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作者:爱吃莫氏红烧肉的罗凯 “什么叫我下个公交车就穿越了?” 沈铭看着面前的荒漠陷入了思考 “什么又叫我不会死” 用小刀扎入自己喉咙的沈铭,安然无事,他决定想办法提升一下生活质量 事已至此,先找东西吃吧 从原始时代开始,在这颗异星球发展文明 从蛮荒到农耕,从野蛮到文明,从濒危到昌盛,从单一到多元……… 在他无法想象的未来,他将建立起一个伟大的文明 “神明至高无上” ======================================== 第1章开局荒野 烈日灼得空气发烫,金草连绵至天尽头,土地干裂起尘,风卷着荒芜掠过。一滴汗水落入泥沙,顷刻间便被蒸发。 沈铭再度回头确认了公交车已经消失不见,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进入了某个整蛊节目?但是,现在的科技有这么发达吗? “我也没吃过菌子啊……” 沈铭捏了捏自己的手臂,疼,不是幻觉。 他清晰地记得,就在五分钟前,他还坐在公交车上,戴着耳机听着播客,等待着下一站的到来。 公交车在“中心图书馆站”停下,他下车,转身——世界就在那个瞬间切换了频道。 他弯下腰来,试图在拂去大地的泥沙后,能够看到人类文明的痕迹。然而,泥沙之下是板结的土地,没有任何人造物的迹象。 他用指甲抠了抠地面,土质坚硬如石,只在表层有薄薄一层可以搓碎的沙尘。 “有人吗?你们这是犯法的!我不想参与这个节目!有没有人!” 沈铭大声喊叫着,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微弱。他试图回忆那些荒野求生节目里的技巧,如果被困,最好待在原地等待救援。 可是“节目组”会来救他吗?还是说,这根本就不是节目?连卫星信号都能屏蔽的节目组? 直到他的嗓音变得沙哑,声音消散于茫茫大漠之中,都没有人出现。 沈铭颓然地坐在滚烫的地面上,臀部传来的热度让他立刻跳了起来。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上午9:47,信号栏空空如也,连紧急呼叫都显示失败。 他试着拨打卫星电话,这部他从未使用过的功能,此刻成了唯一的希望。然而屏幕上只显示“无可用卫星信号”。 一阵热风吹过,卷起沙尘扑在脸上。沈铭眯起眼睛,开始真正地观察周围环境。 金色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但仔细看,那些“草”其实已经枯黄,在风中僵硬地摇摆着。 远处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叶子小而厚,像是某种耐旱植物。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太阳高悬,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沈铭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天工开物》——这是他今天要去图书馆还的书,为了装文化人借的书竟然成为了现在唯一的指望。 翻开扉页,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还没有看过这本书呢。 如果真到了必须荒野求生的地步,希望这本明代的技术百科全书或许能教他怎么取火、怎么找水。 “55格电,满电的充电宝,休闲的衣物,好在今天没有穿羽绒服,一本天工开物,满满一壶水,1.5L,短时间应该不会因为缺水而死。” 沈铭清点完物资,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他还有一包未开封的纸巾,半盒口香糖,钥匙串上有一把小刀。钱包里有三百多元现金,几张银行卡,还有身份证——在这些荒野里,这些卡片和废纸没什么区别。 “坏了,不会真的要在这里荒野求生吧?” 在定好30分钟的闹钟之后,沈铭开始琢磨起现在的处境。 他将《天工开物》高举过头,书页在头顶投下一小片阴影。这微弱的遮挡让他感觉似乎凉爽了一点点。 他开始朝自己认为的“北方”前进——没有指南针,他只能依靠太阳的位置和记忆中的常识来判断。 如果这真的还是地球,那么朝一个方向直线前进,理论上总会遇到点什么。 脚步踩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铭注意到地面上有一些小动物的足迹,像是蜥蜴或小型啮齿类动物留下的。有生命迹象是个好兆头,说明这里并非完全的死地。 走了大约十分钟,沈铭发现了一株与众不同的植物。它矮小而多刺,但顶端结着几颗红色的浆果。 他想起《天工开物》里似乎有关于野外植物的记载,但不敢冒险尝试。荒野求生第一条准则:不熟悉的植物绝对不要吃。 又过了十七分钟,闹钟响了。沈铭停下来,拿出手机——依然没有信号。 他重新设定了一个30分钟的计时器,准备继续前进时,突然看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是建筑吗?还是岩石? 希望让他加快了脚步。随着距离拉近,黑点逐渐显现出轮廓——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约有两层楼高,在平坦的草原上显得格外突兀。最重要的是,它在阳光下投下了一大片阴影。 沈铭几乎是跑着冲向那块岩石。当终于踏入阴影范围时,他感到温度明显下降了几度。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岩石粗糙的表面,大口喘息着。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T恤,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停下手机的计时器并关机,每一格电都非常关键。“如果这真的是整蛊节目,”他喃喃自语。 “他们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到隐藏的摄像头或无人机,但什么也没发现。 “还是等天黑再走吧。” 沈铭喝了一小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他严格控制着饮水量——在找到水源之前,这1.5升水是他最宝贵的资源。 他看了看手机,上午10:21。根据季节判断,天黑大概在晚上7点之后,还有将近九个小时。 将巨石边上的枯草拢了拢,堆在一起,勉强充当一个枕头的作用。侧躺在巨石的阴影之下,沈铭开始思考更现实的问题:如果这不是节目呢?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恐慌。他想起那些关于穿越的网络小说。 不可能的,那些只是虚构的。可是,公交车怎么可能凭空消失?连车辙都没有留下? 他试着回忆下车的每一个细节:公交车到站时的刹车声,车门打开时的气压声,他踏出车门时踩到的口香糖——等等,那片口香糖呢?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底,干干净净。要么是热浪融化了它,要么... 沈铭不敢再想下去。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生存问题。 他需要计划:首先,寻找水源;其次,寻找食物;第三,寻找庇护所;第四,寻找出路。 他可不想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岩石的阴影随着太阳移动而缓慢移动。沈铭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调整位置,保持在阴凉处。 他利用这段时间检查了周围环境,岩石基部有几处凹陷,如果下雨,可能会形成小水坑——但现在看来,这里已经很久没下雨了。 下午两点左右,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沈铭感到空气仿佛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火焰。 他尽量保持静止,减少体力消耗和水分流失。 他想起荒野求生中关于取水的方法,包括收集晨露、挖掘地下水等。明天天亮前,他或许可以尝试收集露水。 时间缓慢流逝,沈铭在半睡半醒间度过了最难熬的午后时光。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办公室,同事们都在忙碌,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 然后画面突然切换到这片荒漠,同事们都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烈日下... 他猛地惊醒,发现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岩石的影子拉得很长,温度明显下降了一些。 沈铭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决定在日落前探索一下周围环境,但不会走太远,以免天黑后找不到回岩石的路。 在岩石周围数百米的范围内,沈铭发现了几处可能有用的资源:一丛更加茂密的灌木,可以提供更好的遮荫;一些干枯的树枝,可以用来生火,如果他能找到取火的方法;还有一些形状奇特的石头,边缘锋利,或许能当工具使用。 最让他兴奋的是,在一处低洼地,他看到了一些不同于周围植物的绿色。 他用小刀挖掘了一会儿,但只挖到坚硬的土层,没有发现湿润的迹象。不过,他记下了这个位置,决定明天再来尝试。 黄昏终于降临,天空从炽白转为橙红,再变为深紫。气温骤降,沈铭感到一阵凉意。 夜晚的荒漠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面貌。天空繁星密布,银河清晰可见,在城市里,他从未见过如此璀璨的星空,但是却没有见到月亮。 远处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叫声,忽远忽近。沈铭打开手机手电筒,但很快就关掉了,他需要让眼睛适应黑暗,而且手机电量有限。 他决定沿着一个方向直线前进两小时,然后返回。如果途中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他将回到岩石处,等待白天再制定新计划。 星光为大地铺上一层银霜。沈铭踏着星光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夜间活动的昆虫在他脚下跳跃,远处偶尔有黑影掠过,可能是夜间觅食的小型动物。 走了大约一小时后,沈铭注意到地面开始微微向下倾斜。他顺着坡度前行,希望低洼地带可能有水源聚集。 果然,在走下山坡后,他看到了一片与周围不同的植被,它们更高大,叶子更多。 他加快脚步,心脏因期待而加速跳动。也许这里有水,也许这里有出路,也许... 当他接近那片植被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动物的声音,也不是风声。 是水声。 微弱的、持续的滴水声。 沈铭几乎是冲向声音来源,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他扒开茂密的植物,看到岩石的裂缝中,有水珠一滴滴落下,在下方的石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凹陷,里面积蓄着不足一口的清水。 天然的水源! 他跪下来,小心地用手指蘸了一点水,尝了尝——清凉,略带矿物质的味道,但没有异味。他迫不及待地喝了个够,要想办法收集更多的水。 沈铭翻出背包里的水瓶。他将瓶口对准水滴,调整位置,让水滴正好落入瓶中。这个过程需要耐心,但他有的是时间。 等待的时候,他环顾四周。这里的地形像是一个天然的小型盆地,植被明显比周围茂盛。月光下,他能看到更多细节:岩石上的苔藓类植物,地面上的潮湿痕迹,甚至还有一些小生物的足迹通往这个方向。 这不是偶然的。这是一个微型生态系统,围绕这处微小但持续的水源建立。 沈铭的心中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找到了水源,生存几率大大增加;另一方面,这彻底的自然环境提醒着他:这里真的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如果有,水源附近应该会有路径、容器,或者其他迹象。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自然最原始的样子。 水瓶接满后时,沈铭决定停止。他又喝了几口新鲜的水,感觉像是获得了新生。 他将水瓶小心地盖好,放回背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回去了。 这块水源地比那块孤石更适合作为临时基地。这里有水,有更多植被,地形也提供了更好的遮蔽。 他可以在附近找一个过夜的地方,明天白天再系统地探索周围。 他在水源附近找到了一处岩石凹陷,大小刚好可以容身。用干草和树枝铺了一个简陋的床铺后,沈铭坐下来,看着星空。 他再次尝试开机,依然没有信号。他拍了一张星空的照片,又拍了一张水滴的照片,然后关机。这些照片会成为证据,如果他能回去的话。 夜越来越深,温度持续下降。沈铭裹紧外套,蜷缩在岩石凹陷中。 远处传来动物的嚎叫声,比之前的更近、更清晰。他握紧了小刀,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如何回去,甚至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此刻,他有水,有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还有活下去的决心。 月光下,沈铭盯着岩石上持续滴落的水珠,一滴,又一滴,规律得像是时间的脉搏。 他闭上眼睛,不再幻想整蛊节目或百万酬劳,而是开始真正思考:如果这将是他的新现实,他该如何生存下去? 远处,又一声动物的嚎叫划破夜空,这次似乎就在盆地边缘。沈铭握刀的手紧了紧,眼睛在黑暗中睁大,适应着,观察着。 在这片完全陌生的荒野中,夜晚才刚刚开 第2章困兽之斗 沈铭突然意识到他犯了个严重的错误——如果这不是真人整蛊节目,自己如果真的穿越了,那没有生火、只有一把水果刀的自己,在这片蛮荒大陆的水源边上,简直就是野兽的自助餐。 “如果有野兽来了怎么办?” 这念头让他浑身发冷。他不过是个现代社会的普通人,平时连只鸡都没杀过,跑步机上的耐力训练和真实的生死搏杀完全是两码事。 沈铭低声嘀咕着,试图用知识给自己壮胆:“人类是大型动物,直立行走的身高对其他动物有威慑力……书上说动物一般不敢轻易攻击人类……” 他想起曾在科普文章里读到,人类虽然肌肉力量不如许多野兽,但直立形态在动物眼中会显得更高大。 他努力站直身子,尽管腿还在微微发抖。 “武松能徒手打死老虎,那是小说……但人类确实可以徒手打死猎豹,有真实案例……” 他一边默念,一边握紧手中的水果刀。刀身只有巴掌长,在超市里是用来切橙子的,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他又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实的木棍,一手持刀,一手握棍,摆出自认为有威慑力的姿势。 “野狗什么的……应该能应付吧?” 他试图回忆动物纪录片里的内容:野狗通常群体狩猎,但单只的战斗力并不强。如果有刀的话…… “嗷呜——!” 一声凄厉的狼嚎突然从盆地边缘传来,距离似乎比刚才近了很多。 沈铭被吓得一激灵,刚刚燃起的雄心壮志瞬间熄灭,冷汗浸湿了后背。那不是野狗,是狼。狼和野狗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迅速蜷缩进身边的灌木丛中,将身体尽量贴近地面。手机!他想起了手机——调成最大音量,播放最刺耳的声音,也许能吓退野兽。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设置,手指因为颤抖而笨拙。最后选择了雷暴雨的音效,将音量调到最大,但暂时关闭了声音。这是他的底牌,不能轻易暴露。 他屏住呼吸,全身感官都调动起来。夜晚的荒野声音层次丰富:远处有虫鸣,近处有微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更远处还有某种动物的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移动。 “这里的水不多,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型掠食动物长期驻扎吧?” 他试图安慰自己,但随即想到:水源是荒野中最稀缺的资源,所有动物都需要水。这处水源虽然微小,但很可能是方圆数公里内唯一持续出水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爬上了自己的小腿。 滑溜溜的,冰冷的,带着细微的鳞片摩擦感。 蛇。 沈铭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全身肌肉紧绷到疼痛的程度,但强迫自己一动不动。蛇类大多不会主动攻击静止的物体,除非感到威胁。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沿着小腿向上移动,绕过膝盖,在大腿处停留了片刻——那里因为紧张而肌肉僵硬,体温可能略高。 “蛇是靠热感应感知世界的……”这个知识此刻如此清晰,“它爬到我的身上,说明已经发现了我这个热源。” 沈铭的右手紧紧握住水果刀,刀刃向外。如果被咬,他会毫不犹豫地反击,哪怕同归于尽。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蛇身滑过皮肤的触感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但他连呼吸都控制在最轻微的程度。 那东西似乎在犹豫,在他大腿上盘绕了半圈,然后——继续向上,滑过腰侧,最后从他的肩膀处滑下,消失在草丛中。 直到那种滑腻触感完全消失又过了足足五分钟,沈铭才敢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握着刀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保持静止,在心里默数了大约一百次呼吸——这是他唯一能计量的时间方式。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掏出手机,用身体完全遮挡住屏幕的光亮,快速扫视周围。 微弱的光线下,只有随风摇曳的草丛和岩石的阴影。那条蛇已经不见了。 他立刻关闭手机,重新陷入黑暗。 “手机电量只剩31%了……”他心算着,“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已经用了24%的电。充电宝大概能充两次多一点……”这是他最珍贵的资源,每一格电都可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救他的命。 就在这时,他肚子里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咕”声。 饥饿感突然变得尖锐。从早晨出门到现在,他除了那几口水什么都没吃。紧张时肾上腺素压制了饥饿,现在稍微放松,身体就开始抗议。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口香糖——原本就只有半盒,现在只剩下最后三条。他苦笑着撕开包装,将薄荷味的口香糖塞进嘴里。 至少咀嚼的动作能稍微缓解焦虑,而且今天带的不是无糖口香糖,多少有点甜味能提供心理安慰。 就在他放松警惕、专注于咀嚼的那一刻—— 剧痛! 尖锐的撕裂感从右小腿后侧爆发,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强大的拖拽力。沈铭的身体被猛地向后拉扯,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他没有尖叫——在那一瞬间,某种原始的生存本能压倒了疼痛和恐惧。 他的大脑异常清醒:尖叫只会浪费体力、暴露位置,还可能刺激攻击者。 在摔倒的过程中,他已经反手挥出了水果刀。 刀刃遇到了明确的阻力,刺入了某种坚韧的东西,然后被骨头卡住。 沈铭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瞥见——一只体型中等的野狗正死死咬住他的小腿,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幽光。 手机!他左手摸索着点亮手电筒,同时用最大音量播放出雷暴雨的声音。 雷鸣乍响,闪电的视觉特效在屏幕上闪烁。野狗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光惊吓,咬合力松懈了一瞬间。 就是现在! 沈铭用尽全力将水果刀从野狗的口鼻处拔出——那里不是致命部位,但足够疼痛。温热的液体溅到他的手上。野狗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松开口向后退去。 沈铭趁机翻身坐起,手机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周围。 绿色的眼睛。 一对,两对,三对……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像漂浮的鬼火,将他半包围在中间。 一共七只。 七只野狗。 沈铭的心沉入冰窖。一只野狗他或许能勉强对付,两只就极其危险,七只——这是彻底的绝境。 野狗是群体狩猎的高手,它们会轮番骚扰、消耗猎物体力,最后一起扑上给予致命一击。 他的右腿后侧传来阵阵剧痛,温热的血液浸湿了裤腿。受伤了,行动能力受损,面对七只野兽。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实地笼罩下来。 但他没有时间恐惧。沈铭深吸一口气,将充电宝连接到手机上——现在不是省电的时候了。 手电筒调到最亮,雷暴雨音效持续播放,他对着野狗群大声吼叫,挥舞着手机和水果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强大、更危险。 “来啊!你们这些畜生!”他的声音嘶哑但充满决绝。 野狗群骚动着,它们围绕着沈铭缓慢移动,寻找破绽。领头的那只体型最大,右耳缺了一块,正是刚才攻击他的那只,口鼻处还在滴血。它低吼着,露出森白的牙齿。 沈铭知道野狗群的战术:它们会先由一两只上前试探,吸引注意力,然后其他的从侧面或背后攻击。他必须保持面对整个群体,不能把后背暴露给任何一只。 他缓慢地、拖着受伤的腿向水源处的岩石后退。背靠岩石至少能保护一个方向。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他能感觉到伤口处的肌肉在抽动,血液流失带来阵阵眩晕。 野狗群跟着他移动,距离始终保持在大约五米左右。它们的耐心令人恐惧——不急于进攻,只是在等待,等待他失血过多而虚弱,等待他露出破绽。 沈铭的思维飞速运转。手机电量在持续消耗,充电宝的电量也不是无限的。他需要坚持到天亮,但现在离天亮至少还有五六个小时。 他的伤口需要处理,否则感染或失血都会致命。他需要火,需要庇护所,需要…… 一只年轻的野狗突然从左侧扑来,沈铭下意识地挥棍击打,木棍击中野狗的肋骨发出闷响,野狗哀鸣着退开。但就在他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另一只从右侧快速接近—— 沈铭及时转身,手电筒的光直射野狗的眼睛。野兽被强光刺激,猛地停下脚步,摇头后退。 但这种战术能持续多久?野狗群在适应,它们在试探他的反应速度和警戒范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铭感到体力在迅速流失,伤口的疼痛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的寒冷和虚弱。 失血的影响开始显现,他的视线偶尔模糊,必须用力摇头才能保持清醒。 野狗群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状态变化。它们靠得更近了,低吼声更加密集。 沈铭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手握仅有的武器,面对着七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 雷暴雨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中回荡,但野狗群已经不再被这声音吓退。 它们知道猎物已经受伤。 它们只是在等待最后一击的时机。 沈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紧了手中的刀和木棍。他的大脑异常清醒,计算着生存的概率,计算着每一只野狗可能攻击的角度,计算着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老子死也要换一个!” 在这片完全陌生的蛮荒大陆,在这处微小的水源旁,一场原始的生死对决即将开始。 这是困兽最后的拼搏,猎手并不着急,步步紧逼,猎物已经受伤。 而沈铭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要么活下去,要么成为荒野中的一堆白骨。 他调整呼吸,将所有的恐惧压入心底最深处,让生存的本能完全接管身体。 战斗,开始 第3章不死之身 沈铭死死盯着野狗群,内心苦中作乐地安慰着自己:至少只是野狗,如果是狮子老虎之类的大型动物,哪怕只是鬣狗,自己都可以准备一个滑铲填饱它们的肚子了。 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越来越浓。野狗们不断低吼着,围着他缓缓绕圈,焦躁地甩动着尾巴。 沈铭严阵以待,虽然他知道,在没有抗生素和任何医疗条件的情况下,被野狗咬伤的伤口感染几乎是必然的。 细菌已经进入他的血液,败血症或狂犬病都可能让他的生命进入倒计时,如果他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然而就在这时,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了上来。 沈铭突然发现,刚才那种因失血而产生的眩晕感消失。腿上的剧痛也完全消失了,仿佛从未受过伤。他试探性地动了动右腿——灵活自如,毫无阻滞。 “怎么回事?” 他趁着野狗尚未发动下一轮攻击的间隙,将手机灯光向下照去。裤脚上被撕裂的两个破洞依然清晰可见,周围的布料浸透了深色的血迹。 但诡异的是,当他掀开破洞看向皮肤时——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血洞,甚至连一点擦伤的痕迹都没有。皮肤完好如初,只有未干的血迹证明这里曾经被咬伤过。 这不正常。这不科学。 沈铭的大脑一片空白,但野狗群的骚动让他不得不集中精神。既然腿不流血了,头不晕了,伤口也……消失了? 那他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活下去!无论这异常现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时间在僵持中缓慢流逝。东方的天空开始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但离真正的黎明还有一段时间。 野狗群开始表现出明显的躁动不安——它们饥饿,它们受伤,它们不理解为什么这个猎物在流血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逐渐虚弱、倒下,甚至……血腥味怎么变淡了? 野兽的智慧无法理解这种异常。它们决定不再等待。 “呜——”那只被沈铭刺伤口鼻的头狼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吠。信号发出。 两只体型仅次于头狼的野狗几乎同时从左右两侧扑来!它们的动作比第一次试探时更加迅猛、更加协同。 沈铭毕竟没有受过任何格斗训练,更没有与野兽搏杀的经验。他手忙脚乱地挥舞木棍和水果刀,勉强挡住了右侧野狗的扑击,木棍狠狠砸在它的肩胛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但左侧的野狗已经趁机贴近,一口咬向他的左腿! “呃啊!”沈铭忍不住痛呼出声。这一次的咬合比上次更狠、更深!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犬齿刺入肌肉、刮过骨头的触感。温热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野狗的牙齿和嘴角。 那两只野狗一击得手,迅速退回了包围圈,舔舐着嘴唇上的血迹,眼中凶光更盛。 沈铭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岩石上才没有倒下。左腿传来钻心的疼痛,鲜血迅速染红了另一条裤腿。浓烈的血腥味让野狗群兴奋起来,低吼声变得更加急促。 熟悉的感觉再度传来,先是腿脚麻木,再是视线的模糊,当一切消失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左腿。 鲜血还在从裤子的破洞中渗出,但当他用手指扒开破洞,触及皮肤时——光滑完整,没有任何伤痕。只有温热的血液证明这里刚刚被咬过。 野狗群显然也注意到了异常。它们亲眼看着同伴咬中了这个人类,听到了他的惨叫,闻到了新鲜血液的味道——但几秒钟后,这个人类似乎就……没事了?它们困惑地低吼着,围成的圈子出现了一丝松动。 沈铭的胆子却渐渐大了起来。尽管不知道原因,但这种异常的恢复能力给了他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主动向前踏了一步,挥舞着木棍发出挑衅的吼叫! 野狗群被他的举动惊得后退了半步,但随即发出了更加愤怒的低吼。头狼的眼中闪烁着狐疑和凶残交织的光芒。它不能理解,但它更加愤怒。 接下来的搏斗变成了一场混乱而诡异的拉锯战。 沈铭试图主动出击,但他毫无章法的攻击在配合默契的野狗群面前破绽百出。野狗们轮番骚扰、佯攻、突袭,每一次都能在沈铭身上留下新的伤口。 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直流;后背被抓出三道深深的爪痕,皮开肉绽;右肩又被狠狠咬中,它能听到牙齿碰撞骨骼的声音…… 每一次受伤,都会带来短暂的剧痛和流血。但每一次,都在几秒到十几秒内,伤口完全消失,皮肤恢复完好,剧烈的痛楚也随之消散。 沈铭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浑身浴血,看起来惨不忍睹——但他的身体却始终保持着较为完好的状态,没有,动作丝毫没有因为受伤而变慢。 这场诡异的战斗持续到了天色渐明。 东方天际的鱼肚白逐渐扩散,星辰一颗颗隐去。荒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野狗群终于动摇了。 两只成员负伤,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却没能让这个人类倒下。更让它们恐惧的是,这个猎物身上的伤口会凭空消失!它们咬中的地方,几秒钟后就恢复原状,仿佛从未被攻击过。这超出了它们的认知,这是它们无法理解的猎物,不是原先设想的漏单无毛猴子。 头狼不甘地低吠了几声,声音中充满了疑惑和挫败。它死死盯着沈铭看了最后几秒,那眼神中甚至带上了一丝畏惧——对这个无法被伤害的“东西”的畏惧。 然后它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荒野深处。其他野狗见状,也纷纷跟上,很快消失在了渐亮的晨光与荒草之中。 直到最后一双绿色的眼睛消失在视线里,沈铭才终于全身一松,瘫坐在地。 他关掉了手机手电筒——经过一夜的断续使用,手机电量因为连接着充电宝而恢复到了100%。 但充电宝的指示灯只剩两格,约60%的电量,金属外壳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大多是属于他自己的。 晨光彻底照亮了大地。 沈铭颤抖着,一点点掀开自己被撕烂的衣物。 他愣住了。 右腿小腿后侧,应该有两个野狗牙齿留下的血洞——此刻,那里只有干涸的血迹,皮肤光滑完整,连一点红印都没有。他用力擦了擦,血迹被抹去,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皮肤。 左腿的伤势更重,裤腿被撕开一个大口子,血迹斑斑。但当他擦去表面的血污,看到的同样是完好无损的皮肤,没有任何伤痕,甚至连牙印都没有留下。 他急忙检查其他伤口:手臂上的划伤只剩一道干涸的血迹,擦掉后什么都没有;后背的抓痕处只有破掉的衣服和凝固的血渍,皮肤完整;右肩被咬的地方也只有血迹,没有伤口…… 这不可能。 沈铭坐在染血的草地上,看着自己“完好”的身体,陷入了巨大的困惑和茫然。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手臂,腿——所有被攻击过的地方,触感都是完好的皮肤,没有任何疼痛,没有任何异常。 他想起了网络小说里的设定,下意识地在心里默念:“系统?属性面板?金手指?”——没有任何回应。他又试着集中精神,想象着“治疗”、“愈合”之类的概念——同样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事实摆在眼前:他的伤口会瞬间完全恢复。不是快速愈合,是瞬间恢复,连疤痕都不留。 晨风吹过,带着荒野的凉意和血腥味。沈铭呆呆地坐了很长时间,试图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超自然的不死之身?某种未知的恢复能力?还是……这一切其实都是幻觉,自己早就疯了? 他需要验证,这关乎到他能否活下来。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沈铭慢慢举起了那把沾满血污的水果刀。刀刃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他将刀尖缓缓对准了自己左手的手掌。 他的手在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需要知道,这诡异的恢复能力,到底有多强?它的边界在哪里?是只能愈合皮肉伤,还是连断肢也能…… 刀尖轻轻抵住了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沈铭深吸一口气,没有闭上眼睛。 他要亲眼看着。 用力,刀尖刺破了皮肤,鲜血涌出——然后,就在鲜血涌出的瞬间,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消失。前后不到两秒钟,掌心恢复如初,只剩下刀尖上的一点血迹。 他愣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更加疯狂的举动。 沈铭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的颈动脉。这个举动危险至极——如果恢复能力有一丝延迟,或者对致命伤无效,他会在几秒钟内因大出血而死。 刀尖抵住了颈部皮肤,他能感觉到脉搏在刀尖下跳动。 他闭上眼睛,用力一划—— 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流下。 他睁开眼睛,用手机屏幕的反光看向颈部:一道血痕正在快速消失,皮肤重新变得完整。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沈铭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随后发出了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 他死不了。 至少,用刀割喉死不了。 在这片蛮荒的大陆上,他拥有了最不可思议的能力——不死之身,是他最为期待的能力。 晨光越来越亮,沈铭坐在血泊中,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第一次开始真正思考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处境。 不死,然后 第4章被注视的永恒 沈铭凝视着自己刚刚切断的左手食指。刀锋落下时有着清晰的阻力和刺痛,但就在指节彻底分离身体的瞬间,断指化作一缕轻灰,飘散在干热的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实体。 与此同时,断口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没有疼痛,没有流血,仿佛时间倒流般,一根全新的食指在十秒内完整再生。肤色、指纹、指甲,与原来别无二致。 他活动了一下新生的手指,弯曲,伸直,触摸掌心——毫无滞涩,神经反应完全正常,就像这根手指从来都在那里。 “我的身体部位只要离开了身体就会化为飞灰啊。”沈铭低声自语,这个发现既诡异又合理, “血液如果是即死的伤势也不会离开身体多少……看来无法单人永动机了。” 他停顿了一下,苦笑起来:“不对,我好像现在就是永动机。” 只要死得够快,连痛觉都不会有。饥饿?渴?疲劳?一刀解决,重置刷新。 但那些小伤不会。他低头看向左臂,不久前被野狗爪子划开的那道伤口,因为没有致命,至今还在缓慢愈合,结着一层暗红色的痂。右手背上被荆棘划破的几道浅痕也还在,微微发痒。 这就是他的现实:小伤正常愈合,会疼,有感染风险;致命伤则直接死亡重置,一切归零。 沈铭突发奇想:“如果自己割开手腕,是不是能一直放血把地球淹了?” 这个荒诞的念头让他自己都笑了。但他立刻摇了摇头——即使理论上可能,他也没有理由这么做。更何况,谁知道这种能力有没有极限?万一某一次死亡后,再也醒不过来呢? 他清点剩下的物资。口香糖大概是在与野狗的混战中不见了,也许是掉落了,也许是被某只野狗当成食物叼走了。 钥匙串也消失了,可能是搏斗时从破洞的裤袋滑出。纸巾被血浸透后黏成一团,勉强还能用。钱包不见了,里面的现金和银行卡在这片荒野中本就毫无价值。 唯一完好的,是那本《天工开物》。沈铭走回之前的岩石处,在枯草堆下找到了它。封皮上多了好几处泥污和疑似狗爪的印子,但内页完好,墨字清晰。 “应该有用吧……”他喃喃着,小心地将书卷起,塞进还算完好的上衣内袋,“就算是穿越,应该也不至于从科技世界穿越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修仙社会吧。” 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文明痕迹的地方,既然已经确认不会死,那么手机除了计时功能外,实用价值远不如这本明代的技术百科全书。 “我怎么这么不爱学习呢。” 沈铭自嘲地龇了龇牙。他手机里除了一些搞笑视频和魔性宅舞,根本没下载任何有用的生存资料。电子书?没有。离线地图?没有。植物识别图鉴?更没有。现在这部智能设备只能当个高级闹钟用。 他重新设置好30分钟的闹铃——尽管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九成八是穿越了”,并且还得到了不死的金手指,但万一呢?万一在某个地方突然有信号了呢? 不说联系救援,至少下载一些可食用植物图片也是好的。 作为一个生活在钢筋混凝土中的现代人,沈铭有清醒的自我认知:哪怕水稻出现在面前,他八成也会当成杂草。 “目标:辽阔的水源。” 沈铭抬起头,看向绵延无尽的金色荒原。不会死——这个人类终极梦想以最诡异的方式实现了。那么接下来,该追求生活质量了。 有水,才可能有粘土。而提升生活质量的第一步,自然是陶器。有了容器,才能储水,才能煮食,才能迈向更稳定的生存。 他翻开《天工开物》,找到“陶埏”篇,在烈日下仔细阅读:“凡埏泥造瓦,掘地二尺余,择取无沙粘土而为之……” 虽然是古文,但描述直白易懂。沈铭反复读了几遍,大致明白了制陶的工艺流程:找无沙粘土、挖坑取土、和水揉泥、塑形、阴干、最后烧制。 理论有了,实践需要材料。而材料需要水源附近才有希望找到。 于是,沈铭开始了他在这片大陆上第一段有目的的跋涉。 烈阳如火,空气在热浪中扭曲。但对沈铭来说,极端温度的影响变得可控——当开始头晕眼花时,他只需用刀在手臂上划一道足够深的伤口。 失血、虚弱、濒死、黑暗,然后复活重置。刷新后的身体摆脱了中暑症状,连口渴感都暂时消失了。 饥饿感袭来?同样处理。疲劳累积?再来一次。 他发现只要刀刃够快,切入够深,死亡过程几乎瞬间完成,连疼痛都来不及感受。只有那些不够致命的“自杀尝试”,才会带来持续的痛楚。 这种能力让他能够无视许多生存限制,但也带来一种诡异的存在感——他正在以一种非人的方式“生活”:通过周期性的死亡来维持行动能力。 第一个完整的白昼,他在荒野中行进了惊人的距离。因为没有生理需求的拖累,他可以持续行走直到肢体机械性疲劳,然后“重置”继续。 夜幕降临时,野狗群再次出现。但这次沈铭有了经验——当第一只野狗试探性靠近时,他没有防守,反而主动冲向狼群,挥舞木棍发出怒吼。 野狗们显然记得这个“杀不死”的怪异生物。它们围着他低吼、周旋,但当沈铭表现出毫无受伤迹象的旺盛攻击性时,头狼率先退缩了。不过二十分钟的僵持,狼群便放弃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沈铭发现了规律:只要不显露出虚弱,这些野兽会更谨慎。它们的本能告诉它们,无法杀死的猎物不值得消耗体能。 第二个白昼,他继续向认定的方向前进。日复一日的行走开始模糊时间感,只有手机上的日期提醒着他已经在这片荒野中存活了多久。 第二个夜晚,他找到了一个小泉眼——岩石裂隙中渗出细流,在下方形成脸盆大小的水洼。水清澈但量极少,只够一个人勉强饮用,周围也没有发现粘土层。他决定不在此停留,记下位置后继续出发。 第三个白昼,充电宝的最后一格电耗尽。沈铭已经不再每半小时检查手机信号,只在昼夜交替时开机确认时间。屏幕上的“无服务”三个字,从最初的希望,变成例行公事的确认。 第三个夜晚,他遇到了更大的掠食者群——数只鬣狗,体型比野狗更大,肩背高耸,发出那种著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沈铭做好了“死上几十回”的心理准备。但奇怪的是,鬣狗群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没有靠近,更没有攻击。 它们跟随了他大约一公里,低声交流着那种咯咯声,然后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集体转向离开了。 沈铭无法理解它们的行为,只能猜测:也许这些更聪明的掠食者从他身上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某种超越它们捕食本能认知的异常。 第四个白昼,他的裤子终于彻底报废——在多次撕扯和死亡重置后,布料支离破碎,几乎无法蔽体。 更麻烦的是,破损处让蚊虫有了可乘之机。荒野中的蚊子凶猛异常,叮咬处迅速红肿发痒。这些小伤不会因重置消失,他不得不忍受着浑身刺痒继续前行。 唯一庆幸的是,两个裤兜奇迹般地还勉强能用,能装下手机、那团褐黑色纸巾和《天工开物》。 “刚好这边天气热,就当是穿了个短裤吧。” 沈铭自嘲的笑着。 第五个白昼的午后,当沈铭翻过一道低矮的丘陵时,他看到了—— 一条河。 不是溪流,不是泉眼,而是一条真正宽阔、平静流淌的河流。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两岸生长着茂密的绿色植被,与一路行来的枯黄荒原形成鲜明对比。 沈铭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兴奋——终于,找到了。 他几乎是奔跑着冲下缓坡,在河边停下,小心地放下所剩无几的行李:用破布包裹的手机、没电的充电宝、那本宝贵的书、一团纸巾。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浑身干涸和新鲜的血迹层层叠叠,衣物破烂如乞丐,皮肤上布满结痂的小伤和蚊虫叮咬的红肿。 “该洗洗了。”他喃喃道,脱下衣物,毫无戒备地踏入河中。 河水清凉,没过脚踝,小腿,膝盖。他弯腰捧水洗脸,感受着久违的清爽。 就在这时—— 右侧水面炸开! 一张布满锥形利齿的巨大嘴巴猛然闭合,狠狠咬住了沈铭的右腰。鳄鱼!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感到身体被一股恐怖的力道拖拽,失去平衡倒入水中。 剧痛!肋骨断裂的清晰触感,内脏被挤压,河水灌入口鼻。 鳄鱼开始死亡翻滚——这是它们撕裂猎物的经典动作。沈铭感到自己的躯体被扭绞、撕裂,世界在旋转中变成模糊的水光与血色。 黑暗降临得很快。 然后,复活。 沈铭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刚才被袭击的位置。右腰完好无损,但记忆还在:被咬穿、被撕扯、被分尸的痛楚清晰如刚刚发生。 还没等他缓过神,左侧又一只鳄鱼发起攻击,这次咬住了他的左肩,猛地将他拖入深水区。 又一轮撕扯,又一轮死亡。 复活。 第三只鳄鱼从他正前方发起冲锋,血盆大口直接吞没了他整个上半身。 死亡,复活。 沈铭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经历了七次被不同鳄鱼以不同方式杀死的循环。每一次都真实无比,每一次复活后都回到水中,成为鳄鱼群新的目标。没有丝毫还手之力,以死换伤都做不到。 他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这条河是鳄鱼的领地,而他毫无防备地闯入了。更糟的是,每次复活后他都会“刷新”在死亡地点附近,正好继续成为靶子。 第八次复活后,沈铭不再试图反抗或逃跑——那只会延长痛苦。当一只鳄鱼再次咬来时,他反而主动将手臂送入其口中,同时用另一只手持刀刺向自己的心脏。 瞬间致命,瞬间重置。 这次复活,他出现在浅水区边缘。趁着鳄鱼还没注意到,他连滚爬爬冲上岸,瘫倒在泥滩上,大口喘气。 浑身湿透,衣物上的血渍在河水中化开又染上新的,反而越洗越“脏”。但身体是完好的——所有被鳄鱼造成的致命伤都已消失。 沈铭躺在岸边,看着天空,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变成了咳嗽,最后安静下来,只是望着天。 他没有注意到,在河对岸约五十米外的茂密草丛中,一双眼睛已经观察了他很久。 那是一只猿猴——但不同于沈铭认知中的任何灵长类。它体型接近人类儿童,浑身覆盖着深褐色短毛,面部轮廓却更接近古猿与早期智人之间的过渡形态。它的眼睛很大,瞳孔在阳光下缩成细缝,此刻正圆睁着,死死盯着对岸那个“无毛同类”。 它目睹了全程:这个怪异的无毛猿走进河里,被鳄鱼攻击、撕碎,然后——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再次被攻击,再次被撕碎,再次出现……循环了整整八次。 最后,这个无毛猿用一种它无法理解的方式“杀死自己”,然后出现在岸边,活着。 猿猴的脑中无法形成“不死之身”、“重置”这样的概念。它只有最原始的认知:这个生物,杀不死。 它在草丛中压低身体,呼吸轻缓,本能告诉它要隐藏。但好奇心——这种在灵长类中尤其强烈的特质——让它继续观察。 它看到那个无毛猿在岸边坐了很久,然后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摸来摸去,似乎在确认什么。接着,无毛猿从破烂的衣物中掏出一个小方块和一个扁平的物体,看了看,又收起来。 最后,无毛猿站起身,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一边走一边仔细查看河滩上的泥土,不时弯腰挖掘,似乎在寻找什么,是贝壳吗?这里没有的。 猿猴在草丛中悄无声息地移动,保持着距离,继续跟踪。 它不知道这个“杀不死的无毛猿”是什么,从哪里来,要做什么。但它知道,这是它漫长生命中所见过最不可思议的事物,它或许应该回去告诉妈妈。 而在这个蛮荒世界的某个角落,第一个目击沈铭“异常”的原住民,正带着混杂着恐惧、困惑与好奇的目光,悄悄跟随这位不死者的脚步,随后转身离去。 沈铭对此一无所知。他正专注于河滩上的泥土,用手指捻起一撮,仔细观察色泽和质地。 “粘土……应该就在这附近。”他喃喃自语,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某群原住民的研究对 第5章第一次会面 “没错,就是这个!” 沈铭兴奋地欢呼起来,声音在河岸回响。来到这条河边的第四天,在沿河向东数小时的跋涉后,他终于在河床边缘一处干湿交界的缓坡下,找到了《天工开物》中描述的那种“无沙粘土”。 他用手掌拨开表层湿润的沙石,露出了底下细腻光滑的泥土。 这泥土呈灰白色,手感滑腻如脂,没有普通土壤的颗粒感,捏在手中能随意塑形,且不粘手——正是制作陶器所需的优质粘土。 兴奋过后,一个被他刻意回避的问题重新摆在面前:他不会生火。 《天工开物》详细记载了制陶工艺,却对最基础的取火方法只字未提——在明代,火镰、火折子已是寻常之物,钻木取火则是更古老的技艺,书中自然无需赘述。 “算了,先找个住处。”沈铭收起粘土样本,环顾四周。 不远处,一处离地约三米高的岩壁凹陷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个天然山洞,洞口约一人高,被藤蔓半掩着。 他将仅剩的随身物品(手机、《天工开物》、那团可以引火用的褐黑色纸巾)用破烂的上衣仔细包裹,藏在一块岩石缝隙中,然后徒手攀上岩壁。 山洞比预想的要深。入口处阳光可及的地方散落着一些枯骨和羽毛,显是曾有动物在此进食。 但往内走五六米后,洞内干燥通风,地面是坚实的岩石,没有大型动物居住的痕迹——只有几只壁虎快速爬进缝隙,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在角落里蠕动。 “看来,是天命在我!” 沈铭忍不住咧嘴笑了。白捡一个安全干燥的根据地,这运气简直好得不像话。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传说中的钻木取火。按照模糊的记忆,他需要干燥的木材、引火物和持之以恒的摩擦。 接下来的两天,沈铭进入了疯狂的尝试模式。 他在河边找到一截枯木,用石头砸开,选出其中最干燥的一块作为钻板;又折了一段笔直的硬木枝,将一端在石头上磨尖,作为钻杆。引火物则用从自己破烂裤子上撕下的布条和干燥的枯草纤维混合而成。 然后,他开始了。 双手合十快速搓动钻杆,让尖端在钻板的凹槽中高速旋转摩擦。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手臂很快酸胀,掌心磨出水泡,水泡破裂出血,沾湿了木杆。 这很正常,对于普通人来说,钻木取火本就是极端考验体力和技巧的技艺,往往需要多人轮流操作数小时才可能成功。 但沈铭不是普通人。 当手臂酸胀到无法继续时,他放下木杆,拿出小刀,毫不犹豫地在脖子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涌出,眩晕袭来,黑暗降临——复活重置。 睁开眼时,他站在山洞前,手臂完好,体力充沛,连掌心磨破的伤口也因“重置”而消失。 他捡起木杆,继续。 一天一夜,他“死”了十七次。 每一次死亡重置后,他都立刻回到钻木取火的工作中。洞口的木板上已经钻出了三个深浅不一的凹坑,最深的那个几乎将木板钻穿。但他始终没有看到期待中的烟雾,更不用说火星。 “不行,根本做不到……”沈铭丧气地摇头,看着手中那根已经磨损变钝的钻杆。这两天来,他转到手臂肿胀就自杀重置,转到木头穿洞就换一块木板,几乎24小时不间断地尝试,却连一点炭黑都没有产生。 “我就是不信邪了!” 沈铭的倔劲上来了。他认为肯定是木材选错了,或者方法有问题。 他换用不同硬度的木材,尝试改变钻杆的角度和压力,甚至尝试了传说中的“弓弦钻木法”——用藤蔓做成简易的弓,缠绕钻杆拉动。 依然失败。 “实在不行,就只能等上天的恩赐了……” 他仰头看天,指望一场雷击点燃树木,或者等待干燥季节的自然火灾,“反正我时间充……不对,不死是不是不老?”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陷入短暂的沉思。如果不会死,那会不会也不会衰老?如果会衰老,那在漫长岁月后,他会变成一个永远死不了的老人吗?如果不会衰老……那就是永生。 他立刻甩头,强迫自己停止这个方向的思考。 “这个问题交给时间就行,真的要去想只是徒增烦恼。” 他不知道的是,在距离山洞约八十米外的一片茂密灌木丛后,数双眼睛已经观察了他整整两天。 那是三只雌性原始人。 她们属于一个沿河分布的小型部落,只有7名成员,主要以采集浆果、挖掘根茎、捕食小型动物和鱼类为生。 这个山洞曾是部落的临时栖身地之一,但自从两年前一群鬣狗在附近建立领地后,她们便迁移到了下游更安全的位置。 六个日夜前,部落中的幼年雄性“狗”在偷偷跑出来玩耍时偶然发现了这个“无毛同类”。 他回到部落之后告诉了部落的首领“棘”,她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青壮年雌性。 她们隐蔽在灌木丛后,透过枝叶缝隙,目睹了沈铭一系列无法理解的行为: 他挖到河边的贝类,却只是看看就扔掉,从不砸开食用。 他经常用那个反光的薄石片扎自己的脖子,扎进去,拔出来,却没有血流出来。 他几乎不睡觉——至少她们观察的时间里,他要么在洞里进进出出,要么在洞口摆弄木头,夜晚也常保持活动。 最重要的是:他不进食。两天来,她们没见过他吃任何东西,只偶尔喝几口河水。 他虽然没有毛发,但站立时比她们见过最高的雄性还要高出半个头。 他的皮肤光滑,没有她们常见的疮疤或寄生痕迹,行动时也没有咳嗽或病态表现。 在她们的认知中,这只能意味着一点:这是一只极其健康、强壮、狩猎能力极强的成年雄性。 “首领,要不要向他求偶,他应该是安全的。” 露低声发出短促的吼叫声,这是她们语言中表达“求偶邀请”的意图。她看着沈铭赤裸的上身肌肉在阳光下起伏,眼中闪烁着原始而直白的好感。 在这个蛮荒世界,强壮健康的基因是所有雌性追求的目标。一只不生病、高大、毛少,意味着追逐能力强的雄性,是部落繁衍的宝贵资源。 棘没有立刻回答。作为首领,她更谨慎。这只无毛猿的行为确实古怪,但他的身体素质是毋庸置疑的。 “你先带莲回去。” 棘对露发出指令性的低吼。 “我一个人去试试能不能带他去播种点。明天你带一个人去播种点,如果没看到我,就不要再接触他,你就是新首领。” 这是部落的规矩:陌生雄性存在风险,可能是机遇,也可能是灾难。首领必须独自承担第一次接触的风险。 露犹豫了一下,但在棘威严的目光下,还是带着另一位,第一次被带着外出见到雄性的莲,悄无声息地退入丛林深处,向上游的部落营地返回。 棘在原地等待,直到确信她们已走远且没有留下明显痕迹。然后,她绕了一个大圈,从沈铭的侧后方——下风处——缓缓接近。她故意踩断一根枯枝,发出“咔嚓”轻响。 此时,沈铭正在和第十八块钻板较劲。他已经总结出一些规律:木材必须完全干燥;钻杆要硬;压力要足够大且稳定;手速要快……理论上他都懂,但实践就是另一回事了。 枯枝断裂声让他猛地抬头。 “有东西!” 他瞬间抓起身旁的小刀,身体紧绷。在这片荒野生活了这么多天,他的反射和侦查意识自认为有了“长足进步”。 虽然该被偷袭时还是被偷袭,但只要自己事后假装没被偷袭成功,心理上就等于没被偷袭。 他屏息凝神,眼睛死死盯着声音来源的灌木丛,准备给来袭的“野狗”一个惊喜。 灌木丛晃动,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不是野狗。 沈铭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人”?身高大约到他胸口下面一点,全身覆盖着深褐色短毛,面部轮廓介于猿与人之间:额头低平,眉骨突出,鼻梁塌陷,嘴巴微凸。但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灵长类特有的深褐色,此刻正警惕而好奇地盯着他。 她赤裸着上身——不,她全身都赤裸着,毛发就是天然衣物。乳房下垂,显然哺乳过。她的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姿势半是防备半是试探。 最让沈铭震惊的是她的动作:她走出灌木丛后,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缓慢地抬起空着的左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类似“展示无害”的手势。 然后,她发出了一连串低沉的、带有明确韵律的喉音——不是野兽的吼叫,更像是……语言的前身。 沈铭的大脑在几秒钟内经历了信息过载:这不是野兽,这是某种原始人类?直立人?能人?还是……课本上的“元谋人”活了?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吐出: “我艹,元谋人 第6章伪神之始 沈铭看着面前的原始人女性,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倒不是他“丑拒”——虽然对方低平的额头、突出的眉骨和覆满短毛的面容确实不符合现代审美,但真正的问题更实际:他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那些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喉音,显然是一种原始语言,但对他而言无异于鸟鸣兽吼。语言不通的苦恼在此刻显得如此具体。 棘则有经验得多。在她有限的生涯里,接触过不止一个外来雄性,语言不通是常态,甚至是好事,这通常意味着对方来自足够远的群体,生出的幼崽更健壮。反正交配不需要语言,本能就够了。 她观察着这个高大强壮的无毛同类。他皮肤光滑,没有常见的疮疤;肌肉线条分明,显然力量充足;最难得的是,他眼中没有病态的浑浊,呼吸平稳深沉。这是极佳的交配对象。 棘不再犹豫。她发出几声轻柔的、带有明确邀请意味的低鸣,然后主动贴了上去,伸手试图触碰沈铭的手臂。 现在怀孕,经过漫长的孕期,幼崽会在明年食物相对丰沛的雨季出生,成活几率最大。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个雄性居然敏捷地向后缩身,躲开了她的触碰。 “我艹,小心我告你性骚扰啊!” 沈铭下意识地喊道,虽然知道对方听不懂。他不会因为对方长相“原始”就歧视,但现实问题很具体:棘身上那些在毛发间快速移动的小黑点,很可能是跳蚤或其他寄生虫。还有她皮肤上一些可疑的痂皮和污渍……作为一个现代人,沈铭对卫生条件有着本能的底线。 棘愣住了,在她的经验里,雌性主动示好,雄性从未拒绝过,她困惑地偏了偏头,发出几个疑问的音节。 沈铭只能摆手,重复着“No,no”的口型,同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棘想了想,先确认了周围环境安全——没有掠食者的气味,远处也没有部落其他成员窥视。然后,她开始尝试更传统的求偶方式: 她退开几步,摆出特定的姿态,发出一连串更为婉转、充满暗示的喉音,同时用手势指向自己,再指向沈铭,最后指向山洞深处。 沈铭就算再傻,结合这姿态和语境,也明白这个女原始人想要干什么了。 他感到一阵荒诞——穿越到蛮荒世界,被野狗追杀,不死之身,现在又被一个原始人女性求偶? 但作为一个被现代审美和卫生观念塑造的人类,他只能对她说声抱歉。他再次摇头,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然后干脆重新坐回那堆取火工具旁,拿起钻杆,继续和木头较劲。 棘看着沈铭不为所动的背影,彻底陷入了困惑。为什么这个雄性不想繁殖?这不符合她传承自母亲、祖母的全部常识。 健康强壮的雄性应该渴望与尽可能多的雌性交配,传播基因。而面对主动的雌性,更不应该拒绝。 不过……他似乎也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或驱赶意图。只是拒绝接触。棘蹲在原地,仔细观察着沈铭的动作。 他正用一根细木棍在另一块木板上快速旋转,动作专注而重复。这是在做什么?某种仪式?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行为? “也许他太专注了?” 棘想,或者,他需要先完成这个奇怪的“仪式”?她不想放过这个基因优异的雄性。部落需要强壮的后代,而她作为首领,有责任为族群引入优质基因。 棘想了想,决定暂时退开。她慢慢站起身,对着沈铭发出一串表示“我还会回来”的柔和喉音——虽然对方听不懂,但这是部落间的礼仪。然后她缓缓退出山洞,消失在洞口外的暮色中。 沈铭看着棘离开,松了口气。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原始人。 语言不通简直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而他又不能因为对方想和自己交配就下杀手——她没表现出恶意,甚至还……呃,算是示好? “算了,不想了。”沈铭摇摇头,重新专注于手中的钻杆。有火就有陶器,有陶器就能煮东西、喝开水,不用担心寄生虫。 至于自己体内的寄生虫……他想了想,“重生”时状态完全重置,理论上应该能清除吧?不过这种问题暂时无解,反正死不掉。 他的思维又开始发散:人类应该是群居动物,那么那个女原始人所属的部落里,会不会已经有火了?如果他们有火,那自己何必在这里苦哈哈地钻木取火?直接“借鉴”不是更好? 他急忙冲到洞口,向外张望。暮色渐浓,荒原上只有风吹草动的沙沙声,早已不见那原始人的身影。 “算了算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沈铭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回到洞内继续他那看似无止境的尝试。 然而,得到这个完美山洞似乎用尽了他近日的运气。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洞内陷入一片漆黑,沈铭依然没有看到哪怕一丝火星,连一点炭黑都没有产生。只有木板上又多了一个深深的凹坑,和掌心再次磨出的水泡。 “看来今天又没戏了……”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考虑今晚是继续尝试还是“死”一次刷新体力,洞口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铭警觉地转头,借着洞外微弱的星光,他看到那个女原始人又出现在了洞口。这次,她怀里抱着一小堆用大片叶子包裹的东西。 棘慢慢走进来,在距离沈铭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将叶子包裹放在地上展开。 里面是十几枚野果:大的红色、小的红色、小的紫色,三种类型,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出鲜艳的色泽。 沈铭愣住了。 棘指了指地上的果子,又指了指沈铭,发出几个短促而明确的音节,然后期待地看着他。 沈铭明白了:这是给他的。 “这是给我的?”他指了指果子,又指自己,用动作确认。 棘点了点头,又往前推了推叶子包裹。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沈铭心头。他没想到,在这个蛮荒世界,第一个向他表达善意的,居然是一个语言不通的原始人。 他不由得在心里感谢某种冥冥中的存在——哪怕隔了数十万年的进化鸿沟,人类之间依然能通过最基础的肢体语言进行交流。 他小心地捡起一枚最大的红色果子,在相对干净的裤腿上擦了擦——虽然裤子本身已经很脏了。果子不大,一口就能吞下。 他咬了下去。 涩。 极其强烈的涩味瞬间充斥口腔,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感觉就像咬了一大口未熟的柿子,舌头和上颚仿佛被砂纸打磨。他强忍着吐掉的冲动,胡乱咀嚼几下,硬生生咽了下去。 “反正是毒不死……”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如果这果子有毒,自己状态重置了,那说明这个女原始人不怀好意,到时候再动手驱赶也不会有负罪感。 他又尝试了小红果——苦,带着令人不悦的草腥味。最后是紫色的小果:这次终于好一点,虽然也微涩,但确实带有一丝清晰的甜味,是相对最“美味”的。 沈铭仔细记下了紫色果实的样貌:深紫色,椭圆形,表皮有细微的白点。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除了口香糖之外第一次尝到甜味。 他心里盘算着:等火升起来,可以试试找点这种果子煮汤,也许能去掉涩味,只留下甜? 棘看着沈铭吃下她带来的果子,眼中闪过满意。她小心地、缓慢地向洞内多走了几步,拉近了距离。在她的理解中,接受食物意味着接受善意,接下来就可以重新尝试求爱了。 沈铭注意到了她的靠近,但没有立刻驱赶。一来他不会死,不怕危险;二来对方刚给自己送了食物,虽然很难吃;三来洞外的夜晚确实危险,野狗群可能还在附近活动。 但他还是默默拿起一根较长的木棍,横在自己和棘之间,划出了一条无形的“安全距离”。他可不想被传染跳蚤——在这个没有肥皂、没有热水、连干净衣服都没有的世界,处理寄生虫会非常麻烦。 这一举动让棘感到挫折,或许是自己太老了?明天把他带到播种点看看,棘不相信有不想繁衍的雄性,也许是自己的问题,或许自己是该准备让位了? 洞外最后的天光也消失了,彻底的黑暗笼罩下来。沈铭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关机保存的手机。他需要知道时间,也要例行检查有无信号。 他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 白光在漆黑的洞穴中骤然绽放,照亮了沈铭的脸,也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屏幕上显示着时间、日期,以及永恒不变的“无服务”标志。电量:73%。 沈铭没有发现,就在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蹲在几米外的棘猛地向后缩身,整个人僵住了。 她瞪大眼睛,瞳孔在突如其来的光亮中急剧收缩。那光……没有温度!不是来自天上的光,不是任何她认知中的光源。 它从那个薄薄的、反光的“石片”中凭空出现,稳定而冰冷地照亮了那个无毛雄性的脸,照亮了洞穴的岩壁,照亮了她自己布满短毛的手臂。 恐惧,混合着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敬畏的情绪,攫住了她。 她感受着那没有温度的光亮,喉咙发紧,口中不由自主地吐出两个音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吧咖……” 这是部落最古老的词汇之一,指代着夜晚星空之光,因为这些光比起白日的太阳光更安全,有“吧咖”的夜晚是安全的,野兽很难偷袭,天上也不会下雨 棘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看着沈铭——这个高大、强壮、不进食、不睡觉、伤口会消失、现在又拿出了“吧咖”的雄性……他到底是什么? 沈铭完全没有注意到棘的反应。他看了一眼时间,确认了日期,就立刻关机,将手机重新贴身藏好。电太宝贵了,不能浪费。 洞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洞口透进的一点微弱的星光。 棘在黑暗中继续僵坐着,呼吸轻缓。刚才那一幕在她脑中反复回放:光,冰冷的光,从那个神秘物体中发出,照亮一切。 沈铭则已经摸黑拿起了钻杆,继续尝试钻木取火。他感觉到那个女原始人还在洞里,但似乎安静了许多。 他心想:她晚上倒是挺安分的,也许想等我睡觉的时候搞偷袭?嘿嘿,没想到吧,我不用睡觉。 他一边机械地搓动着钻杆,一边在黑暗中咧了咧嘴。 而他不知道的是,几米外,一双在黑暗中逐渐适应了微光的眼睛,正用一种混合了恐惧、困惑、好奇和更深层欲望的眼神,紧紧盯着他的方向。 棘的脑中,一个新的念头正在成形:这个雄性,也许不仅仅是基因优异那么简单。他拥有“吧咖”。如果他能成为部落的一员,如果他的“力量”能用于保护族群…… 她慢慢握紧了拳头。不能放弃。必须让他留下。无论用什么方法。在那之前,自己要先去报个平安,顺便看看他是不是只是不喜欢年老的自己。 在蛮荒大陆的这个夜晚,一个现代不死者,和一个目睹了“神迹”的原始人首领,在黑暗中各怀心思。 沈铭继续着他的钻木大业。 棘继续着她的观察与谋划。 洞口外,星河无声流转,照耀着这片古老而陌生的土 第7章文明的碰撞 “你的部落里面有火嘛?” “火,火你知道吗?可以发光发热的东西,和太阳一样的。”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Whereisthisplace.” “ここはどこですか” 沈铭挠了挠头,对着刚醒来的棘连珠炮似的尝试了普通话、英语、甚至大学时期学的几句日语——当然,全都毫无作用。棘只是困惑地歪着头,发出几个表示不解的喉音。 一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晨露蒸干,他们之间依然没有任何有效的沟通。语言,这道横亘在数十万年文明差距间的鸿沟,似乎比沈铭想象中更加难以跨越。 “哦哟,不愧是原始人,生物钟这么准。”沈铭看着天刚蒙蒙亮就从草堆旁醒来的棘,忍不住感叹。这作息规律得可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完全跟随自然节律。相比之下,被现代文明惯坏的他,在穿越前可是五个闹钟都不一定能吵醒的“起床困难户”。 而棘此刻内心的震惊,远比沈铭想象的更强烈。 就在刚才,她亲眼看见沈铭将那个锋利反光的“石片”插进了自己的脖子。 不是试探,不是表演。离得这么近,她能清晰地看见刀刃切开皮肤、刺入肌肉的全过程,能听见那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切割声,甚至能看见几滴温热的血液溅出,落在沈铭自己的手背上。 按常理,这会死。部落里曾经有人被尖锐树枝刺穿脖颈,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断了气。她本能地想要尖叫,想要后退—— 然后,沈铭拔出了刀。 动作随意得像拔出一根扎手的刺。 刀身上还沾着血,他随手甩了甩,血迹在晨光中划出几道弧线。接着,他扭了扭脖子,左右活动了一下,俨然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最让棘感到头皮发麻的是:他脖颈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缓慢结痂,而是皮肤合拢,痕迹变淡,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那里就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连血都不再流了。 棘屏住呼吸,浑身的短毛都微微竖起。之前离得远,她还以为是狗看错了,或者在夸大其词。现在她确定了:这个雄性,真的不会死。 沈铭挠了挠头,他注意到了棘脸色的变化——那张覆毛的脸上,震惊、恐惧、困惑等情绪交织,让她的表情异常复杂。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对方看来确实“不合常理”,但语言不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要现场表演一场“我杀我自己”的完整流程? “算了,先办正事。”他摇摇头,重新拿起那套钻木取火的工具。没有火的人类根本无法发展文明,这是铁律。他必须把火弄出来。 棘则陷入了另一重困境。这个雄性不让她碰——这意味着传统的、直接的求偶方式行不通。但他显然也不抗拒跟随。该怎么才能把他带到“播种点”,完成最重要的繁衍任务呢? “呼呼吼吼吼,呼呼厚。”她发出一串刻意提高音调、带有明确指向性的喉音,同时在沈铭的洞口外挥舞手臂,做出夸张的动作:先指向沈铭,再指向自己,然后伸手指向丛林深处,最后做了一个“跟随”的邀请手势。 她在吸引他的注意力,用最原始的肢体语言发出邀请。 沈铭看着她手舞足蹈,稍加思索后,将所剩无几的物品——用破布包裹的手机、《天工开物》、那团褐黑色纸巾——仔细贴身收好。然后他站起身,试探性地向棘走了几步。 “你想带我去个地方?”他问道,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算了,你听不懂的。” 但他决定跟着去看看。一方面,好奇心驱使;另一方面,万一她的部落有火呢?那自己就不用在这里跟木头死磕了。 “走吧。”他做了个“带路”的手势。 于是,在这片蛮荒大陆的清晨,出现了一幅奇异的画面:一个近乎赤裸、浑身只挂着几缕破布的高大现代人,大摇大摆地跟在一个弓着腰、小心翼翼潜行的原始人女性身后,向着丛林深处行进。 沈铭的“大摇大摆”是字面意思。他挺直腰板,步伐随意,完全没有任何隐藏自己的意思。而棘则完全不同:她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移动,巧妙地利用荒草和灌木的阴影遮掩身形。更让沈铭瞠目结舌的是,当她经过一堆显然是某种中型食草动物的新鲜排泄物时,她竟然停下来,用手抓起一团,仔细地涂抹在自己的手臂、腿部和背部。 “这……”沈铭看得目瞪口呆。 棘做完自己的“伪装”,抬头看到沈铭还愣在原地,便好心地从地上又抓了一小团,递向他,发出几个短促的、似乎是“你也来点”的音节。 “不了不了,我还是不用了!”沈铭猛地向后退了几步,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写满了抗拒。现代人的卫生观念让他对这种“气味伪装法”本能地排斥,哪怕他知道这在追踪和反追踪中可能很有效。 棘看着他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后变成了担忧。这个雄性连最基本的隐藏技巧都不会,难怪他打不到猎物。这一路上,她注意到沈铭对周围可食用的根茎、浆果视而不见,完全没有采集行为。那他到底是怎么长到这么大、这么强壮的? 但此刻,更让她担忧的事情发生了。 “嗷呜——!” 一声清晰的狼嚎从东北方向传来,距离似乎不远。 棘的身体瞬间绷紧。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将她们部落从这片区域赶走的野狗群,还是发现了这个毫无遮掩、大摇大摆的雄性。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向旁边的茂密草丛中一滚,整个人蜷缩起来,利用刚才涂抹的排泄物气味和植被的掩护,彻底隐藏了身形。她的手紧紧握住那根削尖的木棍,但内心已经做出了决定:如果野狗群发动攻击,她会立刻向反方向逃跑。她不想死,部落还需要她。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狼嚎声持续响起,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从声音判断,野狗群确实在靠近,甚至可能已经发现了他们。但……没有攻击。没有低吼逼近,没有包围的迹象,甚至连身影都没有出现。 就好像,它们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棘屏住呼吸,从草叶缝隙中偷偷观察沈铭。他站在空地中央,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为什么?野狗群为什么不攻击这个毫无防备的猎物?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棘的脑海:吧咖。 是那个“没有温度的光”的力量吗?还是……这个雄性本身,就让野狗感到恐惧? 野狗群可能已经“认识”他了。知道他是“杀不死”的,知道攻击他只是白费力气。 就在这时,沈铭似乎等得不耐烦了。他走到棘藏身的草丛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旁边的地面,做了个“起来,继续带路”的手势。 棘犹豫了几秒,慢慢从草丛中钻出。她惊疑不定地看了看野狗嚎叫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一脸轻松的沈铭,最终压下心中的万千疑问,点了点头,继续带路。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把人带到“播种点”,让这个雄性留下种子,才是重中之重。部落需要强壮的后代,而他的基因……可能不仅仅是强壮那么简单。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穿过一片异常茂密的树丛,棘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对沈铭发出一串轻快的、带有“我们到了”意味的喉音,然后拨开面前垂挂的藤蔓。 沈铭跟着走进去,愣住了。 树丛后是一片被天然岩石环抱的小空地,地面铺着干燥的软草,显然是人为整理过的。而空地里,已经有两个“人”在等着了。 一个是看起来比棘还要年轻的雌性原始人——大概相当于人类十几岁的少女,身材更纤细,面部的毛发也更稀疏些,正用好奇而直白的目光打量着沈铭。 另一个……沈铭低头,才注意到那个只到自己胯部高度的小个子。那是个明显还是幼年的原始人,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正躲在年轻雌性身后,偷偷探出头来看他。 年轻雌性看到沈铭,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她发出几声轻快的鸣叫,主动向前走了几步,毫无羞涩地上下打量着沈铭赤裸的上身和结实的腿部肌肉。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沈铭差点原地跳起来的动作:她伸出手,直接摸向沈铭的腹部。 沈铭猛地后退:“喂喂喂!说话归说话,别动手动脚啊!” 露困惑地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躲开。她转头看向棘,发出一串询问的音节。 棘走上前,对露说了些什么,指了指沈铭,又做了个“他不太配合”的无奈手势。露听了,不仅没有退缩,眼中反而燃起了更浓厚的兴趣。她围着沈铭转了一圈,像评估一件珍贵的工具,最后停在沈铭面前,仰起头,发出一串明显带有邀请和挑逗意味的喉音,同时用手拍了拍铺着软草的地面。 直到这时,沈铭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个地方的真正含义。 他看着眼前这个应该比自己年龄小得多的原始人少女,又看看旁边那个一脸任务重要的棘,最后看看那个懵懂无知、还在啃手指的幼年原始人—— “不是,”沈铭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原始社会……有这么开放的吗?!” 棘似乎看出了沈铭的抗拒。她走上前,按住还想继续“进攻”的年轻雌性,然后转向沈铭,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恳求”的表情。她指了指年轻雌性,又指了指自己的腹部,最后双手合十,做了一个部落中表示“祈求生育”的古老手势。 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轻浮,没有情欲,只有一种属于部落首领的责任感:为族群引入最强壮的基因,让后代更健康,让部落延续下去。 沈铭站在那里,被三个原始人(包括那个小孩)六只眼睛盯着,感觉自己像是砧板上的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语言不通。 文明鸿沟。 还有眼前这过于直白、过于原始的繁衍邀请。 他该怎么办?能怎么 第8章火光 沈铭没有丝毫犹豫地转头就走,步伐快得近乎逃离。无论是道德上的底线,还是生理上的排斥,都让他对刚才那一幕“原始繁衍邀请”毫无兴趣。现代文明塑造的伦理观念和审美标准,与这直白到近乎野蛮的生存本能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露还想要追上去阻拦,却被棘伸手牢牢拦住。 “呜?”露发出困惑而不满的喉音,眼睁睁看着那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拨开藤蔓,消失在茂密树丛后。那宽厚的背肌,那修长有力的腿,还有那种不同于任何已知雄性的、近乎“洁净”的气息……都是部落急需的优质基因。 棘没有立刻解释。她拉着露,带着那个名叫莲的幼崽,悄无声息地退到更隐蔽的树丛后,直到确认沈铭的脚步声完全远去,才松开手。 “为什么拦着我?”露压低声音,喉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这几年雨水不多,食物会越来越短缺,部落需要更多强壮的劳动力,也需要新血来维持族群的活力。这个雄性是她见过最好的。 棘的表情异常严肃。她看着沈铭离开的方向,缓缓说道:“他有‘吧咖’的力量。” 露的瞳孔骤然收缩。 “吧咖”——这个词在部落的语言里,指代的是夜晚天空中那些冰冷的光点。祖母们的歌谣里唱道:“吧咖”越多,夜晚就越安全,因为它们是“夜之眼”,注视着大地,让潜伏的野兽不敢妄动。但……“吧咖”在天上,怎么可能在一个雄性手里? “野狗群也会远离他。”棘继续说道,声音低沉,“我亲眼所见。狼嚎逼近,却没有一只敢现身攻击。它们认识他,或者说……害怕他。” 她顿了顿,看向露:“他现在就住在我们之前被赶走的那个山洞。” 露的呼吸急促起来。如果棘说的是真的……那这个雄性就不仅仅是“强壮”那么简单了。他掌握了“吧咖”的力量?那是属于天空和夜晚的力量,是部落只能在歌谣中敬畏、却从未理解的存在。棘没有理由骗她,部落首领从不说谎,尤其是在这种关乎族群存亡的事情上。 “棘,你打算怎么办?”露的声音变得谨慎。 棘的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是她们原先聚居地的方向,那个被野狗群占据、迫使她们背井离乡的河畔缓坡。 “野狗群不敢靠近他。”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认为,我们或许可以回家。” “回家?”露的声音提高了,“下游没什么不好的,果子很多,水里的鳄鱼也少。” “可是下游没有鼠和兔。”棘转过头,直视着露的眼睛,“孩子要长大,要吃肉。下游的浆果和根茎养不活强壮的猎人。我们的族群在那里变得越来越瘦弱,幼崽的哭声也越来越频繁——你听不见吗?” 露沉默了。她当然听得见。部落迁移到下游这半年,猎获的动物屈指可数,大型动物更是不用去想,徒为狮子鬣狗做嫁衣,她们大多时候只能抓些小鱼和蜥蜴。孩子们确实长得慢了,有几个体弱的甚至在去年雨季病死了。肉,尤其是稳定的、充足的肉类供应,对部落的生存至关重要。 “可是怎么保证他会保护我们?”露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从来没有这种例子,雄性从来都是到处游荡的,寻找新的雌性和领地。他不会只呆在这里,他会走。等到他走了,野狗群回来,我们又要重新搬迁——甚至可能来不及逃。” 这是最现实的担忧。部落历史上不是没有接纳过外来雄性,但那些雄性往往停留一两个雨季,留下几个孩子,就会再次踏上漫游之路。依赖一个注定会离开的“保护者”,风险太大了。 棘的脑海里,却反复浮现与沈铭短暂相处时的画面:他对着那个发光的“石片”自言自语;他将“石片”刺入脖颈而不死;他面对野狗群的从容;还有他眼中那种……不同于任何野兽、甚至不同于任何部落成员的、深邃而复杂的眼神。 “他不一样。”棘的声音异常坚定,“我认为他不会走。” “凭什么?”露追问。 棘答不上来。这是一种直觉,一种基于无数细节观察后形成的、难以言说的确信。但她无法解释给露听。 就在这时,一直被忽略的莲扯了扯露的手臂,发出细弱的呜咽:“露,我饿了,我们去找吃的好不好……” 露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女孩——这是她妹妹的女儿,父母去年死于一场高烧。孩子很瘦,肋骨根根分明。她叹了口气,抱紧了莲,用脸颊蹭了蹭孩子稀疏的头发。 “我会确认他不会离开。”棘最后说道,语气不容置疑,“然后,我会带着我们一起回到我们原先的居所。在那之前——” 她看向露:“你就是首领。保护好她们。” 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棘拨开藤蔓,再次踏入丛林。她打算回到沈铭的山洞,继续观察,继续尝试理解这个神秘的“无毛同类”。 然而,当她小心翼翼地接近山洞所在的区域时,却惊讶地发现——沈铭根本没有回去。 他就蹲在距离“播种点”不远的一处林间空地上,身边堆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木头。他正拿着那块插入自己脖子的石片,专注地削砍着一根粗壮的枯枝,动作生疏却认真。 棘原本打算直接现身,打断他的工作,尝试用更明确的方式沟通。但当她看清沈铭脸上的表情时,这个念头瞬间消失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雄性——不,是任何活物——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狩猎时的专注,不是进食时的满足,不是交配时的冲动,也不是休息时的放松。那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强烈目的性、挫折感、不屈不挠,甚至带着某种“创造”欲望的神情。他的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眼睛死死盯着手中的木头和石片,仿佛那里面藏着世界的秘密。 棘静静地站在一棵大树后,看了很久。最终,她没有现身。 她不懂这个雄性在干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而在荒野中,闲着意味着死亡的临近。她必须去采集食物——为了部落里那些挨饿的嘴,为了自己,也为了……或许该给这个雄性留一些。 她悄无声息地退入丛林,像一道影子,开始熟练地搜寻可食用的浆果、块茎和嫩芽。她的动作迅捷而高效,眼睛扫过植被,手指精准地摘取熟透的果实,挖出埋藏不深的根茎。过程中,她始终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留意着沈铭方向的动静。 而沈铭,依旧完全没有发现棘的存在。他的“反侦察能力”在真正的荒野生存者面前,几乎等于没有。此刻,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眼前的“木头分类实验”中。 “太棒了,三种完全不同的木质!”他兴奋地低语,用手指感受着不同木头的纹理、硬度和密度,“硬木、软木、还有这个……介于之间的。干燥后的表现肯定也不同。” 他把这些木头按照硬度初步分类,脑海中回忆着荒野求生视频里模糊提到的“钻燧取火”以及对木质的描述。“我就不信了,”他几乎是咬着牙,对着空气说道,“我能连火都生不出来。” 这几天,生火已经成了他的执念。从最基础的双手搓杆,到后来改进的“弓弦钻木法”——他回忆着小时候在纪录片里看到的那个光屁股德爷演示的画面,从拙劣模仿,到如今已经能相对熟练地操控自制的藤蔓弓弦和钻杆。 但理论上的熟练,换来的依然是实践上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弓弦拉动,钻杆飞转,木板冒烟,然后……没有然后。烟散去,只有木板上又多了一个徒劳的凹坑。 “要么是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不一样,要么是我找的木头有问题。”他分析着。前一种可能性让人绝望,所以他必须相信是后一种。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收集不同种类、不同干燥程度的木材,用最笨的方法——一个个试过去! 当怀里再也抱不下更多的木头时,沈铭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下。他抱着这堆沉重的“希望”,迈着缓慢而坚定的步伐,凭着记忆向山洞方向折返。沉重的木头压得他手臂酸麻,但他毫不在意——反正累了,来一刀就好。 从午后走到天色渐暗,沈铭终于将这堆宝贵的实验材料运回了山洞。他先是用木棍驱赶走了几只盘踞在洞内的蝎子,然后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尝试。 第一种,硬木钻硬木——不行。和之前无数次的失败一样,除了木屑和越来越深的洞,什么都没有。 第二种,软木钻硬木——烟!沈铭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到了!木板上的凹坑边缘开始变黑,一缕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袅袅升起。 他屏住呼吸,手臂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但动作却更加稳定、更加持续。弓弦规律地拉动,钻杆飞转,摩擦处越来越黑,烟越来越浓…… 突然,一点微弱的、橙红色的火星,在漆黑的炭末中一闪而过! 沈铭的动作瞬间停住。他小心地松开弓弦,用颤抖的手指,轻轻将那些带着火星的炭末和木屑,倒在那团早已准备好的引火物上——那是他用自己浸透鲜血又干透的褐色纸巾混合干苔藓做成的,吸水性好,又带着血腥的易燃物。 他俯下身,将脸凑近,嘴唇撅起,极其轻柔、极其稳定地吹出气息。一次,两次…… 炭末中的火星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开始向周围的易燃物蔓延。 烟变得浓郁,带着焦糊的气息。