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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夫人与杀猪刀

第172章番外:公孙篇

齐姝冒名顶替自己表兄进书院的事,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她那个不靠谱的表兄,斗鸡同一员外儿子起了争执,把人给打伤了,员外郎带着儿子上门去讨说法,安知府这才知道儿子原来没去书院,一直在外边野。 安旭被自家老爹给提溜了回去,齐姝代他进书院的事,自然也瞒不住了。 齐姝贵为公主,安知府哪怕是她舅舅,也不敢对她不敬,派人禀了还在广陵寺礼佛的安太皇太妃,是安太皇太妃身边的老嬷嬷,亲自去书院“请”齐姝回去的。 出了这等事,安知府自然也不好意思再让儿子去书院读书,为了书院的名声,对外也只称安旭是自己退学的。 齐姝被母妃身边的嬷嬷“请”上马车时,马车都快离开书院了,这一路都安安静静极为配合的她,却忽地跳下了马车,拎起裙摆直接朝御书楼而去。 身边的婢子和护卫要去追,因着不熟悉书院地形,一时半会儿都没追上。 安太皇太妃派去的老嬷嬷是齐姝的乳娘,知道她的脾性,最终只叹了声:“让她去吧。” 齐姝从来都没跑那么快过,呼进的空气刺得她肺部生疼,但她一刻也不敢停下。 她想,再见他一眼也好,至少,让他知道,她就是在风雨廊亭同他下过棋的那个姑娘。 若是就这般不明不白地走了,这辈子她大抵都会遗憾的。 今日休沐,书院也放了一日的假,学子们有的外出了,有的留在了书院,通往课舍和御书楼的大道上,时不时有人经过,瞧见那一身霞红罗裙急促奔来的年轻姑娘时,皆是驻足看得痴了。 江南多美人,却鲜少见到这般明若鲛珠、艳若霞光的美人,仿佛山河为衣披在她身上都不为过。 齐姝径直进了御书楼,奔上那木质扶梯时同人擦肩而过,说了不知多少声“借过”,被她撞到的学子无一人起了怒色,相反露出了几分梦游似的茫然来,生怕是自己看书看出幻觉来了。 齐姝无暇顾及这些,她终于爬上第七层的雅间时,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叩开那间房门,急急唤那个在舌尖打转了不知多少遍的名字:“公孙鄞……”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一身白衣的男子,依旧坐在他平日里看书下棋的窗边,只是这次手持墨笔在书写着什么。 见到她时,抬起头浅淡一笑:“我还想着,这份棋谱默完,托人带去安府应该能送到你手里,未料你亲自来了。” 他的平静让齐姝一怔:“你……早就知晓我的身份?” 公孙鄞笔尖微顿,答:“身份是今日才知晓的。” 那写的最后一字被墨迹晕开了一个小点,但到底还是写完了,公孙鄞停了笔,捻起纸张抖干上边的墨迹:“我知你是个姑娘家,却不知你竟是当朝公主。” 不知为何,齐姝觉得喉间有点发哽了,她问:“那你知道,同你在广陵寺的风雨廊亭对弈的,也是我吗?” 公孙鄞望着她,极为温和地笑开:“知道。” 只这一句话,一滴泪倏地从齐姝眼眶砸了下来,在木质的地板上晕开一小团湿印。 公孙鄞将写好的棋谱折好,递与她时,她没接,只用一双朦胧泪眼固执地望着他:“我是为了一个人来这书院的。” 公孙鄞眼眸微垂,沉默着不再接话。 那一瞬间,齐姝心底蓦地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委屈,她是公主,生来就要什么有什么,从没尝到过被人拒绝的滋味。 最终她连那几页棋谱残卷也没要,红着眼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月后她同安太妃启程回京前,收到一封从麓原书院寄到安府的信件,里边装的,正是那几张棋谱残卷。 无人知晓,她在夜深人静时,捧着那卷棋谱掉过多少次泪。 ……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齐姝看在檐下飞泄的雨线,忽地苦涩一笑。 她被那张棋谱困了这么多年,棋谱早已托阿玉还给了那人,她也该走出来了。 - 转眼便是六月,安太皇太妃召沈家老太太进宫说过几次话,沈家那边似乎也乐意娶个公主儿媳。 齐姝随安太皇太妃去行宫避暑时,安排的随行将领便是沈慎。 沈慎有个和公孙鄞极像的点,他也很喜欢笑,但并不是公孙鄞那般让人瞧着如沐春风却又游刃有余的笑,而是本性开朗。 每每他笑起来,便只让人觉着赤诚热烈,这样的人,似乎欺骗他都是一种罪过。 齐姝常觉着他的性子和樊长玉很像,明明不是兄妹,却胜似兄妹。 在行宫时,他常会带着侍卫去附近山上打些山鸡或是从野溪里抓鱼回来,交与厨房的人做些美味。 安太皇太妃为了撮合二人,时常想让齐姝也跟去,但齐姝嫌太阳晒,又嫌山路难走,更讨厌热出一身汗,总是推拒。 安太皇太妃拿她没法子,最后听说七夕节有灯会,又让沈慎护着齐姝去灯会上看看。 灯会拥挤,齐姝一身华服,自是不愿意去街上的挤的,便租了一条画舫,远远地在船上看七夕灯景和那些放河灯的少男少女。 齐姝全程都有些意兴阑珊,沈慎在边上作陪,话也极少,二人都不自在。 出于礼节,齐姝勉强陪沈慎在船头站了一阵,打算回船舱时,河岸两边忽地响起一片少女的惊呼声,齐姝抬眼看去,便见远处的水面飘来一叶横舟,船翁在船尾撑着长篙,船头立着一神仙公子般的人物。 白衣墨发,手持折扇,嘴角似噙了分笑意,在这灯火阑珊的江岸边,恍若入了画卷一般。 齐姝在看清来人时,呼吸都浅浅一窒。 大胤的风俗,七夕这日,少男少女们是可以向心仪之人掷花以表心意的。 公孙鄞的扁舟从岸边路过时候,岸边的少女们都争相朝他抛花枝,奈何距离太远,大多都抛进了水中,只有零星几朵落在了舟上。 公孙鄞并未去捡,只朝着岸边浅浅拱手一揖,算是见礼。 岸上的姑娘们又是一片惊呼,俏脸羞红一片,争相问那是哪家郎君。 齐姝静静看着,只觉心口有些涩然,但最终又全归于了平静,准备转身时,却远远听得一声:“微臣见过公主。” 夜风送来的嗓音,温润清雅。 齐姝抬眸看向靠近画舫的那叶扁舟。 站在船头的人揖手矜雅地朝她一礼,广袖和衣角都被夜风吹得翩飞,更显得飘然若仙。 齐姝微微颔首,清淡回了句:“少师大人。” 扁舟靠得愈近了些,公孙鄞从袖中取出一支白里透粉的牡丹花,拱手递与齐姝:“听闻七夕可赠花与心上人,鄞斗胆,赠与公主。” 齐姝看了他手中那朵娇艳的牡丹花两息,最终只笑笑道:“少师来晚了,本宫已收了沈将军赠的花。” 言罢便由婢子搀扶着往船舱去,沈慎愣了一愣,看着执花静立在船头的公孙鄞,最终只干咳了一声:“那个……公孙兄,失陪了。” 公孙鄞嘴角还是带着那分笑意,只是看着落寞了几分,朝他浅浅颔首道:“是鄞叨扰了。” 扁舟远去,沈慎掀帘进画舫时,分明瞧见了齐姝眼底的一抹泪意,发现他进来,才急急用帕子拭了下眼角。 沈慎在齐姝对面坐下道:“沈某冒昧,并未备花,也没想过赠公主花。” 他这话委实无礼了些,齐姝身边的宫婢正要出言呵斥,他却继续道:“我知公主今日来游湖,是太皇太妃的意思,沈某一届武夫,也无多少雅性,公主同沈某在一起,委实委屈了些。” 齐姝忙道:“沈将军莫要妄自菲薄,今日是本宫自愿前来的。” 沈慎只是看着齐姝笑:“沈某是个粗人,说话也就不讲究了,公主莫要介怀,沈某有个胞妹,性子同公主相似,沈某看公主同少师闹别扭,也像看自家胞妹一般。沈某虽不知公主和少师之间有何误会,但婚姻大事,不可一时赌气为之。” 齐姝忍着窜上鼻尖的酸意摇头,“本宫不是赌气。” 沈慎浅叹了声:“公主若是真放下了,便不会这般难过了。” - 七夕同游画舫后,齐姝同沈慎关系缓和了不少,但无关风月,对于这样一个和樊长玉相似的人,齐姝倒更像是把他当成了兄长。 安太皇太妃不知这些,见二人关系有进展,倒是极为高兴。 快入秋时,北境又传来急报,大胤皇位易主,一直镇守边境的武安侯回京辅佐幼帝,北厥人觉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几番骚扰锦州附近的大胤百姓,战事一触即发。 齐煜尚年幼,若没有谢征于京中坐镇,朝堂必乱。朝中商议后,先派了平西大将军唐培义领兵前去北境,怀化大将军樊长玉押粮草随后而至。 齐姝和安太皇太妃得了消息,也早早地赶回了宫中。 樊长玉此番去北境是为打仗,自然不能把长宁也带着,长宁听说要和长姐分别一年数载,扒着她的腰哭成了个泪包。 樊长玉同她约好,每隔一月就用海东青给她寄信回来,才把小泪包哄好了。 俞浅浅知道谢征要处理的事物多如牛毛,怕是分不出多少心思照顾长宁,提出把长宁接入宫中,赵大娘也被恩准一同进宫。 樊长玉离京的前两日,长宁还是哭闹得厉害,齐姝得空便也去慈宁宫帮着哄小孩。 偶尔齐煜也在,大抵小孩心性相通些,他总有法子哄好长宁。 那粉雕玉琢的女娃娃,一双葡萄大眼已肿成了个核桃,揉着眼睛委屈巴巴问:“公孙先生什么时候才回来授课?阿姐走前交代宁娘要好好念书,宁娘要听阿姐的话……” 她说着又开始吸鼻子,乌黑大眼里的泪就跟流不干似的,又开始往外冒,她自己用胖手胡乱抹了抹,看得人心疼。 齐煜说:“公孙先生病了,近日的朝会都是强撑着病体来的,等他病好了,就来崇文殿授课。” 齐姝给长宁擦完泪,捏着绢帕的手倏地一紧,问:“少师病了?” 齐煜点头,说:“先生病了一月有余了,太医去看了都没好。” 从慈宁宫回去的一路,齐姝都在失神,那枯静了许久的心,忽地又有些不得安宁。 一月有余?算起来,正是七夕后病的。 他怎么会病了呢?是那日在江上被江风吹病的吗? - 此后数日,齐姝一得空便去慈宁宫带长宁玩,长宁记性好得很,便是一时半会儿地被齐姝带去的新鲜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一回头找不着她,那颗小团子总又是坐在院中的台阶上,藕节似的手肘撑在膝头,胖掌拖着自己的下颚,仰着扎了满头揪揪的脑袋看天。 偶尔看到一只鹰隼飞过,她眼中便亮晶晶的,发现不是海东青后,小脸又黯然了下来。 她甚至极为懂事地都不在人前哭了,只偶尔晨起或是午睡醒来,像是没想起来长姐出征要一年数载才能回来,等记起了,眼中一下子涌出金豆豆,但还不等人发现,她便自己偷偷擦掉了。 齐姝是真心疼这个孩子,将收在自己宫里的各种儿时小玩意全赠给了她。 因为去得勤了,倒也常从太后母子口中听到一些朝堂上的消息。 比如北境的战事并不顺利,平西大将军唐培义一路急行军赶往北境,在初战中因太过疲乏一时不慎受了重伤,幸得樊长玉带着援军及时赶到,如今北境局势才稳定了下来,但抵御外敌的重担也一下子全落到了樊长玉身上。 又比如摄政王手段愈发残酷狠佞,在关于北境的各项军需补给上,文武百官是不敢出半点纰漏,就怕摄政王拿他们开涮。 再比如少师又教了齐煜些什么,想出了什么新国策…… 虽只有那个人一星半点的消息,但齐姝心中也莫名宽慰了。 摄政王每隔半旬都会抽空在崇文殿见长宁一次,通常这天俞浅浅都会让身边的嬷嬷送长宁过去的,但这日不巧俞浅浅身边的嬷嬷老毛病犯了,腰疼下不得地。 齐姝近日已同长宁玩得极好,便提出送长宁过去。 不知不觉,这皇城竟已又入冬了。 齐姝在殿外等长宁时,一道冷风刮过,她竟觉着寒意彻骨。 拢了拢手中的黄铜绞丝暖壶,她正打算在附近走走,却见一身白衣的公孙鄞和几名官员从汉白玉石阶下方走来,似要去崇文殿议政。 几人瞧见她,皆是揖手道:“见过大长公主。” 后宫不问前朝之事,齐姝便只颔首回礼。 公孙鄞却站在原地没动,对几名同僚道:“诸位先去偏殿等鄞片刻。” 几名朝臣神色各异,但还是应声先去了偏殿。 齐姝捧着手炉,入冬了明明冷得厉害,她手心却忽地出了一层汗。 公孙鄞看向她的目光极为温和平静,他似乎还在病中,气色并不好,人也清瘦了许多,身上却添了几分沉稳:“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 二人缓步走在崇文殿外的小花园里,公孙鄞道:“听闻公主和沈将军好事将近了?” 齐姝捧着暖炉的手一紧,她顿住脚步,美目一片清冷,问:“少师特地唤本宫出来问这个,就为了提前向本宫道声恭喜吗?” 公孙鄞定定看了她几许,那张俊雅温和的面孔上,分明有了难过的情绪,他说:“若是真的,微臣自该向公主道声恭喜的,但微臣还有些话想同公主说。” 他抬脚继续往前,齐姝迟疑片刻后,到底还是迈步跟上了。 今日刮的是西南风,公孙鄞大病未愈,偶尔吸进一口冷风,便止不住地低咳:“百年前,公孙家也曾鼎盛一时,成祖元后,宣帝继后,都是公孙家的姑娘,只是后来到底树大招风,百年前的公孙家,下场比十七年前的戚家还惨些,东宫搜出龙袍,邵阳太子被贬为庶人,公孙家两代皇后自缢于皇宫……公孙家主家一脉,尽数被抄家流放,就连麓原书院‘御书楼’的那块匾,都险些被皇家收回……最后查出来,却只是桩皇子栽赃的冤案。” 公孙鄞说到此处便是苦笑:“天底下哪有这般天衣无缝的栽赃?不过是当年龙椅上那位帝王已容不得公孙家罢了。公孙家的旁支守着麓原书院苟延残喘百年,给族人定下的族规第一条便是‘不得入仕’。” 齐姝怔住。 公孙鄞望着她徐徐道:“当年你来书院的第一天,我便瞧出了你是个姑娘;你在御书楼同我下那局棋时,我才知当初在广陵寺风雨廊亭中的也是你。” 他唇角弯弯,眼中多了几许时过境迁的晦涩:“我心慕那个姑娘,后来才知她是当朝公主。” 多年前她在麓原书院御书楼问出的话,终在今日得到了答案,齐姝却只觉着喉头发哽。 公孙鄞仍旧只是望着她浅笑,只是那笑在稀薄的日光下也多了几许破碎:“我此生不会入仕,又岂敢误她?” 齐姝眼眶已发红,呼吸都隐隐有些发抖,她盯着他:“你如今同本宫说这些,又是何意?” 冷风拂动公孙鄞雪白的衣袍,他站在那里,似一棵苍劲的瘦松:“助九衡扳倒魏严和李家后,我回河间同祖父秉烛彻谈了个日夜,终说动祖父改了族规,允族人入仕。只未免重蹈覆辙,将来陛下羽翼渐丰时,便是我请辞之时。” “公主回京那年,鄞考了探花郎入宫,见过了公主所住的巍峨宫阙,终不敢妄问公主可否愿同鄞游历山河,隐居一隅。今日,鄞想斗胆问问,他日鄞辞官回乡,公主可愿同鄞做一对闲云野鹤?” 他又笑了笑:“公孙家百年经营,尚有薄资,不会苦了公主,只河间到底比不得京中繁华……” 从前他的笑总是温雅又带着几分狐狸似的算计,这一刻却仿佛只是张易碎的面具,勉强遮着底下支离破碎的情绪。 齐姝冷冷抬眸:“我若说不愿意呢?” 公孙鄞嘴角笑意微僵,最后只拱手艰难道:“是鄞妄言了。” 齐姝没再理他,捧着手炉急步往回走。 公孙鄞立在原地,只觉心口沁凉,掩唇止不住地低咳。 “公孙木头!” 身后有人娇声唤他。 公孙鄞苍白着脸回头,便见齐姝脸上已绷不住笑意,有些娇蛮地道:“本公主要你家藏书楼的万栋藏书做聘礼!” 公孙鄞先是一怔,随即也慢慢笑开,应声说:“好。” …… 见完姐夫的长宁和齐煜一起躲在假山后,瞧见这一幕悄声问齐煜:“公孙叔叔是要娶公主吗?” 齐煜点了点头,小脸微沉,抿着唇角说:“朕将来掌权了也不会动摄政王和公孙先生。” 他不太高兴地道:“无能的皇帝才会猜忌臣子。” 为了方便偷看,长宁是蹲在假山边上的,齐煜站在她身后。 她仰起头问他:“那你将来能不能封我个公主当啊?” 齐煜垂眸看她:“你想当公主?” 长宁满怀期待地点头:“嗯!像姝姑姑一样,可威风啦!驸马得拿出家底做聘礼!” 齐煜皱了皱眉,道:“这天下都是朕的,没谁比朕更有家底,你要不当朕的皇后好了。” 长宁“诶”了一声,睁大了乌黑的圆眼:“那你要拿这皇宫给我当聘礼?” 齐煜说:“是江山。” 长宁不太理解:“江山是什么?” 齐煜道:“从你阿姐打仗的地方,到这皇宫,到更南边的地界,都是朕的,你给朕当皇后,就也是你的了。” 长宁想象了一下那块地得有多大,扳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才一脸震惊地道:“隼隼都得飞好几天才能飞到?” 齐煜点头。 长宁最终勉为其难地道:“那好吧,未免你反悔,咱们拉个勾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骗人谁是小狗!” - 这一年的除夕,长宁是在宫里和俞浅浅母子、赵大娘一起过的,她姐夫将京中一切事物处理妥善后,尽数交与了公孙鄞和一众亲信打理,自己抽出半月空闲,快马加鞭赶赴北境找她阿姐去了。 次年秋,大长公主与少师完婚。 