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09章棘的一生
神明到来之前,世间没有岁月之分。
那是一个秋季。
丛林深处,枯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落在腐殖质上,落在苔藓上,落在一个蜷缩在树根旁的女人身上。
她咬着一段树枝,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糊满了脸。
然后——
一声极其微弱的、像幼兽般的啼哭。
婴儿落了地。
女人顾不得疼痛,立刻用身边的枯枝败叶去抹婴儿身上的粘液。
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抹干净了,她低头,用牙齿咬断了脐带,把那个还在微弱颤动的小东西抱进怀里。
她挣扎着站起来,离开那片沾满血污的地方。
不能留,血腥味会引来东西。
她带着孩子躲进一片荆棘丛,尖刺扎破了她的皮肤,划出一道道血痕,但她没有停,只是把怀里的婴儿护得更紧,蜷缩着,用身体挡住那些刺。
没有一根尖刺能够伤到襁褓中的女婴。
那一刻,荆棘成了她的第一道屏障。
棘,由此得名。
然而,她的一生,十分坎坷。
和荆棘一样,长出尖刺保护自己前,先扎破了自己。
六岁那年,母亲外出,没有回来。
她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洞穴口的太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她蹲在那里,望着母亲离开的方向,一直望到天黑。
首领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她死了。”
小小的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她只知道,见不到妈妈了。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哭。
但一张稍大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是果姐姐,果姐姐比她大三岁,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能叫出名字的人。果姐姐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妈妈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会回来的。”
棘看着她。
果姐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止住了哭意。
会回来的。对吗。
仅仅过去了三年。
首领也在一次外出之后,没能回来。
那天晚上,果、棘、露,三个人蜷缩在洞穴深处,肚子咕噜噜地响,响得像某种虫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
次日清晨,果站起来。
她那时十二岁。
“我去找吃的。”
棘看着她走出洞穴。露还小,什么都不懂,只会缩在棘怀里,把手指塞进嘴里嘬。
果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东西很少,十几颗浆果,一小把能吃的嫩芽,还有半根不知什么动物吃剩的骨头,上面还有一点点肉渣。
她们分着吃了。
肉渣很硬,嚼不动,但棘还是嚼了很久,嚼到腮帮子发酸。她想把那股味道记住。
食物永远不够吃。
她们经常饿肚子,饿到肚子疼,饿到睡不着,饿到只能缩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骗过那些咕噜噜的叫声。
但有一次,果姐姐居然带回来了一只兔子。
不知道她是怎么弄到的,棘没有问。
她们吃得干干净净,骨头嚼碎,吸里面的骨髓;皮上的油脂舔干净;连滴在石头上的一滴血,都用手指抹起来,送进嘴里。
肉,原来也是甜的。
但很快,棘发现果姐姐的肚子开始变大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果姐姐外出寻找食物的时候,吃得比她们多。她悄悄看了几次果姐姐的肚子,又悄悄移开目光。
但很快,果姐姐就有些行动不便了。走路的姿势变了,弯腰的时候会下意识护着肚子。
棘默不作声。
她知道果姐姐怀孕了。
马上部落里就能又多一个人了,四个人,比三个人好,人越多,活下去的希望越大。
次年,果姐姐生下了一名男婴。
很小,很轻。他的声音细细的,像一只蚊虫。
那个冬天很冷。
男婴没能活过去。
营养不足,果姐姐贫瘠的胸膛分泌不出足够的乳汁。
婴儿的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然后某一天,没有了。
果姐姐抱着那个小小的、已经凉透的身体,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站起来,走到河边,把他扔了进去。
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很快什么也看不见了。
棘牵着露站在她身后。露不懂,只是拽着棘的手,往她身后躲。
果牵着棘,望着河。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很凉。
又过了一年。
果姐姐又怀孕了。这一次,她生下了一名女婴。
果姐姐给她起名叫莲。
棘看着刚出生的莲,感觉信心十足。露大了一点,可以帮忙照顾莲了。而自己,也可以外出搜寻食物了。
她开始每天往外跑。
浆果是最优选的,不需要和野兽抢,不用冒太大的险。但她很快发现,光吃浆果不行,肚子会饿,冬天也会没东西吃。
她把浆果和在土里刨出来的块茎一起吃,浆果的甜,中和掉块茎的涩。那样能吃得更久,撑得更久。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变好。
直到次年的一日。
果姐姐外出,没有回来。
棘等了一天,两天。第三天,她顺着果姐姐经常走的那条路,往外找。
她找到了。
是一条远离洞穴的路,果姐姐趴在草丛里,姿势很怪,头歪着,脸埋在枯叶里。
棘把她翻过来,头骨凹陷,凹进去一块,边缘有血迹,已经干了。
她见过这种伤。
果姐姐有时候能用石头砸烂兔子脑袋,砸下去,兔子的头就变成这样。
棘站在那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绕了一个很大的圈,拼命跑回洞穴。
熊,可能就快来了。
她跑回洞穴,把露和莲抱进怀里。
只有她们了。
她没有空悲伤,没有空思考,她只是机械地往外跑,去找那些还能吃的浆果,去刨那些还没被挖完的块茎,去捡那些吃剩的骨头。
但入不敷出。
她们饿。
她望着河,河水在流,银色的光点在水面上跳跃。
那是鱼,很多很多鱼,跳出水面,又落下去。
但那是鳄鱼的狂欢。
她见过鳄鱼是怎么吃东西的,咬住,翻滚,撕碎,她能够趁鳄鱼不注意,偷到点水喝,都已经是万幸。
她饿。
但她不能去抓鱼。那是送命。
她目送着那些银鱼顺着河水远去,吞咽着口水。
然后她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大胆。
露和莲还在洞穴里挨饿,如果没有食物,她们可能活不过三天。