沈铭的眼睛被熏得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但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那一点逐渐扩大的暗红色。 然后—— “噗”的一声轻响。 一小簇金黄色的火苗,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 那么小,那么微弱,在昏暗的洞穴中颤抖着,仿佛随时会被呼吸吹灭。 但它是真实的。它散发着热量,跳动着光芒。 沈铭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跪在那里,看着这簇他历经无数次死亡、尝试了不知多少日夜才终于创造出来的火焰,眼眶灼热,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泪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簇宝贵的火苗转移到早就准备好的干草和小树枝堆上,用更加轻柔的气息呵护着它。 火苗舔舐着干燥的草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逐渐变得稳定、强壮。沈铭有条不紊地添加细枝、小木棍,最后将那些钻木取火的“失败品”——那些被钻出深坑的木板——也小心地添入火中。 火焰彻底燃烧起来了。 橙红色的光芒填满了洞穴,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在岩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夜晚的寒凉。 沈铭瘫坐在地上,看着这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看着这人类文明最初的象征,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开怀的、甚至带着哽咽的笑声。 而就在此时,洞口外。 棘不知何时已经返回。她怀里抱着新采集的浆果和块茎,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放在洞口就离开。 然后,她看到了光。 不是“吧咖”那种冰冷、稳定、没有温度的光。 是炽热的、跳动的、散发着让她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温暖的——光。 “太阳”。 在那个雄性面前燃烧。从他的手中诞生。 棘僵在原地,怀中的野果滚落在地也浑然不觉。她看着沈铭对着“太阳”大笑,看着他用木棍拨弄“太阳”,看着火焰随着他的动作而摇曳、变大……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来。 双膝触地,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近乎呜咽的喉音。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远超理解范畴之存在的、本能的敬畏。 “吧咖”(星光和月光)是夜晚的光,“烈咔”(太阳)是白天的光。而这个雄性……他同时拥有了两种光的力量?不,他甚至能创造光!创造……“烈咔”的碎片? 人,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部落最古老的传说里,那些能沟通天地、能在干旱时唤来雨水、能在寒冬带来温暖的“神袛”,或许才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棘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火光透过洞口,照亮了她覆满短毛的、虔诚的脸。 而在她简单的思维里,一个认知正在不可逆转地形成: 这个住在她们旧日家园里的“无毛同类”,或许……根本就不是“人”。 他是行走在地上的“祖灵”,是带来光与火的“神祇”。 而她的部落,必须追随他。不惜一切代第九章造物开端 沈铭注意到了棘跪拜的动作,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继续专注地呵护着那团来之不易的火焰。 “这很正常,”他想,“原始人第一次见到人造火,不会跪拜才是反常。” 就连他这个来自21世纪的现代人,在历经无数次失败、终于亲手升起这团火时,心中也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成就感。那感觉,不亚于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发明。 至于洞口那些散落的果子……沈铭瞥了一眼,决定还是忽略掉。味道实在不敢恭维,涩得舌头都麻了,不如不吃。反正饿不死,他对食物的需求并不紧迫。 “得记下来,记下来……”他喃喃自语,小心地将成功钻出火星的那两种木头,单独放在干燥的角落里,还用石块做了标记。 “万一火灭了,就靠它们了。” 火焰持续燃烧着,散发出稳定的光和热。沈铭蜷缩在火堆旁,感受着那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温暖。 荒野的夜晚寒气很重,即使是不死之身,那种浸入骨髓的湿冷也并不好受。现在,火驱散了这一切。 但他不敢睡。万一睡着了,火堆灭了怎么办?他可没有第二张浸血又晒干的纸巾来做火绒了,也不知道纯用干草效果如何。他必须保持清醒,不断添加燃料,维持这文明的星星之火。 洞口的棘,则从最初的极度震撼中逐渐脱离,开始以一种全新的、近乎虔诚的视角,重新思考该如何与沈铭接触。 “他是神。” 这个认知在她心中扎根,并迅速生长,将之前所有无法解释的细节都串联起来:不会死、伤口瞬间愈合、拥有“吧咖”、驱退野狗、现在又创造了“烈咔的碎片”……除了神灵,还有什么能做到? 既然是神祇,那么他口中的语言,会不会也拥有特别的力量?即便没有,也应该是她——渺小的凡人——去学习神祇的语言,而不是反过来。 她跪坐在洞口阴影处,开始极其认真地模仿记忆里沈铭曾发出的音节。那些声音很奇怪,与她所知的任何部落语言或动物叫声都不同,音节复杂,音调起伏。 “你……的……部……落……”她极其笨拙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试图复述,舌头打结,喉咙发紧。她期盼着沈铭能再说几句话,好让她继续模仿、学习。 然而,这一夜直到她支撑不住,在温暖的火光余韵中昏睡过去,沈铭都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沈铭不说话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他在进行一场艰苦的复习。 虽然《天工开物》的“陶埏篇”他早已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甚至能背下大段,但“知道”和“能做到”完全是两回事。 一想到马上就要亲自动手,把一堆烂泥变成能用的锅碗瓢盆,他还是不由得感到紧张和心虚。必须好好复习,每一个步骤都不能错! 他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偶尔用力拍打自己的脑壳,试图唤醒那沉睡已久的、关于“动手能力”的脑细胞,让智商重新占领高地。 但他的眼神很快变得迷茫而“澄澈”,充满了那种“我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就不知道在说什么”的“智慧”光芒。 “‘凡罂缶有耳嘴者皆另为合,上以泑水涂粘。’”他盯着这句,“泑水是什么?釉料?我现在去哪儿找釉料?” “‘惟沙盆齿钵之类其中不釉,存其粗涩,以受研擂之功。’”“以受研擂之功”又是什么意思?为了研磨东西?细节呢?怎么操作? 看不懂的古文名词一大堆就算了,一些他能看懂的工具名,比如“布袋”、“陶车”,对于目前两手空空、只有一把水果刀的他来说,还是太“先进”了。他上哪儿找布袋?又怎么做陶车? 看着看着,沈铭的思绪不负众望地开始飘忽,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开始幻想未来“躬耕于田园”的悠闲生活:有了陶器,就能煮食物、储水;慢慢再找到合适的谷物种子,开垦一小块地;说不定还能驯化一两只小动物……至于重现现代科技?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放过自己吧,只靠他一个人,从炼铁到造螺丝,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后,他的思绪又跳到了美食频道。他想起了麻辣火锅、蒜泥白肉、烤串……辣椒、大蒜、各种香料!这些也必须提上日程!他要做这个蛮荒世界的第一美食家,用最原始的食材,复刻记忆中的味道…… 就在这一顿天马行空、毫无边际的幻想中,时间悄然流逝。洞外的天空,渐渐翻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棘醒来之前,沈铭就行动了起来。他用一根粗树枝从火堆中分出一簇燃烧的炭火和几根带火的木柴,小心地捧着,离开了洞穴。 梦想需要付诸实践,而陶瓷,是提升生活质量的第一步。没有容器,连口热水、热饭都喝不上、吃不上,谈何美食家? 他来到了之前发现无沙粘土的河床边。晨光下的河水泛着金光,几条小鱼在他涉水时惊慌地四散游开。 远处,一头鳄鱼从水中缓缓抬起眼睛,冰冷的竖瞳看向这边,但似乎认出了这个“晦气的、吃不到肉的东西”,盯了几秒后,又懒洋洋地沉了下去,只留下一串气泡。 沈铭松了口气,虽然死了也能复活,但被鳄鱼撕咬的滋味实在不想再体验,开始用手在河床边缘挖掘。 冰凉的河水和细腻的粘土从指缝间流过。他挖出自认为足够做一个锅的粘土量,用早已破烂不堪、勉强还能兜住东西的上衣小心地包裹好,抱到岸边早已准备好的大片树皮上。 制作过程远比他想象的困难。湿润的粘土在他手中根本不听使唤。 他试图捏出一个锅的雏形,但粘土太软,边缘不断向内塌陷、垮掉。一次又一次尝试,换来的只是一滩不成形的泥巴。 “水太多了……”沈铭分析着失败原因。刚从河里挖出来的粘土,含水量太高,缺乏可塑性。 他在旁边生起一小堆火——用带来的火种很容易就点燃了干燥的枯草和细枝。手机和《天工开物》被他小心地放在另一边干燥的石头上。 “先让火烘干一些水分,应该会更好操作。”他这样想着,将一大团粘土放在火堆旁,一边用木棍搅拌,让热气均匀地烘烤,一边观察粘土状态的变化。 “先烘烤五分钟看看吧。” 他没有什么科学依据,全凭感觉。 与此同时,山洞里。 棘从昏睡中醒来。洞内已经没有了昨夜那令人震撼的温暖火光,只剩下地上的一堆灰烬,余温尚存。她带来的果子并没有被吃掉,反而被仔细地聚拢放在她身边。 棘看着那些果子,心中并没有气馁。“神祇不需要凡俗的食物”,这反而更印证了她的猜想。她走到记忆中火堆燃烧的地方,蹲下身,好奇地观察着地上那些灰黑色的粉末。 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灰烬,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陌生的焦糊气味,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犹豫了一下,又用舌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 “呸!”她立刻吐了出来,眉头紧皱。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中带着奇怪颗粒感的味道。 她面露深深的困惑,盯着指尖的灰烬,小小的脑瓜里充满了巨大的问号。 为什么“烈咔”(太阳)的碎片,燃烧之后会留下这些黑黑的、难吃的东西?真正的“烈咔”在天上运行的时候,从来不会掉下任何东西啊。早上升起,晚上落下,光芒和温暖都是干干净净的。 难道……这个雄性创造的,并不是真正的“烈咔碎片”,而是某种类似的东西?一种会“死亡”、会留下“尸体”的、弱小的“光”? 这个念头让她对沈铭的“神性”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动摇,但很快又被更多的“神迹”证据压过——不会死、伤口愈合、拥有“吧咖”……即便这“火”会留下灰烬,也依旧是凡人无法企及的力量。 她决定继续寻找沈铭,继续观察,继续学习。 而此时的河岸边,沈铭正对着那团经过短暂烘烤、似乎变硬了一点的粘土,摩拳擦掌,准备开始他制陶大业的第二次尝 第10章赴火 “神祇应该没有走远。” 棘站在洞口,晨风拂过她覆着短毛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着昨夜火焰的焦灼气息,还有一丝……泥土被烘烤后的奇特味道。 她循着这气味和直觉,果然在河岸边找到了沈铭。他正蹲在那里,身边,那簇名为“火”的奇迹仍在跃动,光芒在晨雾中晕开一片温暖的橙黄。 原来如此,棘明白了。不是“烈咔”自己消散了,而是神祇移动了它,将它带到了这里,继续使用。这更证实了她的猜想——他能掌控“光”。 她没有立刻上前打扰。神祇似乎在专注地进行某种新的仪式,摆弄着河边的湿泥,旁边还有昨夜那种黑灰。那专注的姿态让她不敢冒然靠近。 更重要的是,现实的压力迫在眉睫。部落里还有四张嗷嗷待哺的嘴,露、莲,她们两个还是太年轻,只靠她们,很难养活那些更小的孩子的同时储存食物。 雨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这场雨季之后就是寒冬。她必须为部落储存过冬的食物。 棘最后看了一眼河边那专注的背影和跃动的火光,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丛林。 她熟悉这里的每一丛灌木、每一棵果树,像一只敏捷的母豹,开始高效地搜寻一切可食之物:藏在落叶下的块茎、挂在藤蔓上的浆果、某些特定树木的嫩芽。 然而,不知为何,她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沈铭用一根木棍在另一块木头上快速转动的画面。 这一定是某种极其重要的仪式。或许,是神祇与神秘力量沟通、或者“创造”事物时必须进行的步骤? 棘一边挖着块茎,一边暗暗记下这个念头。回头,她也要找木头试试,或许也能获得神祇的些许眷顾,让采集更顺利些? 河边,沈铭的“制陶大业”正陷入艰苦的拉锯战。 “不行,水分还是多了!” 他懊恼地看着手中再次瘫软下去的泥团,像一坨不听话的面糊。他把它放回火边,继续烘烤。 几分钟后,他又拿起来捏:“不对,这次有点干了,要加点水。”指尖传来的触感过于生硬,缺乏可塑性。他小心地掬起一点河水,慢慢揉进去。 反复数次后,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模糊的“平衡点”:将粘土从河床挖出后,在距离火堆约一手肘远的地方,烘烤大约十三分钟,期间必须不断转动、揉搓,让粘土均匀受热并蒸发掉多余水分,但又不能完全干透。这时的粘土,柔韧性和可塑性达到最佳。 “好像挖多了……”沈铭看着面前终于初步成型的泥坯——那体积,简直可以当他的洗澡盆了。他无奈地摇摇头,但没有气馁。反工就反工,经验都是在失败中累积的。而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将大泥团重新揉合,分割,塑形。最终,面前摆上了一大两小三个锅和一个碗的雏形。它们歪歪扭扭,边缘不齐,厚薄不均,充满了手工拙劣的痕迹,但至少有了个样子。 接下来是烧制。沈铭的方法简单粗暴得近乎野蛮:“先放在火上面烤干外壳,再往锅里面加柴点火,内外夹攻!啧,我不会做窑,但原理应该差不多吧?难我天……”他把最后三个字念得含糊,像是某种自我安慰的咒语。 他将泥坯小心地架在燃烧的火堆上方,用石块垫高。然后等待,添加燃料,不断调整位置,避免直接接触火焰导致受热不均开裂。待到泥坯表面变得硬实,他又小心地将燃烧的炭火和细柴放入较大的那个泥坯内部,试图从内部加热。 整个过程笨拙、低效,充满了想当然的猜测和不断的微调。 沈铭站在火堆旁,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眼神里充满期盼又带着忐忑。上釉?他根本不会,也不追求美观。实用,耐用,能烧水煮东西就行。 时间在专注的等待中流逝。天色渐暗,火光成为荒野中唯一的光源。沈铭添加了更多木柴,让火焰持续燃烧,烘烤着那几个寄托了他梦想的泥坯。 终于,在夜色完全降临,火焰也因木柴将尽而渐渐微弱时,沈铭觉得差不多了。他小心翼翼地用木棍将那几个已经烧得颜色发红、又逐渐转暗的东西拨弄出来,放在一边冷却。 等待冷却的过程同样煎熬。他不敢碰,生怕热胀冷缩导致前功尽弃。直到触手温热,他才怀着激动又紧张的心情,拿起了那个最大的“锅”。 触感坚硬,敲击有沉闷的陶器声响。 成功了?他心中一喜。 然后,“咔嚓”一声轻响,一道细纹从锅体中部出现,迅速蔓延,随即,整个锅裂成了大小不等的三块。 沈铭愣住了,看着手中的碎片,半晌才吐出一口气:“没事……嗯,勉强能用。”他苦中作乐,从碎片中挑出最大的一块。 这块碎片依然带有弧度,边缘虽不规则,但看上去似乎能盛点液体,做点“小炒”或许……也行?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另外两个小锅命运更惨,碎裂得更加彻底,连一块像样的碎片都挑不出来。 最后是那个碗。沈铭拿起它时,一度以为成功了,碗体完整,形状虽然歪斜,但确实是碗的样子。 然而,当他翻转过来想看看碗底时,“碗”本身和它的“底”,干脆利落地分家了,留下一个粗糙的圆洞。 沈铭看着一地狼藉的陶器“尸体”,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果然没那么简单啊。” 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毕竟光是钻木取火就耗费了不知多少日夜,制陶这种需要控制温度、湿度、粘土配比和烧制工艺的技术,怎么可能一蹴而就? “看来要在河边过夜了。”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那个漏水的“锅”碎片,最终还是把它扔回了河里。连勉强使用的希望都破灭了。 “天命不在我啊。”他仰头对着稀疏的星空,发出一声无奈的哀叹。 另一边,棘抱着比昨日稍多一些的收获,主要是块茎,浆果已经很难找了,伴随着浓重的夜色,回到了山洞。 洞内一片漆黑,冰冷,寂静。 没有神祇的身影,也没有那令人安心的温暖火光。 棘的心猛地一沉,一阵慌乱掠过。神祇离开了?因为她的部落不够虔诚?因为那些果子不合心意? 但很快,她透过洞口,看到了河岸边那一点微弱却固执跃动的光芒。他还在那里,只是没有回来。 站在黑暗的洞穴中,棘内心充满了挣扎。天黑了,今夜天上的“吧咖”(星星)很少,云层很厚。根据部落代代相传的经验,这种“吧咖”稀少的夜晚,是大型肉食动物最活跃、最危险的时刻。 黑暗是它们的掩护,而缺乏星光意味着族人难以察觉危险。在这种夜晚离开相对安全的住所,几乎等于找死。这是一条用无数祖先生命验证过的铁律。 但是……她想要学习神祇的语言,想要理解他的力量,想要让部落靠近他、得到庇护,就必须追随在他身边。 如果他长期停留在河边,难道部落要一直待在缺乏猎物、难以发展的下游吗?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河岸那点遥远的光芒。神祇身边有“烈咔”的光亮,野狗群和鳄鱼都会避开他。 如果自己只是待在他的光亮附近,应该是安全的吧?毕竟,连最凶猛的野兽都畏惧那光芒。 她估算着从山洞到河岸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黑暗中,这段路充满了未知的危险:潜伏的蛇蝎、可能存在的猎食者、绊脚的树根和石块…… 黑夜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不知名昆虫的鸣叫,以及……极远处,也许只是幻觉的、细微的野兽喘息声。 河岸那缕跃动的光亮,在无边的黑暗衬托下,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诱人,像是指引迷途灵魂的唯一灯塔。 棘看着那光,脑海中浮现出部落里孩子们瘦弱的身体、因饥饿而黯淡的眼神,还有露肩上沉重的责任。 她幻想着部族的后代能像神祇一样高大健壮,尽管这幻想如此不切实际,她见过最雄壮的男性也比沈铭矮小得多。 她幻想着冬天来临时有充足的食物,幻想着不必再因为野兽的威胁而不断迁徙。 不知为何,那抹微弱却坚定的火光,竟给了她一种荒谬的信心和勇气。 她不再犹豫。 将怀中辛苦采集的块茎和仅有的几枚浆果在洞内角落小心放好。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都吸入再压下。 她需要全速奔跑。用最快的速度冲过这段黑暗地带,尽量减少暴露在危险中的时间。 如果在路上受伤,根据祖母流传下来的说法,即便是神祇,也未必能救回受伤的人。 她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洞口,融入浓墨般的夜色。没有火把,没有星光指引,全凭对地形的熟悉和黑暗中勉强辨认的轮廓,向着那唯一的光源狂奔。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擂动,血液冲击着耳膜。风呼啸着掠过耳边,也带来了更多信息,潮湿的泥土味、腐烂的树叶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食肉动物身上特有的腥臊气。 有东西在附近!在黑暗的草丛中,在视线无法穿透的阴影里。她看不到,但多年荒野生存磨练出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快一点!再快一点!不能停!不能回头! 她的脚踩过松软的泥土,跃过突起的树根,压低身体穿过低垂的藤蔓。 黑暗中每一处异响都让她汗毛倒竖,每一次枝叶的晃动都像是有利爪即将探出。 那簇火光,在眼中逐渐放大,从遥远的一点,变成跃动的轮廓,仿佛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令人渴望的温度和安全。 就快成功 第11章语言启蒙 “哎呦,我艹!” 沈铭着实被吓了一大跳,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棘的突然出现毫无征兆,像从黑暗里凭空冒出来的,让他第一反应是那些不懂事的野狗又摸黑来偷袭了。 但定睛一看,是那个女原始人。她正跪伏在火光照亮的边缘,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短毛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皮肤上,眼神里还残留着穿越黑暗的惊悸。 不对劲。沈铭的心立刻提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棘如此狼狈、如此紧张的模样。之前在洞穴里,哪怕面对野狗群的威胁,她也是冷静而克制的。 是什么东西,能让她在这么黑的夜晚不顾一切地狂奔过来?难道……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在追她? 沈铭吞了口唾沫,肾上腺素开始分泌。虽然他知道自己不会死,但对黑暗中未知危险的恐惧,还是让他感到后背发凉,手臂上的汗毛微微竖起。 他小心翼翼地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最旺的木棍,高举着当作火把,另一只手紧握水果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着棘刚才冲来的方向——那片浓墨般的黑暗走去。 火光摇曳,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处阴影都像是潜伏着什么东西。 沈铭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眼睛瞪得发酸,却什么异样都没发现——没有绿色的眼睛,没有低吼,没有脚步声。 “难道是我多心了?”他稍微松了口气,也许棘只是怕黑,跑得太急了? 他转过身,准备退回火堆旁。 然后,他差点又跳起来。 棘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他背后,距离他只有不到两步,正仰着头,用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你是想吓死人啊?!”沈铭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喊道。 “我知道你走路没声音,但要不要这样子吓人啊?你这样子会把人都吓出心脏病的!我靠了啊,你跑这么快过来本来就挺吓人了,你还突然出现在我背后!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是想要吓死我然后继承我的花呗欠款!” 他一口气说完,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纯粹是为了宣泄刚才的惊吓。 棘显然没听懂这一长串话。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沈铭表情和语气的变化:从最初的惊恐,到探查黑暗时的紧张,再到转身看到自己时的二次惊吓,最后是这一连串夸张的“表演”和急促的话语。 她虽然不明白具体含义,但能感觉到,神祇的这番表现,似乎并非愤怒,更像是一种受到惊吓后的、带有某种特定模式的反应?而且,在那一连串音节中,有一个音,似乎被重复强调了? 她在脑中快速回忆、对比、模拟。在酝酿了几次呼吸后,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模仿着刚才听到的那个似乎被强调的音节,开口说道: “你。” 正准备走回火堆边继续折腾那些陶器碎片的沈铭,脚步瞬间僵住,脖子像是生了锈,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棘。不是幻听吧?刚才……她说中文了?虽然发音有点怪,含糊得像含了颗糖,但那个音调,分明是“你”! 难道……这个世界有鬼?还是这个原始人其实是个隐藏的语言天才?又或者……自己终于出现幻听了? “你。 ”棘看他没反应,以为是自己发音不够准确,或者神祇没听清,于是又更清晰、更努力地说了一遍,目光紧紧盯着沈铭的脸,希望能从中看到一些回应,最好是积极的回应。 她看到了。 神祇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僵硬和不可思议,慢慢转变为惊讶,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张。 紧接着,那惊讶之中,迅速渗入了一种显而易见的喜悦,嘴角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眼睛都亮了起来。 虽然不明白神祇一开始为什么是那种见鬼似的惊恐表情,但最后他露出了喜悦的笑容!棘的心跳加快了,自己应该没有做错!神祇喜欢听到这个音节! “我糙,你再说一遍!” 沈铭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声音都变调了。巨大的惊喜冲刷着他。他怎么就忘了呢?原始人也是人! 智人的发声器官基本结构是相似的!他们或许没有成熟的语言体系,但他们有学习能力啊!完全可以教他们说话,教他们识字! 这样一来,制陶、寻找谷物、甚至以后更复杂的工作,哪里还需要自己这个半吊子事事亲力亲为?完全可以指挥……啊不,是教导他们去做! 说不定还能混个“先知”或者“首领”当当,带领原始部落走向……嗯,至少是走向有陶器和热汤的时代! “你你你。” 棘见神祇如此高兴,立刻像得到了奖励的孩子,一连说了三遍,发音一次比一次清晰、用力,试图让神祇更加高兴。 沈铭已经从最初的狂喜中冷静了一些。他听出来了,棘只是单纯在模仿音节,她并不理解“你”这个字的意义和指代关系。 但这没关系!能模仿,就是学习的第一步!有了第一步,就有第二步!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中的激动,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架势。既然这位“学生”第一个学会的音节是“你”,那就从最基础的人称代词开始教学吧。 他先指了指棘,清晰地说道:“你。”然后,他将手指转向自己,拍了拍胸口,用更慢的语速,更清晰的口型说道:“我。” 棘困惑地眨了眨眼。她看了看沈铭指自己的动作,又看了看沈铭拍胸脯的动作。她迟疑地,也指了指沈铭,试探着重复:“我?” 沈铭:“……”得,理解反了。 “不对,嘶……我该怎么说呢……”沈铭挠了挠头,教学比他想象中难一点。 他环顾四周,火光映照下,河边散落着不少小石头和干燥的泥土。 他捡了几块扁平的石头,又折了几根小树枝。回到火堆旁,他用树枝在松软的泥地上,先画了一个简单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图案,然后指着这个小人,又指了指棘,说道:“你。” 接着,他在旁边又画了一个稍微高一点、同样简陋的小人图案,指着这个新画的小人,再指自己,说:“我。” 棘的眼睛紧紧盯着泥地上的图案,又看看沈铭的动作,眉头紧锁,显然在拼命理解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图案……代表活物?不同的图案代表不同的个体?声音和图案对应? 沈铭耐心地重复了几遍,不断在“图画”、“指向”、“发音”之间建立联系。 终于,棘似乎有点明白了。她指了指地上代表沈铭的那个小人图案,又指了指沈铭,不太确定地说:“……我?” “不对!”沈铭立刻摇头,指着代表她的小人图案,“这个,你!”又指着代表自己的,“这个,我!” 他又反复演示了几次,甚至加上了动作:当说“你”时,他做出一个“邀请”或“指向对方”的手势;说“我”时,就拍自己胸口。 这一次,棘的目光在图案、沈铭的动作和发音之间来回切换,许久之后,她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她先指了指地上代表自己的小人,清晰地说:“你?” “对!”沈铭用力点头,露出鼓励的笑容。 棘又指了指代表沈铭的小人,这次,她没有立刻发音,而是仔细看着沈铭的口型,然后模仿着那个不同的嘴部动作,尝试发出声音:“……乌……哦……我?” “对咯!” 沈铭一拍大腿,简直想为她鼓掌。虽然发音还很生涩,但意思对了! 棘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成就感的笑容。她明白了!不同的图案代表不同的个体,而不同的声音对应不同的符号和指向!这是一种……约定!一种神奇的、可以记录和传递信息的约定!这就是神祇语言的力量吗? 夜色渐浓,但不知何时,遮蔽星空的云层悄然散开。无数“吧咖”重新露出身影,将清冷而璀璨的银辉洒向大地,与河边跳跃的温暖火光交相辉映。 在棘从狂奔中缓过气,到她最终支撑不住困意、蜷缩在火堆旁睡去的这段时间里,沈铭开始了他在蛮荒大陆上的第一堂“语文课”。 教学在极其缓慢而艰难的节奏中进行。沈铭充分利用了河边的一切:石头代表“石”,泥土代表“土”和“泥”,河水代表“水”,燃烧的木柴代表“木”和“火”。 他不仅教发音,还尝试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这些事物的文字。 棘学得很吃力,但态度极其认真,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渴望。 她跟着沈铭一遍遍重复那些拗口的音节,用僵硬的手指试图在泥土上临摹那些奇怪的线条,哪怕画得歪歪扭扭。 到后来,她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但每次沈铭发出一个新的音节或画出一个新符号,她都会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努力去看、去听、去模仿。那股认真劲儿,让沈铭这个曾经的“学渣”都自愧不如。 最终,在这个漫长的夜晚,沈铭总共教了大约十几个简单的字词,而棘能够勉强记住发音并大致理解指代的,大概有一半。 至于书写,她真正能在泥土上依葫芦画瓢画出来的,只有最简单的“一”和代表自己的“我”字。 看着蜷缩在火堆旁已然熟睡、但手中还无意识捏着一小截树枝的棘,沈铭叹了口气,又有些欣慰。 “看来,开智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他低声自语。但至少,有了一个开始,一个愿意学习、而且似乎学得不错的“学生”。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些等待烧制的陶胚上,一边照看火堆,一边思考。 棘显然是有部落的,前两天还带着自己去见她的同伴,不可能一直单独跟着自己。 等她学会的字再多一些,能够进行最基本的沟通后,就要想办法通过她,取得她那个部落的信任。有了人手,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话说,我在她心里,现在会是个什么形象?” 沈铭的思绪又开始飘忽,“一个会发光的怪人?一个能变出火的魔术师?还是一个……试图教猴子说话的神经病?”他自己都被这个想法逗笑了。 天边不知不觉又翻起了鱼肚白。新的陶胚在余烬和沈铭添加的新柴中,继续接受着炙烤。沈铭检查了一下,感觉比昨晚那一批要坚实一些。“如果这次还不行,”他暗下决心,“就真的得琢磨琢磨,该怎么搭个最简单的土窑了。” 这时,身边的棘动了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先是有些迷茫,迅速聚焦在沈铭脸上,然后立刻坐起身,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醒了?”沈铭看着她那几乎秒醒、毫无现代人“起床气”和赖床迹象的状态,再次感慨原始人这可怕的生物本能和自律性。 这要是放在以前的公司,绝对是全勤奖拿到手软的优秀员工。 棘看了看沈铭,又看了看旁边即将熄灭的火堆,喉咙动了动,指向河边,用生涩但清晰的发音说道:“我,水。”她记得昨晚学过,“水”是河里那种可以喝的东西。 刚睡醒就知道要复习和运用昨晚学的内容?沈铭一愣,随即心中大喜过望——这学生,有天赋啊!态度还积极! “要喝水啊?那刚好!”沈铭脸上露出了堪称“灿烂”的笑容,仿佛看到了某种美好的未来,“‘喝’这个字,也一起学习一下吧!”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几天:密集的字词教学,反复的发音练习,简单的对话尝试……他要给这位原始好学生,来一场轰轰烈烈的“三天速成,五天模拟”语言强化训练! 感受被“学习”支配的地狱吧,原始人!沈铭在心中不无恶趣味地想着,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新可能性的兴奋和期 第12章薯苗 “我糙?” “这个不用学……”他对着棘摆摆手,示意那自己偶尔发出的感叹词不是课程内容,脸上露出歉意和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一声来自棘腹部的、响亮而悠长的“咕噜噜~”,突兀地打破了河边清晨的宁静,也打断了沈铭兴致勃勃的教学计划。 棘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窘迫和难色,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她饿了。 从昨天采集到现在,除了几口河水,她什么都没吃。夜间狂奔和学习消耗了大量体力,此刻肠胃正在发出最原始的抗议。 沈铭也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对啊!” 他光顾着沉浸在这“跨时代教学”的兴奋中,完全忘记了最基础的事实,眼前这个原始人学生,可不是他这个能靠“死而复生”刷新状态的怪胎。她是血肉之躯,需要食物来维持生命和体力。 这可把沈铭难住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要么靠“重置”消除饥饿感,要么勉强啃几口这个原始人送来的涩果。 真正的“狩猎”或系统性的“采集”,他一次都没干过。 作为一个现代都市人,辨认可食用植物尚且困难,更别提设置陷阱或主动捕猎了。 他挠了挠头,看着棘期待的眼神,比划了半天,最终指向丛林,又做了个“抓取”和“放入口中”的动作,试探着说:“额……要不,你自己去找点吃的?” 经过一番费劲的肢体语言交流,棘终于明白了沈铭的意思。 她看了看神祇,又看了看自己咕咕叫的肚子,脸上露出一丝不舍,她还想学更多那种神奇的“声音符号”。 但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对着沈铭点了点头,发出一声表示“我会回来”的低鸣,然后迅速转身,再次以那种敏捷而隐蔽的姿态,融入了河岸边的丛林之中。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沈铭不由得再次感慨:“好学的学生,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惹人喜爱啊。” 这份对知识的渴求,在这种极端生存环境下显得尤为珍贵。 “刚好,趁这个时间,试试搭个窑子。” 沈铭收回思绪,将注意力转回他屡战屡败的制陶大业上。 昨晚烧制的那批陶器,结果依旧惨淡。他甚至特意将陶胚的边壁加厚到两指宽,完全牺牲了轻便性,只求坚固耐用,可最终还是逃不过开裂的命运。 问题很明显:露天堆烧受热极不均匀,陶坯各部分升温冷却速度差异太大,应力累积导致开裂几乎是必然的。 “不起窑子,根本做不到受热均匀。” 沈铭下了结论。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聚热、保温、并让热量均匀扩散的封闭空间。 至于窑子怎么搭?沈铭的知识库里没有现成答案。《天工开物》对此语焉不详。他只能发挥穿越者的终极技能,“俺寻思之力”。 “用泥巴堆起来,中间掏空,做成个馒头状或者桶状……到时候柴火往里面一放,陶胚往里面一搁,再拿之前那些破碎的陶片当盖子封顶,完美!”他构思着简单的步骤,觉得理论上可行。 说干就干。他在河边选了一处相对干燥平整的地方,开始和泥、堆砌。过程笨拙而缓慢,泥巴不那么听话,形状也歪歪扭扭。花了小半天时间,一个大约半米高、中间有空洞、看起来颇为粗糙的“泥馒头”终于成型了。 他迫不及待地进行了第一次窑烧实验:在窑室内底部放上少量干草和细柴,放入一个下午新捏的、较小的陶胚,然后用碎陶片小心地盖住顶部的开口。 点燃。浓烟从缝隙冒出,火焰在狭小的窑室内燃烧。 失败来得很快。火焰温度显然不够,窑室泥壁厚厚的,热量难以透入中心。 烧了很久,取出的陶胚倒是没裂,但根本没能瓷化,摸上去还是硬的泥坯,甚至放在水里煮时,还“煮”出了泥汤,压根没烧透。 “通风!需要空气对流!” 沈铭吸取教训,开始第一次改良。他在“泥馒头”底部两侧各挖了一个小洞作为进风口,又在顶部中央弄了个稍大的开口作为排烟口。 “点燃柴火后从下面吹风,空气对流,温度肯定能上去!” 第二次尝试。这次温度确实有所提升,窑室内甚至能看到暗红色。但问题又来了:新捏的陶胚在高温下……裂了。而且是从中间整齐地裂开。 沈铭检查后发现,靠近进风口的一侧烧得发红发硬,另一侧却还是暗沉的红色,受热严重不均。 “靠!”沈铭摸着脑壳,看着再次失败的“作品”和那个简陋的土窑,有些丧气,但又不甘心。 “结合一下……柴火堆在外面烧,热量透过泥壁传进去,窑室里面不放明火,只靠辐射热。再把窑口彻底密封,保温时间拉长,让里面温度慢慢均匀上升……就是不知道靠泥壁导热,最终温度够不够把陶烧熟。” 他构思着第三次改良方案,准备将窑体加厚以更好蓄热,同时考虑如何在外面安全地架设火堆加热窑体。然而,光是构思和准备新的泥料,就耗去了白日仅剩的时间。 当夕阳开始将天边染成橙红色时,棘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河岸。她怀里抱着一大捧东西,主要是各种块茎,还有少量沈铭见过的、那种紫红色的小浆果,但数量比昨天少得多。 棘走到火堆旁,将怀中的东西小心放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沈铭时,立刻又明亮起来。 部落附近的浆果在这个季节已经基本被采集殆尽,剩下的需要储存起来,晒干,作为冬天珍贵的食物来源。经验告诉她们,长期不吃果子,牙齿会松动脱落,再也长不回来。 因此,每个冬季前,囤积足够的果子是关乎生存的大事。 至于这些块茎,大多数味道寡淡甚至苦涩,远不如浆果,连挖掘都非常费力气,不似果子那般好摘。 洞穴里昨天留下的那些浆果和块茎,她已经在来的路上送回部落交给露储存了,绝不能浪费。 她本以为,神祇对这些更加难吃的块茎不会感兴趣,可能还不如那些酸涩的浆果。 然而,让她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沈铭的目光扫过那堆块茎,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但随即,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其中一小块不起眼的根茎上。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脸上瞬间爆发出比看到火堆时更加明亮、更加纯粹的狂喜! “这……这是?!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从那堆块茎中,捡起了那一小块——表皮暗红偏紫,形状不规则,尾部还带着细须。 “我靠!红薯?!不对,可能是什么近亲……但这绝对是薯类!” 沈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他绝不会认错!这红色的外皮,掰开一点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肉质,虽然颜色比记忆中的红薯浅,但那种特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淀粉味!就算不是现代那种经过无数次选育的甘薯,也绝对是同属的宝贝! 这块茎很小,只有沈铭小半个巴掌大,而且在一大堆块茎里只占了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混在几种其他不知名的、形状各异的根茎之中。 棘困惑地看着神祇的反应。这些根茎在她眼中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很难挖的食物,挖掘耗时耗力。 而且,部落流传的经验告诉她,这种东西不能多吃,吃多了会肚子胀、难受,甚至有人因此死去。 所以一般情况下,除非迫不得已,她们不会费力去挖它,更多的是采集它们地面上的嫩芽当野菜吃,虽然那根本吃不饱,并且也不能多吃。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神祇主动、而且如此激动地拿走她带来的“供奉”。神祇喜欢这个?这些危险的块茎? 只见沈铭如获至宝般捧着那块小小的“红薯”,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他甚至下意识地哼起了一段奇怪的、带有明显韵律的调子:“烤地瓜呀,烤呀么烤呀么,烤地瓜哟~” 他小心地将这块宝贵的红薯放在一边,然后快速地将其他块茎也拢到火堆旁,用树枝拨开炭火,准备烘烤。 火焰舔舐着他的手指,烫起了水泡,他也只是毫不在意地甩甩手,注意力全在如何摆放这些块茎,尤其是那块红薯,才能烤得均匀透熟。 “保证火候,吃到最完美的烤红薯,才是正事!”他喃喃自语,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烤红薯的香气似乎已经萦绕在他的想象中。 那是文明的味道,是家乡的味道,是除了口香糖之外,真正能唤醒他遥远味蕾记忆的第一样东西! 而且,红薯的出现意义重大,红薯既然出现了这么一小块,就意味着可能找到一片天然的“薯田”,以红薯强大的繁殖能力,这很可能成为稳定的食物来源! 至于被原始人吃完了?只靠双手去挖掘红薯的难度,怎么想都非常的困难,必然还会有许多的红薯深埋地下。 “等等!” 沈铭突然从对烤红薯的美好憧憬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正用好奇又敬畏眼神观察他的棘,拍了拍脑袋,“光顾着高兴了,我应该先教她‘红薯’这两个字啊!这可是重要的生存物资名称!” 他的目光又落回火堆中那块正在炭火余烬里慢慢变软、开始渗出糖分、散发出若有若无甜香的小小根茎上。 “不过……”他咂咂嘴,喉结滚动了一下,“等烤好了,一边吃一边教,效果应该更好吧?嗯,问题不大,就这么办。”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映照在河面上,也将沈铭充满期待的脸庞和那簇重新被他精心拨弄、燃烧得更加旺盛的火焰,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 窑火的改进暂时被搁置,教学的课程表上即将加入“红薯”这一 第13章熟食 烤制块茎的等待时间里,沈铭并未停下他的“教学大业”。 他继续用树枝在泥地上勾画简单的符号,耐心地向棘重复发音,同时配合着指向实物或做出动作。 他热切地期盼着,这个聪慧的原始学生能够早日掌握足够的词汇,与他进行哪怕是最基本的交流。那样,很多事会方便得多。 时间在专注的教学中悄然流逝。渐渐地,一种奇异的、带着焦香的甜味,开始从火堆中蔓延开来,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这气味对沈铭而言熟悉而亲切,是烤红薯特有的、温暖人心的味道,混杂着其他根茎被烘烤后散发出的、类似烤土豆或芋头的质朴香气。 棘的肚子又一次不争气地发出了响亮的“咕噜噜”声,比之前更加急切。她茫然地转动着头,小巧的鼻子微微翕动,努力寻找这从未闻过的诱人气味的来源。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火堆底部,那些被炭火和灰烬半掩着的、外皮已经变得焦黑的东西上。 原来是那些被神祇放入火中的块茎!它们正在发生变化,散发出如此勾人食欲的香气!棘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滚动,目光紧紧锁住火堆。 但她强忍住了立刻伸手去拿的冲动。这是她采集来、供奉给神祇的东西,怎么能再要回来呢? 沈铭见状,会心一笑。看来,是时候给这位原始同伴一点“熟食”的震撼了。 他用木棍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烤熟的块茎从炭火余烬中逐一拨出,摆在旁边一块平坦的石板上。 自然,那块被他视若珍宝的小红薯也在其中。 所有的块茎外皮都呈现出焦黑色,有些地方甚至碳化了,看起来似乎烤得有点过头,但沈铭知道,这正是风味所在。 棘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再也挪不开。香气的源头正是这些黑乎乎的东西!她眼巴巴地看着,喉结不住地上下滑动。 沈铭确保所有块茎都被取出后,便不再看它们。他知道需要让它们稍微冷却,否则会烫伤口舌。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可以教棘“生”和“熟”这两个重要的概念。 他拿起一块之前留作样本的、未经火烤的不知名块茎,递给棘,指着它说:“生。” 然后,他又指了指石板上那些冒着热气、外皮焦黑的块茎,说:“熟。” 他反复演示,并配合动作:将“生”的块茎做出难以咀嚼、皱眉的表情;对着“熟”的块茎做出享受美味、满足的表情。 棘的注意力艰难地在美食的诱惑和新知识之间切换。她看着沈铭的表演,又看看手里的生块茎和石板上的熟块茎,努力理解着这两者之间的关联。 火……能让“生”的、刺嘴难吃的东西,变成“熟”的、散发香气的东西?这似乎……很合理?毕竟,天上的“火”也能让果实变干变甜,这应该也算是“熟”的一种?。 在棘大致理解了“可以吃的东西放入火中会变熟,不放入火中就是生的”之后,沈铭满意地点了点头。 能理解到这一步,对于零基础的原始人来说,已经非常不错了。 在此期间,棘的肚子如同抗议的鼓点,持续发出咕噜声,目光也频频飘向石板。 沈铭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伸手掂量了一下那块小红薯。表皮已经不再烫手,变得温热。他小心地将它拿起,双手微微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轻响,焦黑的外皮破裂,露出了里面金黄灿烂、冒着袅袅热气的内瓤。 一股更加浓郁、甜蜜馥郁的香气瞬间爆发出来,简直像一颗香气炸弹,让近在咫尺的棘瞬间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目光死死锁住那抹诱人的金黄,仿佛被磁石吸住。 “红薯。” 沈铭拿着这半块散发着致命诱惑力的烤红薯,在棘眼前缓缓晃动,如同最诱人的教具。 用食物作为奖励和强化物,教学效果应该会事半功倍。 “红……薯。” 棘的视线艰难地从红薯肉上移开,聚焦在沈铭的嘴唇上,努力模仿着那两个音节的形状和气息。她的发音虽然生硬,但相当准确。 “很好。” 沈铭赞许地点点头,将红薯暂时放下。 然后,他指着石板上其他烤好的、外皮同样焦黑的块茎,说道:“块茎。” 棘看了看红薯,又看了看其他块茎,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 在她看来,它们都是从土里挖出来的、被火烤过后变得黑乎乎、香喷喷的食物,为什么要有两个不同的名字? 她迟疑地指了指其他块茎,重复道:“红薯?” “错了。” 沈铭耐心地摇头。他将红薯和其他所有块茎拢到一起,用手划了一个圈,清晰地说道:“这些,块茎。” 然后,他单独将红薯从里面拣出来,高高举起,再次强调:“这个,红薯。” 他反复演示了几遍,试图让棘理解“红薯”是“块茎”这个大类中的一种特殊存在,就像“浆果”是“果子”的一种。 棘挠了挠自己覆着短毛的头皮,眉头紧锁。她看着那些熟了后都黑乎乎的东西,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神祇要如此细致地区分它们。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好吃和不好吃,能吃和不能吃,才是最重要的分类。 沈铭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概念的细分和抽象分类,对于刚刚接触语言的原始思维来说,确实是一道坎。 再怎么样,也不会比当初教她区分“泥”和“土”更让人头疼了。 他不再强求抽象解释,而是采取了更直观的方法。他拿起一个其他的烤块茎,掰成两半,又将那半块烤红薯也拿在手里。 然后,他将半个块茎和半块红薯同时递到棘的手上。他对着棘做出“看着我,模仿我”的明确手势。 接着,沈铭开始示范。他小心地捏住自己手中那半块红薯焦黑的外皮边缘,轻轻一撕,整块焦脆的外皮便被剥落下来,露出里面完整、金黄、软糯、热气腾腾的果肉。他低头咬下了一口。 温润、绵密、极致的甘甜混合着炭火的焦香,瞬间在口腔中融化、蔓延。 那熟悉又遥远的味道,带着故乡的慰藉和文明的气息,几乎让他感动得想要落泪。一口下去,小半块红薯便消失了。 棘目不转睛地看着,学着沈铭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去剥自己手中那半块红薯的外皮。 焦壳剥落,同样金黄诱人的内瓤出现。她迫不及待地将它送入口中。 一瞬间,棘的眼睛瞪得滚圆! 甜!难以想象的甜!不是浆果那种带着酸涩的、微弱的甜,而是一种醇厚、温暖、充满力量的、直冲灵魂的甘美! 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热力顺着食道流淌,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夜晚的寒意。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食物之一! 只有偶尔在雨季水流丰沛时,才能抓到的、肥美的鲜鱼,其油脂的香气能与之稍稍媲美。 这和它生的时候那硬邦邦、带着土腥味、吃多了还会难受的样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棘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那是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和震撼。 原来,“火”不仅能带来光热,驱赶野兽,还能让食物发生如此神奇的变化! 难道,所有东西只要经过“火”的洗礼,都会变得如此美味吗?可惜,天上的“火”太高了,无法把东西放进去…… 这时,沈铭示意她尝尝手中另外那半个烤块茎。虽然他不认识这种根茎,但如果它真的非常美味,在他穿越前那个以美食文化著称的国度里,大概率会被广泛食用或记载。 所以,味道肯定不如红薯惊艳。至于让人中毒……他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生吃无害、烤熟后反而可能产生毒素的。 棘对沈铭已经建立了初步的信任,加上红薯带来的极致美味体验,她毫不犹豫地模仿之前的动作,剥开那块茎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白褐色、质地相对较粉的果肉,然后一口吞了下去。 她咀嚼了几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思索,最后是平静的接受。 味道确实变好了很多,没有了生时的土腥和涩口,变得柔软,带着淀粉质的淡淡甘香,不再“刺嘴”。 但是,比起刚才那口红薯带来的爆炸性甜美和幸福感,这个就逊色太多了,只是从“难吃”变成了“可以吃”、“能饱腹”。 沈铭仔细观察着棘的表情变化,心中了然。他笑了笑,拿起刚才剥下的红薯皮,说道:“红薯。” 然后又指了指石板上其他的、棘刚刚品尝过的那种块茎,说道:“块茎。” 这一次,棘的目光在红薯皮和其他块茎之间来回移动,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情。 她似乎终于明白了!那个熟了之后异常美味、让她灵魂都为之一颤的,叫做“红薯”。 而那些熟了之后只是变得不难吃、可以填饱肚子的,叫做“块茎”。 虽然它们看起来都是黑乎乎的块状物,但内在的味道天差地别!神祇用不同的名字来区分它们,是完全有道理的! 看着棘终于能够辨认出红薯和其他块茎的区别,并理解了名称差异背后的“原因”,沈铭心中涌起一股身为人师的成就感。 很好,又一个概念被成功植入。他已经准备好进入下一个课程了——或许可以教她“甜”和“饱”?算了,还是以实用为主,能够正常沟通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石板上剩下的那些烤好的根茎,沈铭不打算再动了。 他看得出来,棘显然没有吃饱,刚才那点东西只是勾起了更旺盛的食欲。 他自己不吃东西毫无关系,但学生要是饿着肚子,还怎么集中精神学习?影响教学进度和效果怎么办? 他对着棘,指了指石板上的剩余食物,又指了指她的肚子,做了一个“请用”的手 第14章陶器制成 又是一夜过去。晨光熹微中,沈铭收获了一项重要进展——他知道了这个女原始人的名字。 经过反复的指认、发音纠正和确认,他终于明白,她发出的那个短促而坚硬的音节“棘”,就是她的名字。 这让他颇感惊讶,原来这些“元谋人”级别的原始人,不仅有个体意识,还有属于自己的特定称呼。 当然,他花了点时间才摆脱“荆棘”这个第一联想,准确认对了这个发音。 作为交换,他也让棘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沈铭”。他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出了这两个汉字,写得歪歪扭扭,树枝确实不好用。 而棘展现出了惊人的图形记忆力,竟然盯着看了一阵后,就能大致模仿出这两个符号的轮廓,虽然笔画顺序乱七八糟,但字形居然有几分相似。 原始人有名字,还会模仿图形符号,这进一步刷新了沈铭对他们的认知。 在棘因极度疲惫而沉沉睡去后,沈铭的“夜间工坊”再次开工。 他开始了对陶窑的第三次改良。这一次,他吸取了前两次的教训,构思了一个更“保守”但也可能更稳妥的方案:不再追求窑内明火的高温冲击,而是采用外部加热、缓慢渗透的方式。 他用更多的粘土加厚了窑壁,将其塑造成一个更敦实、密封性更好的馒头状。 窑室内部空间不大,只够放置两个小碗、一个锅和一个壶的泥胚,这是他目前手艺能做出的全部家当。顶部留了一个很小的观察兼透气孔,底部则完全封闭。 然后,他在窑体外部,紧密地堆砌起一个更大的柴堆,将土窑完全包裹在当中,只露出顶部的那个小孔。 点燃外部柴堆,火焰熊熊燃烧,舔舐着土窑厚厚的泥壁。 沈铭计划让这外部火焰持续燃烧一整夜,甚至更久,靠长时间的热量渗透,让窑室内部缓慢而均匀地升温,达到烧制陶器所需的温度。 他蹲在旁边照看火势,时不时添加木柴,心中却有些没底——这种隔着厚厚泥壁的间接加热,温度真的能上去吗?会不会又烧出一堆半生不熟的泥疙瘩? 当棘在一夜酣睡后,她实在太累了,于天色完全大亮时才醒来时,看到的就是沈铭守着一大堆燃烧的木头、中间是个被烧得黑乎乎的大土包的情景。 “醒了?继续来学习吧。” 沈铭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暂时将注意力从土窑上移开。他看到火堆有些微弱,决定先加点柴,保持温度,毕竟棘刚起来可能会觉得冷。 然而,今天的棘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她揉了揉眼睛,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凑过来准备学习。 而是低着头,用这几天学到的、还非常生硬的汉语词汇组合着表达: “我……想先……找吃的。” 沈铭的注意力大半还在那个闷烧的土窑上,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在意。她起得晚,饿了想去觅食,很正常。 “早点回来。” 他随口嘱咐了一句,继续观察着窑体外火焰的燃烧情况。 “嗯。”棘低低应了一声,抱起昨晚剩下的几块烤好的根茎,迅速转身,消失在了河岸边的丛林里。 她说谎了。 她并不是要去找新的食物,她怀里抱着的,就是现成的食物。 她的目标,是位于下游灌木丛中的部落临时营地。 她要回去,将“熟食”的美味,以及这个可能改变部落生存方式的发现,分享给露和其他孩子们。 昨天晚上,她吃了三块烤熟的普通块茎。不是不想继续吃,而是不敢。 根据部落代代相传的严酷经验,这种“根茎”生吃或少量吃都会导致腹胀、疼痛,超过三块?那后果可能很严重。 然而,今天早上醒来,她的肚子没有任何不适,反而感觉比只吃浆果时更有力气,饥饿感也来得更慢。 一个惊人的结论在她心中形成:用火烤“熟”之后,这种原本危险、只能偶尔浅尝的“地根”,变得安全了!不会肚子疼!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那些深埋地下、难以挖掘但储量可能远胜浆果的块茎,从此可以成为一种稳定、可靠、能够大量储存过冬的宝贵食物!就像晒干的浆果一样,但可能更能填饱肚子!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加速,必须立刻告诉露!必须让部落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和烤制这种食物! 她在熟悉的丛林中飞快地穿梭,身影如一道褐色的风。周围的环境渐渐从河岸附近的偏黄干燥,转向更下游的湿润浓绿。 远处开阔的草地上,传来隐隐的轰鸣声。她瞥见一群角马正扬蹄奔腾,烟尘滚滚——雨季的先锋信号已经到来,这些迁徙的食草动物又回到了这片区域。 棘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速度不减。角马群不是现在的部落能够企及的猎物。 听最年长的祖母念叨过,很久很久以前,当部落还有五十多个健壮猎手的时候,他们可以轻松围猎落单的角马,不用担心其他掠食者来抢夺。但现在……连祖母都已经逝去。 她的心头蒙上一层阴影。现在,整个部落只剩下七个成员:她自己,露,莲,还有四个更小的孩子——鱼、狗、牛、雨。 狗和牛是男性,按照部落传统,当他们长到一定年纪,就必须离开部落,自己去荒野中流浪,以避免受到神袛的诅咒,部落的雄性孩子不能留在部落,这是铁律。 部落的新鲜血液已经枯竭到令人绝望的地步。 今年,除了沈铭,她再没有见过其他任何一个流浪的雄性。 而在她心中,沈铭早已超越了“普通雄性”的范畴,那是属于“神祇”领域的、无法用部落传统去衡量和期待的存在。 “要快点……再快点……” 她抿紧嘴唇,压下心中的忧虑,加快了脚步。营地的轮廓已经在望。 --- 河边,沈铭正对着他的“杰作”龇牙咧嘴。 就在他专心给旁边小火堆添柴时,一声不妙的“咔嚓”闷响从土窑方向传来。 他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昨夜堆在窑体外围、燃烧了一夜的大木柴,有几根粗壮的已经烧空内部,坍塌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他那“精心塑造”的土窑顶部! 原本的“馒头窑”,此刻变成了“塌陷馒头窑”,顶部被砸出一个坑,侧面也裂开了缝隙,黑烟和热气正从裂缝里嘶嘶冒出。 “靠……”沈铭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无语望天。这能怪谁?只能怪自己手艺太差,泥坯不够坚固?或者怪自己太贪心,为了追求火势猛、烧得久,堆上去的木头太大了? 叹气归叹气,抢救工作还得做。窑体已经破裂,里面的陶胚恐怕凶多吉少,但万一有幸存者呢? 沈铭一咬牙,也顾不上烫了,反正死不了。他抄起一根长木棍,扒拉开还在燃烧的坍塌木柴,勇敢地靠近那残破的、依旧散发着高温的土窑。 热浪扑面,烤得他脸颊生疼。他用木棍戳开裂缝,不顾里面涌出的滚烫热气,眯着眼伸手进去摸索。 “诶呦我艹!烫烫烫!嘶——”指尖瞬间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条件反射地缩回手,手指和手背上已经多了几个亮晶晶的水泡。 但他没时间理会,换了个角度,忍着灼痛继续摸索。 一番折腾下来,勉强从尚有余温的灰烬和碎土块中,抢救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小碗和那个厚壁锅。 碗边有点磕碰,锅的一侧似乎有点歪,但整体形状还在。 另外一个小碗和那个他尝试做的水壶,则被压在更下面,被掉落的窑体碎块埋住了,一时掏不出来,只能等火焰完全熄灭、温度降下去再说了。 此刻的沈铭,手上、手臂上,还有刚才不小心踩到滚烫炭灰的脚上,都布满了被火燎起的水泡,火辣辣的疼痛持续传来。 “啧,麻烦。”他皱了皱眉,对这种持续的痛感感到厌烦。 反正“受伤不算伤”,他摸出那把不离身的水果刀,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找了个相对“熟练”的位置—— 刺啦! 刀锋划过,温热的液体溅出。短暂的黑暗与虚无后,沈铭重新睁开眼,站在了原地。 脖子上的伤口迅速愈合,手上脚上那些灼伤的水泡也消失无踪,连疼痛感都无影无踪。状态刷新,完好如初。 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那两件抢救出来的“作品”上。 它们还很烫,不能直接碰。有了之前“烧制成功却因骤冷而当场碎裂”的惨痛教训,沈铭这次学乖了。他耐心地等着,等它们自然冷却到可以触摸的温度。 这次……能成功吗?他心里也没底。 太阳在空中缓缓西移。坍塌的土窑余烬渐渐熄灭,只剩下缕缕青烟。旁边,沈铭重新点燃的那堆用于照明和烧水的火焰正熊熊燃烧。 终于,那口厚壁陶锅摸起来已经凉透了。沈铭深吸一口气,拿起它,走到河边,舀起半锅河水。 没漏。水面平静,锅底没有渗出水珠。 他走回火堆旁,将陶锅架在几块石头上,小心地添入细柴,开始烧水。 火焰舔舐着锅底,锅里慢慢冒出细小气泡,继而翻滚起来。没有浑浊,没有泥汤溢出,就是清澈的水被加热的模样。 水烧开了。沈铭用那个抢救出来的、有点磕边的小碗,舀起一碗开水,小心地吹着气。 没漏。碗壁完好。 他耐心地等着开水变温,然后,凑到嘴边,浅浅地喝了一口。 温热、干净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妥帖与慰藉。 不再是直接喝冰冷河水时那种刺激感,也不是嚼食生冷浆果根茎的原始粗糙。这一口温水,仿佛带着文明的温度。 沈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穿越以来最舒展、最满足的一个笑容。 “这才是生活啊……” 他喃喃自语。天天喝生水、啃生食,那只是挣扎求存。 而现在,有了火,有了陶器,能喝上热水,能吃上熟食,哪怕只是最简单的烧水煮块茎,也意味着向“生活”迈进了一大步。 陶瓷烧制,从最初的挖泥尝试,到无数次失败、改良窑炉,历时五天,以比钻木取火多了两日的坎坷,终于宣告成功! 他兴奋地掏出那部许久未用、一直贴身珍藏的手机。 屏幕点亮,显示还有46%的电量。他小心地调整角度,避开强烈的阳光,将那个歪歪扭扭的陶锅和磕边的小碗,连同旁边还在燃烧的火堆一起,纳入了取景框。 “咔嚓。”的快门声响起。屏幕上,定格了一张蛮荒背景下的、简陋却意义非凡的成果照。 这陶器凹凸不平,色泽斑驳,受热肯定不均,以后要是真用来“炒”东西,大概率会夹生。 但是,它能烧开水,能煮食物,能储存液体,这已经是划时代的进步,是文明火种实实在在的载体。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黄色的电池图标,以及旁边清晰的“46%”字样,喜悦之中,也掠过一丝淡淡的惆怅。 这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精密造物,这个曾是他与过去世界唯一联系的物件,电量正在不可逆转地流逝。 当最后一格电耗尽,它就将彻底变成一块昂贵、脆弱、在这个世界毫无用处的“砖头”。 他将手机紧紧握在手中,又看了看那口粗陋的陶锅和跃动的火焰。 旧时代的余光终将熄灭,但新时代的火苗,已经在他手中,在这片蛮荒的土地上,艰难而顽强地点燃了。 他抬起头,望向棘离开的丛林方向,心中盘算着,等棘回来,要教她“锅”、“碗”、“喝热水”这些词了。 或许,还可以开始规划,如何利用她的部落人力,进行更大规模的陶器生产,以及……寻找更多的红薯,如果能找到大米就更好了。 看着手边的《天工开物》,这本书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其中关于农业用具的图片可以帮助自己节省很长的科研时间。 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沈铭这样子想着,但随即又自嘲的笑了笑,自己的生命好像也不是那么的“值 第15章搬迁 棘在茂密的灌木丛中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扫过地面。找到了——几株特定的长草被人为地打上了一个特殊的结,草茎弯曲缠绕成一个简易但独特的标记。 这是只有她和露、莲才懂得的记号,是人类智慧在荒野中留下的隐秘足迹。 为了躲避潜在的无论是野兽还是其他未知威胁,她们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营地每日迁移,而这些草结,就是指引她们重逢的路标。 棘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脚步依旧轻盈敏捷。她沿着标记指示的方向继续前进,穿过一片低矮的棘丛,跨过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流。 尽管她每日外出采集都会尽量带回一部分食物,但这次不同。 她怀中揣着的不仅是食物,更是一个可能改变部落命运的发现,那些曾被视作危险、只能浅尝辄止的块茎,经过“火”的洗礼后,变得安全且美味了! 如果这个发现属实,部落面临的巨大食物压力将得到极大的缓解。 跟随标记走了大约半小时,棘在一处看似普通的草丛前再次停下。 这里的标记有所不同——几根草被从中间彻底分开,向两侧拨倒。 这是露留下的“临时休息点”信号,意味着今天部落的临时落脚点就在附近,而几个年幼的孩子应该被安置在此处等待。 棘没有立刻呼喊。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动静后,才张开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低沉、短促、带有特定起伏的古怪喉音。 这声音不像寻常说话,更像某种鸟鸣或兽语的模拟,是部落内部约定俗成的安全信号。 很快,左侧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丛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棘慢慢走过去,拨开叶片—— 两只脏兮兮、骨瘦如柴的小手立刻从下面伸出来,一左一右紧紧抓住了她腿上粗糙的短毛。 是狗和雨。 狗是男孩,大约相当于人类五六岁的年纪,脸上满是泥污,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棘,鼻子还用力嗅着她身上可能携带的食物气味。 雨是女孩,稍小一些,同样瘦弱,紧紧抓着棘的腿,小脸上写满了依赖和期待。 稍远一点,年纪稍大些的女孩鱼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更小的男孩——那是牛,看起来只有两三岁模样,正吮吸着自己的手指,好奇地张望着。鱼的任务就是看护这个最小的弟弟。 狗和鱼是棘的孩子,而雨和牛则是露的孩子。 “妈妈。”狗的声音带着饥饿导致的虚弱和急迫。 “首领。” 雨也跟着小声叫道,目光却和狗一样,不由自主地飘向棘的手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东西。 孩子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食物的渴望,以及他们那肋骨隐约可见、四肢细得像麻杆的瘦弱身形,像针一样刺着棘的心。她不再迟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大片树叶包裹的烤块茎。 她先拿出一个,小心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白褐色的内瓤,递给了最不安分的狗。 这小子是所有孩子里最调皮、最大胆的,之前竟然敢独自一人远远地跟踪观察沈铭,还差点被鬣狗发现。 回来后,他被愤怒又后怕的露结结实实揍了一顿。给他先吃,也是为了堵住他可能闹腾的嘴。 狗接过块茎,看到是熟悉的“地根”,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嘴角下撇。 这东西生吃又硬又涩,他宁愿去嚼那些虽然吃不饱但至少有点清甜汁液的嫩叶。 棘没理会狗那点小情绪。再过两三个雨季,狗就到了必须离开部落、独自去荒野求生的年纪了。在那之前,只要饿不死就行。 部落未来的希望,更多地寄托在女孩鱼和雨身上,资源必须优先向她们倾斜。 她又拿出一个烤块茎,这次是递给雨。她耐心地示范着如何剥开焦壳,雨学得很认真,小手笨拙却努力地模仿着。 另一边,狗已经三口两口把块茎塞进了嘴里,囫囵吞下。他知道这东西不能多吃,但他实在饿得慌,而且今天还没碰过任何块茎。 咦?味道好像……不太一样?没那么刺嘴,还有一点点奇怪的香气?狗歪了歪头,困惑地咂吧着嘴,但东西已经下肚,也没第二块给他验证。 他瞥见妈妈怀里似乎只剩下两块了,在妈妈眼皮底下,他可不敢抢——会被揍得很疼。 确认雨也慢慢吃完了手中的食物,棘走向负责看护的鱼和最小的牛。 她把第三个、也是最大的一块烤块茎给了相对年长、也承担了更多责任的鱼,最小的一块则给了懵懂的牛。 看着他们小心地吃下,棘才松了口气。目前食物还算能支撑,不至于让人饿死,所以分配要尽量平均。 至于接下来的冬天能否安然度过,还要看第二个雨季来临前,她们究竟能储存下多少食物。 她蹲下身,依次亲吻了四个孩子脏兮兮的额头,粗糙的嘴唇触碰到他们微凉的皮肤,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柔情与沉重责任。 安顿好孩子们,棘再次起身,目光投向丛林深处。她需要去寻找今天外出采集的露和莲,更重要的是,要和她们商量一件大事——搬迁回去。 这几天与沈铭的相处,让棘的想法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她反复确认了:野狗群根本不敢靠近神祇沈铭所在的范围;跟随神祇,意味着可以享受那温暖安全的火光,不必总是蜷缩在阴冷潮湿的树上;块茎经过火的加工,变成了优质可靠的食物来源……百利而无一害! 因此,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棘已经下定了决心,这更像是一次“通知”。 找到露的过程很顺利。她正在一处藤蔓丛中费力地挖掘着某种深埋的根茎,收获寥寥。 当棘将烤熟的块茎递给她们,并亲眼看着她从怀疑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地享受完那温热美味的食物后,搬迁的提议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露在听到是要去“沈铭”那个雄性所在的地方后,几乎立刻就点头同意了。她见识过沈铭的“异常”,也深知部落在下游区域生存的艰难。 找到莲的过程则稍微有点曲折,莲总是喜欢在灌木丛中摘果子,棘几次路过都没有看到她,最后还是莲主动叫住了她。 同样的流程,莲则更简单——在她心里,棘姐姐的决定总是对的。 其实莲内心也觉得下游更危险,只是那些庞大的狮群主要目标是对付角马群和斑马群,对她们这种“小东西”兴趣不大,她们才侥幸生存。 她甚至亲眼见过狮群围攻水牛的恐怖场面,那根本不是她们能抗衡的力量。 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棘姐姐要躲开野狗来到下游,但是跟着,应该是对的,至少自己还活着。 既然决定搬迁,就必须在清晨出发。荒野的夜晚太危险,必须确保在天黑前能抵达相对安全的河岸山洞区域。 棘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今天剩下的时间不够往返了,这意味着,她今天要错过神祇的课程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竟掠过一丝遗憾。 今天晚上又要在树上度过了……在四小只的聚集点分食了今天的收获后,棘在树上竟感到些许的不适,火堆的温暖让她无法忘记。 这是比平常要难熬的夜晚 --- 河边,沈铭正对自己的“新作品”进行最后的调整。他重新搭建了一个更加敦实、结构也稍加改进的土窑——窑壁更厚,内部空间规整了一些,底部预留了极小的通风缝隙,顶部则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做盖子,缝隙用湿泥仔细封好。 这一次,他放入窑内烧制的东西也更有“野心”:一个改进型的厚壁锅、六个大小不一的碗,甚至还有两双用树叶包裹着的筷子——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至少是个念想。 封窑,点火。柴火在窑外堆积燃烧,火光映照着沈铭专注的脸。他打算烧上一整夜,明天早上再开窑查看成果。 忙活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绚烂的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与紫橙交织的锦缎,倒映在潺潺的河水中,美得令人心醉。 破碎的旧窑子中,并没有“幸存者”,沈铭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怕疼是正确的,不然可能就要错过今晚的热水了。 沈铭擦了擦额头的汗,坐在火堆旁,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棘离开的那片丛林。天色越来越暗,丛林深处一片寂静,只有归巢的鸟儿偶尔发出几声啼鸣。 “这都一天了……” 沈铭心里不由得泛起了嘀咕,眉头微微皱起,“那原始人妹子……不会自己跑路了吧?难道是我教得太狠,把她吓跑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混杂着些许被“放鸽子”的郁闷,在他心中悄然滋生。他原本还计划今晚教她“锅”、“碗”、“明天”这些词呢。 夜幕逐渐降临,河边的火光成为黑暗中唯一温暖而孤独的存在。 沈铭添了根柴,望着跳跃的火焰,等待着未知的明天,也等待着那个可能归来、也可能就此消失的原始“学生”。 “难不成她其实是个部落的大小姐?她爸害怕自己女儿跟自己这个黄毛跑了?自己该怎么解释比较好?” 沈铭摸着下巴,思绪已经飞到天 第16章原始部落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尚未穿透浓密的树冠,棘便已睁开了眼睛。耳边是孩子们轻微而规律的呼吸声。然而,她的内心却不像这林间清晨般宁静,反而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带领整个部落迁回旧居,这个决定看似充满希望,却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感。 野狗群对她和露这样的成年雌性来说,其实并非不可应对的致命威胁,她们熟悉其习性,懂得周旋和驱赶。 真正的恐惧源于生育后那长达十天左右的极度虚弱期,以及雨、狗这些儿童们毫无自保能力的脆弱。 野狗群会像嗅到血腥的鬣狗一样,毫不留情地针对这些弱点。 现在,有了沈铭,有了那神奇而温暖的“火”,野狗群似乎被某种力量所震慑,不敢靠近,这无疑是巨大的安全保障。 但是……一个更深的忧虑如同藤蔓缠绕上她的心头:如果沈铭离开了呢? 神祇会永远停留在这里吗?他看起来和她们完全不同,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的目标和需求是什么? 如果他某天像那些流浪的雄性一样,决定去往别处,那么失去了“火”和这份庇护的部落,将立刻重新暴露在危险之中,甚至可能因为这段时间的安逸而变得更加脆弱。 更棘手的是,如果在这段相对安全的时期内,部落里有雌性怀孕了……那么当神祇离开后,她们不仅要面对外部的威胁,还要拖着怀孕或带着新生儿的身躯,再次进行艰难的迁徙。那将是灾难性的。 “棘,下来吃东西,还要收集些食物在路上吃。” 树下传来莲压低声音的呼唤,打断了棘越来越沉重的思绪。 棘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纷乱的担忧暂时压下。她低头看去,露已经利落地下了树,正在整理昨晚收集的少量块茎和一些坚韧的浆果。 而四个小家伙——鱼、狗、雨、牛,还挤在另一棵树上酣睡。鱼趴在一根横枝上,小嘴无意识地咂吧着,仿佛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看着孩子们稚嫩而无忧的睡颜,棘的心柔软了一瞬,也坚定了一分。 她像林间的猿猴般灵巧地翻身下树,轻巧地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想那么多干什么呢?说不定,她们根本活不到需要担忧神祇离开的那一天。荒野的残酷,她比谁都清楚。过好当下,抓住眼前能抓住的生存机会,才是最重要的。 回到河岸山洞,意味着有稳定的火源,可以安全地烤熟大量块茎,获取宝贵的热食和储存粮;意味着可以跟随神祇学习那些充满力量的“声音符号”和“地面图画”;意味着那片区域有老鼠和兔子等小型猎物,风险相对可控;意味着远离狮群、鬣狗群等大型掠食者的主要活动区。 还意味着雨季来临时,她们离那个更大的湖泊更近,有更多地方可以采集和储存食物……这么多的好处,只要神祇不主动抛下她们,她们就可以一直享受下去。 风险与机遇并存,而此刻,机遇的天平似乎更重一些。 --- 同一片天空下,河岸边的沈铭正对着跳跃的火堆犯难。新烧制的陶器成功了,这让他备受鼓舞,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摆在了面前:他不会长时间保留火种。 如果他要离开河边,去更远的地方探索,寻找可能存在的谷物或其他资源,难道每次回来都要重新体验那漫长而痛苦的钻木取火过程?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手指关节隐隐作痛,心生抗拒。 “就应该把棘留在这里帮忙看火堆……”沈铭挠着因为睡在河边而有些杂乱的黑发,低声嘀咕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悔。 昨晚怎么没想到让她别走呢?有个“本地人”看着火,总比自己瞎琢磨强。 昨夜烧制的陶器已经冷却,方法验证有效,这给了他继续推进生活改良的信心。下一步,自然是尝试寻找谷物了。 《天工开物》里有“乃粒”篇,记载了各种粮食作物,虽然古文配图比较写意,但总比他这个五谷不分的城里人强。至少,站在谷子面前,应该不至于完全认不出来吧? 不过,一个不确定的阴影笼罩着他的期望。“我记得……水稻和红薯,好像原产地不在同一个大洲啊?” 他挠头,“这里是非洲?南美?还是完全陌生的地方?” 但他很快又自己推翻了这个担忧:“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都穿越了,连不死之身都有了,谁还能保证这里一定是地球?物理法则没变,但动植物分布可说不准。” 他试图用这种想法给自己建立信心,但心底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暂时抛开这些远虑,沈铭决定先放松一下。他脱下早已破烂不堪、仅能蔽体的衣物。 慢慢走入清凉的河水中,那些曾经凶猛的鳄鱼,如今对他视而不见,哪怕他游到它们附近,这些冷血的猎手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他一眼,连嘴都懒得张一下,仿佛他是一块没有营养的浮木。 这倒省去了被撕咬的痛苦,但也让他有点莫名的失落——连鳄鱼都嫌弃他了? 沈铭不是没动过猎杀鳄鱼的念头,弄点肉改善伙食,鳄鱼皮说不定也有用。但他很快发现,鳄鱼在陆地上短距离冲刺的速度惊人,他根本追不上。 水里就更别提了,他那把水果刀,对付野狗都只能造成皮肉伤,想刺穿鳄鱼厚厚的铠甲?简直是痴人说梦。 河水清澈见底,能清楚地看到不少鱼儿在其中悠然游弋。 沈铭也尝试过徒手抓鱼,然而光的折射欺骗了他的眼睛,每次出手都落在鱼儿后方一点,屡试屡败。 在经历了无数次“与鱼斗其乐无穷”却“一无所获”的失败后,他不得不认清了现实: 纵使自己拥有不死之身,那又怎样?地上的野兽追不上,除了不想理他的;天上的飞鸟够不着,还朝他头上拉屎;水里的游鱼抓不住,还游不过。 综合评估下来,果然还是“种田”这条路,最适合他这个没啥野外生存硬技能的现代宅男。 --- 下游丛林边缘,棘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驱散了晨雾,再过不久就会到达一天中最热的正午时分。是时候出发了。 她先回到四小只藏身的灌木丛附近,不久,莲和露也一前一后地回来了,她们怀里抱着最后一批采集到的、今天份额内的浆果和少量块茎。 今天是搬迁的日子,所有新鲜的、不易保存的果子都要当场吃掉,为漫长的徒步提供能量。 而那些从各个隐秘储存点取出的、相对耐放的块茎,则被小心地包裹在树叶或兽皮里,由每个人携带一部分。 棘计划着,到达山洞后,就用火将它们大量烤制,然后作为过冬的储备粮储存起来。 路程其实并不算特别遥远,如果是棘自己全速奔走,大概两个多小时就能到达河岸山洞。 但现在,队伍里有四个孩子,其中最小的牛才三岁,这极大地拖慢了行进速度。牛太小了,腿短力弱,走不了多久就需要休息,更多时候是由露抱着他前进。 棘需要走在最前面,用木棍拨开杂草、探明路径、警惕危险。 莲则负责垫后,时刻留意着鱼、狗、雨这三个稍大孩子的情况,防止他们掉队、乱跑或发生意外。 这支小小的迁徙队伍,在广袤的荒野中显得如此渺小、脆弱,却又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棘的目光扫过她的族人们。 露抱着牛,脸上是坚毅和疲惫;莲警惕地环顾后方;三个大点的孩子虽然瘦弱,但眼中充满了对去处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尤其是狗,他今天都没有和莲拌嘴吵架。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充满希望。是的,她们现在人很少,很弱小。 但是,只要“块茎变安全可大量食用”这个发现是真的,只要能获得稳定的火源和相对安全的环境。 那么,只要在未来的岁月里,遇到一些流浪的、健康的雄性……经过十几年、一代人的休养生息和繁衍,她们的部落就能重新壮大到十数人,甚至更多。 到那时,或许就连那些矫健的角马,她们也能尝试着围猎了! 棘紧紧抱着怀中用树叶包裹的、最为珍贵的几块“红薯”和一些优质块茎,仿佛抱着部落未来的希望。 她小心翼翼地在前方开路,精神高度集中,耳朵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丝异响。 幸运的是,或许是迁徙路线避开了野狗群的核心领地,或许是冥冥中的庇佑,一路上,她们并没有遭到任何袭扰。 “火……‘烈咔’……”棘在心中默念,眼神灼灼。这是最重要的!无论用什么方法,她一定要从神祇沈铭手中,真正学会如何获得并保存这“太阳的碎片”! ---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河面染成了一条流动的熔金之河。沈铭正蹲在火堆旁,琢磨着晚上是继续烧陶还是尝试用新锅煮点叶子汤,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河岸下游方向的灌木丛边缘,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几个身影。为首的那个,身形矫健,皮肤深褐,覆着短毛,正是棘。但她的身后…… 一个曾经见过的雌性成年原始人(露),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另一个见过的雌性小孩(莲),身边跟着三个更小的、同样瘦骨嶙峋、正用好奇又胆怯的目光偷偷打量这边的原始人小孩…… 他们拖拖拉拉,正朝着他这边,缓缓走来。 沈铭张大了嘴,手里准备添进火堆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或者又在某个“死亡重置”的间隙做了个荒诞的梦。 “拖家带口……全村搬迁?投奔我来了?” 他站起身来,有些无措地看着这支小小的、风尘仆仆,却目光灼灼盯着他和他身后火光的原始部落迁徙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 第17章开智重任 虽然眼前这拖家带口、宛如小型部落迁徙的一幕让沈铭极度震惊,但最初的茫然过后,一股难以抑制的惊喜迅速涌上心头。 人手!他正发愁制陶、寻找食物、看护火种、探索周边……这么多事情一个人怎么可能忙得过来?这不,现成的劳动力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连忙朝着队伍前方的棘招手,示意她过来。 棘犹豫了一下,回头对露说了几句喉音,然后小跑着来到沈铭面前,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而远处的露、莲和四个孩子,则挤在一起,目光敬畏又好奇地紧盯着沈铭身后那堆跳跃的火焰,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充满困惑的低鸣。 在他们的认知里,“烈咔”只存在于天上或某些不可触及的传说中,如今却在地上燃烧,被这个无毛的同类掌控,这景象带来的冲击是颠覆性的。 “这是你部落的人吗?全部都在这里了?”沈铭迫不及待地问,目光扫过那六张陌生的、覆盖着短毛的面孔,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分配工作”了。 然而,迎接他的是棘茫然而困惑的眼神。 她努力分辨着沈铭那一连串的音节,但显然超出了她目前可怜的词汇量。 “呃……”沈铭一拍脑门,这才从兴奋中清醒过来。忘了,语言还是天堑。棘只会几个词,其他人更是一窍不通。 他转头再次打量那六位新“居民”:一个成年雌性,一个亚成年雌性,四个半大孩子……全都不会说“人话”。这怎么搞?连基本指令都无法传达。 “改善生活,看来得从当语文老师开始啊。” 沈铭喃喃自语,交流是协作的基石,是文明起源的关键一步。虽然这些原始人彼此之间能用那种复杂的喉音交流,但那更像是一种基于本能和简单约定的信号系统。 汉字——或者说,一套成熟、精确、可记录的语言体系,其优越性是毋庸置疑的。带领他们步入文明社会,语言教育是必须跨越的第一道门槛。 他很快理清了思路,制定了第一个简单目标:教他们喝热水。 他可不想这些宝贵的“人力”因为喝生水感染寄生虫或病菌而倒下,他不会治病,就算有不死的能力也救不了别人。 这条河虽然是流动水源,相对干净,但“喝开水”绝对是隔绝许多水源性疾病、提升生存质量的关键一步,是文明生活的基石之一。 他示意棘帮忙。靠着这几天建立的默契和棘的聪慧,简单的指令传达还是能做到的。 沈铭拿起自己烧制的陶锅,走到河边,舀起满满一锅水,架在火堆上加热。 虽然在等待水煮沸的过程中,那些原始人稍有躁动,但是都被棘压了下来。在水煮沸后,他指着沸腾的水,对棘做出“等待”、“喝”的动作和表情,又指了指其他六个原始人。 棘理解了,要等水降温之后再喝,就和等块茎降温之后在吃一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神袛不直接喝水,但是照做就行。 她转身对露和莲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喉音,连比带划。 