年后,怀化大将军戍边凯旋,年里她抵御北厥大小进攻二十余次,在北境继“谢”字旗后,又树起了一面让北厥人闻之色变的“怀化”帅旗,朝廷因其曾乃清平县人士,封她为清平侯。 同年,年方十二的幼帝亲政,谢征辞去摄政王一衔,携妻清平侯樊长玉一道回北境戍边。 夫妇二人离京的那天,城内百姓一如他们当年大婚时那般,自发出城送行。 少年天子也车辇出城为其送别,这几年里身量已窜高了许多的长宁在马车上朝他挥手。 齐煜上前将太后交与他的送行礼物递到长宁手中时,小拇指轻轻勾了勾她的,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说:“记着我们的约定。” 长宁捧着他递过来的包裹不说话,避开他视线时脸颊慢慢红了。 樊长玉同一样出城来送行的齐姝道完别,驾马回车边,少年帝王才看向她和她身后的冷峻男人,“长玉姑姑和姑丈此去一路顺风。” 樊长玉笑道:“谢陛下吉言。” 谢征也微微点头:“四海已定,寰宇之内,陛下想做什么,便放开手脚去做吧,朝中有公孙、沈慎、贺修筠、陆白等诸多良臣,陛下凡事同他们多商便是,臣与臣妻去替陛下守着北境。” 少年帝王朝着这位把持朝政数载便彻底放权给他的武侯郑重一揖:“姑丈和姑姑的大恩,煜儿铭记在心,煜儿会做个好皇帝,方不负姑丈和公孙先生的教诲。” 谢征没再言语,只拍了拍少年帝王尚还单薄的肩。 大军启程北上,樊长玉驾马同马车并行,看向趴在车窗边已出落得少女模样的胞妹,笑问:“陛下同宁娘说了什么?” 长宁望着长姐眯起一双笑眼:“是秘密。” 樊长玉浅笑,也不再追问,拍马追上驾马走在前边的谢征。 夕阳西下,芳草幽幽,二人并驾而行,遨游在天际的海东青,也多了一只毛色略花的白隼作伴。 樊长玉问身侧的人:“此番回北境先去哪儿?” “燕州。” 她挑眉:“为何?” 男人轻掣缰绳,箭袖下紧实的小臂肌理微鼓,俊美的面容纵使冷煞,出城这一路也引得道旁行人频频注目。 他只在看向身侧的女子时眼底才见些许柔情:“带你去燕山看日出。” 樊长玉便笑了:“再去徽州猎场打猎?” 谢征浅浅“嗯”了一声。 那是他曾许诺与她的。 斜阳下,二人跑马远离大军一段路后,马背上的女侯拽过身侧夫婿的领口,仰头吻了上去。 鸟鸣啾啾,山野间繁花开遍,正是一年好春景。 永平十六年的那个秋日,他们曾在漫山芦花中走散。 永兴四年春,她们北上同归,从此再未分离过。 番外:齐旻篇(不喜勿订)…… (一) 齐旻还是东宫那个无忧无虑的皇长孙时,每日所思不过如何完成父王留下的课业,所愁也只是怎么在母妃那里撒个娇,才能多玩一会儿蹴鞠。 锦州城破,父王身死的战报传回京时,便彻底击垮了东宫表面维持的那份安稳。 父王死了,他很难过,但母妃难过的原因似乎比他深沉得多。 东宫总是在陆陆续续地死人。 父王的客卿们常秘密来东宫同母妃商议什么要事,每每送走那些人后,母妃看他的眼神都愈发凝重。 他尚年幼,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夜里母妃守着他,时常整晚整晚地睡不着。 便是浅寐着了,他偶尔翻身的动静便能惊醒他母妃,她总是抱他抱得很紧,口中喃喃念着什么“一定会让他活下去的”,不经意间便已泪流满面。 那年他不过也才四五岁,以为母妃是伤心父王的死,轻拍着母妃的肩,说自己长大了会保护她,母妃却抱着他哭得更厉害。 直到东宫那场大火来临,他才明白母妃所谋划的一切。 远处宫殿燃烧的火光映红了他的眼,而他被母妃亲自摁进了炭盆里,炭火的温度烧得他骨隙都痉.挛着疼,他哭嚎到嗓子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母妃在他耳边哭着说“一定要活下去”,可他当时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太疼了,活着太疼了,不如让他死了吧。 他痛到几欲昏阙,脸上炽热的温度似乎钻进了脑仁儿里,烫得他脑髓都跟着炙疼。 父王留下的影卫抱着他往安全的地方撤时,他趴在对方肩头,看着母妃推倒了炭盆,火舌很快燎燃了垂丝桌布,他母妃还端起烛台点燃了这主殿内挂了层层叠叠的帷幔。 火光慢慢吞噬了整座宫殿,他已痛到发不出声音了,只下意识地朝着母妃伸出手,想救母妃,但母妃只是在火光里温柔地朝着他笑,隔得太远他听不见母妃在说什么了,依稀从嘴型辨出她说的是“活下去”。 (二) 再次醒来是在全然陌生的地方,他还是好疼,浑身都疼,特别是脸和脑袋,仿佛是有炙火在皮下烧一般,痛得他恨不能碰柱碰个头破血流,眼前视物都不甚清晰。 他意识并不清醒,只下意识孱弱地唤“母妃”。 但这次没有那个温暖的怀抱,也没有那只温柔的手来抚慰他了。 在嘈杂而陌生的诸多声音里,他听见有人带着哭腔说:“可怜的淮哥儿,王妃已经没了啊……” 后来那些人都走了,只剩一人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低声同他说:“殿下,奴婢兰氏,原是太子妃娘娘身边的人,太子妃娘娘把您托付给了奴婢的。从今往后,您的母妃不是太子妃娘娘,是长信王妃,在这长信王府,您除了奴婢,谁都不要信,奴婢会护着您的。” 他还是疼,眼角滚落岩浆一样的液体,滑进了两鬓,水泽划过的地方,烫得他面皮火辣辣的更疼。 他听见那个声音继续轻柔地同他说:“别哭。” 齐旻也不知道自己是疼哭的,还是想起母妃已死在了大火里,难过哭的,他只觉得好疼,好疼好疼,从里到外都疼…… 握着他的那只手也温暖,但一点都不像母妃的手。 从此以后,他不仅没有父王,也没有母妃了。 (三) 烫伤加上最后的记忆里母妃葬身火海的缘故,齐旻双眼能视物后,变得极为怕火。 夜里屋内点灯烛他都会歇斯底里尖叫,摔打身边一切能摔的东西。 从此他的院落里,一入夜便是漆黑一片,下人们怕惊扰了他,走路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他住的地方仿佛成了一座死宅。 一切炽热的东西都能引发他的恐惧,饭食汤药他只喝冷的,甚至洗漱沐浴的水,也一定要是冷的。 他宁可冻出一身风寒,也不敢再接触任何温热的物件。 在失去母妃后的不知第几个日夜里,他变成了母妃当初在东宫的样子,夜不能寐,屋外刮风的动静都能惊醒他。 他的神经总是时刻紧绷着,甚至一度不敢入睡——怕自己在噩梦里梦呓说出了什么。 后来他伤好了些,缠在他身上的那一圈圈白色纱布能解开了,进来送水伺候他洗漱的婢子,吓得惊叫一声打翻了水盆。 年老的嬷嬷进来看发生了什么事,瞧见他时,也是吓得腿软。 最终是兰姨呵斥走了那些人,亲自打水来服侍他洗漱。 屋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被收走了,他看不清自己是何模样,但手臂上留下的烧伤疤痕,坑坑洼洼的一片肉红色,确实丑陋又恶心。 他的继母——他“母妃”的妹妹嫁进王府后来看过他一次,也是吓得门都没敢进,只站在门口便变了脸色,听说回去后几天都吃不下饭。 他一直都默不作声,只在一天兰姨伺候他洗漱后,忘了及时收走脸盆时,借着盆里的水照了一眼自己的样子。 水光照得不是很清晰,但他还是吓得一脚踹翻了铜盆。 他太久没说话,嗓子里只能发出沙哑又刺耳的尖叫声。 那不是他,他记得自己从前的样子,父王还请画师为他和母妃作过画,他眉目清秀,唇红齿白,他不是水盆里那个丑东西的样子! 兰姨闻声进来,抱着他安慰了很久。 但他性情还是越来越阴暗孤戾,喜怒无常,近身伺候的婢子稍露出个惊恐的眼神,便能引得他勃然大怒,下令将那婢子乱棍打死。 他变得敏感,暴躁,易怒,害怕见人,也害怕那些或惊恐或惊讶的目光。 齐旻觉得自己都不是过街老鼠,而是一只浑身长满了皮癣,身上的皮毛都快掉光斑驳得令人恶心的病老鼠。 那身烫伤唯一的好处,便是让长信王夫妇都轻易不再来看他。 继王妃不知的确是同先王妃姊妹情深,还是看出他虽为长信王“嫡长子”,但已然是个废人,对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将来都没威胁,倒是愿意给自己揽一身贤名,哪怕不曾再去看他,倒也半点没短他院子里的吃穿用度。 兰姨的夫家是商贾之流,人脉颇广,很快便给他找到了一名江湖神医。 神医说幸好他年岁尚小,那些被烧伤的皮,换掉后,还能长好。 剥皮之痛作为十大酷刑之一,可见其残酷血腥,他烧伤的范围极大,不可能一次换完。 他身上那些死皮,陆陆续续用了好几年才彻底换完。 切肤之痛,唯有亲身经历,才能明白有多痛苦。 手脚在床上被绑得死死的,塞在嘴里的木塞都被咬到变形。 太疼了。 他无数次地想,就这么死掉好了,但偏偏又死不掉。 那就报仇吧,这些痛,都是拜他的仇人们所赐,母妃也是为了他才死的,他必须要报仇! (四) 齐旻那一身烧伤的皮肉彻底换完时,继王妃的儿子已经能下地跑了。 这些年,府上的人已习惯了他的阴晴不定,因为他脸上有烧伤,前些年便一直带着面具,脸上换皮长好后,他还是不曾在长信王府的人跟前取下面具。 府上的人以为神医没医好他,怕犯了他的忌讳,也从不敢妄议此事。 继王妃也极聪明地不提此事,她的儿子已被封为世子,许是看他这个“姐姐的遗孤”可怜,倒也愿意施舍他几分怜悯,常说些让她那健康活泼的儿子同他交好的话。 齐旻心中只有厌恶。 整个长信王府都是他的仇人! 她那健康可爱的儿子,只会让他想起自己这副不人不鬼模样,心中嫉恨。 随元青能习武,能骑马能拉弓射箭,他却一身顽疾,日日汤药不断。 他也想习武,但一向什么都站在他这边的兰姨却不同意,说他身体太弱了。 只有父王留下的影卫傅青肯偷偷教他。 从那时他便隐约知道,只有傅青会无条件服从他的命令,兰姨对他忠心,但也是会拒绝他的。 (五) 齐旻真正开始怀疑兰氏对他的忠心,是他十七岁因偷偷练武,劳损过度再次诱发了顽疾的时候。 病来如山倒,大夫说他的情况不容乐观。 他昏沉着,意识却清醒,听见底下人跟兰氏说,不该让他换皮,经历那么多痛苦,愈发败坏了身体。 他一直以为兰氏替他找神医,是因为不忍心看他那般,但他听到兰氏说,若不换皮,他烧毁了容貌,将来如何坐回那把龙椅? 原来,并不是为了他,只是为了那把龙椅。 兰氏还说,趁他如今身子还行,得挑几个女人,让他留下血脉,将来他若有什么不测,才不会出大乱子。 齐旻从未觉得如此讽刺,心口一片寒凉,冷得他发慌。 原来兰氏对他并不忠心啊,她忠心的只是他承德太子血脉这个身份。 就算不是他,而是另一个有着父王血脉的人,兰氏也会这般尽心尽力去服侍。 他身体稍好些,环肥燕瘦的美人就被送到了他院子里。 他发了很大一通脾气,兰氏似乎很敬他,但在要他留下子嗣这事上,却从未改变过主意。 兰氏总说,这是为了复仇大业,他冷笑着问兰氏是不是盼着他死?兰氏跪下说不敢,声泪俱下,甚至列举了许多诸侯争位的例子给他,言子嗣就是举事最大的底气。 他最终妥协了,但并不是被兰氏那番言论说服。 只是他实力还没到能完全掌控赵家的地步,母妃给他留下的人马,都唯兰氏马首是瞻。 他能用的,只有父王留在东宫的那批影卫。但把兰氏母子杀光了,赵家这盘棋便下不走了,所以他得留着兰氏母子的性命,让他们先继续替自己做事。 他满怀厌恶地在兰氏送来的美人里,选了一个最胆小老实的。 大概是他阴狠暴戾的名声在外,那个女人很怕他,来他房里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全程不敢看他。 齐旻觉得恶心,不仅对于留子嗣这件事,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份也恶心。 继王妃养了一只波斯猫,是番邦进贡的宠物,继王妃是很喜欢,为了留下那只猫儿的名贵血脉,继王妃专程命人找了几只漂亮的白猫同波斯猫配种。 齐旻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被拉去配种的波斯猫。 那个来伺候他的女人,他连她样貌都没看清。兰氏怕他身子不好,还给他用了药,他对中间发生的事几乎是毫无印象的。 醒来发现床帐中一片血腥,那个女人脸色惨白地晕在他身边,不知是被吓晕过去的还是痛晕过去的。 齐旻只觉天旋地转,那股恶心感更甚,让他恨不能把身上的皮都剥掉一层。 他当真只似一头牲口,被人下药也只为成事。 他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通脾气,那间屋子里能烧的东西都被他命人烧了个干净,他在冰冷的湖水里把自己泡到手脚皮肤发皱,仍觉着洗不去那满身的脏污和黏秽。 伺候他的女人回去便大病了一场,人也木木的,像是成了个傻子。 底下的人暗地里都说是被他吓傻的,对他愈发惧怕。 齐旻心底只有厌恶和恶心,他没有一刻不想杀了那个女人——她见过自己被当成牲口下药的样子。 每每意识到这点,他浑身的暴戾便压不住,唯有杀人才能稍稍缓解。 兰氏在这事后,似乎也明白彻底犯了他的忌讳,收敛了许多,在他跟前伺候时,也总是摆出一副是为了复仇大业,对他忠心却被他曲解的苦相。 齐旻却只想把她那张菩萨似的脸碾进泥地里,再给她也下药让她明白被当成配种的牲口是个什么滋味。 他想杀那个伺候过他的女人,底下的人都以为是那女人没伺候好他,不敢置喙。 兰氏也没再阻拦,算是一定程度上的让步。 只不过那个女人还真是命好啊,她葵水没来,被诊出了孕脉。 他杀不了她了。 他知道,兰氏很快就可以有别的选择了。 也是从这时起,他愈发忌惮起兰氏母子。 只要那女人生下一个男婴,那么他的位置便随时都可以被取代。 继王妃那边得知他的一个妾室有了身孕,也开始提防他,打着给他的院子里添几个人手的名义,安插了眼线过来。 他的身子不好,不能同随元青争什么了,他有了儿子可就不一定了。 那继王妃看着大度,长信王府上姬妾无数,也不见她争风吃醋,可长信王的姬妾们给他生了一堆女儿,却没一个生出了儿子。 长信王可能怀疑过什么,只是又拿不出证据,所以有一段时间在外边养了一堆女人,那些女人里,便有给他生下了儿子的。 王府的子嗣,自然不可能在外边被些不三不四的人教养,全都会被接回王府,同他的“好弟弟”随元青一般,自小就由武师傅教养。 只是那些被接回府的孩子,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夭折,要么就是同他一样,病体孱弱。 齐旻觉得长信王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但为何没同王妃闹崩,想来还是为了王妃娘家的势力。 长信王只有随元青一个能堪大用的儿子,自然得好生教养,被魏严养在身边的谢临山之子谢征学什么,长信王后脚便会给随元青也安排上。 齐旻当然知道他父王的死就是出自魏严和长信王这两大恶人之手,他对他们恨之入骨,可这二人,一人权倾朝野,架空了皇权,一人于西北封王,当起了土皇帝,他当下还奈何不了这二人。 但齐旻敏锐地察觉到,魏严和长信王必然是闹崩了,只是两人曾狼狈为奸,彼此手上都捏着对方的把柄,这才一直维持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长信王一直把随元青照着谢征养,就是为了能让随元青知己知彼,将来在战场上克住魏严锻出的那柄刀。 齐旻一直按兵不动,对于复仇,却隐隐有了初步的计划。 他得将长信王和魏严之间的纷争挑大,先让他们狗咬狗,找到他们狼狈为奸的证据后,再一举揭发这二人。 朝堂上有贤名且同魏、随两党不对付,便是有着清流之首之称的李家。 可惜坐了那把龙椅的傀儡皇帝也有野心,早早地便娶了李家的女儿,李太傅又为帝师。 他贸然去接洽李家,比起同李太傅已有了师生情谊和姻亲关系的傀儡皇帝,他不过一外人。 所以,要想拉拢李家这个靠山,那他必须得先瓦解李家同小皇帝的联盟。 (六) 齐旻和那个怀了自己子嗣的女人再有交集,是在那女人被诊出孕脉三月后的一个月夜。 这期间他要提防着兰氏母子和继王妃,也要开始着手布局进一步引发随、魏两家的矛盾,再离间傀儡皇帝和李家,当真是机关算尽。 他也明白自己不能依赖兰氏和赵家了,他必须得拓展自己新的势力,才能不会再被当做一个只有留种用途的牲口。 尽管再怕火,他也逼着自己去面对,只是他的手段委实残忍。 他克服恐惧的法子,是亲手烧死底下叛变的人或是露出马脚的细作。 那些尖锐凄厉的惨叫刺激着他耳膜,那一张张被烧到扭曲的脸,从痛哭流涕求饶到对他各种谩骂诅咒,空气里血肉烧焦的肉香慢慢变成焦糊味儿。 