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11章安逸废智
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二日。二号据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又是一群被捆绑在树上的野人。
冬寒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他们。
新面孔,脏,臭,眼神警惕,有的在挣扎,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发出威胁性的喉音,和当初那些野人一模一样。
她左顾右盼了一番,确认沈铭此时不在附近。
然后她伸手,从藤筐里取出那个木盒。
山树说,这是“对你的工作很有帮助的东西”。
她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叠纸,纸很粗糙,边缘有些毛躁,但每一张都被压得很平整,最上面的那一张,只写了两个字。
《神谕》
这是她回湖畔据点誊抄的。
山树让她去取的时候,她以为是什么工具,或者武器,或者什么能帮她管住那些野人的东西。结果是一叠纸,她当时有点失望。
但当她开始读那些纸上的内容时,失望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些纸上,记载了很多神明大人说过的话。
不是那种“神说要有光”的大话,是那些她曾经听妈妈讲过、听冬一老师讲过、听那些老人们在篝火边闲聊时讲过的话。
那些话被写下来,整理好,变成了一份可以反复读的东西。
她取出最上面那张,轻咳一声。
野人们抬起头,看着她。
“神说,”她念道,声音尽量放得庄重一些,“不可呼神,仅呼其名,其名沈铭。”
野人们面无表情。
冬寒没在意。她继续念。
“神说,汝等与吾,本无不同。无毛之躯,非神之证;有智之心,乃人之本。”
“神说,火可暖身,亦可焚身;器可盛食,亦可为兵。择其善者而从之。”
“神说,田不可尽取,地不可尽用。与万物共生,方得长久。”
她一句一句地念下去。
有些句子,她自己也不太懂。
比如那个“与万物共生”,什么意思?万物怎么共生?猪和逐雨都养在一起会打架,她试过。
但她还是念了。
这是神说过的话,念出来,总是对的。
野人们继续看着她。
有一个年纪小一点的,忽然张开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神……”
冬寒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野人。
他还在努力,嘴唇动来动去,想发出第二个音。
“神……沈……”
冬寒忽然笑了。
她把那张纸收起来,放回木盒里。
“对,”她说,“神,沈。你们慢慢学。”
这应该也算是宣扬神明的恩德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虽然不知道野人能不能听懂,但总归比自己当初那种“神明大人很厉害的”式的宣传,要好得多。
二十一年五月七日。主部落。
阳光很好,照进那间充当学堂的砖房里,在地上铺开一片亮晃晃的光斑。
莲站在最前面,看着面前那群孩童,一阵头疼。
二十多个人,有的趴在地上,有的靠着墙,有的在偷偷玩自己的脚趾。
最前面那排那个男孩,正用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头也不抬。
莲深吸一口气。
“听课。”
她拍了拍桌子,砰的一声,灰尘从桌面腾起来,在光柱里慢慢飘散。
那些神游天外的眼神,好不容易在面前汇聚了片刻,看着她。
然后——
很快,就又销声匿迹了。
那个画画的继续画,那个靠着墙的,眼睛已经开始发直,最后一排那两个,正在小声说话,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莲握着炭笔的手,紧了紧。
他们基础比当初的自己要好的多。
这些人从小就能听懂语言,从小就知道“红薯”“逐雨”“吃饭”“睡觉”,他们有名字,有父母,有可以回去的家。
但是。
他们却对学习兴致不高。
无论是数字还是字词,无论是计算还是读写。
每天上课,就是围绕着那几个字词转圈圈。
昨天教“人”,今天问还是“人”,明天再问,还是“人”,后天换个问法,就变成了茫然的眼神。
莲叹了一口气。
她布置的作业,从来没有能收上来过。
不是没做完,是根本没做,然后理直气壮地说“丢了”。
她能怎么办?
让他们站着听课?试过,没用。
让他们多抄几遍?抄了,但抄完就忘。
让他们罚写?罚了,但第二天还是老样子。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吗?
她摇了摇头,不是。
那时候,她是真的想学。
因为沈铭教的东西,能让她活下去。能让她算清楚有多少食物,能让她分明白谁多谁少,能让别人听她的话。
可这些人呢?
他们不需要。
他们从出生起就有吃的,有穿的,有住的地方。
他们不需要算账——反正每天都有算好的饭。
不需要识字——反正说话就够了。
不需要写字——反正又不用记什么。
“莲!”