露和莲听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水,放在“烈咔”上冒泡后还需等才能喝?为什么?水不都是直接喝的吗?但她们信任棘。 于是,带着疑惑,在棘的催促下,她们有序的走到沈铭面前,小心翼翼地从沈铭手上取到分发的陶碗,等待着沈铭发话。 沈铭满意的点了点头,棘明显是首领一类的人物,这是个好消息,在等待降温的时候,有棘压着,倒也没有什么躁动。 等了许久,沈铭试了试锅里的水,已经温了,示意从锅里舀出已经晾温的开水,他们迟疑地送到嘴边。 当温热的、没有任何奇怪味道的水流入口中,滑入喉咙时,露和莲的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一些。 这与直接喝冰冷的河水感觉完全不同,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暖意蔓延开来。四个孩子也依样画葫芦,狗喝得最快,差点呛到。 看着他们惊讶又带着点新奇的表情,沈铭心里很是受用。这种“文明降维打击”带来的成就感,某种程度上弥补了他之前独自挣扎的狼狈。 然而,乐极生悲。 就在露喝完水,正准备把碗递给旁边的莲再看顾一下时,最毛躁的狗,在试图用碗继续从锅里舀水时,脚下一滑。 “啪嗒!”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河边短暂的宁静。 狗手里的陶碗摔在石头上,顿时四分五裂。 沈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脖子有些僵硬地转过去。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易碎的陶器,在笨手笨脚的原始人手里,果然没能撑过第一天。 还没等沈铭作出任何反应——是发怒?是表示可惜?还是无奈地再做一个?棘的身影已经如同被触怒的母豹般闪了出去! 她几乎瞬间就冲到了吓得呆住的狗面前,粗糙有力的大手一把将他牢牢抓住,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对着他相对其他部位光溜溜的屁股就是一顿狠狠的、毫不留情的巴掌!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混合着狗猝不及防的、杀猪般的惨嚎,在河岸边回荡。 棘是真的怒了,脸色涨红,在深色皮肤下不太明显,但眼神里的怒火清晰可见。 她亲眼见证沈铭费力制作的宝物,神祇大人赐予的宝贵器物,本就不是人手一个,她自己都没要,把份额让给了孩子们,结果这个最不省心的,刚到手里还没捂热就给打碎了! 这不仅仅是浪费,更让她恐惧的是——万一神祇因此感到被冒犯,觉得她们愚笨不堪、不值得教导,甚至一怒之下离开怎么办?那部落刚刚看到的希望岂不是瞬间破灭? 沈铭起初看着狗挨揍,心里那点因为陶碗破碎而升起的气愤,迅速被一种微妙的“幸灾乐祸”和“果然如此”的感觉取代。 原始时代的熊孩子,管教起来是真不手软啊。他甚至在棘抽打的间隙,瞥见了狗那因为疼痛和惊恐而扭曲的小脸,以及看向他时那混合着委屈和求救的眼神。 棘在抽打的间隙,迅速抬眼看了沈铭几次,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见沈铭没有立刻出声制止,她下手更重了几分,决心要给狗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也给神祇一个“严厉管教”的交代。 直到狗的惨嚎声开始变得嘶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挣扎的力气也小了,沈铭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不出声,棘可能会一直打下去,直到她认为“惩罚足够”或者狗昏过去为止。 “额,好了好了,” 沈铭赶紧开口,几步上前,用手中的长木棍轻轻拦住了棘即将再次落下的大手。 “他应该也知道错了。” 他对着棘摇了摇头,示意可以停了。 棘喘着粗气,狠狠瞪了瑟瑟发抖的狗一眼,又用严厉的喉音呵斥了几句,才松开了手。 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捂着火辣辣的屁股,抽噎着,再也不敢乱动。 沈铭赶紧转移话题,指着火堆: “茎块也差不多熟了,先吃吧,先吃东西。” 他之前扔进火堆里的三十多个不认识的块茎已经被烤得焦黑,散发出混合的香气。 他用木棍将它们一一拨出,堆在一边晾着。红薯则被他小心地放在一旁,他心里盘算着找个时间试试用陶锅煮红薯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喝开水,吃熟食。看着这群原始人小心翼翼地,享受着这顿跨越了至少百万年饮食习惯的“文明餐”,沈铭满意地点了点头。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虽然出了点小意外。 第二步,他计划进行“老带新”识字认字教学。 棘作为他的“助教”和“翻译”,一边自己继续学习,一边尝试将沈铭的意思用部落语言和肢体动作传达给其他人。 沈铭一开始雄心勃勃,打算一边教他们认识代表“水”、“火”、“人”的汉字写法,一边纠正他们的发音。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一击。 除了棘和那个他之前见过的半大雌性之外,其他“学生”的表现堪称灾难。 露的注意力明显不在这里,她的目光不时飘向丛林方向,似乎在担忧今天的采集任务还没完成,肚子也只是半饱。 她的眼神甚至好几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沈铭的下半身,带着一种原始的、评估性的好奇,这让沈铭浑身不自在。 鱼和雨两个女孩稍微好点,但也被周围的环境分散了注意力,时常走神。 最调皮的狗刚刚挨了顿狠揍,虽然暂时老实了,但也完全是一副神游天外、心有余悸的样子,时不时的还会拨弄陶碗碎片,根本没在听。 最小的牛更是懵懂,只顾着啃手里的块茎。 沈铭讲解着“水”字的写法和发音,目光扫过这群“学生”,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系统性、刻意地学习反刍知识,是高度文明化后才发展出的能力,对于这些生存本能占据绝对主导的原始人来说,枯燥的识字课显然比不上寻找下一口食物来得重要。 他无奈地停下讲解,棘见他不讲了,便转头用部落语言和露低声交谈起来。 沈铭听到露的喉音中急切的态度,她的眼神也再次飘向沈铭,这次更加直白地扫过他的身体,似乎在进行某种权衡。 沈铭听着她们那完全无法理解、却蕴含着明确情绪和意图的交流,突然间灵光一闪! 对啊!语言这东西,本来就不是靠“上课”硬灌出来的! 最好的语言学习环境,就是沉浸式的环境!如果在这里,只有普通话是“有效”的交流工具,如果他们想表达需求、获得食物、得到指示,都必须努力去听、去模仿、去说普通话……那么,以他们的智力,学会日常用语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创造一个只有普通话的环境! 但这还不够,沈铭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孩子身上,尤其是鱼、狗、雨,他们年纪尚小,相当于人类的小学甚至幼儿园阶段。 “扶贫要扶智”,而扶植智慧,从下一代抓起远比改造成年人容易得多。 成年人有固有的生存模式和思维定式,不可能整天坐下来听课。但孩子可塑性极强,他们才是未来,是文明能否真正扎根的关键。 他看着狗已经忘记了刚才的疼痛,正背对着牛,让牛帮他抓背上的跳蚤。两个孩子嘻嘻哈哈,完全没意识到卫生问题。 沈铭揉了揉眉心。语言、教育、卫生、食物、工具、住所……感觉要做的事情一下子堆成了山,千头万绪。 他得先好好捋一捋。 火光照耀下,沈铭蹲在河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又折了根细树枝。他决定先把自己能想到的、需要推进的列个优先级大纲。 而他的第一批“子民”们,正围坐在火堆旁,或忐忑,或好奇,或依旧饥肠辘辘地,等待着这位“神祇”下达下一个指令,或是赐予下一顿饱 第18章文明起源 “棘,除非经过我的允许,否则你以后只能用我教你的来说话,知道了吗?” 沈铭神色严肃而坚定,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的目光直视着棘的眼睛,试图传达出这件事的重要性。 他脑子里有无数想法和计划——修建更稳固的住所、系统性地采集和储存食物、探索周边、改进工具……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能够进行有效沟通。 语言不通,他就像玩文明六时操作失误陷入了无政府状态,空有想法却无法调动生产力。 棘的脸上浮现出熟悉的茫然。她努力捕捉沈铭话中的音节,但这些音节组合成的句子对她来说太过复杂,超出了她目前可怜的词汇库和理解能力。 她只能隐约感觉到“棘”、“说”、“我教”这几个词,但整句话的意思如同隔着一层浓雾。 沈铭见状,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忘了……”他低声自语。 面对棘,他时常会不自觉地用起正常语速和复杂句式,忘记对方只是一个刚刚接触这门语言的“初学者”。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策略。蹲下身,用树枝在松软的泥地上,先画了一个简略的小人代表棘,然后在旁边歪歪扭扭的写下“棘”这个汉字。他指着地上的字,又指着棘本人,缓慢而清晰地重复:“棘。” 棘点点头,这个她记得。 接着,沈铭做出“说话”的口型,并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发出“说”的音。 然后,他用树枝在旁边画了一个代表自己的、更高的小人,在旁边写上同样歪扭的“沈铭”,指着自己说:“沈铭,教。” 最后,他手掌竖起向前推——“禁止”的手势,又指了指地上那些他还没教过的部落语言汉字,再指指棘的嘴,摇头。 这个过程反复了好几次,配合着夸张的肢体语言和表情。棘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指了指地上的“棘”字和“沈铭教”的符号组合,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模仿沈铭做出“禁止”手势,指向代表部落语言的乱线,最后认真地看着沈铭,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嗯?” 棘心想:是让我只说这个,不说我们原来的话吗? “对!就是这样!” 沈铭如释重负,用力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虽然过程曲折,但棘的理解能力再次让他惊喜。 棘虽然不明白神祇为什么要这样规定,但她深信神祇的所作所为必有深意,不会出错。 而且,她自己也迫切希望露和莲她们能更快地学会神祇那充满力量的语言。 如果大家都只说这种话,学习起来肯定会更快吧?她这样想着,便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沈铭调整好心态,决定暂时将其他事情放一放。 他必须先集中精力,将棘培养成一个能够基本理解他意图、并能协助传达的“桥梁”。 他开始对棘进行一对一的强化授课,内容更贴近实际指令和日常需求,比如“拿这个”、“放在那里”、“去河边”、“点火”、“小心烫”等等。 露见棘被沈铭拉住学习,并没有强行要求自己留下,便悄悄地、熟练地溜走了。 她心里惦记着今天的采集任务还没完成,部落这么多人,光靠那点块茎可不够。 她打算再去丛林里转转,看看有没有更多的浆果或可食用的嫩芽。 或许……运气好还能遇见其他流浪的雄性?这个雄性虽然高大强壮得不可思议,但棘明显不让自己靠近他,更别提完成“播种”任务了。部落需要新血,不能只指望一个。 莲则安静地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一边看着火堆,一边竖起耳朵,努力捕捉沈铭教导棘的每一个音节和手势。 她对那些奇特的发音和地上画出的符号充满了好奇,虽然很多听不懂也看不懂,但她觉得这很重要。 她不像露那样总是想着立刻去觅食或繁衍,她更安静,更善于观察和学习。 四个孩子——鱼、狗、雨、牛——暂时被陶器和火堆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他们围在火堆旁,既敬畏那跳跃的、偶尔会“咬人”(烫到)的火舌,又被它散发出的温暖深深吸引。 这是他们记忆中第一个不需要蜷缩在阴冷树窝里颤抖的夜晚。 狗因为打碎碗挨揍的事还心有余悸,此刻显得格外老实,只敢用眼神好奇地打量那些黑乎乎的陶碗陶锅,再也不敢伸手乱碰。 天色在教学中渐渐暗淡下来。当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河岸时,她怀里抱着一小包用大树叶裹着的、各种颜色的浆果,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 下午外出时,她确实远远地看到了野狗群,但凭借敏捷的身手和熟悉的地形,她迅速爬上了一棵大树。 野狗们在树下徘徊了一会儿,最终悻悻离去。在荒野中,灵活和谨慎是生存的保障。 就在这时,一缕前所未闻的、清甜馥郁的香气,顺着晚风,幽幽地钻入了她的鼻腔。 露猛地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小巧的鼻子用力吸了吸。这不是烤块茎那种带着焦香的朴素味道,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诱人、仿佛能勾起灵魂深处渴望的甜香!是那个雄性!他又做出了新的、神奇的食物!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营地边,随手将浆果包放在地上,目光急切地寻找着香气的源头。 只见沈铭正蹲在那口最大的陶锅旁,用两根细长的褐色木棍在锅里缓缓搅动着。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那诱人的香气正是从中散发出来。他一边搅动,一边低声嘀咕:“今天晚上得再烧个勺子……碗也不够用了,筷子也得再做几双……事情真多,忙不过来啊。” 但此刻,那些琐事都被他暂时抛到了脑后。他的全部心神,都在这锅即将完成的红薯粥上。 这锅红薯粥自然谈不上精细——红薯没有削皮,只是简单洗净、掰成小块扔进锅里和水一起煮。 用水果刀削皮?沈铭想象了一下自己那蹩脚的刀工,以及可能导致的“迪拜刀法”效果,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那点红薯更不够分了。 他用筷子尽可能地将已经煮软的红薯块在锅里压碎,让橙黄色的薯肉与清水充分融合,渐渐变成一锅浓稠、温暖的糊状物。“咕噜噜”的沸腾声仿佛带着魔力,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六双眼睛早已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锅,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刚刚跑回来的露,也立刻加入了这“望眼欲穿”的行列,暂时将那些酸涩的浆果忘在了脑后——反正那些可以晒干了储存,眼前这锅散发着奇妙香气的食物才是重点! 沈铭先给自己舀了一小碗。他小心地吹着气,待粥面不再滚烫,才浅浅地抿了一口。 温润、绵密的口感瞬间包裹了舌尖,红薯天然的清甜在口腔中温柔地弥漫开来,带着食物最本真的慰藉。 没有多余的调味,仅仅是将红薯与水用火结合,竟能产生如此朴素而动人的美味。 “好吃!”沈铭满足地喟叹一声,贪婪地将碗里不多的红薯粥吃得干干净净。 抬起头,迎接他的是七双写满了渴望、可怜兮兮的眼睛,尤其是四个孩子和露,那眼神简直像饿了几辈子的小兽。 沈铭强行压下了再给自己盛一碗的冲动。自己不吃东西没关系,重置一下就好,但他们不行。 他们是血肉之躯,会饿,会虚弱,会死。这锅粥,关乎他们今晚能否安稳入睡,明天是否有力气劳作。 “吃饭了,” 他站起身,用尽可能清晰的语调说道,同时配合手势,“排好队。” 他先拿起自己刚用过的碗,走到另一个盛着清水的陶锅旁,舀了点水进去,晃了晃,简单涮了涮,然后将水喝掉。 接着,他用这个碗从红薯粥锅里盛了满满一大碗,递给了棘——因为棘一开始就没有分到碗。 看到需要用碗来装,莲和露立刻明白了,赶紧拿起自己的碗,带着鱼、雨和还有些懵懂的牛,在锅边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沈铭像一个原始食堂的打饭阿姨,耐心地给每个人盛上冒着热气的红薯粥,然后示意他们端到一边去喝。 有人心急想立刻去端,但陶碗被滚烫的粥一激,碗壁立刻变得烫手,烫得他龇牙咧嘴,又不敢松手怕再摔了,只好笨拙地快速将碗放在地上,对着通红的手指直吹气。 轮到狗的时候,他手里空空如也。沈铭看了他一眼,没有给他盛粥。一是因为他打碎了碗,需要一点教训;二来,也确实没有多余的碗了。 狗急得在原地又蹦又跳,发出委屈的呜呜声,眼神不断瞟向莲和雨手里的碗,但在大人们,尤其是棘严厉的目光的注视下,他终究没敢去抢。 最后,他只能悻悻地跑到一边,抓起露带回来的那些酸涩浆果,泄愤似地大口啃起来,边吃边眼巴巴地望着其他人香甜地喝着热粥。 棘一边小口吸溜着滚烫香甜的红薯粥,感受着前所未有的饱足感和暖意,一边坐到了沈铭旁边。 她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七八块不大的红薯,加了水,煮成这么一锅,竟然能让七个人都吃得暖融融的,比单纯烤着吃更“划算”! 原来,这就是神祇前几天一直在忙碌的原因吗?将食物和水用火结合起来,就能用更少的食物填饱更多的肚子!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智慧! 喝完粥,棘走到正在小心喝粥的露身边,用部落语言低声对她说:“明天,神……沈铭,要和我,去有‘红薯’的地方。” 她指了指地上代表红薯的符号,又指了指沈铭和丛林方向。 露听明白了,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地点。 棘随即闭紧了嘴巴,不再说话。沈铭说了,只能用他教的语言沟通,除非得到允许。这是神祇的旨意,她必须遵守。 露却挠了挠头,看着棘,忍不住用部落语言问:“你说,这个雄性怎么这么厉害?又会生火,又会做好吃的,还能让野狗怕他?” 棘转过头,用生硬的普通话,一字一顿地回答:“他、是、神” 这是她刚学会不久的词,沈铭解释为“拥有伟大力量的存在”。 露困惑地看着棘,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什么。露从小就不爱听祖母讲的、关于“祖灵”和“神迹”的古老故事,觉得那些都是骗小孩的。 在她看来,沈铭只是一个极其罕见、强壮到离谱、掌握了一些特殊技巧的雄性罢了。虽然厉害,但终究还是雄性。 见棘用奇怪的话回答,露更困惑了,继续用部落语言追问、抱怨、分享今天的见闻。 但棘始终只用那寥寥几个普通话词汇或摇头点头来回应,最多加上一些手势。 没过多久,露觉得可能是自己下午偷偷跑出去采集,惹得棘不高兴了,所以棘才故意这样不说话或者说怪话来气她。 她有些郁闷,便转而去找正在小口喝粥、同时好奇观察沈铭教学痕迹的莲聊天去了。 棘看着围坐在火堆旁低声用部落语言交谈的露和莲,以及嬉闹的四小只,心里其实很想加入,说说今天的发现,问问孩子们的状况。但她用力克制住了。 她要遵从神祇的意愿,要讨神祇的欢心。只有这样,部落才能继续留在这温暖的火堆旁,住进干燥的洞穴,躲过即将到来的寒冷夜晚和严酷旱季。 这点小小的自我约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棘,你过来。” 沈铭的声音传来,“我们要学的还很多。你和那个成年女原始人说过了吧?明天我出去找红薯。还有,得教你怎么样保持火堆不灭才行。” 他指了指火堆,做了一个“添加木柴”和“小心照看”的动作。 棘立刻起身,小跑过去,用力点头:“说、过、了。”然后专注地看着沈铭,准备继续学习。 莲听到动静,也悄悄挪近了一些,继续旁听。露见没人搭理自己说话,加上一天奔波的疲惫和热粥带来的暖意涌上,便裹紧身上简陋的兽皮,在火堆旁找了个相对温暖的位置,蜷缩着睡了过去。 四个孩子也渐渐安静下来,挤在火堆边取暖。这是他们有生以来度过的最温暖、最安心的一个夜晚。 期间,最小的牛因为靠得太近,不小心被蹿出的火苗燎到了一缕头发,吓得哇哇大哭,被莲赶紧抱开检查,好在只是烧焦了一点点发梢,并无大碍。 这个小插曲也让孩子们对火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沈铭按部就班地继续着他的汉语教学。他知道,对于这个小小的、挣扎在生存线上的部落来说,读写不是当前急需的“高级技能”,会说、会听、能理解基本指令,才是打开协作之门的关键钥匙。 他需要的是能听懂“把石头搬过来”、“挖这里”、“注意那边”的助手,而不是学者。 看着在火光映照下,努力分辨音节、模仿口型的棘,以及旁边虽然沉默但眼神专注的莲,沈铭心里不由得感慨:一个才七个人的原始小部落,居然能“抽到”两张热爱学习、领悟力不错的“SSR”,这概率,可比他穿越前读书时,班里真正喜欢学习的学生比例要高得多了。 夜渐深,河水流淌,火光跃动。莲和棘陆续睡下,沈铭边捏着陶器胚子边思索着下一目 第19章工具 大概是因为昨晚睡得格外早且安稳的缘故,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般的浅红,露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晨间的寒意让她本能地蜷缩了一下,但身下是干燥的土地,不远处火堆的余烬仍散发着微弱却令人眷恋的暖意,这和她过去在潮湿阴冷的树窝里醒来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到身边的棘和莲还裹在简陋的兽皮里酣睡,呼吸平稳。露挠了挠自己覆着短毛的头皮,有些犹豫。 按照往日的习惯,这时候应该叫醒她们,趁着清晨光线尚可、野兽活动相对减少的时机,赶紧去收集食物。 去晚了,好的浆果可能被鸟雀啄食,或者根本找不到足够填饱肚子的东西,那就意味着要饿肚子。 但当她扭头,看到那个叫做沈铭的雄性早已醒来,正独自蹲在另一个火堆旁,盯着那忽明忽暗的红光,似乎陷入了沉思时,她想起了棘昨天傍晚悄悄对自己交代的事情——今天要带这个雄性,去她们发现那些红色美味根茎的地方。 露立刻做出了决定。她轻巧地爬起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走到沈铭身边,伸出手,拍了拍他裸露的肩膀。 沈铭此刻正沉浸在对未来“美好生活”的遐想中:被一群勤劳的原始人服侍着,住进宽敞的“房子”,吃着精心烹饪的食物,自己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发号施令…… 冷不丁肩膀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和拍打,他吓得浑身一激灵,几乎是从地上弹跳起来。 “我靠!” 他惊魂未定地转头,看到是露,才松了口气,随即哭笑不得。 “你以后能不能先喊一下……或者弄点动静?算了,跟你说你也听不懂。” 他习惯性地抱怨,又很快意识到语言障碍,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露确实没听懂他那一连串音节,但这在她看来很正常。 以前偶尔遇到其他部落的流浪雄性,彼此语言也是不通的,只要能通过手势和动作明白意思就行了。 她对着沈铭,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指了指,又做了个明确而有力的“跟我走”的手势,眼神里带着催促。 沈铭对基本手势的理解已经相当到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静静闷烧着的土窑——里面的陶器已经烧了一夜,按照上次成功的经验,再焖烧一个白天应该问题不大,棘醒来后会照看火堆的。 他拍了拍沾在屁股上的尘土和草屑,毫不犹豫地跟上了露的脚步。 此刻,他心里暗自庆幸穿越前没在拼夕夕上买那双看中的廉价运动鞋,脚上这双耐用的鞋子帮他化解了很多麻烦,毕竟自己的脚可不像他们原始人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向着太阳出发……东边啊。” 沈铭辨认了一下方向,看着前方露矫健而轻盈的背影,快步跟上。 露一边在前方带路,一边时不时回头瞥一眼沈铭。见他虽然不像自己和部落成员那样善于在复杂地形中无声潜行,但步伐稳健,呼吸均匀,竟然能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没有掉队,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疲态。 她心中对沈铭的评价不由地又提高了几分:果然,体毛少的同类,体力就是好,耐力也强。 虽然她还是不理解这个雄性为什么总喜欢用那个锋利的石片划自己的脖子,大概是他原来部落某种特殊的祈福或增强力量的仪式吧?强大的部落总有些奇怪的规矩。 沈铭此刻的感受却与露的“满意”截然不同。他感觉自己的肺部像是破风箱,呼吸虽然还能维持,但腿脚已经开始发酸。 再走一段路又要再来一刀了,这具来自现代都市、缺乏长期锻炼的身体,其基础素质果然无法与在荒野中每日奔波求生的原始人相提并论。 露的速度看起来只是“快步走”,但沈铭怀疑这已经是对方为了迁就他而放慢的结果。真实的荒野行进,恐怕需要更快的速度和更强的爆发力来应对突发危险。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化。茂密高耸的丛林开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逐渐连成片的草地。视野变得开阔,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 沈铭心中一动:按照描述,红薯似乎喜欢光照充足、排水良好的砂壤土?这环境有点像了。 他以为目的地快到了,暗自庆幸路程不算太远。然而,他悲哀地发现,这一路七拐八绕,穿过各种看似相同的林地、溪流和草地,他根本记不住来时的路!完全依赖露的带领。 露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放慢。 她只是偶尔停下来,侧耳倾听周围动静,或者抬头看看太阳的位置调整方向,然后继续前进。 还差得远呢。 沈铭只能在心里哀叹,继续埋头跟上。 当太阳升到接近头顶,估摸着已经走了快三个小时的时候,露终于在一片开阔的、荒草及小腿的缓坡前停下了脚步。 沈铭如蒙大赦,赶紧停下,习惯性地摸出水果刀,熟练地在颈侧一划,一瞬间的黑暗与恢复,驱散了所有赶路带来的肌肉酸胀和疲惫感,状态恢复满格。 他环顾四周,看着眼前这片看似普通的草地,与想象中那种“满地藤蔓、随便一挖就是红薯”的景象相去甚远,不禁有些迷茫: “这里就是……红薯地?” 露显然对此地非常熟悉。她没有理会沈铭的疑惑,而是立刻俯下身,几乎趴在了草地上。 她拨开茂密的草叶,目光锐利地搜寻着,鼻子还时不时微微抽动,警惕着草根处可能潜伏的蛇虫。对她而言,寻找特定的植物藤蔓,和追踪猎物痕迹一样,是生存的基本技能。 “嘶……有点晒。” 沈铭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感觉皮肤被晒得发烫。这情景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几天前,独自在荒原上顶着烈日寻找水源的艰难时光。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学着露的样子,尽量压低身体,开始在草丛中摸索寻找那种待定的藤蔓。 好在他那条破裤子口袋够大,还带着拉链,手机和《天工开物》被他牢牢地揣在里面,这两样东西可是他目前最重要的“文明火种”和知识库,绝不敢离身。 摸索了一阵,沈铭的手指触碰到一根茎秆。“大概是这个吧?”他心中一喜,抓住那根藤蔓,用力向上一拽—— “噗”的一声轻响,藤蔓应声而断,干脆利落,根部丝毫没有松动,更没有带出半点泥土。 “嗯?”沈铭拿着手里那截断藤,愣住了。椭圆形的叶片在阳光下绿意盎然,几只受惊的小虫子在断口处惊慌地舞动触角。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低级错误——这里的土地显然非常板结坚硬,怎么可能靠蛮力把深埋地下的块茎拽出来? 稍微冷静想想就能明白:如果那么容易获取,棘之前带回去的红薯就不会只有那么可怜的一小点了。 虽然藤蔓断了,但至少标记了位置。沈铭没有气馁,从旁边捡起一块路上随手捡的、边缘还算锋利的扁平石片,开始沿着藤蔓断口处的根部挖掘。 “嚓…嚓…”石片刮在坚硬干燥的土块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进展缓慢。挖了没几下,只听“咔嚓”一声,手中的石片直接破碎开来。 “强度不够啊……” 沈铭捡起断裂的石片,用手指仔细摩挲着断口,感受着它的质地和颗粒感。这种石材太脆,承受不了挖掘板结土壤的压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片开阔地。寻找和测试合适的石材,制作原始但有效的挖掘工具,这才是他这次跟随露出来最重要的目的之一。 考察红薯的分布和储量固然重要,但现在看来,这里的红薯资源远不如他想象的丰富,有计划地留种和未来的人工种植显得更为必要。 而耕种的第一步——翻土,绝不可能只靠双手。石制的锄、铲类工具是必不可少的起点。至于金属?沈铭立刻否定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在没有高温炉窑、鼓风设备、甚至找不到可靠燃料的前提下,想从矿石中冶炼出金属,无异于天方夜谭。 穿越前的人类文明是踏着石器时代、青铜时代、铁器时代一步步走来的,他不能好高骛远。发展出堪用的石制工具,是与推广语言同等重要的、必须立刻着手推进的“科技线”。 眼前这个世界的“文明”程度,从棘的部落来投奔时几乎赤手空拳、没有任何像样工具的状态就可见一斑。他们或许会使用天然的木棍或边缘锋利的石块,但显然没有系统性的工具制作意识和技术。 打定主意后,沈铭开始了他的“石器材料测试”。他不再急于挖掘红薯,而是在附近寻找各种不同颜色、质地的石块。 每找到一块,他就尝试用它去挖掘或砍砸旁边的硬土或小树枝。大多数石头要么太脆,一击即碎;要么太软,毫无效果;要么形状极不顺手。 每测试坏一块石头,他都会花时间仔细摩挲感受,记住那种独特的质感、重量和断裂方式,然后去寻找感觉不同的下一块。 如果找到的石头太大或形状怪异,他就将其用力砸向另一块更大的岩石,试图将其破碎成更小、边缘可能更锋利的碎片。 新砸出来的石片边缘往往参差不齐,非常锋利,很容易割伤手,但这对沈铭来说无所谓。 他心想,等找到合适的石料,以后让棘她们学着加工时,做好初步形状后,可以在粗糙的地面或石头上打磨一下边缘,使其既锋利又相对安全。 出乎沈铭意料的是,他并没有花费想象中的“三天五天”去漫无目的地寻找。 在测试了七八种不同的石头后,他找到了一种深灰色、质地细密坚硬、韧性似乎不错的石材。 用它去挖掘板结的土层,虽然仍然费力,但石片不再轻易崩裂,能有效切入土中,撬动土块。 “就是这个!” 沈铭握着这块不起眼的深灰色石片,心中涌起一阵成就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合适的“工具原型”,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此刻,太阳已经开始微微西斜,但距离天黑还有大约两个小时。沈铭信心大增,掂量着手中这块“宝贝”石片,心想:有了这“先进工具”,怎么着也能在这段时间里挖出七八个红薯来吧?总比那些原始人只能用手刨强! 他环顾四周,发现露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及膝的草丛中,大概是去别处继续她的采集了。不过沈铭并不担心,棘嘱咐过她要带自己回去,她应该不会走远。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雄心勃勃的沈铭一记闷棍。 他选定了之前扯断藤蔓的位置,用那块“先进”石片卖力地挖掘起来。土层比想象的更硬,盘根错节的草根也增加了难度。 他挖得汗流浃背,手臂酸麻,好不容易挖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却只在底部发现了一些细瘦的、早已干枯的根须,以及几个指头大小、发育不良、根本不能称之为“块茎”的小疙瘩,根本不是他想像中的大红薯。 他不死心,换了个地方,找到另一株疑似红薯藤的植物,继续挖掘。结果依然令人失望。 直到露怀里抱着新采集到的、总共六个大小不一的块茎回到沈铭身边时,沈铭依旧两手空空,灰头土脸,身边的土坑倒是挖了好几个。 “这不科学!” 沈铭看着露怀里的收获,再看看自己一无所获的土坑,忍不住哀嚎起来: “一定是你们以前把大的都挖光了!或者挖得太频繁,伤到根了!” 他将失败归咎于原始人缺乏可持续采集的意识。 露站在一旁,怀里抱着食物,看着沈铭对着几个空土坑沮丧地叫嚷,又看看他手里那块沾满泥土的深灰色石片,以及旁边散落的其他碎裂石块,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困惑。 这个雄性……他花了这么长时间,满头大汗地,就是在挖这些没有块茎的草根?挖这些不能吃的东西干什么?难道是在进行另一种她无法理解的、重要的仪式 第20章雨季将至 沈铭抱着一堆沉甸甸的深灰色石头,跟在露身后,回到了河岸边。 他今天颗粒无收,虽说跟自己不太认得哪些植物底下真有货有关,但更主要的原因,恐怕是那片所谓的“红薯地”本就贫瘠,块茎储量远比他预想的稀少。 莲还未归来,棘正守在火堆旁,不时谨慎地添入细柴。沈铭之前吩咐她只管看火,不必外出采集,她欣然从命。 此刻她心中甚至升起一丝隐秘的喜悦——即便神祇暂时离开,她似乎也有能力让这珍贵的火持续燃烧了! 当然,她还不懂如何凭空生出火,但维持既有火种,已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露见部落里没有现成的食物堆积,倒也没太在意。她猜想大约是棘之前采集的浆果已被吃完。她将自己带回的块茎放在地上,其中那两个暗红色的小薯格外显眼。 沈铭立刻将它们单独挑出,必须留种!昨天煮的那锅红薯粥,现在想来简直奢侈浪费。这些宝贵的种薯,是未来稳定食物来源的希望。 旁边的土窑仍在闷烧。沈铭用陶碗从河里舀水,小心浇在窑顶和缝隙处,嗤嗤的白汽腾起,火焰迅速熄灭。 棘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困惑:水能浇灭地上的“烈咔”,为何天上的“烈咔”经历大雨后却不会熄灭?神祇掌控的“火”,与天上的“火”,似乎并非同一种东西……这个认知让她对沈铭的力量更添一分敬畏。 等待窑内温度下降的间隙,沈铭继续抓紧时间教导棘说话。露坐在一旁看着,眼神却空洞发直,显然神游天外。对她而言,这些复杂音节远不如寻找下一顿食物实在。 四个孩子无力地躺在火堆边,饥饿抽走了他们打闹的精力。 白天时,饿极了的狗曾带着雨溜到河岸附近,想挖点贝类充饥,可没刨几下就累瘫了。 他们不敢太靠近水边——见过太多角马在河边饮水时,被水中突然扑出的巨影拖走,再无踪影。 部落里有神祇带来的容器盛水,没必要冒那个险。 河水中,一段“枯木”静静漂浮,那是一头老鳄鱼。它的领地内近日多了好些两足小猎物,气味与那个“杀不死又没肉”的古怪东西类似。 它谨慎地观察过,那些小东西似乎受到他的庇护。算了,还是去下游碰碰运气吧,角马只要吃下嘴就是肉。它缓缓沉入水中,悄无声息地游走。 莲抱着一大包浆果回来了,数量比平日多了不少——棘今天没外出,她没法偷懒了。 沈铭接过浆果,仔细挑拣。他将那些深紫色的小浆果逐一选出。 如果记忆没错,这种果子是少有的清甜品种。他打算将其捣碎,尝试分离出种子。至于那些红色果子,算了吧,那股涩味他再也不想体验。 莲和露他们却吃得津津有味。露甚至将剩下的四块普通块茎放进一个盛水的陶碗里,眼巴巴地看着,似乎期待它们能自己“变成”热汤。 沈铭见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原始人的模仿能力确实强,但……锅没架在火上,冷水怎么把块茎煮熟? 他摇摇头,开始示范正确的做法:将块茎洗净,用石片切成小块,放入陶锅,舀入河水,然后将锅架到火上。 等待煮熟的时间里,教学继续。随着掌握的词汇增多,棘已经能勉强与沈铭进行一些极其简单的交流。趁着沈铭喝水的空隙,她鼓起勇气,用生硬但清晰的语调说: “我,明天,出去。浆果,不够,吃。” 说完,她有些忐忑地看着沈铭,担心他会因自己提出要离开火堆而生气。但今天食物确实紧缺,大家都饿着。 沈铭自然也明白食物的紧迫性。他也有点发愁。自己缺乏高效的狩猎采集技能,可探索寻找稻谷、矿藏等资源又必须亲自出去。 “你明天,还是留下。”沈铭用缓慢的语速说道,配合手势,“食物,我想办法。先学习。” 棘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她不好意思打断教学,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压在心里,她见到沈铭用水浇灭火窑后,对即将到来的雨季充满了深深的忧虑。天上的“烈咔”不怕雨,可地上的“火”呢? 莲安静地坐在稍远处旁听,嘴唇不时微微开合,模仿着沈铭和棘的发音。沈铭注意到她的专注,打算之后给她开开小灶。棘的基础比她早几天,总不能倒回去重讲。 块茎汤的香气渐渐飘出。沈铭拿出一个新烧好的陶碗递给狗——现在正好一人一个碗。 他将多余的碗收进山洞,红薯怕被小动物偷吃,陶器可不怕。 他尝了口汤,寡淡无味,与红薯粥的甘甜无法相比。他提高声音喊道:“开饭了!排队!” 棘第一个拿着碗站到沈铭面前,今晚的饭食确实寒酸,每人碗里最多分到三四块茎块。但好在是煮的,有热汤垫肚,虽然饿得快,刚吃完时至少能感到短暂的饱腹。 按年龄大致公平地分配完毕后,沈铭开始向棘演示那些深灰色石头的用处。他无法直接与露沟通,得先教会棘,再由棘转授。 他拿起一块边缘薄锐的石片,对着坚硬的地面用力一挖——相比徒手,石片轻松切入土中,撬起一块硬土。他又用石片削砍一根枯枝,几下便留下深深凹痕。 棘看得眼睛发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瞬间明白了这些石头的价值,之前他们不是没有用过石头,但是石头大多非常容易破碎,根本不堪大用,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再用了。用这种石头来挖掘根茎,比用手要快多了。 演示完,沈铭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他们的名字,分别是什么?” 棘对此已有经验。四小只的名字她已经学过,此时只需指着人重复发音即可。 轮到露时,她略作思索,用指尖蘸了点水,滴在一片叶子上,又用拳头模拟太阳初升的样子——清晨叶片上的露水。 沈铭立刻会意:“露水……叫露啊。” “露。”棘开心地模仿,她现在学得越来越快。 “鲁。”莲也生疏地跟着念,她的经验还不足。 沈铭对这两位学生的学习态度很满意。他看向莲,问道:“那她叫什么?” 出乎意料,棘抓耳挠腮了半天,憋出一句:“不知道。” “没有名字?” 棘摇头,表示有名字,但她不知道用沈铭的语言怎么说。她努力组织着刚学会的词汇,断断续续地说:“明天……她,带你……去她名字。” 沈铭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大概是莲的名字和某种具体事物或场景相关,需要到那个地方才能解释清楚。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现在,棘终于找到了机会,说出压在心头的大事。她指向天空,做出雨水降落的动作,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然后伸出双手,十指张开,反复了五次。 “雨,下,五十天。”她一字一顿,用尽所学的词汇,表达出这个令人心悸的消息。 沈铭起初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他来这儿这么久,一滴雨都没见过,任谁都知道旱季快结束了,雨季将至。下个一两天雨,挺一挺就过去了,正好补充水源…… “五十天?”他漫不经心地重复,随即猛地意识到什么,眼睛骤然瞪大,声音拔高,“多久?!” 五十天?!连续近两个月的降雨?!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下一场雨”,这是可能引发洪水、泥石流、让一切变得潮湿泥泞、导致火种彻底熄灭、让所有食物霉变的雨季! 他愣在原地,之前因为制陶成功、找到合适石材、语言教学有进展而带来的些许轻松和成就感,瞬间被这简单的“五十天”击得粉碎。 火堆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映出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深深的震惊与焦虑。 棘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被证实了。连神祇都感到棘手……难道这个雨季,恐怕比祖母故事里描述的、曾让一个大型部落消亡的雨季,更加艰难? “还有多久下雨?” “十几天 第21章丰收 沈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十几天……就算按最充裕的十五天来算,时间也紧迫得让人头皮发麻。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了。 住所问题倒相对简单,可以暂时挤在那个山洞里。能住下吗?七个人加一个自己……恐怕会非常拥挤,但勉强应该可以。 或者,可以尝试搭建更防雨的棚子?他想起以前看德爷的节目里,那种用树枝和宽大树叶搭建的简易守瓜棚或许能借鉴。 而更关键、更致命的问题是:火! 连续五十天的阴雨,空气湿度会大到可怕,所有露天堆积的木材都会受潮。没有足够干燥的燃料,火种如何保存? 难道要像原始人一样,在漫长的雨季里被迫回到没有火、生食冷水的黑暗时代? “连着下五十天雨……这世界是人呆的吗?” 沈铭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压下心中的烦躁。抱怨没用,必须行动。 他转向棘,用尽量清晰的语速和手势说道:“棘,新的任务。白天你看守火堆时,尽可能多收集木材,干的,放进山洞里。” 他指向火堆,做了个添加柴火的动作,又指向山洞内部。 棘认真听着,看着沈铭骤然变得凝重难看的脸色,以及他嘴里不停低声念叨着什么的样子,心中也跟着一沉。 下一个雨季……竟然让拥有诸多不可思议力量的神祇都感到如此棘手吗?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沈铭脑子飞速运转,问题接踵而至。食物!必须大量储存。下雨天外出不仅效率低下,更容易淋雨受凉。 感冒发烧……在这个没有现代药品的世界,可能就是致命的。而他,除了知道多喝热水,对治病一无所知。 “柳树……”一个模糊的记忆片段闪过,“对了,柳树!好像看科普视频说过,柳树皮或叶子煮水,含有药物成分,能退热镇痛?” 虽然不确定具体制作方法和效果,更不确定这里有没有柳树,但这总算是一线希望。“必须留意类似柳树的植物。”他默默记下。 棘见沈铭陷入沉思,没有继续授课的意思,便转身走向露。 她拿起一块沈铭带回的深灰色石片,开始向露演示如何更有效地握持、挖掘。 露的眼睛立刻亮了,她昨天就见识过这石片的锋利,此刻在棘的指导下尝试了几下,立刻意识到这东西能极大提升挖掘块茎的效率! 两人低声用部落语言快速交流着,露的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莲站在一旁,看着眉头紧锁、喃喃自语的沈铭,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走近,用生涩的语调说道:“雨,没问题,安全。” 沈铭猛地从繁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看向莲。她的话像一盆冷水,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降温。 是啊……如果这个雨季真像他根据“五十天”这个数字推断的那么恐怖——洪水肆虐、大地泥泞、火种断绝——那这些仅凭最原始本能生存的原始人,是怎么一代代活下来的? 他们不会生火,不会建造真正防雨的居所,如果雨季真那么致命,这个部落恐怕早就灭绝了。 “是我自己吓自己了……” 沈铭呼出一口长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看来,这里的雨季虽然漫长,但降雨强度和环境变化,可能并没有他根据地球某些极端气候想象得那么可怕。当然,准备依然要做,但不必过度恐慌。 见棘正专注地教导露使用石器,沈铭便将注意力转向莲。这个年轻的女孩表现出很强的学习意愿和不错的领悟力。 “你过来。”沈铭对她招招手,“我要教你一些新的东西。” 接下来的时间,沈铭开始对莲进行集中教学。 或许是因为年纪更轻、思维可塑性更强,也或许是这几天在旁边耳濡目染打下了基础,莲的学习速度快得让沈铭惊讶。 很多棘当初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掌握的发音和对应含义,莲往往听一两遍就能模仿个大概,并能通过上下文和手势理解意思。 短短时间内,她已经能磕磕绊绊地使用一些简单词汇进行回应,进步神速。 棘教完露回来后,沈铭便同时教导两人。 他专注于听说训练,暂时不涉及复杂的读写。 在他看来,对于这个小小部落的生存与发展,能够进行基本的口语交流,远比认识文字来得迫切和实用。 汉语的语法相对灵活,在只进行简单交流时,门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星光在夜空中缓缓流转,如同一条静谧的银色河流。 棘和莲相继因疲惫而沉沉睡去,火堆旁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沈铭独自坐在河岸边,望着黑暗中汩汩流淌的河水,思考着明天。 明天要跟着莲外出,莲应该是负责采集浆果的,不知道她能带自己发现些什么。 食物储备是重中之重,思来想去,块茎,尤其是能留种的红薯仍然是最有潜力、相对耐储存的食物来源。 期待明天露使用新石器后,能带回来更多的收获。 今夜,他还有工作,他拿起那些深灰色的石头,借着火光,开始仔细地敲打、修整,制作更多趁手的石片工具。 同时,他计划再烧制一批陶器。这次,他打算尝试做一个大陶缸,用来储存淡水。 雨季河水可能会变得浑浊湍急,取水困难。有个储水缸会方便很多。 虽然捏到一半时他才想起可以直接接雨水,但陶缸捏都捏了,烧好后用来存放粮食也是极好的。 清晨,微光初露,露又是第一个醒来。她熟练地用陶碗从锅中舀出昨晚存下的凉开水喝了几口,然后小心地拿起两片沈铭打磨过的深灰色石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 她迫不及待地想去试试这新工具的威力,验证昨晚棘教授的技巧。 沈铭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火堆边,四小只、棘和莲都还在睡梦中。 沈铭看着那三个稍大点的孩子——鱼、狗、雨,心里盘算着:除了实在太小的牛,这三个孩子或许也能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了?比如收集小树枝、照看火堆不让它熄灭、或者学习辨认一些简单的食物? 没过多久,莲也醒了。她安静地走到一边,等待沈铭起身。沈铭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夜间劳作而有些僵硬的肩膀,示意莲可以出发了。 莲同样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后便转向左边,逐渐远离了河流。沈铭紧跟其后。莲的步子比露更轻快,但或许因为年纪小,体力有限,整体速度并不算快。 沈铭跟着她,感觉比昨天跟着露长途跋涉要轻松不少,甚至不需要中途“重置”恢复体力。 浆果丛的距离确实比露去挖掘块茎的地方近很多。 但当沈铭看到那片生长着浆果的植物时,不禁暗自皱起了眉头——那是一片低矮但茂密、布满了尖刺的荆棘丛!紫红色的小浆果就星星点点地隐藏在那些尖锐的刺棘之间和下方。 这和他想象的“浆果灌木”完全不同。采摘难度大大增加了。 莲显然对此习以为常。她像一只灵活的小猫,伏低身体,仔细观察荆棘的缝隙,然后小心地钻进去,在狭小的空间里腾挪,精准地摘取那些成熟的浆果,同时尽量避开尖刺。 但即便如此,她的手臂和小腿上还是很快添了几道新鲜的血痕。 沈铭站在荆棘丛外观察着。这片荆棘丛面积并不算特别大,但结构缠绕得十分紧密。他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抽出小刀,走到荆棘丛边缘,选定两根相对粗壮、位置关键的荆棘藤蔓。他小心地用刀削去上面密集的尖刺,制造出两处可以握持的“把手”。 “莲,先出来。”沈铭朝里面喊道。 莲听到声音,抱着刚摘的一小捧浆果,小心地从缝隙中退了出来,疑惑地看着沈铭。 沈铭示意她退后一些,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握住那两根处理过的藤蔓,脚蹬地面,腰腹发力,猛地向后一拽! “嘿——!” 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好几根纠缠在一起的荆棘藤蔓被他硬生生从根部扯断、拉了出来!带起的泥土和断刺飞溅。 然而,被拉出来的藤蔓上,挂着熟透的浆果寥寥无几,大部分果子还留在荆棘丛更内部的枝条上。 沈铭并不气馁,他就怕这些藤蔓根系太牢,根本拉不动。现在看来,可行! 他如法炮制,又挑选了两处关键节点,削刺,握紧,发力猛拉! 哗啦——! 更多的荆棘枝条被扯开、拉断,原本紧密缠绕的荆棘丛被生生撕开了好几道缺口!这一次,不少浆果随着断裂的枝条掉落在地上,一些被拉出的长藤上也挂满了累累果实。 莲完全看呆了,手里捧着的浆果差点掉在地上。她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种方式“采集”浆果!他不怕那些密密麻麻的尖刺吗?不怕被划得遍体鳞伤吗? 但惊讶归惊讶,她的动作毫不含糊。她立刻蹲下身,快速捡拾地上掉落的浆果,又去摘取那些被拉出来的藤蔓上的果子。很快,她带来的一块凹形树皮容器就被装满了。 莲瞪大了眼睛看着装满的树皮,又看看被扯开缺口后、内部浆果暴露更多的荆棘丛,心中震撼。这速度,比她之前一点一点钻进缝隙里去摘,快了何止十倍! “装满了?” 沈铭停下动作,擦了把汗。他之前还没见莲用容器装过浆果,看来是以前采摘的数量根本用不上。 莲用力点了点头,捧着满满的树皮,还有些难以置信。 沈铭笑了笑,脱下自己早已脏的不行的上衣。他走到附近一条清澈的小溪边,将衣服浸湿搓洗了几下,拧干,然后熟练地将袖子和下摆打结,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包袱。 “用这个,也能装。”他把包袱递给莲。 莲接过这奇怪的“容器”,眼睛更亮了。 太阳刚刚升到正当空,这片不大的荆棘丛中的成熟浆果,已经被两人联手“清扫”一空。沈铭那件上衣做成的包袱被塞得满满当当,胀鼓鼓的,树皮容器里也堆满了紫红色的果实。 莲开心的笑着,前所未有的丰收,哪怕母亲还在的时候,三个人采集浆果都没有今天收集的多。 沈铭看着两大包浆果,又看看被扯得七零八落、但根系未伤、来年或许还能再生的荆棘丛,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至少,食物暂时不用担心 第22章莲 “走,我们回家。” 沈铭扛起装满浆果的沉甸甸包袱,心情颇佳地抓起一把紫红色浆果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道。不得不说,这种近乎“暴发户”式的一口闷吃法,让浆果的酸甜滋味在口腔中迸发,竟别有一番畅快。 然而莲却站在原地,轻轻摇了摇头。她抬起清亮的眼睛看着沈铭,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上的毛发,用尚显生涩但坚定的语调低声重复:“名字。” 沈铭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哎呀!差点忘了!”今天出门的主要目的之一,可是要弄清楚这小姑娘的名字。虽然浆果大丰收令人欣喜,但正事可不能忘。 “我忘了,哈哈。”沈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此刻心情大好的他显得格外爽朗,“你带路。” 莲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向前。她走得不快,似乎在辨认着记忆中的路径。 归途与来时略有不同。行走间,路边一簇独特的植物吸引了沈铭的目光。那植株贴地而生,叶片宽厚呈卵形,从中心抽出数根细长的穗状花序,像一支支指向天空的小小箭矢。 “车前草?”沈铭脚步微顿,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他模糊记得这似乎是一种常见的中草药,有利尿、清热之类的功效?具体记不清了,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世界,任何可能有用的植物都值得留意。他蹲下身观察,穗上的种子还未成熟,泛着青绿色。现在拔走恐怕难以成活,不如先让它长在这里,记住位置,待种子成熟后再来采集。他默默记下了这处的地貌特征。 继续前行不久,沈铭的目光又被路旁一棵树上悬挂的果实牢牢抓住。那果子约莫拳头大小,表皮呈现出诱人的红黄渐变色泽,形状浑圆,在浓绿枝叶的衬托下格外显眼,乍一看竟有几分像缩小版的苹果。 “苹果?还是什么类似的果子?”沈铭眼睛一亮,心中涌起期待。如果能找到一种类似苹果的水果,那可就太棒了!他立刻停下脚步,仰头打量着树干。这棵树主干光滑,分枝较高,他尝试了几次,发现自己这缺乏爬树技巧的现代身体根本攀不上去。 他不死心,抱住树干用力摇晃起来,寄希望于能将熟透的果子震落。树冠哗哗作响,叶子纷纷飘落,可那几颗红艳艳的果实却依然牢牢挂在枝头,纹丝不动。 莲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和树叶的沙沙声,疑惑地回头,只见沈铭正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刚才可能被摇下来的红色果实,用衣服擦了擦,张开嘴就要咬下去! “啊!”莲心中猛地一紧,几乎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回去!就在沈铭即将咬下的瞬间,她奋力跃起,手掌用力拍在沈铭的手腕上! “不能吃!” 情急之下,莲用尽力气喊出了这句她掌握得最熟练的汉语短句,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沈铭手腕一偏,果子差点脱手。他诧异地看着满脸焦急、甚至带着一丝惊恐的莲,又看看手中这看起来颇为美味的“红苹果”,心中有些不解。难道这果子有毒?或者有其他问题? “没事,”他试图安抚莲,晃了晃手中的果子,“我试试,尝一尝。”他心想,反正自己有不死之身,尝一口确定一下毒性也没什么大不了,万一真是可食用的水果呢?那又是一项宝贵的食物来源。 话音未落,在莲再度阻止之前,沈铭以极快的速度低头在那红果上咬了一小口,随即立刻吐掉。 然而仅仅是这瞬间的接触,一股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已经弥漫开来,更有一股乳白色的汁液从咬破的果皮处渗出,沾在他的嘴唇上。几乎是同时,一种强烈的麻木感从嘴唇和舌尖传来,带着灼烧般的刺激。 “呸!呸!”沈铭连吐几口唾沫,用手背使劲擦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确实不能吃……”他悻悻然道,心中后怕。若非有不死之身,这一口下去,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看走眼了。” 他随手将那颗危险的果子远远扔进灌木丛,继续赶路。但走了没多远,腹中竟隐隐传来一阵绞痛,虽然不剧烈,却持续不断,让人不适。 “啧,还是中招了。”沈铭无奈,只得习惯性地摸出小刀,在颈侧熟练地一划——短暂的黑暗与刷新后,所有不适烟消云散。 这个小插曲让沈铭更加意识到,在这片陌生的荒野,自己对动植物的认知极其有限,而莲这些本地“居民”的经验,往往比他的“想当然”更可靠。 又走了一段路,莲突然停下脚步。她转过身,面向沈铭,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郑重的神情。她抬起手臂,伸出一根纤细却因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指,笔直地指向侧前方树林的间隙。 “那里,”她清晰地吐出两个音节,然后切换成更缓慢、更用力的语调,说出了今天的关键词:“我的名字。” 沈铭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透过疏朗的林木,可见前方地势略低,形成一片小小的洼地。洼地中央,是一汪清澈平静的小池塘。水色碧绿,倒映着周围树木的葱茏。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池塘水面上静静铺开的几片圆润翠绿的荷叶,以及从荷叶间娉婷伸出的两支莲蓬。阳光恰好穿过上方交错的枝叶,洒下几缕金色的光柱,正落在荷叶与莲蓬之上。水滴在叶面滚动,晶莹剔透;莲蓬饱满,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整幅画面静谧、优美,充满生机,与周围略显杂乱的自然环境形成了奇妙的对比,熠熠生辉。 沈铭怔住了,他看看那方清塘中的莲荷,又看看眼前这个皮肤微黑、眼眸清澈、仰头望着自己的原始少女。 莲。 她的名字,原来来源于此。 并非某个复杂的发音或随意的称呼,而是与这片土地上美丽而独特的存在紧紧相连。这一刻,沈铭忽然对这个原始部落的命名方式,产生了一种全新的理解与敬意。 “莲……”他轻声念出这个字,对着眼前的女孩,也对着那片池塘。 莲听到他准确地念出了那个音,脸上绽放出一个清浅却无比明亮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莲。” 阳光、池塘、莲荷、少女的笑容。沈铭肩上的浆果包袱沉甸甸的,心中却因为这一个名字的揭晓,而变得轻盈柔软起来。 “不得不说,你们名字起的不错。要不要玩游戏?反正今天的采集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了,你才十三四岁吧?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偷偷把手机带到学校,窝在被窝里面看小说……” 风景极好,沈铭的心情也放松下来,人总是在突然间被某处风景打动内心,他也不例外。现在的他,想说的话有很多很多,他要全部说出来。 莲侧着头,玩游戏…是什么?沈铭说的话,她完全理解不了,但是她很认真的在听着,看着。两年前,母亲没能回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呆在棘的旁边。 “高中我因为中考成绩不好,转到了其他省份,我没什么朋友,高中三年过得并不怎么好,挺羡慕你们的,不用参加高考……也说不定,兴许人多了之后,我会搬抄那个时候的教学制度,虽然你可能见不到了……” 莲盯着沈铭,沈铭望着莲,说着说着,他的眼角泛起泪花,嘴角却下意识的往上扯了扯,扭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学我学的软件编程,其实我不喜欢当程序员在电脑面前,但是爸妈说,这个好找工作,我就学了,大学我基本上都在挂科,差点留级,毕业自然是啃老,没人要我……” 泪水在沈铭的眼眶打转,却无法僭越分毫,远处,莲蓬轻点着,好似在鞠躬道歉。 “我只是想还本书……” 沈铭越说越呜咽,眼角有些辣了,嘴里也有些许苦涩,是因为那个果子吗? 一双手突兀的出现在沈铭眼前,模糊的双眼重新聚焦,一捧浆果。 莲绞尽脑汁的回忆着学习到的语言,一字一顿的说道:“不要哭,吃东西,吃饱了,不哭。” 沈铭看着眼前那捧紫红色的浆果,和莲努力想表达安慰而紧绷的小脸,喉咙里的呜咽忽然堵住了。他接过浆果,塞了满满一把进嘴里,酸甜的汁液混着未散的苦涩,一股脑地咽了下去。 “很甜,谢谢 第23章今晚喝蛇汤 返程的路上,莲和沈铭一人手里拿着一支莲蓬。 沈铭其实还对水下的莲藕有些想法,但当他试探着迈入池塘,双脚立刻被冰凉粘稠的淤泥牢牢吸住,寸步难行时,便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 若不是莲在岸边及时伸手拉住他,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拽出来,他恐怕得在泥潭里挣扎好一阵子。 回程的路其实不算长,但两人都走得很慢。谁也没有说话,各自抱着沉甸甸的收获,专注地盯着脚下的路。 沈铭清洗过的脸颊上挂着轻松的笑意,抛开那些沉重的心事不谈,单论今日的收获,绝对称得上是一次“大丰收”。 浆果的甜美仿佛还残留在舌尖,冲淡了之前的苦涩。 天色渐暗,靠近河岸后,熟悉的幽绿色光点再次闪烁——是野狗群。 它们似乎在这片区域频繁活动。然而,当为首的头狼隔着一段距离,辨认出那个让它和族群都感到无比“晦气”的两足生物气味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烦躁的咕噜。 随即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带着族群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中,去寻找更正常的猎物。 尽管它们已经离开,这番动静还是将紧跟沈铭的莲吓得够呛,她紧贴住最近的一棵大树树干,身体紧绷,做好了随时抛下浆果攀爬上树的准备,直到确认威胁真正远去才松了口气。 天色渐渐昏暗,远处的天际线被染成深紫与暗红。就在光线即将被夜幕完全吞没时,一点温暖跃动的橙红色光芒,在河岸方向隐约闪烁起来,是营地火堆的光。 这光芒如同归航的灯塔,让步履缓慢的两人精神一振,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当他们扛着、抱着惊人的浆果收获回到营地时,立刻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棘、露和四小只看着那鼓鼓囊囊的包袱和装满的树皮容器,眼中都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这么多浆果!按照以往的经验,这足够所有人饱饱地吃上两天了!一阵夹杂着兴奋喉音和稚嫩欢呼的躁动在营地弥漫开来。 但沈铭看着这些浆果,心里却有别的打算。储存,是关键。 露今日的收获也颇为可观。得益于锋利的深灰色石片,她带回来整整十一个块茎,挖掘效率和深度都大大提升。 其中五个是宝贵的红薯,被沈铭第一时间挑出,小心存放。另外六个普通块茎,他则准备用来煮汤。 沈铭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食材。他先将莲蓬里的莲子小心剥出,放入陶锅中加水先行煮着。接着将那六块根茎洗净,用石片切成小块,也投入锅中。 先用衣服包裹的那一大包浆果被暂时放在一边,他优先处理树皮容器里那些个头普遍偏小的紫色小浆果。 看着这一捧“次果”,沈铭自嘲的笑了笑。他倒出一半到陶碗里,用洗净的圆石捣烂。深紫色的汁液渗出,里面混合着无数比芝麻还细小的黑色种子。 “这也太小了……” 沈铭看着那些几乎难以分辨的种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直接留种?恐怕没等种下就不知所踪了。看来想人工培育这种浆果,难度不小。 他将捣烂的果肉和汁液一并倒入正在煮莲子块茎的锅中。 沸腾的汤水沉寂了片刻,随即被酸甜的果酸激荡,翻滚得更加欢腾,颜色也变成了奇特的紫褐色。 剩下的一半浆果,他打算当作餐前水果分食。 当沈铭将剩下的一半浆果分给每个人时,每个人都得到了一小捧。棘捧着紫红色的果子,心中感慨万千:搬迁到这里,短短三天,竟然已经吃了两顿饱饭!这抵得上过去艰难时期一整个月吃饱的次数了。 神祇带来的变化,实实在在,触手可及。 在沈铭对莲和棘进行晚间简单教学的间隙,陶锅中的食物逐渐散发出混合着莲子清香、块茎朴拙和浆果酸甜的复杂香气,诱人食欲。 “开饭啦!排队!”沈铭拉开嗓子喊道,声音在河岸传开。 众人立刻捧着碗,依序上前。沈铭用木勺将煮得软烂的块茎、莲子和带着颜色的热汤分到每个人碗中。热气腾腾,食物的温暖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趁着大家围坐火堆边,专注而满足地进食时,沈铭走到一旁熄灭的土窑边。他小心地拨开窑口的封泥,查看昨夜的成果。那个大陶缸烧制得似乎不错,器形完整,敲击声音沉实。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太重了!沈铭试着抬了抬,纹丝不动。即便叫来棘帮忙,两人也最多只能让它晃一晃,根本别想移动。三个人或许能抬动,但是洞穴在距离河岸数百米的地方,还要上坡。 “失策了……” 沈铭拍着脑门,看着这个笨重的大家伙。更麻烦的是,他意识到自己选址时考虑不周,这个土窑位置靠近河边,地势相对较低。 一旦雨季来临,暴雨可能导致河水上涨甚至漫灌,这里很可能被淹。 “白烧了啊……” 他有些懊恼。需要容器不假,但必须是便于移动的中小型器皿,还有配套的盖子。看来接下来得调整方向,多烧一些带盖的陶罐陶瓮。 浆果可以尝试晒干,只要密封得当,储存过冬或许可行。 另一边,露正感到有些孤单和困惑。棘和莲都在努力说着那种她听不懂的“神祇语言”,连比划带猜地进行交流。 她现在只能和四小只一起,用熟悉的部落喉音聊天了。这让她隐隐有种被孤立的感觉。 饭后,沈铭用一根燃烧的树枝作为火把,走进了山洞。 洞内,棘确实认真执行了收集木材的任务,但堆放得毫无章法,粗细细细的树枝胡乱堆叠在一起,几乎占满了洞口附近的空间。 “这得整理一下,不然根本放不了多少,取用也麻烦。” 沈铭嘀咕着,盘算着明天要抽空教他们如何更有条理地堆放物资。 太阳照常升起,新的一天在河面的粼粼金光中到来。 尝到了昨日浆果丰收的甜头,沈铭决定继续这条高效的采集路线。 他将昨天用来包裹浆果的上衣结打开,把里面剩余的浆果倒出,仔细嘱咐棘要将它们摊开在阳光下晒干。 这项工作棘做起来得心应手,晒制果干是部落储存食物的古老智慧之一。能为神祇做自己本就擅长的事,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价值。 今天,莲没有带沈铭去昨天的荆棘丛——那里的浆果已被基本清空。她领着沈铭走向另一片区域,在日头近午时到达。 眼前的景象让沈铭微微皱眉。这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上面结着大量熟悉的红色小浆果——正是那种味道酸涩、口感不佳的品种。 问题不在于味道差,而在于它的采集方式:果实零星散布在带刺的灌木枝条上,需要一颗颗小心摘取,还要仔细分辨青涩未熟的果子。 灌木丛本身同样尖刺密布,必须放慢动作,小心翼翼,效率远不如昨天那种可以“暴力破解”的荆棘藤蔓。 “效率太低了……”沈铭观察了片刻,对莲说,“我在附近走走看看。” 与其在这里缓慢地一颗颗摘取不甚可口的果子,他更愿意利用时间探索周边,寻找可能更有价值的资源——比如煤炭的露头、类似稻穗的植物,或者其他可大规模利用的东西。 “嗯。”莲点点头,认真叮嘱道,“小心,不要乱吃。”她显然记住了昨天的教训。 “放心好了。”沈铭答应着,转身步入旁边更加茂密的丛林。 这片区域的植被种类明显更加丰富多样,许多植物沈铭从未见过。他只能采用最原始但也最“有效”的方法——小心地尝试。 他折断一些看起来可能可食的嫩茎,咀嚼品味;捡起掉落的奇异果实,浅尝辄止。 大多数不是味道古怪,就是立刻引起口腔不适或轻微眩晕。能吃的果实确实发现了几种,但都零星分布,无法形成规模,不像那两种浆果是成片生长的。 沈铭嘴里咀嚼着一根带有苦味的草茎,在林木间穿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和枝头。 突然,他脚下感觉踩到了什么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东西,触感绝非泥土或枯枝。与此同时,小腿外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低头看去,瞬间对上了两颗冰冷的、宛如黑曜石般的竖瞳! 一条身体细长、鳞片呈白绿相间网状纹路、头部呈明显三角形的蛇,正将它的毒牙深深嵌入他的小腿肌肉中! 他甚至能看到蛇身因为发力而紧绷的线条。脚上廉价的运动鞋侧面,也留下了两个清晰的毒牙痕迹,看来这家伙第一口是先咬在了鞋帮上,发现无法穿透后才转而攻击裸露的小腿。 短暂的惊愕后,沈铭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猛地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运气不错啊!白送的猎物!” 他低呼一声,动作快如闪电!右手一直握着的水果刀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银光,精准而狠厉地扎下! “嚓!” 蛇头被牢牢钉在地上,眼睛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凶光。蛇身在地上剧烈地扭动、蜷曲,做出最后的挣扎。 至于可能注入体内的蛇毒?沈铭毫不在意。熟悉的短暂黑暗降临又散去,小腿上的伤口和体内的毒素消失无踪。 他看着地上仍在扭动的蛇身,仿佛发现了一座金矿! 来到这个世界后,狩猎对他而言难如登天:山鸡眨眼就能飞入密林无踪;野狗群和鳄鱼对他实施“冷暴力”,避之不及。 唯有蛇,这些潜伏在落叶下、草丛中的冷血猎手,,常常在他无意靠近时发起攻击。 而这,恰恰给了他绝佳的反杀机会,他就能获得一份宝贵的蛋白质来源。 这个发现让沈铭兴奋起来。在接下来探索丛林的路上,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期待的心情,故意往看起来适合蛇类潜伏的草丛、石堆边走去,希望能再“碰瓷”几条。 然而,不知是方才那条蛇用光了他今日的运气,还是这个世界的生态终究与地球差异巨大,直到日头再次偏西,沈铭再没有遇到第二条蛇。 他倒是又尝试了几十种奇形怪状的野果和根茎,大多数不是味道令人作呕、难以下咽,就是含有毒素。 尤其是一种棕黑色、拇指大小的浆果,其味道之恐怖复杂,让沈铭在“死”过一次后仍心有余悸,那味道就像在吃腐烂味的鼻涕。 探索也并非全无收获。他在一条清澈的溪流边,看到了溪底石块间快速横行的影子——是螃蟹。 这让他立刻有了新计划:下次再来,一定要带上新烧制的陶罐,试试看能不能捕捉这些溪中鲜物。 当日影拉长,沈铭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提着那条已不再扭动的无头蛇身,返回了莲采集浆果的灌木丛。 莲正小心地将摘下的红色浆果放入树皮容器,一抬头,看见沈铭手里提着的东西,嘴巴瞬间张成了圆形,眼睛瞪得老大! 她认识这种蛇,部落里称之为“死”,顾名思义,它就象征着死亡。 行动迅捷如电,毒性猛烈,长辈们再三告诫,遇到必须远远避开。一旦被咬,几乎必死无疑,连挣扎的时间都不会太多。 可沈铭……他居然杀死了?看他的样子,丝毫没有受伤的,太厉害了。 “走了,回河岸!”沈铭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蛇身,脸上带着收获的喜悦,朗声道,“今天,我们加餐——喝蛇汤!” 莲看着那修长而冰冷的蛇身,又看看沈铭轻松甚至有些得意的神情,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撼。她默默收拾好浆果,跟上了沈铭的脚 第24章卫生习惯 河岸边,沈铭蹲在火堆旁,专注地处理着那条不幸的长蛇。他用水果刀小心地剥去蛇皮,露出粉白细腻的蛇肉。 掏挖内脏时他有些犯难——作为第一次吃蛇的现代人,他完全不清楚哪些内脏可食。犹豫片刻,他决定采取最保守的方案:将心、肝、肠等全部取出,放在一个陶碗里,用河水反复冲洗。 尤其是那细长的肠子,他搓洗了三四遍,总觉得里面还残留着未消化的内容物,心里有些膈应。 不远处的河面上,一截“朽木”正随着微波缓缓向岸边漂近。那是一头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鳄鱼。它冰冷的竖瞳锁定岸上忙碌的身影和那碗内脏,潜伏的本能蠢蠢欲动。然而,当它更清晰地分辨出那股熟悉的、令它无比厌恶且毫无捕食价值的气息时,所有进攻欲望瞬间熄灭。 偷袭或许能成功,但这“猎物”的肉……算了。它悄无声息地调转方向,沉入深水,继续寻找真正的晚餐。 沈铭的水果刀对付块茎尚可,但要精细分割蛇肉就显得力不从心了。他尝试了几下,发现很难切成均匀的块状,索性将整条蛇身盘绕起来,像一圈白色的绳索,直接放入最大的陶锅中。仅这一条蛇,就占据了锅底近一半的空间。 他又取了四块普通块茎,对半切开,投入锅中,加上清水,架回火上。火焰舔舐着锅底,汤汁渐渐泛起微澜。 时间在柴火的噼啪声中流逝。锅内的汤色由清转浓,呈现出诱人的乳白色,表面只浮起少许杂质。一股不同于植物清香的、浓郁而原始的肉香随着蒸汽袅袅升起,在河岸空气中弥漫开来。这香气仿佛带有魔力,连平日学习最专注的棘和莲都忍不住频频侧目,喉头微微滚动,注意力早已从地上的符号飘向了那口咕嘟作响的陶锅。 她们并非没吃过肉。狩猎成功的日子,部落也能分食些鼠、兔。但如此纯粹、如此浓郁、仿佛将“鲜”与“美”浓缩于一体的肉香,却是第一次闻到。那香气钻进鼻腔,直抵肠胃,唤醒了最原始的渴望。 见两位“学生”心思早已飞走,沈铭也失去了讲课的兴致。他快步走到锅边,用之前烧制的陶勺舀起一点乳白的汤汁,倒在碗里轻轻摇晃,待其稍凉,凑到鼻尖深深一嗅。浓郁的香气中带着动物油脂特有的芬芳。 他小心地尝了一口。 “鲜是鲜……”他咂咂嘴,品味片刻,微微皱眉,“就是淡了点……没有盐啊。” 用筷子戳了戳盘绕的蛇肉,感觉仍有韧性,尚未完全软烂。他倒不着急,反而想起清洗时看到的、蛇腹内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寄生虫。虽然已被尽数去除,但肉里难保没有虫卵。不过无所谓,只要彻底煮熟,那些不过是额外的蛋白质罢了。 等待的间隙,一个疑问浮上心头。他转向棘,好奇地问道:“话说,你们……不用吃盐吗?”回想起来,他确实从未见过这些原始人主动摄取盐分,至少在他面前没有。 “盐?”棘的脸上露出熟悉的茫然,“是什么?” 这句反问反而把沈铭难住了。他张了张嘴,试图用有限的语言和对方能理解的概念来解释这个抽象又至关重要的东西。 “吃了会想喝水。不吃会没力气。” 他先说出两个最直观的生理效应,然后比划着。 “白色的,小小的,像沙子一样,石头磨碎了那样。血里面就有。” 他最后指了指自己的手臂,试图联系到体内。 棘努力理解着,眉头紧锁,但眼神依旧困惑。她似乎抓住了“没力气”和“血里面有”的模糊联系,但“白色的沙子”这个具体形象,显然无法与她认知中的任何事物对应。 沈铭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叹了口气。更麻烦的是,他甚至无法用“咸”这个味觉来描述,因为来到这个世界后,他还没尝到过任何带咸味的东西。 “我知道。”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插入。是莲。她早已停下假装学习,一直在旁倾听。此刻她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不确定说道: “是‘啊路科特’。” “啊路科特?” 沈铭重复这个古怪的音节。 “嗯。”莲用力点头,试图解释,“吃了,有力气,但会渴。硬硬的,颜色……不一定。” 棘听到这个词,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看向莲:“对!‘啊路科特’!也到时间了。” 她语速加快,“莲,你带沈铭,和四个小孩,去。不要多吃。”她特意强调最后一句,表情严肃。 “我知道的。”莲认真应下,显然明白其中利害。 听着两人的对话,沈铭心中顿时亮起希望!虽然不知道这“啊路科特”具体是什么,但描述的特征与盐高度吻合!他必须去看看! “太好了!”沈铭兴奋道,但随即想到棘的安排,“不过……带四个小孩?”他想象了一下领着四个半大原始娃在陌生地域跋涉的场景,顿感头大。 “小孩就不用去了。” 他连忙摆手,拍拍胸脯,“我会带回来的,放心。” 带孩子探险?他可没这信心,还是让他们留在相对安全的营地由棘看管更好。 “对了,棘,”沈铭补充道,“你白天有空,也教教他们四个说话。”指了指在火堆另一侧眼巴巴望着肉汤的鱼、狗、雨、牛。 “以你现在的水准,完全够了。” 说话间,锅中的蛇肉已炖煮得恰到好处。沈铭用筷子试探,能轻松穿透。他熄了部分柴火,用筷子配合陶勺,小心地将洁白软烂的蛇肉从骨架上剥离下来,分成大致均匀的几份。 肉香达到了顶峰。当沈铭将盛着蛇肉和块茎的碗分给每个人时,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然后,沈铭就看到棘、莲、露,甚至包括稍大的鱼和狗,全都直接用他们那沾着泥土、污垢和不明污渍的手,一把抓起滚烫的蛇肉和块茎,胡乱吹两下就往嘴里塞!吃得汁水淋漓,手指油腻。 一股无名之火“噌”地窜上沈铭心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卫生焦虑、文明习惯被冲击的强烈不适感。 “停下!”他忍不住提高声音。 几人吓了一跳,手里抓着肉,茫然地看着他,不知哪里做错了。 沈铭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他知道不能怪他们,这是生存环境使然。但既然要迈向更好的生活,有些基础必须打下。 “今晚,”他看着嘴里还塞着肉、不知所措的棘和莲,尽量让语气平缓但坚定,“我们学新的东西:用这个吃饭。”他举起手中的筷子。“还有,吃东西前,要洗手。” 蛇肉的味道其实不错,接近鱼肉,但更紧实一些。沈铭一边慢慢啃着蛇骨,吸吮骨髓,一边继续思考。教用筷子、强调洗手只是第一步。他们身上的跳蚤、污垢,长期不清洁可能带来的疾病……这些都是问题。现在天气尚暖,也许该引导他们定期洗澡?但河里有鳄鱼,这是个巨大风险。 对了!那口笨重的大陶缸! 沈铭目光转向河边那个因无法移动而被暂时遗忘的大家伙。一个主意闪过脑海:反正这缸雨季大概率会被淹,不如现在就废物利用!晚上可以多打些水储存进去,当作临时的“洗手池”甚至“澡盆”!缸体够高,最小的牛需要人抱着才能碰到水,安全也有保障。 越想越觉得可行。这既能解决卫生问题,又能合理利用那件失败的陶器。 待二位学生吃饱喝足,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时,沈铭站起身,走到棘和莲面前,清了清嗓子。 “今天晚上,”他宣布,手里拿着两双新削的、略显粗糙的木筷,“我们学用这个——筷子。还有,吃东西前,手要像这样洗干净。”他做出搓洗的动作,指向那口大缸,又指了指河流。“身上脏了,也要洗。天气热,水不冷。” 棘和莲顺着他的手指,看看奇怪的木棍,又看看那口大缸和河水,最后互相看了一眼。她们不完全明白为什么,但神祇郑重其事地教导,必然有其深意。莲率先点了点头,棘也跟着缓缓点头,眼中虽有困惑,但更多的是对学习新事物的接受。 火光跳跃,映照着沈铭认真演示如何持筷的脸,也映照着两位原始学生努力模仿的专注神情。不远处,露好奇地张望着,四小只则完全不明所以,在吃饱后的困意中依偎在一起。 今天晚上要做的事情可真不少,木头筷子容易发霉,要再烧点陶筷子,勺子也要烧点,陶罐现在三个,还要继续烧。 浆果一天没晒干,明天还要继续晒,要教棘晒干后放到陶罐里面,用陶片压住放在洞穴里面。那口大缸今天晚上要灌满水才行,明天开始改变他们的卫生习惯。 沈铭边教边想着,看着两位学生认真用吃剩的蛇骨练习筷子的使用方法,虽然经常夹不稳导致滑落,但她们拙劣的模仿还是让沈铭露出了微笑。 至少我有两个认真学习的学生,在这时,沈铭的目光看到了这条蛇的胸骨。 今天晚上的任务加一,尝试用蛇的胸骨加藤蔓做钓鱼 第25章矿盐和螃蟹 晨光初露,沈铭便跟着莲踏上了寻找“啊路科特”——也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盐——的旅程。 两人各自抱着一个陶罐,这是沈铭为这次出行特意准备的容器。 得益于这些天制陶手艺的缓慢精进,罐壁被他尽力做得薄而均匀,大大减轻了负重,否则抱着两个厚实的陶罐长途跋涉,光是想想就让人手臂发酸。 营地留给了棘,她的任务繁重:继续收集尽可能多的干燥木材,将昨日收获的浆果摊开晾晒,同时还要尝试教导那四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学习语言。 不过,四小只的调皮程度远超棘预期,以至于后来棘屡屡红温,动用武力震慑才让课堂秩序勉强维持。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至少在沈铭和莲出发时,四个孩子因为对棘的敬畏而显得相对“乖巧听话”,也可能是还没有开始授课的原因。 路途漫长。沈铭走在莲的身后,目光不断扫视着沿途的植物。他不时趁莲不注意,偷偷摘取一些看起来不同的野果或嫩茎,快速塞进嘴里品尝。 他仍在执着地寻找味道更好的食物来源,尤其希望能发现类似柑橘类的酸甜果实,比如橘子柠檬;或者带有特殊香气的植物,比如辣椒花椒什么的。 这些尝试大多以皱眉吐掉扎脖子告终,偶尔有味道尚可的,他也默默记下位置和特征,但总的来说,没什么特别的发现。 太阳逐渐升高,炙烤着大地,但目的地似乎依然遥远。莲的步伐开始变得有些沉重,呼吸也急促起来。 沈铭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疲惫,每当这时,他便会主动提议在树荫下休息片刻,自己也正好趁机“重置”一下状态,消除赶路的肌肉酸痛。 莲虽不明白神祇为何总能在短暂闭目后恢复精神,但她很感激这份体贴。 日头开始偏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就在沈铭估摸着今天是否又要无功而返时,前方的莲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脸颊因赶路而泛红,眼睛却亮晶晶的,伸手指向远处一片植被稀疏的山坡。 沈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山坡裸露的灰白色岩壁前,竟聚集着一小群鹿!它们姿态悠闲,正轮流凑近岩壁,伸出舌头,专注地舔舐着岩石表面。阳光照在湿润的岩壁上,隐约反射出一点晶亮。 “盐。”莲清晰地吐出这个刚学会不久的音节。 “出发出发!”目标近在眼前,沈铭的动力瞬间满格,率先向山坡走去。 那灰白色的岩壁质地看起来并非普通石头,表面有些许潮湿,舔舐处颜色更深。 “矿盐?” 他摩挲着下巴,心中快速判断,“杂质肯定多……难怪棘说不能多吃。” 他原本还以为原始人懂得控制盐摄入量的健康常识,现在看来,恐怕是直接舔食这种粗矿盐的副作用——杂质多,口感苦涩刺激,吃多了容易导致腹泻甚至中毒。所以“不能多吃”更可能是一种痛苦经验总结,而非科学认知。 或许是盐分的吸引力太大,也或许是这里的鹿群尚未对人类形成强烈的恐惧,当沈铭和莲靠近时,鹿群只是警觉地抬起头,向后退出十几米距离,然后便停下脚步。 它们依旧恋恋不舍地望着盐岩,并未远遁。有几只胆大的,甚至在沈铭专注于岩壁时,又悄悄溜回来,在稍远的位置继续舔舐。 沈铭目测了一下距离,又掂量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水果刀和身手,迅速打消了“顺便猎鹿”的念头。 太远了,偷袭成功率渺茫;就算侥幸接近,以水果刀的杀伤力和自己的搏击技巧,恐怕连鹿皮都难以刺穿,更别说造成有效伤害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放弃了这诱人但显然不切实际的想法,专心于眼前的目标。 莲看着近在咫尺的盐岩,习惯性地就要像往常那样直接凑上去舔。沈铭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她。 “等等,”他摇头,指着陶罐,“我们带回去,加工过,再吃。”他试图用简单的词汇和手势解释,“直接吃,不好,会肚子疼。加工,变好。” 莲眨了眨眼,看了看沈铭严肃的表情,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陶罐,虽然不太明白“加工”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信任沈铭。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嗯嗯。” 沈铭放下陶罐,从腰间取下一块边缘锋利的深灰色石片——正是他之前找到的优质石材制作的工具之一。他选了一处鹿群舔舐痕迹明显、颜色较深的岩面,用力刮擦起来。 “沙沙沙……”石片与岩壁摩擦,发出细碎的声音,灰白色夹杂着些许晶体的粉末簌簌落下。沈铭小心地将这些刮下来的盐矿碎末收集到陶罐里。 起初他雄心勃勃,想把两个罐子都装满,但刮了没多久,手臂就开始酸麻,而罐底才刚铺了浅浅一层。 他意识到,想靠手工刮取填满陶罐,在今天剩余的时间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体力。 他停下动作,甩了甩发酸的手臂,看向一旁无所事事的莲。 “呐,莲,”他问道,同时示范了一下刮擦的动作,“你学会了吗?” 莲一直在旁边看着,早就想试试了。她用力点了点头:“会的。” “那好,”沈铭将石片递给她,指了指岩壁,“你来刮。觉得……嗯,太阳到那里,”他指了指西边某个树梢的位置,“或者累了,就停下。然后去我们来时最后经过的那条小溪边,喊我的名字。记得吗?” 莲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又回想了一下来时路径,肯定地点头:“记得。” 沈铭松了口气。这样分工效率更高,他也正好可以去做另一件惦记着的事——抓螃蟹!昨天看到溪流里的螃蟹后,他就一直想着试试。 他交代莲注意安全,别离鹿群太近,然后便抱着自己那个空荡荡的陶罐,沿着来路折返,去寻找记忆中那条有螃蟹的小溪。 溪水清澈冰凉,潺潺流淌。沈铭放下陶罐,脱下破鞋,卷起裤腿,踏进水中。溪底是光滑的卵石和沙砾。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翻石头”工程。 抓螃蟹远比他想象的费力。需要轻轻掀开一块块可能藏身的大石,同时眼疾手快,在螃蟹受惊横窜的瞬间将其按住或抄起。 水流的阻力、滑溜的石头、螃蟹敏捷的动作,都让这工作充满挑战。而且,正如他昨天观察到的,这里的螃蟹个头普遍不大,大多只有一两根手指粗细,蟹壳青黑。 忙活了半天,抓到的十几只螃蟹在陶罐底部爬动,看起来实在不算丰盛。想靠这个当主食显然不现实,但作为偶尔的蛋白质补充和汤料提鲜,或许不错。 就在沈铭弯腰去翻又一块扁石时,远处传来了莲的呼唤声,清脆而清晰,在山谷间隐隐回荡。 “沈——铭——” 他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看了看罐子里张牙舞爪的小俘虏,满意地笑了笑。抱起陶罐,涉水上岸,穿好鞋,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与莲会合时,太阳已经又西沉了不少。但对比之前回去的时候,还算是早归。 莲手中的陶罐里,盐矿粉末已经积了接近一半,灰扑扑的,对比起沈铭那罐活蹦乱跳但数量稀少的螃蟹,收获明显更多。 “做得很好。”沈铭赞许地拍了拍莲的肩膀。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罐子抱紧了些。 回程的路显得比来时更加漫长,因为他们必须赶在天色完全黑透前回到相对安全的河岸营地。两人默默加快了脚步。 走着走着,莲好奇地踮起脚尖,探头想看看沈铭一直小心翼翼抱着的另一个罐子里到底是什么宝贝。沈铭见状,笑着将罐子放低了些,让她看清里面那些正在试图攀爬罐壁的“小怪物”。 莲只看了一眼,小脸立刻皱了起来,脱口而出:“这个,不能吃。会死。” 她的语气很肯定,带着部落口口相传的经验所带来的笃定。 沈铭惊讶地看向罐子里的螃蟹,又看看莲严肃的表情。 “不能吃?会死?” 他重复道,心中充满疑问。河蟹、溪蟹在很多地方都是可食用的,难道这个世界的螃蟹有毒?还是特定品种有问题? 他沉吟片刻,决定谨慎对待。 “嗯……我先试试。” 他说道。反正他可以不断的“以身试毒”,亲自验证一下是最直接的办法。他就是这个原始部落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对了,还拿的动吗?要不要我来拿?” 沈铭询问着莲,他来拿陶罐无疑是最好的,体力无限的好处。 “不用,我可以的。” 一高一低的身影在阳光下越拉越 第26章粗盐 一只被煮得通体金黄、冒着热气的螃蟹,被沈铭用筷子颤巍巍地夹起,悬在半空。 火堆四周,围坐着好几双眼睛——棘、莲、露,甚至四个稍大的孩子都停下了玩闹,屏息凝神地注视着这一幕。 沈铭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理论上讲,淡水蟹煮熟应该没问题,但被这么多双眼睛近距离“灼烧”着,心理压力着实不小。 他深吸一口气,将螃蟹凑到嘴边,避开众人过于专注的视线,张嘴咬了下去—— 除了些许河鲜特有的淡淡腥味,口腔里几乎没有其他味道。他咀嚼了几下,立刻感到不对劲。 不是味道怪异,而是口感——几乎没有预期中细嫩的蟹肉,满嘴都是破碎的、扎口的蟹壳碎片,粗粝得难以吞咽。 “呸!呸!” 沈铭皱着眉头,赶紧将嘴里那团混杂着碎壳的、滋味寡淡的糊状物吐在地上,又接连用清水漱了好几次口,才感觉口腔里的不适感消退。 “有毒?”莲紧张地问。 “不能吃。”棘也立刻表达了关切,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向沈铭,似乎想检查他是否安好。 