那火离他远远的,他还是觉得曾经被烧伤的地方又开始灼痛,这种时候他是不允许任何人瞧见自己那副狼狈样子的。 他屏退所有人,把自己关进石室里,在铁栅栏外留一堆让他恐惧的篝火,像一头畜生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独自面对来自幼年东宫那场大火的梦魇。 记忆里母妃被烧死在东宫的脸,有时候会变成他曾在水盆里看到过的自己那被烧伤后模糊却骇人的模样,有时候又变成了被他烧死的那些人的脸。 他日复一日地把自己关进石室,从那满是火光和炭火烧伤痕迹的噩梦中挣扎醒来,每次都脸色苍白,身上的衣物被冷汗湿透。性情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偏执、暴戾、阴郁。 又一次他在独自面对火光的恐惧时,受激发了狂。 曾经被烧伤的地方,只要看到火,便会炙痛难忍,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险些被烧死的时候。 神医给他看诊过,也拿不出医治的法子。 他已跟着影卫暗中习武多年,发狂后撞开了石室的大门,守在外边的影卫怕伤了他,一时没拦下他,反而被他夺了刀捅成重伤。 幻痛让他浑身都疼,他觉得自己快被烧死了,想也没想便跳进了寒潭里,极致疼痛下,他甚至忘了屏住呼吸,冰冷的水流呛入鼻腔。 他已没力气去挣扎自救,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真会死在那里。 但有一只纤细却温暖的手拽住了在冰冷的潭水中不断下坠的他。 他初时并不知道救他的女人是谁,只觉她那么瘦弱,却还是在努力带着他往寒潭边上凫去。 把他拖上了岸,他力竭几乎睁不开眼,对方以为他是呛了水,一直按压他胸腹,随即又不知为何低下头来吻他。 齐旻没有跟任何人这般亲密过的记忆,他仅有的一次跟人同房,也是被下了药,那醒来后一室血腥和甜腻媚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迄今想起来仍让他恶心。 此后他甚至厌恶同女人接触。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她的唇是软的,温热的,身上的味道也不难闻。 她亲了他一阵,又用力按压他胸腹,湿透的长发坠下冰冷的水珠砸在他脸上,语气有些焦急:“醒来啊,你别就这么死在这里啊!” 齐旻躺了许久,终于恢复了些力气,他吐出一口水掀开眼皮,就着月色看清了救他的女子。 很乖顺。 这是他对那个女人的第一印象,从眉眼到五官的轮廓,都带着几分顺从服帖的乖巧意味,只她的眼神里偏偏又透着一股毫无尊卑的胆大和肆意,仿佛从来都没被什么规矩束缚过。 齐旻头一回知道了被人一个眼神,钩在了心坎上是个什么滋味。 她只是这么看着他,他便觉着心口发痒。 对方发现他醒了,松了口气后,毫无顾忌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拧着自己那湿透的裙子和头发嘀咕:“还好醒了,菩萨在上,我这也算是救人一命了,还望菩萨保佑我,让我一切顺利……” 齐旻听着她的碎碎念,吃力问:“你是谁?” 对方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按理说,他是该杀了她的。 可是他这一刻心中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对她胆大包天地吻了他那么久,都没生出多少厌恶来。 可能是她才救了自己,也可能她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看着自己时,眼底没有见了什么怪物一样恐惧情绪的人。 亦或者是他现在太虚弱了。 总之,齐旻脑子里暂时并没有生出想杀了她的念头。 那女子眼珠转了转,不答反问:“你又是谁?大半夜跑这池子里来寻短见作甚?” 她看着乖软,倒也有几分脑子。 齐旻的院子本就建在王府最僻静之地,这寒潭后的紫竹林连着后山。 他料想这女子半夜既能出现在自己院落的地界,看服饰又是粗使丫鬟,应当就是他院子里的粗使丫鬟了,便扯了个谎话道:“我是府上的侍卫,公子想吃鱼,命我来潭中抓。” 那女子惊愕瞪大了眼:“大晚上的想吃鱼?” 他讥诮勾了勾唇角,说:“是啊,抓不到,我明日大抵便活不了了。” 府上的下人谈起他便色变,惧他如厉鬼罗刹,他这番说辞,大抵能哄得她说出不少骂他的话。 但那女子拧了拧眉毛,只是低骂了声:“这吃人的鬼地方。” 却又不再多说,拎起下水前放到一旁的大包袱朝他道:“这黑灯瞎火的,你也别下水抓鱼了,我走了,我救你一命,你也帮我个忙,今晚就当没见过我。” 齐旻看着她手上的包袱,终于明白她深更半夜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他从地上半坐起来,靠着一株紫竹说:“私逃出府的奴才,被抓回来后会活生生打死,以儆效尤。” 那女子豪迈的步伐明显一滞,有点狐疑地偏过头看着他:“我救了你,你该不会想去揭发我吧?” 他难得好脾气,甚至弯唇笑了笑同她说:“不会,我只是提醒你府规。” 女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朝他走了过来,她包裹里没有绳索,掏了半天,只掏出几身衣物的腰带,她就用那腰带将他双手绑了在了他背靠的那棵竹子上,又拿出一件罩衫团吧团吧堵住了他的嘴。 齐旻被她这番动作弄得愣住,若非刚经历一场幻痛,又落了水身体虚弱,不然他肯定在她动手时就拧断了她脖子。 女子做完这一切后,才蹲在他跟前对他道:“多谢提醒,我不认得你,也不可能带着你一起逃,未免你告密,我还是先把你绑起来吧,这样你明日被人发现了,也好脱身,省得被冤枉成我的同伙。” 他被塞住了嘴,眼睛冷得像冰,又似淬了火,发出两声唔语。 女子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啊?这你就不用操心啦,等明天府上的人发现我不见时,我应该已经出崇州城门了!” 她重新挎起自己的包袱,往紫竹林深处走去,背朝他格外潇洒地挥了挥手。 齐旻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生平头一回被这般对待,他本该是要生气的,但不知何故,突然又一点也气不起来。 那女子对他没有半点恶意,身上还有种莫名的东西在吸引着他。 她自然也是没能成功逃出王府的。 她走后不久,发现石室那边变故的影卫便寻着痕迹找了过来,大惊失色给他松了绑。 齐旻罕见地没有大发脾气,而是让他们带着府上的侍卫去将一从后山逃走的婢女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影卫们办事效率很高,他回房刚更衣完,那女子就被抓回来了。 并且还带回了另一个消息:她不是什么粗使婢子,而是孕育了他血脉的那个女人。 这个答案让齐旻怔愣了很久。 第一想法竟然是,那个女人竟也不认得他? 这个认知让他不太高兴。 他是恶心下药后同他成事的那女人的,还极度厌恶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尽管那是他的骨血。 没谁会喜欢一个随时会威胁到自己性命和地位的人。 幼虎长大后,在有同虎王一较高下的实力前,也会被赶出领地。 在这一晚之前,他只想着什么时候弄死那女人和腹中的孩子。 这夜之后,他突然对那个女人有了几分兴趣。 她都怀上身孕了,还敢跑,她似乎也不愿被圈禁在这里?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也渴慕的东西:自由。 (七) 齐旻没有急着去见那女人,也没让人罚她。 准确来说,他是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她。 兰氏也摸不清他对那女人的心思,但见他似乎没有之前那般厌恶那女子了,还是主动告诉了他不少信息,比如那女人姓俞,没有名字,家中贫苦,是被爹娘卖了的。 齐旻对这些并不上心,他在有条不紊地慢慢加剧魏严和长信王之间的摩擦。 只偶尔夜深人静,独自练武后在寒潭边上泡澡缓解那一身练武磕碰到的疼痛时,莫名地会想起那女人的吻。 那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他似乎也没那么恶心她? 时隔一月,齐旻终于问起那女人的近况。 底下的人神色有些微妙,只说她一切都好。 齐旻不懂“一切都好”是何意,亲自去那女人住过的院子里看了一遭,终于明白了。 她总是安静又悠闲地做着自己的事,嫌厨房做出的滋补膳食不好吃,自己在孕中又不愿沾油烟,还会指导起灶上的厨娘怎么做菜。 仿佛跟当初那个半夜挎着包袱要偷跑的不是同一个人。 嗯,她变乖了。 亦或者说,她总是在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 她知道他就是传说中那个“大公子”后,确实也惊讶了许久,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该认的错她立马就认,该吃的饭也是一口不落。 齐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觉。 不过,也挺有意思的。 她是这府上唯一一个真正不怕他的人,哪怕他就坐在她对面,她依旧能敞开肚子吃吃喝喝,半点不把他当回事。 就是这份随意,反而让齐旻愈发喜欢同她待在一起。 她对他恭敬,却又没那么恭敬。 像是一只时刻都想炸毛,但又不得已要按捺住自己脾气,任人搓揉扁圆的猫儿。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的长子是这样一个女人生的,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因为从她这里得到的那份宁静与平和,他连当初被下药后的那份屈辱和憎恶都在慢慢淡去。 只是他很快便尝到了背叛的滋味。 那女人逃了。 卷了他赏赐下去的所有金银首饰,带着贴身伺候的人和长信王府上一个经常帮她跑腿的侍卫,遁得无影无踪。 他派了影卫去找,也只查到她们跟着商队出了关外,去了西域。 齐旻恨得咬牙切齿。 足足五年,他一直在利用赵家的人脉,往关外找人。 这期间,兰氏倒也不是没有催他另选几个合眼缘的侍妾。 只是他到底已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不再如从前一般,处处都只能听任兰氏安排了。 他怎么可能再容忍自己被当做一个傀儡。 兰氏碰了硬钉子,也察觉出他对赵家和自己已多有不满,到底是不敢再强求。 (八) 再次有那女人的消息,是在清平县。 齐旻收到赵询的传书时,几乎气笑了,他一直以为,她躲去了关外,没想到当年她故意留下的行踪才是障眼法,这么多年,竟是一直躲在蓟州。 那女人还给他生了个儿子。 兰氏母子极为高兴,齐旻在动身前往蓟州时,却只是意兴阑珊想着,那个小贱种,到底是杀还是留? 彼时随元青假扮了朝廷征粮的官兵,正在试图把蓟州的水越搅越浑,激起民愤后,让暴民里应外合,助力长信王夺下蓟州。 得知他那逃跑的侍妾在清平县开起了酒楼,随元青直接控制了当地的县令,将酒楼里的人全都押进了大狱,再传信与他。 他再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清平县民众暴动的那天夜里。 她被他的人秘密带到了庄子上。 他才知道原来她有了自己的名字,叫俞浅浅。 他问她儿子的下落,她不肯说。 时隔五年,他第二次碰她,带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怒意和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突然发现,其实他也并没有那么厌恶男女之事的,前提是和她。 她在他床榻上被绑了一夜,第二日随元青落败生死不明的消息便传回了别院里。 他虽已派了赵询明朝暗访了她许久,但她曾完美地瞒过自己的眼睛逃跑过,所以这次他也不打算直接带她回去。 一是她给他生的儿子还没找到,二是他想知道她这些年里,还藏了哪些势力。 于是他故意露出破绽,做出一副是随元青落败之后,他们也必须尽快撤离蓟州的假象,让她有机会逃跑。 他的人一直暗中跟着她,看着她匆匆折价卖掉了自己的酒楼,遣散了楼里的人,只带着几个忠心的婢子和护卫逃。 她把儿子果然藏得隐秘,竟是托付给了镇上一户杀猪的孤女。 确定了俞浅浅再没有任何底牌后,他才带着军队在她前往江南的必经要道处截下了她。 看着她眼底从满是希翼到认命的灰败,其实也很有意思。 他想,他得罚罚她,她才能长记性,打消继续逃跑的念头。 知道她对那孩子看中,他便让底下人将她们分开关着。 初时他觉着她顺眼,是因为她对自己无所求,她从来没想过要从他这儿拿走什么。 跟她在一起,他觉得自己才是放松、安全的。 可如今,她还是对他无所求,他反倒躁郁一日胜过一日。 ——对他无所求,就意味着他身上没有什么能让她为他留下。 除了孩子,也只有那个孩子。 齐旻是憎恶俞宝儿的,不仅因为他曾是他被当做牲口一样下药屈辱的产物,还因为他健康、活泼,有母亲的疼爱。 最重要的是,他似乎一个人占据了俞浅浅所有的爱。 他就是在阴暗地嫉妒自己的孩子。 (九) 很快他便尝到了甜头。 他在崇州留了一座空城,发兵卢城时,俞浅浅第一次对他服软。 孟叔远的外孙女在城外血战死守,他知道她是在拖延时间,一开始还想让底下的影卫活捉了她,好歹也能成为一个同武安侯对上时的筹码,但眼见时间越拖越久,卢城还没被攻下,他便也真起了杀心。 是她故意弄出了动静,引他前去。 她求他留那孟氏女的性命。 天知道他当时心中有多愉悦,但又被一股不知名的怒火裹挟着,心口烧得慌。 在她那里,果真是谁都比他重要的。 他突然就想知道,被她放在心尖上,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光是想想,他便觉着心口发烫,整个人都愉悦了起来。 只可惜他后来也一直没机会。 夺卢城的计划还是失败了,谁也没料到,一直在康城的谢征,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卢城。 一如十七年前母妃为了让他活下去,让他成为了随元淮。 他一招金蝉脱壳,便也结束了这反贼之子的身份。 他带着她躲进了李家一早就安排好的地方,成功避开了武安侯那边一次又一次的搜查。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让齐旻极为生气的事——赵询叛变了。 他想,他早就该对兰氏母子下手的,不然也不至于在赵询找到武安侯这个靠山后,他一时拿赵家无法。 早些年他为了瓦解傀儡皇帝和李家的结盟做的那些事,终究也是替武安侯做了嫁衣。 赵家虽是商贾之流,但也委实有些本事,连傀儡皇帝身边总管太监的线都能搭上。 皇权衰落,在宫里当差的那些太监,便也都替自己多谋着一条生路。 早些年赵家便打探到了一些消息,比如李家送进宫的姑娘,数载都还没有身孕,显然傀儡皇帝在魏严架空他的权势后,便面上虽依附李家,背地里却也提防着李家的。 傀儡皇帝也怕李家将来成为第二个魏家。 齐旻还曾自嘲,龙椅那位傀儡皇帝的处境,同他还真是像。 他们都不敢有自己的子嗣,怕自己轻易便被取代掉。 能彻底击垮傀儡皇帝和李家结盟的,便是总管太监手上的那十余封关于关中和江南大旱大涝的急报。 负责前去赈灾的是魏严手底下的人,李党派了监察同往。底层官员贪墨,李党的监察毫无作为,甚至帮着瞒报灾情。 那是傀儡皇帝和李家一开始就谋划好的,借此大灾多死些人,届时问罪魏严,便能又断魏严一臂。 只是李太傅行事谨慎,怕将来傀儡皇帝得势时,反扣李家一项监察不力的大罪,写了十几封急报送往京城。 总管太监是个人精,当然知道皇帝是不愿看到那些急报的,若是看到了,要么原定的计划没法继续了,要么,皇帝吃了李家这个哑巴亏,将这份帝德有亏的污点背了,只是他这个总管太监便也做到头了。 