但如果只靠自己收集的那些浆果和块茎,这个冬天,她们还是过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巨熊环伺的湖泊边缘,丢弃着半条吃剩的鱼。
不知道是熊吃剩的,还是别的什么动物吃剩的。
她不知道,她只看见那半条鱼躺在那里,银色的鳞片还在反光。
她匍匐着爬过去。
心跳得很快,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但她没有停。
她抓住那半条鱼,往回跑。
她不敢回头,她不知道熊有没有发现她,她只知道跑,拼命跑,跑到再也跑不动为止。
那半条鱼,她一口都没吃。
家里,还有家人。
没有人知道那群狗是从哪里来的。
但它们来了。
棘缩在树上,听着树下的动静。
那些狗在转,在嗅,在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一直等到天亮。
天亮时,狗走了。
她滑下树,跑回洞穴。
哪怕自己刚刚生育,也必须迁徙。
地面,已经不安全了。
每当雨季来临,她都会想起那个洞穴。
想起那群狗,想起果姐姐被砸扁的头,想起那个被扔进河里的婴儿,想起母亲离开的方向,再也没有回来。
但她从未哭。
没有时间哭。
直到有一天——
狗跑回来,说发现了个东西。一个长毛比较晚的同类,蹲在河边,浑身湿透。
祂叫沈铭。
火焰跃动,宣告着祂的诞生。
陶器制成,聆听着祂的啼哭。
春种秋收,支起了祂的血肉。
岁月分明,转动了祂的年轮。
而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幸运儿。
只是比别人多活了一点,多扛了一点,多撑了一点。
她见过太多人死去。
母亲,首领,果姐姐,那个男婴,还有很多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人。
她们死了,就死了,没有人记得,没有人纪念,没有人在很多年后还会提起她们的名字。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死去的人会有葬礼,会被埋进土里,会被一块写着名字的木板标记着。
“谁要是想她了,可以来这里见见她。”
她记得沈铭说这句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哭了。
就连她自己,眼眶里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在神明的庇护下,人类,拥有了啼哭的权利。
她的手被握住了。
山的手掌,很宽厚,很有力。握着她的时候,像要把她拴住,像怕她一不小心就会飘走似的。
棘花在隔壁房间休息,山果在外成家,放牧逐雨,山树在新开辟的聚居地做管理者。
他们都有了各自的路。
棘悄悄把手抽出来。
山没有醒,三十多年的猎人,在她面前睡得像个孩子。
她下了床,摸黑走向那张书桌。
说是书桌,其实也只是因为沈铭这么叫。
一张平整的石板,架在几个摞起来的木墩上。
在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房屋里,她闭着眼睛都能取到想要的东西。
纸,炭笔。
她刚摸到,身后就亮起了光。
山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一根点燃的木炭。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些刀刻般的皱纹。
“想继续写书?”他的声音沙哑。
棘点了点头。
山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引燃了更多的木炭,拉开了门帘,让光透进来。
“我陪你。”
棘在桌边坐下。
面前是厚厚一叠纸,二十多张,每一张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她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看不清自己写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些字在那里,是她写的,是她和莲一起写的。
她忽然想起,该给这些纸起个名字了。
“叫它们……神谕,怎么样?”
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好。”
炭笔在纸上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看不清,但她的手还记得,那些字该怎么写,那些故事该怎么讲,她都记得。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打了个哈欠。
山的手落在她肩上。
“该睡了。”
她站起来,挽着他的手,走回床边。
躺下之后,她忽然开口。
“如果我死了,记得把书给莲。这是我和她一起写的。”
山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不会死的。”
“嗯?”
“要死也是我先死。”
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我怕你孤单。”
二十一年二月二十九日。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山林的气息。
初春的田地刚刚翻过,新播下的红薯正在泥土里悄悄发芽。
刚冒头的芽尖从土缝里探出来,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很脆,很薄,像随时会被风吹断。
但它们没有断。
它们立着,一排排,一片片,肆意地伸展着。
山树从新据点赶回了湖畔,他站在那栋又小又旧的房子门口,站了很久。
沈铭和莲也放下了手中的事务,他们站在人群里,没有说话。
周围站着很多人,棘花,山果,还有那些她曾经照顾过、教导过、看着长大的孩子们。
现在他们已经不是孩子了,有的抱着自己的小孩,有的牵着伴侣的手,有的只是沉默地站着,望着那扇门。
风莎莎地吹过。
没有人说话。
门开了。
山走在最前面,他的背比从前驼了一些,步子比从前慢了一些,但他走得很稳。
身后,几个人抬着一张用树枝和藤蔓扎成的担架。
上面躺着一个人。
她的脸很安详,比活着的时候安详。
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皱纹,在阳光下变得很浅,很淡,像河水退去后留下的波纹。
山走到那片已经选好的地方,停下来。
那是一片高地,向阳,开阔,能看见远处的湖,也能看见那些刚发芽的田地。
他亲手挖的坑,昨天挖的。
没有人帮忙。
担架被放下来。
山蹲下去,伸出手,握了握那只已经凉了的手。
他握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
沈铭走到他身边。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那个坑。
很久之后,沈铭开口。
“她写了多少年?”
山想了想。
“十八年。”
沈铭点了点头。
“够了。”
山没有说话。
远处,风吹过田野,那些刚冒头的芽尖轻轻晃着,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