沈铭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没事没事,没毒。就是……太难吃了!” 他指着地上那摊残渣,有些懊丧地解释,“一点肉都没有,全是壳,嚼起来跟吃沙子似的,还扎嘴。” 他对这螃蟹的美好幻想彻底破灭了。看来指望这溪流里的小螃蟹提供优质蛋白,不太现实。他叹了口气,将注意力转向陶锅里剩下的“蟹汤”。 汤色不像昨天的蛇汤那般奶白,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淡褐色,表面漂浮着少许黄红色的油花,那是螃蟹自带的微量油脂。 沈铭舀起一勺,吹凉后尝了尝,咂咂嘴评价道:“没什么鲜味,还是淡。看来没盐,什么都差点意思。” 尽管味道平平,他还是耐心等了一段时间,确认腹中没有传来任何异样痛感后,做出最终结论:“汤可以喝,没毒。煮熟了就不会闹肚子。不过螃蟹肉就别指望了,以后不抓这玩意了。” 随着他今晚第二声“开饭了”响起,所有人都条件反射般地动了起来——不是直接冲向锅边,而是自觉地排成一队,走向那口被沈铭“废物利用”改成洗手池的大陶缸。 在棘和沈铭的努力之下,“不洗手不给饭吃”这条简单粗暴的规矩,已经暂入人心。 就连最调皮的狗,在饿肚子和棘“爱的教育”双重威胁下,也学会了乖乖搓洗那双总是粘满灰尘和泥土的小手。 虽然少了蛇肉的丰腴满足,但每人分到的一碗热腾腾的蟹汤,还是驱散了夜晚的寒意,暖了肠胃。相比于过去只能依靠生冷浆果和块茎果腹的日子,这已是难得的慰藉。 饭后,沈铭开始了另一项重要的尝试,他走到那个存放着天然矿物盐的陶罐旁。回来的第一件事情,他就向装着颜色斑驳、夹杂沙土的矿盐块的罐中,灌满了河水,并不时搅拌,试图溶解出其中的盐分。 “放了这么久,应该差不多饱和了吧。” 他嘀咕着,将罐中上层的澄清液体,用陶碗小心地舀到另一个洗净的陶罐里。待舀到只剩底部约十分之一混浊液体和未溶杂质时,他停了下来。 他抱着罐子走到河边,再次灌满清水,伸手进去用力搅拌,尽可能让残余的盐分继续溶解。遇到较大、难以化开的盐粒,他就直接用手挑出,在粗糙的内壁面上碾碎,再撒回罐中。 之前舀出的、相对清澈的盐水,被他静置在一旁,让可能混入的少量沙土沉淀。 然后,他才将这些初步澄清的盐水,一碗碗地转移到一口干净的陶锅中,准备进行关键的蒸发结晶步骤。 莲一直安静地蹲在旁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铭一系列复杂而有序的操作。神祇大人又在进行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创造”了。 火堆另一侧,棘正板着脸,对着面前四个耷拉着脑袋的孩子进行“语言教学”。 露此刻正在边上旁听,她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原来棘和莲这些天嘀嘀咕咕的“怪话”,是在学习这个雄性的语言。 为什么要学?这个念头只在她简单直接的脑海里停留了一瞬。看看这几天吃到的热食、享受到的火光温暖、用上的陶碗……答案不言自明。 更现实的原因是——莲现在都不太用部落语言和她说话了!为了能继续和妹妹顺畅交流,她也得学。 等待锅中水分蒸发的间隙,沈铭起身去查看储存晒干浆果的带盖陶罐。打开一看,里面干果的数量比他预想的要多不少,堆得半满。他正疑惑多出来的浆果是哪里来的,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些,是我们以前存的浆果。放在树洞里,会……会长各种颜色的毛。我们搬过来,放在这里。你说,这样不会长毛。” 她努力组织着词汇解释。 沈铭恍然。原来这些原始人也有自己的食物储存智慧,只不过方法原始,容易霉变。他点点头,纠正道:“那叫‘发霉’。发,霉。发霉的东西不能吃,会生病。” “发霉。”莲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又学会一个新词。 等待结晶的过程有些漫长。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寓教于乐,沈铭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网格。 “莲,我教你玩个游戏,叫‘五子棋’。”他简单讲解了规则:在横竖线交叉点画圈或叉,谁先连成五个就算赢。 很快,一大一小两个人便沉浸在这场原始而充满趣味的智力游戏中。很快,沈铭双手向后撑地,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仰头做了个深呼吸,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嚣张”的、属于过来人的从容笑意。 不得不说,在新手面前“虐菜”,确实有种简单纯粹的快乐。 “你去画新棋盘,画好了叫我。这次可不许耍赖。”沈铭笑着对因为输棋而微微嘟嘴的莲说道。 “才不会!”莲立刻反驳,带着孩子气的认真,“耍赖的是小狗!” 不远处,正趴着休息的狗猛地抬起头,竖起了耳朵——他好像听到自己的新名字了?棘的目光立刻如利箭般射了过去。好小子,今天上课就属你最不专心,还带着鱼和雨一起闹!正好找个理由再教训一顿…… 沈铭被莲的反应逗得哈哈笑,继续打趣:“那是谁眼看要输了,就‘不小心’用脚把棋盘抹糊了的?” “我……我就是没看见嘛!”莲的脸微微发红,小声辩解,手上却麻利地开始画新的格子,眼神里燃烧着不服输的斗志,“再来!这次我一定赢!” 嬉闹间,陶锅中的水分已蒸发大半,锅底边缘开始出现一层薄薄的、带着杂质的结晶。沈铭见状,起身用草木灰小心地将火堆盖住,只留余温继续加热。 他记得高中化学课上老师多次强调的知识,蒸发结晶后期要用余温,虽然原因他忘记了,但照做准没错。 不远处,莲正看着面前棋盘,下这里?不行;这里?好像也不行;她一定要想出一个绝对能赢的下法。 待锅体完全冷却,沈铭小心翼翼地刮下锅底结晶的“盐”。然而,看着碗中那一小撮颜色暗黄、板结成块、明显含有杂质的东西,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这颜色……不太对啊。”他喃喃自语。这和他记忆里雪白细腻的食盐相差甚远。 “这应该是粗盐……”他努力回忆着看过的小说和模糊的常识,“粗盐怎么提纯来着?好像要用溶解、过滤、再结晶……具体步骤是?明明很多穿越小说都写过这个桥段,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他盯着碗中这撮黄乎乎的结晶,陷入了沉思。获得盐的喜悦被新的技术难题冲淡。简单的溶解蒸发只能得到初步产物,要获得可以安全食用、品质较好的盐,还需要更精细的提纯工艺。 “沈铭,快来,这次我赢定了!” 莲开心的对着沈铭喊道,沈铭回头望去:“想好了?那我可就来了!不要哭鼻子哦。” 将储存食盐的碗放好,沈铭已经做好了决定。 “先凑合用着,提纯工艺慢慢想 第27章莲的渴望 蛇骨在晨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沈铭捏着那根被他反复打磨、末端试图拗出弯钩的细长骨头,又一次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挫败感。 他利用了两个晚上的时间,在火堆旁借着摇曳的火光,用石片一点点刮削,用比较粗糙的岩石面耐心打磨。 最终,他成功证明了用蛇骨做鱼钩,至少用他这双程序员的手和现有的原始工具来做,是行不通的。 问题不在于绑钩的线,线是袜子上拆下来的棉线,虽然细,但捆扎牢固后,对付小鱼按理说应该能撑一会儿。 真正的失败在于,那些被他小心翼翼挂在骨刺尖端、散发着淡淡腥气的蛇内脏碎块,总是在他拉起检查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光溜溜的骨刺。 有鱼来啄食,这点他确信无疑,河边浅滩的细小涟漪和偶尔闪过的银鳞就是证据。 但这些狡猾的原始鱼类显然拥有比他想象中更灵巧的嘴,能轻松地掠走饵料而不触动那简陋的钩。 他用指甲划过蛇骨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材质太脆,不够坚韧,或许……需要寻找更合适的材料?鱼刺?某种坚韧的荆棘刺?这个念头让他一阵头疼。 在互联网上搜索“如何制作原始鱼钩”可能只需要零点几秒,得到图文并茂甚至视频讲解的答案。但在这里,没有网络,手机已经很久没有开机了。 “沈铭,在做什么呀?” 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鼻音,莲揉着眼睛走了过来。她身上沾着些草屑,深褐色的短毛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昨天带着沈铭去挖了盐,没有进行日常的浆果采摘,部落的晚餐全靠沈铭在河边石头下翻出的瘦小螃蟹汤和露姐姐采集的块茎勉强应付。 今天不能再耽搁了,必须补充浆果库存。好在有沈铭在,用他不怕荆棘刮刺的皮肤开路,总能帮她们摘到比以往多得多的果实。 雨季像悬在头顶的无形巨石,还有十二天。 连续五十天的雨水,哪怕只是淅淅沥沥,也足以让现在这条温顺的河流改道,让干燥的栖身地变成泥潭,让储存的食物发霉腐烂。 时间,从来不曾如此具象而紧迫地压迫着他的神经。 “没事,”沈铭丢开那失败的蛇骨鱼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骨粉和尘土,“出发吧,还是去有长在荆棘上的浆果的地方。” 那是目前效率最高的食物来源点。暴力而笨拙,但有效。 今天带了陶罐,这是这几天最大的进步。看着莲小心翼翼地将深紫色和红色相杂的浆果放入粗糙但结实的陶罐中,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能用阔树皮或沈铭那早已破烂不堪的上衣包裹,沈铭心里总算有了一丝成就感。 两个陶罐很快装满了,沈铭和莲坐在一片相对干净的沙土地上休息。阳光开始变得有些灼人,蚊虫一如既往地嗡嗡盘旋,莲不停地用手在脸前和胳膊上挥动驱赶。 她偷偷看了沈铭好几次,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犹豫和强烈的好奇。终于,她鼓起勇气,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沈铭,你为什么能把皮扒下来呀?不会流血,并且皮下面还有一层皮。” 这个问题显然在她心里憋了很久。棘曾严肃地告诫过她,沈铭是带来火和智慧的“神祇”,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不要随意询问神祇的秘密。 棘自己肯定也充满疑问,但出于敬畏或谨慎,从未直接问出口。 莲却总觉得不对劲,沈铭会疼,会饿,会累,会教她们很多奇怪但有用的东西,还会对着那个发光的“板子”发呆,露出一种她看不懂的、很难过的表情。这和她想象中威严遥远的神祇不太一样。 她紧张地盯着沈铭,甚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等待着可能的不悦。如果棘知道她问了,可能会责备她的。 没有预想中的怒气,甚至没有停顿。那个熟悉的、平静的、带着一种独特韵味的声音响起。 “这叫‘衣服’,”沈铭指了指自己身上堪称褴褛的布条,“等我找到‘棉花’或者‘蚕’之后,也给你们都做一套。” 莲猛地睁开眼,看到沈铭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回忆般的笑意。没生气!而且……又多了三个新词! “衣服……棉花……蚕……” 她小声地、认真地重复着,这是她学得最快的方法:抓住新的音节,反复咀嚼,将它们和眼前的事物或沈铭的解释牢牢绑定。 “‘衣服’是穿在身上,用来遮风挡雨,保护身体不被太阳晒伤、不被树枝刮伤、不被蚊虫叮咬的东西。”沈铭尽量用她已掌握的词汇和简单手势解释,“有了‘衣服’,你就不用像现在这样一直用手挥来挥去赶蚊子了。天气冷的时候,它还能保暖。” 他放弃了解释“羞耻心”或“文明礼仪”,那太复杂,对连基本生存都艰难保障的原始部落来说过于遥远。实用,永远是第一驱动力。 果然,莲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点燃的深褐色星星。不用被蚊虫叮咬!这听起来比“火”和“陶罐”更直接关系到她每时每刻的难受体验! “我们去找‘棉花’和‘蚕’吧!”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急切。 沈铭被她这直接的反应逗乐了,哈哈笑了起来。果然,无论时代如何,女性对“衣物”的向往和需求都是共通的啊。这笑声也冲淡了他今天因鱼钩失败而生的郁闷。 “找不到啊,” 他笑着摇摇头,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土地上勾画起来。 “‘棉花’大概是……嗯,一种植物,会开一种花,最后变成这样……里面是白色的、软软的东西。”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棉桃和几朵抽象的花。 “‘蚕’呢,是一种虫子,白色的,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小段,“吃桑树的叶子,然后会吐出亮晶晶的丝,把自己包在一个圆圆的‘茧’里面。那个丝,就可以用来做很柔软很光滑的‘衣服’。” 他画的图案很简陋,但结合他的描述,莲努力在脑中构建着图像。她看得极其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在记忆里搜索。 最终,她像之前询问棘给出的反应一样,沮丧地摇了摇头。没见过。这片稀树草原、河谷和灌木丛交织的地带,没有沈铭描述的那种开白絮的植物,也没有那种吐丝做茧的白虫子。 一丝失望掠过她的眼睛,但很快被更坚定的好奇取代。她会记住的,以后在采集的时候,一定会特别留意! “休息好了吗?该回去了。”沈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两个装满的陶罐沉甸甸的,是今天上午的成果。 莲用力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主动去抱其中一个陶罐。回去之后,她要问问棘,问问露,问问部落里每一个去过远方的人。 驱赶蚊虫真的太累了!而且被咬之后那种钻心的痒,还不能用力抓破……如果真有沈铭说的那种叫“衣服”的东西,那一定是比熟肉和陶罐更了不起的礼物! 回程的路上,她跟在沈铭身后,目光不时落在他背上那些变成布条的“衣服”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三个新词,以及沙地上那些神秘的图画。寻找“棉花”和“蚕”的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她心中悄悄埋了下 第28章数学之始 “棘,你知道棉花和蚕嘛?” 回到洞穴,莲第一件事就是追问棘。如果连经验最丰富、见识最广的首领都不知道,其他人希望就更渺茫了。 棘正揉着眉心,眉宇间凝聚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知道,没见过,沈铭也问过你了吗?” 她的目光扫过旁边试图把草木灰混着口水捏成奇怪形状的狗,以及对着火堆发呆的鱼和雨,还有根本学不懂的牛,教这几个小东西学沈铭的语言,简直比独自狩猎野猪还让人心力交瘁。 “嗯嗯,我问下其他人。”莲转身就要去找露和四小只。 “他们听得懂吗?”棘的声音淡淡地飘来,像一盆冷水。 莲的脚步僵住了。是啊,沈铭说过,在部落里只能用他教的语言。只有棘因为要教学,才能在教的时候用部落语。平时,棘自己也严格遵守着。莲瞬间像被抽走了力气,肩膀耷拉下来。 “我也来教他们!” 下一秒,莲忽然握紧拳头,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为了那能驱赶蚊虫、带来温暖的“衣服”,一定要让他们都学会! 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眉心的烦躁似乎消散了些许。很好,多一个人分担这令人头疼的“教学重任”,尤其是管教最调皮的狗,她真怕自己哪天忍不住下手太重。 一旁正在观察陶土干湿度的沈铭,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不禁暗喜。这正是他期望的良性循环开端——知识的传递开始自发运转,形成环境。他走过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手里握着一把新烧制好的陶筷。 “木头筷子可以扔了。呐,这个不会发霉,吃完饭后记得洗一洗就行。七双,你们分发一下。”粗糙的陶筷还带着窑火的气息,颜色深浅不一,但明显比削制的木棍更规整、耐用。 “谢谢。” “谢谢,沈铭。” 棘和莲相继道谢。棘早已掌握筷子用法,并尽力教导其他人。但之前只有她自己和莲有沈铭给予的木筷,露和四小只要么共用,要么随便捡两根细棍凑合。现在,每人都有了一双专属的餐具。 “小心点用哈,不要敲,很容易断的,断了就自己用木棍。”沈铭叮嘱道。虽然陶筷制作比木筷省事,但烧制也需要时间和柴火。洞穴附近的枯枝早已捡拾一空,柴堆占据了小半个山洞。 若再烧陶,就得考虑砍伐绿树了,而之前发现的石料虽然强度足够,也确实砍过木头,但是都太小了,最多砍砍树枝,想要砍倒一整棵树木,还是太为难只有巴掌大小的他了。。 要做的事堆叠如山,沈铭的精力却有限。当前压倒一切的目标是囤积食物,应对雨季。 他盘算着,漫长的雨季或许是他独自外出探索周边、寻找更多资源的好时机。 只要做好标记,不迷路就行。至于部落其他人,还是尽量留在干燥的洞穴里吧,感冒发烧在眼下可是能要命的大事。 “工具和陷阱……还是选陷阱吧。” 他思忖着肉类来源的匮乏。就在这时,记忆深处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童年乡间田野边上,用锄头挖个坑,连到水里,在其中放些吃的,总能困住些懵懂的小鱼小虾。 效率低下,并且不见得能抓到能吃的肉,但总比没有要好,而且,之前挖取粘土的坑,也许能改造利用,已经开始发臭的蛇内脏,刚刚好发挥最后的余温…… 另一边,莲已经投入到“教学”中。但很快,她就体会到了棘之前的痛苦。 “这是水,水……跟着我说,水……听见了吗?我说水!水!是水啊,不是我!” 莲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焦躁。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鱼和雨总是混淆“水”和“我”的发音,明明她自己当初只学了几遍就记住了! 另一侧,棘正铁青着脸,大手一把钳住狗试图偷偷把草木灰塞进嘴里品尝的手臂,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这小家伙的精力仿佛永远耗不尽,但对“学习”毫无敬畏与兴趣。 露坐在不远处,悠闲地啃着一块晾晒过的浆果干,看着莲和棘逐渐“癫狂”的模样,心底悄悄升起一股庆幸。 还好自己和他们同辈,沈铭和棘似乎对她也没抱太高期望,不用遭受这种折磨。 稍微学点能听懂就行,至于专门花白天的时间是不可能的,她更乐意去多挖几个块茎。 沈铭旁观着这混乱又充满生命力的教学现场,再次为自己“招聘”到棘和莲这两位“SSR”而感到庆幸。 如果存在的话,请让他对穿越之神献上最诚挚的感谢,没让他直接面对所有教学压力,否则他大概率会选择逃避。 “回头得系统教一下她俩数学,这个对分配和管理食物太重要了……然后再让她们去教别人。”沈铭心里盘算着未来的“课程安排”。 不知是否感应到了这股“恶意”,正在努力纠正发音的莲和强行压制怒火的棘,几乎同时打了个轻微的寒颤,仿佛被暗处的掠食者瞥了一眼。 “开饭了!” 沈铭的声音如同天籁,瞬间解救了所有人。无论是备受煎熬的学生,还是濒临崩溃的老师,都如蒙大赦。 莲在缸边洗手时,忍不住向棘哭诉:“他们怎么就是学不会!教完今晚我不干了!” 棘拍了拍她的背,安慰着,语气复杂,既有同情,也有一丝“你终于懂了”的无奈,但更多的,是担忧接下来又只剩自己扛下所有教学压力的苦恼。 洗净手,莲端着陶碗,坐到正在喝汤的沈铭旁边,思前想后,提出了一个折中的请求:“沈铭,我能不能用部落语问其他人问题?”她补充道,“就问一句,问问有没有人见过棉花和蚕。” 沈铭看着她用陶筷泄愤似的戳起一个煮得软烂的块茎,差点笑出来。他理解她的急切和挫败感。“问什么?是没有学过吗?”他故意问。 “我想问一下有没有人见过棉花和蚕。 ”莲说完,一口气喝光了碗里剩下的淡汤。沈铭已经很久没煮过香甜的红薯粥了,露挖回来的那些类似红薯的块茎,都被他专门存放在一个陶罐里,不知在计划什么。 这个请求让沈铭略微沉吟。同意,怕开先例,导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汉语环境”被各种借口侵蚀;不同意,又担心莲私下偷问,反而破坏规矩和信任。至于答案,他其实不抱希望,棘的见识在部落里已是顶峰。 “可以,但只能是这个问题。” 沈铭最终选择了知情和监督,“对了,你教学的时候,如果实在解释不通,也可以用部落语稍微辅助一下,别光吼,对喉咙不好,要心平气和。”他给了个小小的让步。 “我不会再教她们了,”莲气鼓鼓地咽下块茎,“她们学得太慢了。” 沈铭听罢,脸上浮现出带着些许“算计”的嬉笑:“那正好,我们学个新东西,它叫‘数学’。” “数学……是什么?” 莲撇头问道,她总感觉有坑。 “一个块茎,另一个块茎,放在一起就是两个块茎。这就是数学,很简单的。” 沈铭露出了邪恶的笑容,准备感受被数学支配的恐惧 第29章寻得棉迹 莲得意洋洋地看着沈铭,数学?今天学的加减以及百代表更多东西的方法,她掌握得飞快。这可比区分那些发音微妙的字词,比如“水”和“睡”,要直观多了。 “我去问他们有没有见过棉花和蚕啦。” 她脚步轻快,带着一种“难题即将被攻克”的雀跃。 沈铭摆了摆手,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心里暗自好笑:“对,就是这样,和我小学刚学数学时的心态一模一样。加减法觉得是小菜一碟,三位数加减都嫌简单……挺好,明天复习一下就直接上乘除,然后嘛……嘿嘿,鸡兔同笼欢迎你。”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莲面对抽象运算时那张懵懂又倔强的小脸。 莲正走着,突然感觉脊背没来由地窜过一丝凉意,她疑惑地回头看了看烧得正旺的火堆,又看了看沈铭脸上那抹有点奇怪的、像是期待又像是恶作剧的笑容,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继续去找露。 “露,你有没有见过白色的,大概这么长,”莲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指节的长度,“会吐东西的虫子?吐出来的东西亮晶晶的,能把自己包成一个圆球。” 露正就着火光,用新得的陶筷尝试夹起一块烤得焦香的块茎皮,这是她新找到的趣事,打发无聊的时间。闻言动作顿了顿,粗糙的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 她努力在常年为食物奔波、关注点仅限于“能吃什么”、“哪里有危险”的记忆库中搜寻。 白色的、会吐东西的虫子?林子里虫子多了去了,吃叶子的也不少,但特别白、还会吐亮丝把自己裹起来的……半晌,她肯定地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短促的音节:“没。” 然后注意力又回到了筷子与食物的较量上,对她而言,琢磨怎么更稳当地吃到东西,远比寻找一种虚无缥缈的虫子来得实在。 莲并不灰心,这在意料之中。她继续描述:“那有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嗯,像是植物的果子,但裂开后里面是白白软软的东西,像绒毛,可以扯出来。”她用手模仿着撕扯的动作。 “没。” 露的回答更干脆了。她对花朵和果实内部的形态兴趣缺缺,除非那是明确可食的浆果或块茎。 现在的她,每天都能用棘找到的、边缘较薄的石片挖到比以前迁徙前多不少的块茎,这已经是巨大的幸福和满足了,何必费心去记那些不能立刻塞进嘴里的东西? 莲不甘心地抿了抿嘴,目光投向山洞另一侧。 火光照亮的石壁前,鱼和雨正努力睁大眼睛听着棘的教导,小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困意十足。 而狗,正被棘一只大手牢牢按在旁边的石头上,虽然一脸“老实”,但眼珠子乱转,显然心思早飞了。 莲刚想开口,棘却先一步察觉,头也没回,用部落语低沉而清晰地告诫:“上课时,专心。沈铭的规矩。”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四小只,包括最不安分的狗,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试图将涣散的精神重新凝聚到那些拗口的音节上——狗用屁股上还隐隐作痛的教训证明了,在棘的课堂上走神,后果很严重。 莲叹了口气,明白现在不是追问的好时机。 她退回火堆旁,屈膝蹲坐下来,双手环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跳跃的火焰。难得的空闲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以往这个时候,天色早已漆黑,她多半已经蜷缩在树枝“床”上,努力忽视树皮硌人的粗糙、枝丫的戳刺、夜间寒意的侵袭,以及各种窸窣爬行的小虫,在疲惫与不适中勉强入睡。 清晨醒来,往往浑身酸痛僵硬,很久才能缓过劲,一天大家都说不了多少话,精力都用在生存的劳作上。 但现在呢?她每天和沈铭说的话,比过去几天甚至几十天加起来都多。棘的话也变多了,露虽然学得慢,但抱怨和惊叹也明显增加。 夜晚被火光驱散,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肚子饱饱的,身子被火焰烘得暖融融的,手脚也不再因寒冷而蜷缩。 “沈铭……” 她小声念叨着这个名字,目光追随着河岸旁那个正在用双手在地上挖土的身影。这一切令人安心又陌生的变化,都是他带来的。 棘说他是“神祇”,带来火和不可思议的东西。可莲心里总觉得有点异样,不是敬畏,而是一种……闷闷的、说不清的感觉。 看到他对着那个发光的“板子”发呆时的侧脸,她会觉得,神祇也许并不总是高高在上、无忧无虑的。 困意渐渐袭来,眼皮发沉。但远处,棘教学的声音还在持续,看来今天是铁了心要让四小只至少记住“水、火、风、土”这几个字的发音。莲强打起精神,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向河岸——沈铭好像还在那里忙活。 --- 山洞口不远处,沈铭正在深挖着那个取粘土的浅坑。他越挖越兴奋,不仅仅是为了实践那个简陋的“鱼陷阱”想法。 湿润的粘土在指尖滑过,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不用火烧,仅仅依靠阳光暴晒和风干,能不能做出足够坚固的陶器?哪怕是粗糙些、渗水些,只要能用于储存或运输,也能节省大量宝贵的柴火。 “沈铭,我现在没事情做。” 莲走到坑边,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困倦和一丝无聊。 沈铭停下动作,甩了甩沾满泥浆的双手,转过头,火光映着他沾了泥点的脸:“没事情做就休息呗,烤烤火不挺好的?养足精神明天好干活。” 他说了句大实话,但显然没理解莲那种“精力尚有盈余却无处安放”的微妙状态。 莲摇了摇头,她不想休息,那种纯粹的、无事可做的空闲让她有点心慌。 “你还真闲不住啊,”沈铭走到旁边的小溪流边,就着冰凉的河水洗手,几条黑影在不远处的深水区缓缓游弋,是鳄鱼。 它们如今对沈铭这个“存在”似乎已完全漠视,哪怕他在河边蹲着,也懒得投来捕食者的注视。 “那我提前教你点明天的数学知识好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好!”莲立刻来了精神,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数学?超简单的!她信心满满。 --- 棘看着面前四个昏昏欲睡的小脑袋,终于宣布了今天的课程结束。她自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教人比学东西累多了,尤其学生还是几个对“学习”本身毫无概念的原始孩童。 不远处,莲蹲在地上,面前的沙土被沈铭用树枝画得密密麻麻。她正死死盯着其中一个算式:3+2×4-6÷3。加减她懂,“×”和“÷”刚学。 沈铭说“×”是“倍”,比如2×4就是“两个四加起来”;“÷”是“分”,比如6÷3就是“把六分成三份,每份多少”。道理好像懂了,可混在一起算,先算哪个后算哪个?好像有说先乘除后加减? 沈铭还给了她一个“口诀表”,什么“一九得九,二九十八……”,那些整齐又古怪的音节排列,看得她头晕眼花,睡意如潮水般涌来。 终于,她听到了棘宣布下课的声音,精神猛地一振。可以问了! 她快速盘算:年龄最小的牛首先排除,这小家伙活动范围没离开过山洞附近。 雨和鱼平时很安分,活动范围也有限。最有可能有意外发现的,自然是那个胆大包天、经常偷溜出去的狗。 “醒一醒,醒一醒。” 莲蹲到直接趴在地上、似乎瞬间入睡的狗旁边,推了推他。这家伙,一下课就装死,根本不复习,难怪学得慢。 狗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证明他只是在装睡,不想搭理人。 莲可不吃这套,她想起棘教导时的威严,也有样学样,手掌高高抬起,作势要拍下去。 风声刚起,狗的余光就瞥见了阴影,求生欲让他瞬间弹开遮挡,睁大了眼睛,嚷道:“什么事情,白天再说呗!” 他脸上写满不情愿,这些天被逼着学那些奇怪发音已经够烦了,为什么不是那个新来的雄性学他们的语言? “你有没有见过一种白色的虫子,吃树叶,会……” “没有。”狗不等她说完,飞快地吐出两个字,又想趴回去。 “啪!”莲的巴掌轻轻落在了他的大腿上,不重,但足以表达不满。“不听我说完,我就让棘过来给你‘补补课’。”莲学着沈铭偶尔会用的词。 “不要啊!我听,我听!”狗立刻哭丧起脸,棘的“补课”通常伴随着更严厉的看管和可能落下的巴掌。 莲这才满意,重新描述:“会吐亮晶晶的东西把自己包起来,变成一个圆圆的、硬硬的球,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没见过。”狗这次回答得稍微认真了点,但还是摇头。 “棘——”莲拉长了声音,作势要喊。 “是真的没见过啊!”狗急了,声音里带着委屈,“林子里的虫子要么是吃的,要么是咬人的,谁会注意它们吐不吐东西、包不包自己?包起来不就等于死了吗?” 莲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那委屈不似作假,看来关于“蚕”是真的没线索了。她有些失望,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那这种……算是植物的果实吧,大概这么大,”她比划着沈铭画的大小,“外面可能有点硬,裂开里面是白白软软的,像最细的绒毛,能扯出来。” 狗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歪着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莲的心跳微微加快了,难道…… “没有。”狗想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巨大的落差感让莲差点又想给他一下。“没见过你想这么久!”她没好气地说。 “但是!”狗连忙补充,似乎怕再挨打,“比这个小很多的,我好像见过……在沿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挺远的地方,有一片矮树丛,上面的刺果里,有一点点软软的白絮,很少,风一吹就飞走了。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东西。” 莲的眼睛瞬间亮了!小很多的?是不是还没长大?或者只是类似的植物?无论如何,这是第一个明确的线索! “具体点!怎么走?那片矮树丛什么样?周围有什么?”她连珠炮似的发问,激动地抓住了狗的肩膀。 “哎呀,你先放开……回头,回头我带你去看看行不行?现在说也说不清啊。”狗挣扎着。 “好!说定了!如果你没骗我,回头我多分你浆果!”莲立刻许下承诺。 --- “沈铭!沈铭!我知道棉花在哪里啦!”莲几乎是飞跑着冲出了山洞,声音在山谷里带着回音,充满了兴奋。 沈铭此时正将最后一点腐烂的蛇内脏放置在挖好的土坑底部,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树枝和石块调整着水道引过来的水流,希望能借助气味吸引一些好奇或者贪吃的小鱼小虾进入这个“陷阱”。 听到莲的喊声,他猛地转过头,脸上满是惊讶和惊喜。居然真的有收获?!看来不能小看原始人对环境的熟悉程度。 嗯,这个思路可以拓展,回头得把其他心心念念的作物,比如白菜、大米、萝卜、大蒜什么的特征都画出来问问,万一有奇迹呢? “明天我们一起去找吧!”莲一路小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奔跑和兴奋染上红晕,在跳动的火把光晕下格外生动。 “嗯,”沈铭压下心头的雀跃,提醒自己生存第一,“顺路也要继续收集食物,不然明天大家要饿肚子。要陶罐带上。” “知道的!”莲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对明天的“探险”充满了无限的期待,马上就能有衣服 第30章刺果 计划通!沈铭今天可谓神清气爽。昨晚,他特意去溪边查看那个土坑陷阱,借着月光,竟真的看到几尾巴掌到小臂大小的银灰色与褐黑色鱼正在浑浊的水坑里悠然摆尾!不止一条! 虽然还没正式捕获,但希望就在眼前。他兴奋地将引流过来的水道重新用泥土和石块堵死,怕坑里的“战利品”跳走,甚至还在坑边用短木棍混合湿泥,勉强垒起了一圈矮墙——尽管粗糙不堪,但心理上觉得安全多了。 鱼汤!今天晚上就喝它!正好今天要外出寻找棉花,采摘浆果的时间会被压缩。昨晚他还特意借着火光,反复复习了一遍《天工开物》“乃服”篇里关于纺织的描述,又结合自己那点可怜的、来自互联网碎片的知识,自信只要能找到棉花,他就算用最笨的办法,也能勉强弄出点能蔽体的织物来。 “沈铭,我们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莲兴奋的声音传来,她一大早就精神抖擞,显然对这次“探险”期待已久。她旁边是睡眼惺忪、不断打着哈欠的狗——他是被莲一巴掌从睡梦中拍醒,强行拽起来的。 沈铭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寄托着鱼汤希望的水坑。鱼在里面,暂时应该跑不掉。“出发。狗,你也拎个罐子,挑个小点的……莲,你翻译一下。”他指着地上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 带着狗实在让他有点头疼。一来年纪太小,体力、耐力都有限,野外应对危险的能力也弱;二来这家伙完全不会汉语,所有指令必须通过莲“中转”,沟通效率低下;更重要的是,狗那出了名的调皮捣蛋和旺盛的好奇心,不止一次让以耐心著称的棘都气得动手。但没办法,只有他知道可能的目标地点。沈铭只能暗暗祈祷,只要这小祖宗别乱跑走丢,就算谢天谢地了。 莲和狗在前面带路,沈铭拎着陶罐跟在后面。这是他们第一次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也就是西边进行探索。走出一段距离后,沈铭看着眼前愈发熟悉的、被自己当初胡乱踩踏拔出过的荒草痕迹,猛地一拍额头——这好像就是自己当初沿河寻找粘土时,跌跌撞撞走过的路啊!合着“棉花”可能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忽略了?一股混合着懊恼和希望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不过应该离部落不远。沈铭心里盘算着,狗毕竟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就算再能跑,活动半径也有限…… “那里。” 正当他思绪飘飞时,前面带路的狗停下了脚步,抬起脏兮兮的小手指向侧前方,嘴里吐出短促的部落语音节。 莲的脚步瞬间僵住,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才刚刚离开地平线不久,金色的阳光斜照大地,这意味着他们离开山洞,走了还不到平时采集浆果一半的路程。这么近? 沈铭看到两人停下,狗还伸手指着,不用莲翻译也明白:目的地到了。这个距离,近得超出他的预期,甚至让他心里那点“可能找到棉花”的期待又膨胀了几分。 他顺着狗指的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植被稀疏,只有些低矮的、枝杈横生的灌木丛贴地生长,其间点缀着枯黄的草皮,与周围较高的荒草和零散的树木形成鲜明对比。没有想象中的茂密植株或显眼的花朵。 “不对呀,”沈铭心里泛起了嘀咕,眉头微皱,“棉花应该是草本植物,一年生,长得像小树苗,然后结棉花……不太可能长在这种贴地的矮灌木上吧?” 莲已经转头,用部落语急切地质问起狗:“在哪里?沈铭说的‘棉花’是很大的,有拳头大!这里连花都没有!”她比划着拳头,语气带着被欺骗的恼怒。 狗缩了缩脖子,有点委屈地辩解:“我本来就没说我见过你说的那个‘棉花’啊……我说的是,这里有东西,裂开里面有一点点白絮,风一吹就飞。”他强调着“一点点”和“飞走”这两个特征。 莲愣住了,仔细回想昨天的对话,狗确实只说了“有软软的白絮”,是自己听到线索后过于兴奋,自动将其与沈铭描述的“棉花”画上了等号。一股尴尬和失落感涌上心头,她不好意思地看向已经走过去的沈铭。 这时,沈铭正蹲在那片矮灌木丛边,仔细搜寻。枝繁叶茂,叶片小而硬,带着细小的绒毛,但放眼望去,确实看不到任何类似棉花或大型花朵的果实。他用手拨开浓密的枝叶,向深处探查,除了粗糙的树皮和尖刺,一无所获。 “是季节不对吗?”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自言自语。也许棉花还没到结果的时候?或者这地方的植物生长周期不同? “对不起,沈铭,”莲慢慢走到他身边,声音低低的,带着歉意,“是我弄错了。这里没有‘棉花’。狗说的……是另一种长在这矮树上的果子,带刺的,里面有很少的白絮。”她越说声音越小,感觉自己浪费了沈铭的时间和期待。 沈铭看着她沮丧的样子,反而笑了,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做起来已经越来越自然,虽然有些许扎手:“没事儿!至少我们确定这里没有棉花,或者还没长出来。而且这地方离山洞很近,记下来,以后隔十天半个月再来看看就是了。” 他在心里给这个地点打上标记:西边,近,矮刺丛,疑似有絮状物(待核实)。虽然期待落空,但探索本身就有价值。而且,因为离得实在太近,来回耗时极短,反倒让人松了口气。不用担心狗跑太远出事,现在折回去,还能有大半天时间可以用来采集浆果,今天的食物储备不至于太受影响。 “对了,”沈铭想起什么,问道,“狗说的那种果子,具体长什么样?” “他说是黑色的,大概这么大,”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直径约两三厘米的圆圈,“上面有四根硬刺。用力捏或者石头砸开,里面就有很少的白絮,一吹就散。”她努力还原着狗的粗糙描述。 沈铭看着地上那个小圆圈,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太小了,就算里面的絮状物真有纤维特性,收集起来也绝对是浩大工程,远水解不了近渴。看来“衣服计划”还得继续搁置,寻找真正可用纤维的道路依然漫长。 “走吧,我们回去。”沈铭拎起陶罐,语气轻松,“时间还早,足够我们去摘很多浆果。今天也不算白跑一趟,至少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还发现了一个……嗯,可能有其他用途的植物点。” “嗯!”莲用力点头,沈铭没有责怪她,让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转身,对还在好奇拨弄灌木刺的狗喊了一声,示意跟上。 寻找棉花的初次“远征”,就这样带着些许尴尬和淡淡失望,虎头蛇尾地结束了。沈铭走在回程的路上,看着前方一高一矮两个原始人的背影,心想:雨季一定要多探索一下,实在不行,来次“沈铭尝百草”,不然根本没办法发 第31章抓鱼 回到部落所在的河岸附近时,太阳已升得老高,炽热的光线烘烤着大地,时间显然已近正午。莲看着日头,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对沈铭说: “沈铭,去不了是荆棘上浆果的地方了。离得近的几处,之前都被我们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结果多的,都要走很远。” 她的声音有些低落,感觉自己不仅没找到棉花,还耽误了上午最好的采集时间。 沈铭理解地点点头。那些低矮灌木丛上的零星小浆果,采摘起来费时费力,收获却不多,远不如荆棘丛中那些成串的果实有吸引力,所以他很少会去参与。 “没事,今天能找到那个点也不算白跑。你去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能吃的,小心点。”他嘱咐道,自己则转身走向河岸边——水坑里的鱼还等着他处理呢。 来到那个简陋的土坑边,浑浊的水面平静无波,完全不像昨晚月光下能看到鱼儿搅动涟漪的样子。沈铭对自己的徒手摸鱼技术毫无信心,尤其是在这浑浊的水里。他选择了最笨但也可能最稳妥的方法:舀水。用陶罐当水瓢,一罐一罐地将坑里的水泼到旁边,泼出去的水混着泥沙汇入了河流。 “哗啦……哗啦……”单调的泼水声持续着,坑中的水位线明显下降,露出了更多湿滑的泥壁。然而,始终不见记忆中那巴掌大小的银灰色和黑色鱼影。沈铭心里开始犯嘀咕,但手上没停,安慰自己:鱼可能躲在更深处的泥水交界地方,或者被搅起的泥沙惊扰,贴着坑底不动。 随着水越来越少,许多仅有指甲盖大小的小鱼仔惊慌地在水洼中心聚集游动。沈铭的目标不是它们——这点塞牙缝都不够的小东西,他更期待的是昨晚惊鸿一瞥、体型可观的“正经鱼”。不过,他还是特意拿了个小点的陶罐,将舀水时无意中带起的小鱼苗小心地放进去,积少成多也是道菜。 水快见底了,只剩中心一小汪浑浊的泥浆。沈铭停下手,看着空荡荡的坑底和浅浅的泥水,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这,不对吧?我鱼呢?飞了?” 他绕着土坑仔细检查了一圈自己垒的那圈矮墙,没有明显的缺口或破坏痕迹,鱼总不能真长翅膀飞了。 “这不可能吧?” 一股较真的劲儿上来了。沈铭脱下鞋袜,挽起破烂的裤腿。小心翼翼地将从不离身的智能手机和那本《天工开物》放在不远处干燥的石头上,深吸一口气,光着脚踩进了冰凉的淤泥里。 “嘶——啊!” 钻心的疼痛瞬间从脚底传来!他不是踩到了石头或树枝,而是踩中了一个滑溜、坚硬又带着尖锐凸起的东西!泥水因他的动作剧烈搅动起来。一条鱼——一条比巴掌略大、脊背上赫然耸立着一根小拇指长短、乌黑尖锐硬刺的怪鱼,正从他的脚底板下挣扎着拔出自己的身体!它通体呈暗沉的灰黑色,表皮覆盖着令人不适的粘滑黏液,嘴巴扁平宽大,朝向下方,此刻正徒劳地开合着。 沈铭疼得龇牙咧嘴,但反应不慢。他用手将其摘了下来,黑鱼在泥水中试图重新钻到淤泥之中。但两根手指将它提溜了起来,粘液让手感滑腻异常,幸好那根耸立的背刺提供了绝佳的抓握点。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根刺,将鱼提到眼前仔细端详:长相实在有些“放纵”,不像他认知中任何一种常见的食用鱼,那根刺看着就危险。“这玩意……能吃吗?”他皱起眉头,心里打鼓。 “算了,都抓起来再说。”沈铭嘀咕着,随手将这条黑鱼扔进旁边一个准备好的空陶罐里。打算带回去问问棘她们认不认识,如果她们知道没毒,就煮汤;如果不认识……那就只能自己先试试了。 血不断的从伤口中渗出,混入泥水,沈铭熟练的拔刀对准脖子扎下,黑暗之后,是浑身的轻松。 沈铭继续在仅剩的泥浆中摸索。然而,除了滑腻的淤泥和偶尔碰到的小石子,再没碰到第二条鱼。他看了看自己深陷泥中的双脚,又看了看四周封闭的坑壁,灵光一闪:水快干了都没见到,自己一跳下来却踩到一条……说明这些家伙很可能不是浮在水里,而是藏在淤泥下面,就像泥鳅或者黄鳝。 沈铭弯下腰,干脆将双手也插入冰凉的淤泥中,像犁地一样,从坑的一边开始,一寸一寸地向前摸索、排查。这个方法笨拙而费力,淤泥裹着手臂,又凉又重。 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没错。就在他排查到一半时,前方的淤泥突然拱起,一条黑影猛地从泥里窜出,惊慌失措地在只剩薄薄一层泥水的坑底疯狂扭动、冲撞,试图找到出路,却只能徒劳地拍打着泥浆,很快就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侧翻在泥水里,露出同样骇人的背刺和黑灰色的身体。 “嘿!这只更大!”沈铭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再次利用那根醒目的背刺将它提起。这条明显是同种,但体型更修长,几乎有小臂长短,只是不如第一条肥厚。“上货上货!”沈铭心情好了起来,将第二条黑鱼也扔进罐子。 他记得昨晚看到的不止这种黑鱼,还有银灰色的!肯定也藏在泥里。说不定还能再摸出几条。想到这里,他干劲更足,继续在淤泥中仔细“犁地”。 突然,指尖传来一片截然不同的触感——不是粗糙的泥沙,而是光滑、坚硬、排列紧密的片状物,带着生物特有的微凉和弹性。是鱼鳞!沈铭心中一喜,正想合拢手指抓住,那滑溜的身影却猛地一挣,瞬间从指缝间溜走,只在淤泥中留下一道急速窜逃的痕迹和几片脱落的细小银鳞。 “跑了?”沈铭不气反笑,“跑呗,就这么大点地方,你再能跑能跑到哪去?”他更加小心地朝着感觉中那鱼逃窜的方向摸索,动作放轻,如同在泥浆中潜行的捕食者。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分钟后,他双手猛地从淤泥中捧起一大团黑泥,泥浆从指缝流下,露出其中一抹挣扎的银亮。沈铭在仅剩的泥水中小心地洗去淤泥——一条通体覆盖着细密银白色鳞片的小鱼显现出来,在阳光下反射着迷人的光泽,体型流畅,这才是沈铭认知中“正常”的鱼的模样。只是尺寸小了点,只有他食指长短,与那两条黑鱼相比显得袖珍许多。 “总算抓到你了,小东西。”沈铭满意地将这条银鱼放进另一个陶罐,和黑鱼分开。诱饵是蛇内脏,吸引来的很可能都是肉食性或杂食性鱼类,他可不想让它们在自己眼皮底下互相厮杀,死了就不新鲜了。 又仔细搜寻了一遍,确认坑里再无“漏网之鱼”,沈铭才拖着沾满泥浆的双腿爬出水坑。清点战利品:两条黑鱼,三条银鱼,总共五条。收获远超预期!而且此时天色才刚刚开始向西偏斜,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 他坐在河边,就着水流清洗手脚和裤腿上的污泥,看着旁边两个陶罐里游动的鱼儿,这点疼痛似乎也算值得了。目光在两种鱼之间逡巡,沈铭的思绪已经飘到了烹饪上:这么多,一天肯定吃不完。黑鱼看着有点凶,不知道肉质如何,但体型大,油应该不少,熬汤应该不错……银鱼这么小,清蒸或许能保留鲜味?可惜没有葱姜蒜去腥,清蒸会不会腥气太重?看来得先烧几个浅口、平底的陶盘,煎或者烤也许更合 第32章野兔 不出意料,当沈铭将那两种鱼展示给棘看时,她皱着眉,仔细端详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没见过,不确定。”沈铭叹了口气,看来还得他先尝尝鲜。 不过,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雨季的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储存食物固然关键,但若连干燥的栖身之所都被柴火和陶罐挤占,那才是灾难。 他拿起那块最厚实、边缘被打磨得相对锋利的石片,走向部落附近的稀疏树林——他的目标是找到并砍伐一些手臂粗细、相对笔直的树木,用来搭建一个简易的棚架或储物平台,扩展山洞口的遮蔽空间。 “对了,”临走前,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转头问棘,“你们以往雨季是怎么度过的?就……怎么躲雨?”他很好奇这些原始人在漫长的雨季如何生存,他们有其他的山洞吗?还是说… 棘的教学节奏被打断,但并未生气。她略作思索,用尚不流畅的汉语结合手势,很自然地回答:“和平时一样,有时在树下躲躲,但雨太大时,树下也没用。” 沈铭听明白了,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果然不能对他们抱有任何“住房”方面的期待。一个连系统工具都没有的部落,指望他们建造遮风挡雨的处所,确实有些异想天开。这更坚定了他必须做点什么的决心。 在树林间寻找合适的树木并不顺利。找到笔直的树不难,找到手臂粗细的也不难,但两者兼备、且位置合适的,却花了沈铭不少时间。沿途,他也标记了不少虽然做不了主梁材,但是完全可以充当外璧的树木。 在这搜寻过程中,沈铭的“植物鉴定大业”也没停下。看到不认识的、颜色各异的叶片或小果实,他就整点塞进嘴里尝尝,反正死不了,那就用“死亡重置”来测试可食性!大多数味道平淡、酸涩或古怪、致命,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其中一种叶片,边缘呈暗红色,叶脉却是深紫色,形状有些像缩小的枫叶。沈铭揪了一片嚼了嚼,起初只是微涩,但几秒后,一股狂暴的灼热感猛地从舌根炸开,迅速席卷整个口腔、喉咙,甚至直冲鼻腔和脑门! “嘶——哈!咳咳!” 这辣味远超他记忆中的任何辣椒,不是香辣,而是近乎化学灼烧般的纯粹痛感!喉咙像被烙铁烫过,食道里仿佛有火在烧,眼泪鼻涕瞬间失控。他冲到河边猛灌凉水,却丝毫无法缓解,反而让灼烧感随着水流扩散般更清晰。 最后,实在受不了那持续升级的痛苦,沈铭咬着牙,对着自己的脖子干脆利落地抹了一刀。黑暗过后,重生带来的清凉感驱散了所有不适,只有舌尖残留着一点幻痛般的记忆。 “这玩意……劲也太大了!”沈铭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丛红紫叶片,“不过绝对是辣椒属的,甚至是超辣品种。只要一点点汁液,应该就能提供足够的辣味。必须稀释使用……” 他在心里给这种“地狱级辣椒”打上了重点标记,这是他找到的第一种香料,再怎么说也要用上,没滋没味的日子他可不想一直过下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一棵合适的树。接下来是枯燥又费力的砍伐。沈铭缺乏经验,石片砍下去时常偏离之前的位置,或者在树皮上打滑,甚至有几次还一不小心砍到了自己的手指。 汗水浸透了他本就破烂的上衣,每当手臂酸麻,虎口被震得发疼时,他就重置刷新精力。直到太阳明显西斜,树干才在一声沉闷的“咔嚓”声中,朝着他预留的方向缓缓倒下。 拖拽回去对常人来说是重体力活,但对沈铭而言,只要初始能拉动,他就能以近乎匀速的“人力拖车”模式,不知疲倦地一直拽回去。 --- 露今天回来得格外早。她嘴角带着新鲜的血迹,手里只拿着三四块不大的块茎,平时用来挖掘的石片也不见了踪影。 但她的另一只手,却高高拎着一个令人惊喜的收获:一只肥硕的野兔!她捏着兔子长长的耳朵,兔子软绵绵的身体垂下,几乎要碰到地面,需要她略微抬手才能避免拖拽。 兔子的头颅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头骨明显凹陷碎裂,血迹已经半干,显然死得并不安详。 棘首先嗅到了风中传来的、不属于人类的血腥气,警惕地转头。四小只也紧随其后,抽动着鼻子,眼中露出好奇与渴望——不是人血,是有猎物! 当露的身影出现在河岸附近,并高高举起那只肥兔时,山洞前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露在四小只兴奋的簇拥下回到火堆边,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开始用部落语夹杂着手势,激动地比划着狩猎的经过。 棘面带微笑的看着,她能理解四小只的兴奋,她也很开心。她不是扫兴的人,晚点再继续上课好了,但是今天的进度不能落下,晚上多讲一会儿好了。 至于兔子,他们这次没有像以往捕获猎物后那样急不可耐地立刻撕扯分食,而是不约而同地将它放在一旁,四小只目光不时飘向沈铭离去的方向——煮熟的的蛇肉,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们对“吃肉”这件事的期待。 莲稍晚一些也回到了部落,陶罐里装了些常见的浆果和可食嫩叶。露立刻兴奋地迎上去,分享自己的壮举。然而,莲开口却是一串她半懂不懂的汉语词汇,夹杂着手势,似乎在恭喜自己,但是自己完全听不懂。 露的高兴劲顿时泄了一半,悻悻地走开,觉得莲也开始“不好说话”了。明明昨天还正常问自己问题的,怎么又开始学着棘一样了。 就在棘开始隐隐担心沈铭是否走远离去,露和四小只因等待而逐渐躁动时,沈铭终于拖着他那根长长的树干,带着一身汗水和木屑,回到了火堆边。 他立刻闻到了空气中新鲜的血腥味,又看到露嘴角未擦净的血迹和她身旁少得可怜的块茎,心中一紧,急步上前:“棘,露怎么了?出事了吗?” 话音未落,露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猛地举起那只肥硕的野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等待夸奖的得意笑容。 沈铭瞬间转惊为喜,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是涌上心头的兴奋和佩服。 “好样的!露!太厉害了!” 他由衷地赞叹。原始人果然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智慧和高超技能,仅靠采集浆果和块茎可无法保证营养的全面,人是需要蛋白质的,需要肉。 他立刻想起了刚才发现的那种红紫色叶片,辣兔肉!虽然没有花椒、八角,但光是辣味和盐,就足以让水煮兔肉的滋味提升几个档次!原本带回来是准备做鱼的叶片,正好派上用场。 “沈铭,露说,她挖块茎时,看到这兔子在不远处吃草。她悄悄靠近,用一块大石头,砸中了它的头,就抓到了。”莲在一旁,用简化的汉语转述着露那可能充满惊险细节的狩猎过程。 沈铭点点头,心里却明白这描述绝对简化了太多。用石头在一定距离外精准砸碎一只警觉的野兔的头颅?这需要何等的隐蔽技巧、投掷精度和力量?更别提还要成功接近到有效投掷距离。沈铭自忖,就算给他一百次机会,他也未必能做到一次。 没有丝毫犹豫,鱼汤计划暂时靠边站。沈铭从露手中接过那只沉甸甸的野兔,入手的分量与大约50公分的体长让他更加满意,足够整个部落美餐一顿,或许还有剩余。 他几乎想立刻冲去河边处理,但理智让他停住。他迅速脱掉身上的衣物,只拿起那块最锋利的石片,赤身裸体地拎着兔子走向河边——他要小心处理血腥味可能引来的鳄鱼。上次处理蛇时血迹不多,这次兔子体内的血恐怕还有不少。 来到河边相对安全的位置,沈铭开始了娴熟的处理。石片从兔子颈部下刀,然后剖开肚皮。血没有他想象中的多,白准备了个碗在下方准备接血,做血豆腐。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剥离兔皮,尽量保持完整——这张皮不小,或许能派上用场。他记得《天工开物》里似乎提到过皮革处理方法,回头得仔细翻翻。剥下的兔皮被他暂时放入一个空陶罐。 接着,他取出心、肝,这些内脏肯定能吃。剩下的肺、胃、肠子另放一边,这可是上好的鱼饵。兔腹内还有不少淡黄色的脂肪,也被他仔细剥下收集起来,油脂在原始世界可是宝贵资源,无论是食用、润滑还是将来可能的其他用途。 沈铭正盘算着如何分割这只过于肥硕、铁定塞不进现有陶锅的兔子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河水中悄然靠近的几道暗影。水波微动,浑浊的河面下,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轮廓正在逼近——鳄鱼,果然被血腥味引来了。 沈铭眼神一凝,动作迅捷而不慌乱。他一手抱起处理到一半的兔子和那堆内脏,另一手拎起两个装着皮和脂肪的陶罐,快速向岸上后退了几步。 一条体型中等的鳄鱼已经爬上了浅滩,冰冷的竖瞳盯着沈铭手中的血肉,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嘴,发出低沉的嘶吼。 “看来鳄某对上一架非常不服气啊,”沈铭放下手中的东西,活动了一下手腕,捡起那块沾着兔血和脂肪的石片,反而朝着河岸走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和好胜的古怪神情,“行!再来干一架!我今天非得……嗯,至少赶跑你!” 他豪气万丈地冲入及膝的河水中,高举石刃。迎接他的,是鳄鱼迅猛的扑咬和令人胆寒的死亡翻滚…… 一段时间后,沈铭浑身湿透、挣扎着爬回岸边,鬼知道他死了多少次,他已经懒得数了,只要被咬到就是一次重生,但在河里面不被咬到不太可能。 好消息是,那条锲而不舍的鳄鱼最终也被他这个“打不死又缠人”的古怪生物折腾得没了脾气,悻悻退回了深水区。远处,几条原本想凑热闹的鳄鱼见状,也明智地选择了远离。 只有一条潜伏在下游阴影中的老鳄鱼,静静目睹了全过程,它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早就告诉过你们”的意味,随即悄无声息地潜入水底——与其在这里和这个怪物较劲,不如抓些河流中的大鱼或者去下游看看能否伏击那些因雨季将至而提前聚集的角马群。空气中的湿度在增加,它古老的本能告诉它,风雨将至。 赶走不速之客,沈铭继续处理兔子。太大了,必须分割。他尝试顺着关节用力,用石片切割韧带和软骨,这比硬砍骨头省力得多。兔脚上沾了泥土不易洗净?干脆利落,用石刃从关节处砍下,暂时不用。 他将那三片“地狱椒”叶片放在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小心砸烂、揉搓,挤出少量深红近黑的汁液,均匀地涂抹在切割好的兔肉块表面。汁液不多,但颜色深邃,气味辛辣刺鼻。 “会不会还是太辣了?”沈铭有点担心,但转念一想,“算了,反正要用水煮,味道应该会稀释一些……吧?” “不对,他们应该是第一次吃辣。”沈铭意识到不能拿自己和原始人比对辣椒的耐受度,在再度确定了鳄鱼已经远去之后。沈铭用河水洗了洗大多数的兔肉块,但是保留了一小部分,这样你才能知道你吃的有辣椒。 当他端着一陶罐涂抹了“辣酱”的兔肉块、以及心肝等“精华部分”回到山洞前时,火堆已经烧得很旺。以莲为首,露以及四小只,全都围坐在火堆旁,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手中的陶罐上,眼睛里写满了最纯粹的期待。 “认真听课,还没有吃饭!” 棘的声音传出,她的学生又在走神了,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和沈铭对 第33章鞣制皮革 事实证明,原始人的味蕾对“辣”这种刺激几乎毫无招架之力。沈铭看着眼前一片“嘶哈”作响、满脸通红的场景,无比庆幸自己在上锅煮制前,特意将大部分涂抹的辣汁冲洗掉了。即便如此,锅里的汤依然带着明显的辛辣后劲。除了盐味和肉香,那陌生的灼热感在每个人的口腔里横冲直撞。 水,成了最抢手的东西。陶罐里储存的清水很快被瓜分一空,喝完之后,众人只能伸着舌头,用手扇风,或者拼命咀嚼一些清淡苦涩的叶片来试图缓解,硬扛着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 唯一一个没有出声喊辣的只有棘。她坐得笔直,一口一口,沉稳地吃着分到的兔肉,咀嚼吞咽,仿佛感受不到任何异常。但沈铭敏锐地注意到,她深褐色的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明显的水光,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低平的眉骨滑下。她只是用那惊人的意志力,将所有的生理反应死死压住,维持着首领的沉稳姿态,但更多的是害怕惹得沈铭不喜。 叫得最响亮的,自然是今晚的大功臣露。因为她成功狩猎,沈铭特意多分给了她几块带着筋膜的腿肉。露一开始还喜滋滋的,但第一口肉下肚,她的表情就从得意变成了震惊,随即是难以忍受的扭曲。“ 嘶——哈!”她用手在张大的嘴边使劲扇风,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嘴角的油光,看起来既狼狈又好笑。但她依然舍不得吐掉嘴里那块煮得软烂、滋味浓重的肉,只能一边吸着气,一边含混地抱怨着,继续往嘴里塞。 莲和四小只的状况也差不多。莲的小脸涨得通红,嘴唇鲜艳得像涂抹了某种浆果汁液,背上稀疏的毛发被汗水濡湿,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她一边吃,一边小声地“嘶嘶”吸气,时不时用手背擦一下被辣出来的眼泪和鼻涕。 此刻,她正赌气似的蹲在离火堆和沈铭都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用力划拉着沈铭今天刚教的“九九乘法表”,仿佛要把对辣味的不满都发泄在那些数字上。 沈铭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他本人觉得这辣度还算可以接受,甚至觉得有了辣味,兔肉的鲜美和盐的咸鲜都被衬托得更突出了。 “大概是他们从来没接触过这类刺激,味蕾太‘单纯’了。” 他自我安慰道,观察了一下,幸好没人出现起疹子或呼吸困难的过敏症状。看来下次烹饪,得分锅了,一锅原味,一锅加辣,各取所需。 然而,比起辣味带来的小小混乱,更让沈铭发愁的是另一个坏消息:那三条好不容易抓来的银色小鱼,不知是向往自由的天性未泯,还是在小陶罐里发生了争斗,等沈铭想起它们时,已经全部翻起了白肚皮,静静漂浮在水面上,失去了所有生机。 “唉……”沈铭叹了口气,有些懊恼。他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处理成咸鱼的,上次带回来的矿物盐本就不多,为了日常烹饪,已经用掉了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盐,要应付漫长的雨季,实在捉襟见肘。 “好像……也不一定要用盐哦?” 沈铭忽然一拍脑袋,想起另一种古老的保存方法。直接烟熏!虽然风味不同,但也能起到脱水抑菌的作用。再不处理,这几条小鱼恐怕真的要发臭了。倒是那两条黑色的怪鱼,依旧在稍大的水罐里慢悠悠地摆动着鳍,对狭窄的环境和死去的“邻居”都显得漠不关心,颇有点随遇而安的淡定。 说干就干。沈铭捞起那三条银色小鱼,就着火光,剖开腹部,去除内脏和腮,在河水中清洗干净。因为实在太小,鳞片不好去除,于是沈铭干脆没有处理。 三条小鱼加起来,份量实在寒酸,估计不到半斤。对比之下,那只肥硕的野兔就显得格外慷慨——那是穿越以来,第一次让包括沈铭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真正感到了“饱足”的一餐。沈铭掂量过,那只兔子去掉皮毛内脏,净肉估计也得有十几斤,难怪连最能吃的露都撑得直揉肚子。 处理好小鱼,沈铭用细树枝穿过鱼身,将它们高高架在火堆旁,避开明火的直接炙烤,利用上升的热气流和烟雾进行熏制。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久违的饱腹感和营地的烟火气,让他有片刻的放空。 但很快,现实的挑战又把他拉了回来。他拿起那本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天工开物》,翻到记忆模糊的“裘皮”或相关章节,借着火光,眯起眼仔细辨认那些竖排的繁体字,试图找到处理那张兔皮的方法。 然而,没看多久,沈铭就“啪”地一声合上了书,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不是看不懂文字,而是文中提到的关键材料“硝”,让他瞬间联想到了其最常见的天然来源之一:尿液。 让沈铭用尿液去浸泡、鞣制那张兔皮,最终做成可以穿戴的皮具?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立刻被他强烈的心理洁癖和现代生活习惯给按死了。绝对不可能!哪怕知道这是可行的古老工艺,他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硝……硝酸……硝酸根离子……NO3⁻……” 沈铭捡起树枝,无意识地在面前的沙土地上划拉着模糊的化学式,眉头紧锁,试图从早已归还给高中化学老师的知识碎片里,打捞起有用的信息。 “硝酸根是酸性还是碱性来着?水解……怎么水解的?嘶,完全想不起来了……”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个生锈的齿轮,吱嘎作响却转不动。 就在这时,莲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蹭到了沈铭身后。辣味的刺激稍退,好奇心又重新占据了上风。她看着沈铭在地上画了一堆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歪歪扭扭的“鬼画符”,又看了看他紧皱的眉头和困惑的眼神——这是她第一次在沈铭似乎“无所不知”的神祇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为难神色。她忍不住小声问道:“沈铭,这些是什么啊?” 同时,她心里还有个更大的疑问:那张兔皮为什么不煮了吃?放久了会坏,还会招虫子的。 沈铭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树枝扔出去。“得,又没发现有人靠近……”他心里嘀咕,嘴上却掩饰道: “这个啊,是‘化学’,一种……嗯,研究东西怎么变化、怎么造出新东西、探究万物本质的学问。现在你还不用学,太难了。”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毕竟他自己对化学也是半桶水,真教起来恐怕漏洞百出。 “对了,”沈铭赶紧转移话题,想起之前留下的“作业”,“昨天的数学题算出来了吗?就是那个3+2×4-6÷3。” 莲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她挺了挺小胸脯,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尽管嘴巴里还残留着隐隐的辣痛:“答案是9。”她说完,高高仰起头,等待着预料中的表扬,同时暗下决心:下次沈铭再用那红叶子做东西,一定要躲远点! “哦哟?真算对了?”沈铭确实有些惊讶,莲的数学天赋看来不错。他眼珠一转,立刻又抛出一个新的“挑战”,既能继续“拖延”她,也能测试她的思维能力:“那我再考考你。听好了:一个山洞里,关着一些鸡和一些兔子。从上面看,一共有7个头;从下面看,一共有24条腿。你算算看,山洞里鸡和兔子各有几只?” 看着莲瞬间瞪大的眼睛和立刻陷入苦思的小脸,沈铭哈哈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慢慢想吧,想出来再来找我。我现在有重要的事要做。” 他走到火堆旁,用陶片挖了一些燃烧后冷却的草木灰,放入一个陶盆,加水搅成灰浆,然后将那张兔皮浸泡进去,开始用力揉搓。按照他那“硝酸根是碱性,草木灰也是碱性,所以可以替代”的逻辑,这应该能起到类似“硝”的鞣制作用。 然而,事情的发展很快偏离了预期。随着他的揉搓,灰黑色的浆水中,大量柔软的兔毛开始脱落、漂浮起来。原本厚实蓬松的毛皮,迅速变得“斑秃”,露出下面光秃秃的皮板。 “不对,有问题……”沈铭停下动作,拎起那张被他搓得几乎快掉光毛、湿漉漉、滑腻腻的皮子,借着火光仔细查看,脸上露出了和刚才思考化学问题时如出一辙的困惑和沉思。“力气用大了?还是草木灰的性质不对?” 半晌,他叹了口气,接受了现实。“得,做错了……这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想象中的柔软毛皮手套或帽子看来是没戏了。 但他并没有太多沮丧,反而很快调整了目标。“只能将错就错了……”沈铭看着手里那张光板皮子,眼神重新聚焦,毛没了,皮还在。说不定……能做成皮革? 他将错就错,继续用力揉搓、挤压皮板,试图将皮内的油脂和残留组织进一步清理出来,并让草木灰的碱性成分渗透进去,防止腐败。火光跃动,映照着他专注的身影和那张正在经历意外“转型”的兔 第34章雨棚 “沈铭,你今天不出去吗?” 莲怀抱着陶罐,站在沈铭身后,好奇地探头问道。阳光初升,时间充裕,完全可以去较远的地方采摘那些荆棘藤蔓上硕果累累的浆果。 “嗯,今天我有事要做。”沈铭头也没抬,正小心翼翼地将他鞣制了一夜的“皮革”平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上晾晒。那三条熏制好的银色小鱼干也被他仔细收入一个干燥的小陶罐里——经过烟熏火燎,本就纤细的鱼身更是缩水了一圈,干瘪黑瘦,沈铭怀疑自己一口就能吃掉全部。 他瞥了眼旁边摆放放了一夜的木材,叹了口气。理想中的雨棚需要更多支撑。“你今天就自己去采摘吧,路上小心,别走太远,注意安全。”他嘱咐道。 莲点点头,虽然有点失望沈铭不能同行,但还是听话地独自出发了。 沈铭的活动则围绕着洞穴口展开。他计划中的雨棚结构并不复杂:四根较粗的树木作为立柱,顶部架上两根稍细的横梁,再用藤蔓捆绑牢固。横梁之上,铺设一层较细的木材,同样绑紧,最后覆盖混合了杂草的泥浆和厚厚的树叶。这样既能大大扩展干燥的遮蔽空间,存放部分陶器,缓解山洞的拥挤;又能在雨季时将火堆移至棚下,避免在山洞内生火,烟雾全部灌入山洞呛人;还能从根本上杜绝火星意外引燃洞内储柴的风险。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原材料的收集过程,充分诠释了什么叫“事倍功半”。 工具太差:那块最好的燧石片,砍几下就钝了,需要不停地在粗糙岩石上打磨,砍倒一棵手臂粗的树往往需要大半个时辰,手臂震得发麻。 力量不足:沈铭的体力在现代社会也谈不上出色,在这里更显普通,一次最多只能连拖带拽地搬运一根较长的木材。 地形崎岖:没有现成的路,拖着沉重的木头在坑洼不平的草地、灌木间跋涉,极为费力。光是今天,他就不小心三次踏空或踩滑,连人带木滚倒在地,有一次甚至被翻滚的木头结结实实压住了腿,疼得他龇牙咧嘴,不得不多重置了一次。 直到日头偏西,他也只新增了四根木材,加上昨天的,总共才五根,距离搭建一个稳固雨棚的最低需求还差得远。但沈铭并不太焦急,因为他昨晚验证了一个重要的发现:河里的鱼确有同类相食或食腐的倾向。 这意味着,他完全可以用鱼内脏作为诱饵,捕到更多的鱼,从而获得更多的内脏,形成一种低效但可持续的“蛋白质循环”。 想到这里,他“罪恶”的双手伸向了在水罐里悠游了一夜的两条黑色怪鱼。第一步,用石刀刀背精准敲击鱼头后部,将其砸晕;第二步,拿起另一块石头,对准那根曾让他吃足苦头的尖锐背刺,狠狠砸下! “咔嚓。”脆响声中,那根小拇指长的黑刺应声而断。沈铭长舒一口气,报了那一刺之仇。昨天中午被这刺扎穿的痛感记忆犹新,当时留着是怕鱼过早死亡,现在它们即将下锅,自然要先解除“武装”。 看着手边顺便带回的几片“地狱椒”叶子,沈铭犹豫了一下。最终,他取来半片叶子,在掌心用力揉搓,挤出少量深红近黑的辛辣汁液,均匀涂抹在体型较长的那条黑鱼体表。 想了想昨天众人的狼狈样子,他又用石刀小心翼翼地将这条鱼从中间剖开,前半段带着辣汁,后半段保持原味。 “这样应该能各取所需了吧?”他嘀咕着。 傍晚时分,莲和露先后归来。莲今天的收获不多,藤筐里只有小半罐浆果,晒干了恐怕只够铺个罐底,她的小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和沮丧。露则恢复了往常的节奏,带回了十几块大小不一的块茎,没有重复昨天的狩猎好运。 不过,她现在已经知道,那件好用的挖掘工具——石片,最初也是这个叫沈铭的“雄性”发现并告诉棘的,棘只是代为传达和使用。这让她看沈铭的眼神里,除了对食物的期待,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在率先品尝一段时间,确认身体没有什么异常反应之后,沈铭照例喊道:“开饭了!” 他指着两个并排架在火上的陶罐宣布,“左手边这罐,是和昨天一样味道的,有点辣。右手边这罐,是原味的,不辣。自己选!” 经过棘的翻译和解释,人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犹豫。最终,在莲心有余悸的率先选择、露连连摇头的明确表态、以及四小只本能地跟随莲的选择下,只有棘一个人,沉稳而坚定地站到了“辣味”陶罐前。 沈铭对她投去一个赞赏和略带惺惺相惜的眼神。果然,还是有人能体会到辣味那痛并快乐着的独特魅力,哪怕她只是默默承受。 饭后,沈铭检查了他的“皮革”。经过草木灰浸泡、揉搓、晾晒,那张兔皮变得异常坚硬,几乎可以立起来,但好在没有腐败的臭味。 他试着弯折,皮板发出咯咯的轻响,柔韧性几乎为零。“这怎么加工?”沈铭犯了难,预想中的手套、帽子看来是彻底没戏了。 --- 接下来的两天,沈铭的生活变成了单调而疲惫的循环:寻找合适树木->费力砍伐->艰难拖运->堆积在洞穴旁。他的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变成茧,浑身肌肉酸痛,但进度在一点点推进。 第三天,他终于攒够了初步的木材,决定正式“破土动工”。 首先是立柱。他用水软化选定的四个点位坚硬的地表,然后用石片和木棍,像原始人挖掘块茎一样,一点一点地刨开泥土。挖出深约二十公分的坑洞后,将四根最粗直的木材作为支柱竖立其中,回填泥土,浇水,再用脚和木棍反复夯实。这一步虽然费力,但没遇到太大技术难题。 真正的挑战出现在需要将两根横梁架到四根支柱顶端的时候。如何把又长又重的木头弄到近两人高的位置并固定住? 沈铭尝试着将一根作为横梁的木材拖到地势稍高的洞穴上方,想借助高度差把它推滑到支柱上。但第一次试验就宣告失败——木头在半空中的轨迹根本无法控制,轰然砸落在地,差点砸到旁边的柴堆。 “只能做个梯子了。” 沈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放弃了取巧的念头。做个梯子虽然也费功夫,但不仅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以后也能作为常备工具。 他挑选了两根相对笔直、长度足够的木材作为梯子的主架,搬来几块大石头垫在下方调整高度,然后将一根根砍好的短木棍架在两根主木之间,充当横档。 他用自己的体重逐一测试这些横档的承重,能承受住他踩踏的留下,承受不住断裂的也不浪费,直接扔进柴堆。原始但有效的质量控制。 接下来的捆绑工序,让沈铭开始怀疑用天然藤蔓到底能不能实现牢固的捆绑。光是把这些横档和主木扎实地捆在一起,就费了他九牛二虎之力。藤蔓太粗了,结节不易收紧,而且表面粗糙摩擦力大,很难滑动调整。 他不是没想过利用记忆中短视频里惊鸿一瞥的榫卯结构,但看看手中粗钝的石片——砍断木头尚可,进行精细的凿刻挖槽?无异于痴人说梦。 “总不能继续拆衣服吧……”沈铭看着自己身上的“文明遮羞布”,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根近小拇指粗的藤蔓上,忽然灵机一动:“藤蔓太粗不好打结,那我只要它的皮不就行了?把表皮剥下来,分成细股,虽然单股强度可能不够,但多拧几股,多绕几圈,总该能绑紧吧?” 他立刻动手试验,用石片的边缘小心地割开藤蔓表皮,然后像剥甘蔗皮一样,将富有韧性的表皮层层剥离下来。剥下来的藤皮纤维呈长条状,比整根藤蔓柔韧易操作得多。试着捆绑后,效果显著改善,虽然为了确保强度,需要多根表皮反复缠绕很多圈,极其耗费材料和工时,但至少“绑得紧”这个核心问题解决了! 天色渐暗时,一架简陋但结实的木梯已经斜靠在了一根支柱旁。沈铭踩上去试了试,每一脚下去,梯子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但终究稳稳地扛住了他的体重。 夜晚,河边火光摇曳。沈铭坐在石头上,机械地重复着剥取藤皮的工作,身边堆起的藤皮纤维越来越多。他已经和棘打好了招呼,明天需要她的协助——一个人既要扛着横梁爬梯,又要同时固定和捆绑,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 次日,最让沈铭担心的事情——梯子散架或支柱倾倒——并未发生。在棘的全力协助下,两根横梁被成功抬升到支柱顶端,并用大量的藤皮纤维反复缠绕、拉紧、打结,牢牢固定。 横梁架好之后,剩下的工作反而变得相对简单。将较细的木材一根根平行铺在横梁上,同样用藤皮绑牢。然后,沈铭调了一大盆稀泥,混合进大量切短的干草,均匀地涂抹在铺好的木排上,形成一层原始的“防水涂层”。为了进一步增加稳固性和心理安慰,沈铭还特意将两根横梁靠近山洞岩壁的那一端,分别用石片在岩壁下方松软的土石处凿出浅坑,将横梁末端插进去,再用泥石混合加固。 最后,从河岸边的火堆中分出一部分火种,小心地移到新建的雨棚下,重新架起一个火堆。橘红色的火焰在崭新的棚架下跳跃燃烧,驱散了傍晚的寒意,也照亮了沈铭满是汗水和泥污、却带着成就感的笑脸。应对雨季的又一项重要准备,宣告完成! 沈铭没有停歇。他将之前营地火堆积攒的草木灰收集起来,用那些晒制的、质量较差、有裂纹、不能盛放液体的陶罐装好,搬进山洞存放——这些都是未来的肥料或可能的其他用途。至于那张邦硬的兔皮,暂时还没找到软化的方法,沈铭将它垫在睡觉的干草堆上当枕套,至少能防止草屑粘得满头都是,也算物尽其用。 站在新搭好的雨棚下,望着远处天际隐约堆积的云层,沈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食物储备仍需加强,而眼见见底的盐罐可以再放一放,短时间不吃盐死不了。在雨季真正来临后,再去一次那个盐矿点,尽可能多地采集盐矿。在雨季来临前的时间里,他需要尽可能多的收集食 第35章夜谈 “已经过去十二天了啊。” 沈铭靠在山洞口的岩壁上,就着火光,用石片尖端在身旁一棵小树的树皮上,刻下一道又一道清晰的横划。两个“正”字已经完成,旁边多出两笔,离开了河岸,自然要重新找棵树记录日期。 自从从棘那里得知雨季将至的消息,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天。这意味着,那场据说会持续五十天的漫长降雨,很可能就在这一周之内降临。 他的目光转向洞内一角,那里整齐地码放着储存食物的陶罐。他心中默数:“浆果,四罐。块茎,两罐。红薯,五罐,特意留着做种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吃。鱼干,小半罐,这几天虽然收获不少,但是熏制之后的鱼肉缩水的有点厉害。” 他在心里快速估算着分量,眉头越皱越紧。“这点东西,怎么够七个人吃五十天?就算省着点,也撑不过二十天吧……他们以前的雨季是怎么度过的?” 但随即,他想起刚准备搭建雨棚时棘说过的一段话,一个念头闪过:“他们以前根本不刻意避雨,说不定下雨天也在外面采集食物?他们不会生病吗?” 此刻关于“淋雨”的疑问,连同之前对原始人生理和习俗的种种好奇,一起涌上心头。他站起身,大步走向正在火堆旁,小口啜饮着今晚鱼汤的棘。 “棘,”沈铭在她对面坐下,直接问道,“你们淋雨……不会生病吗?” 棘放下手中的陶碗,碗里是奶白色的鱼汤,散发着淡淡的腥香。这几天,神袛大人总能从河里弄来鱼,虽然不多,但已是这个季节难得的稳定肉食补充。 听到沈铭的问题,她脸上露出认真的思索神情。片刻后,她带着些许歉意和困惑反问:“‘生病’……是什么意思?” 沈铭意识到需要更具体的解释,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势和表情配合演示:“就是……浑身没力气;咳嗽,喉咙痒,一直“咳咳咳”’;流鼻涕,鼻子里面清水或者粘稠的东西流下来;身体发热,摸起来烫手;严重的,可能会死掉。” 棘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在费力地将沈铭的描述与她认知中的某些状态对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我们大人……不会这样。刚出生不久的小孩,有时候会,很难活。还有……我们没毛的时候,也容易这样。” “等等!”沈铭立刻抓住了关键,“没毛的时候?什么意思?你们……还会褪毛?” 他惊诧地看向棘身上那层深褐色的、虽然不长但覆盖全身的短毛,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光滑的手臂。他一直以为这些毛是未完全退化的猿类特征,难道…… 棘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开始解释:“我们长毛之后,天就会开始变冷,就要找吃的、存的吃的,准备过冬。冬天过去,天气暖了,毛又会慢慢掉光,就是没毛的时候。没毛的时候,身上轻快,跑起来不热,能追猎物追很久。冬天之前的雨,不怕淋。冬天之后的雨,就要找地方躲,不过那时候的雨,小,时间短。” 她说话间,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扫过沈铭始终光滑的皮肤和短短的黑色头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但很快就被神袛自有神异的想法压了下去。 “等会……你让我理一理。” 沈铭感到一阵信息冲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消化着这番话。这些原始人并非他最初认为的、处于进化早期阶段的“猿人”,而是一种适应了这里气候、拥有周期性生理变化灵长类的智慧生物。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的智力水平、学习能力远超预期,也解释了为什么之前她们储存浆果晒果干——那根本不是为了应对不怕淋的雨季,而是为了储备过冬!冬季才是他们生存的真正大考。 他们大概率不是人类,至少沈铭没听说过人类在进化过程中还会换毛,大概率是这个世界另一种进化出高等智慧的灵长类。 不过,这个认知上的颠覆对沈铭而言,在最初的冲击过后,并未带来太多困扰。能沟通,能协作,有情感,有社会结构,对他而言,他们就是“人”。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耗费数日心力、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才搭好的雨棚,心里有些哭笑不得。合着这棚子对她们避雨的主要功能近乎无用,顶多就是保存火种、扩展活动空间和防止山洞过于拥挤了。但这次询问,也彻底激发了他的好奇心。他对这些“本地人”的了解太浮于表面了,今晚,他得好好问个明白。 “那么,你们没毛、跑得快的时候,日子一定好过很多吧?每天都能抓到猎物?”沈铭追问道,试图勾勒出他们更完整的生存图景。 棘摇了摇头,表情变得严肃而务实:“猎物多,但危险也多。不能抓太大的,拖不动,也打不过。不能抓死前会叫得很大声的,会引来别的掠食者。也不能在开阔的草原上抓,没地方躲,容易被发现。” 沈铭点点头,这很合理。如果她们拥有超乎想象的力量,当初就不会被野狗群吓得缩在树上不敢下来了。她们的生存策略显然是精明而谨慎的,优先确保安全。 一个萦绕心头已久的问题,沈铭终于问了出来:“话说……你们部落里,怎么一个成年男性都没有?是……都去世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听到这个问题,棘的眼神瞬间变了,与她平时的沉稳果决截然不同。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怕惊动什么:“不能留。长大了的男性……必须赶走,去流浪。流浪的男性,也不能在一个部落附近停留太久。如果留下……” 她打了个寒颤,继续说道:“会被‘诅咒’。生下来的小孩,都是带病的,活不了多久。这样的部落,过上几个几年,就会消失。” 沈铭明白,这不过是近亲繁殖导致的基因遗传病。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心里却盘算着:看来以后要想办法留住一些流浪男性,引进合适的男性基因,或者促进部落间的交流才行,否则这个部落的长期存续是隐患。 “那……这附近还有别的部落吗?”沈铭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之一。如果冬季之后他想尝试初步的农耕,仅靠眼下这七个人是绝对不够的。人口,是最基本的生产力。 棘思索了片刻,指向太阳升起的方向:“沿着太阳走……大概两个白天的路程。三年前,遇到过。比我们部落小。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其他的……不知道,可能很远。” 只有一个小部落,而且三年前比他们还小?沈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来他们种族的处境并不好,应该和他们这基本上没动过的科技树有很大关系。 就在这时,莲吃完了晚餐,好奇地凑了过来。她看到沈铭和棘在认真交谈,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棘略微紧张地看了一眼莲,担心她莽撞的提问会冒犯沈铭。沈铭却觉得正好,多一个人,或许能从不同角度提供信息。 “对了,你们在这附近,有没有见过一种叫‘牛’的动物?”沈铭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土地上勾画起来。 “大概……这么大,头上长着两只弯角,尾巴不长,喜欢吃草,安静的时候嘴巴总在动,像是在嚼东西。”他画了个抽象但特征明显的牛头,他心里惦记着农耕,而耕牛是极重要的畜力。 莲和棘都凑过来看,两人仔细辨认后,相继摇了摇头。棘补充道:“大的、吃草的,有。但角不这样,尾巴很长,跑起来很快,很凶。” 沈铭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看来驯化耕牛的计划,短期内是没指望了。 “最后一个问题,”沈铭用树枝扫平沙土,表情变得郑重,“雨季,除了下雨,还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好的,或者坏的?”雨季迫在眉睫,他需要尽可能多的情报来做准备。 提到雨季,莲和棘的话匣子似乎同时打开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夹杂着手势和模仿,信息有些杂乱地涌来: “河里会来很多鱼!银色的,金色的,肥!挤着往上跳!” 莲兴奋地比划着鱼群洄游的场面,每次鱼群洄游都可以每天吃肉吃到饱,还不用费力去抓。 “有的地方,旱的时候是硬土,裂开,雨一下,会长出很多绿苗苗,有的能吃,嫩!” 棘指着远方,描述着雨季催生的短生植物,那些植物无法储存,但是能吃。 “水会变大,变浑,河边有些地方会被淹掉。” 莲做出水流上涨淹没土地的手势,所以下雨的时候他们一般会远离河流。 “晚上会有很多飞虫,烦人。” 棘皱着眉头挥了挥手,那些虫子也不咬人,但就是会撞到自己身上,被虫子爬的触感很难受,尤其是夜晚。 “有的石头下面会爬出黏黏的东西,可以吃,但不好抓。” 莲吐了吐舌头,她有时候就会偷偷去抓那些东西,味道很好。 “有时候天会生气,会很响,啪,噼啪的声音。” 棘模仿着雷电的声音,这对他们来说其实是神明发怒的表现,但现在,神袛就在面前。 …… 这个夜晚,或许是四小只搬回河岸山洞这边后,最轻松开心的夜晚之一。棘被沈铭的问题占据了全部注意力,完全没空抓他们进行痛苦的汉语教学。莲也一直围在沈铭身边,没人来抽查他们那永远记不住的汉字。狗趁机在角落里用泥土捏着不成形的玩意,雨和鱼靠在一起小声用部落语说着悄悄话,牛已经蜷在干草堆上睡着了。 深夜,万籁俱寂。沈铭独自坐在河岸边,远离了雨棚下跳动的火光。只有满天繁星洒下清冷微弱的光辉,勾勒出河流与远山的模糊轮廓,虫鸣声此起彼伏。 他需要整理思绪。莲和棘提供了大量关于雨季的信息,但在他看来,最重要的只有两件:第一,鱼群洄游期,是获取并大量制作鱼干的黄金窗口;第二,他最初穿越降临的那片干裂荒地,在雨季会短暂地变成“菜园”,必须去那里收集可食用植物的种子,为未来的种植实验做准备。 “人手……还是太少了。” 沈铭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沙土。棘要管理部落、教导孩童、负责安全;露是最主要的采集和偶然的狩猎力量;莲学习能力更强,自己教了她很多东西,但那些知识暂时派不上用场;四小只更是派不上用场。要同时抓住洄游捕鱼和采集种子的时机,人手捉襟见肘。 他的目光投向旁边那个利用土坑做的简陋捕鱼陷阱,里面的水在星光下泛着微光。这装置还能用几个晚上,希望能再积累一点鱼获。至于那个洗手池,只能祈祷它在雨季暴涨的河水和可能随水冲来的杂物中,能够幸存下 第36章云 “所以说,当我们面对这种复杂的分配问题时,可以引入‘未知数’的概念。” 沈铭用树枝在松软的沙地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就比如这道题:一个部落有男人、女人、小孩若干,每天消耗不同数量的食物,已知总食物量和天数,求各自每天的消耗量……我们可以设男人一天吃x个果子,女人一天吃y个果子……” 莲蹲在他对面,小手托着下巴,眉头微蹙,目光紧紧跟随着沈铭的树枝移动,努力消化着这些抽象的符号和逻辑。 她听得半懂不懂,但依然专注。在她看来,神袛大人的知识如同星空般浩瀚深邃,虽然她还不太明白这些关于“x”和“y”的学问具体有什么用,但总比发呆强。 至少在漫长而无事的夜晚,这能很好地打发时间,而且似乎能让沈铭很高兴——他讲解时眼睛会发亮。 如果是在学生时代,班上有这么一个像莲一样的同学,沈铭多半只会感到敬畏。但只有自己真正站在“传授者”的位置上,他才无比深刻地体会到,能遇到一个如此专注、充满求知欲的“学生”,是一件多么令人愉悦和满足的事情。 “好了,现在我们稍微改变一下条件,”沈铭擦掉一部分算式,兴致勃勃地继续,“食物总量不变,人数也不变,但要支撑30天。并且,男人吃得要比女人多,女人吃得要比小孩多。大人每天至少要吃三十个果子,小孩每天至少要吃二十个。要求30天结束时,食物恰好全部吃完。那么,他们分别每天吃多少,才能满足这些条件?” 说完,沈铭放下树枝,拿起那块边缘锋利的石片,转向旁边一丛挂满果实的荆棘藤蔓。他熟练地用小刀割断藤蔓上的尖刺,用手拉。,且采摘一次后就需要等待来年,但眼下却是最高效的碳水化合物补充方式。 