所以总管太监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暂且当这个中间人,扣下了所有的急报。 拿到那些急报,便是拿到了帝德有亏的证据,也是拿到了李家的一处命脉。 齐旻一直想要总管太监手中的这份罪证,最后却被赵询捧给了谢征。 以至于后来兰氏为了保护他,死在血衣骑剑下时,他心底升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她忠心的不是自己,只是承德太子的这股血脉。 齐旻甚至自嘲地想,若不是俞宝儿还在谢征手中,兰氏只怕是不会豁出性命来保自己周全的。 破庙那场刺杀里,他还杀了随元青。 随元青到死都恨极了他,他可以把当年的真相和盘托出的,可以同他说长信王随拓和魏严一起干了什么猪狗不如的事的,也可以同他说,他的母亲,为了他能活下来,将自己烧死在东宫,所受的痛苦,一点也不比真正死去的长信王妃母子少。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吝啬给出这个答案。 说了真相,他似乎就是条为了报仇在长信王府蛰伏这么久的可怜虫。 就是要随元青带着一腔恨意和委屈死去,才快意不是么? (十) 同血衣骑交锋后,齐旻设计,终于把俞浅浅抢了回来,可惜没能成功杀死落在谢征手上的俞宝儿。 俞浅浅受了很重的伤,他发了一通脾气,让伤了俞浅浅的影卫下去领了罚。 俞浅浅对他前所未有的冷漠,她还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一定要杀她的孩子。 她使性子,不肯喝药,也不肯治伤,似乎知道他手上已没有了俞宝儿,奈何不了她了。 也是那时,齐旻突然发现,俞浅浅对这个世界其实是没有留恋的。 除却她在乎的人,她憎恶这里的一切。 她不配合治伤,他便碰她。 两人间,其实她才是真正厌恶房事的那个。 在他这样的逼迫下,她终于肯吃药治伤,那时她总是很平静地告诉他:“你不让我死,终有一天,我会杀了你的。” 齐旻记得那天的日头很好,他端着药碗坐在榻边,常年冷白的指尖被太阳光照着,竟也感受到了几分暖意。 他笑着回答:“人总有一死的,比起死在旁人手上,死在你手上似乎还不错。” 他搅了搅汤匙,同她闲聊一般道:“到时候给我煲个汤,在汤里下毒吧。” 当时俞浅浅只是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后来,她真的带着她煲的汤来送他最后一程了。 (十一) 逼宫失败这件事,对齐旻的打击倒也没多大。 真正尘埃落定的那一刻,他心底反倒有几分解脱的快意。 他这一生太累了,幼年靠烧毁整张脸和半身的皮肉,亲眼看着母妃葬身火海,才偷来几十载光阴苟延残喘。 这十几年里,他忍受着火烧的幻痛,日日如履薄冰……他常觉着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可是他不敢提死,甚至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半点脆弱。 他是承德太子的后人,将来是要重新夺回皇位的,储君要有储君之威,岂可在人前示弱? 他也不能死,母妃赔上了自己的性命才为他换来的一线生机,他得把他的仇家一个个地拖进地狱里,把京城那把龙椅抢回来才行。 如今,倒是彻底解脱了。 胸口的箭伤折磨着他,明知谢征是故意吊着他一口气,他也没想过自我了结,他想见俞浅浅最后一面。 他们约好了的,他得喝她煲的汤走才行。 她来时,她想替旁人问的陈年旧事,他答了,她煲的汤,他也喝了。 他想问她究竟是谁,她却避而不答。 明白过来她待自己从未有过半分真心后,他也不懂自己为何就生出了一股滔天的委屈和愤怒。 他就要死了啊,她竟是连做做样子骗骗她都不肯! 恨到了极致的时候,他甚至想,带她一起走好了。 这是她欠他的! 只是他终究太虚弱了,他根本伤不了她。 后来她蹲在他身前,平静地同他说他不配被人喜欢的时候,他恍惚间也是觉着难过的。 他想说,他母妃去得太早了,他的整个童年到少年时期都是在疼痛中度过的,身边的人敬他、惧他,同他说得最多的便是复仇,没人怎么教他什么是喜欢,也没人教他要体谅下人。 一个要同他争位乃至威胁到他性命的孩子,他自然也是留不得的。 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提心吊胆才度过了这么多年,他成不了她口中那类光明磊落的人。 这世间,除了母妃,的确也没谁真心实意地对他好过。 她看到他眼中的泪,似乎怔了一下,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旻独自一人躺在空旷的大殿里,感受着五脏六腑慢慢被毒素侵蚀,嘴角溢出了大股大股的鲜血。 许是幼年便经受过火烧之痛,这些年里又一直被幻痛折磨,毒药游走在四肢百骸,一点点吞噬他生命时,他反倒没觉着多难受。 意识在昏沉,身体像是在无边的黑暗里坠落,拖着他坠入一个再也不可能醒来的梦里。 一如当初他险些溺死在寒潭中那般。 只这次再也没有一只温暖的手将他拉起来了。 眼角涩疼,心口的地方空得厉害。 恍惚间,他听到殿外传来了她的声音。 “长玉,我有个秘密。” “我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了这里,再也回不去了。” 她声音很沉,不知是在说给外边的人听,还是在借机说给他听:“从现在开始走,走上千百年,才能回到那里去。” 空得发慌的心口,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齐旻染着鲜血的嘴角艰难地牵了牵,那已开始涣散的眸子缓缓合上。 他要的答案,得到了。 174番外:李怀安篇次年春,整座山上的桃…… 永和十八年年初,李、魏两党谋逆不成,皆已伏法。 族中被判了斩立决的,暂押于天牢秋后问斩,流放的,则于三月初便由官差押送往流放之地。 李家犯的乃谋逆大罪,九族算下来,牵连甚广,其中不乏各种盘根错杂的姻亲关系,当真是把半个朝堂和许多致仕的大儒都含括了进去。 新帝继位,为表仁德,大赦天下,最终谋逆的李、魏两家,都只诛了三族,即血亲和姻亲一脉,姥族一脉,爷族一脉。 三族开外,九族以内的,全都流放三千里。 李怀安作为李太傅之孙,在五族之内。 他于蓟州落于谢征之手后,便一直被关押了起来,期间也受过刑,瞧着不过一文弱仕子,嘴倒是极硬,公孙鄞亲自去套过他的话,都没问出什么来。 彼时,他浑身是伤躺在牢房的草垛里,因为冬日严寒,吐息间都是一团白雾。 对着前来劝说他的公孙鄞,只是苦笑:“先生盛名在外,怀安早有耳闻,只未曾想,初见先生竟是如此境地。” “李家所犯,是十恶不赦之大罪,天底下谁都能唾骂李家,谁都可以推李家这堵摇摇欲坠的危墙一把,但怀安不可以。怀安受族中恩泽庇佑二十余载,李家大厦将倾,怀安可碎骨于覆巢之下,却不能做那覆巢之力。怀安自知是罪人,死后也愿下阿鼻地狱,望先生……成全。” 公孙鄞看着青袍上布着凌乱血痕的人,缓缓道:“李家已弃了你,这般,值得吗?” 李怀安浅笑着答:“二十载养育之恩,够了。” 他一心求死,身子骨又不如习武之人结实,终是没法再用刑逼问。 李家定罪后,他才一并被转到了大理寺牢房里。 这年春,天子继位后不久,李怀安便和李家三族开外的族人一起踏上了流放之路。 一群生来便锦衣玉食的人,在被抄家收押天牢时,便以为天都塌了,等真正踏上流放之路,才知晓这世间的苦难多了去了,他们曾经所经受的,压根不算什么。 官差严苛,每日走多少里路都有严格的规划,走慢了会挨鞭子,那不知什么皮革做成的鞭子,因为常年使用,甚至油光发亮,挨上一鞭,半个肩背都能浮起一条肿痕,几日才消。 在大牢里时,给狱卒使些银钱,还能吃一顿像样的饭,流放路上条件有限,他们私藏的体己钱基本上也在牢里时就被狱卒们榨干了,拿不出多少来孝敬官差,每日吃的食物,也都是硬得几乎咬不动的黑面窝头,大多数时候还吃不饱。 不过几日下来,被流放的李氏族人们个个都瘦了一圈,神色憔悴,形容枯槁,再无了从前金尊玉贵的模样。 稚儿年幼,走不了太多路,一路上都是大人们轮换着背。 脚上的鞋子磨破了没有新的,连日的赶路下来,李怀安脚上都磨出了几个血泡,更何况同被流放的女眷。 他亲眼看着几个年幼的侄儿相继病倒,却无能为力。 他身上已拿不出一个铜板,想说动族中还藏有体己钱的族人给孩子们凑一副药钱,收到的却也只是一片买惨声和咒骂声。 李太傅的儿女们都被判了秋后斩首,李怀安这个李家长孙,成了李家唯一的嫡系,所有被牵连的旁支和五族开外的亲戚,曾经依附李家这课大树,如今树已被连根拔起,面对抄家流放的结局,无一不是咒骂怨恨李家。 李怀安跪在地上磕头,祈求族亲们凑体己钱救几个高热不退的侄儿时,被啐过,也被对李家主家一脉心怀怨恨的族亲拳打脚踢过。 若不是官差及时制止,怕是李怀安也得伤得几天走不了路。 那个春寒料峭的夜里,他把身上唯一御寒的破袄给高热烧到迷糊的侄儿裹上御寒,自己抱着侄儿靠着驿站破旧的门板,望着门缝外漆黑一片的夜空出神。 小侄儿缩在他怀中,明明已双颊烧到通红,却还是一个劲儿地说冷。 李怀安徒劳地将侄儿身上的破袄裹紧了些,自己嘴脸都已冻得青白,单衣下甚至能看到凸起的肩胛骨,嶙峋得像是一株快枯死的竹,他轻拍着侄儿的后背,低声安抚。 小孩虚弱地掀开眼皮,问他:“小叔在看什么?” 李怀安声线沙哑:“在看李家的罪孽。” 小孩声音弱的跟快夭折的幼猫一样,眼皮也在慢慢合上:“那是什么?” 李怀安心口艰涩,喉间发苦,望着夜幕怆然道:“李家曾做错了很多事,害死了很多无辜的人,小叔在想,那些因李家遭难的寻常百姓,在历经生离死别时,是不是也是这般凄惶无助……”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低头时,发现怀中的侄儿已咽了气,终是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意,埋首在侄儿身前,“嗬”地哭出声来。 “该死的人是我……该遭报应的是我啊……” 那一夜驿站柴房里,一直传出断断续续压抑到了极点的哭声。 小侄儿死后,李怀安也大病了一场。 当真是形销骨瘦,双目无神,再也看不到半点曾经那个清贵端雅的李家公子的影子。 押送这批流放犯人的官差都以为他要挺不过来了,可李怀安偏偏又活了下来,还一路走到了肃州。 他变得寡言少语,通常一天也不见他同谁说一句话。 但他又默默做了很多事,流放的犯人自己吃食尚且不够,大家为了避免挨饿,一个窝头都得扮成两半,留一半揣怀里饿到不行的时候再吃。 他流放路上遇上乞儿,常把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半个窝头都施舍给乞儿。 偶尔遇上胆大敢同他说两句话的,他还会教对方几个字,甚至也帮几个乞儿取过名字。 随行的官差和流放的犯人都只把他当个笑话看,觉着他这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还有闲心去同情那些乞儿。 李怀安从不解释什么,只依旧固执地做着这些。 有族亲看到他总是剩半个窝头,留着施舍给去下一个地方遇到的乞儿,干脆直接抢了他的。 他挨了一顿打,去河边洗脸上的血迹时,看守他的官差瞧不惯他这副平静泰然的样子,出言挖苦:“李大公子,您自个儿都落魄到这份上了,还假仁假善给谁看呢?合着当年关中大旱,江南水患的贪墨案,同反贼勾结的卢城血案,都不是你们李家一手促成的?” 水声潺潺,李怀安看着自己在流水中模糊不清的倒影,垂下的脏发遮住了脸上微苦的神情:“官爷说得不错,李家的罪,关系着成千上万百姓的性命,赎不完的。但罪民心中愧疚,比起死了一了百了,还是想替被李家辜负过的百姓,做些事,偿还罪孽。” 官差听得他这番言辞,先是一愣,随即便讥讽笑了声。 但李怀安对这些讥嘲声一直都无动于衷,只默默做自己的事,一开始官差和随行的犯人还拿他当个乐子,后来不知是不是觉着他的反应无趣,便也懒得再拿这些话去刺他了。 流放之徒艰苦,李怀安脚上的布鞋在离京不到两月,破得彻底不能穿后,他跟着驿站里打杂的老翁学会了编草鞋,那双曾经踩惯了锦靴的脚,在磨出血泡和一层又一层厚茧后,如今穿草鞋也不觉扎脚了。 那曾经执笔作画的手,也早粗糙皲裂得不成样。 这一路,他替随行的不少族人也编过草鞋。 可在这年十二月,李氏族人终于抵达肃州时,来时的百余口人,活下来的依旧寥寥无几。 这便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流放。 肃州地处西北西境,荒凉苦寒,放眼望去四处都是荒漠,只在有水源的地方筑黄土为城,聚居起了人口。 城内大多都是戍边的兵卒和流放过来的犯人,聚留在这苦寒之地的本地人极少。 新帝继位,镇守关外的武安侯回京辅佐幼帝当了摄政王,关外蛮族又蠢蠢欲动。 肃州边城在几番被蛮族骚扰后,守将下令先加固城防,李怀安这一批刚至肃州的流放犯人,便被赶去修城墙。 李怀安一文弱书生,手不能提肩部能抗,去的头一天便狠吃了一顿鞭子,满背鞭痕,第二日依旧要被赶起来去修城防。 单薄的背脊扛不起那些沉甸甸的厚重砖石,不慎摔到在地,磕坏了一块砖石,监工的官兵便恨不得要吃人,鞭子劈头盖脸地落下来,被打到的地方似被毒蝎蛰过,火辣辣的疼。 好多次李怀安都怀疑自己会被打死在这里,但他心里升不起一丝一毫的怨恨。 侄儿病死的那个寒夜,他突然就明白了那些因李家的计谋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当年有多无助。 这世间的许多苦,终是切身尝过了,才明白是何滋味的。 修城墙的苦和累,比起城破时死于乱刀和马蹄下,又算不了什么了。 可就是战争这样的人间炼狱,李家甚至亲手操纵过一场。 昔年李怀安作为监军去前线督过战,他见过那等残像,心中也怜悯动摇过,可想起祖父说的,扳倒魏严,是为了让天下更多百姓过上好日子,他又冷眼旁观了。 如今砌这一砖一石的成了自己,他终体会到了那些被李家冷漠牺牲的百姓和将士,经历过怎样的磨难和挣扎。 也懂了当初樊长玉和谢征在得知一切都是李家操盘时的愤怒。 他们一个来自民间最底层,一个少年时便去了军中,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底层的百姓和兵卒,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李家的计谋,又轻而易举就摧毁多少个苦苦支撑的家庭。 越是明白这些,身上那座罪孽的大山便压得李怀安愈沉。 终是他醒悟得太晚。 死在这里,缓解不了他心中万分之一的罪孽,却是他最好的归宿。 但他终究是没死成。 守城的小将听说他是李太傅之孙,虽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但鉴于整个边城识字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他在修筑城防之余,也被叫去整理流放犯人和底下兵卒的名册。 那看起来五大三粗,脾气极不好的小头目说:“你给老子好好整理这些名册,到了老子手底下的人,甭管是兵卒还是罪人,只要是蛮子来了死在城楼上的,就有资格被记住名字!” 流放的这一路经历过那些疾苦后,李怀安本以为自己心底再也不会有半分触动了,却因为小头目这话,一股涩然和敬意从胸口直蹿到了喉腔。 他对着小头目郑重一揖,垂首时眼眶湿润了,“罪民,定不辱命。” 是愧疚。 卢城一战,李家的计谋,害死了不知多少这样的将军和兵卒。 - 永兴二年年初,肃州边城遭遇了一场敌袭,那是李怀安头一回直面蛮人冰冷的刀口和狰狞咆哮的脸孔,当真手脚麻痹发软,整个人直接木在了城楼上,不知逃,也不知提刀,任守城的小头目吼破了喉咙,他们那些流放过去的人也动弹不了分毫。 血跟下雨一样四处迸溅,上一秒还活生生的人,下一秒变成了刀口下一具死尸。 还没完工的城防挡不住蛮贼猛烈的攻势,那炮仗脾气的小头目最后见黄土垒成的边陲小城守不住了,咆哮着让底下兵卒做挡,让其余人带着百姓往后方的肃州城撤。 最后那一场突袭,因肃州援军来得及时,蛮子打下那边陲小城后也没过多停留,搜刮了些钱财粮食后便撤了。 