声音从教室外面传来。
莲抬起头。
是户,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点焦急的神色。
“有事情找你。”
莲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已经快要彻底散架的孩子们。
“你们多模仿一下,”她说,声音有些疲惫,“我回来要看你们写。”
然后她快步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教室里活了过来。
那个趴在地上的男孩直起腰,伸了个懒腰。
那个画画的扔了木棍,开始和旁边的人说话。
那两个小声嘀咕的,声音变大了一点。
有人趴下去,开始睡觉。
有人掏出木棍,在地上画格子,招呼同伴下五子棋。
还有人偷偷溜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
跑的。
不是走。
他跑得很快,几下就消失在那些砖房之间。
剩下的孩子们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有的羡慕,有的无动于衷,有的只是打了个哈欠,继续趴着。
“他跑了,”有人说。
“哦。”另一个人应了一声。
没有人去追。
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学习有什么用呢?
这是他们心里,从来没有说出口,但每个人都明白的事。
学的再多,不也是吃一样的东西,做一样的事。
那些数字,能换成吃的吗?不能。
那些计算,能让红薯变多吗?不能。
那些汉字,能让野兽不敢靠近吗?不能。
还不如帮爸爸妈妈去田里拔点草,拔草,至少能换一句“乖”。
那些汉字,更是不知道有什么用。
谁还不会说话呀?
有什么要说的,直接说就行了呀,为什么要写出来呢?
写出来给谁看?
这些问题,自从沈铭创办儿童学堂以来,一直存在。
一直没有解决。
莲处理完事情,回到教室门口。
她掀开门帘。
里面空无一人。
木棍歪七扭八地散着,地上到处是乱画的痕迹,那个五子棋的棋盘还留着,几条线,几个圈,画得歪歪扭扭。
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很久。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沈铭说过,愿意学的就教,不愿意学的可以不学。
可是,一个愿意学的都没有。
该怎么办?
她走进去,把那些散了的木棍收起来。
然后她走出去,把门帘放下来。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远处有人在锄草,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风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铭并非不知道现在的情况。
他站在自己那间又小又旧的房子门口,看着远处那片育种田。
豆子已经长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但他目前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学习,对于那些儿童来说,没有任何收益。
这是问题的核心。
他们去田里干活,能换来夸奖,能换来认可,能换来“有用”的感觉。
他们在学堂里坐着,能换来什么?换来莲的叹气,换来一堆记不住的字,换来“你又不写作业”的批评。
收益是什么?
没有收益。
他们的父母,大多数也对学习不感兴趣。
因为同样的道理,学了有什么用?
他们活了二三十年,不识字,不会算,不也活得好好的?不也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
所有的人吃的一样,穿的一样,做的一样。
你会几个字词,会列些式子,又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所以不学。
安逸废智。
沈铭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四个字。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准确的评价。
不是“懒”,不是“笨”,是“不需要”。
当生存不再是每天必须面对的问题,当明天一定还有饭吃,当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下去,学习的动力,就没有了。
他想起自己前世,那些躺在宿舍床上刷手机的日子,那些“明天再学”的拖延,那些“反正混个毕业就行”的想法。
一模一样。
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时代,换了一批人。
本质是一样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
莲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纸。
“沈铭,”她说,“关于土地分配和物产的价格表,还没有做好。”
沈铭看着她。
“物产太多,”莲说,“要分收购价和出售价。还要按你的要求,保证每个人辛勤耕耘一年,都能吃上几次肉。”
她顿了顿。
“有点……难算。”
沈铭点了点头。
“没事,”他说,“不着急。”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只剩下一片橙红色的余晖,把天边的云染成淡淡的金色。
“还有八年。”他说。
莲愣了一下。
“八年?”
沈铭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空,很久。
原始时代的大锅饭,即将走到尾声了。
这不是一句感慨,这是一个判断,是一场决择。
当食物足够多,当房子足够住,当每个人都觉得“这样挺好”。
谁还会努力?谁还会多干?谁还会去学那些“没用”的东西?
不会。
所以需要改变。
需要让努力的人得到更多,需要让偷懒的人得到更少,需要让那些愿意学的人,看到学习的回报。
土地,物产,价格,分配,金钱,酬劳。
这些词,在二十年前,没有人听得懂。
再过八年,它们会成为每个人每天都要面对的事。
他收回目光,看着莲。
“慢慢算,”他说,“算清楚了,我们再慢慢推。”
莲点了点头。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学堂那边……”
沈铭看着她。
“没有人愿意学,”莲说,“怎么办?”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等。”
“等?”
“等他们发现,不学的人,会吃亏的时候。”
莲愣了一下。
沈铭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月光从窗洞里照进来,在他身后铺开一片银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