在沈铭专心致志对付荆棘、空气中弥漫着浆果被碰破的酸甜气味时,莲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沈铭引入的“未知数”概念像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一扇思考复杂问题的新窗户,尽管这窗户外的风景暂时还有些模糊。不过,沈铭出的题目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刁钻了。 她捡起几根小树枝,在地上摆弄着,模拟人数和果子。想了片刻,一个取巧的念头冒了出来:何必那么麻烦去算x和y?直接用总数减去每个人按最低标准吃30天所需要的量,剩下的“富余食物”,不就可以自由分配了吗?为了让男人吃得最多,女人其次,小孩不变,就把富余食物的三分之二加到男人份额里,三分之一加到女人份额里,小孩保持最低标准不就行了?这样既满足了所有条件,又不用解那些弯弯绕绕的方程! 于是,就在沈铭刚刚把一根荆棘藤蔓上的尖刺清理干净、准备采摘上面成串的深紫色浆果时,莲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得意响了起来:“沈铭!我算出来了!男人每天吃……女人每天吃……小孩就吃二十个!” 沈铭颇感意外地转过头,这么快?但当他听完莲的答案,特别是听到“小孩只吃二十个,没有额外增加”时,立刻就明白了——这小丫头耍了个小聪明,用最简单的算术和分配原则绕开了他要求的方程解法。他有些哭笑不得,既欣赏莲的机灵,又觉得有必要让她掌握更规范、更有普适性的数学工具。 “思路很活络嘛,”沈铭先是肯定了莲的答案在结果上可行,随即话锋一转,“但是,莲,我们刚才在学的是‘未知数’和‘方程’。你这个方法,只适用于这道题特定的条件。如果我把人数、天数、最低消耗量稍微变一变,你的办法可能就不灵了,或者会更麻烦。而用‘方程’,就像有了一个万能公式,不管条件怎么变,只要按步骤列式、计算,总能找到答案。所以,你得按我刚才教的方法,重新解一遍。” 回程的路上,莲的小嘴噘得老高,几乎能挂个油瓶。她抱着装满浆果的陶罐,脚步闷闷的。明明自己的答案又快又好,沈铭偏偏非要她用什么“方程”,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嘛!她感觉和沈铭一起外出采集的乐趣,正在被这些越来越复杂的数学所侵蚀。以前和沈铭出来,还能多说说话,听他讲点新奇的东西;现在可好,走一路算一路,做完一道还有一道,没完没了。 沈铭倒是心情不错,边走边观察着天色。远处的天际线附近,云层明显增厚、堆积,像一团团巨大的灰色棉絮,缓慢地翻滚、舒展。 要下雨了,明天得要去挖掘块茎,浆果没时间晒干储存了。沈铭思索着,今天晚上给莲留几道题吧,明天白天她也能继续做。 ————— “感觉今天空气中的湿度变大了啊,闷闷的。”他自语道,天空中的云层比起昨日要更加厚实了。 走在前方带路的露只是默默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掌握的汉语词汇还太少,听不懂“湿度”这种词,也不理解沈铭对天气的关注。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辨认路径和警惕周围环境上。 今天沈铭学乖了。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看到疑似块茎植物就凭感觉乱挖一气,最后往往徒劳无功。他决定先老老实实跟着露,仔细观察她是如何寻找和判断挖掘地点的。只见露的目光在低矮的灌木和草丛间扫视,时不时蹲下,用手轻轻拨开地面的落叶或杂草,寻找着特定的藤蔓或茎干。 “哦,原来红薯的叶子长这样啊……有点像枫叶,五角形的。”沈铭暗暗记下。露顺着一条不起眼的、呈现褐绿色的藤蔓摸索,那藤蔓上稀疏地长着一些边缘略带锯齿的绿色五角叶片。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指感受着藤蔓与土壤连接处的松紧程度。忽然,在一个不太明显的结节处,她轻轻拉了拉藤蔓,感受了一下根部传来的阻力,然后便伏下身,开始用石片小心地挖掘起来。 在沈铭的视角里,露只是拉着一条藤蔓走了几步,摸了摸,然后就笃定地下挖,不一会儿,一块裹着新鲜泥土、略显消瘦的红薯就被她刨了出来,滚落在一旁。 “我去!厉害啊!”沈铭忍不住赞叹,“这怎么做到的?怎么看出来的?” 露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惊讶的沈铭,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这只是和呼吸一样自然的技能。她指了指藤蔓,又指了指地面,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意思是“这里”,然后便继续沿着藤蔓寻找下一个目标了。 沈铭摸了摸鼻子,也不觉得尴尬。他算是明白了,哪怕是在这个原始世界,个体差异和学习倾向也很大。露显然是那种实践天赋点满,但对抽象学习和语言兴趣缺缺的类型。不过没关系,他已经偷师到了关键信息,那种长着五角形叶片的褐绿色藤蔓就是红薯藤。 接下来,沈铭也尝试着寻找类似的藤蔓。虽然效率远不如露,判断也时有失误,但至少不再是盲目乱挖。返程时,他罐子里躺着三四个大小不一的“红薯”,而露的罐子里则是十几块各种块茎(包括红薯和其他品种)。对比鲜明,但沈铭还是安慰自己:至少“战略物资”红薯的数量没有差太多,而且今天没有“空军”。 “用这种石片挖地,效率还是太低了……”沈铭看着手中边缘已有磨损的石片,以及自己磨出水泡的手指,思考着改进工具。 “得做个锄头才行……可是,石头怎么做成好用的锄头呢?”他脑海里浮现出金属锄头的形状,随即又无奈地意识到现实的骨感。短期内,能依赖的恐怕还是各种经过打磨的石头。 “金属……太重要了。为什么《天工开物》里讲了那么多技术,却没有详细的矿物识别图谱呢?”沈铭有些懊恼地揉着眉心。看来,在“尝百草”的长期计划旁边,还得加上一个“练百矿”的艰巨任务了。 天空中的云层已经彻底遮蔽了阳光,天地间光线昏暗,但云朵依然是灰白色,并未变成预示暴雨的浓黑乌云。 这天夜里,沈铭在去河边更换洗手水时,注意到有鳄鱼提前爬上了河岸,在远离水边的干燥处伏卧。而那个利用水流和土坑做的捕鱼陷阱里,今晚异常安静,没有鱼儿被吸引过来。 “动物对天气变化比人敏感……看来,雨真的快来了,或许就是明天?”他心中判断。 --- 第二天清晨,空气潮湿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着营地。沈铭看着准备像往常一样外出采集的莲和露,急忙将她们拦了下来。 “等等!今天天气明显不对劲,感觉随时会下大雨,你们还要出去?”沈铭指着阴沉沉的天空说道。 莲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沈铭,摇了摇头,他貌似对很多常识都不太了解:“沈铭,雨都是在乌云很黑、很厚,遮住太阳的第二天才会落下来。今天只是阴天,不会下雨。”她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本地生活经验积累出的笃定。 沈铭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还有这种说法?这老天爷……还挺讲究,特意给人留一天准备时间?” 他虽觉惊奇,但在动物昨夜的异常和本地人的经验之间,还是决定相信她们的判断。 外出路上,在一片荒草较高的地带,沈铭一行与那支熟悉的野狗群再度狭路相逢。那几只曾经被沈铭用小刀扎伤、吃过亏的野狗,一见到他,立刻弓起背,露出森白的牙齿,从喉咙深处发出充满威胁的低吼,眼中闪烁着警惕和敌意。 沈铭如今倒也不怎么惧怕它们了。他停下脚步,甚至还颇有闲心地对着那几只对他龇牙最凶的野狗,伸出手掌,挑衅地勾了勾,喊道:“你——过——来——啊!” 双方对峙了片刻,最终,在头犬一声短促的低吠后,野狗群缓缓向后退去,保持着警戒姿态,逐渐消失在荒草丛中。 “呵,还挺识相。” 沈铭笑了笑,正要招呼露继续走,目光却被野狗群退却时露出的草丛深处吸引了。那里,几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小狗崽正挤在一起,被几只母野狗严密地护在中间。 “哦呦,难怪今天突然主动出现在我们拦路,原来是带了小狗崽。”沈铭哑然失笑,理解了野狗群今天格外强的戒备心。 他拍了拍旁边一棵大树粗糙的树干,抬头喊道:“别躲啦,露,它们都走了!” 只见露正蹲坐在树干上方,目磴口呆的看着沈铭。原来,早在沈铭发现野狗群之前,露就已经凭借猎人般的敏锐察觉到了危险,并以惊人的速度爬上了最近的大树避祸。 她的反应和上树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当沈铭还在纳闷“露怎么突然窜上树了”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悄然合围的野狗群堵住了去路。 露小心地从树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和身上的树皮屑,看向沈铭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困惑和探究。她亲眼看到那些凶猛的野狗对着这个雄性低吼,却又不敢真正攻击,最后甚至主动退走。 这个叫沈铭的雄性,明明力气小得可怜,动作也不够敏捷,为什么狗群会怕他?他之前表现出的弱小……难道是伪装?各种疑问在她简单直率的脑海里盘旋。 夜晚,火光在新建的雨棚下跳动,勉强驱散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浓得化不开的潮湿水汽。沈铭独自坐在靠近河岸的地方,不远处,几条鳄鱼的轮廓若隐若现,双方保持着一种奇异的、互不打扰的平静。 今夜,无光,宜下 第37章雨 豆大的雨滴毫无征兆地砸落,干燥的地面瞬间被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坑,溅起的尘土尚未来得及飞扬,就被紧随其后的第二滴、第三滴雨水包裹、压下。 干旱许久的土地起初还贪婪地吮吸着水分,但很快便达到了饱和,再也无力吸纳。雨水在地面汇聚成无数细小的溪流,蜿蜒着,汇合成更大的水流,裹挟着泥土和落叶,急匆匆地奔向低处的河岸。 夜空不时被骤然亮起的闪电撕裂,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被暴雨蹂躏的旷野,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这雨棚……根本没防住啊……” 沈铭站在山洞入口处,眉头紧锁。雨棚下的地面已经被斜扫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大片,靠近外侧的火堆更是首当其冲,柴火被溅起的雨水打得噼啪作响。 好在火势依然旺盛,橘红色的光芒在漫天水汽中晕染开一小团温暖而朦胧的光域。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棘不知何时已经醒来,静静地站到了沈铭身边。洞穴深处,露、莲和四小只蜷缩在干草铺上,睡得正沉,规律的呼吸声与洞外的风雨声交织。 “沈铭,你在看什么。” 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她顺着沈铭的目光望向洞外那片狂暴的黑暗和水幕,有些不解。 在她看来,这只是一场十分寻常的雨罢了,值得这样久久凝视吗? 沈铭的思绪被她的声音拉回现实,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无边无际的雨夜中。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像是在对棘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自然的伟力。风雨雷电,山川河流……现在的我们,在它面前太过渺小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愫,“我在想,要怎么做,才能让生活……不那么被动,变得更好一些,更安稳一些。” “自然……” 棘低声重复着这两个音节,这是她没学过的词。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直接从沈铭这里学习新的语言了,只能偶尔从莲那里零星地学到几个新词。她咀嚼着这个陌生的组合,试图理解其中的含义。 “自然,就是天地,是这风、这雨、这河流、这山林,是所有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不以我们意志为转移的东西。” 沈铭尽量用简单的词汇解释。洞外寒风裹着湿气灌进来,看着眼前在风雨中飘摇、作用有限的雨棚,一个念头更加清晰:必须建造一个更正规、能真正遮风挡雨的房屋。这个山洞和简陋的雨棚,远远不够。 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也投向洞外狂暴的雨夜。 这短短的十几天,对她而言,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快得有些不真实。 一种全新的、拥有复杂音节和规则的语言;稳定、温暖、能驱散黑暗和野兽的火堆;将食物变得柔软、烫口却更美味的方法;那些叫做“碗”和“筷子”的器具,让分食变得有条不紊;还有“洗手”这个不明所以的习惯…… “神明……” 她沉深地低语,用的是她最想称呼的词语,但…… 沈铭听到了,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再次轻声纠正:“是沈铭。沈——铭。不是神明。” 他强调着发音,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沈铭不喜欢别人叫他神明。 她走到山洞靠里的地方,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目光依旧望着洞口外那片被火光照亮些许的雨幕。或许是被这规律而浩大的雨声所安抚,或许是一天的疲惫尚未消散,不知何时,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再次倚着岩壁沉入了梦乡。 --- 雨势在黎明前渐渐转小,当第一缕微弱的天光挣扎着穿透依旧浓密的云层,沈铭惊讶地看到,云缝中竟然漏下了一抹淡金色的的阳光,短暂地照亮了水汽氤氲的世界。 “说好的连下五十天呢?” 沈铭有些错愕地看着洞外渐渐止歇的雨丝,以及那抹转瞬即逝的阳光,“不是……就这啊?间歇性的?” 露已经早早起身。她看着洞外被雨水彻底浸润、显得泥泞而松软的土地,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看到好猎物时的锐利光彩。 对她来说,这样的天气意味着挖掘块茎的难度会大大降低,泥土松软,更容易下挖和寻找。 沈铭没有要和露同行的意思。一来,两人语言不通,沟通基本靠比划和猜,效率低下;二来,他认为雨季初期是探索周边环境、了解资源变化的关键窗口,不能只局限于挖块茎,他有自己的计划。 “沈铭,你今天不和露一起去挖掘块茎吗?” 莲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过来,看到沈铭蹲在重新燃旺的火堆旁,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灰烬,似乎在思考什么。 她昨晚睡在山洞深处,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没有火堆直接烘烤的寒意,心里不禁嘀咕:为什么火不能生在洞里呢?那样明明更暖和。 “今天不去挖块茎,”沈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我要好好了解一下雨季刚开始时,周围环境变成了什么样子。莲,今天就拜托你当‘向导’了。” “‘向导’是什么意思?”莲眨眨眼,又是个新词。 “就是带路的人。带我去你们在雨季经常会去的地方,比如捕鱼特别多的地方,或者雨后会长出很多新植物的地方。”沈铭解释道。 两人简单吃了点昨晚剩下的浆果,便出发了。来到河岸边,景象已然不同。 那个用来捕鱼的土坑早已被上涨的河水灌满、抹平,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痕迹。 那个充当“洗手池”的大陶罐,也只有顶端一小部分还露在水面上,内部已经被雨水灌满,在浑浊湍急的河水冲击下巍然不动。 河水明显变得汹涌,颜色是浑浊的土黄色,卷挟着断枝、落叶和大量泥沙,轰隆隆地向下游奔去。 “下雨了啊。” 沈铭感叹了一句,抬头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空,细密的雨丝再次飘落。 这次出门前,他特意将手机和那本《天工开物》放进了山洞里一个干燥的陶罐中,并郑重嘱咐过棘,绝对不能让四小只碰那个罐子。 莲点了点头,对沈铭的感慨不以为意。下雨而已,这不是很正常吗?她现在更烦恼的是沈铭早上又丢给她的一个新数学问题。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摆弄那些数字。 他们很快离开了河岸,向着更远处的树林走去。 地面泥泞不堪,沈铭干脆脱掉了那双早已破烂不堪、此刻沾满泥浆后沉重无比的“鞋袜”,赤脚踩在冰凉的泥水里。 在这种情况下,鞋子反而成了累赘,厚厚的泥巴糊在鞋底,如果不及时在石头上刮掉,只会越走越沉,而且附近并不总能找到合适的石头。 雨势渐渐又大了起来,细密的雨丝变成了哗哗的雨帘,山林间升腾起白茫茫的水雾,能见度迅速降低。 雨水顺着树叶、枝干汇聚成更大的水柱砸下,砸在头上生疼。莲和沈铭不得不暂时躲到一棵枝叶相对茂密的大树下暂避。 莲像只敏捷的猴子,三两下就爬到了离地三四米高的树杈上,那里枝叶更密,能挡掉更多雨水。 沈铭试了试,湿滑的树干和笨拙的攀爬技巧让他放弃,只好留在树下,背靠着树干,尽量缩在树冠投下的有限遮蔽里。 等待雨势减弱的间隙,沈铭百无聊赖,随手从身旁低垂的灌木枝上摘下一颗青黄色、表面疙疙瘩瘩的陌生野果,看也没看就扔进了嘴里。树上的莲瞥了一眼,早已见怪不怪,反正他吃不死。 沈铭刚咀嚼了两下,表情瞬间扭曲!一股极其尖锐、霸道的酸味混合着强烈的涩感,如同爆炸般在他口腔里弥漫开来,刺激得他腮帮子发紧,口水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 “呸!呸呸!喔——赤柠檬啊这是!” 沈铭忙不迭地将嘴里那团混合着口水、牙印和果肉碎渣的“生化武器”吐在地上,那枚可怜的果实滚进了泥水里。 他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被酸出来的清口水,感觉整个牙床都在抗议,舌头上残留的涩味久久不散。 缓过劲来,沈铭却盯着那丛结着青黄果实的灌木,眼睛眯了起来。 他忍着酸涩,又小心翼翼地摘了好几颗,用一片大树叶包好,塞进口袋里边。 “带回去研究研究,这么酸,说不定能当调味品或者……” 他心里盘算着。只是现在雨太大,视线模糊,看不清周围是否还有更多类似的植物。 “莲!” 沈铭仰头,冲着树上喊道,雨水灌进嘴里,他不得不提高音量。 “你们雨季,都是顶着这么大的雨活动的吗?”声音在雨幕中有些失真。 “什么——?”莲侧着耳朵,雨声太大,听不清。 “我说——你们以前!是不是都顶着这么大的雨出去找吃的?”沈铭几乎是用喊的。 这次莲听清了,她在树上用力点头,也大声回应:“嗯——!雨大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在树上躲一会儿就好了!雨下得大,其他动物也躲雨,不怎么出来,反而更安全——!” “安全?” 沈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对于需要时刻警惕掠食者的原始人来说,恶劣天气某种程度上确实降低了遭遇大型危险动物的概率。 “话说——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问道。 “去——抓鱼的地方!雨季鱼多——!”莲喊道。 茫茫大雨掩盖了天地间大部分声音,也模糊了视线。他们只能通过这样断断续续的喊叫来交流。 所谓的“躲雨”,在这棵树下,效果也极其有限,雨水顺着枝叶汇集,落下时反而成了更大的水滴,砸在身上一样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于渐渐转小,从瓢泼大雨变成了连绵的中雨。天空依然被厚重的灰白色云层严密笼罩,看不到太阳,无法通过日影来判断大致的时间。 沈铭仰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问道:“莲,你们雨季外出,怎么判断过了多久?比如,什么时候该往回走?” 莲从树上滑下来,听到这个问题,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为什么要判断?” “嗯?不用考虑回去的时间吗?”沈铭反问。 “不用啊,”莲的语气理所当然。 “如果走得远,或者找到很多食物的地方,找一棵高一点、结实一点的树,就能在树上过夜了。” “只有在雨季食物特别多的时候才会这样吧?”沈铭猜测。 莲轻笑了一声,觉得沈铭又在问常识问题: “当然不是。以前,如果连着几天在部落附近都找不到足够的食物,我们会走得更远,有时候三四天都不回部落。” 沈铭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找不到食物,回去也是饿肚子,确实没有意义。 “那只要找到食物,就会立刻带回去,对吧?” 他以为找到了规律。 出乎意料的是,莲摇了摇头。 “如果找到的食物很多,我一个人拿不完,或者那里食物很充足,” 莲解释道,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务实。 “我会选择留在那里,先吃饱,再尽量多带一些回去。可能待一天,也可能待两天。” 看到沈铭似乎要说什么,她接着补充,语气平静。 “我们现在之所以几乎每天都会回部落,是因为部落里有火,能吃上热乎乎的熟食,能睡在干燥的地上。以前?就算回了部落,也只是换一棵更高更安全的树睡觉而已,和在外面过夜没什么区别,有时候还不如在外面,因为附近的食物可能已经被采光了。” 沈铭默然,他再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带来的那一点点“文明火种”,究竟在多么脆弱而艰苦的生存基础上燃烧。 所谓的“部落”,在之前,可能更多只是一个基于血缘和安全的松散聚集点,而非一个温暖安稳的“家”。 “我明白了。” 沈铭深吸了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转移了话题,“莲,照这个速度,我们大概还要多久能到你说的捕鱼点?” 莲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观察了一下周围树木的形态和地面的坡度,估算了一下: “如果雨不再变大,我们应该能在天黑前赶到。” 雨依旧下着,两人踩着泥泞,继续向着雨幕深处前 第38章流浪者 当夜幕完全降临时,他们终究没能赶在最后的天光消失前抵达莲所说的捕鱼点。 这耽搁,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途经一条因雨水而丰盈起来的小溪时,莲突然眼睛一亮,径直冲向溪边,从湿润的石块下和腐叶间,灵巧地捏起几条半透明、软体、类似大型鼻涕虫的奇异生物。 沈铭当时只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寒从脊椎窜起,胃部条件反射般抽搐了一下。 “这个……真的能吃?” 沈铭看着莲将一条扭动的“鼻涕虫”毫不犹豫地送进嘴里,甚至还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片场景。 莲用力点头,将另一条递到沈铭面前,眼神清澈而肯定,极力劝说:“好吃!甜的!” 看着那在莲指尖微微蠕动、闪烁着湿润光泽的胶质生物,沈铭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在莲“以身试法”的示范和催促下,他抱着一种近乎“就义”的心态,紧闭双眼,用两根手指极其勉强地捻起一条。那冰凉、滑腻、带着弹性抵抗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 他根本不敢细看,更不敢想象这东西在口腔里爆开的场景。 心一横,眼一闭,脖子一仰,直接将那条扭动的“鼻涕虫”囫囵吞了下去,试图用最快的速度结束这场酷刑。 然而,预想中的腥臭或怪异味道并未出现。相反,一股清甜——类似稀释后的蜂蜜水或融化糖浆般的甜味——首先在喉咙口弥漫开来,迅速驱散了心理上的不适。 “真的是甜的?” 沈铭惊讶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咂了咂嘴,确认那残留的、令人愉悦的甜味并非幻觉。最外层那让他抵触的粘液,竟是甜味的来源。 莲见状,露出了“看吧,我没骗你”的得意笑容。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沈铭只是没见过、没吃过罢了,只要尝过的人,没有不喜欢这雨季限定的美味的。 这下,沈铭的好奇心和探险精神彻底被点燃了!他忘却了最初的抵触,兴致勃勃地跟着莲,在小溪的潺潺流水中翻动石块,寻找更多这种神奇的生物。 他们发现,这些被沈铭暂时命名为“糖液虫”的家伙,偏好聚集在水流相对平缓处的岩石下方,身体颜色从半透明到淡绿色不等。 既然确定了“可食用”且“美味”,沈铭决定好好品鉴一番。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条淡绿色的“糖液虫”放入口中,这次没有囫囵吞下,而是轻轻用牙齿咬破。 “噗嗤。” 微妙的破裂感后,一股清凉如薄荷般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绽放,与外壳粘液的清甜完美融合,形成一种奇妙的、层次丰富的口感,仿佛天然的水果薄荷糖。 “每一条味道都不一样哦!” 莲在一旁兴奋地补充,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是她每个雨季最期待的小小盛宴。 这些“糖液虫”并非随处可得,某些溪流有,某些没有,而且去年出现过的溪流,今年也不一定会有,能否遇到全凭运气。 沈铭闻言,兴趣更浓,立刻又尝试了一条。 这一只的“内馅”是鲜明的酸橙子风味,酸爽醒神,正是他最喜欢的口味之一。 他要怀念起穿越前,用随身水果刀在超市买了橙子立刻切开享用的便利。 “太棒了!多抓一些带回去吧!慢慢吃!”沈铭兴高采烈地提议,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的宝藏。 但莲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不行。它们离开水,死得很快。死了以后……味道就变了,很难吃。”她的语气带着遗憾。 沈铭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里最后一条“糖液虫”,果然,比起刚才的活跃,它的扭动已经变得微弱缓慢,生命迹象正在流逝。 “不是吧?活得这么娇气?那它们平时怎么生存的?” 沈铭嘀咕着,此刻无比后悔为什么没带个陶罐出来,或许装点溪水还能让它们多活一阵子。 无奈,他只得放弃大量“囤货”的想法。和莲又在溪边逗留了一会儿,品尝了不同颜色的“糖液虫”,直到甜味和清凉感在舌尖积累得有些发腻,两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就这么一小会儿,沈铭已经尝到了至少七八种不同的风味组合,有些味道甚至难以用他已知的水果或香料来形容,但每一种都出人意料地可口。他正式在心里给它们命名为“糖液虫”。 此刻,沈铭正躺在一棵巨大古树的气根形成的、相对干燥的凹槽里,享受着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 “起床了,沈铭……沈铭!起床了!” 先是轻柔的摇晃,然后是贴在耳边的呼喊,最后变成了焦急的催促。 莲早就醒了,她原本以为沈铭只会比她多睡一小会儿,毕竟往常沈铭总是部落里最早起身的几个之一。但今天显然是个例外。 她等了很久,久到足以在附近采集到一些晨露未干的嫩芽和浆果填饱肚子,回头却发现沈铭依然蜷在树根凹槽里,呼吸均匀,睡得深沉。 若不是他胸口规律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莲几乎要担心他是不是天天乱摘东西吃给毒死了。 在睡梦中听到持续不断的呼唤,沈铭才极不情愿地、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莲放大的、带着担忧和催促的小脸映入眼帘。有那么一瞬间,沈铭脸上闪过一丝恍惚和黯然。 他刚刚做了一个漫长而清晰的梦,梦见了穿越前平凡却温暖的一切:父母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朋友插科打诨的笑脸,老师黑板前的板书,还有弟弟缠着他打游戏的样子…… 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醒来后巨大的落差感让他心头空空落落。 “你今天怎么这么能睡?” 莲撅着小嘴,不满地抱怨。在她看来,白天的时光无比宝贵,每一刻都该用于寻找食物或探索,沈铭这样“浪费”时间,让她有些着急。 被彻底拉回现实的沈铭尝试舒展四肢,却感觉浑身像是生锈的机器,各处关节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尤其是昨天长时间跋涉后的肌肉,更是僵硬不已。 “啧……” 他苦笑着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太过依赖“死亡重置”带来的瞬间状态刷新了。 24小时精力充沛,无需睡眠,连饥饿和口渴都能一键清零……这简直是“007福报”的终极形态,什么“牛马圣体”? 不过嘛,有金手指不用是傻逼,小刀一进一出,浑身上下又充满了力量。 “快点走啦!马上就到了!” 莲看着还在发呆、仿佛神游天外的沈铭,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用力将他从树根凹槽里拽起来,然后牵着他,向着她认定的方向快步走去。 --- 穿过最后一片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宁静的浅水河湾出现在面前,如同镶嵌在雨林中的一块碧玉。令人惊奇的是,尽管外面河道因雨水而变得湍急浑浊,这片河湾的水却似乎受到某种地形的庇护,依然保持着清澈见底的模样。 水很浅,涉足其中,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水下的双脚和河床上圆润的鹅卵石。成群结队的小鱼在水中悠游,银色的鳞片偶尔反射出云层后微弱的天光。 绵绵细雨洒落在平静如镜的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密交错的涟漪。但沈铭的目光并未被这恬静的画面完全吸引,他的视线牢牢锁在了河湾对岸,一个隐约可见的、正在浅水中弯腰摸索着什么的人形身影上。 “有人!” 沈铭心中一喜,正想直接涉水过去打个招呼,交流一下,或许还能获取些信息。 但他刚迈出半步,手臂就被莲猛地用力向后拽去,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了一下,被她迅速拉到了一棵粗壮的树干后面。 “不要见面,先观察。” 莲压低声音,用气声说道,小脸上写满了严肃和警惕。这是棘第一次带她远远发现沈铭时,反复告诫她的话。 “为什么?” 沈铭有些不解,压低声音反问。在他想来,遇到其他人类是好事,可以沟通,交换信息,甚至互通有无,说不定还能吸收进部落增加劳动力。 莲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中流露出沈铭很少见到的、属于原始生存者的锐利戒备: “有些流浪者,很坏。会杀人,抢东西。要观察他坏不坏。男性,力气很大,我们打不过。” 她的解释简洁而直接,道出了在缺乏法律和秩序的原始环境中,面对陌生同类时最基本的生存逻辑——谨慎,评估威胁。 沈铭恍然,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正当他准备和莲商量如何“观察”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河湾对岸那个身影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直起身,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望了过来,并且开始迈步涉水,径直朝这边走来! 沈铭心里一紧,指了指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他好像已经发现我们了……要不,你先躲到更隐蔽的地方去?我出去试着跟他沟通一下。” 他拍了拍胸口,给了莲一个安慰的眼神,“放心,我死不了。” 莲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犹豫,被发现了?为什么?往哪里躲? 爬树对警惕的动物有效,但对同样会爬树、视力更好的同类作用有限。周围的灌木和高草并不十分茂密…… 她看了看沈铭镇定的表情,又看了看那个逐渐逼近的、毛发浓密、身材敦实的男性身影,最终咬了咬下唇,用力摇了摇头: “不。我,相信你。” 她选择留下,站在沈铭身后半步的位置,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沈铭破烂的衣角,然后又松开,身体微微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小兽。 沈铭感受到她的紧张和信任,心中一暖,也多了几分责任感。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从树干后坦然走了出去,脸上努力挂起一个他认为最友好、最无害的笑容,同时举起空着的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他迎着那个流浪男性走去,在距离对方约五六米远的地方停下,开始尝试沟通: “哈喽!大兄弟!能听懂吗?我们谈一谈呗!” 他尽量放慢语速,配上手势,“你帮我干活,我给你吃的……还有媳妇!” 他又比划了吃饭和女性的动作,试图用最原始的利益交换来吸引对方。 走近了看,对方确实符合“流浪男性”的描述。身材比棘她们高出不少,但比沈铭矮了近一个头。 全身覆盖着浓密的、沾着泥水的深棕色毛发,只在面部相对稀疏,露出粗糙的五官。 他手中握着一根结实的、一头略显粗大的木棒,眼神警惕而冷漠地打量着沈铭,对沈铭那一连串话语和手势没有任何明确的回应,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堵带着压迫感的毛茸茸的墙。 沈铭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语言不通。他无奈地挠了挠头,准备回头叫莲出来,试试用她的部落语能不能沟通。 然而,就在他刚刚侧身、回头,视线离开流浪男性的一刹那—— 他看到了莲陡然瞪大的、充满极致惊恐的双眼,她的小嘴张开,似乎用尽全力在嘶喊什么,但声音仿佛被厚重的空气隔绝,还未传入沈铭耳中…… 砰! 后脑传来一阵沉闷而剧痛的重击! 整个世界瞬间被无可抗拒的黑暗吞没。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沈铭只来得及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靠,偷袭……不讲武德… 第39章山 我叫山。 自从我被部落里的母亲们用石头和木棍驱赶出来,已经过去了十几个雨季轮回。 时间在我身上刻下了痕迹,也给予了馈赠。刚被赶出来时,我还是个瘦弱、慌张、连独自面对狐狸都要瑟瑟发抖的毛头小子。 而现在,哪怕是面对獠牙锋利的成年野猪,我也有信心周旋,甚至将它变成我的食物。 又是一个漫长雨季的开端。空气潮湿,猎物隐匿,气味被雨水冲刷得难以追踪。 我正沿着记忆中的路径漫无目的地流浪,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上一个途经的小部落,我仅仅停留了三天,帮她们驱赶了一小群骚扰的野狗,分食了几顿肉,然后便在沉默和隐约的排斥中被再次“请”走。 或许,这就是所有像我这样男性的宿命,在部落边缘成长,在力量巅峰时精彩,然后在无尽的流浪中衰老、死去,或者被某只野兽终结。 前面似乎有一片熟悉的浅水河湾,雨季时那里常常聚集鱼群。抓几条鱼填填肚子也好。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河湾对面,树林边缘处,似乎有半个身影一闪而过。 同类?我心中微微一动。但那身影……怎么会如此高?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震惊,这是第一个冲上心头的情绪。在我还弱小的时候,没少被那些比我更高大、更强壮的流浪男性欺负、掠夺食物,甚至险些丧命。 那些记忆如同骨子里的烙印。但随着我一年年变得强壮,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过在体型上能明显压倒我的同类了。对面的那个家伙,站在那里,几乎比最高的灌木丛还要显眼。 他几乎没有隐藏自己。不,他根本不是躲藏,他就那么站着,朝这边张望,然后……走了出来?是在挑衅我吗? 一股混杂着警惕、不悦和被冒犯的情绪升腾起来。很好,我正需要活动一下筋骨。 紧接着,我看到他身后,树干旁,又闪出另一个娇小得多的身影,一个女性!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也已经到了可以繁衍的年纪。 一个计划瞬间在我脑中成形: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个子打跑,或者……让他永远留下。然后,那个女性就是我的了。 我握紧了手中跟随我多年的硬木棒,棒头因为多次重击而变得光滑黝黑,沾着洗不净的血迹和树液。 我朝着他们走去,步伐沉稳,目光锁定那个高个子。他确实很高,骨架很大,但……太瘦了。像一棵被虫蛀空了的枯树,徒有高度。 而且,他手里没有任何像样的武器,只有空荡荡的双手。反观我自己,肌肉虬结,覆盖着厚实的毛发,力量在多年的生死搏杀中锤炼到了顶峰。我有绝对的信心,在三棒之内解决他。 他居然开始挥舞手臂,还发出一些古怪的、我听不懂的音节。是他们的部落语言?是在嘲笑我吗?就像当年那些欺负我的家伙一样? 怒火悄然点燃。我改变了主意,我不只想赶走他或抢走女性了。我要让他用生命记住,在这片土地上,身高和真正的实力,从来不是一回事。 就在这时,他竟然还敢分心,回头去和那个女性说话!把毫无防备的后背暴露给我?愚蠢!简直是送上门的绝佳机会。你的女性,归我了! 就是现在!我脚下猛地发力,泥水飞溅,身体如同离弦的箭矢般冲前,全身的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过腰胯的扭转,灌注到手臂,最终凝聚在沉重的木棒末端。 这一击,我用上了十成的力气,带着风雷之势,瞄准了他的后脑——那是头骨最薄弱的地方之一。 这一棒,曾经敲碎过不止一个流浪同类的头骨,也砸烂过野猪的脊梁。我仿佛已经听到了骨头碎裂的闷响,看到了他瘫软倒地的身躯。 木棒带着令人心悸的破空声落下! 砰! 结结实实的触感从棒身传来,击中了!骨头碎裂的顿挫感传来,他死定了。 他……向前扑倒,脸朝下摔在了泥水里。可下一刻,在我已经调整重心、准备掠过他去追赶那个惊慌失措的女性时—— 他动了。 双手撑地,就这么爬了起来。甩了甩头,泥水从他那头短得奇怪的黑发上滑落。 他转过身,看向我,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恐惧、涣散或者剧痛,只有一种……茫然的困惑,然后迅速转为锐利的警惕。他甚至没有摇晃一下! 这不可能!我的全力一击,结结实实打在头上,他怎么可能像没事人一样?! 震惊只持续了一瞬,猎杀的本能让我再次挥棒!这次是横扫,瞄准他的太阳穴!他居然反应了过来,抬起手臂格挡—— 咔嚓!是骨头断裂的清晰声响!他的小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 “嗬……” 我喉间发出一声低吼,算是认可。挨了我两棒,断了一臂,还能站着,你比大多数家伙强。 但断了手的流浪者,在这片土地上,结局早已注定。我几乎可以预见他被饥饿和虚弱慢慢吞噬的景象。现在,该去处理我的“战利品”了。 然而,眼前发生的事再次超出了我的理解。 他看了一眼自己扭曲的手臂,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但随即,那痛苦变成了某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低吼一声,竟然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撑着地,再次向我冲来!完全不顾断臂的剧痛和失衡的身体! 找死!我怒从心起,第三棒毫不犹豫地全力劈下,目标是他的天灵盖!这一棒的力量,足以让一头壮年野猪当场毙命! 砰! 他应声倒地,再次陷入泥泞。 这次,总该结束了吧?我喘着粗气,盯着那一动不动的身躯。连续全力爆发,对我的体力也是不小的消耗。 可是……几息之后,那具“尸体”又开始了抽搐。然后,在我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再次用手臂支撑着,摇摇晃晃地,又站了起来! 等等,他用来格挡的那只手臂不是断了吗?怎么看起来……完好无损? 恐惧,第一次像冰冷的溪水,漫过我的心脏。 我怒吼着,再次冲上!棒击如雨点般落下!头部、肩膀、胸膛……我用上了所有在生死搏杀中学会的技巧,每一次击打都力求致命或致残。 他不断倒下,又不断爬起。我明明无数次听到骨头断裂的声响,感觉到木棒砸实肉体的震颤,可转眼间,那些伤势就像从未存在过! 他的手臂断了又“长好”,头骨塌陷又复原,他流的血……他根本就没有流血!只有泥水和他身上那层奇怪的、破损的“皮”上沾着的污渍。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不是人!人不可能这样! 我的呼吸开始粗重,手臂因为持续全力挥击而酸胀麻木,汗水混合着雨水浸透了我厚厚的毛发。 恐惧逐渐被一种更深层的、面对未知怪物的无力感所取代。 我砸了他不下几十棒,其中至少十几次是针对头部的致命打击,可他除了身上更脏,动作甚至没有慢下来! 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茫然困惑,到后来的痛苦忍耐,再到此刻……竟然是一种让我心悸的、冰冷的平静。 他还在试图反击,虽然他的拳头软绵无力,打在我厚实的胸膛和肌肉上如同挠痒,但他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缠斗,挨打,再扑上来…… 不能这样下去了!我的力气在飞速流逝,而他的体力……他的体力仿佛无穷无尽! 逃!必须逃! 我瞅准一个机会,用尽最后的力气,又是一棒狠狠砸在他再次凑近的脑袋上,将他打得一个趔趄。 趁此间隙,我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茂密的树林深处狂奔! 我甚至丢掉了跟随我多年的木棒,减轻负重,只为更快逃离这个打不死的怪物!木棒没了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 风声在耳边呼啸,泥水在脚下飞溅。我拼命奔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我长大后从未如此狼狈地逃窜过,哪怕是面对狮群,我也曾冷静周旋。 然而,更令我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身后传来了迅捷的脚步声!他追上来了!而且速度……比我更快!怎么可能?他刚才经历了那样的殴打! 他身上没有厚实的毛发,能跑的时间比我更久,他不过冬了吗?不,这不是重点……他难道不会累吗? 疼痛从后背传来,他追上来了,用他那没什么力气的拳头捶打我的后背。虽然不致命,但这种被追逐、被攻击的屈辱和紧迫感让我发狂。 我不得不再次转身,面对他。我的肺部火辣辣地疼,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而他,站在那里,除了呼吸稍微急促,身上满是泥污,眼神却清亮得可怕,甚至没有大口喘气。 最后的战斗更像是一场绝望的抵抗。我的攻击越来越无力,他的纠缠却永无止境。 我砸向他的木棒(我什么时候又捡起来了?不,是徒手?我记不清了)已经软绵,而他那并不致命的拳头和推搡,却像最坚韧的藤蔓,一点点耗尽我最后的气力。 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边缘侵蚀过来。身体再也提不起一丝力量,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在流失。 今天……我大概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打不死的、没有毛的怪物手里。 也好……至少,不用再流浪了。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我仿佛听到那个女性惊恐的尖叫声,和怪物平静的呼吸声。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疲惫,将我彻底吞噬。我倒在了冰冷的、被雨水浸透的泥地上,失去了所有知 第40章留 山醒了。 他像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那样,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急剧收缩,浑身肌肉在一瞬间绷紧——然后才发现,自己还活着。 手腕上有东西。 藤蔓。绑得很紧,但不够紧。以他的力量,认真挣扎就能崩断。 山没有动。 他先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那个打不死的怪物坐在他左侧两步远的地方,正低头摆弄手里那把泛着寒光的、奇怪的“石刀”。 那个娇小的女性站在更远处,手里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块,眼神像盯着一条毒蛇。 他们没有杀他。 为什么不杀? 在流浪的生涯里,失败者要么被驱逐,要么被杀死。从没有第三种结局。 山索性不动了,背靠着一截枯树干,垂下眼皮,把呼吸调匀。既然对方不急着动手,他也不急。他需要时间恢复体力,也需要搞清楚眼前这两个人——尤其是那个怪物——到底想干什么。 沉默在潮湿的空气里拉长。 沈铭先开的口。 他站起身,走到山面前蹲下,指了指自己胸口:“沈铭。” 山没反应。 沈铭又拍了一下胸口,重复了一遍:“沈、铭。” 然后他指了指山。 山沉默了几秒。他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某种部落的仪式?战斗后的宣告?还是别的什么?但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声音粗粝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山。” 沈铭笑了,虽然他听不懂这家伙在说什么,但是他做出了回应,彼此之间就有沟通的余地。 那是山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胜利者睥睨败者的那种笑,也不是伪善的、藏着刀的笑。就是单纯的、因为交换了名字而高兴的笑。 山更加困惑了。 莲没有笑。 她走到沈铭身边,手里的石块始终没有放下。她看着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条暂时收起了毒牙的蛇。 “杀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干脆利落。 沈铭摇头:“留。” “会跑。” 沈铭看了一眼山手腕上的藤蔓,又看了看山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凶悍、布满血丝,但此刻正无比清醒地回望着他。 “跑就再抓回来。” 莲皱起眉头,还想说什么,沈铭已经伸手从旁边的叶子上拿起几颗野浆果,递到山面前。 山没有接。 他盯着那几颗暗红色的果子,又盯着沈铭。什么意思?俘虏不应该得到食物,更不应该由战胜者亲手递过来。除非—— 除非里面有毒。 沈铭见他不动,自己先吃了一颗,咀嚼得咔嚓响,然后把剩下几颗又往前递了递。 山还是没接。 但他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嘴唇。 沈铭愣了半秒,然后把一颗浆果直接塞进他嘴里。 酸甜的汁液在舌头上炸开。山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他这辈子吃过无数次浆果,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人绑着、被敌人喂着、在一个完全看不懂的局面里咽下去。 莲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不明白沈铭到底在做什么。这个人刚才差点敲碎他的脑袋,敲了数棒,棒棒冲着要害去。现在沈铭像个没事人一样给他喂果子? 沈铭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她永远搞不懂,她不知道沈铭这股底气的来源,或许是那在打斗发生前寄存在她这里的,名为刀的东西? 但沈铭此刻想的其实很简单:他吃了一颗,山吃了剩下几颗,都没死。这说明果子没问题,也说明山至少现在不会咬断他的手指。 两边都放心了。 接下来是更危险的考验。 沈铭站起身,解开绑在树干上的藤蔓,只保留手腕上的束缚。他拉了拉藤蔓的另一端,示意山跟着走。 然后。 他转过身去。 把自己的后背,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山面前。 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机会。 绝佳的机会。 这个距离,这个角度,他只需要一瞬——崩断藤蔓,两步冲上前,用那双比铁箍还硬的手勒住这个怪物的脖子,或者直接抢下他手里那把奇怪的石片。 他甚至不需要杀死他,只需要控制住他,那个娇小的女性就不敢靠近。 几秒钟,他就能消失在密林里。 他熟悉这片林子,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藏身的地方。 肌肉绷紧,力量从腰腹一路涌向手臂。藤蔓开始发出细微的、纤维被拉伸到极限的嘎吱声—— 然后。 他看见了莲。 那个娇小的女性走在侧后方,步伐轻盈,姿态警惕,但不算专业。她紧紧攥着石块,指关节发白。 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两个人,躲藏的技术这么差,战斗力也谈不上多强,那个怪物虽然打不死,但挥棒的角度、步法的配合,都粗糙得像个刚学会狩猎的新手。 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个女性虽然瘦,但没有饿到皮包骨,证明他们还是有狩猎的能力的,他们的狩猎技巧为什么会这么生疏? 除非…… 除非他们的营地附近没有大型掠食者。除非他们有稳定的食物来源。除非他们不是两个人,而是背后有一个更大的群体。 大部落。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他脑子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听过老人口中的大部落。听说那里的人不会抛弃老人,听说那里有复杂到无法理解的规矩,甚至听说有些大部落能与神明沟通。 如果是真的——如果这个打不死的怪物来自那样的地方—— 藤蔓上的力量悄然卸去。 山垂下眼皮,迈开了第一步。 不是逃跑的步伐。也不是认输的步伐。 只是跟着。 沈铭感觉到藤蔓另一端传来的拉力始终平稳。没有挣扎,没有停滞。他不动声色地长出一口气。 身后那个沉默的壮汉,像一块沉默的大石头,在丛林里挪动。 莲走在侧后方,石块始终没有放下。 三个人穿过雨后潮湿的林地,浆果的酸甜还在山的舌尖残留。 谁也没有说话。 快到营地的时候,山放慢了脚步。他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见几个小小的身影在远处晃动。那是孩子的身影。 不是大部落。 只有三个女人,四个孩子,和一个打不死的怪物。 山停下了。 沈铭感觉到藤蔓上的拉力忽然消失,心猛地提起来,迅速回头—— 发现山正站在原地,抬头望着营地。 那张粗糙的、凶悍的脸上,没有逃跑的意图,也没有臣服的姿态。他只是看着,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眼神。 然后,山开口说了一句话。 沈铭听不懂。莲也听不懂。 但山没有重复。他只是重新迈开脚步,跟在沈铭后面,像一座移动的山,沉默地走进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新世界。 他决定看看。 看看这个打不死的怪物,到底想做什么。 他看见 第41章引蛮入彀 远处,一点温暖而跳动的橘红色光亮,穿透了雨夜厚重的黑暗与潮湿水汽,在林间间隙隐约闪烁。 时隔四天,沈铭和莲终于带着意外的“战利品”,再次回到了熟悉的河岸部落附近。 这次外出探索,最大的收获并非预期的鱼类或种子,而是身后这个被藤蔓牵着的、沉默而强壮的流浪男性——一个潜在的、急需的劳动力。 然而,这一来一回的漫长路程,加上途中多次遭遇降雨,让沈铭感到格外疲惫和不适。 如果捕鱼点离部落很近,他或许可以尝试现场处理、带回熏制。 但距离如此遥远,天气变幻莫测,捕获的鱼必须活着或尽快带回部落处理,这极大地限制了效率,也增加了运输的负担。 沈铭心里盘算着雨季捕鱼计划的实际困难,并且雨季可不止有鱼,还有野菜也要采集。 山亦步亦趋地跟着,粗糙的赤脚踩在泥泞中几乎无声,他远远就看见了那闪烁的光点,浓密的眉毛困惑地皱起。 那是什么?在他的流浪生涯里,见过夜晚发光的石头,聚集时如星河般的飞虫,水某些能发出幽光的怪鱼,甚至一种受到惊吓后皮肤会短暂荧光的蜥蜴。 但这稳定、持续、温暖跃动的光,却从未见过。 随着靠近,一个倚着山壁、前方搭着简陋棚架的小营地出现在眼前。 而最吸引山全部注意力的,便是棚架下那一堆正在燃烧的、散发出光与热的“东西”。 它被几块石头小心地围拢,火焰舔舐着空气,将围坐其旁的几个身影投在地面上,摇曳不定。 山猛地瞪大了眼睛,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这……这是什么?它像是最小的太阳碎片落在了地上,驱散了黑暗和寒意,却又可以如此靠近! 这与他记忆中那些冰冷、微弱或诡异的发光体截然不同。震惊过后,本能的好奇与贪婪悄然滋生,如果我能带走一点这“小太阳”。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营地,评估潜在威胁时,心情迅速冷却,这里并非他之前猜测、甚至隐隐期待的那种“大部落”。 视线范围内,除了押送自己的高个男性和那个少女,只看到一个明显年长些的健壮女性,以及……四个明显未成年的小崽子。 洞穴里面还有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少女,满打满算,成年战力不过四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刚被自己打趴下过的奇怪高个子。 山的眼神恢复了流浪者的冷漠与盘算。不是大部落,人数稀少,成年男性似乎只有那个打不死的怪家伙。 对自己的威胁等级大大降低。他迅速调整了计划:先假装顺从,观察这个“小太阳”的奥秘和他们的警戒规律。等到夜深人静,所有人睡熟,就想办法偷取一些维持“小太阳”燃烧的东西,然后迅速消失在雨夜中。 有了这个,夜晚的寒冷和野兽的威胁都将大大降低。 沈铭没空理会山复杂的心思,他一屁股坐在火堆边干燥的石头上,迫不及待地脱下身上湿透、沾满泥浆的破烂上衣和牛仔裤,仅着一条同样潮湿的内裤,靠近火焰烘烤。 水汽蒸腾,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雨季的潮湿无孔不入,虽然“重置”能刷新身体状况,但这种衣物紧贴皮肤、阴冷黏腻的感觉,依然让他无比怀念烘干机和温暖的室内。 他一边烤火,一边瞥了一眼被莲牵到一旁、同样浑身湿透却似乎毫不在意的山,心想明天得先解决这个新劳力的基本生存和“管理”问题。 棘走了过来,她的目光在山强壮的身躯上仔细打量,带着部落首领评估潜在风险和价值的锐利,也混合着女性对优质基因提供者的本能审视。 莲已经快速向她解释了大概:“沈铭抓的,奴隶,干活用的。” 棘点点头,表示明白。这个叫“山”的流浪者,体型敦实,肌肉在火光下块垒分明,虽然比沈铭矮不少,但那份经过残酷自然筛选出的力量和野性,是沈铭所不具备的。 现在是雨季,正是传统上最适合孕育后代的季节,食物相对充足,气候也适宜。 棘的眼中闪过计算的光芒:在将他最终驱离之前,必须充分利用这段时间。自己、露,莲需要尽快从这个强壮的雄性身上获得下一代。 不过,他毕竟是沈铭的战利品。棘走到正在烤火的沈铭身边,谨慎地提出了她的想法: “沈铭,他很强壮。现在是雨季,是繁育的好时候。我,露,莲……和他生孩子,可以不?” 她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在讨论今天该去哪里采集一样,带着原始而务实的生存逻辑。 然而,她遭遇了认识沈铭以来,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明确而强烈的气愤。 “绝对不行!” 沈铭想都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连火堆旁的其他人都惊得看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反对,开什么玩笑?莲在他眼里还是个半大孩子,是学习能力最强的学生,必须保护起来。 再者,一男多女?先不说感情基础,光是健康风险就让他头皮发麻,这么搞,万一染上什么疾病,在这个小部落里就是灭顶之灾! 但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可能过于激烈,而且完全否决可能引发棘更深的困惑甚至抵触。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缓下来,补充道: “听着,棘。不是完全不行,但要按……按我带来的规矩。” 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用她们能理解的方式引入现代婚姻伦理的简化版,“你,或者露,两个人里面,只能有一个人和他……‘结婚’。” “‘结婚’?” 棘重复着这个新词,眉头紧锁。 “就是……约定好,只能和他一起生孩子,不能再和其他男性生孩子。反过来,他也只能和这个‘结婚’的女性生孩子,不能找你们其他人。明白吗?” 沈铭努力解释着排他性的伴侣关系。他心想,必须从根源上杜绝近亲繁殖的可能,推行相对固定的一夫一妻是必须走的一步。 他可不想看到未来部落里出现一大堆遗传病患儿,那就像是在一个明知道99.99%都是废卡的卡池里疯狂抽卡,纯属自寻死路。 棘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解和怀疑,她用力摇头:“为什么只能一个?效率低。他走了,怎么办?” 在她看来,集中利用优质基因快速增加人口才是最优解,至于独占和忠诚,那是陌生而低效的概念。 沈铭感到一阵无力,揉着发胀的眉心。这该怎么跟一个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伦理和生存框架下的原始人解释优生学和基本的家庭结构呢?直接讲遗传学?那无异于对牛弹琴。 就在他苦思冥想、几乎要放弃时,一个大胆且有点羞耻的念头冒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神秘口吻,看向棘: “咳……棘,你之前……是不是觉得,我是‘神明’?” 他赌了一把,赌棘之前混淆“沈铭”和“神明”的发音,并非完全是语言障碍,而是内心某种敬畏的投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脸上发烧,赶紧闭上眼睛,心里疯狂打鼓:万一猜错了,岂不是尴尬到要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自己居然要冒充神棍? 出乎意料的是,棘听到这句话,非但没有疑惑,反而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混合了敬畏、释然和狂喜的情绪。 她立刻后退一小步,微微低下头,用更加恭敬、甚至带着颤音的语气说: “是!您知识,像星空。改变我们生活。不会死。和……祖母说的,古老故事里的‘神明’,一样。” 她终于得到了“确认”,神明大人亲口承认了他就是神。 沈铭暗暗松了口气,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棘的反应,心中大定。 猜对了!虽然扮神棍让他良心有点不安,但眼下这是最快统一思想、推行必要改革的方法。 他立刻挺直腰板,尽管只穿着湿内裤有点滑稽,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庄重而威严,开始“传达神谕”: “既然你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你们部落过去,留下男性就会受到‘诅咒’,孩子活不久,部落会消失……那正是因为你们不遵从我定下的规矩!胡乱结合,年纪太小就生育,没有固定的伴侣!”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棘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恍然。原来如此!困扰部落多年的噩梦,根源竟在于此!是因为违背了神明早已定下、却不为人知的法则! “所以,我来到你们中间,带来火,带来知识,带来新的语言和工具,就是为了纠正这些让我不悦的旧习惯!” 沈铭趁热打铁,给自己的所有行为都披上了“神旨”的外衣,这样子他未来做事也会方便很多。 棘用力点头,眼神变得无比虔诚和顺从。原来如此!怪不得神明大人要教我们用筷子、要我们洗手、不许用手直接抓肉吃……这些都是“神不喜的习惯”。 “因此,关于这个雄性,” 沈铭指了指不远处看似在发呆、实则竖着耳朵(虽然听不懂)的山。 “你和露,可以公平竞争。谁最终赢得他的……嗯,认可,或者按我的规矩表现出更适合‘结婚’,谁就可以和他‘结婚’。之后,他就只能与那一个人生育后代。而且,他不会像以前的男性那样被赶走,只要遵守规矩,他可以一直留在部落。” 沈铭抛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筹码——稳定的、长期的男性劳动力留存。这对部落的生存和发展至关重要。 不远处的空地上,被捆着手脚侧卧的山,似乎对这边的“重大决策”毫无兴趣。 他正偷偷地、极其专注地观察着那堆“小太阳”。火焰是如何产生的?需要添加什么?怎么保持不灭? 木头扔进去形成的那些黑色的、一端红亮的东西似乎就是关键…… 他粗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闪烁着精明的计算。今天晚上,等他们都睡熟…… 沈铭看着棘完全接受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在某些阶段,借助超自然权威来推行必要的社会改革,效率高得惊人。 他心中那点冒充神明的尴尬,被“解决了一个大难题”的成就感稍微冲淡。 “好了,说回正事。”沈铭恢复平常语气,开始安排具体工作。 “棘,你的教学任务加重了。从明天开始,你教他汉语。把四小只也带着一起上课,人多说不定学得更起劲。” 他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四小只现在……会说话了吗?” 棘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尴尬和挫败,声音也低了下去:“会……一点点。水,火,吃,跑……” 她报出的都是最简单的单字。 “嗯……这样,”沈铭摸着下巴,想起了现代教育的激励手段。 “你给他们设定学习目标。比如,一天学会五个新字,或者能完整说一句话。达成了,就额外奖励一点晒干的浆果,或者优先挑选烤好的肉。有奖励,才有动力嘛。” “还有,等他们稍微会一点之后,课堂上就完全不许用部落语了,全用汉语。在部落日常里也是,尽量说汉语。谁再说部落语……适当惩罚一下,比如少吃一口肉,或者多干点活。” 沈铭深知语言环境的重要性,必须营造一个强制性的浸泡环境,才能加速语言统一,这是未来一切知识传递和社会协作的基础。 “至于那个新来的奴隶,”沈铭看向山,语气冷淡了些。 “规矩更严。一天学不会三十个新字,或者最基本的指令听不懂,就不给饭吃。让他明白,在这里,学习和服从是生存的前提。” 这是下马威,也是确立阶级和纪律的必要手段。 棘认真记下,心中既有压力,也有一种被赋予重任的郑重。学生又多了一个,而且是个成年男性,希望这个“学生”能比四小只安分点。 “对了,”沈铭最后补充,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日常生活中,还是叫我‘沈铭’。不要……不要喊那个。这是命令。” 一直被当面喊“神明”,他真的会尴尬到用脚趾抠出新的山洞。 棘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点头:“是,沈铭。” 她理解为这是神明大人的谦逊,或者某种她不理解的深意。无论如何,遵从便是。 侧卧在阴影中的山,耳朵微微动了动,虽然听不懂那些古怪音节的具体含义,但“不给饭吃”这种威胁的语调,以及那个高个子男性最后看向自己时冷淡的眼神,让他隐隐感到,自己原先那个“偷了火就跑”的计划,恐怕不会那么顺 第42章磨合 这不合理! 山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死死盯着那个在雨棚边缘不断做着奇怪动作的身影。 浓重的困惑和一丝被愚弄的愤怒在他胸膛里翻腾。这个男人……难道不用睡觉的吗? 自从被带回这个小小的营地,山就一直在暗中观察,寻找最合适的逃跑时机。 夜晚,本该是所有人最疲惫、警戒最松懈的时刻。他假装入睡,呼吸调整得均匀绵长,连身上肌肉都刻意放松,自信演技足以骗过这些部落民。 他盘算着:等这个最棘手的、打不死的怪物也睡下,他就悄悄弄断那早已被磨损的藤蔓,先偷取几块那神奇“小太阳”,顺便带走一两个他们用来装东西的古怪硬壳,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雨林里。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篝火添了一次又一次的柴,雨声渐渐沥沥,其他人都早已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唯有那个打不死的家伙,仿佛不知疲倦的鬼影,一直在那里折腾! 一会儿趴下撑起身体,一会儿蹲下站起,嘴里还念念有词,数着古怪的音节。 他的眼神锐利,时不时就扫过自己这边,仿佛能看穿自己假睡的伪装。 极度的困惑和等待的焦躁最终压倒了意志,山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困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仿佛连调整姿势都来不及,就保持着侧卧的姿势,直接陷入了深度睡眠,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沈铭做完一组深蹲,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他看着终于“扛不住”睡过去的山,嘴角勾起一丝略带嘲弄的弧度。 “哼,什么档次,跟我比熬夜?” 他心想。就算没有“不死之身”带来的精力无限,单凭他作为现代资深熬夜党、通关无数夜副本和刷剧的经验。 在比拼意志力的熬夜拉锯战里,对付一个作息相对规律的原始人,他自认也绝不会输。 “十七……”他低声报数,这是他现在做标准俯卧撑的极限。 他站起身,走到雨棚边缘。外面依旧飘着冰冷的细雨,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 回来时他特意去河岸边看了一眼,他之前的“水缸”,早已被上涨的浑浊河水彻底吞没,不见踪影。 之前发现粘土的那片河滩,也早已没入湍急的水流之下。 夜晚变得漫长而略显无聊,不能取粘土,不能远行,火光能提供的娱乐有限。 沈铭一边继续做着各种基础锻炼动作保持“存在感”,一边盘算:或许可以尝试用剥好的那些藤蔓皮,试着编点什么?篮子?粗糙的绳子?或者……一张吊床?这个念头让他稍微提起了点精神。 --- 夜深人静,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均匀的雨声。 山猛然睁开了眼睛,眼神在瞬间的迷茫后立刻恢复了猎人的清明与警惕。 他屏息倾听,周围只有沉睡的呼吸声。他在心中冷笑:自己假睡骗过了那个怪物,现在他肯定也熬不住去睡了。时机已到! 他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被捆住的手腕,藤蔓经过两天摩擦和潮湿,已经有些松动。 “呦,这么早就‘醒’了啊?不再多睡会儿?” 一个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侃意味,突然在寂静中响起,近在咫尺! 山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几乎停跳!他猛地扭头,只见沈铭就蹲在离他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双手抱在脑后,正一蹲一起地做着那个古怪的动作,眼神似笑非笑地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睡!他一直没睡!他看穿了自己!巨大的惊骇和被戏耍的羞怒让山的血液冲上头顶。 自己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真的不需要睡觉? “既然‘醒’了,那正好,我给你上上课。” 沈铭继续用那种山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说道,语气平静,但配合着他那不停蹲起、目光灼灼的姿态,在山看来,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怪异和压迫感。 在山的眼中,此刻的沈铭完全符合一个“怪物”的所有特征:不长毛,打不死,现在又加上了不用睡觉。 这个怪物还能把“皮”随意扒下,此刻正做着无法理解的诡异动作,嘴里说着天书般的语言,眼睛像黑夜里的猫头鹰一样死死锁着自己,偶尔还会在用力时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我是不是彻底把他惹怒了?” 一个冰冷的念头钻进山的脑海,在荒野中,激怒一个强大的对手是最愚蠢的行为。 许多掠食者捕猎时都优先选择睡梦中的目标,以减少自己受伤的风险。 这个“怪物”不睡觉,一直盯着自己,是不是在等待自己最松懈、最无防备的瞬间,发动致命的攻击?他不敢赌。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困意和逃跑的冲动,山僵硬地维持着半躺的姿势,再也不敢闭眼,死死地盯着沈铭每一个动作,全身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突然袭击。 这一盯,就盯到了天色泛白。 --- 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勉强穿透雨云和树林时,沈铭刚刚做完一组仰卧起坐。 他坐在地上,看着依旧瞪大眼睛、但眼神已经开始有些涣散的山,心里涌起的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一晚上!整整一晚上!他一边锻炼,一边用最简单的词汇,指着火、水、石头、自己、山,反复地念,试图进行最基础的“沉浸式语言教学”。 结果呢?这个叫山的家伙,除了警惕和戒备,眼神里没有流露出半点对音节的模仿或理解! 他就像一尊又臭又硬的石头雕像,或者说……他怕不是个痴呆? 沈铭恶毒地腹诽,这学习能力,连四小只里最笨的狗都不如!至少狗在被棘教训时,还能记住“疼”和“不能”大概是什么意思。 莲揉着眼睛从山洞里走出来,看到沈铭罕见的颓丧表情和一旁眼神呆滞、胡子拉碴的山,好奇地眨了眨眼。 “今天我不出去了,”沈铭叹了口气,对莲说,“得给这块‘顽石’上课。语言不通,什么都干不了。” 他指了指山,语气满是无奈。 莲理解地点点头,熟练地拿起一个陶罐,独自走进了蒙蒙雨幕中。 那些野菜的采摘和洄游的鱼群都需要等待时机,现在还不是时候,常规的浆果采集仍需继续。 沈铭重新振作精神,拿起一个陶碗,从另一个罐子里倒出些用那种青黄色酸果煮过的水。 这是他实验出来的简易“柠檬水”,虽然酸涩,但提神。他喝了一大口,酸得眯起眼,清了清嗓子,再次走到山面前。 他蹲下身,尽量让表情显得和善,指着碗里的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做出喝的动作,然后用清晰的汉语说:“水。喝。你,渴吗?” 他试图用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来引导对方。 山只是冷漠地看着他,喉咙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示,眼神依旧像在看一个危险的、不可理喻的怪物。 “啧,还是个犟骨头……” 沈铭碰了个硬钉子,有些头疼地站起身。看来武力征服并不能直接换来服从和学习意愿,这家伙骨子里还是不服,或者说,他的思维模式和自己预想的完全不同。 --- 又一天过去,夜幕再次降临。 沈铭准备煮一点鱼干和块茎混合的汤作为晚餐。 当他清点炊具时,忽然愣了一下——他依稀记得,自己烧制成功的、能用来煮东西的陶罐(锅),应该有两个才对。一个在火堆上,另一个呢? 他的目光扫过洞穴内外。棘很守规矩,不会乱动东西。牛年纪太小,拿不动。莲和自己一起外出。 剩下的……他的视线落在了正在帮忙添加柴火的露,以及旁边看似在认真学习、实则眼神有些飘忽的狗和雨身上。 当沈铭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露身上时,露明显身体一僵,迅速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手里的动作也变得慌乱起来。 果然是她。沈铭想起刚带回山的那天,露就有些反常地一直待在洞穴深处,当时他还以为是面对陌生男性的警惕。现在看来,恐怕另有原因。 他朝露走去,但走到一半又停住了。以露那可怜的汉语水平,直接质问估计也是鸡同鸭讲。 他转向棘,这个部落的实际管理者,她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没等沈铭开口询问,棘就像早已准备好一般,快步上前,用略显急促但清晰的汉语,配合手势,把事情的经过“抖”了出来: “露,想试试。有些果子,不能吃,生的。但块茎,生的不能多吃,煮了,可以一直吃。露想,果子煮了,也许也能吃?她煮了……不能吃的果子。煮出来,很多泡泡,味道怪,不能吃。露,把锅……藏起来了。” 棘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沈铭的脸色,手指悄悄指向柴火堆下方的空隙。 沈铭听完,先是有点无语,随即又感到一丝奇特的欣慰。 无语的是露的“实验”浪费了一口锅,欣慰的是露居然开始主动尝试“烹饪实验”了! 他面色平静地点点头,没有立刻发作。先走到柴火堆旁,俯身从下面拖出了那个被藏起来的陶锅。 借着火光看去,罐子里残留着一些已经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泡沫和果渣,罐壁内侧也糊了一层,但陶罐本身没有破裂的痕迹。 “洗一洗应该还能用。” 沈铭松了口气,现在每一件陶器都弥足珍贵,得等到雨季过去,河水褪去,才能继续制陶。 他抬头看了看外面依旧飘洒的雨丝和漆黑一片的河岸,“为了安全,明天再洗吧。” 他端着锅走回火堆旁,宣布了对露的惩罚:“今天晚上,露没有额外的食物。原因:她私自使用并藏起了公共的锅具,没有及时说明情况。” 惩罚并不重,主要是确立“公共财产不得私自占用和隐瞒”的规矩。 他惩罚的不是露的探索精神,而是她事后试图隐瞒、并且可能拉棘一起“包庇”的行为。 棘看着沈铭平静地处理完这件事,甚至没有过多责备露的实验行为,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沈铭更看重的是规矩和坦诚。露不会被驱逐,这很重要。 沈铭将干净的锅架回火上,开始准备晚餐。看着跳动的火焰,他不禁又想起露那个失败的实验。 “把不能吃的东西煮熟再尝试……这个思路本身没错,甚至可以说是早期人类探索食物来源的重要方法之一。” 他暗自思忖,自己也应该这样子做,也算是给自己提了个醒。 雨夜中,火光照亮着沈铭沉思的脸,也映照着山布满血丝但依旧警惕的眼神,以及露因为受罚而有些沮丧、却又似乎对沈铭没有否定她的“实验”而感到一丝不解和好奇的表 第43章银鱼跃水 时间在雨季绵长的雨丝和营地琐碎的劳作中,不知不觉又溜走了数日。 这一天,山第一次获得了在营地附近有限自由活动的机会,手脚上束缚的藤蔓被去掉了,但沈铭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绳索,始终在不远处跟随着他。 这份“自由”来之不易,山清楚地记得,来到这里的第二个夜晚,他在与沈铭无声的熬夜对峙中彻底败下阵来。 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疲惫如泰山压顶,终于让他在黎明前失去了意识,陷入毫无防备的深眠。 当他再次醒来,预料中的致命打击并未降临,身上甚至还盖了点干草。那个叫沈铭的男人,并没有趁机杀死他。 当最直接的生死危机解除,理智重新回到高地,山开始用全新的角度观察这个小小的部落。 他逐渐意识到,沈铭那些古怪的音节和反复的指认,并非无意义的呓语或折磨,而是试图教授他一种全新的语言。 这个发现让山感到极大的意外和困惑,在他流浪的生涯里,短暂停留过的部落从未有谁试图教他语言,一个即将被驱逐的过客,学来何用? 一个从未敢深想的可能性浮上心头:这个部落,或许真的允许男性长期留下?这个念头带着不可思议的诱惑力。 他仔细观察,发现沈铭和这里的女性使用的确实是同一种复杂而规律的语言,沈铭也完全参与部落的劳作和决策,这一切迹象都在隐隐印证他的猜测。 为了验证,也为了那渺茫却诱人的“留下”的可能,山开始尝试真正去理解、记忆那些音节。 他沉默地观察,笨拙地模仿,进步虽然缓慢,但确确实实在发生。 “火”、“水”、“石”、“吃”、“沈铭”、“棘”……简单的词汇逐渐与对应的事物联系起来。 他发现,当他偶尔正确复述出一个词时,沈铭眼中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而那个叫棘的强壮女性,看他的眼神也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山有时会想起棘私下里对他说的那些话:“沈铭……带来火,带来智慧,不会死……是‘神明’。” 最初他觉得荒谬,但结合沈铭种种不可思议之处,又似乎成了最合理的解释。 若真是如此,自己败给“神明”,反倒成了某种可以接受的“宿命”。他偶尔会露出一丝苦涩又释然的苦笑,好在沈铭接受了自己,不然自己都已经发臭了。 此刻,山站在奔腾浑浊的河边,望着汹涌的河水出神。他想俯身捧一掬水解渴。 后脑勺却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别喝生水,到时候肚子里长虫子,我可没办法。” 沈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告诫语气。 山郁闷地缩回手,甩掉手上的水珠。这个部落规矩真多!不能用手抓食物,吃东西前要“洗手”,现在连喝河里的水都不行。 但他也只是心里嘀咕,面上并未反驳。想要留下来,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这是山用十几年流浪生涯学到的、关于“融入”的最朴素道理。 他顺从地就着浑浊的河水搓了搓手,尽管不确定这到底算是洗干净了还是更脏了。 沈铭在一旁看着,满意地点点头。这家伙不傻,懂得审时度势,学习能力一旦调动起来,也比预想的强。 不过,沈铭的“满意”中仍保留着高度的警惕,他依然不敢让山完全脱离自己的视线。自由活动仅限于营地周边,且总有沈铭或棘在一旁“陪伴”。 但另一方面,沈铭也开始尝试给山分配一些简单的协作任务,比如现在—— “山!沈铭!快点收集藤蔓啊!” 棘的声音从树林边缘传来,中气十足,带着一丝催促。 沈铭和山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他现在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是他教会了棘利用剥下来的藤蔓皮纤维编织东西。没想到棘对此展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天赋,几天功夫,编织的粗糙箩筐和垫子就有模有样。 结果,给四小只进行汉语启蒙教学的任务“光荣”地落回了沈铭肩上,而棘则带着山,沉迷于收集藤蔓材料的“大业”,后来沈铭也被拉上一起收集藤蔓。 营地附近的藤蔓这几天几乎被他们薅秃了,不过那些编制的箩筐可以用作鱼群洄游时装鱼用。 除了劳动协作,沈铭也在暗中观察山与棘之间关系的进展。 在“繁衍”这件关乎部落存续的大事上,两名正值壮年的原始人可谓干柴烈火,本能驱动力十足。 不过,起初有些误会:山误以为部落里所有的女性都是沈铭的“妻子”,出于对沈铭的畏惧和原始的地位尊卑意识,他根本不敢对棘或露有任何亲近表示,甚至刻意保持距离。 这个误会直到山的语言能力提升到能进行基本沟通后才被澄清。 沈铭不得不再次解释他那套“一夫一妻”和“自由竞争”的规则,听得山一愣一愣的。 尤其“一辈子只能和一个女性繁衍后代”这条,让山颇为苦恼——在他漫长的流浪生涯里,与不同部落女性短暂的露水情缘并非少数。这……算犯规吗? 沈铭对此倒不以为意,原始时代,生存和基因传递是第一要务,谈从一而终的道德观念未免有些穿越。 他明确告诉山:“过去的不算。从现在开始,遵守这里的规矩就行。” 他的目光更多落在棘身上,如果棘能成功怀孕,那么山与这个部落的羁绊将会大大加深,逃跑的可能性也会降低。 不过,沈铭心里还有个疑问:这里的原始人,有主动、长期抚育后代的习惯和责任感吗?还是像某些动物一样,生下来就润,靠天养?这需要进一步观察。 在收集藤蔓的间隙,沈铭也在不断勘察周围的地形和土质。 雨季的潮湿让山洞里弥漫着难以消散的霉味和拥挤感,并且只有一个住处,山和棘亲热的时候也只会在山洞里面,其他人倒是无所谓,但沈铭现在晚上都不想进去。 必须建造新的、更干燥舒适的住所。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酝酿:跳过简陋的茅草棚或纯木屋,建造更坚固耐久的砖木结构房屋。 “诶,山,你看,那是不是鱼?” 沈铭正拉扯着一根韧性不错的藤蔓,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下游稍远处的河面,似乎有不同寻常的涟漪荡漾开来,甚至好像有巨大的银影一闪而过。 山闻言直起身,手搭凉棚,眯着眼仔细望去,摇了摇头,水流太急,水色浑浊,很难看清。 “算了,先往回走吧。” 沈铭有些遗憾,他其实很想靠近河边仔细看看,甚至下水探查。 但眼下河水湍急,贸然下水有被冲走的危险。他设想用坚韧的藤蔓绑住腰,另一端固定在岸上大树,做个简易安全绳。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旁边还有个需要时刻盯着的山呢。万一这家伙贼心不死,趁自己下水时解开藤蔓……那乐子就大了,自己恐怕真得在河里无限重置,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两人扛着收集来的藤蔓,转身往营地走去。沈铭还在心里盘算着烧砖的可行性步骤。 就在这时,身后河面的声响陡然变大! 哗啦!哗啦!噗通! 密集的破水声不绝于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河里激烈翻腾。 “鱼!鱼!很多!”山激动的声音响起,他猛地转身,指着下游方向,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子的情况,这里的资源这么丰富的吗? 沈铭立刻回头,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我艹!这么多鱼?!” 只见下游百米开外的河面,如同沸腾了一般!数不清的、体型硕长的银色大鱼,正奋力跃出浑浊的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闪亮的弧线。 鳞片反射着云层缝隙漏下的天光,银光点点,宛如河面上绽开的金属花朵。它们似乎在被什么驱赶着,跳跃得惊慌而拼命。 更远处,数个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深色背脊在波涛中若隐若现,是鳄鱼!它们在围捕这庞大的鱼群! 期待已久的雨季鱼群洄游,终于在这片河域,以如此壮观而直接的方式,宣告了它的到来!食物的丰饶期,就在眼前! 沈铭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之前的种种烦恼似乎都被这银光闪烁的画面暂时冲散了,太壮观 第44章矛 回到洞穴,沈铭立刻将看到鱼群的消息告诉了棘,火光映照下,两人眼中都跳动着兴奋的光芒。 然而,喜悦之后,一个现实的问题立刻摆在了沈铭面前:如果大部分人都去河边捕鱼,谁来照看这个至关重要的“大本营”? 洞穴里囤积着他们目前最宝贵的家当:三个陶罐里是辛辛苦苦晒制、风干的浆果和果干,五个陶罐里是留着过冬和做种的红薯,还有两个陶罐的前提食物。 还有那些日益增多的、用藤蔓编制的粗糙容器,存放着各种零碎工具、备用石片、收集的纤维。 更不用说那堆的柴火,以及最重要的——火种。有火焰持续燃烧的气息,大多数野兽都会本能地避开。 这些资源不容有失,派人留守,成为必须。 沈铭快速盘算着人员安排,他自己和山肯定要在同一组,他需要盯住这个尚未完全驯服的强力劳动力,同时捕鱼也需要山这样的壮劳力。 那么,剩下的七个人如何分配批次才能兼顾捕鱼效率和营地安全? 但这带来了新的效率问题:分批意味着人力不能集中用于短促而密集的捕捞作业。 而且,沈铭想起了更多现实困难:那片河湾附近缺乏足够的天然掩体,在雨中维持和搬运火种极其麻烦且危险。 很可能,在河边作业时大家只能吃生冷的食物,长期如此容易出问题。工具的匮乏也让他头疼,靠手和简陋的石片,能抓住多少那些迅捷的大鱼? 就在这时,棘注意到了沈铭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思和焦虑。她走上前,询问道:“沈铭,难处?” 沈铭点点头,将分批的顾虑和河边作业的困难大致说了一下。 棘听完,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挺直脊背,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主动请缨:“我留下,一个人够,他们都跟你去抓鱼。” 在她看来,自己是首领,留守保护部落最重要的资源和火种是她的责任。其他人,尤其是莲和露,应该去获取食物。 沈铭看着她坚定而坦然的眼神,心中感慨,但随即温和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笑了笑:“不行。棘,你的想法很好,但不够安全。” 他耐心解释:“第一,我们不是只抓几条鱼就回来。我要尽可能多地捕鱼,带回来熏制成鱼干。这个过程会散发很浓的血腥味和鱼腥味,可能会吸引来我们想不到的猎食者,比如更大型的猫科动物,甚至狼群。只留你一个人,风险太大。” “第二,”沈铭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河湾地形,“我们去的地方是开阔河岸,鱼群大规模聚集,很可能也会吸引来其他掠食者,比如……熊。” 他想起了以前看过的自然纪录片,鲑鱼洄游季节,河边常能看到棕熊的身影。“如果我们去的人太少,或者战力不均衡,遇到突发情况很难应对。” 他需要既能高效捕鱼,又能保证前后方基本安全的方案。这需要工具和策略的双重准备。 “战力……”沈铭喃喃自语,目光落在火堆旁那堆待处理的木棍上。他拿起那块边缘相对锋利的燧石片,选了一根笔直、坚韧的木棍,开始仔细地削起来。 他要制作更有效的武器,而不仅仅是依靠力大砖飞的木棒。 木屑纷飞,沈铭的动作专注而稳定。他努力回忆着关于原始长矛的有限知识:需要足够的长度以获得杠杆力和安全距离,矛头需要足够的尖锐和硬度以穿透兽皮,最好能有倒刺防止脱落……但以目前的条件,只能先解决“有”和“能用”的问题。 不一会儿,一根前端被削尖、长约两米的简陋木制长矛在他手中成型。 沈铭掂了掂,对于他这副缺乏锻炼的身体来说,还是有点分量。他走到洞穴外相对开阔处,对着大约五十步外一棵粗大的树干,模仿着记忆中投掷标枪的姿势,奋力一掷! 长矛歪歪斜斜地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离树干还有一大截距离就软绵绵地插进了泥地里。 “啧……”沈铭摇摇头,并不气馁。力量不足是硬伤,但武器的有效性还需要验证。