但是那守城的小头目死在了城楼上,当初修城防时对着李怀安挥鞭子的官兵也战死在城门下,还有许许多多,李怀安认得的、不认得的兵卒,他们用性命拖到了肃州援军来。 自流放途中侄儿病死那个夜晚后,李怀安又一次泣不成声。 这次不是为血亲,是为满地忠骨。 他不仅愧疚,他还从未像此刻一般后悔过从前的行径。 无数将士用命才守住的这份安稳,怎可因朝廷内斗便再挑起纷争? 他在这场仗里,被蛮子砍瘸了一条腿,但替一民妇救下了一名婴童。 民妇死在了蛮子刀下,死前只同他说,孩子爹在军中,姓程。 后来援军至,李怀安护着孩子捡回一条命,在军中寻孩子父亲时,才知孩子的父亲也死在了城楼上。 孩子成了个孤儿。 李怀安收养了孩子,替孩子取名程琅。 琅,如玉的美石也。 都说君子如玉,他希望孩子将来能够长成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 北厥异动愈发频繁,这年不仅肃州,锦州、燕州也频频受扰。 入秋时,唐培义挂帅前来镇压愈发猖獗的异族,已封了大将军的樊长玉押送粮草随后而至。 再次听到樊长玉的消息,李怀安竟有种隔世之感了,听闻她和谢征成了亲,李怀安心口微苦之后,便是释然。 这世间,除却武安侯,他的确想不出第二人能配得上她的雄才。 那二人,从出生便被宿命纠葛到了一起,当真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在肃州的边陲小城,替新来的守城小头目整理文书和出谋划策如何修建城防,因为他言之有物,涉猎颇广,尽管还是一罪人身份,那小头目倒也破例提拔他当了个主簿,见他腿脚不好,也不让他再干修城防那些苦力活了。 但李怀安谢恩后,还是每日雷打不动地去城门那边搬递城砖,或是给工匠打下手。 唯有身心具疲,他方心安几分,才觉得自己是在赎罪。 此后经年,他都呆在那边陲小城,送走了一任又一任被调过来的小将,小将们受他辅佐良多,走前都想带他离开这边陲之地,留他当个长久幕僚,但都被李怀安婉拒。 他说,他是个罪人,来这里,就是为了赎罪的。 后来仗打完了,那个独自在西北支撑数年的女将军,打退了北厥无数次进攻,甚至后来北厥人看到她帅旗都不敢再来犯,她也终以军功封侯。 边城不打仗了,城防也修筑完毕,李怀安在自家简陋的农院里办起了私塾,不收束脩,教当地的孩童们读书识字。 那位女侯和她夫侯一起从朝堂急流勇退,回了西北,共同守着大胤这道大关。 肃州和徽州不过数百里之遥,李怀安却再也没见过那二人。 他无颜见故人。 但听说了很多关于那二人的事迹,女侯在永兴六年诞下一对龙凤胎,嫡长女取名谢从韫(yùn),嫡子取名孟行川。 当年冤屈死于锦州一案的两家忠骨血脉,将会永远传下去。 李怀安还听人说,他们收养了很多将士遗孤,知道本家姓氏的,沿用本家姓氏,不知道本家姓氏的,改姓谢、姓樊、姓孟的都有,皆同亲生子女一般教养。 …… 十六载风霜雨雪晃眼而过。 李怀安刚到不惑之年,便已重病缠身,两鬓斑白同六旬老者无异。 连日大雪,他入冬后再感风寒,卧床半月也没见好转。 昔年被他收养的孩子,如今已及冠。 程琅打水进来给他擦脸时,他平静又虚弱地吩咐自己的后事:“我去后,不必替我操办丧事,就在后山草草埋了便好。” 程琅眼眶一涩,强装无事道:“先生胡说什么,不过是场风寒,再喝几贴药便好了。” 李怀安不让程琅唤自己义父,他说自己一介罪人,此生还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赎罪的,只让他唤自己先生。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咳咳……”一句话没说完,他便呛咳起来,身形干瘦佝偻,好似寒夜里一盏随时会被冷风吹灭的燃尽之烛。 程琅替他拍背顺气,忍着发红的眼眶道:“今年开春,城里还有不少孩童都想来先生这里开蒙呢,先生身体硬朗着,很快便会好起来的!” 像是害怕李怀安再交代后事,他又道:“今日城主府接待了两位贵客,其中一位虽是女流,刘大人却皆唤她们二人小侯爷,倒也是稀奇,想来应当是徽州谢家的人了。那姑娘听刘大人说了先生您十余载一直在乡邻间免束脩教书的事迹,还说改日想来看看您……” 程琅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在城主府的见闻,李怀安却已什么都听不清了。 被流放到这苦寒之地二十载,他再未见过故人一面,如今时日无多,倒是故人子女来了此地。 他疮痍愧疚之余,忽又有一股怆然涕下之感。 便是在此时,院外传来了敲门声。 “李夫子在家吗?” 程琅放下手中巾帕朝外看了一眼:“我去开门。” 院门打开,是城主府的人和一众少男少女立在外边,为首的那对双生姐弟程琅见过,正是今日在城主府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两位贵客。 两人虽是孪生姐弟,样貌和性情却并不像。 一人绯色骑装,杏眼琼鼻,灿若骄阳,一人玄衣劲装,清隽内敛,少年老成。 程琅虽在城主府做事,却还从未见过这般尊贵的人物,一时间不知如何招呼。 城主府的公子忙道:“程兄你今日早早离去后,两位小侯爷听说先生病重,这才特来看望先生。” 那绯衣少女当即一抱拳:“未曾提前告知,叨扰了。” 程琅连说没有,引着二人进院。 李怀安在屋内已听到外边的声响了,在程琅领着二人进屋时,瞧见那那一身红衣的明艳少女,仍是怔忡良久。 当真和多年前那位女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少女和少年朝着李怀安抱拳:“叨扰老先生了。” 李怀安却只是望着他们笑,笑着笑着,已有些浑浊的眼里,便有了泪光,他说:“李家的罪,我赎不完了……” 少女似乎知晓他是谁,道:“当年之祸,非老先生一己之力铸成,老先生留在此地二十余载,每逢战时便前往城门督战出谋献策,多年来呕心沥血替城内百姓谋求商路,也教无数贫寒学子读书认字,老先生的功绩,消不了李家曾经的过错,却也可以无愧于心了。” 李怀安看向少女身旁站着的玄衣少年。 少年的眉眼也像极了威慑北厥二十余载的那位武侯,他朝着李怀安浅浅一点头。 李怀安好似透过他们瞧见了故人,双目依旧泪涟涟,只是又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解脱的释然。 那天夜里,这位赎罪了半生的老者,嘴角噙着笑离开了人世。 后事依他遗言一切从简,当地百姓知晓他半生的忏悔和愧疚,也未颂其功德,只有受过他教化的那些学子,在他葬身的那片后山,每人种了一株桃树或李树。 次年春,整座山上的桃李花开缤纷。 175番外:魏严篇尘归土定,枯骨无话…… 初春天寒,冰雪刚消。 暗沉如水的夜色中,魏府书房还亮着一豆灯火,管家叩了门,在书房外禀报:“相爷,表少爷又魇着了,哭闹不止……” 书房内是一室冷清,黄花梨书案旁置了一尊铜鹤烛台,鹤顶的铜盘中已积了不少斑驳烛泪,半截蜡烛晕出一片昏沉的黄光,魏严坐于书案之后,清瘦的下颌线条在暖黄的烛光里也只显冷硬。 他似在看书,闻声从书页中抬起头来,微微侧目望着铜鹤烛台中快燃尽的一小截蜡烛出神,好一会儿才冷声道:“底下伺候的人干什么吃的?连个孩童都哄不好?” 管家迟疑了一下,说:“表少爷哭着要小姐,想起小姐已随姑爷去了,又哭着要舅舅……老奴这才斗胆前来寻相爷。” 听到“舅舅”两个字,魏严脸上的狰狞和痛苦一闪而过,他闭目平复了许久,才起身拉开了书房大门,面上已瞧不出一丝情绪:“随我去看看。” 护国大将军谢临山和承德太子战死锦州,谢夫人前不久因受不了夫君战死的事实,选择了“殉情”,将年方四岁的幼子托付给了兄长魏严。 谢家的小公子被接来了魏府照料,住的便是麟轩阁。 魏严刚踏入院中,便听见了房中传出的稚子哭声:“舅舅……我要舅舅……” 断断续续,嗓音都已有些嘶哑了,像是啼血的幼兽。 管家听见这哭声,眼底都闪过许多黯然和心疼的情绪。 魏严脸上却仍是一片冷漠,侧脸镀着冷月的清辉,仿佛是覆了一层寒霜。 他抬手推开房门,屋内一团稚气的孩童瞧见他,这才止住了哭声,极为依赖地朝他伸出手要抱:“舅舅……” 几个哄着他的婆子也纷纷朝魏严见礼:“相爷。” 个个都低着头,显得惶然又急促,似怕魏严怪罪她们照顾表少爷不力。 魏严冷眼看着哭得眼都肿了的外甥,开口便是严厉的训斥:“堂堂男儿,哭什么?” 小谢征似被他的冷硬的斥责声惊到,伸向他的手收了回去,无措地攥紧了身下被衾,蓄满了泪水的乌黑大眼怔怔地看着眼前面沉如霜的青年男子,唇抿得紧紧的,不敢再哭出声,豆大的泪珠子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在被面上泅出几个水印。 怕魏严斥责,他忙低下了头去,自己抬起藕节似的小胳膊狼狈抹了一把眼。 爹爹死了,娘亲不要他了,从前对他最好的舅舅,如今也不喜欢他了…… 照顾小谢征的婆子瞧着心中不忍,小声道:“表少爷是做了噩梦,魇着了……” 魏严冷冷一道眼风扫过去,那婆子立马禁了声,垂首不敢再出一言。 他寒声吩咐:“将麟轩阁伺候的下人全换成小厮,此子养于妇人之手,难成大器。” 屋内几个婆子连忙跪下求饶,小谢征意识到什么后,也顾不得害怕,攥住了魏严一角袖袍,抽噎着道:“舅舅……别赶走嬷嬷她们,征儿以后不哭了……” 魏严垂眼凝视着外甥,目光冷得像冰:“做个噩梦都能哭哭啼啼半宿,你爹被北厥人开膛剖腹挂在城楼上的血仇,你拿什么去替他报?谢家生不出孬种,我魏家也生不出!” 那尖锥一样的视线刺在稚童身上:“你要是一辈子就这副孬样,靠着你爹留下的军功,朝廷也能养猪狗一样养你一辈子,你此生倒是可以诸事不愁了。” 言罢直接摔门而去。 管家听着这番话尚且直皱眉,看看魏严大步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坐在床上似被魏严这番话骂得呆住的稚儿,低低一叹,对着小谢征道:“表少爷莫要往心里去,相爷……相爷只是因为小姐刚去,心中不好受,故盼着表少爷早日成才,北征夺回锦州,替谢将军报仇雪恨。” 四岁的稚童低着头,稚嫩单薄的双肩因为哽咽而颤动着,像是一张用幼嫩的枝条做成的弓,承受不住骤加上来的力道几欲折断。 “舅舅……恨我……” 他牙关咬得紧紧的,嗓音稚嫩又沙哑,恍若泣血:“若不是我出去吃桂花糕,离开了母亲……母亲不会独自在房里寻短见……” 他哽咽得厉害:“是我没看好母亲……舅舅恨我……” 管家神色更复杂了些,宽慰道:“这是小姐自己选的路,不怪表少爷,相爷……也没怪您。” 小谢征只是摇头,背过身去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瘦小的背影看得人揪心。 管家叹了声,替他掖好被角,步履沉重地出了房门。 - 抄手游廊的尽头,有人负手静立在冷风中,身姿茕茕。 管家上前道:“表少爷尚年幼,您这般严厉,只徒惹得表少爷伤心罢了,表少爷一直自责当日没看好小姐,觉着……您是因此恨他……” 魏严看着随夜风婆娑浮动的竹影,冷漠道:“那便让他这么觉着。” 管家神色发苦:“您这又是何苦?” 廊下的灯笼也被冷风吹得摇晃,洒下一片昏黄影绰的光晕,缁色的衣袍揽风鼓若船帆,更衬得魏严身形挺拔清瘦,他缓缓道:“这朝堂,是池浑水,坑洼诡谲,暗潮汹涌,他将来若只当个富贵闲人,我大可纵着他。他要去战场,还要踏入朝堂,我不磨砺他,便是送他去给别人祭刀。” “魏全,他若不心狠,将来坐不上我这个位置。” “便是我让与他了,旁人也会让着他吗?” 管家知晓主子的用心良苦,沉默了下来,许久才惆怅说了句:“您就让表少爷这么怨着您?” 魏严却浅浅笑了声:“他恨我、怨我才好。” 管家怔住看着魏严。 却只听得他极轻地说了句:“终有一日,他会查到那些事的。” 那一桩桩,由先帝扣到他身上的,他穷极一生也无法再抹去的大罪。 管家想到魏绾的死,眼底又多了几许黯然。 大小姐至死都是怨着相爷的,认定相爷是害死谢将军和太子的罪魁祸首…… - 四更天时,起了疾风,吹得没关严实的窗叶一下一下拍打着窗棂,床榻上的幼童似又陷入了梦魇中,无意识抓扯着被衾,口中含糊不清唤着“爹,娘亲”。 在角落的太师椅上坐了不知多久的男人起身,走到窗前关上了窗,又借着拔步床外一盏油灯照出的微弱亮光,沉默地看着床榻上冷汗已爬满额头的幼童。 他取了巾帕似想上前替他擦去额上的冷汗,但稚童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后,忽地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魏严将持帕的那只手负到了身后,立在床边,依旧用一副冰冷的神情看着浑身被冷汗湿透、恍若溺水的外甥。 小小的人儿看着他,张嘴似想唤他,瞧见他的脸色,又禁了声。 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茫然的戒备和敬畏,再无了从前的依赖。 像是一头被驱逐的幼兽。 魏严声线冷硬:“替你寻了武师傅,明日便去精武院习武。” - 步出房门时,守在屋外的亲卫将披风递与他披上,低声询问:“相爷守了表少爷半宿没合眼,可要回房歇会儿?” 魏严看了一眼天色,道:“备朝服,该去宫里了。” 行至垂花门处,死士头目魏胜匆匆来报:“相爷,半夜又抓到了几个意图夜闯相府的宵小,皆为谢氏旧部,也关进地牢里吗?” 魏严眼底闪过一抹厉色,“谢家旧部,不都被阿绾谴回徽州了?” 魏胜抱拳道:“是谢家旁支的人,不知从哪儿得来的风声,被抓后唾口大骂相爷,还说……休想要表少爷认贼作父……” 魏严拢肩头披风的动作微顿,脸色愈发冷戾:“审讯是何人给他们透露的风声,问出来了,便也不必留活口了。” 魏胜微微一愣,不懂之前抓到这些人,总是下令关起来的主子,为何突然要灭口永绝后患。 思及那些人是为接近表少爷,而大小姐也是在从他们口中得知真相后,又逢贾家细作将表少爷推下荷塘,做出是相爷要杀表少爷的假象,才迫得大小姐为保表少爷和谢家一干不知情的旧部,留下遗书自缢而去,魏胜有一瞬倒也明白主子的恨了。 主子恨在背后撺掇谢家旧部的随、贾两家,也恨那些拿着“真相”去逼大小姐的谢氏旧部。 大小姐已去,主子是容不得他们再接近表少爷的。 谢家那批直系旧部,已被大小姐在自缢前就打发回了徽州老宅,大小姐此举,是为了保护谢氏仅存的一点势力,也是在给表少爷将来铺路。 如今找上门来这些谢氏旁支,无疑是撞主子戾气口上了。 魏胜领命退下后,魏严大步往府门走去,管家前来送他出府,魏严在坐上官轿时,忽而又吩咐了句:“让木犀苑那孩子搬去麟轩阁。” 管家点头应是,明白了魏严的用意,含笑道:“宣少爷平日里闹腾,表少爷刚失了双亲,有个玩伴陪着,想来也能开朗些,不至于夜夜梦魇了。” 魏严没说话,放下轿帘,死士出身的轿夫起轿,抬着官轿四平八稳地走向了还灰蒙蒙的长街。 官轿两侧也跟随者十余名腰佩长剑的府卫,个个气息绵长,下盘稳健,都是从死士中层层筛选出来的好手。 幼帝继位,魏严挟天子以令诸侯,锦州以南战事吃紧,随家虽率兵抵挡着北厥人南下,却也借此机会狮子大开口,找朝廷要钱要粮,京城内还有贾家这条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随时都准备回蛰魏严一口,从他手中夺权。 自魏严做上丞相之位,代为监国起,所经历的刺杀便已有十余次。 所有人都在寻他的错处,找他的死穴,一旦他行将踏错一步,整个魏氏和谢氏都将万劫不复。 官轿行至铜雀街,冷箭和疾风一道袭向轿中。 数十名黑影从两侧高楼跃下,手中刀刃在轿檐的风灯下映出一片寒光。 护在官轿周围的府卫拔剑舞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挡下了所有淬了剧毒的箭矢,再迎面和两侧高楼跃下的黑衣人厮杀上去。 迸出的鲜血染红了铜雀大街上覆着一层薄霜的青石板地砖。 一名黑衣人趁官轿周围的死士都被拖住,提刀刺向官轿,强劲的刀风刺破了锦帛面料的轿帘,刀刃却再也没法往前推进一寸。 那黑衣人额角的青筋都因角力而凸起几条,轿中单手捏住刀锋的人只是一转腕,便带得那名黑衣人也跟在在空中一个翻转,刀身不堪重负“铿”一声断裂开来,那黑衣人刚落地,便被轿中掷出的半截刀刃结果了性命。 轿外的死士也了结了最后一名黑衣人,溅出的鲜血喷在了半边轿帘上。 