他走过去拔起长矛,擦干净矛尖的泥土,转身递给了一直默默观察的山。 “山,你试试。用全力,投那个树干。”沈铭指着刚才的目标,做了个投掷的动作。 山接过这根细长的木棍,有些好奇地掂了掂。很轻,远不如他惯用的实心硬木棒有分量感。 但他没有多问,按照沈铭的指示,后退几步,侧身,沉腰,目光锁定目标。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矛杆中后部,全身肌肉如弓弦般绷紧,然后猛地踏前一步,腰腹力量爆发,手臂如同鞭子般甩出! 咻——! 破空声明显比沈铭投掷时凌厉得多!长矛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疾射而出! 笃! 一声闷响,长矛尖锐的前端稳稳地扎进了粗硬的树干,矛杆因为余力未消而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轻响。 “好!” 沈铭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查看。矛尖入木约有一两厘米深,对于一根匆忙削制的木矛来说,这个穿透力已经相当不错了。 这证明了长矛这种工具在拥有足够力量的人手中,能发挥出远超投石和木棍的杀伤效能,尤其是针对相对脆弱的目标。 山也跟了过来,看到深深扎入树干的矛尖,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炽热的光芒。 他试着用手去拔,用了些力气才将长矛拔出。他反复看着那略微有些磨损但依旧锋利的矛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第一次认识这种攻击方式。 这东西……明明不重,为什么能飞这么远、扎这么深? 他过去扔石头,即使是最趁手的鹅卵石,也很难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对树干造成如此清晰的伤害。 山立刻意识到了这种长矛在狩猎中的巨大价值:对付奔跑的食草动物,可以远程攻击其腿部,使其受伤减速,然后轻松追上猎杀;对付稍小型的猎物,甚至可能一击毙命!这比近距离冒险搏杀安全得多,效率也高得多! “沈铭,”山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铭,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用尚显生硬但意思明确的汉语说道,“这个,想要。给我。” “可以,”沈铭点点头,接过那根已经有些扁平的矛头,眉头微皱,“但这个坏了,不够好。等会儿,我给你做更好的,更硬,更尖,更不容易坏。” “坏?”山没完全理解这个词,但听懂了“等会儿”和“更好的”。 他咧开嘴,露出有些憨厚却充满期待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等着!他对沈铭弄出更好东西的能力,已经开始有了近乎盲目的信心——毕竟,这可是能控制“小太阳”、拥有无尽知识的“神明”啊。 沈铭摩挲着手中磨损的木矛,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改进方案:寻找更坚硬的木材做长矛,尝试用火稍微烤炙硬化?或者寻找合适的薄石片,捆绑在矛头增加威力和耐 第45章“无”熊出没 “莲,还有那四个小屁孩,你们先跟着我过去。” 经过一番权衡,沈铭最终敲定了方案。鉴于莲和四小只体力有限,与其让他们在营地与河湾之间来回奔波消耗宝贵的精力,不如让他们直接驻扎在捕鱼点附近。 他和山作为主要劳动力,与棘、露组成两个小组,轮流往返于营地与河湾之间,既保障营地安全,又确保捕鱼人力,还能运送收获。 唯一的隐患是莲和孩子们在轮换间隙的安全。 对此,棘根据古老的经验给出了相对安心的判断:“现在鱼多,熊,狼,大猫……肚子饱。打架受伤,不划算。它们更想安静的吃鱼。” 在食物如此丰沛的时期,大多数掠食者的攻击欲望会显著降低,毕竟受伤的风险远大于狩猎的收益。 山摸着后脑勺,对这番安排有些将信将疑。 他见过洄游的鱼群,但那些银光闪闪的家伙在水里快得像闪电,徒手或者用石头、木棍,能抓住几条?除非……这个部落掌握了什么特别的捕鱼地点或方法? 带着疑虑、期待和几个空陶罐、新编的藤筐、陶罐里宝贵的火种,以及那几根经过火焰烤炙硬化了的长矛,沈铭一行人迎着晨雾,踏上了迎接这场“自然馈赠”的征程。 路途不近,他们放弃了沿途采集,只靠陶罐里的果干补充体力。 山展现出惊人的耐力,不仅背负着最重的行囊,还能轻松地抱着最小的牛赶路,步伐稳健迅捷。 沈铭则一路走,一路用石片在沿途显眼的树干上刻下深深的箭头标记,并努力记忆特征地貌。 他不能把认路的希望完全寄托于他人,尤其当最后可能只剩下他和山往返时。 从清晨出发,跋涉了整个白天,当最后的天光即将被夜幕吞没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那片记忆中的宁静河湾。然而眼前的景象已与数日前截然不同。 河湾上游开阔的水面,此刻更像一个喧嚣而拥挤的“鱼市”。 水面不再平静,到处是鱼尾拍打的涟漪和跳跃时激起的巨大水花。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鱼腥味,还混杂着一丝……腐烂的气息。 疲惫的众人决定先找个安全处过夜——一棵枝繁叶茂、根系发达的巨大古树。 不过火种还是熄灭了,不是因为进水,而是因为这附近根本没有干柴可以烧。 简单安置后,沈铭望着树外难得的璀璨星空,决定不浪费这宝贵的光线,独自前往湖边进行初步侦察。 越靠近水边,景象越是触目惊心,河滩与浅水处,竟然堆积着一具具大鱼尸体。 在星光和远处水面反射的微光下,他能看出这些鱼死后体色已从闪亮的银白转为暗淡的粉红甚至深红。 他随手提起一条尚且完整、触感冰凉僵硬的鱼尸,凑到鼻前闻了闻。 一股不算新鲜、开始微微发酵的腥臭味钻进鼻腔。 “有点发臭了,”沈铭皱眉,“不过……应该还没到彻底腐败的程度,煮熟或者熏制后或许还能吃。” 这下他完全明白了棘所说的“攻击欲望低”是什么意思。 河滩上、浅水里,随处都是“自助餐”,许多鱼甚至只是力竭或被撞伤后漂浮到岸边。 对于任何掠食者而言,这都是一个无需费力狩猎、只需低头捡拾的饕餮盛宴。 谁还会费劲去追捕警惕性高的活物?难怪连鳄鱼现在都只满足于在水中围捕活鱼,对岸上这些“残羹冷炙”兴趣缺缺。 他沿着湖岸慢慢走动,脚下不时踩到滑腻的鱼尸或鳞片。 夜风将浓烈的腥腐气息一阵阵送来,令人作呕。沈铭不得不再次感叹原始人肠胃的强悍。 “生吃这种程度的鱼居然没事……真是天赋异禀。” 看着湖水中漂浮的层层鱼尸,一个现代人的担忧本能地冒了出来:“这么多有机物集中腐烂,这湖水……真的不会富营养化,导致藻类爆发、水体缺氧吗?” 但转念一想,年复一年,这里的生态系统想必已经适应了这种周期性的“营养冲击”,自有其平衡之道。 “沙沙……咔嚓……” 一阵轻微但异于风声水声的响动从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传来。沈铭立刻警觉回头,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别着的小刀。 星光下,那片茂密的灌木丛黑黢黢一团,只能看到枝叶在微风中的正常摇曳,并无明显异状。 他凝视了几秒,自嘲地笑了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就我这半吊子的反侦察能力,真要有野兽潜伏,估计也发现不了。” 他摇摇头,转身继续观察湖面,计划着明天的捕捞策略。 然而,他并不知道,那片灌木丛深处,的确潜伏着一位“地主”。 一只体型硕大的母棕熊,正将两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幼崽紧紧护在怀里。 幼崽的皮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得油光水滑,显然最近伙食极好。 它们正为母亲带回来的一块肥美鱼肉互相推挤玩闹,弄出了细微的声响。 母熊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小眼睛,正透过枝叶缝隙,警惕地注视着沈铭这个两脚站立、行为古怪的陌生生物。 这不是第一只注意到沈铭的熊,也不会是最后一只。 但作为经验丰富的捕食者,对于这种从未见过、气息独特、且在黑暗中随意行动的生物,母熊和它的同类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谨慎观察而非贸然冲突。 在食物伸手可及的时候,不必要的风险必须避免。沈铭那种镇定姿态,无形中更增添了“此物不好惹”的印象。 沈铭在湖边徘徊了一阵,心里有些纳闷:“棘不是说这时候熊特别多吗?怎么一只都没见到?” 他当然不会知道,自己早已落入好几双野兽眼睛的注视之下,只是得益于此刻“鱼大于天”的生存逻辑和那份误打误撞的气势,才相安无事。 眼看夜色渐深,他记起莲的叮嘱——不能将陌生的气味直接带回过夜的树下。他开始在返回的路上刻意绕行,穿过不同的灌木丛,趟过几条小溪流,试图混淆可能跟踪的气味轨迹。 就在他快要接近那棵作为营地的大树时,冰凉的雨丝,又悄无声息地从夜空中飘落,很快便连成了淅淅沥沥的雨幕,洗刷着林间的气息,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明天,将是一场与鱼群、与时间、也可能与潜在竞争者的争夺战。 雨声渐密,掩盖了灌木丛中母熊安抚幼崽的低沉呼噜声,也掩盖了远处河湾里,永不疲倦的、生命繁衍与终结交织的喧嚣水 第46章捕鱼 天色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渐渐泛出灰白。莲蜷在粗大树杈形成的天然凹槽里,有些难受地活动着僵硬酸涩的四肢。 身下垫着的宽大树叶早已被夜雨和露水浸湿,粗糙的树皮硌得她生疼。 仅仅十几天睡在干燥山洞地面的经历,就让她几乎快忘了以往每个雨季夜晚,在树上辗转难眠的滋味。 她望向依旧阴沉的天空,雨丝细密,远处湖泊方向传来隐约的水声。 沈铭还没有回来,得等他。 莲缩了缩脖子,抱紧膝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火堆旁干燥地面”与“潮湿树杈”之间的天壤之别。 树下,山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坐着,怀里抱着一捆沈铭昨夜赶制、用火烤炙加固过的长矛。 他粗糙的手指抚过相对光滑的矛杆,眼神锐利如鹰隼。他深知这种武器的优缺点:轻便、射程远、穿透力强,但一旦失手未能致命或卡住,就很难回收,属于消耗品。所以,多多益善。 他的目光偶尔抬起,落在树上那个略显单薄的少女身影上。 莲,据他观察,是与沈铭交流最多、也最流畅的女性,似乎颇受重视。 但在山以最务实的生存和繁衍角度看来,莲年纪太小,身形纤细,远不如棘或露看起来能劳作和生育。 他不太理解沈铭为何特别看重她。 莲感受到树下投来的审视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 她对山仍心存几分畏惧,毕竟亲眼见过他袭击沈铭时的凶狠。 不过她的担心有些多余,山此刻心中盘桓的,并非掠夺或侵犯的念头,而是一种属于流浪者的焦虑与渴望。 他见过太多壮年时勇武有力、能独自猎杀野猪的流浪同伴,如何在一次受伤、一次重病,或仅仅因为岁月侵蚀了力量与敏捷后,迅速沦落为荒野中挣扎求存、最后悄无声息消失的枯骨。 他害怕自己终有一日也会如此。好不容易进入这个似乎愿意接纳男性、拥有“神明”的部落,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绝不想因任何过错被再次驱逐。 观察莲,更像是在观察“神明”喜好的一个切片。 太阳挣扎着从云层后透出些许昏黄的光晕时,沈铭的身影终于穿过雨幕和林木,回到了过夜的古树下。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衣角和头发上沾着许多不同植物的汁液和碎屑。 显然,在返回的路上,他又没闲着,继续着他的“神农尝百草”大业,可惜这次似乎没发现什么值得惊喜的“新品种”。 “都下来吧,准备出发了!” 沈铭拍拍树干,仰头喊道。 四小只像一群笨拙的树袋熊,从不同的枝丫间滑下,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睡意。莲也轻盈地落地,活动着发麻的脚腕。 一行人再次向河湾进发。越靠近,那股昨日已熟悉的、混合着腥鲜与淡淡腐味的浓烈气息便越发清晰,如同一条无形的河流,涌入每个人的鼻腔。 莲和四小只几乎是同时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不约而同地绽开了纯粹而满足的笑容。 对他们而言,这不是臭味,这是丰饶与饱足的气息,是一年中短暂却最幸福的、可以尽情吃肉吃到撑的时节标志! 山跟在队伍末尾,当那片“银白色海滩”再次映入眼帘时,纵然已有心理准备,他还是忍不住再次瞪大了眼睛,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难怪……他心中恍然。这个部落人数如此稀少,但无论是成年女性还是那几个小崽子,毛发的光泽、眼神中的活力,都远比他见过的许多挣扎在温饱边缘的小部落成员要好。 原来根源在此,这简直是神灵专享的猎场! 然而,他与沈铭几乎同时将警惕的目光投向了河滩另一侧的灌木丛边缘。 在那里,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在晨光和水汽中若隐若现——是熊! 一只壮硕的棕熊正慢悠悠地从林中走出,目标明确地走向水边堆积的鱼尸。 山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右手已无声地抽出一根长矛,反手握持,重心微微下沉,眼神死死锁住那只熊。 他的本能告诉他:随时准备转身跑!这是流浪者面对顶级掠食者时烙印在骨髓里的反应。 沈铭的反应则截然不同,他先是微微一惊,随即是强烈的好奇,甚至向前稍稍挪了半步,以便看得更清楚。 真的熊!活的!野生棕熊!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能看到那身厚实蓬松的棕褐色毛发,估算着它四肢着地时的高度几乎齐自己肩膀,如果人立而起……恐怕接近三米! 一股混合着敬畏、兴奋和些许紧张的情绪涌上心头,这可比动物园里看到的震撼太多了。 与他们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莲和四小只的淡定。 他们只是瞥了那只熊一眼,便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自己的动作。 莲语气轻松的对沈铭和山解释道:“没事的,现在它们只吃鱼。只要不惹它,它就不理我们。别靠近,别挡路,就行。” 对他们来说,这已是年复一年雨季湖泊上心照不宣的规矩。 莲和四小只像经验丰富的拾荒者,快速翻检着被浪推到岸边的鱼尸。 他们用手指按压鱼身,检查眼睛的清澈度,嗅闻气味,熟练地挑出那些刚死不久、还算新鲜的。对于那些颜色暗淡、腹部鼓胀或散发明显异味的,看都不看一眼。 很快,年龄稍长的雨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 她在浅水处发现了一条还在微弱挣扎、体型肥硕的大鱼。 她不顾冰冷的湖水,趟过去,用尽力气将它拖抱起来,踉跄着回到岸边,然后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干净利落地砸在鱼头上结束了它的生命。 接着,在沈铭有些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竟然直接俯下身,用尚且稚嫩的牙齿撕开鱼腹相对柔软的部分,迫不及待地啃食起里面肥嫩的肉和内脏来! 汁水顺着她的下巴流下,她却吃得一脸满足。狗和鱼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开始大快朵颐。 山见那只熊果然对他们毫无兴趣,只顾低头在鱼堆里挑挑拣拣,偶尔还笨拙地用爪子拍打水面试图抓住活鱼,心中的警戒线才稍微放松。 生存的本能很快压倒了对陌生环境的拘谨,他也加入了这场盛宴。 他选择了一条硕大的、相对完整的死鱼,用石刀剖开,专挑最肥厚的腹部肌肉大嚼起来,原始而奔放的吃相与莲他们别无二致。 “嘶……这吃相也太奔放了点。” 沈铭看着眼前这群茹毛饮血般的场景,嘴角抽搐了一下,感到一阵牙酸和胃部轻微的不适。 但他也清楚,这是他们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式。没有火,没有合适的炊具,时间紧迫,生食是最直接的能量补充。 “算了,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也不差这一顿……应该不至于立刻染上寄生虫吧?”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那点顽固的现代卫生观念。 他没有加入生吃的行列,而是转身走进旁边的树林。他有更重要的任务——寻找足够长且坚韧的藤蔓。 这是他能否将大量鱼肉带回部落的关键。他有一种方法,能高效地运输这些体型不小的战利品。 在林中寻觅良久,他终于找到几根符合要求的藤蔓,用力砍断,拖着它们沉重的身躯回到河滩。 这时,河滩上的“盛宴”已接近尾声,或者说,进入了新的阶段——挑剔的阶段。 许多被啃食了几口最肥美部位的鱼尸被随意丢弃回水里或岸边,更多的则是被开膛破肚,只取走了肝脏,相对“柴”一些的鱼肉则被留下。 资源极度丰富时,浪费也显得那么“理直气壮”。 沈铭选了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浅滩,将自己拖来的最长那根藤蔓的一端牢牢系在岸边一棵小树上,然后拿着另一端步入冰冷的湖水中。 他目标是那些还在浅水区挣扎、或刚刚死去不久、体型最为硕大的鱼。 他看准一条,迅速出手,将藤蔓从鱼张开的嘴中塞入,巧妙地绕过鳃盖,从鳃裂处穿出,再用力一拉,一条十几斤重的大鱼便被牢牢地穿在了藤蔓上,如同巨大的银色梭子。 这项工作需要技巧和力气。在成功穿上第三条大鱼后,沈铭已经感到手臂酸麻,浸在水中的双腿也被冻得有些失去知觉。 这些鱼的重量远超预期,每一条都比他手臂更长、更粗壮,鳞片坚硬湿滑。 “山,过来一下!”沈铭朝着岸上喊道。 山正靠在一棵树干上,难得地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休息——吃得太饱了,感觉动作都有些迟缓,下次得注意。 听到召唤,他立刻拎起长矛,大步走了过去。 “你试试,拎得动不?”沈铭将穿了三头鱼的沉重藤蔓递给他。 山接过来,单手掂量了一下,轻松提起,甚至挥舞了小半圈。“轻。”他言简意赅。 沈铭点点头,又从水里拖上一条沉甸甸的鱼,费力地穿上。藤蔓猛地一沉。 “现在呢?会影响走路吗?”沈铭问。 山双手握住藤蔓,试了试平衡和重量,摇了摇头:“还好。能走。” 沈铭观察着他的神态,确认不是逞强,便又穿上了第五条。这一次,山的眉头微微皱起,双臂肌肉明显贲张,他稳了稳身形,说道:“多了。慢。” 沈铭明白了,这是当前山运输能力的极限。 五条大鱼,加起来恐怕有近百斤,再加上藤蔓本身的重量和水的阻力,即使以山的怪力,长途跋涉也会非常吃力,严重影响速度和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 “好,就这些。” 沈铭拍了拍手,对自己的“运输工具”基本满意。 藤蔓确实选得太长了,多出来的部分有些累赘,但问题不大,回程时可以切割一部分下来,正好给自己也做个背带,分担一些稍小的鱼获。 第二天清晨,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沈铭和山作为第一班“运输队”,踏上了归途。 山走在前面,肩扛着那根穿着五条银色大鱼的沉重藤蔓,步伐稳健,如同移动的肉山。 沈铭跟在稍后,也扛着根较短的藤蔓,上面穿着两条稍小些、但已初步清理过的 第47章熏制鱼获 出发前,山特意在河滩上又挑了一条肥美的鲜鱼,用石刀麻利地处理,大快朵颐,直到感觉胃里被扎实的鱼肉填满,甚至有些发胀。 在这个食物俯拾皆是的季节,吃饱的成本仅仅是你愿意花费的咀嚼时间。 他满足地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腥甜汁液,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的沈铭。 沈铭对那些触手可及的鱼肉视若无睹,这让山感到困惑,神明不需要进食吗? 可明明之前见过他吃浆果,甚至对各种奇怪的植物果实兴趣浓厚。 在山的价值体系里,这些肥美、高能量的鱼肉,远比那些酸涩或寡淡的植物果实“好吃”得多,那是实实在在的、能化作力气的甜腥味道。 但他不敢多问,只是将疑惑埋在心里,默默扛起了那串沉甸甸的“鱼梭”。或许,这是神明与众不同的地方吧。 旅程开始还算顺利,沈铭走在前面,不时观察周围的树木。 但走着走着,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周围的景物变得陌生,沈铭刻在树上的那些奇怪符号越来越稀疏,直至完全消失。 沈铭的脚步也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一棵没有任何标记的大树下,皱着眉头,四下张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山正想开口提醒,或许可以试试他记忆中模糊的方向。 沈铭却先一步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地对他说: “山,考验你的时候到了。记不记得回去的路?” 山一愣,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考验?原来如此!神明是故意带偏了路线,想测试自己是否记住了部落的位置,是否真的有心留下。 一股被重视、同时也感到压力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立刻挺直腰背,神色变得无比认真,用力点了点头:“记得。这边。” 他指向了与沈铭刚才前进方向略有偏差的左侧小径。 “很好,你来带路。” 沈铭心中松了口气,侧身让开了前导的位置。 山心中一定,更加确信这是神明对自己的试探,他不敢怠慢,努力回忆着来时的地貌特征。 他走在前面,步伐坚定,同时保持着猎人的警惕,不时停下倾听周围的动静,辨别风中可能传来的、属于河流或人类活动的熟悉气息。 沈铭跟在他身后,暗自庆幸。如果山也不认得路,麻烦就大了。 他们很可能得先找到一条河流,然后祈祷那是洞穴门口那条河的上游或下游,再沿着河岸摸索回去,那将耗费更多时间和体力,并且充满未知风险。 在山的带领下,他们逐渐回到了正确的轨迹上。 当暮色四合,林间变得一片晦暗时,前方终于出现了那令人心安的一点橘红色跳动光点——那是雨棚下的篝火。 最后一段路,云层遮蔽了星光,为了防止山一脚踩空或者踩到蛇之类的动物身上,沈铭重新走在了前面。 回到营地,熟悉的热浪和烟火气扑面而来。 山松了一口气,将肩上沉重的“鱼梭”小心放下,鱼鳞和黏液在火光下反着光。他活动着酸痛的肩膀,准备走向山洞休息——棘应该在里面。 “山,你先进去休息吧。这些鱼,我来处理。” 沈铭的声音传来,中断了他走向山洞的脚步。山回头,看到沈铭已经蹲在那堆大鱼旁,手里拿着他那把奇特的小巧石刀,开始忙碌。 山犹豫了一下,看到沈铭确实不需要帮忙,而且棘也从山洞里走出来迎接,他便顺从地点点头,走向了温暖干燥的洞穴内部。 长距离的负重跋涉,他也确实感到了疲惫,但沈铭依旧活力充沛,这就是神明的力量啊。 雨棚下,沈铭开始了繁琐的加工工作,他一边用水果刀灵巧地剖开鱼腹,一边自言自语般规划着: “鱼鳞得刮干净,不然熏出来硌牙……内脏,唔,肝脏和鱼鳔留下,好歹能煮点汤补充些别的营养……其他的,不认识,不知道能不能吃,都扔掉吧。可惜了,如果那个陷阱没有被河水淹没,还能再捕获一点鱼来………” 刮鳞是个力气活,用石片边缘一下下刮过紧致的鱼皮,发出“嚓嚓”的声响,银光闪闪的鳞片四处飞溅。 他把所有废弃物——鳞片、内脏、鱼鳃——都集中扔进一个专用于盛放的陶罐里,准备明天带到河边倒掉。 接下来是关键的一步:熏制。 他用坚韧的细藤蔓,分别穿过几条大鱼靠近尾部的厚实肌肉,踩着捡来的木头桩子,将它们一串串吊在雨棚那简陋但结实的横梁上,悬垂在火堆上方合适的高度,既要能被上升的热烟充分包裹,又不能离明火太近以免直接烤焦。 然后,他走到雨棚边缘,从外面收集来一些半干不湿的杂草、带叶的细枝,以及特意保留的、没有完全燃烧的木头,将它们小心地添加到火堆中。 很快,原本跳跃的明火被压制下去,一股股浓密呛人的灰白色烟雾滚滚升起,迅速淹没了上方悬挂的鱼身。 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种混合了木材燃烧、潮湿植物焖烧以及生鱼被加热的复杂气味。 沈铭守在火堆旁,不时添加一些湿柴以维持烟雾的浓度,偶尔调整一下鱼串的位置让它们受烟更均匀。 火光和烟雾映照着他专注的脸庞,山洞里有棘和山,他就不像露进去挤了,他可不想当电灯泡。 天色在烟雾缭绕中再次泛起微光。棘和露已经整装待发,她们抱着一罐干浆果,带着沈铭传授的“穿鱼法”,准备前往湖泊替换莲他们,并带回新的收获。 沈铭送走她们,回到雨棚下。 晨光中,几条大鱼已经失去了昨夜鲜活的光泽,表面变得干燥紧实,染上了烟熏的淡褐色,散发出一种独特的、介于焦香与腥咸之间的气息。 熏制还需要时间,但初步效果看起来不错。 看着悬挂的鱼肉,再看看空空荡荡的营地,沈铭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无聊。 洞穴需要人留守,山不能离开视线,熏鱼只需要定时添柴…… 他蹲在火堆旁,用烧黑的木炭在平整的石面上划拉着。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捡起几颗颜色、大小略有差异的小石子,又用木炭在石面上画出一个粗糙的网格。 莲能学会,山没道理学不会,这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东西。 “山!出来,教你点好玩儿的!”他朝着山洞喊道。 山揉着眼睛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睡意,昨天晚没休息好。 他看到沈铭坐在石墩上,面前摆着画了格子的石头和几颗石子,一脸茫然。 “这叫‘五子棋’,”沈铭拿起一颗黑色的石子,放在网格的一个交叉点上,“规则很简单,我们轮流放子,谁先让自己的五个子连成一条直线,横的、竖的、斜的都行,谁就赢。”他快速摆了几个例子。 山皱着眉,努力理解这奇怪的“游戏”。这似乎和狩猎、采集、战斗都毫无关系。 “试试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沈铭将几颗白色石子推给他。 山完全不得要领,只是胡乱摆放。沈铭轻松连胜,享受着在智力游戏上“虐菜”的快 第48章腥风 沈铭摸着下巴,借着雨后初晴的微光,仔细打量着阔别四日的莲。 小家伙原本就有点婴儿肥的脸颊似乎更圆润了,手臂和裸露的小腿也显得更……结实?不,更像是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脂肪。 莲察觉到他的目光,从正啃着的半条鱼上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粘着血丝的嘴角,含糊地问:“怎么了嘛?” “没什么,”沈铭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语气轻松,“你们继续吃,多吃点。” 他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四小只,狗和雨的肚子明显吃得滚圆,鱼和牛也显得比之前壮实些。看来这几天在河湾的“自助餐”效果显著。 他转向莲,布置接下来的任务:“对了,明天你们就不用等待了,直接来在湖泊这边。我今晚就留在湖边过夜,方便捕鱼。” 这样能节省一天的停留时间,加快轮换节奏。 莲乖巧地点点头,继续专心对付手里的鱼肉。山则坐在不远处,正用一块细腻的砂岩,小心地打磨、拂拭着沈铭送给他的那几根长矛的矛尖。 这些武器至今还没真正派上用场——毕竟现在获取食物只需弯腰拾取,连投掷都省了。但他深知好武器需要养护,也隐约感觉,这种轻松不会永远持续。 “别磨了,到时候烤出来的碳化保护层都给磨掉了。” 沈铭无奈的拿走山手中的砂岩,自从这家伙知道磨制可以让武器更锋利了之后,时不时的就会对着长矛磨一磨,说过很多遍不需要了也不听。 夜幕再次降临湖畔。打发莲和四小只去古树休息后,沈铭独自在湖边踱步。 潮湿的夜风带着浓重的鱼腥味,但他已渐渐习惯,他的思绪不在鱼上,而在更长远的地方。 效率还是太慢了,两批人轮换,三天一个来回,最多带八九条鱼。 大量时间浪费在路上,还要分心守卫山洞。如果能直接在湖边建立一个前哨站,就地处理、熏制,然后由最强壮的人集中运输,效率会高得多。 这就需要一个遮风挡雨、能储存工具和半成品、能短暂驻留的庇护所。 他一边走,一边仔细勘察地形。湖岸附近大多泥泞或过于靠近水源,林木也太密集。终于,在距离主要捕鱼区约一里外,他发现了一片理想的空地。 地势明显高于周围,是一处平缓的土坡顶部,土壤相对干燥坚硬,只有零星灌木和低矮杂草,视野开阔,便于观察,也方便将来运输。 “就是这里了。” 沈铭心中默念。他用石刀在附近几棵显眼大树的树干上刻下特殊的组合符号——一个圆圈加一个箭头指向空地。这是他为这个“未来前哨站”选定的标记。 做完这一切,他找了块干燥的石头坐下,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出神。 湖风拂过他破烂的衣衫,带来深秋的凉意。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一个之前忽略的问题猛地击中了他。 冬天,莲他们有周期性生长的厚实毛发御寒,自己呢?就凭身上这几缕快变成装饰品的破布?这个世界的冬天如果寒冷……他打了个寒颤,不敢细想。 “坏了,这个冬天怕是要难熬……” 他又想起另一个疑惑:熊晚上不活动吗?他来湖边好几次了,夜里似乎从未见过熊的身影。是自己观察力太差,还是它们有别的习性?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身后几十米外,一片茂密得如同墙壁的灌木丛阴影里,一双在黑暗中微微反光的眼睛,已经注视了他很久。 那是一头格外壮硕的雄性棕熊。它白天在湖滩饱餐,夜晚通常会在远离湖岸、干燥背风的林间休息。 但今夜,这个陌生两脚兽的行为引起了它本能的警惕。它在自己的领地发现了新的气味标记,那些刻在树上的奇怪痕迹。 在野兽的世界里,这无异于一种宣示和挑衅。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那是压抑的怒意。它很想立刻冲出去,用体重和利爪告诉这个瘦骨嶙峋的家伙谁才是这里的主宰。 但对未知事物本能的谨慎拉住了它,现在不是时候。胃里的鱼肉还在消化,脂肪正在积累,为了即将到来的冬季,它不能冒险受伤。 这个家伙看起来不强,但他的气味和举动透着古怪。 它决定忍耐,并记住这个气息。 它要跟踪他,找到他的老巢。等到食物匮乏的旱季,等到这个家伙储备的食物变得诱人,而自己又需要补充能量的时候…… 这个奇怪的、似乎并不强大的生物,会是一顿不错的加餐。一个真正的强者何须储存食物?现吃现捕才是力量的证明。 这个需要搬运食物的家伙,在它简单的逻辑里,已被归为“弱者”或“储备粮”的范畴。 晨光再次照亮湖面。沈铭对夜里的“观众”浑然不觉,熟练地将几条挑选出的最肥美的大鱼用藤蔓穿好。他等着山从古树方向过来汇合,然后一起运输回去。 不远处的山坡上,那头棕熊缓缓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在灌木后投下阴影。 它眯着小眼睛,分辨着沈铭和湖边古树下那几个更小的两脚兽。 他们会一起储存食物……这个认知更加坚定了它的判断。像狼群一样协作储粮的生物,往往个体不够强大。 它记住了沈铭的气味特征,与湖边那些小的略有不同,似乎是首领。 新的一天,新的运输轮回。沈铭和山扛起沉重的鱼串,踏上归途。 离开了鱼腥味冲天、气息混杂的湖畔区域,森林的气息变得清晰起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忽然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鼻翼微微抽动。他的眉头渐渐皱紧,眼神锐利地扫过身后茂密的林间。 “怎么了?” 沈铭察觉到他神态的变化。 山没有立刻回答,又走了一小段,那股似有若无的、混合着野兽体味、腐鱼和泥土的气息,依旧如同幽灵般萦绕在后方,尽管非常淡,且距离似乎不近。他确定了。 他佯装整理肩上的藤蔓,自然地靠近沈铭半步,压低了嗓音,用仅容两人听到的音量说:“后面……有熊跟着。” “什么?!”沈铭浑身一激灵,头皮微微发麻。他下意识就想回头,硬生生忍住。 “被鱼味引来的?湖边上不全是鱼吗?干嘛盯上我们这几条?”他既困惑又紧张,声音也压得极低。 山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尤其是侧后方:“不是为了鱼。”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言简意赅地补充,“跟了很久了。从湖边,一直。” 沈铭的心沉了下去,一直跟着,这意味着那头熊的目标很可能不是他们临时扛着的鱼,而是他们本身,或者他们的营地。 “不要回部落,绕一下。” 他冷静的分析着,山洞位置绝对不能暴露,最坏结果无非是自己留下垫后,山跑掉。 看着周围熟悉的植株,沈铭心中有了计 第49章猎熊 沈铭的手指在身侧的灌木丛和草丛中看似随意地拨弄、碾过。他的动作极其隐蔽,借着行走时手臂的自然摆动完成。 他的眼睛始终平视前方,呼吸节奏不乱,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专注。 他在辨认和采集,目标是他这些日子用无数次“死亡重置”换来的“植物图鉴”中,那些被标记为“剧毒”的物种。 山没有出声,只是用眼角余光警戒着后方。那股属于熊的、带着腥臊与隐隐压迫感的气息,依然如同无形的影子,粘附在他们身后的林间,不紧不慢,却挥之不去。 这绝不仅仅是顺路或好奇。 “矛,给我一根。” 沈铭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掩盖,但其中的决断不容置疑。 山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借着调整肩上鱼串重心的姿势,将一根长矛从握持中抽出,悄无声息地递到沈铭垂下的手边。 沈铭接过,手指快速地在刚才掠过的一丛暗绿色、叶片带锯齿的植物上用力一捋,墨绿色、带着刺鼻草腥味的汁液立刻从他指缝间渗出。 他迅速将汁液涂抹在长矛尖端往后约一掌长度的木质矛头上,让汁液浸润木纤维。 三分二十四秒,这是他记忆中,误食这种植物碎片后,从剧痛到心脏停跳所用的时间。 虽然对体型庞大的熊效果未知,但值得一试。 “换一根。这根不要碰矛头。” 他将涂抹过的长矛递回,声音平静。 山微微颔首,接过毒矛,小心地调整握持位置,避开湿润处,同时将另一根干净的长矛递出。 没有疑问,没有迟疑,多次的观察和这几日的相处,让他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神明做的准备,总是有道理的,哪怕看起来古怪。 沈铭的手指这次探向一簇不起眼的、结着深紫色小浆果的矮丛。 他捏破几颗果实,暗红近黑的黏稠汁液滴落,带着一种类似发酵过度的甜腻腐败气。 他仔细地将汁液抹在第二根长矛的尖端,五分五十三秒,这是另一种毒物的“记录”。 “再换一根。” 他不知道这些对人类致命的毒素,对皮糙肉厚、代谢可能完全不同的熊能起多大作用,甚至是否有效。 所以,种类必须多,总有一种能起作用,或者,混合毒性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是最朴素的“广谱攻击”思路。 他们继续走着,步伐节奏、呼吸频率甚至面部的表情都维持着原状,仿佛只是两个负重归家的猎人。 变化的,只有沈铭那双在草木间迅速甄别、采集、涂抹的手,以及长矛尖端那逐渐积累的、颜色各异的不祥湿润。 终于,携带的五根长矛全部经过了“加工”。矛尖或呈污绿色,或染暗红色,或带黄斑,散发着混合了草木腥、甜腻与腐败的怪异气味。 沈铭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冷的空气,将最后那柄涂抹了不知名乳白色树汁的长矛递给了山。 面对野狗群,他那把小水果刀还能周旋;面对熊,血肉之躯和短刃几乎等于送死。 这些浸染了毒汁的长矛,是他们此刻唯一可能撼动巨兽的倚仗。 “还跟着吗?” 沈铭问,声音依旧平稳。 山点了点头,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警惕,而是一种混合了紧张、亢奋与难以抑制的激动的光芒在眼底燃烧。 他的肌肉微微绷紧,呼吸略沉,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正在奔涌。 神明没有选择分散逃跑,神明在做准备,奇怪的、看不透的准备。 这意味着……他要反击!他要猎熊!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山骨子里属于顶级猎手的冒险血液。 独自猎杀野猪曾是他的骄傲,但直面棕熊?那是他流浪生涯中想都不敢想的巅峰!每次遭遇,唯有亡命奔逃,利用复杂地形和运气祈求脱身。 而今天,跟着这位“不死”的神明,他竟然有机会,去挑战这片山林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之一! “在哪里?” 沈铭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侧后方的密林。他握紧了手中的小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跳平稳。 死亡?不过是重置的前奏。恐惧?早已在无数次黑暗与复生中磨钝。此刻他心中只有冷静到极点的算计。 山摇了摇头,在这种移动状态下,且熊明显有意隐藏,他无法精确定位。 “感觉……在那边。那片厚树丛后面。”他伸手指向一个方向,声音因为兴奋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要慌。”沈铭的声音如同定心石,“我去扛。你躲远些,找好位置。长矛,一定要扎准,不能空。等我信号。” 战术简单到粗暴:沈铭利用不死身吸引并承受熊的全部攻击,山在安全距离外,用毒矛进行致命狙击。 对付智力有限的野兽,这简陋的“坦克+远程”配合,或许就是最优解。 他们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光线稍好。 沈铭脚步一顿,猛地转身,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块,用尽全力向着山所指的那片茂密树丛砸去! 石块砸在树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枝叶乱颤。 几乎同时,沈铭发出一声挑衅般的大吼,朝着树丛猛冲过去! “吼——!” 树丛中,一直暗中跟随的棕熊被这突如其来的挑衅彻底激怒了! 石块虽未击中,但那充满敌意的举动和刺耳的吼叫,在它简单的认知里是赤裸裸的宣战和侮辱! 它原本还想再观察,但此刻,猎食者的尊严和领地意识压倒了一切。 “咔嚓!哗啦——!” 碗口粗的灌木和小树被轻易撞断、压倒,一个重达数百公斤的庞然大物如同褐色的战车般轰然冲出!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扑到了沈铭面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腥风扑面。 沈铭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格挡动作,就被一只硕大无比的熊掌狠狠拍中胸口,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飞起,又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棕熊随即压上,一只厚重的脚掌踩住他的胸口,恐怖的重量让沈铭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肺里的空气被猛地挤出。 沈铭被压得几乎窒息,却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冷笑。 他积蓄起胸腔里最后一点气息,混合着血沫,朝着近在咫尺的熊脸,“呸”地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唾沫星子溅在棕熊湿润的鼻头和毛发上。 彻底的羞辱! 棕熊的怒火达到了顶点!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腥臭的热气喷了沈铭一脸。 踩住胸膛的脚掌猛然发力,同时巨大的头颅低下,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沈铭的脑袋狠狠咬下!它要立刻、彻底地碾碎这个不知死活的“无毛猴子”! 然而,预想中头骨碎裂、脑浆迸裂的触感和声音并未出现。熊口合拢的瞬间,它只感到口中一轻,咬空了? 它下意识地松口,低头看去。只见沈铭那颗被它“咬中”的头颅,依旧完好无损地连在脖子上,正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盯着它。 熊的简单大脑产生了瞬间的困惑。但它没有迟疑,攻击本能驱使着它再次低头,更狠、更准地咬向沈铭的脖颈,同时脚下更加用力,打算直接将这个古怪生物的胸腔彻底踩塌!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熊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脚下“猎物”的瞬间—— 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 在山的视角里,从熊暴起扑击到沈铭被踩住、吐口水、被撕咬,不过是短短两三息的时间。 棕熊展现出的绝对力量和狂暴姿态,确实让他灵魂深处属于流浪者的恐惧本能被震慑了短短一瞬。 但那恐惧很快被更强烈的、属于猎手的亢奋和沈铭赋予的使命压过。 当熊第二次低头时,他已从藏身的树后闪出,身体拉成一张满弓,全身力量灌注于臂,将那根涂抹了墨绿色汁液的长矛,如同闪电般投掷出去! 这个距离,对于山这样的投掷好手,几乎没有失手的可能! 长矛化作一道死亡流光,精准地避开了熊背上最厚实的脂肪层和肌肉群,斜斜地扎进了它肩胛骨下方的侧肋部位! “噗嗤!” 矛尖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嗷呜——!!!” 棕熊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痛嚎!这嚎叫不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混杂了剧痛、惊愕与暴怒的惨叫! 它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非同类伤到是什么时候了!这根细细的、猴子扔出来的树枝,居然能刺穿它厚韧的皮毛和坚实的肌肉,带来如此尖锐的痛楚! 它猛地扭转身躯,血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投矛的山! 先杀最有威胁的!简单的战斗智慧让它立刻改变了目标,舍弃脚下似乎“杀不死”的古怪猎物,怒吼着朝山藏身的方向猛冲过去!每一步都地动山摇。 就在棕熊即将从沈铭身上跨过,全力扑向山的刹那—— “噗!” 一声怪异的、仿佛厚布被撕破,又像是咬碎多汁水果的闷响。 在它看来,已经“双臂俱断”、胸膛塌陷的沈铭,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用肩膀和残存的身体向上一顶,同时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转,张开嘴,朝着棕熊后腿之间、那片没有厚毛覆盖、相对薄弱的区域,狠狠地咬了下去! 难以言喻的腥臊恶臭瞬间充斥口腔,沈铭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 但他双目赤红,死死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甚至能感到自己新生的牙齿深深嵌入了皮肉之中! “嗷嗷嗷——!!!!!!” 棕熊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到变调的惨嚎!这痛苦远超长矛刺肋十倍! 它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和失衡猛地一歪,竟然后腿一软,一屁股重重地坐了下去! “咔嚓……噗……” 数百公斤的重量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沈铭身上。清晰的骨裂声和内脏破裂的闷响传来,鲜血从沈铭的口鼻、耳朵里猛地涌出。 然而,他那死死咬住熊胯下的嘴,却如同最坚固的铁钳,纹丝未松!鲜血浸染了他的下巴和熊的皮毛,景象惨烈而骇人。 剧痛和暴怒让棕熊彻底疯狂!它不顾一切地扭转上半身,抡起那只足以拍碎岩石的前爪,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沈铭那颗依旧死死盯着它、满是血污的脸,狠狠拍了下去! 啪! 如同熟透的西瓜被重锤击中。 沈铭的头颅在熊掌下瞬间变形、碎裂,红白之物飞溅,化为飞灰。 然而,就在这血浆与脑浆尚未完全落地的瞬间—— 咻——! 第二道夺命的破空声接踵而至! 山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熊因为剧痛和疯狂攻击而暴露出的更大破绽! 第二根涂抹着暗红毒液的长矛,贯注了他全部的精神和力量,精准地命中了棕熊因为扭身坐压而暴露出的另一侧腹部相对柔软处! “吼——!” 棕熊再次惨嚎,身躯剧烈颤抖。它的小眼睛此刻已布满猩红血丝。长矛造成的伤口并不深,不足以致命,但那随之而来的、混合了撕裂痛与诡异麻痒、灼热的复杂痛楚,以及胯下那撕心裂肺、持续不断的剧痛,让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它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先去拍死那个不断投掷长矛的威胁。然而,身下那股恐怖的咬合力依旧存在! 它惊恐地低头,看向那个本该被拍碎了脑袋的“无毛猴子”。 只见沈铭脖颈上那团血肉模糊的断口处,肉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蠕动、交织、重塑!皮肤、骨骼、毛发…… 几乎在几个呼吸之间,一颗完好如初、甚至血迹都被“刷新”掉大半的头颅,重新出现在了它的眼前!那双眼睛,依旧冰冷,带着嘲讽,死死地盯着它! 重生?! 纵然是野兽简单的头脑,也无法理解这颠覆认知的一幕。但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无法理解且无法消灭之物的畏惧,如同冰水般浇灭了部分怒火。它感到了恐惧! 但事已至此,退路已断!野兽的凶性最终压过了恐惧。 它发出一声混合了痛楚、暴怒与决绝的咆哮,猛地低头,用牙齿叼住了沈铭新生的脖颈,将他如同破布娃娃般从地上甩起,然后朝着山的方向,发足狂奔! 它要先将这个能伤害自己的“远程威胁”解决掉,再想办法对付这个“杀不死”的怪物! 沈铭的脖颈被利齿贯穿,声带和气管受到严重压迫,发不出任何声音。但他脸上却艰难地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癫狂的笑容。 他的目光,穿透血腥,牢牢锁定棕熊那只因暴怒和痛苦而圆睁的左眼。 就在棕熊叼着他狂奔,注意力更多放在前方目标时,沈铭那只完好的右手,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度,从腰间摸出了那柄不锈钢水果刀。刀刃在林间斑驳的光线下,闪过一星寒芒。 他手臂猛地一递,将水果刀狠狠扎向棕熊的左眼! 棕熊察觉到了危险,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皮——厚厚的、坚韧的眼睑是它保护眼睛的本能。 刺啦——! 一声迥异于矛刺入肉的、更锐利的撕裂声! 棕熊感到左眼部位传来一阵它从未体验过的、尖锐到极致的剧痛!它惨嚎着猛地甩头,试图将沈铭甩飞,同时试图睁开眼。 左眼睁不开了!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牢牢嵌在了眼皮和眼球之间,带来了持续不断的、钻心的刺痛和模糊的湿热感! 那把由现代工艺锻造、虽小却异常锋利坚韧的不锈钢水果刀,在沈铭的全力一刺和熊前冲的惯性加持下,竟然刺穿了它厚重的眼睑,刀尖部分深深扎入了眼眶! 沈铭想放声大笑,却被喉咙的创伤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动物终究是动物。它以为闭上眼睛就能挡住一切“石头”吗? “咻——!” 第三根长矛,如同死神的叹息,在熊因眼伤而动作迟滞、心神大乱的瞬间,再次命中!这一次,深深扎进了它因为奔跑而起伏的后腿肌肉中。 棕熊终于崩溃了! 死不了、不断重生的怪物!能刺穿眼皮的“石头”!远处那个精准而致命的投矛手!持续不断的、来自不同伤口的、带着怪异感觉的剧痛!尤其是胯下那撕扯般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痛楚! 跑!必须跑!离开这里! 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倒了一切。它猛地将口中叼着的沈铭甩向一旁,甚至顾不上眼眶和腿上的长矛,仅剩的右眼锁定一个方向,爆发出残存的所有力气,头也不回地撞入密林,疯狂逃窜!沉重的脚步声和撞断树枝的声音迅速远去。 沈铭被甩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咳出几口血沫。他挣扎着坐起,看了一眼熊逃跑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山。 “追!” 他只吐出一个字,便干净利落地站起来,向着棕熊逃跑的方向追去。速度不快,但步伐异常坚定。 山愣了一下,看着沈铭破烂不堪、血迹斑斑却迅速“愈合”的身体,以及那冰冷决绝的眼神,一股寒意与热血同时涌上心头。他拔腿跟上。 棕熊一路横冲直撞,留下明显的踪迹和洒落的血迹。沈铭紧追不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沿途的植物。 他不再掩饰,双手快速地在经过的毒草毒果上掠过,将其全部收集在手中。 山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这一逃一追的速度,但渐渐地,距离被拉开。 他只能凭借地上清晰的脚印、断枝和血迹,奋力尾随。他心中充满了震撼:神明……不仅要猎熊,还要赶尽杀绝?! 前方,棕熊的脚步声似乎慢了下来,喘息声如风箱般传来。 它失血不少,多种毒素或许开始隐隐发作,更重要的是,它发现自己无法甩掉身后那个如影随形、怎么也杀不死的“幽灵”!绝望和暴怒再次交织。 它猛地停下,转身,仅剩的右眼赤红如血,对着追上来的沈铭发出最后一声充满不甘与暴戾的怒吼,然后再次发力,低头猛冲过来!要做最后一搏! 沈铭看着冲来的棕熊,眼神平静无波。 在双方即将接触的瞬间,他做了一个让山在后面看得瞠目结舌的动作——他非但没有闪避或格挡,反而主动将左臂向前伸直,仿佛失误般,递到了棕熊张开的血盆大口前!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响起!棕熊一口咬住了沈铭的左前臂,恐怖的咬合力瞬间将其骨骼咬碎,皮肉撕裂! 剧痛传来,沈铭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甚至在熊咬实的瞬间,借助它的撕扯力,将整条小臂猛地向前一送! 棕熊下意识地吞咽、撕扯,竟将沈铭的大半条左前臂连带着手掌,生生咬断吞了下去! 此刻的熊顾不上了,它只感到一种报复性的快意,有东西进了自己的肚子——终于吃到这个怪物的肉了! 然而,让它和远处窥视的山再次震惊的是,沈铭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毫不在意,就在熊咀嚼吞咽的间隙,他竟然又将右臂如法炮制,主动送到了熊嘴边! 棕熊几乎是被这“喂食”般的举动搞得一愣,但血腥味和报复本能让它毫不犹豫地再次张口咬下! “咔嚓!” 沈铭的右前臂也齐肘而断,落入熊口。 眨眼间,沈铭失去了双臂,但仅是片刻,沈铭将新生的手臂叠在背后。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因为吞下他两条手臂而暂时停下攻击、似乎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战利品”的棕熊。 棕熊仅剩的右眼盯着这个“失去”了双臂、似乎终于失去威胁的“无毛猴子”,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呼噜声。 它感到胃里传来一阵阵越来越明显的灼热和麻木,吞下的血肉似乎不太对劲……但它此刻更多是被一种“终于重创对手”的虚假胜利感笼罩。 它低吼一声,不再理会似乎僵立原地的沈铭,转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准备继续逃向密林深处。 它身后,“失去”双臂的沈铭,并没有倒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棕熊踉跄逃窜的背影,沾满血污的脸上,慢慢咧开一个无声的、近乎残忍的笑容。 然后,他迈开脚步,依旧是不紧不慢,但却如同索命的幽灵,再次跟了上去。 寂静的森林里,只有熊沉重的喘息、脚步声,以及……一个平静的、开始计数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死亡的韵律,在林间幽幽回荡: “一……” “二……” “三……” 数字的声音,不疾不徐,稳稳地追随着前方逃亡的巨兽,宛若为它敲响的、来自不死者的丧 第50章熊尸 当山循着战斗痕迹和断续的计数声,拨开最后一丛拦路的荆棘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沈铭正蹲坐在那头庞大棕熊尸体的头颅之上。 晨光穿过林叶,斑驳地洒在他赤裸的上身,那件本就褴褛的“衣服”在昨日的撕扯中已彻底化为碎片散落。 “三分三十三秒。” 沈铭抬起头,对上山震惊的目光,在心里面不断默念,加深记忆,这是他记录下的、那种混合了多种毒液的“生物毒饵”对成年棕熊的致死时间,数据很有价值。 “来啦。”沈铭像是招呼老友般自然,从熊头上跳下,溅起些许枯叶和泥浆。 三根毒矛,两根在棕熊最后的疯狂冲撞和翻滚中被它庞大的身躯生生压断,只剩这根还勉强能用,矛杆上沾着干涸的深色血迹和泥土。 “你的矛,断了两根,这是剩下的。拿着。” 他将长矛抛给山,矛尖处原本涂抹的毒液早已在战斗和泥泞中模糊不清。 山看向沈铭,又看向地上那座如同小山般的熊尸,喉咙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震撼与敬畏。 这次狩猎,若无沈铭那不死的躯壳作为绝对的前排吸引、承受、乃至“喂毒”,他山就算有十根长矛,也绝无可能这么轻松的杀死这山林霸主。 “衣服算是彻底报废了。”沈铭扯了扯腰间摇摇欲坠的布条,有些无奈。好在裤子主体还在,关键部位还能勉强遮蔽。 “先不管这个。”他的目光回到熊尸上,眉头皱起,“大家伙是放倒了,可怎么弄回去?” 为了追踪和最终毒杀这头熊,他们早已丢下了之前辛苦穿好的所有鱼获。 现在,这头估计重达四五百公斤的庞然大物,成了甜蜜的负担。 沈铭和山尝试用能找到的最坚韧的藤蔓缠绕熊尸的四肢和脖颈,两人一起发力拖拽。 藤蔓深深勒进熊的皮毛,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熊尸仅仅挪动了不到半尺,便又深深陷入松软的林地上。 “不行,太沉了。”沈铭松开手,“山,你先回去。我在这里守着。明天一早,你把棘和露都叫来,带上最粗的藤蔓和木棍,我们试试能不能把它抬起来,或者拖一段是一段。”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回去的路线,做好标记。” 山看着沈铭不容置疑的眼神,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 “对了,”沈铭又叫住他,指了指来路,“回去的路上,尽量把丢下的鱼找回来,能带多少带多少。” 山再次郑重应下,紧了紧手中的长矛,最后看了一眼那恐怖的战利品和站在旁边的沈铭,转身快步没入林间,去执行他的任务。 目送山离开,沈铭松了一口气,山没有放弃自己拔腿就跑,那应该是对部落有所认同了。 那么,他独自离开自己的视野去执行一项任务,再度确认一下,如果是真的归顺了,能做的事情会多的多。 沈铭重新打量起这头熊,正午的阳光透过枝叶,暖洋洋地照在熊尸浓密的棕褐色皮毛上,泛起油亮的光泽。 这一身肉,如果可以全部熏制储存起来……沈铭光是想想,就仿佛闻到了整个漫长冬季里,陶罐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浓稠鲜美的熊肉汤的香气。 偶尔还能用储存的熏鱼换换口味……这简直是跨越式的食物储备升级! 但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厚实、浓密、带着自然卷曲的皮毛上。他蹲下身,伸手抚摸,手感有些扎人。 保暖……这个念头比肉汤更让沈铭心跳加速,对他这个没有周期性长毛能力、几乎裸奔的穿越者而言,这身完整的熊皮,是能否安然度过这个世界第一个寒冬的关键。 它关乎的不仅是舒适,更是生存与行动的自由,有了它,或许他才能在冬季继续探索、劳作,而不是瑟缩在火堆旁动弹不得。 “得好好处理,绝对不能像那张兔皮一样……” 沈铭喃喃自语,想起了那张被草木灰糟蹋成硬板的失败“皮革”,心头一紧。熊皮的处理,必须成功。 时间的流逝在寂静的林间变得模糊。沈铭靠在熊尸还算干净的背部,驱赶着试图分一杯羹的蝇虫,他可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弄死的熊变成了蛆虫的盘中餐。 夜幕逐渐降临,星月无光,林间一片漆黑。他坐起身,下意识地抓挠着手臂、脖颈、腰间…… 这样一头常年生活在野外的巨兽,皮毛里不知栖息着多少“房客”,蜱虫、跳蚤等等。 熊的身躯变得冰冷,它们正在寻找新的宿主,而沈铭这具温暖的肉体,成了最佳目标。 “啧……” 沈铭感到一阵恶心,但并无太多担忧,等回到洞口后,清理一下好了。 他可以跳进河里,让湍急的水流冲刷,或者找鳄鱼切磋切磋武艺。 实在不行,烧锅开水往身上浇,烫也能给他们烫死。 就是现在,略微会比较难受。 他不再躺下,而是站起身来,围着熊尸不断的扇动手掌,驱赶借着夜色准备产卵的蝇虫,同时开始复盘昨日的战斗。 “一头成年健康的棕熊……在我和山的配合下,从遭遇开始算,恐怕十分钟都没撑到吧?” 沈铭默默估算,这结果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固然有“不死”这个最大外挂,但战术的运用,吸引仇恨、承受伤害、毒矛狙击、乃至最后舍臂投“毒”,无疑将他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山精准致命的投掷也功不可没。 “高坚果加豌豆射手的组合,真的是在任何时代都屡试不爽。” “毒……确实是个好办法。” 以弱胜强,尤其在工具和力量都不占优的原始环境下,利用自然界的毒物,似乎是条捷径。 这次混合毒液的成功,证明了可行性。 但是,新的问题随之而来。沈铭用力拍了拍熊尸肥厚的腰腹部,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手感肥腻扎实。 “用毒猎杀的猎物……肉还能吃吗?” 他皱起眉头。毒液是否渗透到了肌肉组织?高温烹饪能否分解这些复杂的生物毒素? “得先实验……”他计划着,“把用过的那些毒草毒果,分别取样,用火长时间烘烤、水煮,看看高温后还有没有毒性。然后……再亲自试试处理过的‘毒样本’。” 这是最稳妥的方法。 思路转到熊皮处理上,沈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使用草木灰的失败历历在目,“硝”是关键,但他绝不可能用尿液。 还有什么东西富含硝酸盐或类似物质?某些土壤?岩洞里的结晶?还是某些特定植物的灰烬? 《天工开物》里语焉不详,他自己的化学知识也捉襟见肘。 “脂肪……脑髓……好像有些古老的法子是用动物的脑浆或油脂来鞣制?” 他努力回忆着模糊的网络碎片知识。 “或者,先简单地刮净油脂和残留组织,用烟熏驱虫,等找到合适的方法再进一步处理?” 无论如何,必须避免兔皮的悲剧。一张完整、柔软、保暖的熊皮,是他接下来的冬季计划里,不可或缺的“装备”。 夜色深沉,林风穿过,带来远处夜枭的啼叫和不知名昆虫的鸣唱。 其中或有生物闻着血腥味靠近,但看见熊尸和边上围着绕圈圈的陌生动物后,都选择了暂避锋芒。 反正这么大一头棕熊,这个陌生动物不可能吃的 第51章浴火 晨光驱散了林间的薄雾,却驱不散此地浓重的血腥与一种混杂着野兽体味的特有膻气。 沈铭、山、棘三人呈三角状围在那座庞大的“肉山”旁,每人手中都握着一块边缘被打磨得相对锋利的石片。 露已经按照沈铭的吩咐,先行返回山洞,去尽可能多地搬运空陶罐和结实的藤蔓筐过来。 显然,一次性运走这头巨兽已成奢望,必须就地分割,化整为零。 昨夜一场不大不小的雨,让林地上层变得泥泞湿滑。 沈铭原本设想用粗木棍垫在熊尸下拖行的计划彻底泡汤,尝试挪动时,木棍直接深深陷入泥浆,纹丝不动。 现实迫使他们选择了最费力却也最直接的方法:现场“庖丁解熊”。 在沈铭的指点下,熊皮的剥取成了首要任务,且要求尽可能完整。 石片沿着熊脖颈处的切口小心翼翼地下划,避开坚韧的筋膜,一点点将厚实的皮毛与皮下脂肪层分离。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巧劲,汗水混合着熊血和油脂,从他们额角滑落。 最终,一张沾染了大量黄白色脂肪、尚带着余温的巨大熊皮被相对完整地剥离下来,沉重地摊在一旁的干净阔叶上,像一片棕褐色的、毛茸茸的地毯。 代价是皮毛内侧黏连着不少脂肪组织,后续清理将是项麻烦活。 好在时近冬日,气温偏低,熊尸暂时没有腐败的迹象,给他们争取了处理时间。 然而,真正的挑战在于分割骨骼和厚实的肌肉。 石片对付皮毛和软组织尚可,面对粗壮的腿骨、坚实的肋骨和脊椎,就显得力不从心了。 几次尝试劈砍,只在骨头上留下浅浅的白痕,石片边缘却崩出了缺口。 沈铭观察着骨骼连接处,想起了杠杆原理。 “找坚硬的、带尖的石块,”他比划着,“塞进关节缝里,或者骨缝里,然后用木棍砸石块,把连接处撬开或者把骨头劈裂。” 这个方法笨拙而暴力,但有效。山找到几块合适的楔形燧石,棘负责稳住熊肢,沈铭和山轮流用沉重的硬木棍狠狠砸击塞入骨缝的石楔。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林间回荡,每一次重击都让熊尸微微震颤,骨裂的“咔嚓”声不时响起。 忙碌的间隙,棘忍不住好奇,用眼神询问山昨日的惊险。 山一边用力砸着石楔,一边试图组织语言描述。但他有限的汉语词汇和激动的情绪,让描述变得极其浓缩: “沈铭……被熊压住。熊,杀不死沈铭。我扔矛。熊,痛,跑。沈铭追。我追不上。”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和不可思议的神情,“沈铭的手喂熊吃。熊死了。” 虽然省略了无数惊心动魄的细节,但核心过程倒是被概括出来了。 沈铭在一旁听了,有些哭笑不得,轻咳一声纠正道:“不是‘喂’我的手,是我手里抓着有毒的草和果子。熊也不是我杀死的,是毒发身亡的。山的长矛也很关键,放了不少血,拖慢了它,并且留下了痕迹,不然我也追不上。” 但这样的纠正,在棘听来更像是神明的谦逊。 猎熊?这在她认知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而当它真的发生在眼前,并且是由带来火与智慧的沈铭完成时,一切又显得那么合理。 神明大人,做什么都不奇怪。她看向沈铭的眼神,崇拜之中又添了几分近乎虔诚的笃信。 “呼……呼……” 露喘着粗气,额发被汗水浸湿,终于背着两个叠放的藤筐,里面放着两个陶罐,赶了回来。 分工继续,山展示了他惊人的力量,直接将一条剥离了大部分皮肉、但仍连着不少组织的硕大后腿扛上了肩头,肌肉贲张。 几个陶罐里装满了分拣出的内脏和剥下的厚厚脂肪,四个肥厚的熊掌被单独割下,放入了露带来的空箩筐。 这时,沈铭忽然想起什么,看着正在忙碌、身上或多或少沾着熊血和泥土的棘、山和露,好奇地问道: “你们身上……不觉得痒吗?” 他可是清楚地记得,自己靠在熊尸上睡了一晚后,被那些寄生虫骚扰得够呛。 而据他观察,这些原始人身上也绝不清净,各种虱子、跳蚤甚至蜱虫估计是常客。 棘闻言,停下手中的活,很自然地摇了摇头,但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痒。很难受。” 她补充道,以往只能靠同伴互相帮忙,用指甲或细树枝小心地挑、刮,但很多虫子藏得很深,很难彻底清除。 “那怎么没怎么见你们挠?”沈铭追问,他确实很少看到他们像自己想象中那样频繁剧烈抓挠。 棘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山也停下了动作,看向沈铭,仿佛在说一个重要的生存法则:“不能,使劲挠。” 棘认真地解释,并用手在胳膊上做了个用力抓挠的动作,“会破,流血。流血……伤口会烂,可能会死。” 沈铭恍然,点了点头。彻底洗澡、保持清洁,在目前条件下确实难以实现,但对付这些寄生虫……他心中有了个主意。 “等把这些肉都运回去,我试试帮你们处理一下。”他说道,没有具体解释,但棘和山都无条件信任地点了点头。 运输工作持续了两天。第二天,他们终于将剩余的熊肉、骨头以及最重要的熊皮,全部搬运回了洞穴。 山一个人扛起的重量,几乎占了总运输量的三分之一,那非人的耐力与力量,让沈铭暗自咋舌,心中直呼“超人”。 堆积如山的熊肉必须尽快处理,沈铭准备安排山明天先去湖畔报个平安,并尽可能再带些鱼回来——食物储备多多益善。 营地顿时变成了巨大的“熏制工坊”。 雨棚下的横梁上挂满了切割成条的熊肉,下方火堆被特意添加了大量半干湿的柴草,浓密呛人的烟雾持续升腾,包裹着肉条,进行着原始的防腐脱水作业。 除了保留的心肝,其他内脏因顾虑毒液污染已被舍弃。 与此同时,沈铭将一个熊掌放入陶罐中,加水闷煮,在他的印象中,熊掌应该挺好吃的,尽管此刻只有浓烈的腥膻味不断溢出。 然后,他捡起一根细长、干燥的树枝,在火堆中点燃,随即迅速取出,甩动熄灭火焰,只留下前端一截烧得通红、冒着缕缕青烟的“木炭笔”。 “山,过来,坐下,背对着我。”沈铭招呼道。 山依言坐下,有些好奇地看着沈铭手中那根奇怪的、红亮的细棍。 沈铭小心地捏着“木炭笔”的末端,将通红的前端缓缓靠近山背后浓密的毛发。 灼热的气息贴近皮肤,山本能地肌肉一绷,但忍着没动。 沈铭屏住呼吸,仔细地将发红的炭尖贴近那些毛发根部和皮肤褶皱处。 滋滋……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爆裂声响起,同时伴随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淡淡糊味。 “别动。” 沈铭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只见在热力的刺激下,一个个芝麻大、甚至更小的黑点或棕色小点,从毛发间、皮肤上纷纷脱落。 有些掉在地上还在微微蠕动,有些则直接蜷缩起来。密密麻麻,看得沈铭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涌。 “好恶心……这也太多了……” 他强忍不适,继续缓慢、仔细地移动炭笔。 直到那边煮着熊掌的陶罐水沸了许久,熊掌厚硬的表皮都开始松动脱落,沈铭才勉强清理完山背部一小片区域。地上掉落的寄生虫尸体,粗略估计已近百只! “先停一下,我看看熊掌。”沈铭暂时放下炭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和手腕,走向火堆。 他用树枝捞出熊掌,烫得龇牙咧嘴,放在石板上。熊掌表面的长毛经过水煮,确实更容易拔除了,他用石片小心地刮蹭,但那股子腥臊味依然浓烈。 “这玩意……真能好吃吗?” 山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背部,脸上露出一种新奇而舒适的表情。困扰他许久的刺痒感明显减轻,那种被持续骚扰的烦躁也消散了不少。 另一边,棘仔细观察了沈铭的做法后,立刻领悟了要领。 她也捡起一根细枝,如法炮制,开始帮露处理背部和手臂上的寄生虫。 通红的炭尖所到之处,那些平时即使用指甲抠都很难弄下来的顽固“住客”,纷纷在热力下脱落或死亡。 有些生命力顽强的掉在地上还想逃跑,立刻被棘眼疾手快地用木棍拨进火堆,化为一股黑烟。 “原来,火还可以这样用。” 棘心中震动,火,不仅能带来光明、温暖、熟食,驱赶野兽,现在还能用来清除这些恼人的小虫子! 这无疑又是神明带来的、一项改变生活质量的智慧。 不过她也牢牢记住了要点:只能用这种不冒明火、只是发红的炭尖,绝不能用燃烧的火焰直接去烧,否则毛发会瞬间点燃。 之前牛因为好奇玩火被燎掉一小撮毛、疼得哇哇大哭的教训,她们都还记得。 “好了,山,继续。” 沈铭处理完熊掌,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那根已经冷却、需要重新烧红的炭笔,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责任感与轻微嫌弃的复杂表情。 “还没结束呢,你身上……‘住户’还多得很。” 他不得不承认,近距离处理这些原始人的卫生问题,视觉和嗅觉冲击都很 第52章熊皮大衣 沈铭从冰冷的河水中踉跄爬上岸,牙齿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双手用力揉搓着赤裸的胳膊和胸膛,试图驱散刺骨的寒意。 河面吹来的风已然带上明显的凉意,不再是雨季那种潮湿的闷热。 水中,几条鳄鱼露出背脊和冷酷的眼睛,远远地盯着这个多次骚扰它们的“怪人”,最终似乎判断他依旧“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缓缓沉入浑浊的水底,隐匿了身形。 距离将那庞大的熊尸搬运回山洞,已经过去了五天。熏制工作在浓烟日夜不息的努力下,初见成效。 一条条暗红色的熊肉干和银灰色的鱼干,沉甸甸地悬挂在雨棚的横梁和新增的架子上,在烟火气中缓慢地脱水、变色,散发出混合了焦香、肉香与烟熏味的独特气息。 然而,新的问题随之而来——没有足够的容器来储存这些宝贵的肉干。 无奈之下,沈铭只能让大部分肉干继续悬挂在雨棚高处,依赖下方火堆持续产生的微热和烟气,来驱赶那些闻味而来、嗡嗡作响、企图“尝尝咸淡”的蝇虫。 至于被寄予厚望的熊掌……味道实在令人失望,经过反复水煮、刮毛、甚至尝试用辣味野果汁液腌制后,烹煮出来的熊掌依然腥膻味浓重,肥腻异常,咬一口满嘴油膏,却没有预想中胶质糯滑的鲜美。 沈铭勉强吃了两口就放弃了。但山、棘他们却吃得很香,对他们而言,富含脂肪和胶原蛋白的熊掌是难得的滋补佳品。 这头熊确实肥硕得超乎预料,从厚实的皮下和腹腔熬炼出的动物油,竟然装满了整整四个中型陶罐,金黄色的油脂冷却后凝固成乳白色的膏状。 沈铭看着这些宝贵的脂肪资源,既欢喜又头疼,他记得提炼猪油的时候,要加黄豆来抗氧化,现在没有黄豆来抗氧化,如何防止这些动物油酸败变质? 他只能尝试最原始的方法:在油脂尚未完全凝固时,撒入不少珍贵的矿物盐搅拌均匀,希望能起到一定的防腐作用。 莲和四小只昨天从湖畔的“临时营地”撤了回来,脸颊肉乎乎的,每个人的体型都明显大了一圈。 据莲描述,那片河湾的水色已经开始变得浑浊发绿,大自然的盛宴已近尾声,洄游的鱼群主力已过,只剩下零星散兵。 岸边的熊和其他掠食者也明显减少,它们中的一部分转而前往更上游的支流,去拦截后续可能的小规模鱼群。 莲他们不敢去那些地方与熊争食,见好就收是明智的选择。 沈铭在得知后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富营养化了,那些鱼小时候,难道要在富营养化的水里面成长? 在这几天,山继续展现着他作为顶级劳力的价值,独自往返河湾两趟,又带回了十条体型硕大的鲜鱼。 加上之前的储备,部落里的肉食储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丰裕程度——二十多条熏鱼,一整头熊分解熏制出的肉干、骨肉。 短时间内,“吃”的问题似乎得到了极大缓解,现在需要担心的,是雨季尚未完全结束的潮湿空气,会不会让这些悬挂的肉干受潮、发霉。 沈铭不得不时常检查,将一些感觉潮气重的肉条挪到离火更近的地方。 山坐在雨棚边,就着天光,用那块磨得光滑的砂岩,专注地打磨着几根新削制的长矛矛尖。 他的武器库重新回到了五根的标准,其中两根的矛尖用火烤炙得更加坚硬锐利。 沈铭之前告诉他,今天有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协助,但要等沈铭从河边“清洁”回来。 他们的“重要项目”——那张巨大的熊皮,正被几根坚韧的木棍撑开,绷成一个近方形的框架,高高悬挂在火堆上方合适的位置。 持续数日的烟熏,让熊皮内侧(真皮层)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焦黑色,这是初步的防腐和干燥。 而外侧浓密的毛层,则在沈铭连续几晚不厌其烦的“炭笔热疗”和一种新发现的“药水”处理下,变得“清净”了许多。 就在反复除虫的过程中,沈铭偶然发现,那种曾被他记录下致死时间的深紫色毒果,如果将其汁液用大量清水稀释,再泼洒在熊皮毛根处,竟然能高效地杀死那些顽固的寄生虫,且对皮毛本身似乎没有明显损害。 这个发现大大加快了除虫进度,也让他对“毒药”的多种用途有了新思考,能不能让这些原始人也泡一下驱驱虫? 但也仅仅只是想想,先不说会不会不小心喝进去几口,万一它能透过皮肤,进入身体,说不定会出大事。 今天,是熊皮处理的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经过几天用小块的边角料熊皮试验了包括“草木灰二次浸泡”、“脂肪揉搓”、“反复摔打拉伸”等多种方案后,沈铭最终选定了一个结合了烟熏防腐、物理柔化与简易鞣制的综合方案。 前置的烟熏、除虫、初步干燥已经完成,接下来是考验耐心的力气活。 “山,来。”沈铭招呼道。 两人各抓住撑开熊皮框架的一头,将这张沉重、略有些发硬的皮毛抬离架子。 “听我口令,一、二、三——摔!” 两人同时用力,将绷紧的熊皮猛地向地面摔去! 砰!沉闷的响声。 “再来!一、二、三——摔!” 砰!砰!砰! 重复的摔打,并非盲目用力,而是通过这种剧烈的冲击和拉伸,破坏皮板内部已经干燥硬化的纤维结构,同时让皮毛在反复受力中恢复一些弹性与柔韧。 山的力量在此刻尽显无疑,他承担了主要的发力。但即便是他,在反复摔打了将近一个小时后,也汗流浃背,气喘如牛,手臂微微颤抖。 “还不行。” 沈铭仔细检查着熊皮的状态,皮板的硬度有所改善,但距离“柔软”还差得远。 “休息一下,然后继续。” 趁着山休息恢复体力,沈铭用石刀小心地刮去熊皮内侧那些熏制过度、已经炭化脱落的灰烬层,露出下面颜色变深、相对紧密的真皮。 然后,他将之前特意保留的、最细腻的草木灰用水调成糊状,均匀地涂抹在真皮面上,并用手用力揉搓。 草木灰的碱性或许能进一步中和皮质中的酸性物质,帮助软化。 山恢复了些力气,不用沈铭多说,再次抓起熊皮框架。 “继续。” 砰!砰!砰! 摔打、休息、涂抹草木灰揉搓、再摔打……这个过程枯燥而耗费体力,整整持续了三天。 当沈铭终于觉得手中的熊皮不再硬邦邦得像个门板,而是可以稍微弯曲折叠,皮毛也依旧蓬松,内侧真皮面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琥珀色、触感虽仍粗糙但已不僵硬时,他知道,成功了。 一张真正的、经过初步鞣制、防腐除虫、柔化处理的原始熊皮,诞生了。 虽然现在没有骨针、没有坚韧的缝线将它缝制成合身的衣物或睡袋,但仅仅是将其简单地披在身上,厚实浓密的毛层朝内贴着皮肤,相对坚韧的皮板朝外,瞬间包裹而来的暖意,就让沈铭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他喃喃道。 然而,现在披上它,没走几步就感觉浑身冒汗。 “还没到时候啊。” 他无奈地笑笑,将熊皮小心地叠好,放在干燥通风处保存。 这只是应对寒冬的重要“装备”之一,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看着储存日渐丰富的食物和这张得来不易的熊皮,沈铭心中稍定。 明天,又有新的任务等待着他——莲提起过,在更远处那片他最初降临的干裂荒地区域,雨季末期会短暂地长出一些可食用的“蔬菜”。 他必须去一趟,寻找并采集种子。尝试农业种植,是打破纯粹依赖采集狩猎、实现食物来源部分稳定的关键一步。 同时,他也有些头疼,按照棘的说法,露也想要找对象,但他上哪里再绑个流浪者回来? 山根本不认识几个流浪者,哪怕认识的也联系不上啊! 只能继续外出碰碰运气了。 看着正在彼此用烧红的细小木棍驱虫的子民,沈铭满意的点着头,如果有条件的话,原始人并不介意让自己变得更干净一些。 这项驱虫活动,已经变成了每天夜里他们的必做事项 第53章入冬 沈铭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脚下略微潮湿的沙土。指尖传来粗糙的颗粒感,水分很快被沙土吸收殆尽,无法像河岸边的粘土那样保持湿润。 “这地方……真的能长‘蔬菜’?” 他环顾四周,这片区域更像是一片贫瘠的沙地,点缀着些耐旱的低矮灌木,与他想象中的“菜地”相去甚远。 莲肯定地点点头,指着不远处一丛叶片稀疏、枝干虬结的灌木:“能吃的,叶子,那里有。” 她口中的“蔬菜”,显然与沈铭从现代农业超市得来的印象截然不同。 一种隐约的不协调感萦绕在沈铭心头,他记得自己穿越后最初在这片区域跋涉时,虽然荒凉,但似乎……没有什么枯萎的杂草,枯死的灌木丛倒是有印象。 可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仿佛记忆被雨季的潮湿冲刷得有些模糊。 他甩甩头,暂时压下疑虑,示意莲继续带路。身后的山沉默地跟着,背着一个大藤筐,里面装着他们此行准备的肉干同时也是将蔬菜带回去的容器。 这玩意,可比陶罐好用多了。 按照棘的说法,大多数可食用的植物在雨季中后期就已长老或凋零,唯有这片特殊的沙地,在雨水浸润后会短暂地抽出一种特别的、可以食用的蔬菜。 然而,长在近乎荒漠环境里的“蔬菜”?即使被雨水浇灌过,沈铭依然半信半疑。 很快,莲在一丛约半人高、枝条上带着细小尖刺的灌木前停下。 她熟练地避开尖刺,拉住一根柔韧的新生枝条,凑近,然后张嘴咬下了一小段枝条顶端那簇鹅黄色的、毛茸茸的嫩芽,细细咀嚼起来。 沈铭看着她的动作,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额头,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又哭笑不得的表情。 “原来如此!白跑一趟……” 他终于明白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来自哪里了,问题出在定义上。 为了图省事,他之前向棘和莲解释“蔬菜”时,笼统地说成了“能吃的叶子”。 然而,树叶也是叶子啊!棘和莲所理解的“蔬菜”,很可能就是特定灌木在雨季末抽出的可食嫩芽或嫩叶,与他心心念念的、长在地上的草本“蔬菜”根本是两码事。 不过,“来都来了”……沈铭叹了口气,也学着莲的样子,小心地拉过另一根嫩枝,摘了一小簇嫩芽放进嘴里。 口感略带粗糙的毛绒感,初嚼微苦,但很快泛起一丝清淡的回甘,汁液不多,但确实没有怪味或明显的涩麻感。 “能吃……就当补充点维生素和纤维素吧。” 他自我安慰道。 “动手吧,山。”沈铭转身招呼,“这种灌木……嗯,每一棵给它留点嫩芽,别摘秃了……算了,看见方便摘的就摘吧,注意是这种鹅黄色的嫩芽,旁边那些深绿色的老叶子不要。” 他担心过度采摘会影响这些灌木来年的生长,但考虑到实际需求和山可能难以分辨“适度”,还是选择了务实。 山点点头,也开始动手。他流浪时主要靠狩猎肉食,偶尔途经部落会被女性塞些浆果或块茎,对于这类特定植物的可食部分,确实缺乏认知。 此刻他学得认真,动作甚至比沈铭更灵巧,避开尖刺,精准地掐下嫩芽。 --- 时间在忙碌与筹备中悄然流逝。雨季的尾巴彻底消失,天气一天天凉爽下来,雨水从一日数场变为数日一场,最后彻底停歇。 曾被雨水浸泡得泥泞不堪的大地,逐渐恢复了沈铭初来时的干燥坚硬模样。 山不时从野外带回惊喜——有时是扑腾的野鸡,有时是肥硕的野兔。 沈铭则带着莲和露,更多地巡视熟悉的区域,仔细挖掘和收集各种已知可食的块茎,清洗、切片、晒干,为漫长的冬季储备坚实的基础,同时试图寻得谷物的痕迹。 最令人震惊的一次,山居然用藤蔓捆着三只嗷嗷叫唤、不断挣扎的野猪崽子回来了!看样子出生没多久,身上还带着条纹。这可把沈铭惊得不轻。 “等等!这个……先别吃!” 他第一时间阻止了露眼中冒出的光芒,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驯化,哪怕是最初步的尝试。 他花费了足足四天时间,指挥山砍伐结实的树枝,混合泥土和水,在距离山洞稍远、下风处的平地上,垒起了一圈齐腰高的简陋围栏,勉强为三只吓坏了的小野猪圈出了一小片活动天地。 为了获取泥土,他们甚至挖了一个浅坑,沈铭暗自记下:或许未来这里可以变成一个小池塘或储水坑。 仅仅有围栏还不够,为了防止这些小野猪长大后用它们天生的獠牙破坏围栏或伤人。 沈铭决定给它们做这个世界第一场“牙科手术”——用石刀和木楔,小心地敲掉它们刚刚冒头的尖细獠牙。 这个过程极其困难且血腥,小猪崽凄厉的尖叫让人头皮发麻。 山不得不用巨力牢牢按住它们,沈铭则满头大汗地进行着这原始而粗糙的“手术”。 尽管流了不少血,场面一度令人不忍目睹,但最终,三只小猪崽还是挺了过来,只是变得有些蔫头耷脑,对靠近的人类充满恐惧。 不过,扔给它们的块茎或者昆虫以及能被很迅速的吃下,沈铭的心就安定了下来,能吃那就能活。 第一阵真正带着寒意的北风吹过营地时,沈铭终于披上了那件厚实的熊皮。 他将皮毛朝内,粗糙的皮板朝外,用藤蔓在腰间和肩头简单捆扎固定,做成了一件简陋的“熊皮大氅”。 坐在火堆旁被烘烤得温暖的石头上,厚重的皮毛立刻将寒意隔绝在外,温暖包裹全身。 然而,身体暖和了,他的眉头却没有舒展。他手中拿着《天工开物》,就着火光,反复研看上面那些模糊的农具图谱——犁、锄、耒……图形抽象,文字艰深。 没有金属,仅凭石头和木头,如何制造出能有效翻动坚硬土地的农具? 他尝试过用坚硬木料制作锄头,但挖掘效率远低于预期,且极易损坏。 石头虽然可用,但是沈铭无法想到该如何将他与木材结合成锄头的样子,只能拿在手上,一点一点的挖掘。 农业的设想,卡在了工具这一关,他凝视着火苗,思索着替代方案:寻找更坚硬的特殊木料?还是……必须找到金属矿? 不过,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春季,大概率得来一次刀耕火种。 另一边,棘的教学工作仍在继续,四小只如今上课“认真”了许多。 原因有二:一是监督和惩戒者从棘换成了山,山的巴掌带来的威慑力,远非棘可比。 二是沈铭某次看到山准备用大手拍打屡教不改的狗时,于心不忍,递过去一根细藤条,并嘱咐“轻轻打两下,让他记住就行”。 结果,山对“轻轻”的理解显然与沈铭不同,细藤条抽在皮肉上的滋味,让狗对沈铭投去了混合着疼痛与强烈“敌意”的目光——都是你出的主意! 露旁观着这一切,暗自庆幸自己早已过了需要被如此“督促”学习的年纪,同时更坚定了“学得慢也有学得慢的好处”这一朴素认知。 山和莲则找到了新的娱乐,五子棋的规则已被山掌握,他对此展现出不小的兴趣,常常拉着莲对弈。 虽然输多赢少,但他乐此不疲,紧皱眉头盯着石板上棋局的样子,仿佛在进行一场严肃的狩猎布局。 莲则把与山对弈当作磨练棋艺和智力的机会,偶尔在落子的间隙,会将目光悄悄投向火堆旁的沈铭。 她注意到,沈铭身上总是很干净,没有像他们那样需要时常忍受寄生虫的骚扰,也无需用火炭来驱虫。 这个冬天,或许是这个小小部落有史以来度过的最为“舒适”的一个冬季。 没有饥饿的威胁,没有刺骨的寒冷,甚至还有了简单的娱乐和相对规律的生活。 连四小只都比往年冬天显得更有活力,虽然学习依旧痛苦,但至少脸上有了点肉,棘甚至有信心,这个冬天,一个都不会死。 唯有沈铭,裹在温暖的熊皮里,望着跳动的火焰,冷风吹过面颊,思绪偶尔会飘向遥远的时空。 他会想起另一个世界冬季室内恒温的暖气,想起随手可得的滚烫热饮,想起无需担忧生存压力的慵懒假期…… 一丝淡淡的、属于穿越者的孤独和怀念,如同冬夜的寒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心间。 “空调啊……”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将熊皮裹得更紧了些,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页 第54章流浪女性 沈铭把熊皮“大衣”紧紧裹在身上,粗糙的皮板摩擦着皮肤,带来些许暖意,但寒风依旧无孔不入。 风从下摆灌进来,从大敞的领口钻进去,更从熊皮上那三个被长矛捅穿的破洞里嘶嘶地透进来,带走好不容易积攒的热气。 他止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轻轻打颤。 但他和山必须出门,原因很简单,山洞里多了三张嗷嗷待哺的嘴——那三只被拔了獠牙、圈在角落木栅栏里的野猪崽。 冬天草木凋零,如果不想让这些未来的“肉库”饿死,就得主动为它们寻找过冬的口粮。 至于直接喂它们块茎?那太奢侈了。 山走在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紧紧裹着熊皮、依然在寒风中瑟缩的沈铭,心里默默想着:神明果然不一样,身上不长毛,冬天真是难熬。 他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臂上浓密厚实的深棕色毛发,这在平日里或许显得粗糙,此刻却是实实在在的保暖层。 沈铭搓了搓快冻僵的手,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一丝羡慕:他们这身“天然皮草”,防风保暖还不用鞣制,真是上天赏饭吃。 “继续找吧,”沈铭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他的手尽量缩在相对温暖的腋下,“看看还有什么野猪冬天能啃的。” 山点点头,没多话,只是更加仔细地扫视着枯黄的草丛、灌木根部和光秃秃的树林边缘。 他知道哪些地方有野猪觅食的痕迹,只要照着痕迹寻找就可以。 最近棘不让他靠近了,现在她如果怀孕,按照经验,孩子出生的时候正是冬天最难熬的时节,新生儿太脆弱,很难活下来。 --- 距离沈铭他们活动区域颇远的一处背风山坡,几棵枯树纠缠的枝桠下,三个身影紧紧蜷缩在一起。 那是三位女性原始人,她们中间共同怀抱着一个毛发稀疏、不断发抖的稚童。 她们尽可能地用身体围成一个避风的小空间,彼此紧贴,试图用体温为孩子,也为自己争取一点暖意。 但寒意依旧刺骨,她们的颤抖根本无法停止。 孩子太瘦弱了,虽然细软的胎毛已经长出,但薄薄一层根本无法抵御严寒。 根本的问题在于食物——整个秋天,她们都没能找到足够的食物。 许多以往结满浆果的灌木丛被采摘得干干净净,仿佛被狂风席卷过;那些熟悉的、能挖出块茎的土地,像是被野猪群翻拱过,用双手根本刨不出食物。 上一次有流浪的雄性经过并留下基因,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这个秋天,她们储存的食物少得可怜。 年龄最长的那位女性,脸上带着更深的疲倦和风霜痕迹,她轻微地挣扎了一下,从这紧紧依偎的“人团”中脱身出来。 留下的空隙立刻被另外两人下意识地收紧填补,她们甚至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中间的孩子,也抱住自己。 她并不是去取那所剩无几、藏得严严实实的浆果干——那些根本不够。她需要走更远,去尝试挖掘,去碰运气。 就在这位年长女性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枯树林后不久,剩下的两名女性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言语交流,却有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冰冷的默契。 她们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怀中那个仍在细微颤抖的幼童脸上。 然后,她们心有灵犀地,同时将紧贴的怀抱松开了一丝缝隙。 只是一丝,但足够了。 刺骨的寒风立刻找到了这个缺口,像冰冷的刀片般切入原本勉强维持的温暖空间,直接吹拂在幼童裸露的、细嫩的脸颊和脖颈上。 幼童立刻感受到了这骤然的酷寒,它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啼哭,小胳膊挣扎着,试图往更温暖的深处蜷缩,试图告诉长辈:冷,抱紧。 然而,那两位女性长辈仿佛没有听见,也没有感觉到怀中幼小生命的挣扎与哀求。 她们维持着那一道致命的缝隙,任由寒风持续灌入。她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忍耐,眼睛望着别处,刻意不去看中间那小小的、正在承受痛苦的生命。 幼童的哭声在持续的寒冷中变得断断续续,挣扎的力气也渐渐弱了下去,原本细微的颤抖变成了间歇性的、更剧烈的抽搐。 直到那啼哭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幼童的身体似乎也僵冷了一些,她们才再次对视,然后迅速而沉默地重新收紧手臂,将那小小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回怀抱之中,用残存的体温去覆盖。 用冷风一激,幼童就会发热。这样子,她们接下来几天或许能稍微舒服一点。而且,还能真的少一张嘴。 --- 离开的女性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短暂而致命的一幕。她在枯树林和荒草间艰难穿行,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着食物的地方。 她知道食物不多了,她必须去和野猪、和其他所有饥饿的生命争抢那点可怜的资源。哪怕找到的块茎又小又硬,哪怕挖出的草根苦涩难咽。 但这一次,或许是一点点侥幸,她在野猪拱过的痕迹附近一无所获后,忽然停住了脚步,鼻翼用力翕动。 风中传来了不同的气味——同类的气味,一个陌生的、有些“干净”的气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让她心悸的熊的腥臊味?这季节,熊应该躲在深洞里才对。 是陌生的雄性吗?他遇到了熊?还是……他拥有熊的东西?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疑虑和恐惧。她必须跟上去。找到他,意味着可能得到救命的食物,或者,至少是延续族群的一线机会。 她瘦小脏乱的身影如同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枯黄的背景,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气味和隐约传来的、不同于自然风响的动静,追踪而去。 --- “呼……除了这要命的冷风,冬天倒真是个安生的季节。” 沈铭停下动作,喘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他手里拿着一把简陋的“石斧”——其实就是一块边缘稍利的薄石片,卡在硬木棍上,同时有藤蔓固定。 虽然简陋,挥舞起来石片有时会松动需要重新绑紧,但比起单纯用手或石片,砍伐效率确实高了那么一点点。 山也在不远处挥舞着另一把类似的工具,闻言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赞同声。 冬天虽然寒冷,但草木凋零,视野开阔,不用担心草丛里突然窜出的毒蛇,恼人的蚊虫也几乎绝迹。 如果食物储备充足,不用整天为觅食奔波,这确实算是一段相对“安全”和“清静”的时光。 他们正在砍伐一种叶子落光、树皮相对柔软的乔木。 这种树的树皮内侧纤维比较丰富,野猪崽能啃得动,可以作为冬季饲料的补充。 同时,砍下的枝干本身也是上好的燃料,可以补充日益消耗的柴堆。山洞附近合用的枯枝已经捡得差不多了,他们需要主动收集更多。 木材依旧不够,沈铭估摸着,要确保整个寒冬取暖和日常烧煮,还得再来好几趟。 好在冬季干燥,不用担心木柴被淋湿。 就在沈铭盘算着下次来的时间时,一直保持着警戒状态的山忽然停下了动作,鼻翼微微翕动,目光锐利地投向侧方一片枯死的灌木丛。 他低沉地说了句:“有人。一个。女的。” 沈铭立刻警觉起来,握紧了手中的石斧,但这次他没有像最初遇到山时那样贸然挥手或上前。 他听从山的经验,作为长期流浪者,山对于在荒野中遭遇同类有着更丰富的处理直觉。 沈铭慢慢挪动脚步,让自己处于一个既能观察又能随时反应的位置,将主导权暂时交给山。 片刻后,一个身影从灌木丛后迟疑地显现出来。那是一个女性原始人,身形比棘和露都要瘦小,身上的毛发沾满了泥土和枯草,显得脏乱不堪。 她非常瘦,肋骨在皮毛下隐约可见,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山,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山背后箩筐中装着的,用树皮包裹的、作为口粮的熏肉干。 饥饿让她对肉的气味异常敏感。 她慢慢走近,目光在山和沈铭之间游移了一下,最终定格在山身上。这位虽然比自己高不了多少,但体格壮硕、肌肉虬结的雄性,显然更具力量,也更有可能是能做主的人。 她开始发出一种低低的、带着明显恳求意味的喉音,手臂做出一些含义模糊但原始人之间或许能意会的手势——指向自己,指向山,做出环抱和摩擦的动作,然后指向山的腰间,最后用渴望的眼神死死盯着山。 她在表达一个在荒野中女性最常见的生存提案:用繁衍的机会,换取珍贵的食物。 山看懂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过头,配合简单手势对沈铭说:“她要和我生孩子,换吃的。” 沈铭听懂了,心里了然,果然是这样。 他看了看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只有饥饿和求生欲望的女性,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等待他指示的山。 山现在是“有妇之夫”,按照他立下的规矩,不能接受。 沈铭心中瞬间转过了些念头,然后对山摇了摇头,言简意赅:“不行,食物,我们的。” 山明白了,他转回头,面对那充满期待的女性,果断地摇了摇头,同时手掌向外推了推,做了一个明确拒绝的手势,然后拍了拍自己腰间,又指向沈铭和来时的方向。 他的动作和眼神传递出清晰的信息:不行,我有归属,不能和你交换,你离开吧。 女性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那点求生的光芒仿佛被寒风吹灭了。 她佝偻下身体,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呜咽又像是绝望叹息的声音,却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用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山背后的箩筐,又看了看沈铭身上那件虽然破洞但明显厚实的熊 第55章葬仪 “……不过,可以让她加入我们。” 沈铭接着说道,食物暂时够,多一个人,尤其是成年劳动力,从长远看或许不是坏事。 当然,前提是她愿意遵守规矩,并且没有携带麻烦。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山听完后,只是困惑地挠了挠他那头乱糟糟的浓密毛发,瓮声瓮气地回复道: “这……我不知道怎么表达。” 沈铭一愣,随即一拍额头,心里哭笑不得:要你何用!合着你们这个世界,部落之就真没有“和平吸纳人口”这个概念和对应的交流方式呗? 眼看那个流浪女性已经慢慢转身,瘦小的背影即将再次融入枯黄的荒野,沈铭皱起眉头,轻声对山提出另一个问题:“你说,有没有那种……独自流浪的女性?” 山这次反应过来了,点了点头,肯定地说:“有。不多。” 在这样危险的环境里,没有部落庇护的个体生存概率极低,女性独自流浪的情况比男性更罕见,但并非没有。 但沈铭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山的话上。 他锐利的目光审视着那个即将离开的女性背影,他回忆起棘曾经随口提过,这附近好像还有一个很小的、只有几个人的女性小部落。 “这个女的,状态太差了,确实很像走投无路的流浪者……”沈铭低声自语,“但是,棘说过附近有个三人小部落,也说不定。试探一下。”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伸手从山背着的藤筐里,取出一条用树皮草草包裹的、熏制好的鱼肉干。 掂了掂,然后用力朝着那个女性的方向扔了过去。 “啪嗒”一声轻响,鱼肉干砸在了她脚边的枯草上。 那女性身体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第一反应是加速向前窜去,逃离可能的危险。 但下一秒,空气中弥散开来的、浓郁而独特的肉食熏烤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拽住了她的脚步。 她僵硬地停下,迟疑地回头,目光先是警惕地扫过沈铭和山,然后死死地盯住地上那条暗红色的肉干。 她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了极度困惑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扔过来的……是食物?不是石头?不是为了驱赶或攻击? 巨大的诱惑和对食物的本能渴望压倒了一切。她猛地扑了过去,却不是立刻撕咬,而是先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凑近,深深地、贪婪地嗅闻着那做梦都不敢想的肉味。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沈铭和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几声意味复杂、包含了疑惑、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的低吼,随即抓起肉干,再次做出了准备转身离开的动作。 但她没有立刻吃。 沈铭看着这一幕,心中立刻有了判断。 她没有像真正孤绝的流浪者那样,抓住食物第一时间塞进嘴里,不顾一切地补充能量。 她克制住了立刻进食的欲望,这说明她很可能不是一个人,她心里还装着别的什么——也许是同伴。 “不是纯粹的流浪者。”沈铭低声对山说,“山,让她带我们去她的部落——这个,你应该知道怎么表达吧?”带路,指向某个方向,这属于更基础的生存交流范畴。 山点了点头,神明说她有部落,那她就一定有部落。 他上前几步,再次面对那个紧紧攥着肉干、身体微微后倾准备随时逃跑的女性。 他没有再用手势表达繁衍或拒绝,而是用更简单的动作:先指了指她,然后指向她自己来的方向,再拍拍自己的胸口,指向沈铭,最后做出一起走的姿势,同时眼神认真地注视着她。 比划了几次,加上沈铭在一旁展现出的平静姿态,那个女性似乎终于理解了他们的意图。 她抬起手指向东北方一片更显荒凉、岩石较多的丘陵地带,喉咙里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然后示意沈铭二人跟上。 山走回沈铭身边,微微仰头,以便更清楚地传达:“她。意思。部落,四个人。那里。近。”他指向女性所示的方向。 “近就好。”沈铭松了口气。 他就怕距离太远,一来一回耽搁太久,山洞里那三只猪崽留的“口粮”可支撑不了几天。出来时留的树皮和干草,顶多够它们撑两三天。 他们跟着那个瘦小的女性,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让对方安心的距离,朝着东北方走去。 路上,沈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山聊着,更多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山则用简单的词汇和点头摇头回应。 沈铭有些头疼,按照棘之前的信息和眼前这女性的状态推测,那个所谓的“四人部落”,很可能就是三个女性加一个孩子,那么等她们加入,自己部落的成年男女比例将会达到惊人的1:6。 “劳动力结构严重失衡啊……”沈铭揉着太阳穴。 他需要更多男性,但这个世界该死的“成年男性驱逐流浪”传统,使得男性数量稀少得可怜。山这样的,简直是中了彩票。 他现在甚至有点后悔,是不是太早把“一夫一妻”和相对固定的婚姻概念灌输给棘和山了。不然,以山这体格和生存能力,在当前极度缺乏男性的情况下,暂时充当一下“种马”或许效率更高? 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自己否决了。观念已经种下,棘和山都已经接受并开始实践,自己这个“神明”总不能朝令夕改,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权威和信任可能瞬间崩塌。 而且,从长远的社会稳定和情感角度看,一夫一妻未必是坏事。 他看着前面那个步履蹒跚却努力带路的女性背影,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有些荒诞却又似乎可行的念头。 如果……让山抱着一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肉汤,在可能有流浪者活动的区域边缘“散步”,会不会像钓鱼一样,把那些饥肠辘辘的流浪者吸引过来? 听起来有点异想天开,但仔细一想,似乎值得一试。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引来一些嗅觉灵敏的掠食动物,比如鬣狗或野狗群。 但如果提前做好准备,凭借山的身手和自己的“不死”特性,说不定反而能“守株待兔”,猎到新鲜肉食,改善一下伙食。 沈铭对熏肉已经有些吃腻了,熏制的鱼肉干和熊肉干虽然能填饱肚子,但风味单一,远不如新鲜食材。 如果能有些新鲜猎物,他还能尝试用有限的调料锻炼一下自己那半吊子的“厨艺”。 至于珍贵的果干,数量着实不多,那是补充维生素的重要来源,得留给部落成员,尤其是孩子们,细水长流才行。 --- 当沈铭第一眼看到那具小小的、蜷缩在枯树根旁、已经僵硬冰冷,肤色发青的幼童尸体时,他的胃部猛地一阵翻搅,眉头紧紧锁住,强行压下了那股直冲喉咙的不适感。 还是来晚了或者说,悲剧早已发生。这应该就是棘曾经提到过的,那个在附近艰难求存的三人小部落。 这两年添了个新丁,但在这严酷的冬天,脆弱的新生命终究没能挺过去。 看着这凄凉的景象,再对比自己部落里那四个虽然瘦弱但好歹活蹦乱跳、脸蛋日渐圆润的“四小只”,沈铭忽然觉得,棘她们简直像是超人,三个人拉扯着四个孩子,居然都活了下来。 而眼前这三个女性,却连唯一的孩子都没能保住。 “挖个坑,埋了吧。”沈铭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干涩。 他注意到,那三个女性在看到孩子尸体时,反应各异。 带路的女性激动地扑过去,颤抖着伸手试探孩子的鼻息和体温,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哀鸣。 另外两个一直留在原地的女性则显得麻木许多,只是默默看着。带路女性似乎和她们发生了短暂的、激烈的争吵,但很快,所有的情绪都熄灭了,她们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只是呆站着,仿佛那小小的尸体只是一块需要处理的石头。 不知道该说她们是豁达,还是无情,沈铭苦笑着摇了摇头。 用现代文明社会的道德观和情感标准去衡量这些在生存边缘挣扎的原始人,他们个个都可以被贴上“冷酷”、“野蛮”的标签。 但或许,正是这种能够迅速接受死亡、压抑过度情感、将有限资源集中在可能存活者身上的“无情”,才是他们这个种族能延续至今的关键。 山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花费力气为这个已经死去的的幼童挖坑。 在他看来,死亡就是终结,尸体要么扔远点让野兽处理,要么……在极端情况下,也可能成为“资源”的一部分。 挖坑埋起来?毫无意义,浪费体力。 但他没有质疑,神明要这么做,总有他的道理。或许是某种他不理解的、属于“神明部落”的仪式? 山不再多想,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开始在地上奋力挖掘冻得坚硬的泥土。 沈铭也找来石片帮忙,两人合力,在背阴处挖出了一个浅坑。 沈铭小心翼翼地将那具轻得令人心头发紧的小小尸体放入坑中,尽量将它蜷缩的姿势摆放得自然一些,然后用土掩埋,最后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防止被刨出。 做完这一切,沈铭在心中默念了几句临时想起来的、混杂的悼词,有“阿弥陀佛”,也有“尘归尘土归土”,甚至还有一句“愿你来生有个好人家”。 虽然他自己也不信这些,但做完之后,看着那个小小的土石堆,他感觉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似乎消散了一些。 山抱着长矛站在一旁,并不理解,更不用说那三个女原始人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短暂的白昼即将结束。 “对了,”他舒展了一下因挖坑而酸痛的腰背,对山说,“让她们把储存的所有食物——浆果、块茎什么的,都找出来带上。一点都不要浪费。” 尤其是浆果干,对现在的他来说,其珍贵程度甚至超过了熏肉,是重要的维生素和风味来源。 山点点头,转身去和那三个女性沟通。 她们似乎听懂了“食物”和“带走”的意思,沉默地起身,在岩石下方和枯树洞里摸索,拿出几个小小的、用大树叶包裹的可怜包裹。 里面是寥寥无几的、干瘪发黑的浆果干和一些同样干缩瘦小的块茎碎屑。这就是她们全部的家当了。 沈铭检查了一下,心更沉了。这点东西,别说度过冬天,恐怕连支撑她们走到自己山洞都勉强。他示意山把这些也收进藤筐。 夜幕彻底降临,寒风呼啸。那三个女性则紧紧的挤在一起,又时不时警惕地看一眼树下的沈铭和山,手里紧紧攥着沈铭后来又分给她们的一点点肉干碎屑,依旧没有立刻吃 第56章钓鱼计划 山现在正做着一个让他浑身别扭、脑子里充满困惑、甚至觉得有些愚蠢的事情——抱着一块用阔叶包裹的、还带着余温的烤熊肉,在冬季荒原一处地势略高的上风口,漫无目的地、缓慢地走来走去。 这完全违反了他作为流浪猎手的每一条生存本能,在他的认知里,食物,尤其是珍贵且气味浓郁的肉食,应该被严密保护、尽快消耗或妥善隐藏。 暴露食物气味,等于向整片荒野广播“这里有猎物,快来抢”。 吸引来的可能包括同类竞争者,但更大概率是那些嗅觉灵敏、饥肠辘轆的掠食者:鬣狗、野狗群,甚至可能引来不该在这个季节频繁活动的熊。 但沈铭坚持要他这么做。还美其名曰“钓鱼”,虽然山完全不明白抱着肉和水里的鱼有什么关系。 事情得从昨天说起,当他和沈铭带着那三个瘦骨嶙峋、眼神里充满了惶恐与麻木的女性原始人回到山洞前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欢迎,而是棘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排斥。 棘站在洞口,像一尊保护巢穴的母狮,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三个瑟瑟发抖的新来者。 她们身上带着陌生的气息,让棘感到不安。 莲和露也站在棘的身后,莲的眼神里多是好奇,她在思考沈铭为什么要带她们过来。 而露则皱紧了眉头,目光在那三个女性干瘪的胸膛和腹部扫过,最后落在她们空空如也的手上——没有带来食物,只有消耗食物的嘴。 “不行。” 棘用生硬但坚定的汉语词汇,明确表达了她的态度。她指向山洞里面堆积的陶罐、悬挂的肉干、角落里的猪崽,又指了指那三个茫然无措的女性,摇头,摆手。 意思很明显:她们会带来混乱,可能打碎我们宝贵的容器,消耗我们辛苦储备的食物,而且……她们是“外人”。 外人代表着未知,代表着风险,一个或许还好,如果太多,那可能会导致很严重的后果。 四小只从棘的腿边探出脑袋,狗好奇地眨着眼,鱼则紧紧拉着雨的手臂,牛懵懂地吮着手指。 他们对新面孔感到好奇,但也敏感地察觉到了空气中紧张的氛围。 沈铭试图解释,“人多力量大,更多人一起搬运木头、挖掘块茎,收获会更多。” 他又指向远处的荒野,“她们熟悉这片区域,可能知道其他资源点,她们可以工作,换取食物”。 但棘的眉头越皱越紧,资源有限,不确定性太高,接纳虚弱且陌生的外来者,尤其是看起来无法立刻提供等价劳动力的成年女性,在传统经验中是一种高风险的行为,可能拖垮整个群体。 更何况,部落刚刚稳定下来,有了火,有了存粮,有了相对安全的住所和新的规则,她本能地想要保护这份得来不易的脆弱平衡。 沟通陷入了僵局,那三个女性也感受到了不被欢迎的冰冷气息,更加畏缩地挤在一起,带路的那位女性甚至下意识地将手里一直没舍得吃完的一丁点肉干碎屑攥得更紧,仿佛那是她们最后的凭依。 沈铭揉了揉眉心,感到了来自两个世界、两种思维方式的碰撞所带来的头疼。 他知道棘的顾虑有道理,从纯粹的生存理性角度看,此刻接纳三个近乎一无所有的成年女性,短期看确实是负担。 但他看得更远——文明的发展需要人口基数,需要分工,需要更多的人手来尝试农业、手工业,甚至只是简单的物资搬运和营地建设。 五个人的部落和八个人的部落,能做的事情是有质的不同。 而且,见死不救,在他内心深处那道来自现代社会的道德底线前,终究难以坦然跨越。 看着棘坚决的眼神,又看看那三个在寒风中几乎站立不稳的女性,沈铭知道,常规的“道理”和“利益分析”暂时行不通了。他需要动用一点“非常规”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那些在影视剧和书本里见过的、充满神棍气息的姿态和话语。 他站直身体,刻意让自己显得比平时更加高大,脸上摆出一种混合了悲悯、威严和不容置疑的神情。 他缓缓抬起双臂,不是拥抱的姿势,而是一种仿佛要容纳天地、抚慰众生的姿态,目光先扫过棘、莲、露和孩子们,然后坚定地落在那三个外来女性身上。 接着,他用一种低沉、缓慢、力求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的语调,说出了那句他准备了片刻、自觉最有“神谕”范儿的话: “因为神爱世人,众生平等。” 为了确保理解,他还配合了手势:先指指自己,然后双手在胸前做出一个类似环抱的动作,再指向眼前的所有人,最后双手平摊,从棘她们的方向缓缓移向那三个女性。 山洞前一片寂静。只有寒风穿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声。 棘愣住了,她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沈铭,然后移了开来,现在的一切都是神明带来的,神明已经发话,她不能阻拦。 莲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似乎更容易接受这种带有理想色彩的话语,嘴里无声地模仿着“神爱世人,众生平等”的发音,目光在新旧成员之间流转,若有所思。 露则撇了撇嘴,显然对“平等”这个词不太感冒,尤其是看到那三个女性脏乱瘦弱的模样时。但她没敢出声反驳“神明”的话语。 山站在沈铭侧后方,挠了挠头,他大概听懂了意思,但对“众生平等”这种概念感到非常模糊——猎物和猎人能平等吗?强壮和弱小能平等吗? 不过既然是神明说的,那大概总是有道理的,只是这道理可能太深奥了。 那三个外来女性完全不懂汉语,但沈铭的姿态、语气,以及棘等人明显变化的神情,让她们意识到局面可能发生了转机。 她们更加忐忑不安地看着沈铭,仿佛他是决定她们命运的唯一主宰。 沈铭保持着那个姿势,心里其实有点打鼓,不知道这番表演效果如何。他偷偷观察着棘的表情。 过了好几秒,棘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她再次深深看了沈铭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敬畏、无奈。 “可以。” 她转向那三个女性,指了指山洞旁雨棚下的区域,又指了指她们自己,做了一个“待在那里”的手势。 虽然不允许她们立刻进入山洞内部,但至少,允许她们在部落的范围内停留,受到火堆和集体的某种庇护了。 这已经是棘在“神谕”和自身顾虑之间做出的最大妥协。 沈铭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顺势补充道:“她们可以通过工作换食物,也要学说话。” 棘又点了点头,这次干脆了一些。她指向莲,又指了指那三个女性,意思是让莲负责初步的接触和最简单的指令传达。至于教她们说汉语……棘自己可能暂时没这个心情和意愿。 沈铭也不强求,能留下就是第一步,时间会缓和关系,共同的劳动和逐渐熟悉会慢慢消融隔阂。 他相信,当这三个女性开始为部落采集、处理食物、协助照看猪崽,展现出价值后,棘和露的态度会逐渐转变。 毕竟,人数太少,确实没办法发展更复杂的文明结构,这个道理,棘作为首领,在亲眼看到人多的好处后,终会明白。 安顿好新成员,沈铭的心思立刻转到了另一件紧迫的事情上——平衡人口结构,或者说,寻找更多的男性劳动力。 于是,就有了现在山正在执行的这个“钓鱼”任务。沈铭详细解释了计划:选择上风口,让烤肉的香味随风飘散得更远;山需要走动,制造一些动静,但不能离开指定区域太远。 沈铭自己则隐藏在附近的灌木丛或岩石后,披着熊皮大衣,出发前还洗了个冷水澡,以最大程度掩盖自己的气味,进行潜伏观察。 “记住,”沈铭反复叮嘱山,“如果有单个的、看起来像流浪者的人被吸引过来,你不要表现出攻击性,但也别太热情。慢慢后退,把他们引到我能看到的地方。如果有野兽……优先保护自己,大声警告,我会看情况出来。” 山对前半部分似懂非懂,对后半部分关于野兽的应对倒是很明白。他抱着那包香气越来越浓郁的烤肉,像一头迷茫的、抱着蜜罐的熊,在高地的乱石和枯草间踱步。 寒风卷着肉香,飘向远方未知的荒野。 沈铭则潜伏在几十米外的一丛茂密的、带刺的枯黄灌木后面。 熊皮大衣虽然破洞灌风,但趴卧时好歹能隔绝一部分地面的寒气。 他尽量将身体放低,呼吸放缓,眼睛透过枯枝的缝隙,紧张而期待地扫视着山周围的区域,尤其是下风方向。 水果刀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抓着一根削尖的硬木短矛。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几只被香味吸引、在低空盘旋试探的乌鸦,和远处似乎被惊动而跑过的几只小型啮齿动物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寒冷逐渐渗透进沈铭的衣物,即使有熊皮,长时间静止不动也让他四肢开始发僵。 他开始怀疑这个计划是不是太儿戏了。原始人流浪者真有这么容易被“钓”到吗?他们难道不会对这种明显的“陷阱”保持警惕? 就在沈铭开始考虑是否要放弃,叫山回来时,山走动的身影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并没有立刻做出大幅度的动作,但沈铭注意到,山的头颅微微转向了左侧的下风方向,抱着烤肉的手臂也收紧了一些——那是猎人发现潜在目标时的本能反应。 沈铭精神一振,立刻屏住呼吸,顺着山视线暗示的方向凝神望去。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摇曳的枯草和嶙峋的岩石。 但很快,在约百米开外的一片低矮岩丘后面,一个模糊的影子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探了出来。 那影子伏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借助着地形的起伏和枯草的掩护,一点点地向山所在的方向挪动。 动作轻盈而富有耐心,充满了野外生存者的警惕。 不是野兽的轮廓。是……人形! 沈铭的心跳微微加速。从对方隐蔽和接近的方式看,这绝对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流浪者,而且很可能是男性。 影子停在了大约五十米外的一处岩石后,不再前进。 似乎在观察,在评估。山也停下了脚步,面对着那个方向,但没有做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动作,只是偶尔轻轻晃一下手中的烤肉,让香味继续飘散。 他牢记沈铭的指示:不攻击,不热情,保持平静,让对方自己决定。 僵持持续了好几分钟,只有寒风在呼啸。沈铭的手指因为用力握着武器而有些发白,眼睛一眨不眨。 终于,岩石后面的影子似乎下定了决心。它慢慢地、完全地站了起来。 果然是一个男性原始人,身材比山略矮一些,但也相当粗壮,全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略显杂乱的长毛,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他手里握着一根粗木棍,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山,以及山怀里的肉。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原地,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沙哑的吼叫,似乎在试探,在询问。 山按照沈铭事先教过的,慢慢地将肉包放在脚边一块显眼的平坦石头上,然后自己向后退了几步,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也没有敌意。 这个举动显然让那个流浪男性更加困惑了,他看了看肉,又看了看退开的山,眼神中的警惕不减,但饥饿的光芒更加炽盛。 他又发出一连串更急促的喉音,同时用木棍指了指肉,又指了指自己,再指向山,似乎在问:“这是给我的?你有什么目的?” 山听不懂他的具体语言,但大致能明白对方在询问交换条件。 他摇了摇头,然后指向沈铭潜伏的大致方向,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接着转身,开始慢慢地、朝着沈铭预设的“观察区”方向走去。 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那个流浪男性,示意他跟上。 流浪男性站在原地,极度犹豫。食物的诱惑是巨大的,但眼前的情况太诡异了:一个比自己更为强壮的同类,放弃守护食物,反而要带他去某个地方?这不符合任何他已知的生存逻辑。 他焦躁地用木棍杵着地面,眼睛在石头上的肉包和山渐渐远去的背影之间来回扫视。 最终,饥饿和对那包近在咫尺的肉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风险的恐惧。他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抓起石头上的肉包,转身就想跑! 但就在他抓住肉包的同时,山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并没有追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流浪男性跑出几步,发现山没有追来的意思,又停下了。 他回头看着山,又看看手里的肉,再看向山示意的方向,他撕下一小块肉,塞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吞了下去。 真实的、温暖的食物味道,似乎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丝警惕。 他紧紧抱着剩下的肉,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朝着山的方向,慢慢地、极其谨慎地跟了上去。 他没有放弃到手的食物,但也想看看,这个奇怪的同类,到底要带他去哪里,或者说,哪里有什么在等着他。 灌木丛后,沈铭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鱼,好像咬钩了。 他压低身体,开始沿着预先规划好的隐蔽路线,悄无声息地移动,准备与山汇合。 计划,似乎迈出了成功的第一 第57章接纳融合 看着眼前被粗糙但结实的藤蔓捆得像个粽子、鼻青脸肿还在徒劳挣扎的男性原始人,沈铭心里那点关于“被山单杀是否过于丢人”的微妙心结,总算彻底消散了。 这“钓鱼”计划执行的,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山将那流浪男性引至一处相对低洼、两侧有矮坡的背风处,然后停下,不断用手势示意对方再靠近些,看看“更好的东西”。 那流浪男性怀里抱着刚到手的烤肉,虽然眼神依旧警惕,但食物的获得削弱了他一部分戒心,加上山始终表现得毫无攻击性,他便迟疑着又往前挪了几步。 就是这几步,让他彻底进入了山的绝对控制范围。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极快,几乎在沈铭从藏身处探出半个身子的瞬间就结束了。 山像一头蓄势已久的豹子骤然发动,左手快如闪电般扣住对方握着木棍的手腕,猛地一拧一夺,那根木棍便易了主。 流浪男性只觉手腕剧痛,武器脱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或发出惊叫,一个带着厚茧和泥土的拳头就在他视野里急速放大。 “砰!”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颧骨上。 他眼前瞬间金星乱冒,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后踉跄栽倒。 山顺势扑上,用膝盖牢牢顶住他的胸腹,压制住他无力的挣扎,同时不知从哪里扯出事先准备好的、浸过水变得柔韧的藤蔓,手法娴熟地绕腕、捆脚、勒肩,几个呼吸间就将这个刚才还充满野性和警惕的猎手,捆成了一个只能徒劳扭动的“猎物”。 整个过程中,流浪男性除了最初那声痛哼和倒地时的闷响,几乎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 “厉害啊山,这么快就搞定了!” 沈铭从藏身处走出来,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这干净利落的身手,看得他暗自咋舌,再一次庆幸自己当初“死”得够快,没真的和山正面冲突太久。 山松开压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面对沈铭的夸奖,他只是憨厚地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评价道:“他不强。弱。年轻。经验……不足。” 他的词汇还不足以精确描述,但意思很清楚:这是个缺乏足够生存磨砺和战斗经验的“新手”。 沈铭点了点头,走近打量这个俘虏。 对方看起来确实比山要显得“沧桑”一些,脸上和裸露的皮肤上有不少细小的疤痕,毛发也因缺乏打理而更显杂乱纠结,但仔细看眉眼和体格,似乎并不比山年长,甚至可能更年轻些。 或许正是因为他实力相对较弱,在残酷的流浪生涯中吃了更多苦头,才显得格外“饱经风霜”吧。 此刻,这个俘虏正怒不可遏,尽管被捆得结实,嘴里却不停地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充满怨恨和咒骂意味的喉音,身体还在不甘地扭动,瞪着沈铭和山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显然,他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既愤怒于食物的诱惑,更痛恨自己的轻信。 听着那连绵不绝、语调激烈的“原始脏话”,沈铭感到有些心烦,同时也担心这动静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对着山摆了摆手,做了个“让他安静”的手势。 山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刚才用作诱饵的烤熊肉,走到俘虏跟前。 在对方惊恐又疑惑的目光中,山没有继续殴打,而是粗鲁但精准地将那块肉直接塞进了他还在不断开合咒骂的嘴里。 瞬间,世界清静了。 俘虏的骂声戛然而止,他猛地睁大了眼睛,似乎没反应过来嘴里被塞进了什么。 但紧接着,味蕾传来的、无比真实而浓郁的肉香和油脂的甜美,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他因愤怒和恐惧而紧绷的神经。 他下意识地开始咀嚼,起初有些僵硬,随后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吞咽着,仿佛要将这块肉连同刚才的屈辱一起吞进肚子里。 那愤怒的眼神,在不自觉间,混合进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对食物的本能渴望与满足。 沈铭在一旁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智慧高低与否,“大棒加甜枣”这套组合拳,对于调控行为、施加影响,总是屡试不爽。 武力威慑确立优势和控制,食物给予则提供了服从的可能性和最初的“甜头”,很原始,但往往很有效。 “带上他,我们回去。” 沈铭示意,山像扛猎物一样,轻松地将那个还在咀嚼回味、但挣扎明显减弱了许多的俘虏扛上了肩头。 两人一“俘”,开始返回部落。沈铭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棘的“汉语强化班”,看来又要喜加一员了。 --- 第二日清晨,带着一身寒气,沈铭和山扛着那个被捆了一夜、已经有些萎靡但眼神依旧警惕的陌生男子,回到了山洞前的营地。 晨光熹微,空气清冷,营地已经开始了一天的活动。 火堆燃着,驱散着寒意,棘正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前是排排坐的四小只——鱼、狗、雨、牛。 她正在用缓慢而清晰的汉语,配合手势,试图教他们如何将词语组合成句子。 虽然孩子们大多眼神懵懂,只有鱼在认真跟着学,狗则东张西望,但这俨然已经有了最原始课堂的模样。 那三名新加入的女原始人,被允许坐在离火堆稍远、但又能看到听到的地方“旁听”。 她们缩在一起,目光却很少停留在棘的课堂上,而是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火堆上方悬挂着的、那些沉甸甸、黑红色的熏肉条,以及火堆旁陶罐里隐约飘出的食物热气。 她们不自觉地吞咽着唾沫,肚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但她们不敢有任何异动,寄人篱下的生存本能告诉她们,必须守这里的规矩,才能获得靠近火堆、分享食物的资格,才有可能熬过这个冬天。 其中一个女性的眼神深处,还藏着一丝更深的疏离和打算:等冬天一过,天气转暖,食物容易寻觅了,就离开这个部落。 她们私下里用眼神和极低的声音交流过这个共识,这个部落竟然敢收留男性,还让他们长期居住,这在她们从小被灌输的观念里,是极其危险、会带来“诅咒”的行为。 这个部落,违反了古老的传统,一定不会长久,不能久留。 棘的目光偶尔会扫过这三个“旁听生”,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和冷淡。 但因为沈铭的关系,她至少没有驱赶她们。 在分配每日食物时,棘会刻意给她们少一些,或者分给她们那些相对干瘪、油脂较少的肉块和块茎。 但即便如此,对于长期处于饥饿边缘的她们来说,这已经是难以想象的美味和充足的供应了。 她们默默接受,不敢有丝毫怨言。 另一边,莲和露正蹲在沙地上,用木棍画着格子,聚精会神地下着沈铭教的“五子棋”。 露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棋盘,嘴里念念有词;莲则显得轻松一些,但也在认真思考。 莲眼尖,第一个看到沈铭和山回来,还扛着个陌生人。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木棍,不顾露的抗议声,快步迎了上来。 “沈铭,”她仰起脸,用已经相当流利的汉语汇报,“肉,还够吃,30天。”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三”和一个“十”的手势,然后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冬天,不够。” 作为部落里目前数学最好的人,清点和预估食物储备是沈铭交给她的重要任务之一。 沈铭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现在除去自己,部落里面12张嘴,食物消耗是巨大的,即使有熏熊肉和鱼干打底,支撑整个漫长冬季也确实勉强。 “知道了。食物的事,我会想办法。” 他安抚道,心里盘算着山标记的那两处棕熊冬眠的地洞。 与其他在冬季荒野上艰难寻觅、可能瘦弱且警惕性高的食草动物相比,在巢穴中沉睡的棕熊,无疑是更有“效率”的目标。 脂肪厚,肉量大,皮毛珍贵,而且最关键的是,它们不会第一时间逃跑,反而会因为被惊扰而具有攻击性,而这对于拥有不死特性可以承担风险的沈铭来说,某种程度上是优点。 二次猎熊计划,需要提上日程了。 被山扛在肩上的陌生男性,此时也艰难地转动头颅,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燃烧的火堆,以及火堆上方悬挂的、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丰富肉食储备。 他的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混合了震惊、渴望和迷惑的抽气声。 这几乎是每个第一次来到这个部落的原始人的保留节目——对火的震撼。 露也走了过来,她先看了看沈铭,然后目光就落在了山肩上的新俘虏身上。 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尤其关注对方的体格、肌肉线条和毛发浓密程度,然后不太满意地嘟起了腮帮子。 这个男的,明显没有山那么强壮魁梧,毛发颜色也浅一些,看起来……没那么有力量感。 她心里有些小小的郁闷和不甘,当初棘下手太快,等她知道沈铭立下那个“一个男人只能和一个女人长久在一起”的奇怪规矩时,山已经被棘“拿下”了。 她知道自己争不过身为首领、且更早与沈铭建立联系的棘。 但是,如果以后分配的男人都是这种水准……她偷偷瞥了一眼正在检查火堆的沈铭,又看了看强壮可靠的山,心里嘀咕。 一个人一辈子只能有一个男人,她可不想自己的男人比棘的差劲。要不要……再等等看?说不定以后还会有更强的流浪者被带回来? 沈铭没太注意露的小心思,他熟门熟路地蹲到火堆边,将几乎冻僵的双手从并不那么保暖的熊皮大衣袖子里伸出来,凑近跳跃的火焰,感受着那令人舒适的温暖,长长地舒了口气,外面真是冷透了。 交接新俘虏的事情,他完全交给山和棘去处理。 棘作为首领,已经有过接纳山的经验,她知道该如何在武力看管、有限食物供给和初步的语言灌输之间取得平衡,让新来者尽快明白这里的规矩,并开始学习汉语——这是融入和获得更好待遇的第一步。 果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藤鞭和定时分发的、足以吊命但绝不丰盛的食物双重作用下,这个新的俘虏,表现出了极强的“适应力”。 他迅速明白了“听话有肉吃,反抗或逃跑会挨揍且没饭吃”的简单规则。 为了获得更多食物、更温暖的靠近火堆的位置,甚至只是少挨两下藤鞭,他学习汉语基本词汇的速度飞快,虽然发音古怪,但已经能对简单的指令做出正确反应。 相比之下,那三名女原始人的语言学习进度,简直堪称龟速。 她们没有受到直接的武力威胁,棘对教导她们又明显不上心,只是让莲偶尔去教几个词,更多时候是让她们通过观察和模仿来学习。 缺乏强有力的外部压力和明确的激励机制,加上她们内心深处对部落传统的抵触和对未来的疏离打算,使得她们的学习动机严重不足。 几天过去,除了对“吃”、“火”等少数几个与生存直接相关的词有反应外,几乎毫无进展。 沈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但并不急于立刻改变。他知道,整合不同来源的个体需要时间和策略。 眼下,先集中资源搞定这个新男性劳动力,确保他能够成为狩猎和重体力劳动的补充力量。 至于那三名女性,随着时间推移,当她们切实感受到这个部落带来的安全、稳定和相对充足的食物供应,当她们看到即使是新来的男性也在努力学习并因此获得更好待遇时,她们的态度和学习意愿,或许会慢慢发生变化。 冬天还很漫长,他需要耐心,也需要在不同的“学生”身上,尝试不同的“教学方法”。 当然,猎熊补充食物储备,是维持这一切稳定的首要前提。 沈铭的目光飘向远方,等到这个男性原始人能够进行最基本的交流之后,给他也带上,参与猎熊。 在确定他彻底归顺之前,绝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待在洞穴里,风险太 第58章困兽犹斗?怕你不斗 “没名字?” 沈铭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困惑,抬头看向棘。 棘肯定地点了点头,用略显生涩但足够清晰的汉语词汇,配合手势解释道:“他的部落,没有名字。” 她指了指山洞外雨棚下,那个正笨拙地跟着莲学习用石片刮削木棍的新俘虏。 “我来起名嘛……”沈铭摸了摸下巴,感觉有点棘手,“可是我是个起名废耶。” 他想起给四小只起的“鱼狗雨牛”,还有“山”、“棘”、“莲”、“露”,都是就地取材,简单直白到了极点。 他捏了捏眉心,目光无意识地投向洞口缝隙外呼啸的寒风,当初在野外蹲守和捆绑那家伙时,冷风灌进熊皮破洞的酸爽记忆犹新。 “啧,就叫‘冷’吧。毕竟抓他的时候,那冷风吹得我够难受。” 他随口决定,名字嘛,就是个代号,好记就行。 于是,“冷”这个名字,就这样被赋予了那位新来的、鼻梁骨还有些淤青的年轻男性。 --- 而现在,是“冷”自从被绑架之后,第一次被允许离开那个温暖得不可思议、堆满奇怪物件和食物气味的洞穴。 走在他前面的是这个奇怪部落的首领——那个叫“沈铭”的、身材高得出奇的存在。 冷偷偷打量沈铭的背影,心里依旧充满疑惑:这么高,却没什么强壮的肌肉,身上光秃秃的几乎没毛,难道是因为生了什么重病才变成这样? 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就是那个一拳把他打昏、力量大得可怕的“山”。 山的目光像冰冷的石头,时不时落在他身上,让他后背发紧。那目光的含义很清楚:别想跑。 冷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新鲜的空气,肺部感到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些许熟悉的、属于荒野的自由感。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强烈的逃跑欲望——至少此刻没有。 过去的几天,虽然最初被捆绑、挨过几下藤鞭,但随之而来的,是只要学会几个奇怪的发音,完成一些简单的指令,就能得到的、实实在在的食物。 不再是饥一顿饱一顿,不再是需要冒着生命危险与野兽争夺残羹冷炙。 尤其是那堆被称为“火”的、跳跃的“太阳”,它持续散发的温暖,驱散了冬日透骨的寒意,这是冷流浪生涯中从未体验过的奢侈。 这几天,可以说是他有记忆以来度过的最“舒服”的时光,不用时刻紧绷神经为下一口食物奔波,可以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休息。 这种安稳,对他这样的流浪者而言,有着超越一切的吸引力。 然而,此刻空气中隐约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腥臊和某种巨大生物巢穴特有的沉闷气息,却让他久经磨砺的生存本能猛地拉响了警报。 当地一个隐藏在背风坡灌木丛后、黑黢黢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窟窿真正出现在眼前时,冷心中的不安被彻底证实,并迅速转化为冰冷的恐惧。 是熊!而且是棕熊!那气味、那洞口的大小、周围被巨大身躯蹭掉的树皮和压倒的灌木……绝对错不了! 那是他认知中绝对不可战胜的生物,是力量和死亡的化身。 在开阔地遇到,或许还有一丝渺茫的逃跑机会;在这种狭窄的巢穴环境里惊扰它,几乎等于宣判死刑。 只需要一下,熊掌就能拍碎他的头骨,熊嘴就能咬断他的脊椎。 本能驱使着他,双腿肌肉瞬间绷紧,身体微微后倾,嘴巴微张却不敢出声,生怕惊起了棕熊,转身逃跑的冲动像野火般蹿起! 但身后,山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立刻逃窜的念头。 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看向沈铭,又看看山,这两个人……应该不会那么愚蠢,真的去挑战冬眠的熊吧?他们有其他目的? 下一刻,沈铭的行为彻底颠覆了他的预想。 只见沈铭脱下了那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熊皮大衣,露出了更加“瘦弱”光洁的胳膊和胸膛,将一根坚韧的藤蔓牢牢绑在自己的一条腿上,然后,拿起一根前端用火烤炙过的硬木长矛,竟然毫不犹豫地、小心翼翼地开始向那个黑暗的、散发着熊腥味的地洞口爬去! 冷瞪大了眼睛,下巴几乎要掉下来。 他疯了吗?!主动钻进熊的巢穴?!这跟把自己送到熊嘴边有什么区别?!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冻住了,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 他的双腿再次不由自主地做好了冲刺逃跑的准备,脚尖下意识地转向来路。 他打定主意,只要那头暴怒的棕熊一冲出洞口,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撒腿就跑,用尽毕生最快的速度! 到时候,山肯定也得全力应对熊,绝对没精力管他。 然而,预料中熊的咆哮和沈铭的惨叫并没有立刻传来。地洞里先是传出几声沉闷的、被压抑的怒吼,接着,是某种重物撞击洞壁的闷响,大地似乎都随之微微颤动。 洞口那根延伸进去的藤蔓,时不时剧烈地抽动一下。 每当这时,守在洞口的山就会立刻将一根准备好的新长矛,顺着藤蔓的方向小心地扔进洞内深处,然后迅速退开。 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逐渐明白过来:这个地洞很可能只有一个出口!沈铭钻进去,不是在送死,而是在……围堵?把熊堵在了它的巢穴里?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更加荒谬和难以置信,是,单出口的地洞对被困者来说是绝地,但那是通常情况。 对于棕熊这种力量悬殊的霸主级生物而言,任何敢于堵住它巢穴口的生物,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撕碎。 狭窄空间反而限制了猎物的闪躲,对熊更有利才对。 它们选择这样的洞穴冬眠,正是因为自信没有天敌敢来惊扰,可以安心沉睡,不怕被堵。 时间在冷的焦虑、震惊和随时准备逃跑的紧绷中缓缓流逝。 洞口只有那根藤蔓连接着未知的黑暗,里面不断传来怒吼、撞击的声音,以及更浓的血腥味。 沈铭……居然还没有被杀死?这怎么可能?熊的耐心和体力都是有限的,但攻击力是毁灭性的,这么久了,里面怎么可能还有战斗的动静? 除非……除非沈铭真的能在某种程度上,抗住熊的攻击?这个念头让冷感到一阵眩晕,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力量和生存的认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冷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时,洞口有了动静。 先是一双沾满暗红色血迹和泥土的手伸了出来,扒住了洞沿,接着,沈铭的脑袋和肩膀艰难地挤了出来。 他浑身浴血,脸上、身上都是飞溅的血点和污迹,他喘息着,动作没有丝毫迟缓,眼神异常明亮,带着一种完成艰巨任务后的兴奋。 最让冷感到世界观彻底碎裂的是,沈铭看起来,真的没有受到致命的、甚至严重的伤害。他身上没有明显的巨大撕裂伤口,甚至自己爬了出来!这怎么可能?! 在那么狭窄的地方,和一头被激怒的冬眠棕熊搏斗了这么久,竟然还能几乎完好地出来,并且还一副轻松写意的样子?! 沈铭没理会冷的震惊,他接过山递来的另一根藤蔓,深吸几口气,又转身爬回了依然传出低沉呜咽和粗重喘息的地洞。 里面一片漆黑,没有火光,沈铭自都看不清熊的具体位置和伤势,只能凭感觉和声音判断。 但正如他计划的那样,利用不死身反复承受伤害、吸引仇恨、堵住出口,哪怕最初的偷袭没能弄瞎熊眼,但依靠持续的攻击和让对方无法逃脱的战术,硬生生将这只庞然大物磨到了重伤和力竭的边缘。 困兽犹斗?只怕你不斗!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将藤蔓牢牢绑在了熊的一只脚上,然后再次退了出来。 “呼……搞定一半了。” 沈铭喘着粗气,对山说道。他身上湿漉漉的血迹被洞外的冷风一吹,开始变得黏腻和凝固,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没敢立刻穿上宝贵的熊皮大衣,怕弄脏了难以清洗。 “来,一起用力,把它拖出来!” 山立刻上前,和沈铭一起抓住那根绑着熊脚的粗藤。 冷还处在巨大的震撼中,被山一个眼神扫过,也下意识地战战兢兢上前,帮忙拉扯。 三人合力,伴随着洞内熊最后无力的挣扎和呜咽,沉重无比的熊尸被一点点拖出了地洞。 当那具庞大的、布满伤口、已然失去生命的躯体完全暴露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时,冷的手一松,跌坐在地,眼睛瞪到了极限,死死地看着熊尸,又猛地转向正在对着自己身体摩擦生热的沈铭。 杀死了一头棕熊!在它的巢穴里!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冷回想起棘曾经用敬畏的语气向他解释过,沈铭是“神明”。 他当时嗤之以鼻,在他从小听过的母部落的零碎传说里,“神明”应该能呼风唤雨,移山填海,或者至少是顶天立地、筋肉盘结的巨人才对。 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甚至有些瘦弱、还不长毛的奇怪家伙? 但今天亲眼目睹的这一切,都在用最粗暴的方式,冲击并重塑着他固有的认知和价值观。 难道……力量并不完全等同于肌肉的大小和毛发的浓密?难道存在另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神明”般的力量形式? 沈铭没空理会冷正在经历怎样的认知地震,他对着山喊道: “山,你脚程快,回去喊人过来收肉!棘、莲、露,还有那三个……都叫来,带上石刀和筐。这家伙,够我们吃好一阵子了!” 他踢了踢熊尸,有些惋惜地看了看洞口散落的断裂长矛残骸,“可惜了这些矛,幸存率为零啊。” 不过,相比起这头熊提供的肉、脂肪和皮毛,损失几根木矛完全值得。 山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部落的方向,迈开大步快速离去,很快消失在荒原的起伏中。 原地只剩下沈铭和惊魂未定、思绪翻腾的冷,以及那头逐渐失去温度的巨熊尸体。 冷呆呆地看着沈铭蹲下身,就着地上干净的沙土搓洗手上和胳膊上的血污,又看了看那具象征着绝对力量的熊尸。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地洞口的等待、藤蔓的抽动、沈铭浴血而出的身影,以及棘那句曾经被他当作玩笑或谎言的话语。 他过去二十来年人生生涯所构建的、关于这个残酷世界的全部“常识”,在今天,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透着不可思议光亮的裂 第59章骨锄 肉食储备因为那头倒霉的棕熊而得到充足补充。 看着悬挂得密密麻麻、几乎将整个雨棚内侧变成熏肉展示区的肉条,以及那几个装满凝固熊油的陶罐,沈铭心中那份属于现代“宅男”的怠惰天性,便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冬日严寒,外出辛苦,既然食物暂时不成问题,他理所当然地选择了“猫冬”。 大部分时间都缩在最靠近火堆、铺着干燥茅草和熊皮垫子的“专属角落”里。 “吸纳新成员”的计划并未停止,但现在主要由山和冷搭档外出执行。 山经验丰富,力量威慑足够,冷只需要打打下手,收集猪食就足够了。 不过,冬季的荒野人迹罕至,流浪者们要么找到了相对稳定的藏身地苟着,要么早已被自然淘汰。 他们出去几次,往往一无所获,最多只能带回一些额外的柴火或观察到一些动物足迹。 但沈铭并不着急,人口的增加需要契机,强求不来。 他更欣慰于另一项进展:语言环境策略正在潜移默化地发挥作用。 每天,棘会雷打不动地给四小只和冷上课,莲则负责辅导三名女原始人。 就连原本对学习兴趣缺缺的露,在发现学会更多汉语词汇能更准确地表达需求、甚至能在和莲下“五子棋”时用简单词语干扰对方后,学习积极性也明显提高了。 如今,山洞里日常的简单指令和物品名称,已经基本被汉语词汇取代,那种混杂着各种喉音和手势的原始沟通方式越来越少。 当然,沈铭的“怠惰”并非真的什么事都不做。 他只是在回避那些需要顶风冒冷外出的苦差事,脑子和小规模的手工活可没闲着。 此刻,他正盘腿坐在火堆旁,就着明亮的光线,专注地对付着一块硕大的、被他反复刮洗和用火烘烤过、去除了残留血肉和油脂的熊肩胛骨。 骨头边缘已经被他用石片小心地修整过,大致呈现出一个略带弧度的半月形薄片。 他左手紧紧握住骨片,右手拿着一块边缘尖锐的石片,用尽全力、极其耐心地在骨片靠近上缘的厚实部位,反复旋转、钻磨着,试图钻出一个能让木柄穿过的圆洞。 “嘿……这玩意儿,比想象中硬啊……” 沈铭喘了口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熊骨的硬度确实不错,作为挖掘工具的主体部分,只要能成功装上木柄,其耐用性和切入土壤的效果应该远胜于之前那个容易松脱的石片锄。 但此刻,这硬度成了制作过程中最大的阻碍。用石头在骨头上钻洞,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进展缓慢。 一连数日,他除了必要的进食、休息和偶尔检查熏肉、指导莲的数学与文字,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这块骨头上。 白天钻,晚上接着火光继续钻,他必须非常小心,控制力度和角度,生怕一个不小心让骨片开裂,那就前功尽弃了。 合适的、足够大且形状规整的熊骨可不多,他一共只挑出来四块。 其间,他也曾短暂地冒出过其他念头:比如,用小块熊骨磨尖了做成鱼钩?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钓鱼?效率太低了,在这食物需求庞大的部落面前,完全是杯水车薪,而且冬天鱼也不活跃,容易“空军”。 真要高效获取鱼肉,怎么想也得是撒网或者筑堰捕捞这类方法,但那需要更复杂的材料和工艺,眼下不现实。 还是先搞定农耕的“锄头”更实际,这是马上就要用到的东西。 日子就在这枯燥而执着的钻孔声、莲低声念诵数字和文字的嗓音、四小只偶尔的嬉闹、猪仔的哼唧、以及火堆持续的噼啪声中,平淡而缓慢地流逝。 天气似乎进入了一段相对稳定的干冷期,这边的冬天不会下雪,但寒风依旧刺骨。 沈铭发现,连河里的“老朋友”——那些总在浅水区用冷酷眼神打量他的鳄鱼,都不见了踪影,大概是找到了更温暖的深潭或洞穴进入了类似冬眠的状态。 这倒是件好事,至少他去河边取水或洗澡时,不用担心被突然袭击。 为了活跃气氛,也为了测试一下大家的力气,更主要是沈铭自己想玩,他还组织了一次简易的“部落扳手腕大赛”。 规则简单,就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进行。 结果毫无悬念,山以碾压性的优势获得了全胜,无论是面对沈铭、冷,还是不服气尝试的棘,他都赢得轻松惬意。 沈铭的战绩则是五胜七负,赢了四小只和莲,虽然只是中等偏下,但他安慰自己,好歹不是垫底。 至于垫底的,毫无意外的归属于年仅三岁的牛。 一些细微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那三名女原始人,对火的态度从最初的敬畏和单纯取暖,逐渐变成了一种更积极的依赖。 她们尤其喜欢沈铭演示的“用火驱虫”技巧:用发红的木棍一个个的点在寄生虫身上,身上那些恼人的寄生虫就自己脱落,皮肤也不那么痒了。 这个实实在在的好处,似乎比单纯的食物更能抓住她们的心。“在弄到属于自己的火种之前先不离开”这个念头,已经成为了她们新的共识。 棘的态度也似乎软化了一些,她依旧不会主动亲近那三个“外人”,但眼神里的排斥和审视少了。 尤其是当其中年纪最长、也最沉稳的那位,在某天棘结束授课之后,将一些留下的干果交给棘,并用手势向棘请教知识。 棘接过了干果,脸上虽然没什么笑容,但点了点头,破天荒地纠正了一下她的发音,并且单独向她传授了一些知识。 那一刻,沈铭从棘的侧脸上,看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还算懂事”的满意神情。 找个机会,得好好向她们讲讲神明大人的丰功伟绩,让她们真正明白能留在这里是多么大的恩赐。 棘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或许能让她们更安心,也更守规矩。 终于,在一个夕阳将洞口染成橘红色的傍晚,沈铭手中的燧石发出了“咔”的一声轻响,不同于以往摩擦骨质的钝响,而是一种突破性的穿透声。 他精神一振,急忙凑近查看——成了!一个虽然不规则、边缘毛糙,但确实通透的孔洞,贯穿了厚实的熊骨! 他压抑住欢呼的冲动,小心翼翼地将一根早已准备好、前端削细并打磨光滑的硬木棍,尝试着插入孔洞。 有点紧,但用力之下,木棍稳稳地穿了进去,从另一头露出了一截。 他调整好角度,让骨片的弧形刃口朝前,然后用浸泡过的柔韧细藤蔓,在木柄与骨片结合的部位上方和下方反复交叉捆绑、勒紧,最后打上死结。 第一把“熊骨锄”的雏形,诞生了! 沈铭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长长的木柄尾端,将其高举过头,心中默默祈祷:千万别在用的时候骨片开裂或者木柄折断。 他走到洞口附近一片相对松软、没有大石头的空地,摆开架势,双手用力,将骨锄挥下! “噗嗤——” 一声沉闷而令人愉悦的响声,骨片那经过简单打磨的弧形刃口,扎实地切入了被冻得有些板结的褐色土地中,深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双臂发力,向后一拉、一撬,一块大约巴掌厚、两个巴掌大的土块,便应声从大地母亲身上被“分离”了出来,翻倒在旁边,露出下面颜色稍深的湿润土壤。 “成功了!” 沈铭忍不住低呼一声,脸上绽放出多日来最灿烂的笑容。 他反复试了几下,只要避开隐藏的石头,这骨锄翻土的效率相当不错,远非之前的石片木棍可比! 虽然长时间使用肯定还是会累,但作为开垦工具,绝对合格了! 看着手中这把粗糙却意义非凡的骨锄,再想想角落里另外三块等待钻孔的熊骨,沈铭心里乐开了花。 工具问题解决了,开垦荒地的计划,终于可以正式提上日程了! 至于开垦的地点,他心中早已有了选择,那是一小片位于山洞东侧向阳坡地、相对平坦、土层较厚、而且似乎没有被野猪大规模翻拱过的地方。 那处空地边上有许多干枯的草木,非常适合焚烧以便祛除土壤中的害虫。 只等工具齐备,天气再稍微回暖一些,他就要带领部落,迈出尝试农业种植的第一步 第60章扩荒 阳光高悬,惨白而无热力,像一枚巨大的冰盘镶嵌在淡蓝色的穹顶上,无法驱散大地上凝结的冬季严寒。 十一道身影在一片裸露的褐色土地上缓慢移动,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沈铭又一次停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其实并没有汗,只有被冷风刺痛的皮肤。 他正陷入一种典型的冬季劳作困境:穿着厚重的熊皮大衣挥舞骨锄,没几下就觉得闷热,毛孔似乎要张开;可一旦脱下来,哪怕只是解开系带,冰冷的空气立刻像无数细针扎进他的身躯,瞬间带走所有热量,让他忍不住打寒噤。 他无比怀念起穿越前那件轻便保暖的绒毛外套,还有那件挡风又帅气的长款风衣,哪像现在,裹着这粗糙、沉重还漏风的兽皮,行动不便,冷暖难调。 “唉……”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紧了紧熊皮系带,继续挥锄。 在他的规划下,这片小小的荒地俨然成了一个原始工地,有着明确的分工。 狗、雨、鱼和莲四个“小工”在已经粗略翻动过的区域仔细搜寻。 他们的任务很重要:捡走土壤里所有能看见的的石块。 这项工作需要耐心和好眼力,莲负责指挥和检查,防止遗漏。 狗虽然调皮,但在这种“寻宝”般的任务里格外起劲,每找到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都要炫耀一下。 雨和鱼则安静细致,像梳理毛发一样梳理着土地。 他们并不完全理解清除石块的全部意义,但沈铭严肃地告诉他们,这是为了保护宝贵的锄头。 但最重要的是,只要干活就可以不用上棘的课,这个理由足以让他们认真对待。 另一边,被命名为冬一、冬二、冬三的三位女原始人,正以她们熟悉的采集方式工作着。 她们负责清理田块周围及更远处荒地上的枯草、灌木细枝、落叶,然后将这些干燥的植物材料搬运过来,均匀地铺洒在已经初步翻整过的土壤表面。 这项工作相对轻松,她们沉默而高效地忙碌着,偶尔交流一下眼神或简短的喉音,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悬挂的肉干和温暖的火堆方向。 开垦的主力,自然是三位男性——山、冷、沈铭,还有对比另外三名女性,身体情况更好的露。 随着每一次高举、挥下、翻撬的动作而贲张起伏,热气从他们身上蒸腾起来。 他们并不真正理解翻动这片坚硬寒冷的土地意义何在,远不如追逐猎物来得直接明了。 但沈铭要求他们这么做,他们选择相信,这么做自有神明的道理,或许土地深处埋藏着另一种形式的“猎物”? 而在这种纯粹比拼耐力和重复性劳作的场合,沈铭那无限的体力储备,使他异军突起,成了最高效的劳动者。 他几乎不知疲倦,锄头翻飞的节奏稳定得让人侧目,只不过,沈铭时常会将一片贴身携带,从不让别人碰的“石片”插入脖子再拔出。 动作很快,以至于那三名女原始人只是将其当成了一种特殊的仪式,怎么可能有人会傻到,将石片捅到自己的脖子里面呢? 翻地只是第一步,他还要将大块的土坷垃敲碎、打散,防止土壤板结不透气;他的眼睛像筛子一样过滤着翻起的泥土,仔细挑出里面盘根错节的草根、偶尔漏网的小块茎,这些都是未来会与庄稼争夺养分和水分的“强盗”,必须清除。 最麻烦的是挖到埋藏较深的大石头,这时就需要他指挥山或冷一起,小心地清理石头周围的泥土,直到能合力将其撬出、滚到田边。 这些琐碎而费力的步骤,他做得一丝不苟,尽管他自己那点可怜的农业知识,也仅限于“深耕细作”、“清除杂草”等几个模糊概念。 于是,在十一个人一整日几乎没有停歇的忙碌下,这片原本杂草丛生、土石混杂的小小荒地,渐渐褪去了野蛮的外衣。 翻松的土壤呈现出新鲜的深褐色,与周围板结的土地界限分明;捡出的石块在田边堆成了矮墙;一层均匀的枯草碎叶覆盖其上,像给大地盖了层薄被。 一眼望去,竟隐隐有了几分“田地”的规整模样。 然而,沈铭心里清楚,这仅仅是开始,今天完成的区域,大约只占他心中规划总面积的四分之一。 冬季白天短暂,体力消耗巨大,开荒进度快不起来。 日头西斜,气温骤降,沈铭让大家停下,指挥着将田埂边缘的所有残余枯草和易燃物彻底清理到安全距离以外。 然后,他返回山洞,小心翼翼地从永不熄灭的主火堆中分出一束燃烧最旺的枝条作为火种。 回到田边,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沈铭将火种凑近铺在田地上的干草枯叶。 “呼啦——” 一阵恰时吹来的寒风成了最好的助燃剂,火焰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植物覆盖物,火苗猛地升腾到一人多高,噼啪作响,热浪扑面。 橘红色的火光在渐暗的暮色中跳跃,映照着周围原始人写满震撼与些许恐惧的脸庞。 沈铭示意其他人可以先行返回山洞休息,他自己则留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警惕地巡视着火场边缘,确保没有任何火星飞溅到远处的枯草丛中。 他不断将燃烧未尽、可能被风吹走的炭块拨回火堆中心,直到所有明火熄灭,只剩下大片暗红色的、冒着缕缕青烟的灰烬,与下方被烤得滚烫的土壤混合在一起。 当沈铭最终拖着疲惫但满意的步伐回到山洞时,山和冷已经靠着洞壁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翻地是纯粹的体力活,即便是山这样强壮的猎手,一整天的持续劳作也让他感到了久违的肌肉酸痛。露更是早就蜷在火堆边睡着了。 次日,棘接替了露的位置,加入了开垦队伍,露则需要休息,并负责照看山洞和没有任何劳动能力的牛。 新的一天任务更重:不仅要继续开垦新的区域,还要将昨天烧荒留下的、富含钾等矿物质的草木灰,与下面被烤过、变得松软些的土壤粗略地混合在一起。 在这个时期,草木灰无疑是唯一的肥料。 他没有什么系统的种田经验,只能凭感觉,尽力将每一步都做得更细致些。 翻土更深一点,敲土更碎一点,清理更干净一点。 他不断重复着这些动作,仿佛要通过这种极致的“细作”,来弥补知识和条件的双重不足。 一连数日,重复着开垦、搬运覆盖物、烧荒、混合灰土的循环,一片初具规模的田地,终于在洞穴东侧的向阳坡上诞生了。 沈铭甚至模仿记忆中的样子,在田地周围挖出了浅沟,算是简易的排水沟渠。 沈铭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倾注了众人心血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成就感和巨大不确定性的情绪。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即使还是严寒的冬日,沈铭也多了一项日常活动:不再整天窝在火边,而是时不时走到田边,用骨锄将已经翻好的土地再浅浅翻动一下。 他寄希望于寒风的直接吹拂,能杀死土壤中可能隐藏的害虫虫卵或病菌。 为了增强效果,他还想出了一个“笨办法”——不辞辛苦地用陶罐,一遍又一遍地从河边取水,颤巍巍地拎到田里,小心地泼洒在土壤表面。 水很快浸润了土壤,他相信这样能更好地让冷气浸润土壤。 这项单调而耗体的工作持续了许多天,直到某一天,他发现河岸明显向后退缩了,水位下降了,露出了更多湿滑的泥滩和卵石。 甚至,他看到了那个沉没已久的、硕大的陶缸的缸沿,重新露出了水面。 取水变得稍微容易了些,但沈铭的注意力却转移了。 他不再专注于挑水,而是改为每天跑到河边,盯着那缓慢但持续下降的水位,怔怔地出神,心里计算着距离能够方便取水、甚至重新挖取粘土的日期。 某天,他正盯着河水发呆,忽然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发出清脆的响声,把旁边正在练习投掷长矛的狗吓了一跳。 “我傻了吗?”沈铭自言自语,“光盯着看,水也不会退得更快啊!有这发呆的时间,不如干点实际的!” 他想到了之前搁置的计划:搭建一个更大、更正规的陶窑,之前现搭现用的小土窑烧制效率低,成品率也不稳定。 一个大陶窑,意味着可以一次性烧制更多陶器,尝试更复杂的形状,并且造房子烧砖也肯定要用到的。 说干就干,他立刻召集了目前相对“空闲”的劳动力——冬一、冬二、冬三,以及正在用树枝和莲下五子棋的露。 他向她们比划着:要挖更多的土,要和上水,要垒砌一个中空的、有火膛和烟道的“大土堆”。 女人们听懂了大概,虽然疑惑,但还是跟着沈铭来到他选好的窑址,离山洞和火堆足够远,背风。 她们用石片和木棍挖土,沈铭则去河边取水。 然而,工程开工不到一个小时,就遭遇了严峻的现实挑战。 从河里打上来的水,冰冷刺骨,混入泥土后,那冰冷的泥浆简直是一种酷刑。 女人们的手很快冻得通红、麻木,几乎失去知觉,脸上露出难以忍受的痛苦神色。 露第一个扔下了手里的泥团,对着沈铭不住地摇头摆手,坚决不肯再碰那冰冷的泥水。 冬一她们也畏缩地停下,看着自己通红僵硬的手指,又看看沈铭,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无声的抗拒。 沈铭自己也试了试,冰冷黏湿的泥土包裹手指的感觉确实极其糟糕,热量被迅速吸走。 他意识到,在缺乏手套、且气温如此低下的情况下,用冷水和泥建窑,不仅效率低下,还可能冻伤人手,得不偿失。 “好吧……暂停,暂停。” 沈铭无奈地宣布,搓着自己冰冷的手,“等天暖和点,等水和土不那么冰了再说。”搭建更大陶窑的计划,不得不再次搁浅。 夜晚,山洞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和鼾声。 在火堆光芒照不到的雨棚边缘角落,冬一、冬二、冬三挤在一起,身上盖着单薄的兽皮和干草。 她们并没有立刻入睡,而是用极低的气声,使用着她们自己的、喉音浓重的语言悄悄交流。 “翻动坚硬的泥土,燃烧宝贵的草叶覆盖它,又用冰冷的水去浇灌……我不明白。” 冬二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这比追踪受伤的野兔还要累,却看不到任何能立刻吃进嘴里的东西。” “还有那个‘土堆’,”冬三小声补充,回想起白天刺骨的冰冷,“用那么冷的水和泥……他的手难道感觉不到吗?还是说,神明不怕寒冷?” 冬一沉默了片刻,她是三人中最年长也是思考最多的。她缓缓地说:“也许……这就像棘说的,是‘神明’的智慧,一种我们还不懂的、获取食物的新方法?就像火,起初我们也只知道它能取暖和吓跑野兽,现在却知道它能赶走虫子,让肉变得更好吃。” 但她的话语里也带着不确定,“可是,花费如此多的力气,在冬天做这些……我从未见过哪个部落这样。这个沈铭,首领敬畏他,山也听他的,说他能从熊的巢穴里出来……但有时候,他做的事,比起棘口中的‘神明’,更像是一个……有着奇怪执念的疯子。” 沈铭太像个普通人了,除了没有毛发,她们现在还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她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山洞内侧。 火光勾勒出山沉睡时依旧显得雄壮如山峦的轮廓。 毫无疑问,在她们心中,猎熊的主力必然是这位强大无比的战士,而绝非力量还不如她们的沈铭。 她们曾尝试用最原始的方式向山示好,表达接纳与结合的意愿。 山身体的反应表明他并非无动于衷,但他总是迅速地避开,或者用冷漠甚至警告的眼神回应,这令她们无比困惑。 相比之下,那个叫“冷”的年轻男性就好理解得多。 他很快接受了冬三的暗示,两人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完成了结合。 但令冬一和冬二意外的是,结合之后,冷对待她们两人的态度也明显发生了变化,似乎开始模仿山的做法,保持距离,不再有进一步的亲近表示。 这反常的现象引起了冬一的深思,这不是简单的喜好问题,更像是一种……部落内部明确的“规矩”。 她模糊地感觉到,想要真正理解这个部落,在这里安全地待下去,甚至实现她们内心深处那个隐秘的愿望——学会如何长久保存和携带火种,就必须掌握更多他们的语言,弄懂这些奇怪的规矩。 回头还得继续向棘请教啊,冬一摇了摇头,看着已经睡去的冬二和冬三,她已经是学的最快的了,但依旧知之甚少。 刚来这里的时候,浪费的时间有些太多了。 冬一有些懊悔,如果她当时就开始学习,应该也能有冷的水平了,甚至有可能和那些小孩差不多。 但无论沈铭展示了多少不可思议之处,无论这里的火堆多么温暖、食物多么充足,一条根深蒂固的古老信条依然像冰冷的岩石般铭刻在冬一的心底。 长期收留男性,让他们与部落的女性共同生活、繁衍,是违背祖辈相传的禁忌的,会带来可怕的“诅咒”,孱弱的后代、接连的厄运、部落的衰亡。 火光在冬一眼中跳动,映照出她内心的挣扎与深深的疑虑,学习,观察,为了火,也为了最终的决 第61章怀孕 春季的脚步虽未真正踏足这片荒原,但空气中那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生命躁动的预感,以及日渐延长的白昼,都催促着沈铭采取行动。 他惦记着山之前标记的另一处棕熊冬眠地洞,必须赶在春意彻底唤醒那头巨兽、让它离开相对固定的巢穴去广阔领地巡游之前,解决这个潜在的肉食储备。 于是,在一个寒风稍歇的清晨,沈铭再次带上山和已经熟悉流程的冷,携带好长矛、藤蔓,如法炮制,对那头仍在沉睡边缘的棕熊发动了袭击。 过程比第一次更加熟练,也更具计划性,战斗依然在黑暗狭窄的地洞中进行,依然充满了怒吼、撞击和令人牙酸的骨质摩擦。 当第二具庞大的熊尸被拖回部落,悬挂的肉干行列再次得到史诗级扩充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荒诞的满足感,弥漫在每一个部落成员的心中。 “吃肉吃到撑”——这曾是连在梦境中都显得奢侈缥缈的场景,如今却成了现实。 尽管沈铭私下对熊肉的评价极低:“又柴又腥又臊,口感粗糙得像嚼木头渣”。 但对于长期处于蛋白质和热量匮乏状态的原始人而言,这富含脂肪和能量的肉食,是无上的美味。 尤其是那厚厚的、金黄色的熊油,在陶罐中凝结成膏,无论是直接挖一小块抹在烤热的块茎上,还是融化后煮汤,都能让最简单粗糙的食物瞬间变得香气四溢、抚慰肠胃。 熊油的持续累积,甚至催生了一项小小的“文明副产品”。 沈铭某天看着油腻的双手和越来越脏的熊皮大衣内侧,想起了以前看过的土法制皂知识。 他尝试着将烧制后留下的、筛过的细腻草木灰,与融化的熊油混合,不断搅拌,再倒入简陋的陶模中冷却定型。 得到的“肥皂”呈灰黄色,质地松软,遇水溶解得飞快,洗一次澡可能就下去小半块,并且去污力也远不如现代工业产品。 当沈铭示范着用它揉搓出泡沫,清洗掉手上和皮衣上的顽固油污后,部落成员却兴致缺缺。 这小小的、会“咬手”却又能让东西变干净的玩意,再次刷新了他们对“神明造物”的认知。 原来神明的造物并不是一定有用,这种需要耗费宝贵的熊油才能制作而成的造物,现在无疑是不受待见的。 日子,就在这种前所未有的丰足中平稳流淌。 一日两餐,成了固定的节奏,餐餐有肉,有汤,偶尔还能分到一点珍贵的果干或沈铭尝试用多余熊油煎烤的、撒了矿物盐的块茎片。 这样的生活水平,对于冬一、冬二、冬三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如同置身于一个永不醒来的美梦。 于是,分裂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首先表态的是冬三,她趁着和冷一起外出收集柴火的机会,明确地对冬一说:“我不走了。这里……太好了。冷也很好。” 她的理由直接而朴素:这里有稳定的食物、温暖的火、安全的庇护,还有了一个愿意与她结合的强壮男性。 离开这里,意味着重新回到朝不保夕、饥寒交迫的流浪生涯,她不愿意。 没过几天,冬二也找到了冬一,眼神躲闪但语气坚定:“我也不想走了……冬一,你看看我们现在,肚子总是饱的,身上是暖的,晚上能安心睡觉……以前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回去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品尝过安稳饱足的滋味后,荒野求生那套极端艰苦和不确定的生活,对她们的吸引力已经降到了冰点。 冬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和孤立。 她承认,这里的生活确实好得超乎想象,是她生命前二十多年都不敢奢望的。 每日规律的进食,充足的热量摄入,让她们三人原本干瘪的脸颊都丰润了些,体力也明显增强。 但是,部落长老口口相传、刻入骨髓的警告,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长期收留陌生男性,必遭诅咒。” 这个观念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眼前再美好的生活,也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更重要的是,她对沈铭“神明”的身份产生了越来越强烈的怀疑。 棘和莲总是用无比敬畏的语气谈论沈铭,说他带来火与工具,能战胜棕熊,是“不死的神明”。 可是,在冬一看来,沈铭做的事——无论是制作奇怪的容器、发明古怪的工具、还是带领大家翻动土地——虽然奇妙,但更像是一个智慧超群、懂得很多她们不懂知识的“智者”或“特别厉害的首领”。 传说中的神明,难道不应该是能呼风唤雨、掌控自然伟力、形象威严如山岳的存在吗? 沈铭……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瘦弱,身上没有浓密的毛发,平时也和所有人一样吃饭、睡觉、怕冷,除了想法特别多,似乎并没有什么超凡脱俗的表现。 这种怀疑与日俱增,终于在一天夜里,当其他人都已睡去,只有守夜的火堆发出轻微噼啪声时,冬一找到了正在检查熏肉储存情况的棘。 她用新学到的、还很不流利的汉语词汇,混合着手势,直截了当地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沈铭……为什么是神?他,没有……巨大的力量。不能……命令天空下雨,不能……让大地震动。” 棘被她问得一怔,第一反应是荒谬和一丝不悦:“神就是神!为什么要怀疑?” 这是她内心深处不容置疑的信仰。 但看着冬一那并非挑衅、而是充满真实困惑和寻求答案的眼神,棘迅速冷静下来。 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冬一她们没有亲眼见过沈铭最不可思议的一面——他的“不死”。 她们只看到了沈铭的智慧、发明和部落因此获得的好处,但这些,理论上一个极其聪明的“人”也可能做到。 要让人真正信服沈铭是超越凡俗的存在,仅仅说“他会很多我们不会的东西”或者“他能杀死熊”是不够的。 必须有一个更本质、更颠覆常理的证明。 沈铭“不会死”这件事,无疑是最有力、最直接的证据。可是,难道每接纳一个新成员,都要让沈铭“死”一次来证明吗? 这个念头让棘感到一阵寒意和强烈的抵触,在她心中,这无疑是对神明的极大亵渎和不敬。 她需要另一种方法,一种不需要沈铭亲自“演示”,就能让人信服他拥有不死神力的方式。 语言的局限性在此刻暴露无遗,她无法用苍白的词汇向冬一准确描述沈铭如何在重伤后瞬间恢复如初,如何在熊口下反复承受致命伤害而安然无恙。 直接说“沈铭不会死”,在冬一听来可能更像是一种夸张的形容或部落内部的传说,而非确凿的事实。 她必须找到一个更巧妙、更令人信服的切入点。 看到棘陷入长久的沉默,眉头紧锁却迟迟给不出有说服力的回答,冬一心中那个“沈铭或许是极其聪明的同类而非神明”的想法,变得更加确信了。 然而,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她安心,反而加深了她的忧虑:如果沈铭只是一个特别聪明的“智者”,哪怕他能带来火和更好的工具,他也没有能力去对抗或化解那古老的“诅咒”。 智者或许能改善生活,但无法改变命运注定的灾厄。 棘苦思冥想了很久,直到守夜的柴火快要燃尽,她也没能想出一个完美的、脱离“不死”实证的证明方法。 最终,她只能带着一丝无奈和坚持,对冬一说:“你……去问莲,问露,问山,问冷……问所有人。沈铭,不会死。真的。” 她想,如果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坚持这一点,或许能形成一种可信的“共识”,足以让冬一相信这并非虚言。 冬一将信将疑,但她确实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用笨拙的汉语和手势,试探着询问其他人。 莲的回答充满笃定和崇拜:“神明大人,不会被杀死。他受伤,很快就好,像……”她努力想找一个比喻,“像在河边划线,水一拍就能恢复原样!” 露的回答更实际:“他要是会死,早被鳄鱼啃烂了。可他每次都能从河里出来,只有他敢下河。” 山的回答简短而有力:“神,不死。我见过,试过。” 冷的回答带着震撼后的余悸:“在地洞里……他应该死了很多次……但每次都像没事一样,继续战斗。” 所有人的说法都指向同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冬二和冬三早已确信了沈铭的不死。 冬一的怀疑动摇了,但并未完全消除,耳听为虚,她需要更确凿的东西,或者,需要时间来观察。 就在这时,一个自然而重大的变化,为整个局面带来了新的变数,也给了冬一一个清晰的“观察窗口”。 棘的肚子,在充足的营养和相对安定的生活环境下,明显地隆起了。 她经常不自觉地抚摸着小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期待、担忧和母性柔光的复杂神情。 山也总是忍不住凑近看,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和一种笨拙的关切。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并意识到,自己的血脉正在另一个生命体内孕育成长,这种感觉陌生而奇妙,让他胸腔里涨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棘根据自己的经验和身体变化估算,孩子大概是在去年雨季末尾、山刚加入部落不久时怀上的。 这让她有些忧心:这意味着孩子出生后不久,就可能要面对下一个冬季的严寒。 新生儿的脆弱与冬天的残酷,是每个原始母亲心头最大的阴影。 这个消息像一阵温暖的风,很快吹遍了整个小小的部落。 沈铭得知后,当晚特意从珍藏的块茎中挑出两个品相最好的“红薯”,亲自洗净切块,用陶罐慢火熬了一罐稠滑的红薯粥,撒了一点点盐,端给棘。 这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种无声的关怀和重视。 冬一自然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她的眼睛微微一亮,困扰她许久的问题,似乎突然有了一个清晰、直观且无法辩驳的验证方法。 事情变得简单了:既然这个部落长期收留了陌生男性,并且首领棘已经怀上了山的孩子,那么,只需要静静等待孩子出生,观察这个新生儿是否健康,是否带有“诅咒”的印记,一切就将真相大白。 如果孩子健康强壮,那么所谓的“诅咒”或许真的只是毫无根据的古老谣言,或者……沈铭这个“神明”真的拥有化解诅咒的力量? 如果孩子出了问题……那她再离开也不迟。 至少现在,这里有温暖的火,充足的食物,每日固定的两餐,餐餐有油有肉有热汤。 这样的生活实在太过惬意,让她无法轻易割舍。 于是,冬一端起自己的陶碗,喝了一口热气腾腾、漂着油花的骨头汤,做出了决定。 她将目光投向棘日渐隆起的腹部,那里孕育的,不仅是部落的新生命,或许也是解开她心中最大疑团的关键钥 第62章开春 当沈铭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拂面而来的风中,那丝顽固的寒意被一种温润的、略带泥土腥气的柔和所取代时,他知道,等待已久的转折点终于到来了。 他立刻开始了一项在他心中酝酿已久、对即将到来的农耕时代至关重要的任务——建立时间尺度。 划分年月日,记录季节流转。 没有日历,没有钟表,甚至没有任何的天文观测知识,他只能从最基础做起。 他在山洞内侧选择了一块相对平整、避光干燥的石壁,作为他的“日历板”。 每过去一个完整的白昼与黑夜,他就在石壁上用尖锐的石片,用力刻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划痕整齐排列,每五道一组,第五道稍长,便于计数。 他计划着,当划痕累积到一定数量,或许能对应一次月相圆缺的周期,再累积更多,就能对应季节的更替。 他很好奇,脚下这颗蛮荒星球围绕它的“太阳”公转一周,所需要的时间,与他记忆中的365天会相差多少? 与此同时,那片已经过冬寒“洗礼”、烈火“淬炼”和反复翻整的田地,也迎来了它的使命。 播种的时机,在沈铭直觉之下,应该就在这初春暖意稳定之后 播种过程在他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首先在平整好的土地上,用木棍按照一定间距戳出浅坑。 然后,将珍藏了一个冬天、泼洒过水后,有些已经微微冒出紫色芽点的红薯块茎,小心地放入坑中。 关键的一步在于肥料,沈铭知道草木灰富含钾等矿物质,对块茎类作物生长有益,但用量是关键,用多了可能会“烧苗”。 他没有任何数据可以参考,只能采用最原始但可靠的“控制变量法”来实践。 他让莲帮忙,在田地里划出不同的区域。 大部分坑穴只是简单地埋入薯块,覆盖薄土。 而在特意选出的十个坑穴里,他在放入薯块前,先垫入了一小撮、用量经过他反复掂量估算的草木灰,然后再覆土。 每个放了草木灰的坑旁,他都插上一根在不同高度草结的小木棍作为标记,放的草木灰越多,绳结的高度就越高。 他想通过对比这十株与其余普通种植的薯苗生长情况,来摸索最合适的草木灰用量。 然而,实验设计好了,如何系统、持久地记录实验过程和结果,却成了一个大问题。 他最初想到的是造纸,记忆里,造纸术似乎就是将树皮、麻类等植物纤维捣碎,制成浆液,然后用筛网滤出薄薄一层,晒干即成。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骨感——他连最基础的、足够细密均匀的筛网都没有,造纸计划暂时搁浅。 他退而求其次,想过用烧制的木炭在平整的木片上记录。 试了试,字迹清晰,但问题随之而来:木片上的炭笔字迹非常容易被摩擦掉,过不了几天,或者沾上点水汽,就变得模糊不清,无法长期保存。 这让他记录长期观测数据的想法几乎破灭,最后,他只能回归最原始也最费力的方式。 用尖石在另一处较小的石壁上刻画符号和简单的计数,来记录哪个标记对应哪天的观察。 这是个笨办法,耗时耗力,但至少牢固。 不过,木炭字迹易逝的特性,倒也意外地解决了一个小问题:教学用的“练习板”可以反复使用。 他不用准备海量的木片或石板给部落成员练习书写了,一块平整的木板,写满后用水或沙子一擦,就能再次使用,经济实惠。 随着天气转暖,部落的日常也增添了新的内容。 普通话的口语推广已经取得了显著成效,日常交流的核心词汇和简单句式基本被掌握。 下一步,自然是“读写合一”,将语言落实到具体的符号上。 沈铭开始系统地教授最基础的象形汉字,从“日”、“月”、“山”、“水”、“火”、“人”、“木”等开始,一边讲解含义,一边用木炭在木板上示范写法。 莲在这方面再次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她不仅学得快,记牢了每个字的形、音、义,还能模仿沈铭的笔触,写得有模有样。 于是,在沈铭赞许和鼓励的目光下,莲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辅导其他人的重任。 从这一天起,每天固定的学习时间里,莲的小老师身份正式确立,沈铭夜晚教授她知识,她白天再教授其他人。 这样子,沈铭自己的工作会轻松很多。 好在,除了狗需要时常敲打,以及牛只能旁观玩耍之外,其他学生都颇为上心。 这不仅仅是因为学习本身的新奇,更出于两种强大的动力:一是强烈的“合群”需求,在这个越来越依赖汉语进行复杂交流的小社会里,掌握读写能力意味着更深的融入和更高的地位。 二来,沈铭目前在部落中的威望已然达到顶峰。他带来的火、工具、富足的食物、不死的神迹,都让他的一言一行具有强大的号召力。 学习他教授的知识,被视为靠近“神明”智慧、获得认可的途径。 将基础的教学任务交给可靠的莲之后,沈铭的日常多了一份悠闲的期待。 