魏严掀帘走出,锦靴踏入一片黏稠暗红的鲜血中,初阳从东边升起,喷薄而出的红,也似这满地血色一般,挣扎着从灰蒙蒙的云霭中跃出,给远处宫城的琼楼殿宇镀上一层金辉。 魏严逆着那万丈霞光,俊美的脸上只余冷漠阴鸷。 他抬脚,踏着晨曦里的血色,一步步迈向那巍峨的皇宫。 这一走,便是十八载。 昔年大仇,他逐一报了。 镇河山,诛宵小,也锻出了这世间最利的一把刀,他都无法折断,这世间便也没有再能撼动那柄刀的人了。 此去得见故人,倒也无愧。 归处是瑶台,还是炼狱,皆心安泰然。 这一生功过荣辱,后人评之,判之,骂之,叹之,尘归土定,枯骨无话,又与他何干? 176番外:if线青梅竹马(1) 暴雪如絮,呜呜的风声好似鬼哭狼嚎。 魏严合眼躺在枯草堆中,心下好笑,当真是人老念旧了,这天牢外的风声,竟让他生出几分是在塞北的错觉。 他被老头子绑去戚家军营,和谢临山一起在北地戍边,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只不过,那时候的确好啊。 戚老将军健在,容音不曾入宫,临山和太子也没身死锦州…… 他半生的快意,都是那些时日了。 眼皮发沉,魏严就这么放任自己在那阵阵风饕雪虐声中睡了过去。 恍惚间有人靠近,将什么东西搭在了他身上,抵御那似要将人皮肉都刮下一层来的寒风。 魏严暗忖莫不是天牢的狱卒? 但他一介罪人,狱卒是不会轻易给他添衣加被的,莫非是狱卒得了陶太傅或是谢征示意? 正囫囵思索间,那给他身上搭了衣物的人却并未离开,而是迟疑着伸出手,似想触碰他,魏严隐约嗅到了一股似幽兰又似山茶花的香气。 多年如履薄冰养成的警惕,让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截住了那只手,凛冽凤目霍地掀开。 看到的却是一个只在午夜梦回才能见到的人。 女子一身梨花白绣着千叶莲的袄衣,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眉目盈盈好似一副山水画卷,那只手还被他扼在掌中,她白皙的脸上半是惶然半是被他撞破的羞赧,咬了下唇道:“我见三哥睡在此处,给三哥拿了件氅衣过来……” 魏严有个早夭的兄长,上边还有个庶兄,他在家中排行第三。 魏、戚两家交好,戚容音自小便唤他三哥。 他定定看了眼前女子许久,才出声:“你许多年不曾入我梦了,今夜是知我大限将至,专程来看我的?” 戚容音皱了皱眉,顾不得抱赧,被魏严扼住腕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温润细腻的掌心贴上了他前额,喃喃道:“三哥怎说起了胡话?莫不是感染风寒起了瘟症?” 掌心接触到的肌理,的确是一片滚烫,戚容音当即变了脸色,唤守在城墙拐角处的武婢:“揽月,快去叫军医,三哥感染了风寒!” 魏严抬眼望见满天星幕,以及城楼上那杆被火盆里的火光照得分明的“戚”字旗,这才发现自己是靠城墙垛而眠的,周围还有不少抱着刀戟坐眠的将士,脸上身上的血泽未干,显然是刚经历一场恶战。 他只觉这梦太真切了些,当真是和那些年在北地所经历的一样。 戚容音刚要起身,便又被魏严拽住了手。 戚容音不解地看着从醒来便不太对劲儿的人,疑惑出声:“三哥?” 魏严缓缓道:“别走,让我再看看你,十八载,你每每入梦来,都不曾好好同我说过话……” “三哥在说什么?什么十八年?”戚容音越听,眼底惑色越多,却还是安抚道:“我不走,我去打水来,给三哥擦擦脸。” 风寒的缘故,魏严现在脑仁儿的确一抽一抽地疼着,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了额角。 戚容音见状,抽离了被他攥住的那只手,步下城楼去打水。 魏严视线下意识紧盯着她,生怕她就这么不见了,身旁一名脸上布着血迹和汗尘假寐的将军睁眼笑了起来:“魏中郎怕是好事将近了吧?” 魏严记得自己在戚家军营时,曾任中郎将,军中同袍也多以“魏中郎”称呼自己。 眼前这人面生得紧,他眯眼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辨出对方乃后来的陕西都护使,自己同他在戚家军营时,的确有过一段同袍之谊。 只是后来便寡交了。 真是怪哉,他梦见戚容音也就罢了,怎还会梦见此人? 隐约之中,魏严察觉到今夜这梦,是和以往的不太一样。 他撑着墙根想起身,手上传来一阵锐痛,低头一瞧,才发现掌心缠着一圈染血的纱布。 他先前睁眼便瞧见戚容音,被占据了所有心神,连手上的痛感都未察觉,此刻又用力握了一下掌心,针扎一样绵密的细痛再次传来,魏严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在梦里的痛觉,也是这般真切的吗? 戚容音端着水盆,引着军医往城楼上来,温声道:“魏三哥发起了高热,眼下父兄追敌未归,三哥万不能再病倒了,劳军医替他看看。” 魏严听到此处不由皱眉,戚老将军和少将军都追敌未归? 在他记忆中,只有戚老将军误得军情那一次,才是父子几人一同去追敌的,也正是那一次追敌,戚家父子都身死疆场。 军医给魏严把脉时,他尚还陷在一片混沌的思绪中不曾回过神来。 等军医把完脉,从随身携带的针包中取了一枚银针:“城内治伤寒的药物早已告罄,中郎高热不退,老朽也只能用商阳穴放血的法子替中郎缓解一二了。” 银针刺入指尖,那痛愈发清晰。 真实的不像是做梦! 一个猜测在魏严心中形成,恍若一柄利剑将灵台间混沌的层层雾霭劈开,一股狂喜涌上魏严心头。 在军医取出银针时,他顾不得指尖的刺痛,用力攥紧了戚容音了手,素来冷沉的眼底隐约有泪光浮现:“容音,容音……真的是你……” 他手上的力道太大,握得戚容音手骨都有些发疼。 她远山一样的秀眉轻蹙:“自然是我,三哥这是怎么了?不过在城楼上小憩了一会儿,醒来便总说胡话……” 戚家是戍边重臣,此番北厥来犯,戚容音特带领府医前来城门这边救治伤兵。 魏严沧声笑开,狼狈又欢喜。 戚容音和城楼上的将士们皆是面面相觑。 魏严却很快撑着城墙垛爬起来,对戚容音道:“我现在没法同你解释太多,速点三千精兵与我出城!” 若他当真是重生了,这便是戚老将军父子见北厥王子败走前去追敌,欲生擒北厥王子,却中了埋伏死于大漠的那一仗! 戚容音跟着父兄在这关外,对军中事务也很是敏锐,当即就意识到了不对:“我父兄有危险?” 魏严忍着因记忆纷杂而胀痛的脑仁儿,不答反问:“他们出城多久了?” 戚容音答:“已有一个时辰了。” 魏严脸色便也沉了下来,此去不知还能不能挽回戚家父子战死的定局,但上苍让他重来一回,总归要拼劲全力去搏上一搏,他沉声吩咐:“点兵,备马!” 戚容音一颗心怦怦狂跳起来,冥冥之中,她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战场上,有时候多一刻钟半刻钟的先机,便能决定一场仗的胜负。 事关父兄的安危,她也顾不得追问太多,忙让城内留守的副将去点城内还能作战的兵卒。 奈何城内将士才经历过一场恶战,所剩精锐都随戚家父子追敌去了,把勉强还能上战场的伤兵也算上,方才凑足三千人马,其中大部分将士都还疲敝不堪。 此番长途奔袭而去,就算赶上了救援戚家父子,对上凶恶如豺狼的北厥蛮人,是不是羊入虎口还难说。 但魏严记得上一世谢临山在此时已得了燕州被困的消息,正带着徽州谢家铁骑在赶来的路上。 前世自己便是因这场风寒病倒,等谢临山带着援军至,得知燕州此战已胜,老将军父子追败寇、生擒北厥王子去了,久等不见戚老将军归来,前去查探,寻着大军绕路的痕迹,兜了个大圈,才在马王坡瞧见染血的“戚”字旗和遍地死卒。 北厥人伏击的地点就在马王坡,他此去全速行军,能省下不少寻着马蹄印找军队兜圈的时间,只要再多拖上个一时半刻,再差斥侯前去寻谢临山的军队,谢家铁骑一到,北厥人这场阴谋便没胜算了。 魏严驾马出城时,便唤来自己的心腹,让他快马加鞭往徽州来燕州的必经之道赶去,遇上谢临山便让他往马王坡去。 心腹听得命令,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主子,您怎知谢将军会率援军来?” 魏严一道冷厉的眼风扫过去,心腹只觉脊背一寒,再不敢多问,连忙抱拳:“属下这就去传信!” 言罢一拍马臀往徽州要道奔去。 魏严扯着马缰,却有了片刻失神,是了,在锦州血案之前,他身边的人还敢这般冒失同他说话的。 后来,跟着他的这些人,都死光了,再选到他身边的人,从不敢同他妄言一句。 想多了便心中发苦,魏严收敛了心神,正要下令让大军出发,却又听得城门口处传来的一声急切呼唤:“三哥!” 魏严驭住战马回头,便见戚容音披着雪狐大氅,踏着一地雪泥朝他急奔而来。 因为跑得急,她双颊都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魏严一掣缰绳,调转马头便朝戚容音冲了过去,战马在距戚容音五步开外被他勒住了缰绳,马儿的前蹄高高扬起,抖落不少雪沫。 戚容音将一枚坠着络子的平安符递与他:“三哥,你带上这平安符,一定要平安归来!” 她不知魏严为何突然急急地要调兵出城,但她能感觉到他此去定然危险。 魏严俯身去抓那平安符时,连带着将戚容音那只被冻得通红的手也紧紧握住了,他脸上还带着上一场仗留下来的血迹,用一种戚容音看不懂的、深沉又裹挟着痛苦和悲意的目光望着她:“容音,等这场仗打完,我们成亲好不好?” 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呆在了原地,好一会儿才挽起唇角,说:“好啊。” 她脸上被风吹出来的冻红掩住了羞意。 魏严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才抓起那枚平安符,调转马头大喝一声:“往马王坡全速行军!” 武婢撑开油纸伞,替戚容音挡着鹅毛一般飘下的漫天飞雪,劝道:“小姐,先回城吧。” 戚容音纤白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看着魏严率着城内三千残军远去的影子,眉间笼上一抹忧色:“揽月,不知为何,从三哥说要点兵出城起,我这心口便一直发慌。三哥醒来便怪怪的,他肯定瞒了我什么……” - 大军行至马王坡附近,便已见遍地死尸。 随行的将士瞧见这副又经历过一场恶战后的惨象,都呆住了。 他们追敌的大军遭受了伏击? 魏严瞧见此景,也是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只不过居高位十余载练出的城府,让他在此刻面上也难辨情绪,只沉声吩咐:“找帅旗在何处!” 底下的人忙在遍地死尸的战场去寻帅旗。 片刻后回来复命:“中郎,戚家帅旗不在此处!也没找到戚大将军等人!” 魏严只觉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骤轻了不少——帅旗不在此处,戚家父子也不在此处,就说明他们极有可能还活着。 只是突围了出去后,又被北厥人咬上了。 他沉喝:“所有斥侯出动,寻着战场周围找撤走的马蹄印。” 军中的斥侯驾马四下奔走查探。 很快便有一名斥侯急奔回来:“中郎,在山那边有凌乱的马蹄印!” 魏严狠狠一夹马腹,冷峻的脸都有些狰狞了:“追!” 跑过一片缓坡,便隐约听见了山那边传来的震天厮杀声。 大军加速翻过山岭,魏严立于陡坡上,瞧见了下方在北厥人不断缩小的的包围圈下苦苦支撑的戚家军。 出城时的上万大军,眼下瞧着,竟已只剩几百人。 “戚”家军旗被护在最中央屹立不倒,但北厥人围着他们以太极阵跑马,沿着包围圈奔走间,人借马势砍杀了一层又一层护在最外围的将士。 戚家军被逼到这地步,精疲力尽,又知求生无路,哪还有还击之力,几乎是任人宰割。 随行的副将看得心急如焚,同魏严道:“中郎,咱们快去救大将军他们啊!” 魏严咬紧下颌,死死盯着下方不断缩圈的北厥军队,喝道:“调整军阵,务必用这三千人给我占满前边的整个山头,后方灌木林里也全插上军旗,再把所有战鼓摆出来。” 他带来的是三千残军,就这么冲下去,不过是送死。 唯有制造声势,先恐吓北厥兵卒,才能多几分胜算。 副将闻言,赶紧下去部署。 眼见战鼓架起来了,魏严又下令:“吹角。” 腰间挂着铜制兽角的小卒拿起角,深吸一口气后,“呜——呜——” 绵长又浑厚的角声顿时传遍了下方战场。 也幸得这处山坳是个喇叭形地势,角声被北风卷着带下去时,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了回音。 还在试图缩圈的北厥军队也缓了下来,回头往坡上看来。 “擂鼓!” 魏严又是一声沉喝。 手拿鼓槌守在足足有一人高的大鼓跟前的小卒,当即也挥槌捶向了鼓面。 “咚——” “咚咚——” 鼓声厚重,恍若惊雷坠地。 下方的北厥军阵明显有了骚动,毕竟乍一眼瞧去,整面坡上都是大胤援军,后方灌木林里也军旗林立,前来的不知是多少人马,北厥人不免被震住。 所有声势都已做足,剩下的便唯有死战了。 魏严狠狠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往山下冲了去,手提一柄精铁所制的偃月长刀斩尽塞北寒风,嘶声长啸:“杀——” 他身后三千兵卒紧跟其后,从马王坡上纵马俯冲而下。 三千人的冲锋做不出千军万马疾驰的地动山摇,好在有雷鸣般的战鼓声做掩护,倒也吓破了不少北厥兵卒的胆。 有这份先机在,魏严很快将北厥人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口子。 奈何三千疲敝兵马所能造成的伤害实在是有限。 虽虚张声势打了个北厥措手不及,等北厥将领那边发现他们人的马并不像他们营造出来的那般多后,很快调整军阵,让先前被打得溃败的兵卒退居其后,左右翼军队从两侧包拢,意图将这支突然冒出来的援军也困死在他们的包围圈里。 副将意识到了北厥人的目的,在艰难厮杀之际同魏严道:“中郎,这帮蛮子想把我们也封死在里边!” 远处被北厥军围得死死的戚家军中也有人嘶声喊话:“魏中郎,大将军有令,命您带着援军撤!” 魏严横刀劈开一名挡路的北厥小将,眼底隐隐有了猩意,继续往前冲杀。 副将咬牙冲魏严道:“魏中郎,撤吧,莫要意气用事!留着这些大好儿郎的性命,来日何惧不能让北厥血偿此债?等蛮子把缺口彻底堵住了,我等便是白送性命了!” 魏严已杀红了眼,扭头嘲副将嘶吼道:“有援军!再撑一刻钟!” 副将知道戚、魏两家是世交,关系匪浅,只当他是想救戚老将军才扯了个谎话,正急得想骂人。 马蹄之下的地皮却开始颤动,满山碎石颠簸,这次当真是地动山摇了。 浑厚的鼓声里,身后传来排山倒海般的嘶吼声:“杀——” 光是那声浪便震得人耳膜发疼。 副将惊惶回头望去,便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黑铁骑兵,恍若洪流过境一般,从马王坡上俯冲而来。 雪天相接处,一杆迎风招展的“谢”字旗随着黑铁洪流一齐逼近。 为首那银鞍白马的青年将军,面似神祇,色如修罗,身后猩红的披风在白毛寒风里翻飞,震人心魂。 山下还在试图缩小包围圈的北厥人听得身后传来的厮杀咆哮声,回头瞧见此景,也是惊得肝胆具颤,尚不及调整阵型迎击,便被山上如一柄尖锥直刺而下的谢家铁骑将军阵彻底撕开。 被困在敌阵中央,已耗得精疲力尽的戚家军瞧见“谢”字旗,也几欲喜极而泣:“谢家铁骑!是谢将军率援军来了!” 不知是谁率先长啸一声,明明双臂都已因持刀拼杀太久,酸软到麻痹,却还是举起了刀剑,继续同北厥人厮杀,往援军的方向艰缓移动过去。 魏严看到谢家军旗,悬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也终落地,高热又经了几场大战的身体疲敝不堪,让他整个人都有了几分恍惚。 副将惊愕问他:“中郎,你怎知谢将军的援军在后边?” 魏严不答,提刀继续向着戚家军的包围圈杀去。 等两军交汇,他一眼便看到了被一众亲兵护在中央的戚老将军,只是戚老将军手捂着腰腹,手背已被鲜血染红。 明显是受了重伤。 魏严心中一紧,策马上前,唤道:“大将军!” 戚老将军须发斑白,面相看着很是孔武威严,只不过此刻嘴唇已泛白,被长子扶着才能站稳。 眼见来者是魏严,他面上的神情稍松怔了些许,道:“你和临山来了。” 魏严翻下马背,看着戚老将军血流不止的腰腹,再也绷不住面上的沉痛之色,逼得他眼眶也发涩:“您……怎么伤的?” 戚老将军于他而言,亦师亦父。 上一世,便是因为他那句言祸,致使本就对戚家忌惮不已的老皇帝起了杀心,为了剪除太子羽翼,率先对戚家下了手。 可恨一直到北厥再次攻打锦州,收回了戚家兵权的老皇帝不得已又将戚家兵权交与了谢临山,他们才慢慢查出了戚家父子的死,也是出自老皇帝之手。 重来一次,还是救不了戚将军吗? 戚家长子戚献珲扶着戚老将军,双目猩红:“徐策那狗贼,他伤父亲的这一剑之仇,便是他坠马被踏死于乱蹄之下,也难消我心头大恨!” 魏严猛地抬眼:“是徐策伤的老将军?” 戚献珲咬牙切齿道:“那叛徒偷袭了父亲!” 他看着戚老将军因失血过多而逐渐灰败的脸色,气得唇都有些发抖,别过脸去,才强忍下了眼中的泪意。 魏严前世只查出是戚家军的徐策得老皇帝授意,谎报军情,在明知北厥人有伏的情况下,还诱戚家父子前去追敌,却不知戚老将军身上的致命伤,竟也是拜徐策所赐。 怒意裹挟着浑身的血逆涌,他勉强让自己冷静,说:“先回燕州城,大将军的伤需要即刻医治。” 北厥人也懂得见好就收,眼见大胤援军来了,谢家铁骑锐不可当,在想困死戚家军无望,当即鸣金收兵。 - 谢临山披一身血甲过来时,瞧见戚老将军面如土色,神色也是一凛:“大将军受伤了?” 魏严抬眼瞧向那清朗意气的青年将军,叫白毛北风吹得发涩的眼底,透出几分微红,他唤了声:“临山?” 十八载月寒日暖,煎这人寿,他几乎已记不清昔日好友的模样了,只记得他的尸首从燕州运回时,那满身的刀斧凿伤和发黑的箭孔,以及破开后用针线缝起来的胸腹…… 那是戚老将军都曾断言,此子再磨砺几年,往后的成就未必不能越过他去的少年将才啊,最后却落得个那般下场! 如今,当真是隔世再见了。 谢临山瞧着魏严发红的一双眼,以为他是担忧戚老将军,当即就问:“以圭,大将军是被何人所伤的?” 魏严勉强敛下心神,道:“戚家军中出了叛徒,此事说来话长,大将军伤势紧急,回城再说。” 谢临山也知戚老将军的伤势拖不得,点了头。 - 等魏严和谢临山护着戚家残军回到燕州城时,已是暮时。 戚容音在城楼上瞧见了大军凯旋,奔下城楼来,见兄长满脸血迹,戚老将军则是被亲兵用树枝和藤条绑成的担架抬回来的,脸色霎时间就是一白。 她拎着裙摆上前,强自镇定问:“父亲怎么了?” 戚献珲喉间发哽,对着胞妹也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来,只把脸侧做一边,强忍悲意。 还是魏严道:“大将军被叛徒徐策所伤,先让军医看看伤势。” 一行人抬着戚老将军进了城主府,军医前来医治时,戚容音和兄长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下人端着水盆进来,不多时又端着一盆盆血水出去,没人说一句话,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谁都知道戚老将军的伤势不容乐观。 魏严和谢临山抱臂立在门口,谢临山看了守在内间的戚家兄妹一眼,对魏严道:“以圭,可否借一步说话?” 魏严知道谢临山想问什么,点了头同他一道离去。 到了僻静处,谢临山直接开门见山问:“以圭,你怎知我率军来燕州了?又知北厥人伏击大将军的地点在马王坡?回城时,我派斥侯去查探过地形了,大将军是被北厥人引着兜了个大圈才到马王坡去的。” 这一场救援虽说是赶上了,但谢临山十分清楚,若不是魏严提前派人给自己传了信,让他直接赶往马王坡,等他寻着大军行军路迹找过去,无论如何都是来不及的。 魏严望着好友,眼底闪过许多晦涩情绪,最终只道:“临山,你知我不信鬼神之说,但在我身上,的确是发生了怪力乱神之事。” “我不过是在一场戮战后,抵不过疲乏于城楼上合眼小憩了片刻,便如走马观花般看完了后半辈子的事。今日戚老将军父子身陷险境,当真只是一个徐策谋划得了的吗?” 谢临山听出弦外之音,眼神一厉:“是贾家?” 贾贵妃圣宠正浓,贾家跟着鸡犬升天,十六皇子意图同太子争位,贾家和戚家明里暗里过招,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魏严却摇头,时隔两世,终将那份折磨了自己大半辈子的愧疚说与故人:“是我那‘禅位’之言,传到了陛下耳中。” 谢临山瞳孔一缩,骤然转眸看向魏严:“要戚家死的人,是陛下?” 魏严沉重闭目道:“戚家重兵在握,宫里那位忌惮太子如斯,又得东宫客卿泄露了我那‘禅位’之言,要对付太子,最先要除去的,便是戚家。没了兵权,太子在民间的声望再高,终究也只能是‘太子’。” 谢临山听完沉默了下来,脸色严峻得可怕。 魏严继续道:“若一切皆如我梦中所见,戚家满门战死只是个开始,等太子查到真相之日,太子、谢家、魏严,都会被龙椅上那位无德之君一手拔除。” 谢临山皱眉:“殿下被立为太子以来,一直宽厚仁德,几番被十六皇子和贾家打压,也不曾激进行事,便是你那冒失之言传入宫中了,他除了愈发猜忌,能拿什么错处,一手扳倒东宫和魏、谢两家?” 联想老皇帝对戚家做的事,谢临山神色一冷:“是给太子按了个谋逆污名?” 历来唯有谋逆大罪,方能彻底铲除一位储君的势力。 魏严苦笑:“比你所言更甚。” 谢临山不由怔住,想不通还能有什么罪大过谋逆去。 魏严道:“不久后北厥人会再犯锦州,戚家无人,你替代戚家镇守锦州,那昏君迫不得已将戚家兵权交与你。戚皇后病重,未免自己去后,戚家彻底失了在后宫的势力,太子孤掌难鸣,召容音进宫。十六皇子嫉恨太子在民间的声望,煽动百姓为其修生祠,那昏君借此机会发作太子,夺太子监国之权。” “太子为谋出路,自请北上亲征,在戚家军中查到了戚家满门战死的真相,昏君狗急跳墙,为掩盖自己的丑行,设计拖住运送粮草的援军。最终锦州城破,你和太子皆死于北戎人刀下。延误送粮之责,锦州城破之失,皆被栽赃到了我身上。” 谢临山听得浑身汗毛都快竖了起来,喝道:“荒唐!” 缓了片刻后,他才问:“可有证据?证明徐策是受宫里指使的证据。” 魏严道:“徐策已死在了战场上,但今年春闱,其子会名列一甲前十。徐策之子,并无大才,临山若有心,寻些他平日里所做的诗词文章,便知此人才学深浅了。” 老皇帝行事手段缜密,上一世魏严和谢临山也没能轻易查到徐策身上,毕竟徐策和戚家父子连同当日追敌的上万将士,都死在了北厥人的伏击里,还被赐予了忠烈之名。 是后来太子饱受老皇帝打压,又自请来了锦州,留守京城的太子党羽皆已不得圣心,他们试图从朝臣中再梳拢几个纯臣,做京城那边的“耳朵”、“眼睛”时,才筛选到了徐策之子。 春闱中一甲前十的成绩,放哪儿都算得上一方人物。 当时徐策之子虽只是个翰林院编修,但若心怀抱负,往后多的是大展宏图的机会,其父又是戚家忠将,挑来选去,他们认为接洽徐策之子再合适不过。 岂料就是在细查此人时,发现了他才学平庸,怎么看都不是能考进一甲的人。 又顺藤摸瓜,方查出了戚家父子战死的真相。 - 距离春闱放榜还有一月,魏严和谢临山商议之后,暂且瞒住了炮仗脾气的戚献珲。 戚老将军伤势严重,勉强捡回一条命,此后都不得再动武了,怕惹得戚老将军心寒,眼下又无确凿证据,在尘埃落定之前,二人也并未告知老将军。 但他们已开始着手查徐策之子。 待春闱放榜,宣他们进京受封的圣旨也下来了。 戚老将军有伤在身,不能长途跋涉,便由其子戚献珲代为进京,老将军自知老了,还将虎符也交与长子,让他代为交还给皇帝。 老皇帝当初能坐上帝位,全仰仗戚家的兵权,如今戚老将军虽上不得战场,戚献珲却还立着。 他若真收回虎符了,便是让所有朝臣都看清他鸟尽弓藏的心思,老皇帝不会这般操之过急,让自己失了臣心。 因此这虎符,多半还是会交到戚献珲手里。 - 三人进京后,魏严和谢临山常常结伴出入各大酒楼,惹得戚献珲颇为不快。 从前三人在军中,那都是好兄弟,怎地回了京,突然就有了亲疏之别,吃酒都不叫他了? 戚献珲给了二人几天脸色,奈何两人似乎压根没察觉到,气得戚献珲练枪时,将进奏院的青冈石地砖都戳碎了好几块。 他又观察了两日,发现魏、谢二人很不对劲! 他们出个门,中途还要换一次马车,简直鬼鬼祟祟! 戚献珲索性暗中跟踪,这才发现二人竟是结伴去了青楼。 气得他也直接进了青楼,去踢房门了。 他随了戚老将军,生得孔武高大,那蛮力十足的一脚踢下去,房门连着门框都给拆了。 嗓门更是粗犷,震得桌上茶水都在晃动:“姓魏的我告诉你!想娶我妹妹还敢逛青楼,真当我戚家军十万儿郎里给她挑不出个如意夫郎?无怪乎这几日你二人都躲着我,原来是寻花问柳来了!” 一直在明察暗访秘密布局的魏严和谢临山被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骂,当下也顾不得其他的,一人上前拽着戚献珲进屋,省得杵在外边引人看热闹,一人则捂住了他嘴。 这般又拖又拽,总算是把戚献珲弄进屋了。 楼里的管事眼见事态不对,出来控场,将看热闹的人都哄走了,调侃说是大舅哥捉到了准妹夫逛青楼大发雷霆,又命机灵的小厮守在了附近几个楼口,以防有人前来偷听。 魏严去把拆掉的门板先挡回去,谢临山一人摁着戚献珲,不妨松了捂着他的嘴。 戚献珲仰着脖子嘶叫:“你们别想让老子跟你们同流合污,老子是有家室的人!老子要洁身自好!” 谢临山果断抽出桌布给他嘴堵上了。 戚献珲唔唔叫着,一双眼简直要喷火。 谢临山道:“献珲兄,得罪了,我同以圭兄来此,并非是为寻花问柳,而是有要事要谋,进奏院耳目众多,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他说着将一摞书文放到了戚献珲跟前:“献珲兄请看。” 戚献珲翻了两页便嚷道:“老子生平最恨读书,你们给老子看着些诗文作甚?” 魏严道:“素日里只写得出此等粗词劣藻的人,在此番春闱名列一甲前十,献珲兄不觉着蹊跷么?” 戚献珲眉头一拧:“这人科举舞弊了?” 魏严道:“此人乃徐策之子。” 戚献珲脸色当即狰狞了起来:“徐策那叛徒,老子已代父亲写了战报呈与陛下,一罪人之子,还妄想靠科考舞弊入仕?” 魏严和谢临山对视一眼,皆默了一息。 谢临山说:“殿试由陛下亲自监察,舞不了弊。” 戚献珲慢半拍地终于反应过来了:“是陛下帮着他拿到了这个名次?” 这个结果显然超出他的认知了,他抬头看谢、魏二人,问:“为何?为何陛下帮一叛贼之子舞弊?” 魏严这才道:“那封状告徐策的战报,暂由太子扣下了,还未送到陛下眼前。” 戚献珲脑子里已成了一团乱麻。 陛下还不知徐策是叛徒的事,又帮着徐策之子舞弊……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戚献珲道:“徐策是陛下的人?” 谢、魏二人皆不做声,算是默认。 戚献珲狠狠一砸八仙桌,骂道:“荒唐!戚家为他出生入死,他凭什么……” 他还要再大声喧嚷,被魏严及时捂了嘴:“我知献珲兄心中悲愤,但这含烟楼也并非全无耳目,还是慎言。” 戚献珲终于冷静了下来。 见他不再做声,魏严才松了捂他嘴的手。 戚献珲额角青筋暴凸,强压着怒气和恨意问:“你们是如何盘算的?” 魏严和谢临山对视一眼后道:“殿下已知晓了你和大将军都险些身死燕州的事,你有戚家十万兵马的虎符在手,临山手上也有徽州谢家军,如今只等殿下那边点头了。” 点头做什么,自是不言而喻。 老皇帝已容不得戚家,要杀戚家满门来夺回兵权,没了戚家,太子什么都不是。 皇帝这是已经把刀架到了太子脖子上了。 魏严知道以太子软仁的性情,做这个决策会挣扎很久,但挣扎完了,他还是只有那一条路可走。 毕竟,再让,就是把东宫和戚家再次送上死路了。 戚献珲虽才被皇帝要害自己满门的消息激得心中震怒,可听魏严和谢临山平静地说出所谋之事后,他还是觉着手脚阵阵发凉。 谋逆,诛九族的大罪,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 可想到死在战场上的那些戚家军,自己和父亲也是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魏严和谢临山都能豁出去搏,他戚家还怕什么? 戚献珲很快握紧双拳道:“此等昏君,不配我戚家为他血洒疆场!” 他看向魏严:“京中除了五军营,还有神机营是个狠茬儿。” 魏严道:“这交与我和临山。” - 经此一谋后,对于让老皇帝“禅位”,谢、魏、戚三家,基本上站到了同一条线上。 只不过因为戚献珲当日那大嗓门的一吼,魏严和谢临山逛青楼的事,还是传了出去。 京中不少贵女为此哭红了眼,难以置信这京城“双璧”,竟也是眠花宿柳之人! 次日魏严在进奏院碰上戚容音,正要同她说话,戚容音却看都没看他一眼,手持团扇冷着脸径直走了。 谢临山来寻魏严时,手上还抱着一大扎西府海棠,见了魏严,尴尬地摸摸鼻子:“阿绾听说了我去青楼的事,不肯见我了,这西府海棠,你帮我交给阿绾,再……替我说说好话。” 魏严说:“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让献珲去容音那里帮我求求情。” 等魏严找上戚献珲,说明来意后,戚献珲苦着个脸:“我的东西都叫夫人从房里扔完了,和离书都拟了让我落名。” 谢临山:“……” 魏严:“……” 顿生一股同病相怜的惨淡。 戚献珲颇为头疼地道:“容音昨夜和她嫂嫂哭了一宿,也说要悔婚,那事未成,我也不敢告诉她们实情。今日庆国公府设了百花宴,夫人带着容音出门了,说是还约了魏姑娘,要一同去宴会上挑如意郎君。” 魏严和谢临山脸色都狠狠一变,齐齐抱拳:“告辞。” …… 启顺十六年春末,老皇帝染“重疾”,十六皇子和贾家意图谋反,被承德太子率魏严、谢临山、戚献珲等重将所擒。 先帝受不了宠妃和最宠爱的皇子都是此等狼子野心的刺激,一口气没“缓”过来,归西了。 承德太子这位名正言顺的储君,由百官跪请,登基为皇,改年号为庆和。 同年,新帝替魏严和谢临山两位重臣赐了婚,并亲自当了二人的证婚人。 不久后,北厥再次来犯,谢临山携妻魏绾前往锦州戍边,魏严留守京中,但心疼妹妹,将手中得力家将魏祁林拨到了谢临山手底下,令其护魏绾周全。 三年后,北境大定,四海升平,谢临山携妻回京省亲,还带了个神清骨俊的奶娃娃。 孩子是魏绾在他外出征战时所生,过路的方士言此子命格极为强硬,取名寻常了只怕压不住命格,谢临山便以“征”字做了孩子的名字。 魏绾回家小住时,魏祁林求到魏严跟前:“主子,末将心悦一位姑娘,想求主子替末将做媒。” 彼时魏严一身温雅儒袍,正在书房作画,闻言笔尖微顿,问他:“哪家姑娘?” 魏祁林答:“谢将军麾下的常山将军,孟叔远孟老将军家中的独女。” 魏严抬眸:“要娶人家姑娘?” 皮肉糙实的将军嘿嘿一笑,说:“末将入赘。” 清风从大开的槛窗吹进,拂动书案上作画的宣纸。 魏严似乎也笑了笑,道:“好。” 177番外:if线青梅竹马(2) 秋风习习,满院丹桂飘香。 年方四岁的谢征拿着一柄小木剑在院中练习戳刺的动作,不断地挥剑,手臂都已发酸,他还是不曾停下。 日头正晒,他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一片绯红,脑门子上也布了一层细汗,眼神中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执拗和认真。 魏绾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持一柄坠着青玉流苏的花鸟团扇徐徐扇着,有些无奈地同坐在她身侧的孟丽华道:“前两日被他父亲指出剑招练得不扎实,这些天除了吃饭、念书、睡觉,一得空便抱着他的木剑练,打小性子就执拗成这般,当真是一点不像我,也不像他爹,倒是像他舅舅。” 魏祁林是魏严拨给魏绾的,算是她娘家的人,在谢临山手底下颇得重用,又同谢临山麾下老将孟叔远成了翁婿,谢、孟两家的关系可以说是极为亲近了。 魏祁林要随谢临山去巡视边防,几月不着家,魏绾得孟丽华身子重了,怕她一人在家闷得慌,便邀她来府上做客,同她说话解乏,念念育儿经。 一来一去的,一人倒也成了闺中密友。 孟丽华听了魏绾的话便笑:“外甥像舅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她摸了摸自己圆滚的腹部,“我肚子里这个疲懒得很,都到这月份了也鲜少有动静,我想着应是个不爱闹腾的闺女。它爹逗它时,它弄出的动静又颇大,吓得它爹一宿没睡着,第一日愁眉苦脸问我要是个小子怎么办。” 魏绾不由也跟着笑开:“魏将军想要个闺女?” 孟丽华眼里带了几分无奈:“从刚诊出喜脉他便开始想名字了,大字不识几个的人,抓着他底下一众主簿帮着翻了好几天书后,一脸嘚瑟地同我说,要是个闺女,就叫长玉。从孩子满月到周岁的衣物,他也断断续续搜罗了好几箱。” 魏绾笑问:“若是个小子呢?” 孟丽华神色变得有点一言难尽,“他说小子皮实,生了就先铁蛋、铁牛地叫着吧,等大了再让孩子外公给取名。” 魏绾没料到平日里看着稳重踏实的魏祁林,私底下竟是这么个人,倚着美人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道:“看来魏将军是真喜欢闺女。” 美目一转,看向了廊外练剑的幼子,又说:“我听闻民间有个土法子,未满五岁的孩童能辨出怀胎妇人腹中是闺女还是小子。” 孟丽华惊疑道:“还有此等奇事?” 魏绾笑言:“要不试试?” 她说着唤起了幼子:“征儿,到娘亲这里来。” 谢征闻声回过头,见母亲在廊下冲自己招手,便收了木剑往廊下去:“娘亲找我?” 魏绾用帕子擦去他脸上的汗,温声道:“日头这般大,不怕晒?瞧瞧这一头汗。” 谢征自己抬起胳膊胡乱抹了一把脸,说:“不晒。” 魏绾让下人倒了杯蜂蜜花茶水给他喝,又问:“征儿想不想要个弟弟或妹妹?” 谢征很干脆地道:“不想。” 魏绾问:“为何?” 稚童小眉头皱了皱,说:“哭,烦人。” 谢临山麾下的重将这些年都陆陆续续成了家,因着他们时不时便要征战,这塞外又没个像样的学府,为了让底下将军们没后顾之忧,谢临山便做主让他们家中适年的孩童都到谢府私塾开蒙读书。 谢征在学堂里,听得最多的便是那些小毛头的哭嚷声,一哭就是半日,没完没了。 他一点也不想要个弟弟或妹妹,要是家里也有个天天扯着嗓子嚎的小东西了,他怕是睡觉都不安生。 魏绾也就随口一问,怎料孩子却给了她这么个答复,顿时失笑不已。 她哄着幼子道:“那孟姨家以后有个弟弟或妹妹陪你玩好不好?你觉得孟姨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谢征侧头望着孟丽华襦裙下隆起的滚圆腹部,绷着小脸答了声:“妹妹。” 他也不知道这肚子里的娃娃是男是女,只觉着是个妹妹应该就没那么烦人了,不然像刘参将家的小子,老是惹他,被他揍了,又嚎得跟杀猪一样回家告状,传到他爹耳朵里了,他又得挨揍。 孟丽华轻抚着腹部,笑容温婉:“我也盼着是个闺女。” 魏绾打趣儿子:“要真是个妹妹,以后你把人娶回来,给娘亲当儿媳好不好?” 小小的孩子还不知何谓嫁娶,只皱起小眉头:“为什么要给娘亲当儿媳?” 魏绾和孟丽华都被他这无忌童言逗笑。 魏绾捏捏儿子微嘟的脸颊说:“因为娘亲喜欢她啊。” 谢征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说声了:“好。” 此言一出,魏绾和孟丽华更是啼笑皆非。 - 三月后,孟丽华果真生下一女。 消息传到谢府时,魏绾还有些诧异,随即极为欢喜地备了不少礼物命人送去孟府贺喜。 坐在窗前温书的谢征见母亲忙前忙后,突然问了句:“娘亲,是孟姨生了吗?” “是啊,征儿惦记着小媳妇呢?”魏绾坏心眼地继续逗儿子。 谢征抿着唇,小手握着书卷默不吭声。 这晚回房,他却从自己小书案里的抽屉里,翻了一本空白的册子出来,研了墨,在第一页写上一行小字:生辰,庆和五年正月十一。 - 一直到百日宴,谢征才正式见到了那个在孟姨肚子里呆了足足十月的妹妹。 喧嚷的前厅里,一群妇人都围着那个在襁褓里的小不点说笑,谢征跟在母亲身边,觉得无聊透了,抬眼打量那小不点,却发现她也是个疲懒的,虽生得玉雪可爱,但眼皮总是半耷拉着,一副马上就要睡过去的模样,任谁抱她她也不哭。 妇人们都夸这孩子是个省心的,随即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自家孩子有多磨人。 孟丽华含笑应着,见女儿没什么精神头,以为孩子是犯困了,她得招呼女客们走不开,便把女儿交给了带孩子的嬷嬷,让嬷嬷带去厢房睡。 谢征觉得那小人儿是懒,不是困。 眼见小人儿被抱走,他也跟着走出了前厅,想去外边转转。 嬷嬷发现了他,笑呵呵问:“小公子跟来看小妹妹的吗?外边风雪大,到屋子里来看吧。” 谢征觉得回绝了倒显得自己口是心非似的,稍作考虑,便迈着小腿进了那间厢房。 小人儿被放进了摇床里,发现有生人进来,只睁着那双懒困的眼静静看着他。 嬷嬷给她盖上了绸被,又把摇床里虎头布囊,拨浪鼓之类的小玩意捡做一边。 见谢征站在床边,递给他一个拨浪鼓笑着道:“小公子可拿着逗逗我们姑娘。” 谢征记得自己三岁时,母亲还拿这东西逗自己玩,他只觉这东西咚咚咚的响起来,吵得厉害,伸手去抓,想让母亲别摇了。 偏生大人们看他一听这东西响便去抓,却以为他是喜欢,愈发起劲儿地摇鼓逗他。 那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谢征没接那拨浪鼓,说:“我就看看。” 他盯着小人儿,小人儿也盯着他。 嬷嬷道:“我们姑娘是个好性子的,极少哭闹,只贪睡了些。一会儿姑娘睡着了,小公子可不能去吵姑娘了。” 谢征说:“她不困。” 他伸手在小人儿跟前晃了晃,大抵是出生到现在,见到的都是大人,突然来了个小好几号的人逗自己,摇床里的女娃娃突然伸手抓住了那在自己跟前晃动的手指。 谢征试着挣脱了下,没挣脱。 怕弄哭这软乎乎一团的小家伙,也不敢太用力。 不过抓着他手指的那只小胖手,软得跟奶豆腐似的,劲儿却挺足,抓得也稳。 谢征只觉新奇,便也没抽出来,还捏了捏她胖嘟嘟的手背。 小人儿似乎也极欢喜,蹬蹬腿儿,又伸了伸另一只胳膊,还咧嘴笑了起来。 一旁的嬷嬷笑道:“咱们姑娘喜欢小公子呢!” 下一瞬,却见那摇床里的小不点直接抓着谢征的手指塞进了自己嘴里。 谢征脸色当即就变了,用力把手抽了出来,瞧着指尖的涎水,沉着脸直接去脸盆旁洗手。 摇床里的小人儿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因为没了玩具,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那哭声也不似一般婴孩尖细,而是运劲儿十足,以至哭声也十分嘹亮。 嬷嬷用拨浪鼓和虎头布囊也哄不好她,把人抱起来,在屋内转着哄了一圈,还是无果。 刚洗干净了手指的谢征沉着脸望着那小人儿,最后认命般走过去,把那根手指又塞进小人儿嘴里了。 小人儿果真就不哭了,长睫上还挂着泪珠子,开始使劲儿吮他手指。 谢征先是一愣,随即看向嬷嬷:“她饿了。” 嬷嬷也愣了愣,“夫人小半个时辰前才喂过姑娘呢,应该没这么快饿才是。” 虽这般说着,却还是差人去去厨房热了一碗羊奶来。 孟丽华偶尔身子不爽利,不能给孩子喂乳,便是用温羊奶暂喂孩子。 今日宾客众多,嬷嬷知道孟丽华怕是抽不开身,这才先用羊奶哄小娃娃。 丫鬟很快便端着一碗温好的羊奶过来,嬷嬷用汤匙沾了一点往孩子嘴边送去,她果真就吐了手指,去追那汤匙。 嬷嬷惊愕道:“姑娘还真是饿了。” 她用汤匙舀着羊奶给孩子喂了大半碗,小人儿才躲着汤匙不愿意喝了。 嬷嬷用绢帕给小人擦了嘴,笑呵呵道:“饭量大才好,身子骨长得结实,姑娘这小手小脚的,可有劲儿了。” 摇床里的奶娃娃不知是不是知道大人在逗她,很给面子地又蹬了蹬盖在身上的绸被,还舞了下胖乎乎的小手。 谢征觉着这次小孩应该是真困了,那胖爪子舞着舞着就没劲儿了,眼皮也在慢慢合上。 吃饱了就睡,他觉着这小娃娃还真是懒。 不过她哭起来,似乎也没那么讨厌? 这天回去,谢征又在自己的小册子上写了一页:贪吃,贪睡,懒。 顿了顿,又添上一句:挺好养。 - 光阴飞逝,转眼谢征便也十一了。 寻常官员家中的孩子,在他这年纪,得被催着考生员,考个几年得了生员的资格,便继续往上考。 秀才、举人、进士,每一步的大坎儿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眼前。 谢征往后要从军,用不着考科举,但谢临山在读书这块儿,还是对他颇严。 好在他自小好学,书院的夫子,一向都只有夸他的。 塞外没有大儒,谢临山还同魏绾商量着,再过两年,要么送他去麓原书院,要么就让他回京去国子监继续念书。 谢征对此并没放在心上,去哪儿对他来说都一样。 他十岁那年,就带着几个亲卫,驾马风餐露宿几个月沿着大胤北境边防线跑了一圈,急得他母亲都哭了。后边等他成了个泥猴儿跑回去,饭还没吃上一口,就被他爹给罚去跪祠堂。 这些年里,他因为闯的大大小小祸事,没少被他爹教训。 他爹常同她娘说,他是个主意大的,性情野,拘不住的,等他高过马背了,就把他扔军营里去历练。 谢征其实挺想现在就去军营的,军中艰苦,却又有一份广袤的自在。 只是他如今到底是年少了些,去了军中,底下人也都只拿他当谢临山的儿子看待。 谢征不想占这层身份的便利,想独自闯出一番天地来,也只能等再过两年,他瞧着跟普通小卒也一样高了,才好隐瞒身份,去从一马前卒做起。 他如今在书院念书,倒只是打发时间了。 这日下学,他被人叫住:“谢哥,你帮我个忙。” 谢征散漫一抬眼皮,觑着那光长个头不长脑子的家伙。 叫住他的人正是刘参将的儿子刘宣。 说起来,刘参将原本也是他舅舅手底下的人,只是后来他舅舅留在京城当起了文官,便也将他拨到谢家军中了。 刘宣打小就爱惹是生非,混成了书院里的小霸王,早些年见谢征不似旁人那般惧他,找过谢征几次麻烦,但每次都被谢征揍得鼻青脸肿,鼻涕眼泪乱淌地被自个儿爹娘领回家去。 他浑归浑,却极好面子,挨的打多了,便一厢情愿地给谢征当起了狗腿子。 谢征知道他肯定是又惹事了,淡淡撂下两字:“没空。” 刘宣急了,快步跟上他道:“谢哥,我是真没辙儿了才来找你的,我一弟叫人给打了,那两眼乌青的啊,几天都没消。我娘教训我不准惹事。但方才我一弟又哭着来找我,说他又被打了,那鼻血都淌了一手帕,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我问他是谁打的,他支支吾吾说对方跟谢家有关系,不肯告诉我实情,我料想定是那不知死活的小子借着谢家的名头在书院作威作福!” 谢征本是不想搭理他这摊子事的,一个不好闹到谢临山那里,他又得挨罚。 听到此处,他才懒懒一挑眉,说:“去看看。” 他不喜欢主动招惹麻烦,但若是有人打着谢家的旗号在书院欺压学子,他无论如何都得管。 一人寻到刘宣那八岁的弟弟,让他带路去指认打他的人,小孩却捏着衣角死活不肯,一会儿说对方是谢家人,怕被报复,被刘宣指着谢征说谢家人就在这里后,又说都这个时间点了,对方早走了。 刘宣气得踹了胞弟屁股一脚:“老子怎么就有个你这么孬的弟弟?” 他索性去了胞弟所在的课舍,恶霸似的踢开大门问:“老子问你们,谁自称是谢家亲戚,打了我弟弟?” 被他拽过去的胞弟一听他嚷嚷这话,脑袋都快垂地上了,两管鼻血还在往外冒,但他已顾不上擦了,面皮躁得通红。 在这间课舍里的,都是七八岁的孩童。 听到这话先是面面相觑,眼见刘宣气势汹汹,胆小的便指了指靠窗的几案旁,捏着根毛笔正认认真真抄书、又同什么较劲儿般微拧着眉头的一小姑娘。 长玉被手上那根毛笔写出了脾气。 山兔毛做成的笔头太软,她手上力道轻了,夫子说她写的字没有筋骨,常罚她重抄,她手劲儿重了,那笔毛又直接叉开,一页纸只够写几个大粗字。 刘宣踢门时的那一吼,吓得她前面的孩童一抖,撞到了她的书案,她艰难写完的一页大字,就这么落下了一道狰狞墨痕。 长玉盯着那道墨痕看了许久,才小脸发沉地看向踢门叫嚷的那人。 在那人身后的回廊木栏处,还倚着一穿赭红色箭袍的少年,约莫十一三岁的年纪,眉目清俊,通身贵气。 谢征身量在同龄人中都算得上拔尖的,此刻在一群萝卜头里,更是鹤立鸡群。 他在被刘宣带着来这群小毛头的课舍时,就已经有种不妙感了,此刻瞧见孟家女儿时,眼皮更是狠狠一跳。 任他如何也没想到,打了刘宣弟弟的,竟是那丫头。 刘宣显然也愣住了,那小姑娘瞧着娇憨可人,还比自个儿弟弟矮了半个头,如何能把刘成打得鼻青脸肿? 他当即就吼那指认的小孩:“你瞎指认什么?信不信老子……” 那乖得跟尊瓷娃娃的小姑娘却突然出声:“是我打的。” 刘宣半截话直接卡喉咙里了。 他看着那足足比自己弟弟矮了半头的女娃娃,当即就狠狠赏了胞弟一个暴栗,凶道:“你不是说打你的是个比你高壮的浑小子吗?撒谎让老子跟你一起丢人是吧?” 小孩捂着脑袋,挂着两管鼻血,汪地一声大哭起来:“我打不过她,哥你又一直追问我,我才说谎的……” 刘宣又是一记暴栗:“打不过人家一小姑娘,你知道丢人,说谎就不丢人了?” 他弟弟只捂着脑袋哭,不说话了。 站在外边的谢征问:“她为什么打你?” 小孩支支吾吾不肯说。 长玉虎着脸盯着谢征,似明白他刚才过来是要给刘宣和他那弟弟撑腰的,道:“他揪我头发,给我书上涂墨,我见一次打一次。” 刘宣变了脸色,又给了胞弟一巴掌:“你个没出息的,欺负姑娘你还敢回来撒谎?” 谢征看到长玉头顶那明显被扯乱了的一个花苞髻,眉头不自觉皱起,他垂眸盯着那小孩:“这是我妹妹。” 小孩已被吓傻了,包着两泡眼泪呆呆看着谢征。 刘宣怒气也一滞,僵硬问谢征:“谢夫人何时给你添了个妹妹?” 谢征却不答,只看着那小孩:“道歉。” 小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长玉道:“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谢征走过去,半蹲在长玉书案旁问她:“接受他道歉吗?” 长玉抿唇盯着他,带着婴儿肥的一张小脸写满了的不高兴:“你是不是帮着他们来教训我的?” 谢征现在只想把刘宣那蠢货扔马蹄底下去踏一顿,他给了刘宣一个眼神,刘宣很识相地带着课舍里的一群小毛孩都出去了,他才道:“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你……” 长玉绷着小脸打断他的话:“你跟他们一起在书院欺男霸女!我要告诉谢伯伯!” 谢征扶额:“欺男霸女不是这么用的。” 长玉气咻咻瞪他。 谢征没辙儿,继续好声好气道:“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今天这事别告诉我爹。” 长玉说:“你这是做贼心虚!” 谢征头都快大了,听到她这话不知是气的还是乐的:“念书了倒是学会不少词,今天的事,真是个误会。一会儿带你去徐记买酱肘子成不成?” 长玉哼了一声,别过脸不看他。 谢征再做让步:“唐记的芙蓉糕也给你买。” 一团雪粉的女娃娃终于伸手指向桌上被弄了墨痕的宣纸,一双乌黑大眼望着他:“我还得重写先生布置的课业……” 谢征就知道还有这个,他叹了口气:“我帮你写。” - 一大一小离开书院后,芙蓉糕、冰糖葫芦串、桂花糖买了一堆,才前往徐记酒楼。 长玉抱着新鲜出锅的酱肘子啃得一嘴油,谢征在一旁认命地帮她抄书。 临走前,瞧着她头顶散了一侧的花苞髻,怕孟丽华问她头发的事,又扯出他被刘宣那厮坑的这茬来,还捣鼓了她头发半天,试图扎回一个花苞髻。 奈何手生,最终只扎出一个不伦不类的丑揪揪。 长玉伸手摸了摸,说:“丑。” 谢征已经快被气到没脾气了,捏着她脸说:“我第一回给人扎头发,扎成这样算不错了,你见过哪家男儿会扎头发的?” 长玉不服气道:“我爹爹就扎得很好看。” 谢征轻嗤:“你爹有女儿,我又没女儿,练什么扎头发?” 长玉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 谢征送她回去时,快到家门口了,还不忘交代:“今天的事,记得保密,不然再也不给你买酱肘子。” 长玉朝他挥挥手,“记住啦记住啦。” 他沉默了一息,又说:“以后书院里谁再敢欺负你,要告诉我。” 长玉困惑道:“跟你说干嘛?” 谢征胡乱揉了揉她发顶:“帮你出气。” 长玉很诚恳地道:“我已经把人打了啊。” “……” 半大少年捏了捏她两颊:“打了也要同我说。” 『还在连载中...』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下电子书,简体:https://ixdzs8.com;繁体:https://ixdzs8.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