他每天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扛着那把骨锄,在已经播种完成的田埂上来回巡视。 他会蹲下身,仔细查看每一个插着标记棍的坑位,扒开一点点浮土,观察薯块是否开始萌动,是否有嫩芽即将破土而出。 春风带着生机,也撩拨着他内心的期盼。他就是最忐忑的新手,将希望寄托在这片新垦的土地上。 这样的日子,在规律的学习、巡视、日常劳作和持续的时间刻录中,一天天过去。 直到春风送细雨,枯树焕新芽。 沈铭站在洞口,伸出手,感受着雨丝落在掌心的微凉。 他转身回到山洞,在那记录日期的石壁上,找到代表今天的那道划痕,慎重地用圆圈将其圈了起来。 开年第一十七日,春 第63章琐事 开年第二十一天,当沈铭像往常一样扛着骨锄巡田时,一抹极其细弱、却不容错辨的嫩绿色,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出苗了!” 他几乎是小跑着凑到那个插着无标记木棍的坑边,蹲下身,屏住呼吸仔细观察。 两片还带着种壳的、蜷缩如小拳的淡紫色子叶,正颤巍巍地顶开一小撮湿润的泥土,暴露在晨光下。 紧接着,他发现旁边另一坑、再一坑……星星点点的嫩紫,如同被春风悄悄唤醒的星火,在这片褐色的土地上零星闪烁。 沈铭兴奋地绕着田埂走了好几圈,像个第一次看到自己作品获得认可的孩子。 然而,兴奋之余,忧虑也随之而来,那十个特意做了标记、施加了草木灰的实验坑,情况各异。 其中两个用量最少的坑里,苗出的最早,颜色似乎也更绿一些;中间用量的几坑,苗也陆续出来了,长势看起来尚可;但用量最多的三个坑至今毫无动静。 他小心翼翼扒开一点土查看,薯块似乎还在,但没有丝毫萌发的迹象。 “难道是肥力太猛,‘烧’坏了?” 沈铭皱起眉头,心里有些懊恼,看来这原始的“肥料”,用起来也得格外小心。 他开始系统地清点,除去十个实验坑,一共埋下了一百七十四块红薯。 他耐着性子,沿着田垄一坑一坑数过去,确认已经破土而出的幼苗——一百三十三株。 这个出苗率,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 但他没有立刻下结论,也许还有些薯块“大器晚成”,或者萌发位置较深,还未顶破表土。他需要再等几天。 开年第二十二天,由山和冷负责的“诱捕新成员”计划,依旧毫无收获。 两人的例行外出,更多变成了为那三只日益膨胀的猪仔搜寻口粮。 猪崽的食量增长之快,超乎沈铭的预料。 它们几乎时刻处于饥饿或寻找食物的状态,原先圈定的区域里,凡是能啃得动的草根、嫩芽都被一扫而空。 山和冷不得不花费更多时间,去更远的地方割取鲜嫩的野草、灌木枝叶,甚至挖些块茎回来喂食,才能勉强满足这三个“大胃王”的食欲。 随着春季采集季的到来,部落的重心也发生了微妙转移。 系统性的汉字教学暂时告一段落,转为日常应用中的巩固。 莲、露、棘,乃至体力较好的冬二、冬三,白天的主要任务变成了外出,在逐渐复苏的山野间,寻找那些可以食用的嫩芽、野菜和最早开放的少量花朵。 沈铭暂时对那些苦涩或带着怪味的野菜兴趣不大,他更怀念大米和面食,大米还遥遥无期,但是面食,只要红薯收成好,那就可以尝试。 他的全部热情,几乎都投注在了那片新生的田地上。 拔除与薯苗争抢养分和水分的杂草;用削尖的木棍在苗间轻轻松土,防止板结;根据土壤的干湿程度,适时从河里提水浇灌……这些琐碎而重复的劳作,他做起来却一丝不苟,至少暂时是这样。 莲在采集之余,仍会不时绕路去那片曾经被狗指出来的矮灌木丛看看。 春风同样唤醒了那里,干枯的枝条上冒出了点点新绿,但离沈铭描述的那种会开出柔软白云般花朵、吐出洁白纤维的“棉花”,似乎还有遥远的距离。 她依旧忘不了沈铭说起“棉布衣服”时,眼中那种怀念与向往的光芒。 在沈铭的示意下,熊皮大衣她也曾试穿过一次,很不方便,山更是直言不讳地表示,那东西在稍微暖和的天气里穿,简直像背着一座燃烧的小山,又闷又重,行动极为不便。 相比之下,沈铭口中那种用“棉花”或“蚕丝”制成的、轻薄柔软却能防蚊虫的衣物,如同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梦境,深深烙印在莲的心里,成为她默默期盼的事物之一。 她的每一次外出看到了白色的东西,都要上去看看,以防错过。 开年第二十九天,沈铭决定不再等待。 那十三个迟迟没有动静的坑,被他用骨锄小心翼翼地逐一挖开。 结果令人失望:大部分薯块已经腐烂,只剩下一碰就碎的干瘪空壳,有的里面还藏着细小的、他不认识的虫蛹或幼虫。 只有少数几块看似完好,但捏上去软绵绵的,也没有芽点。 “果然是烂了……” 沈铭皱着眉,将那些腐烂的空壳和坏薯清理出来。 对于空了的坑,他想了想,捡来一些干草枯枝,在坑里点燃了一小堆火。 火焰不大,但足以将坑底的土壤烧得温热甚至微微发烫。 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菌或虫害,但“遇事不决,高温消毒”的朴素理念,无论在哪个时代似乎都有一点道理。 与此同时,田里的杂草开始显现出惊人的生命力。 仿佛一夜之间,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就从田垄间、薯苗旁冒出头来,其生长速度甚至隐隐超过了被精心照料的薯苗。 沈铭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以他自认为“飞快”的速度,弯腰低头,一株一株地将这些“强盗”清除。 他有些懊恼地发现,去年冬天反复翻耕和烧荒,似乎并没有彻底消灭这些杂草的种子或根茎,也许,新的草籽正随着春风从别处飘来。 但这种“田园牧歌”般的照料兴趣,在持续了不到十天后,就被重复劳动带来的枯燥和疲惫消磨了大半。 相比日复一日盯着几乎看不出太大变化的田野,沈铭觉得,或许去做点更“立竿见影”的事情更能提起精神。 比如,去已经水位大降、裸露出大片湿滑泥滩的河床上,挖掘那些质量上乘的粘土,尝试制作更多、更实用的陶器,甚至挑战一下更复杂的器型。 不过,田地不能无人看管,野生动物对这片新垦的“食物源”可能同样感兴趣。 他郑重其事地将看护田地的任务交给了最可靠的山,叮嘱他不仅要防着可能来偷食嫩苗的鸟雀或小兽,也要留意那三只越来越不安分的猪仔,防止它们拱破围栏出来祸害庄稼。 他还顺便去看了看去年为了取泥而挖的几个浅坑,结果大部分都被水流冲刷或淤积的泥沙填平了。 不过有个好消息,有几条傻鱼被困在了那口缸里,可以当做储备食物。 开年第三十三天,春天在带来生机的同时,也延续着青黄不接的尴尬。 可采集的鲜嫩植物依旧有限,大型猎物尚未完全活跃,部落主要的食物来源还是依靠去冬储备的熏肉和肉干。 好在储备尚算充足,支撑到第一批浆果成熟应该问题不大。 薯苗经过了最开始的沉寂之后,迎来了爆发,长势远超其他杂草,在田地中肆意的蔓延开来。 但变化最明显的,是那三只猪仔,充足的食物和相对安全的环境,让它们的体型如同吹气般膨胀起来。 从最初沈铭可以轻松单手按住,到现在需要费上好大力气才能勉强压制,体重和体型翻了一倍不止。 它们变得越发好动,鼻子成了最有效的工具,总是不停地在地面上拱来拱去,寻找可能埋藏的美味,或者仅仅是为了玩耍。 为此,沈铭不得不经常巡视猪圈,将它们拱出的浅坑及时回填、拍实,严防这些精力过剩的家伙挖出“越狱通道”。 他再次庆幸当初果断剪掉了它们的獠牙,否则以它们现在的力气和顽皮劲,造成的破坏恐怕远不止几个土坑。 虽然这个季节地面食物匮乏,但有一种小生灵却开始频繁活动,并且它们的地下“粮仓”里,可能藏着意想不到的收获——那就是老鼠。 对于捕鼠,长期以此洞穴为家的棘和露,堪称行家。 她们熟知老鼠的习性:这些小东西听觉极其敏锐,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窜入纵横交错的洞穴深处,消失无踪。 但它们也有致命的弱点——对超出常规的“投掷攻击”缺乏警惕。 在只有木棍石块的年代,一块精准飞出的石头就能结束它们的性命;如今有了更趁手、更具穿透力的长矛,捕鼠效率更是大大提高。 更妙的是,骨锄的发明,让她们得以开展一种更彻底的“绝户”行动。 当发现老鼠频繁出入、疑似储藏粮食的主洞穴后,她们不再满足于守在洞口碰运气,而是直接用骨锄顺着鼠道挖掘,直捣黄龙,破开鼠穴,将其辛苦囤积的草籽、干果乃至一些晒干的小昆虫“粮仓”一锅端掉。 这些草籽虽然口感粗糙,但混入肉汤或粥里,也能补充一些碳水化合物。 沈铭自然也是取走了一部分,期待着能给出一些惊喜,并且嘱咐,所有从老鼠洞里面得到的食物都必须要煮熟后再吃。 老鼠很狡猾,会挖掘许多真假难辨的洞口和岔道,大部分洞穴里空空如也。 在寒冷的冬季,顶风冒雪去挖掘这些可能一无所获的洞穴,显然是得不偿失的“穷举”。 但春天不同,外出活跃的老鼠,其频繁进出的洞穴,往往就是它们储藏粮食或哺育幼崽的主巢,命中率大大提升。 她们偶尔也会带回些粉红色的、未睁眼的鼠崽。 棘和露会熟练地将它们处理成食物,其他原始人也吃得津津有味。 沈铭在好奇心驱使下尝过一次烤鼠肉,感觉味道和兔子肉差不多,细嫩但土腥味稍重。 但当露提出要不要试着像养猪一样养几只时,沈铭坚决地摇了摇头。 老鼠的挖洞能力和繁殖速度可比野猪恐怖多了,养大了绝对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说不定还会成为偷吃存粮的祸害。 日子有些过于平淡了,沈铭看着夜空,思索着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外出探险?还是等植被再长长吧,不然出去也找不到什么有用的。 哦对了,建造房屋,沈铭现在已经不再裹着熊皮,气温回升的差不多了,是时候搭窑子烧砖,整个砖瓦房屋了。 不过,或许可以先闷烧一点木 第64章制炭 开年第四十天,一个用黄泥、碎石和少量草茎层层垒砌而成的、略显粗糙却结构完整的庞然大物,矗立在距离山洞和农田都足够远的空地上。 这便是沈铭“想象中的窑”——高达两米,拱形的窑口需弯腰才能进入,侧面有精心设计的、可用木板调节的进风口,顶部则有数个散烟孔。 窑体虽不精美,但敦实厚重,散发着泥土被夯实后的质朴气息。 这无疑是山与冷多日辛勤劳作的成果,但更离不开沈铭的“精准指挥”。 他先用木炭在平整的地面上画出歪歪扭扭的透视图和剖面图,指着那些线条和圆圈,用尽可能简单的词汇解释: “这里,空,烧火。” “这里,烟,出去。” “这里,厚,不倒。” 山和冷虽然一开始有些头疼,时常理解出错,但还是将那些抽象的线条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泥土结构。 挖地基,和泥,垒砌,用木棍做临时支撑,等待一层略干再垒上一层…… 过程繁琐而费力,但当最终成型时,连棘和莲都忍不住围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像山洞的奇怪建筑。 沈铭背着手,绕着窑走了一圈,心里颇为满意,他再次深刻体会到“动口不动手”的优越性。 只需要提出构想、画出草图,具体的、繁重的体力劳动自然有强健的成员去完成。 这种将想法通过他人之手实现的过程,让他找回了一丝身为“项目管理者和技术指导”而非单纯劳动者的感觉,虽然这想法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但确实很舒服。 窑建好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沈铭最初的目是烧制更多、更好的陶器,甚至尝试更耐高温的器物。 但他现在卡在了一个基础知识点上——要不要先烧制木炭? 在他的记忆碎片里,木炭是比木头更好的燃料,燃烧更稳定,温度更高,而且易于储存和运输? 但具体好在哪里,为什么好,他有点分不清了。 好像烧陶瓷和金属需要高温,木炭是必需品?但如果只是烧制陶土做的“砖”,普通的木材火力应该也够用了,纠结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经过一番没有结果的思考,沈铭决定放弃空想,遵循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常用的法则:实践出真知。 先试试看烧木炭!反正根据之前制陶、鞣皮、做骨锄的经验,第一炉、第一次尝试,九成九会以失败告终。 他已经开始预想失败的方式了:可能是闷烧的时间没掌握好,烧过了头,木头全化成灰了;也可能是时间不够,木头没有完全碳化,变成半生不熟的“夹生炭”。 他唯一不希望看到的,是窑体本身出问题。 “总不可能是窑子塌了吧?” 沈铭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最糟糕的设想。 为了窑体的稳固,他们在垒砌时加入了碎石加固,关键部位还用了木棍做骨架,外面也培了土。 如果这都塌了,重建又得花费七八天,太打击士气了。 计划既定,说干就干。 他将早已准备好的、粗细均匀、干燥彻底的硬木柴,顺着窑口小心地填入窑室,码放尽量整齐,留下必要的空隙。 然后是封窑门,只留进风口和烟道,干燥的引火物迅速点燃了窑内的木柴,火焰透过进风口的缝隙,将窑壁渐渐映红。 接下来的时间,是漫长而单调的等待与控制。 浓烟逐渐转为淡淡的青烟,这意味着木材正在缓慢碳化。 沈铭在窑边找了块石头坐下,身边摆着好几罐从河里打来的清水。 他模糊记得,烧炭的最后一步好像是要浇水来“熄火”和冷却,具体原理不明,但大抵是为了阻止炭继续燃烧成灰。 他决定照做,反正试试也无妨。 没有钟表,计时成了难题,他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在阳光下插一根笔直的木棍,观察其影子的长短和方向变化来大致估算时间。 等待的过程极其无聊,窑不能离人,需要随时观察。 沈铭最初的兴奋和紧张过去后,百无聊赖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唯一的消遣,就是低头看着地面上的蚂蚁在热气蒸腾的窑基附近忙忙碌碌地爬来爬去,搬运着微不足道的食物碎屑,它们的世界与这窑中正在发生的变化毫无关系。 他的思绪飘到了下一步,砖块的木质模具早已做好,方正正的凹槽。 至于建造他心目中那个可以遮风挡雨、真正像“房子”的居所需要多少块砖,他已经把这个问题作为一道复杂的应用题交给了莲去计算。 沈铭自己则用木棍在旁边的空地上写写画画,勾勒着他想象中的房屋结构:长方形的墙体,预留门窗的位置,可能需要坡顶…… “还需要一些带凹槽或者孔洞的特殊砖块,方便以后插入木梁或者做支撑结构啊。” 他一边画,一边琢磨,感觉要学要弄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木棍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从短变长,方向也逐渐偏斜。 沈铭根据烟囱冒出的烟几乎消失,感觉时机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进行最关键也最没把握的一步:注水熄火。 他用陶罐将清水从顶部的烟囱口小心地倾注下去。 “嗤——!” 水与高温的窑内环境接触的瞬间,巨大的声响伴随着滚滚浓密的、混合着水汽和炭灰的黑烟猛地从烟囱和缝隙中喷涌而出! 沈铭离得最近,尽管有所准备,还是被呛得连连咳嗽,脸上、手上瞬间蒙上了一层黑灰,样子颇为狼狈。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在黑烟喷发和“嗤嗤”响声中,他似乎隐约听到了窑壁内部传来细微的、不详的“咔”声,像是热胀冷缩导致的开裂。 “糟了,好像裂了?” 他心往下一沉。但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硬着头皮,继续浇水。 一罐又一罐的清水注入,黑烟逐渐减弱,变成了白色的水蒸气,那“咔咔”的异响也没有继续扩大。 直到烟囱不再有大量蒸汽冒出,沈铭才推开了堵在窑门口的大石。 窑内仍有高温余热扑面,门口的地面一片狼藉,混合着炭灰的黑水汩汩流出,浸湿了沈铭的鞋子。 他顾不得这些,迫不及待地探头向窑内望去。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失败景象——没有满窑灰烬,也没有半生不熟的木头。 窑室底部和四周,比想象中更整齐地码放着一根根通体漆黑、闪烁着金属般幽暗光泽的条状物!是木炭!看形态和颜色,似乎碳化得相当完全! 沈铭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一次就成功了?” 这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太多了,他小心地用长木棍拨弄出一根,木炭入手颇沉,表面有清晰的木质纹理,敲击发出清脆的“铛铛”声,是上好的硬木炭无疑! “看来制炭也没多难嘛,比我们最初钻木取火可简单多了!” 兴奋过后,沈铭开始检查窑体。 他找到了那“咔”声的来源:窑壁内侧靠近顶部的位置,确实出现了几道细小的、因为急冷急热而产生的辐射状裂纹,有一小块泥皮已经脱落,但整体结构依然稳固,没有坍塌的迹象。 这让他松了口气,修补一下应该还能用。 窑内的木炭因为注水冷却,现在还湿漉漉的。 他小心地将木炭取出,摊在附近向阳的空地上晾晒。 这些黑漆漆的“石头”引来了部落其他人的围观,尤其是孩子们,好奇地想用手去摸,被棘及时制止了。 沈铭在之前插杆测影的地方,找到了影子尖端此刻指向的位置,在那里插上了一片醒目的石片作为标记。 “记录一下这次成功的烧炭用了多久,以后就有经验了。” 木炭的成功烧制,像是一剂强心针。 下一步,目标明确:尝试烧砖! 如果能用这个窑和现有的燃料烧出坚硬的红砖或青砖,那么建造真正房屋的基础材料就有了。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如果普通木头就能烧砖,那么木炭更重要的作用,或许应该是用来尝试烧炼石头?烧出金属?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热。 如果能找到金属矿,哪怕是简单的铜矿,都将是革命性的突破。 不过目光所及之处并无山脉,该从哪里找矿还是个大问题。 沈铭摇了摇头,比起那些,先做好眼前的事情更重 第65章烧砖 开年第四十三日,夜。 山洞外,火堆的光芒摇曳,将人影拉长投射在粗糙的岩壁上。 沈铭正就着火光,用木炭在一块较平整的石板上勾画着房屋基础的草图,计算着大致尺寸。 莲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手里捧着一块写满密密麻麻竖线和圈点的石板,脸上带着完成艰巨任务后的微微兴奋,还有一丝不确定。 “沈铭,”她轻声唤道,将石板递到他眼前,指着最下面那个她反复核算过的答案。 “我算出来了。盖你说的那种房子,四面墙,加上地面可能需要铺的部分,一共需要……两万七千九百三十二块砖。” 沈铭手中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石板上,碎成几截。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两万七千多块?!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 他下意识地开始心算:就算烧制顺利,一窑最多也就能码放七百块左右坯子,还是不考虑烧坏的情况。 如果加上至少百分之十的损耗和备用余量,那就是将近三万一千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光是烧砖,如果只有一个窑,满负荷运转,也需要将近五十个烧制周期! 这还不算制作砖坯、晾干、装窑、出窑、运输所耗费的巨大人力和时间。 五十天,还是最理想的情况,现实是,他们只有十个人,能投入重体力劳动的更少,还要兼顾采集、狩猎、照料农田和牲畜…… 食物储备在春季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并不算非常充沛,无法支撑所有人长时间进行这种纯粹的基础建设劳作。 光靠肉,可没办法补充维生素。 人手不足,这是个短期内几乎无法解决的硬伤。 沈铭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必须做成”的念头压了下去。 没有砖,就谈不上真正的房屋,只能一直住在阴暗潮湿、空间有限的山洞里。 “知道了,莲。你算得很仔细,很好。” 他压下心中的烦躁,对莲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能打击孩子的积极性和成就感。 从那天起,沈铭的生活节奏被彻底改变。 他像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扑在了砖窑上。 指挥装窑、观察火候、控制燃烧时间、出窑。 晚上,当其他人休息时,他还要在月光和火把下,用木模制作新的砖坯。 粘土是从更远的河滩精心挑选、反复捶打淘洗过的,掺入适量的细沙防止开裂。 制成的湿砖坯必须整齐码放在通风处,进行充分的晾制,让水分缓慢蒸发。 最初几窑,就是因为砖坯晾得不够干,入窑后受热不均,产生了大量裂纹,几乎一碰就碎,成了只能用来铺路的次品。 烧砖本身,目前用干燥的硬木柴就足够了,木炭的高温暂时用不上。 但烧制木炭的工艺,沈铭也在反思中做了改进。第一次“水熄法”导致窑壁开裂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 他模糊的化学知识告诉他,让燃烧停止,降低温度是其中一种做法,还有一种方法是隔绝氧气。 于是,他尝试了更“温和”的方法:在木柴闷烧到适当阶段后,不是注入冷水,而是用湿泥快速而严密地封死所有进风口、出烟口以及窑门缝隙,让窑内剩余的氧气耗尽,燃烧自然停止,窑体也得以在相对缓慢的速度下冷却。 这样做,似乎每次能得到的木炭量略有减少,但窑体安全得到了保障,木炭的质量似乎也更稳定一些。 但在沈铭看来,安全性和成功率比那一点点损耗重要得多。 烧出来的砖,颜色并不均匀,多为淡黄或浅红色,硬度也远不如现代的红砖,用力敲击甚至可能崩角。 但比起单纯的夯土或泥坯,它们无疑规整、坚硬得多,是合格的建筑材料。 看着一块块方正的砖头从窑中取出,堆叠起来,沈铭心中那份因为庞大数字带来的焦虑,才稍稍被踏实感替代。 一天傍晚,沈铭看着山从田地巡逻回来,身上还带着草木的气息。他走过去,拍了拍山岩石般坚硬的肩膀。 “山,明天开始,先不用去盯着田地了。” 沈铭说,“我让莲和棘轮流去看着,防防鸟雀就行。明天,你和冷,过来帮我。” 山点点头,没有任何疑问,只问:“做什么?” “再搭一个窑子。”沈铭斩钉截铁地说,“一个不够,太慢了。我们至少需要两个,最好三个,同时烧。” 他又走到正在笨拙地练习用石斧劈柴的冷身边,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冷如今已经完全融入了部落的生活,对沈铭的指令几乎无条件服从,立刻点头答应。 肉食的储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日日减少,熏肉和肉干被有计划地消耗着,每个人分到的量都在进行不易察觉的微调。 但沈铭看起来并不十分担忧,他心里盘算着一个计划,肉食在现在这个物资相对充沛的时期不成问题,野外的猎物可不少呢。 相比之下,那三头猪仔带来的“甜蜜负担”更让人头痛。 它们的体型几乎一天一个样,食量增长的速度惊人。 原先只需要一个人抽空割点草、挖些块茎就能轻松喂饱,现在却需要足足四个人,通常是冬一、冬二、冬三加上露,花费小半天时间,四处搜寻足够的鲜嫩植物、块茎甚至捞些水草,才能勉强填饱它们仿佛无底洞般的胃口。 没有高效的收割工具是个大问题,徒手采集虽然精准,但效率极低。 沈铭也曾想过让他们用石片或骨片切割,但效果不佳。 而且,沈铭还定下了一条规矩:不能在一片区域内“涸泽而渔”,必须轮换采集地点,让植物有喘息再生的机会。 这固然是为了长远考虑,但也进一步增加了采集的工作量和行走距离。 开年第五十五日。 在部落聚居地的一侧,三个体型相若的砖窑如同三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地上。 此刻,其中两个窑顶正冒出滚滚浓烟,另一个则刚刚完成一次烧制,正在自然冷却。 窑旁的空地上,暗红色和淡黄色的砖块已经堆起了好几座齐腰高的小山,看上去颇为壮观。 沈铭背着手,在三座窑之间巡视,脸上终于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舒展的笑容。 他看着那些砖山,心中默默估算:三个窑轮换作业,现在平均下来,一天能烧出近两千块合格的砖!效率比起单窑时期,提升了近三倍! “这速度不就快多了吗?” 他低声自语,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虽然燃料的消耗也随之剧增,附近合用的硬木以可见的速度减少,不得不去更远处砍伐,但这暂时还不是无法解决的问题。 “无非就是多花点力气砍树、运柴。” 他想,等房子盖起来,有了更稳定的基地,或许可以尝试有计划地种植一些速生树种。 他粗略清点过,目前烧好的砖大约有一万七千块左右。 照这个进度,再有个七八天,应该就能凑够启动房屋地基建设的最低数量了。 破土动工的日子,似乎已经可以期待。 天气早已彻底回暖,空中盘旋着数只鸟儿,似是迁徙归来,风中带着草木蓬勃生长的气息,白天甚至有些微热。 沈铭离开烟熏火燎的窑区,信步朝着农田走去,想让眼睛休息一下,也看看庄稼的长势。 然而,走近田边,他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一株红薯苗。 原本舒展的、绿油油的叶片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个不规则的小洞,边缘呈锯齿状,像是被什么小型昆虫啃食过。 有些嫩梢甚至被咬断,蔫蔫地垂着。 他轻轻翻开叶片背面,看到一些细小的、颜色与叶脉相近的虫卵,以及几只缓慢爬行的、他不认识的绿色或褐色小虫。 虫害,到底还是来了,沈铭的心,微微沉了下去,比起极易驱赶的野兽,这些虫子才是真正的大敌。 建房大业刚刚看到曙光,粮食安全的警钟却已悄然敲响,他望着这片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绿色田地,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但仅仅只是一会儿,他就有了对策之 第66章辣椒汁 开年第五十六日,晨光熹微,空气中还带着夜露的清凉。 沈铭仔细检查了腰间的水果刀,背上一个空藤筐,这是他开年来,第一次走出部落日常活动的范围。 他的目标清晰而明确:记忆深处,那片曾被他记录下“魔鬼辣度”的红紫色草丛。 不过这次,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两片的叶子,而是它大多数的叶片。 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碎片知识在他脑海中浮现:绝大多数昆虫对辣椒素极度敏感,无法代谢。 因此,用足够辣的辣椒榨取汁液稀释后喷洒,是一种有效的天然驱虫剂。 原理他记不清了,大概是干扰神经或破坏消化系统?但这不重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循着去年秋季探险时留下的模糊记忆和方位感,沈铭在逐渐茂盛的春草与灌木间穿行。 他尽量避开可能有蛇或其它危险动物栖息的深草丛,手中的硬木矛不时拨开挡路的枝条。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一片熟悉的地貌出现在眼前,土壤贫瘠,其他植物稀疏。 “找到了。” 就在一块裸露的砂岩旁,那丛让他记忆深刻的植物正茁壮生长。 经历了一个冬天的蛰伏,它的茎秆显得粗壮了些,枝叶舒展,呈现出一种健康油亮的红紫色。 沈铭凑近仔细观察,欣喜地发现,无论是嫩叶还是老叶,上面都光洁完好,没有任何被昆虫啃噬的痕迹。 这在春日虫害初显的时节,无疑是一个强有力的佐证,虫子都绕着走。 “好家伙,果然够辣。” 沈铭嘀咕着,毫不客气地开始动手。 他拿出石片,小心地从茎秆分枝处割取鲜嫩的枝叶,尽量避免伤及主根。 不一会儿,藤筐底部就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散发着独特辛辣气息的红紫色叶片。 他并非竭泽而渔,每丛只取一部分,如同给它们“剃了个时髦的短发”,保留了继续生长的能力。 一处显然不够,他以此为中心,在附近半径百米内仔细搜寻,果然又陆续发现了第二丛、第三丛。 这些“魔鬼辣椒”植株零星分布,彼此间隔颇远,似乎更喜欢这种贫瘠、排水好、竞争少的微环境。 沈铭一边采摘,一边留意着植株的状态,可惜的是,距离它们开花结果显然还有一段时间,枝头只有细小的花苞。 “可惜了,果子还没结出来。” 沈铭略感遗憾地叹了口气,他不敢给连根拔起,万一没养活,那就毁了。 有这么多叶子,应该也够用了,实在不行,他还有备选方案——记忆里记录下的另外十几种毒性强弱不一的植物,总有一种能让这些啃红薯叶的家伙喝一壶。 带着满满一藤筐的“战利品”,沈铭踏上了返程。回到部落后, 他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了准备工作,他选了一个闲置的宽口浅陶盆,先放入三片辣椒叶,然后用一块表面粗糙的鹅卵石,开始用力地碾压、研磨。 很快,一股极其辛辣、甚至有些呛人的气味弥漫开来,直冲沈铭的鼻腔和天灵盖,让他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眼睛也微微发涩。 “够劲!” 他咧了咧嘴,更加确信这东西有效。 他需要实验出合适的浓度,第一次尝试:三片叶子碾出的汁液混合一小罐清水。 他用小木棍搅拌均匀,制成了淡红色的“辣椒水”一号。 实验对象现成得很——田里那些正在享受嫩叶大餐的虫子。 沈铭拿着一个用中空的草茎做成的简易滴管,吸了一点“辣椒水一号”,小心翼翼地找到一片正被某只绿色肉虫啃食的薯叶,将液体滴在虫子身旁的叶面上。 那虫子似乎被突然出现的水滴惊动,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啃食,不可避免地连同沾了辣椒水的叶片一起吃了进去。 仅仅几秒钟后,那只原本悠哉啃叶的虫子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开始剧烈地、无规则地扭动翻滚,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它从叶片上跌落,在泥土上继续扭曲,口器处不断吐出浑浊的绿色液体,没过一会儿,就伸直了身体,不再动弹。 “效果显著!” 沈铭眼睛一亮,但他觉得三片叶子的浓度,起效速度还不够快,他需要更高浓度来确保快速杀死或驱离害虫。 他立刻制作了“辣椒水二号”:五片叶子,同样一罐水。 这次,当带着更浓郁辛辣气味的液体滴在另一只虫子附近时,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 那只虫子刚接触到,就猛地弹跳开来,然后开始在叶片上疯狂爬行、翻滚,仅仅两三次呼吸的时间,便僵直掉落,步了前一只的后尘。 “就是它了!” 沈铭满意地一拍大腿,五叶一罐水的浓度,足以在极短时间内对这类害虫产生致命效果。 不过,他也立刻意识到了危险性——这玩意对自己人也同样不友好。 调配和使用时必须小心,绝对不能让汁液溅入眼睛,那滋味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可以选择重开。 “得戴个手套,至少蒙个面什么的……” 他一边想,一边已经打定了主意,暂时没那个条件,只能让他们小心一点了。 于是,调配好足量的“魔鬼辣椒驱虫液”后,沈铭理所当然地当起了“甩手掌柜”。 他将山叫到跟前,指着陶盆里那气味冲鼻的液体,开始详细交代任务: “山,听着。这是对付虫子的药水。” 他先定了性,然后指着旁边留作样板的五片辣椒叶和一个标准陶罐,“看到没?每次,取这么多叶子,用石头在这个陶盆里像这样碾碎,然后,倒入满满一罐子水,搅匀。” 他拿起一个用大树叶临时折成的、漏斗状的小舀子: “用这个,小心地浇在每一株苗的叶子上,正反面最好都淋到一点。记住,这个叶子有毒,弄出来的水也有毒,不能吃!弄的时候,手尽量不要直接碰这水。弄完了,绝对不能马上用手揉眼睛!记住,绝对不行!要洗手,用水反复冲,洗个五六次……嗯,反正洗到手上没那个辣味为止。” 他反复强调了几遍安全事项,直到山用力点头,表示明白。 沈铭这才放心地将“配药”和“施药”的重任交给了这位最可靠的劳动力。 至于可能产生的“抗药性”?沈铭撇了撇嘴,根本不在他首要考虑范围内。 他让山在喷洒前,先手动把能看到的虫子都捏死,减少初始虫口。 退一万步说,如果这里的虫子真能飞速进化到对他手里十几种不同作用机制的“毒药”都产生抗性…… “那这方水土养出来的虫子也太逆天了,这块田送你了,我换种作物伺候!” 他心里戏谑地想着,交叉打药的知识他还是懂得的。 交代完毕,沈铭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又回到了砖窑区,继续他那烧砖大业。 建筑大业不能停,虫害防治也得跟上,两边都是关乎部落未来的要紧事。 一边给窑口添柴,沈铭一边心里还在盘算着关于辣椒的事。 “回头得专门收集点这种辣椒的种子,野生的数量还是有点少,分布也散,每次用都得跑老远。多种点,就种在田地边上,圈一小块地专门养着,要用的时候就地取材,那才方便。” 他回想起那些辣椒植株的生长环境,贫瘠、向阳、竞争少。 “看来是把所有进化点数都点到‘辣度’这个防御属性上了,”他暗自嘀咕,“其他方面,比如争夺养分、扩张地盘的能力就弱了不少。不过没关系……” 沈铭直起腰,望了一眼远方郁郁葱葱的荒野,一种混合着雄心与调侃的中二念头油然而生: “既然你已经被万物之长——人类,我沈铭,给盯上了,你的命运就已经改变了。随着我的需要,开枝散叶吧。” 当然,眼下最实际的,还是确保那一百七十一株红薯苗能挺过虫害,顺利长大。 “今年的红薯……继续全部留种吧,先扩大生产。” 沈铭已经开始想象丰收之后的分配了,人口少也有人口少的好处,需要的资源依靠采集和打猎也能满足。 “至少……得把开垦出来的田先全部种满再说 第67章伏击与破土 开年第六十七日,空气里蕴含的热力明显增强了,正午的阳光甚至有些灼人。 就在这样的气温变化中,沈铭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个世界原始居民一个奇特的生理现象——周期性换毛。 过程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几乎就是以“天”为单位推进,山是第一个开始变化的。 起初沈铭只是注意到山的手臂上,那些浓密的深棕色毛发似乎变得有些稀疏、凌乱,随手一捋就能带下一小撮。 接着,大腿和小腿的毛发也开始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古铜色、布满各种新旧疤痕的皮肤。 最后是躯干和后背,厚厚的毛发如同秋天的落叶般纷纷褪去,仅留下一层极其细软、颜色浅淡、几乎看不见的绒毛。 随着毛发脱落,一些原本隐藏其中的“小东西”也暴露无遗——各种细小的寄生虫、虱子,以及积攒的皮屑污垢。 以往,浓密的毛发是它们绝佳的庇护所和温床,如今庇护所突然“拆迁”,它们惊慌失措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迎接它们的,是棘和莲早已准备好的、燃烧着的细小干树枝。 她们会用这些冒着烟和火星的枝条,快速而小心地在山新裸露的皮肤附近掠过,高温和烟雾能有效地驱杀或逼走大部分寄生虫,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微臭。 随后,在沈铭的要求下,山会跑到河边,用水缸中清凉的河水仔细搓洗身体,洗去残余的污垢和焦屑。 至于下水洗澡,不是谁都像沈铭一样可以无视鳄鱼的。 沈铭好奇地捡起一撮脱落的毛发,放在手里捻了捻,粗硬扎手,还带着浓重的体味。 他摇了摇头,实在想不出这些原始毛发除了烧掉之外还有什么用处,最终还是扔进了火堆,看着它们蜷曲、焦黑、化为飞灰。 当山彻底褪去“毛衣”,赤着上身活动时,沈铭才更加清晰地看到那具强壮身躯上留下的生存印记。 与他自身那光滑细腻,白嫩无痕的现代皮肤相比,山的皮肤堪称一幅立体的伤疤地图。 树戳石划的深痕、野兽爪牙留下的撕裂旧疤、冻疮愈合后的暗色印记、还有各种擦伤磕碰留下的细微痕迹,纵横交错,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好皮”。 这是常年与最严酷自然搏斗留下的勋章,无声地诉说着流浪和狩猎生涯的凶险。 山被沈铭那带着研究意味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扭了扭肩膀。 他对于毛发的情感是复杂的。 爱它,是因为厚厚的毛发在丛林穿梭时能提供一定的保护,减少荆棘和岩石的直接刮擦,更重要的是,在寒冬里它是无可替代的保暖层,是活下去的关键。 恨它,则是因为在需要长时间追踪或奔跑狩猎时,这身“皮袄”成了沉重的负担,剧烈运动下散热困难,很快就会让人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大大影响耐力和敏捷。 当初如果不是因为毛发,自己也不一定能过上现在的生活,说不定还在野外流浪呢。 山想起了他和沈铭的一次相遇,那次追逐。 以往,每年春季褪去厚重的冬毛,对他而言意味着狩猎季的高峰到来,身体将更加轻便灵活。 但现在,他的主要任务变成了照看田地和执行沈铭安排的各项建设工作,褪毛更多带来的是一种清爽,以及……面对沈铭那审视目光时的一丝莫名尴尬。 沈铭对此只是不断咋舌,感慨于这种奇特的身体机制和生存适应性。 日子在忙碌中继续推进,开年第七十一日,冷也终于完成了他的“焕新”,全身毛发褪尽,露出了同样伤痕累累但年轻一些的躯体。 至此,部落里主要的两名成年男性都进入了“无毛”状态。沈铭心中盘旋已久的那个计划,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 他早就惦记着改善伙食,尤其是想尝尝这个世界鹿肉的滋味。 他记得,在前往获取矿物盐的路径附近,常有动物去舔舐盐岩,那里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砖块已经准备就绪,堆积如山。 但破土动工建造房屋,意味着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大部分劳动力都会被钉在工地上,难以获得新的食物。 在此之前,必须储备足够的、尤其是新鲜的大型猎物肉食,以补充日益消耗的熏肉储备,并为即将到来的高强度劳动提供能量。 计划很简单,由山和冷执行,沈铭不直接参与猎杀。 他郑重其事地交代:第一,参与行动的人必须彻底掩盖自身气味。 沈铭要求他们在行动前用河泥涂抹裸露的皮肤,并在身上披挂新鲜的、气味浓烈的草。 他要那些鹿“死得不明不白”,绝不能将死亡与“人类”这个特定群体的气味联系起来。 万一让动物将人类与致命危险直接挂钩,形成条件反射,日后它们对人类的气味就会极度警觉,再想靠近狩猎就难如登天。 至于更极端的掩盖气味方法,比如涂抹动物粪便,沈铭自己心理上完全无法接受,便没有提及——他可不希望自己的猎手带着一身“黄金”回来污染营地。 虽然山和冷依旧涂抹了粪便,只是在回到部落之前在溪流中清洗干净了。 第二,沈铭需要留在部落。 田地里的红薯苗虽然经过了辣椒水洗礼,但仍需日常巡视和照料。 那三只猪的胃口随着体型增长越发恐怖,原先负责喂养的人手已经捉襟见肘,连鱼和雨这样半大的孩子都被迫更多地外出,为猪仔们采摘嫩叶和草料。 部落的运转离不开统筹。 至于狗?那小子最近神秘得很,天天一大早就往外跑,天黑才回来,问他也不说,偶尔带回来几颗野果或一只田鼠,大部分时候两手空空。 沈铭也懒得深究,只要不惹祸,随他去了。 开年第七十三日,计划成功实施。又一头健壮的雌鹿倒在了盐岩附近的血泊中,至死都不明白袭击来自何方。 山和冷严格遵守了沈铭的指示,隐蔽、耐心、一击致命,然后迅速用泥土和树叶处理了现场血迹。 直到他们抬着猎物离开,附近的食草动物似乎仍未将这次袭击与那两个“移动的草堆”联系起来,对人类的警戒距离似乎并未改变。 随着这头雌鹿的加入,加上之前的一些狩猎收获,山洞内的肉食储备变得空前丰富。 新鲜的鹿肉被迅速分割,一部分当即享用,大部分则被熏制或风干储存。 沈铭看着挂满的肉条和堆放的鲜肉,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明天,黄道吉日,宜破土动工!” 在这个没有历法的世界,他沈铭说的话,就是黄历。 建造房屋面临的第一个实际问题,就是清理选址。 地点选在田地后方一处相对平坦、地势略高、排水应该不错的空地上。 但这里并非不毛之地,上面长着不少碗口粗的树和一些灌木。 树干早已在烧砖燃料紧缺时被砍伐利用,如今只剩下一个个顽固的树桩,像大地的脓包般凸起着。 第一步:请出老功臣——骨锄,挖树根! 主力依旧是老四人组:力量担当山和冷,耐力无限的沈铭,以及主动请缨、力气不小的露。 棘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有了清晰的弧线。 沈铭坚决不让她参与任何重体力劳动,尽管棘几次表示自己“没事”、“依旧很能干”,但沈铭在这个问题上毫不让步,只让她负责一些轻便的指挥和后勤工作。 挖树根是极其耗费体力的活计,骨锄锋利,但盘根错节的树根深扎土中,往往需要反复砍剁、撬动,才能将主根和较大的侧根斩断、挖出。 四个人轮流上阵,汗流浃背。 与此同时,清理空地周边野草、灌木、碎石的任务,则交给了莲、冬一、冬二、冬三以及年纪较大的鱼和狗。 孩子们负责搬运清理出来的杂物,送到指定的堆放处。 开年第七十七日,一片相对平整、树根基本清除的空地终于呈现出来。接下来,工程兵分两路: 第一路,主体墙体建造。 山负责从砖堆向工地搬运砖块,他力量惊人,一次能用特制的大藤筐扛起数十块,步伐稳健。 沈铭则当起了“总工程师”兼“砌墙工”,他根据早已在地上画好的基准线,开始用混合了细沙、粘土和切碎草茎的“原始水泥”垒砌砖墙。 冷负责后勤保障,不断从河边运来水和粘土,按沈铭要求的比例混合泥沙,并负责将和好的“泥浆”运到沈铭手边。 砌墙是个技术活,也是体力活,许久之前的简易梯子再次派上用场。 沈铭体重较轻的优势此刻体现出来,这粗糙的梯子承载他上下还算稳当。 他一丝不苟地控制着砖缝的厚度和墙体的垂直度,每垒几层就用藤蔓吊着石块检查是否笔直。 另一路由心思缜密的莲负责:室内地面硬化。 烧制砖块时产生了不少变形、开裂或颜色不均的残次品,它们硬度尚可,但不适合砌墙。 莲的任务就是带领其他人,将这些残次砖块敲打成更小的碎片或直接用稍平整的砖块,铺在房屋内部规划好的地面上,缝隙用沙土填平夯实。 这虽然远不如铺设石板理想,但也能有效防潮、防虫,让室内地面更加坚实平整。 至于石板,那是珍稀资源,附近并无方便开采的石山,虽然山知道远处有山脉,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运输成本太高。 砌墙过程中,用于粘合的泥浆难免从砖缝溢出,沈铭也不刻意刮除,任由其形成一层粗糙的“墙皮”。 他戏称这是“原生态墙灰”,虽然知道这泥灰墙面以后很可能会长草,但也无可奈何,至少现在它起到了填充和初步平整的作用。 也正因为泥浆用得毫不吝啬,粘结充分,砌墙过程异常顺利,墙体坚固,几乎没有出现歪斜或坍塌的风险。 开年第九十二日,沈铭随手拔掉了在墙体泥灰缝里顽强探出头的一株野草嫩芽,从一个还空荡荡的“门洞”踏进了室内。 房屋主体结构已经完成,内部布局极其简单,除了一个用单层砖墙隔出来的、仅能容纳一张“床”的小小隔间外,就是一个宽敞的大通间。 四个门洞和几个预留的窗户洞口上方,都使用了特制的“过梁砖”。 这种砖一侧烧制时特意垫高,形成坡度,将削平的厚木板架在低的一侧,木板的高侧就自然卡进墙体内,与墙体融为一体,既承重又固定。 虽然沈铭还没想好怎么做真正的、可以开合的门扇和窗户,但预留结构和承重问题先解决了,以后总有办法。 他抬头,透过空荡荡的屋顶框架,能看到蔚蓝的天空。 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封顶。 这次的屋顶,沈铭不打算再做成雨棚那样的简单平铺。他提出了一个“榫卯拼接”的坡顶构想: 将木料一端削去一半,并在特定位置凿出孔洞,通过另一根加工过的木棍进行穿插咬合,形成稳固的三角支撑框架。 这个构思的细节和具体尺寸,他交给了莲和心思渐活的冬一去反复琢磨、计算。 然而,在实施时遇到了一个沈铭认为的“技术瓶颈”:如何在那些硬木树干上快速、准确地凿出大小一致、位置合适的孔洞? 在他想来,在没有金属钻头的情况下,这几乎是不可能短时间内完成的任务。 山的解决办法简单粗暴,再次让沈铭见识了“原始之力”的震撼。 他直接拿出出一枚硕大的熊牙,将一端削薄了一半的树干固定好,然后运足力气,用熊牙尖端对着预定位置,猛地一戳、一拧!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熊牙居然硬生生在坚实的硬木上钻出了一个边缘整齐的圆孔! 大小?完全由熊牙的直径决定,异常标准。 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些和熊牙直径相仿的硬木棍作为“榫头”。 沈铭看着山像戳豆腐一样在木料上打孔,半晌无语,最后只能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山肌肉虬结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人和人的差距……不,这已经不是人和人的差距了,这根本是不同“型号”生物之间的鸿沟啊! 沈铭不禁怀疑,地球人类有没有可能能做到这一幕。 解决了关键难题,屋顶的搭建速度飞快。 加工好的木梁被插入墙体预留的孔洞中,顶端通过木棍榫卯咬合,形成了坚固的三角形屋架。 随后在屋架上铺设一层用石斧粗略劈开的木板,再抹上一层厚厚的防水泥浆,最后,沈铭铺上一层他记忆中古老房屋常见的、弧形的“瓦”。 他不太清楚瓦的具体防水原理,但既然传统如此,总有其道理,总不能只是为了好看吧? 至少,这比单纯抹泥巴看起来专业多了。 开年第九十九日,一座在这个世界堪称奇迹的建筑物,稳稳地矗立在蛮荒的大地上。 它有着砖石垒砌的坚实墙壁,有着坡度适宜、覆盖着“瓦片”的屋顶,有着明确的门窗洞口。 虽然粗糙,虽然简陋,但它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房屋”,是人类主动改造环境、营造永久居所的象征。 沈铭在宽敞的主屋内铺设了好几个厚厚的干草“床铺”,大大提升了部落成员的睡眠质量,山和冷的床铺之上,还有着鹿皮作为垫子。 而属于自己的那个小隔间里,铺上了独属于他三张熊皮,柔软而保暖。 夜幕降临,新建的房屋内首次生起了属于“家”的炉火,温暖的光从门洞和未来将装上遮挡物的窗口透出,照亮了一小片黑夜。 前后门敞开,形成对流,倒是不用担心一氧化碳中毒。 夜空下,一只不知名的夜鸟似乎被这突兀出现的光亮和人类活动迹象所吸引,在不远处的树林上空不断盘旋,发出细微的鸣叫,仿佛在观察着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前所未有的变化。 原先的山洞,彻底成为了储存木头的仓库,其余的一切,全部搬到了房屋之 第68章原野 开年第一百零三日,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缓缓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帐,光线黯淡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翻起般的湿润气息。 棘抬头看了看天色,用已然流利的汉语对正在检查新建房屋屋顶防水的沈铭说:“夏雨,要来了。” 沈铭停下手中的活计,感受着风的变化。 这夏雨,似乎比秋季那场狂暴绵长的雨季要温和许多。 不多时,细密如牛毛的雨丝便悄然飘落,没有雷鸣,没有疾风,只有沙沙的轻响。 雨水温柔地洗刷着新砌砖墙上的浮尘,滋润着田地里绿意盎然的红薯苗,叶片上的虫迹和尘土被洗净,更显青翠欲滴。 一些不知名的野花,也在雨丝的轻触下,颤巍巍地绽开了紧裹的花苞。 这场雨,对于刚刚褪去厚重毛发的部落成员来说,却是需要警惕的。 他们都知道,在这种季节转换、身体处于微妙变化期时生病,往往会伴随持续多日的低热和浑身乏力,这在荒野中是极其危险的状态。 然而,对于沈铭而言,这场温柔的夏雨却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早就从莲和棘的描述中,对那片水草丰美的“草原”心生向往,尤其想亲眼见识一下她们口中那种被称作“角马”、奔跑如风、头生尖角的庞大动物——他很好奇那究竟是类似牛还是马的生物。 但依照棘的说法,它们只会在下雨的时候出现,这对沈铭而言也是件好事。 雨天,很多掠食者会减少活动,而食草动物则可能依旧在雨中觅食或休憩,或许更容易观察。 雨水也能很好地冲刷掉他身上的气味,至于迷路?他早就想好了对策。 只沿着部落门前那条河流走,河流是天然的向导,只要不离开河岸太远,顺着水流方向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说走就走,沈铭带上他的“标准探险套装”:长矛、水果刀、一个空藤筐告别了部落,踏入了蒙蒙雨帘。 距离比他预想的要近得多,沿着蜿蜒的河流向下游跋涉,穿过稀树林的边缘,地形逐渐开阔。 仅仅走了一个白天的路程,当雨势渐歇、云层透出些许微光时,一片辽阔的、绿意几乎要流淌出来的丰美草原,豁然展现在他眼前。 河流在这里变得平缓,形成蜿蜒的曲流,滋润着两岸无比茂盛的青草和各种灌木。 沈铭做的第一件事,并非立刻寻找“角马”,而是开始品尝这片草原的“馈赠”。 他放慢脚步,沿着河岸慢慢行走,目光扫过各种形态的草本植物。 不时弯下腰,摘下一片看起来鲜嫩多汁的草叶,或是一小段嫩茎,小心地放入口中咀嚼、品味。 大多数植物无毒,但味道要么寡淡,要么带着青涩的苦味或奇怪的辛气。 就在他专注于“舌尖上的草原”时,远处的地平线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移动的、上黑下白的粗线,紧接着,脚下的大地传来了低沉而均匀的、仿佛闷雷滚动般的颤动。 来了!沈铭精神一振,立刻伏低身体,借助一丛较高的灌木隐蔽,凝神望去。 只见一群数量庞大的动物,正以惊人的速度、低着头颅,如同褐色的潮水般从草原深处奔腾而来,蹄声如擂鼓,震得草叶上的水珠纷纷坠落。 它们体型壮硕,肩背高耸,四肢强健,奔跑时肌肉线条贲张,充满了力量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额头正中,那根向前突起的、闪烁着角质寒光的笔直尖角,长度将近半米! 它们的皮毛以深褐色为主,腹部和腿部则是浅黄或白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整体形态……更像是一头头被拉长了四肢、精悍化了的野牛,而非修长的马匹。 “独角兽?不对,那玩意儿是童话……看这敦实劲儿,更像是……披着牛皮的犀牛?” 沈铭用他匮乏的动物学知识努力对比着,怪不得棘她们称之为“角马”,大概是因为它们奔跑起来的速度和气势,确实有马的神韵,但形体显然更接近牛科。 “如果能弄死一头,解剖看看有几个胃,就能很方便地分辨到底是牛还是马了。” 沈铭嘀咕了一句,但随即把这个危险的念头压了下去。 这群家伙一看就不好惹,那根独角还不知道是不是摆设。 虽然暂时无法确定那角是主要用于同类争斗、挖掘植物根茎,还是防御掠食者,但想想看,如此庞大沉重的身躯,配上这根冲锋在前的“撞角”,排列整齐地来一波集团冲锋…… 沈铭觉得,恐怕没什么动物能正面硬抗。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这根对付野猪都嫌细的长矛,又估算了一下自己和最近那群“角马”的距离,明智地彻底打消了“打草惊蛇”或“尝试狩猎”的念头。 专业的事情,还是留给山那样的专业人士,配合陷阱、地形和更多人手来谋划吧。 他此行的目的主要是观察和收集信息,如果能找到其他的部落或者谷物那就再好不过了。 沈铭继续沿着河岸,在相对安全的距离外漫步,观察着这群草原霸主。 这段河流因为水草丰美,吸引了更多的动物,相应地,水中的“潜伏者”也更多。 沈铭眼尖地发现,好几处平静的河湾水面下,都有若隐若现的、长条状的阴影缓缓移动,那轮廓无疑是鳄鱼,而且体型看起来比家门口那些“邻居”只大不小。 走着走着,脚下突然被一个坚硬的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低头看去,是一副半掩在草丛和泥水中的大型动物骸骨。 骨架基本完好,呈侧卧状,大部分血肉早已被食腐动物和昆虫清理干净,白骨在雨后的微光中显得森然。 最显眼的,是头骨前方那根即使脱离了血肉依然挺拔的尖角。 “角马”的骸骨,沈铭蹲下身,仔细查看。死亡时间应该不短了,骨头表面有风化痕迹和啃咬印记。 他伸手握住那根尖角,用力一拔将它从颅骨上取了下来。 入手沉甸甸的,远超他的预期,显然不是空心的装饰品。 他用角尖试着往旁边湿润的泥土里一插,“噗”一声就轻易没入了一大截,尖锐度和硬度都相当可观。 “看来这玩意儿是实打实的武器啊。” 沈铭掂量着这根天然的“长矛头”。 “能杀死这样一头壮年角马的……是疾病?还是更大的捕食者?狮子?剑齿虎?或者……同类争斗?” 他环顾四周,草原宁静,只有风声和远处角马群的哞叫,但这份宁静之下,显然隐藏着食物链顶端的残酷搏杀。 拿着这根意外获得的“纪念品”,沈铭胆子稍微大了点,尝试着向一群正在河边饮水的、规模较小的角马群靠近了一些,想观察得更仔细。 距离拉近到百米以内,角马的细节更加清晰。 它们的身躯果然极其高大,站立时肩高明显超过沈铭,估计接近甚至超过两米,脖颈粗短,头颅硕大,眼神警惕而冷漠。 全身覆盖着短而硬的毛发,四肢尤其粗壮,蹄子宽大,适合在松软的草原和泥泞的河岸行走。 喝水时,宛如一台抽水机,咕咚咕咚的,鳄鱼潜伏在侧,但不敢轻举妄动,显然,它们的目标并不是成年的角马。 它们似乎也注意到了沈铭这个“无毛两脚兽”,几头体型格外雄壮的公角马抬起头,鼻腔喷着粗气,目光锁定了他。 但或许是因为沈铭体型相对渺小,手中也没有明显的攻击性动作,它们只是保持着警戒距离,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很快又低下头,用灵活的舌头卷食着鲜美的青草。 沈铭的注意力却被角马群脚下、河岸边缘一片特殊的植物吸引了。 那里生长着一丛丛低矮的植株,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在一片绿意中颇为显眼。 他注意到,角马们在吃草时会刻意避开这些白色小花,即使周围草被吃秃了,这些小花依然完好无损。 “莫非……有毒?” 沈铭眼睛一亮,部落里对付红薯虫害的“魔鬼辣椒叶”已经告罄,而虫子总是春风吹又生,只能依靠其他毒物驱虫,但效果大多没有辣椒叶好用。 如果这种在角马地盘上随处可见的白色小花也具有驱虫或杀虫效果,那岂不是又多了一种天然农药储备,而且看样子产量不小。 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引起注意地迂回靠近那片开着白花的区域。 在距离最近的一头角马还有三四十米的地方,他停下脚步,目光锁定了一株长势良好的白色小花。 他伸出手,准备摘下一朵,尝尝咸淡。 然而,他全神贯注于那株植物,却完全忽略了就在白花丛不远处,一头肚子圆滚滚、显然正处于孕期、正在安静休息的母角马。 在沈铭伸出手的瞬间,这头母角马似乎被这个突然靠近的陌生生物惊动了,它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蹄子,发出了低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哞声。 这声音仿佛是一个信号! 就在沈铭指尖即将触碰到白色花瓣的刹那,侧后方,一道如同重型卡车般的褐色身影,携着雷霆万钧之势,毫无征兆地撞了过来。 那是一头一直在附近逡巡警戒的雄壮公角马,它显然将沈铭伸手靠近怀孕母兽的行为,视为了最严重的挑衅和威胁! 沈铭只来得及听到一声沉闷如雷的蹄响和愤怒的喷鼻声,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根急速放大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尖角,他甚至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清脆声响。 “太阳……好像变大了?” 这是他失去平衡、双脚离地时最后一个荒诞的念头。 下一秒,他体验到了真正的“飞天”,被角马那恐怖的力量顶得凌空飞起了好几米高。 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雨水、草地、天空、愤怒的角马头颅交织成一幅混乱的画面。 紧接着是坠落,后背重重砸在松软泥泞的河岸上,还没来得及感觉疼痛,沉重的阴影和震地的蹄声已然临近。 那头发狂的公角马显然不打算罢休,抬起碗口大的前蹄,朝着瘫倒在地的“入侵者”狠狠踩踏下来! “咔嚓……噗嗤……” 骨骼碎裂、内脏受创的声音被雨声和角马的怒哞掩盖,沈铭眼前一黑,瞬间“死亡”。 短暂的黑暗与寂静之后,意识重新在潮湿的草地上凝聚。 沈铭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被洞穿、被践踏的恐怖痛楚还残留在神经记忆里,但身体已经恢复如初。 他一个翻身坐起,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胸口,又看了看旁边泥地上那个被踩出的深深蹄印和些许血迹,很快被雨水冲淡,实在忍不住低骂了一句: “野性难驯啊!我他妈啥都没干呢!就摘朵花而已,至于这么应激吗?!” 那头攻击他的公角马已经回到了母角马身边,但仍警惕地盯着重新坐起来的沈铭,鼻孔喷着白气。 其他的母角马也稍微退远了一些,骚动不安,更多的公角马围了上来,顶在了前方,这个无毛猴子,竟然还活着。 沈铭拍了拍身上的泥水,既然“死”都“死”了一次,那更不能空手而归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白色小花,心想:事已至此,先尝尝味道吧。 他迅速伸出手,这次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揪下几朵白色小花,塞进嘴里,然后连滚爬爬地向后撤退,远离角马群的攻击范围。 角马见沈铭远去,也渐渐散开,继续低头吃草,仿佛永远填不饱肚子。 花朵在口中被嚼碎,一股强烈而熟悉的辛辣味瞬间在口腔中爆开,迅速弥漫到整个鼻腔。 “这味道……大蒜?还是洋葱?不对,比那个更冲,更辣一些……” 沈铭顿时明白为什么角马不乐意吃了,这种味道对于动物来说,确实难以接受。 “应该有用……有什么用来着?” 沈铭又摘了一朵,注视着它,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种东西肯定是有用的,但翻遍记忆都想不出来,除了做饭、调味,还有啥 第69章返程 开年第一百一十三日,沈铭站在一处河道分岔口。 浑浊的河水在这里一分为二,消失在更辽阔、更平坦的荒原天际线后。 他果断选择了返程,结束了这趟旅行,万一迷路了,那又得再找个原始部落,从当老师做起。 这片广袤无垠的草原,经过近十日的亲身“体验”,已被他打上“极度不友好”的标签。 他左手紧握着那柄来自现代、如今已成为最宝贵工具的不锈钢水果刀,右手则提着那根从角马骸骨上获得的、沉甸甸的尖角,做为此行的“纪念品”兼潜在的工具原料。 他转身,踏上了归程。 脚步加快,归心似箭,一边走,他一边忍不住在脑海中复盘这趟堪称“受难记”的旅程。 每每想起几个关键场景,仍会下意识地打个寒噤,仿佛那些被践踏、被撕裂、被毒牙刺入的剧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在心里对自己,也对未来可能的计划宣判,“在弄出像样的金属武器和盔甲之前,征服这片鬼地方?想都别想!” 这片草原上的两大霸主——无论是集群冲锋的角马,还是神出鬼没的剑齿虎,这些剑齿虎甚至是群居的。 先前对付棕熊的战术,在面对这些群居的生物时,有些可笑,无论是力量还是数量,都是动物更站上风。 这两大陆地上的霸主,外加上河流中的鳄鱼,都不是木矛石斧能轻易抗衡的。 好在,据山所说,他来自河流的上游方向,这意味着,未来寻找金属矿藏的探索,可以避开这片死亡草原,向山林进发,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回想起三天前那场堪称“天灾”的经历:一群被不知名掠食者惊扰的角马突然开始狂奔,烟尘滚滚,大地轰鸣。 他当时身处一片低洼地,根本来不及跑到足够高的安全处。 下一秒,褐色的洪流便席卷而至。 他像一片落叶般被撞倒,无数沉重的蹄影如雨点般落下,视野瞬间被泥土和草屑填满,窒息感与骨骼碎裂的剧痛同时传来…… 他第一次无比的渴望死亡,而不是活了再承受它们的践踏。 等他再次自由,已经深陷在被踩得稀烂的泥地里,那根陪伴他许久的硬木长矛,早已断成几截,散落在旁。 只有那柄水果刀,因为体型小巧,又恰好被踩进了泥泞深处,侥幸完好无损。 那次“死亡”也让他确认了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短距离内,人类的两条腿绝无可能跑过这些“草原坦克”。 至于长距离耐力?很遗憾,他没机会测试——每当他想靠近或引起某头落单角马的注意,对方的反应要么是漠然无视,继续吃草,要么就是不耐烦地直接一个加速冲撞,送他免费“飞天”。 比长矛更早“牺牲”的,是那个藤筐。 那是在更早几天,他正沿着河岸小心行走,试图观察一群在浅水区活动的、形似麋鹿但体型更大的动物时,背后突然一阵恶风袭来! 他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全貌,只感觉脖颈一凉,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扑倒在地,喉咙处传来被利齿刺穿的剧痛和窒息感。 挣扎只是徒劳,那压倒性的力量和精准的致命攻击,让他迅速放弃了抵抗,任兽摆布,直到它失去了兴趣。 沈铭惊魂未定地看去,只见到一头肩高近一米五、肌肉线条流畅优美、却长着一对令人胆寒的修长上犬齿的“大猫”,正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 而他那可怜的藤筐,则在最初的扑击和撕咬中彻底散架,里面的零碎物品散落一地。 不过,这次死亡也带来了一个“好处”,自那以后,剑齿虎几次瞥见沈铭时,都只是懒洋洋地甩甩尾巴,不再将他视为值得浪费力气的目标。 这让沈铭得出一个结论:这里的顶级掠食者智力不低,懂得评估猎物的“性价比”,并且会交流沟通。 自己这个“不死怪”,显然被归类为“无营养、无威胁”的垃圾食品,从而获得了一种另类的“安全”。 除了这两大威胁,这片原野也并非单调。 他见过盘旋高空、等待机会的秃鹫群;见过体型优美、警惕性极高的“铃鹿”;甚至在一片沙化较严重的区域,遇到过几匹毛色黄褐、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显得格外胆小的矮种马,它们见到沈铭就像见到鬼,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最令人哭笑不得的遭遇,则是一头脾气火爆、愣头愣脑的“平头哥”。 这家伙不知为何盯上了沈铭,不屈不挠地跟了他小半天,呲牙咧嘴,屡次试图攻击他的脚踝,但都被鞋子防御了下来。 沈铭不胜其烦,在一次它主动扑上来时,用那根角马尖角狠狠地捅了过去,结果了这只莽撞的小兽。 这也算是此行唯一一次成功的“狩猎”,虽然猎物小得可怜,并且在被剑齿虎扑倒之后,便寻不到了。 综合来看,在不主动去河边招惹鳄鱼群的前提下,沈铭判断自己在这片草原上,除了“作大死”,比如主动挑衅角马群或去找剑齿虎“聊天”,导致的死亡外。 真正“被动”且难以完全避免的致命危险,主要有三种:角马群的集体奔腾、剑齿虎类顶级掠食者的突袭、以及防不胜防的毒蛇咬伤。 “九天时间,‘死’了三次……”沈铭一边赶路,一边盘算,“嗯……考虑到这地方的凶险程度,这个‘死亡率’……好像还行?” 他苦中作乐地想着,更值得关注的是另一个现象:“整整九天,除了动物,一个原始人的部落都没见到,啧啧……” 这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这片看似水草丰美的草原,因为缺乏大型乔木、土壤沙化明显、缺乏稳定的高地或山洞作为庇护所,以及掠食者密度过高,并不适合早期人类部落长期生存和发展。 开垦耕种?水土流失会是个大问题。 建造定居点?木材的获取和防御的难度都太高。 “看来,未来的发展方向,只能是沿着河流向上游探索了。” 沈铭明确了思路,上游,据山所言,有着山地和丘陵,有更丰富的林木资源、更复杂的地形,便于防御和寻找矿藏,土壤条件也可能更适合农耕。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再次感叹:“这个世界的人类……数量也太稀少了,生存环境也太严酷了,还是科技树点的太慢了,但凡点快点也不至于。” “不过,也好在点的这么慢,不然没机会给自己装神弄鬼,怕不是会被当成妖魔之类的上火架台?” 归途不再留恋风景,沈铭日夜兼程,尽量沿着河岸熟悉的路线快速行进。 他归心似箭,急于将此次探索的见闻和思考带回去,规划下一步。 “不过,这片草原也并非一无是处。”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开阔但危机四伏的土地,“等到了合适的季节,有些发现的植物结了籽,或许可以再来一趟,专门收集一些有用的种子。” 比如那些角马不吃的、味道冲鼻的“大蒜花”,以及其它一些他注意到可能具有特殊用途的草本植物。 资源,总是要一点点积累的,没有积累,怎么爆发。 “要不要借着自己烂命一条,靠毒药和这些剑齿虎兑了……” 沈铭略微思索了一番,摇了摇头,不行,少了掠食者,这片原野可能荒漠化会更快,现在的人类还没有那个能力消耗这么多的动 第70章给他们带去文明 开年第一百二十七日,随着最后一道浸过熊油的藤蔓被紧紧编入框架,三面略显粗糙但厚实坚韧的藤蔓盾牌宣告完成。 沈铭将其中一面举在身前,用力挥拳砸了砸,盾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连一点形变都没有。 山也跃跃欲试的砸了一下,产生了轻微的形变,但稍微用力就能复原,防御力无疑得到了确认。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山洞外蜿蜒流向东南方的河流——那片他曾“死”过数次的草原方向。 “是时候了。”他低声自语,但目标并非那片死亡草原。 虽然之前的狩猎伏击刻意避免了将“人类”与死亡直接关联,但盐岩附近的动物活动频率还是不可避免地降低了。 动物们或许没有形成明确的“人类即杀手”概念,但那种地方隐隐萦绕的、混合了奇怪气味和偶尔血腥的“不安感”,足以让它们更加警惕或选择绕行,那块宝地需要时间“冷却”。 而这段空档期,沈铭决定不再等待。 他必须主动出击,目标转向河流上游和部落周边更远的丘陵林地。 他要率领山和冷,系统性地寻找其他散落的小部落或孤独的流浪者。 劳动力,始终是制约部落发展的最大瓶颈。 砖房建好了,但更多想法,如扩大农田、尝试编织更复杂的物品、探索采矿可能、甚至仅仅是储备足够度过下一个冬天的柴火和食物,都因为人手不足而进展缓慢或无法开展。 他需要更多的人,无论男女老少。 “今天,”沈铭站在新建的房屋前,面对集结的山、冷,以及负责留守的棘、莲等人,做着出发前的动员。 他尽量使用简单激昂的词汇,配合有力的手势,“我们,要出去!寻找其他同伴,迷路的,人少的!带他们回来!这里,有火!” 他指向永不熄灭的主火堆,“有房子!”他拍了拍结实的砖墙,“有肉!”他指着悬挂的熏肉,“带他们来,脱离寒冷和饥饿,学习……更好的活法!” 他示意山和冷拿起新制的藤盾。 “这个,保护自己。不是先打架,是先说话,给他们看肉。” 他举起一块用树叶包裹的、油光发亮的熏鹿肉,“但如果有危险,这个,挡住木棍,石头。” 他用力挥盾格挡了一下空气。 至于更复杂的藤甲,棘和莲尝试过多次,但编织技术要求太高,始终没能做出足够坚固、合身且不影响活动的成品,只得暂时放弃。 “为了……人更多!更强!为了明天更好!出发!” 沈铭最终挥手下令,喊出了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中二但此刻颇为应景的口号。 山和冷虽然不能完全理解“繁荣昌盛”、“未来可期”这些词的深意,但“找更多人回来”、“有肉有火”的意思很清楚。 他们早已习惯了沈铭那些充满激情的“讲话”,只是默默背上准备好的藤筐,里面除了武器和藤盾,还稳妥地存放着用多层树叶和树皮包裹的、作为“外交礼物”和途中口粮的肉干。 沈铭还特意带上了一个特制的细长陶罐,里面小心存放着从主火堆分出的、被灰烬半掩的炽热木炭,罐口用留有气孔的湿泥封住。 这是一个移动的火种,只要妥善保管,足以让他们在野外长时间保持火源,无论是取暖、威慑野兽,还是展示“文明的力量”。 开年第一百三十三日,沈铭一行三人返回部落,身后跟着四个身影。 一个小型部落的全部成员:两名成年女性,还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和一个更小的男孩。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疲惫、警惕,以及看到山洞后方冒着炊烟的房子、悬挂的肉食和活跃人群时无法掩饰的震撼与茫然。 沈铭无需多言,砖房会替他说话。 沈铭的策略简单直接:在上游一片林木茂密的河谷里发现这个正在艰难采集浆果的小部落后,他们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安全距离外,由山和冷出面,展示肉干,并尝试用简单的、跨部落可能通用的友好手势交流。 当对方表现出困惑和戒备时,沈铭才缓缓走出,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种,那一小簇在陌生荒野中亮起的稳定火焰,往往比任何话语都有冲击力,并示意分享食物。 肉,是这个时代无可争议的硬通货。 当山将几块实实在在的、香气隐约可闻的熏肉干放在双方之间的空地上,并后退表示无害后,对方的抵抗意志明显动摇了。 最终,在火焰和食物的双重诱惑下,在沈铭耐心描绘的“温暖、安全、食物更多”的前景下,这个挣扎求存的小部落选择了跟随。 将这四个新成员交给眉头微蹙但已有经验的棘之后,沈铭三人只是匆匆吃了点东西,补充了肉干和火种,便再度出发。 时间紧迫,他们要趁热打铁,不能耽误秋季采摘浆果。 开年第一百三十五日,在另一片靠近溪流的林间空地,他们遇到了一位独行的流浪男性。 对方身形瘦长但精悍,浑身布满旧伤疤,眼神像受惊的孤狼。 还没等山按照流程上前展示肉干和友好姿态,这位流浪者已经发出了低沉的威胁性吼叫,紧握着一根木棒,摆出了拼死一搏的姿态。 山见状,不但没退,反而咧嘴露出了一个近乎“欣慰”的笑容。 对山而言,这种直截了当的敌意,反而比那些犹豫不决、需要复杂交涉的小部落更“好处理”。 “这个,我来。” 山对沈铭简单说了一句,便举着藤盾,大步向前。 流浪男性见山逼近,狂吼一声,木棒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山不闪不避,左臂抬起,藤盾精准地迎上。 “砰!” 木棒砸在浸油的坚韧藤蔓上,发出闷响,盾面微微一沉,但毫发无损,反而震得流浪男性手臂发麻。 就在对方因反作用力和初见盾牌而惊讶,身形微滞的瞬间,山的右拳如同出膛的石弹,穿过木棒的防御间隙,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对方的下颌侧方。 流浪男性双眼一翻,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晕了过去。 沈铭在不远处看着,满意地点点头。 不让山在初次接触时使用武器是明智的规定,否则,以山的力量和武器的锋利,刚才那一下很可能就不是昏迷,而是直接开瓢了。 他们要的是劳动力,不是尸体。 冷熟练地上前,用准备好的藤蔓将昏迷的流浪者手脚捆住,然后像扛猎物一样将他甩上肩头。 一行人调转方向,带着这个“战利品”返回部落。 路上,沈铭已经开始盘算,这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流浪者,或许能提供一些上游地区更详细的信息。 开年第一百四十四日,休整数日后,队伍变成了四人。 新加入的正是上次被打晕带回来的流浪者,沈铭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石”,因为这家伙醒来后沉默得像块石头,学话也比别人慢半拍。 初时他反抗意识强烈,几次试图挣脱或攻击看守他的人。 对于这种不合作的新成员,沈铭的部落已经有了标准流程:在拳头和藤鞭之间,他们选择了后者。 持续的、有节制的藤鞭抽打,配合着减少食物供应,远比一次打晕更能“说服”一个顽固的头脑接受现实,这里有不同的规则,服从才有饭吃,反抗只有苦头。 “先讲武力,再讲道理。” 沈铭对山和冷解释过,“武力不是目的,是为了让对方能安静地坐下来,听我们讲道理。” 石在经历了几天“说服教育”后,虽然眼神依旧桀骜,但至少表面上服从了指令,这次也被带上,既是继续观察和“磨合”,也是多一个劳力。 开年第一百四十七日,他们的“文明传播”又一次获得成果。 在一处较为隐蔽的山坳里,他们发现了一个稍大些的部落,有三名成年女性,以及三个瘦弱的孩子。 面对沈铭一行四人,且都是青壮男性,的突然出现,这个部落充满了恐慌。 沈铭再次祭出法宝:展示大量肉干,点燃火种,并让山、冷以及略显笨拙但体格摆在那里的石,表现出克制但不容忽视的压迫力。 他用手势努力沟通,指着来的方向,做出吃喝、烤火、睡觉的动作,反复强调“安全”、“多食物”。 在实实在在的食物诱惑和明显的武力优势面前,这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部落最终放弃了抵抗。 六个人忐忑不安地跟随着沈铭他们,踏上了前往“新家园”的路。 当沈铭带着这支“新移民”队伍回到部落时,迎接他的,是棘和莲混合着疲惫与埋怨的目光。 部落人口几乎在短时间内翻了一倍还多,而教学重任几乎全压在了她们两人肩上。 棘要管理部落日常、监督劳动、还要养胎;莲则成了唯一的“高级教师”,负责将复杂的汉语和部落规矩灌输给这些语言不通、习惯各异的新成员。 其他如露、冬一等人,要么要外出采集保障激增的食物消耗,要么要负责喂那三头越来越能吃的猪,只能偶尔帮忙。 所有新加入的成年成员,最初几天都会被捆住手脚,集中在新建房屋前的空地上,由棘和莲进行最基础的“灌输式教学”。 这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加速他们理解“这里的规矩”。 沈铭面对棘和莲的目光,只能有些心虚地扭开头,假装查看田地里的情况。 他知道这给她们带来了巨大压力,但为了部落的快速发展,为了积累足够的人口基数,他不得不暂时“牺牲”一下这两位学习能力最强的元老。 他安慰自己,等这批新人基本驯化,学会简单汉语和规矩,教学压力就会分散,她们也能轻松些。 夕阳下,他蹲在田埂边,目光扫过那片绿意盎然的红薯地。 藤蔓茂盛,叶片宽大,在一些植株的根部附近,已经能看到零星探出的、淡黄色的小花。 “开花了啊……” 沈铭伸手轻轻拨弄着一朵小花,心中涌起期待。 等到这些小花枯萎凋谢,就是准备收获的时候了。 这将是检验他农业尝试成败的关键时刻,也是部落食物来源走向部分稳定的希望所在。 夜幕降临,星斗渐显。沈铭望着星空,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空气。 明天,还要继续出发,沿着河流,向着山岭,去寻找更多散落的星火,将他们聚拢到这簇文明的篝火旁。 道路还长,但每一步,都让这火光更亮一 第71章篝火旁的创世纪 开年第一百七十一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动和植物根茎特有的清新气息。 收获季的忙碌暂时告一段落,但沈铭心里那点丰收的喜悦,很快被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冲淡了。 他总感觉,那些新加入的族人看自己的目光……怪怪的。 那不是恶意,不是警惕,也不是单纯的敬畏。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仰慕、近乎盲目的信赖,以及一丝……仿佛在看什么非人存在的奇异热切。 当他走过正在学习搓植物纤维,以制成绳索的人群时,他们会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直到他走远。 当他示范如何用石片更有效地刮除兽皮脂肪时,围观的视线灼热得让他后背发痒。 甚至当他只是坐在火堆边,皱着眉头用木炭在石板上写写算算时,也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来自各个方向的注视。 “是因为我长得不一样?还是因为我是‘首领’?” 沈铭挠了挠头,把这归咎于文化差异和权威效应。 毕竟,他“发明”了这么多东西,带回了食物和火,被高看一眼也正常。 他这么安慰自己,很快又把注意力拉回了更迫切的现实问题。 虽然红薯的产量让他这个来自现代农业社会的人看来“低得可怜”,平均下来,种下去一块薯种,大概只能收获三四块大小不一的红薯,远谈不上什么“高产”。 但这片新垦土地上实实在在结出的果实,依旧让他欣喜若狂。 这证明了他的方向是对的,农业在这里可行,这意味着未来食物来源有了一条相对稳定的补充途径,哪怕初期效率低下。 现在,整个部落的人口已经激增到了五十余人。 得益于他和山、冷、石等人持续不断的“文明远征”,附近五日路程内,但凡还能找到的、规模不等的原始人群体或流浪者,都被“吸纳”或“请”了回来,集中在棘和莲的“汉语强化与部落规矩速成班”下接受再教育。 然而,人口暴涨带来了新的问题,最突出的就是性别比例严重失调。 粗略算下来,成年男女比例接近三比七,男性劳动力依然稀缺。 沈铭看着莲用炭笔和树皮记录的名单,一阵头疼。 “早知道当初不急着推什么一夫一妻制了……”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但随即又摇头。 规矩立下了,而且看起来对维持现有核心成员的稳定有积极作用,朝令夕改更不好。 只能慢慢调整,或者寄希望于未来吸纳更多流浪男性,或者……等这一代孩子们长大?那太远了。 他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令人头秃的比例问题,目光投向远处。 新建的、比第一座大了不少的公共房屋前,空地被平整出来,成了露天的“教室”。 棘正挺着已经相当明显的肚子,坐在一块垫高的石头上。 她的面前,几十个新老成员或坐或蹲,被要求认真听讲。 莲在一旁协助,负责维持秩序和纠正发音。 沈铭隐约能听到棘用清晰、缓慢,但充满某种庄严感的语调在说着什么。 他距离有点远,听不真切,只当是在教最基础的词汇和部落守则比如不准偷窃食物、不准无故争斗、要听从分配工作等等。 他对此很放心,棘有首领的威严,莲细心又有耐心,教学任务交给她们最合适。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棘正在传授的,远不止是“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而是一套正在迅速成形、且不断被丰富的“创世神话”与“神明谱系”,而主角,赫然就是他沈铭本人。 “……神说,不可直呼神名,称其为‘沈铭’即可。此名与神意相通,闻其名,如见神明。” 棘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她基于沈铭最初那句“叫我沈铭就行”自己演绎出来的规矩。 神谦逊,不让凡人尊称,但直呼其名本身就是一种尊崇和贴近。 “神自天外而来,身披日光,掌心托举最初的火种,降临这片寒冷黑暗的大地。” 这是对沈铭最初钻木取火、以及他“干净”肤色和奇特来历的浪漫化解释。 “神躯不灭,永生不死。智慧如星河,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这是对沈铭“死而复生”能力和层出不穷“点子”的最高概括。 “神爱世人,不分先来后到,不论强壮弱小,在此火光照耀之下,皆得庇护,皆可分食。” 这是沈铭那句“神爱世人,众生平等”的延伸,也是用来安抚新成员、强调部落公平原则的核心教义。 “神赐长矛藤盾,使吾等可御豺狼;神尝百草,辨其毒性,以此猎杀巨熊……” 这是将沈铭的技术发明和冒险行为全部赋予神圣色彩。 “神指点大地,教以耕种,从此泥土可生美食,非仅赖狩猎采集之侥幸……” 农业被提升到了神授技艺的高度。 “神传鞣皮之法,以御风雨严寒……” 日常生活技能也被纳入神恩范畴。 “神躯光滑无毛,乃超凡脱俗之明证,涤净凡尘污秽之象征……” 就连沈铭不长毛这个最大的生理差异,都被赋予了神圣意义,成了“纯洁”、“超凡”的标志。 一句句如果让沈铭亲耳听到,足以让他当场用脚趾抠出一座三室一厅的尴尬发言,在棘饱含敬畏与确信的演绎下,变得顺理成章,充满了原始逻辑的力量。 这些,都是在被冬一质疑之后,她与莲联合创作的,现在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莲在一旁不时点头补充,举出具体例子:“是真的,我亲眼见过神明大人从熊洞里出来,身上只有血,没有伤!”或者:“河里的鳄鱼那么凶,神明大人下去洗澡,它们都不敢真的咬他!” 这些故事对于还处于语言学习初期、对复杂概念理解有限的新成员来说,恰恰是最容易接受和记忆的。 他们可能还没记住“陶罐”和“石斧”的正确发音,但对“神不死”、“神猎熊”、“神带来火和食物”这些反复强调、伴随着强烈情感和“确凿证据”的故事片段,早已听得耳朵起茧,并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但无比强大的“神明”形象。 尤其是“不死”这一点,棘和莲会特意让山出来作证。 山不善言辞,但在被问到“你是否曾与神明战斗”时,他会老实点头;被问到“结果如何”时,他会低头,简短回答:“我败了。” 强大如山都自认不敌,这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说服力,尤其是实实在在被山打过的几位流浪男性。 于是,当这些新成员终于磕磕绊绊学会了一些基本汉语词汇,能够进行简单交流,并切身体会到这个部落确实有稳定食物、有温暖安全的住所、有奇妙工具和井然秩序后。 他们看向沈铭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戴上了那层由故事编织的滤镜。 那目光中的炽热与敬仰,远超出了对一个“聪明首领”或“强大战士”的范畴。 而沈铭对此浑然不觉。他正被一大堆现实问题淹没,焦头烂额。 他蹲在火堆旁,石板和木片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和计划: 五十三人过冬,日均最低食物消耗估算…… 现有存粮可支撑天数…… 需在雨季后完成的熏鱼数量目标:至少四百条! 现有房屋居住密度过高,需至少再建两座同等规模房屋,砖坯、木料、人工需求…… 浆果成熟期将至,需组织足够人手进行采摘、晾晒,这是重要的维生素和风味来源。 雨季漫长,需在较高处的湖泊附近提前建造临时庇护所和大型柴堆,以便雨季后期捕鱼和获取燃料…… 红薯全部留种!扩大种植面积是明年的重中之重,能不能承受更多人口就靠这个了。育种?条件太原始,只能靠后续逐年筛选了。 人手分配:建筑队、采集队、渔猎队、制皮、编织、食物处理…… “难怪之前没有形成大型聚落……” 沈铭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哀叹一声,“这后勤压力太大了!不分散成小群,光找吃的就能把人累死,哪有余力发展别的?” 他看着旁边一小筐收获的、比沙粒大不了多少的草籽,更是苦笑。 驯化谷物,道阻且长啊,只能寄希望于一代代选育了。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管理方面似乎没出大乱子。 棘和莲把新成员“教育”得不错,派出去干活的人,无论是跟随山和冷去更远地方砍树运木,还是跟着露和冬一去采集,都老老实实,没有出现他担心的逃跑或消极怠工现象,这让沈铭大大松了口气。 “看来教学效果很好,思想工作很到位。” 他如此想着,完全没意识到这种“服从”和“安定”背后,是那套正在生根发芽的“神明崇拜”在起作用。 他抬头,望了望远处“教室”的方向,看到棘正在认真讲授,众人聆听,他听不清内容,只看到秩序井然。 “挺好,至少他们都叫我名字,听起来还挺正常的,应该没教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满意地点点头,再次低头沉浸在自己的数字和计划世界里,为这个日益庞大的“文明火种”的生存与发展,绞尽脑汁。 “先把建造房屋提前一些,等雨季到了,想建都建不了……” “不能考虑金属的事情了,先吃饱肚子再说……” “浆果啊浆果,你怎么就不能长得好收集一些呢… 第72章危机 开年第一百七十七日,随着最后一声凄厉而短促的哀嚎在黄昏的灌木丛中戛然而止,持续了数日的、针对部落周边小型掠食者的清剿行动,暂时画上了句号。 最后倒下的是一头体型中等的成年野狗,它至死都睁着浑浊的眼睛,喉咙被一支从侧面阴影中精准掷出的短矛贯穿。 它可能闻到了人类的气味,但从未真正看清袭击者的模样,更不明白这种以往只是互相警惕、偶尔抢夺残羹的两脚兽,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富有攻击性和组织性。 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与它的几只同类一起,成了部落边界线上无声的警告。 至此,在沈铭的授意和山的带领下,部落周围步行半日范围内的主要威胁性野兽都被有目的地清理或驱离。 现在,只要不靠近那条依旧潜伏着鳄鱼的河流,部落周边的安全系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妇女儿童在附近采集时,终于不必时刻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劳动的效率和安全性都得到了提升。 清剿过程中,他们在一处隐蔽的石缝里发现了一窝野狗幼崽,一共七只,眼睛还未完全睁开,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面对这些失去母亲的幼小生命,沈铭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是这个世道害了你们。” 他明白,在食物日趋紧张的当下,饲养七只肉食性幼崽是极其奢侈且不理智的行为。 犹豫再三,他让山处理掉了其中五只,只留下一公一母两只看起来最强壮的。 “试试看吧,看能不能养熟。养不熟……以后也是肉。” 圈舍里,那三只最早俘获的野猪早已褪去了幼崽的稚嫩模样,变得膘肥体壮,獠牙虽被剪去但依然显得凶猛好动。 沈铭每天都要检查加固围栏,防止它们真把地面拱穿。 他特别关注那两只雌猪的状态,期待着它们能尽快怀孕产崽,为部落提供稳定的肉食来源。 对于牲畜繁殖,他现在可顾不上什么“避免近亲繁殖”的遗传学原则——那太遥远了。 当前的目标很纯粹:扩大种群数量,提供更多肉和脂肪。 至于可能出现的残次品或弱崽?他的想法很现实:那就及时处理掉,将资源集中在健康的个体上。 原始的畜牧,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冰冷而高效的筛选。 随着大部分新成员已经掌握了基础汉语,能够听懂并执行日常指令,沈铭终于把莲从繁重的“教务主任”岗位上解放了出来。 他将自己面前堆积如山的、写满各种计算和计划的石板、木片,一股脑地推到了莲的面前。 “头疼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沈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露出些许困惑表情的莲说道: “这些,算清楚。每天要消耗多少食物,我们现在还有多少,按照现在的采集和渔猎速度,能撑多久。盖新房子需要多少砖、多少木料、多少人工,怎么分配人手最合理……还有,看看能不能找出更省力的办法。算明白了告诉我。” 他将最烧脑的统筹规划工作交给了这个部落里数学和逻辑能力最强的“天才少女”,自己则试图从无穷无尽的数字中暂时抽身,去处理其他具体事务。 对于成年人,掌握基本沟通能力后,立刻就被编入各个劳动小组,投入到采集、渔猎、建筑、手工业等生产活动中去。 但对于部落里那十几个年龄不等的孩子,沈铭却保留了相对宽松的政策。 他要求棘和莲继续给孩子们上课,不仅要学语言,还要学简单的计数、辨认常见的动植物和危险、传授一些基础的工具制作和采集技巧。 “再穷不能穷教育。” 沈铭对略有不解的棘解释道,“现在还没到真的要饿死人的地步。他们多学一点,未来就能更快成为有用的劳力,甚至……可能出现像莲一样聪明的。” 他心底还藏着一丝幻想:当初七个人的小部落里就出了莲这样一个“SSR”,现在人口基数扩大到五十多人,再“抽”出一个天赋异禀的,概率应该不低吧? 哪怕只是多几个学东西快、能帮着管理或发明改进的人,对部落的发展都是巨大的助力。 沈铭紧了紧身上新鞣制的、还带着淡淡腥气的狗皮,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湖泊方向走去。他此行是去视察一项新开工的“基建项目”——修路。 “要想富,先修路。”这句来自前世的口号他记忆犹新,虽然他此刻修路的目的与“致富”关系不大,更多是出于极其现实的生存考虑。 第一,雨季即将来临。从部落到湖泊的这条小径,一旦被雨水浸泡,将变得泥泞不堪,难以行走。 到时候搬运捕获的鱼获、运输储备的木材,效率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发生危险。 第二,他计划在湖泊附近地势较高的地方,再建造一两座砖石房屋,作为雨季的临时居住点和物资储备站。 这就需要运输大量的砖块和建材,现有的狭窄、坑洼小路根本无法满足需求。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安全问题。小径两侧杂草灌木丛生,是蛇虫理想的藏身之所。 每天这么多人往返,万一谁不小心被毒蛇咬伤,在缺乏有效抗蛇毒血清的当下,几乎等于宣判死刑。 沈铭自己不怕,但其他人可没有“复活”能力。 所谓的“修路”,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也极其简陋。 沈铭抽调了五名相对细心的劳力,他们的任务就是:用石斧和骨锄清理小径两旁的杂草灌木,拓宽路面。 将部落里烧制失败的残次砖块、以及收集来的扁平石块,铺在路面最泥泞或最不平整的地方。 遇到小沟壑,就用砍伐的树干简单搭一下。 没有压路机,没有碎石,全靠人力。 但即便如此,一条被粗略清理和加固过的道路,也比原来自然形成的小径要强上许多。 看着挥汗如雨劳作的几人,沈铭心中稍感宽慰。 至少,烧砖、搬运这些重体力活,现在有了充足的人力可以轮换,他不必再像最初那样亲力亲为,可以腾出精力思考更宏观的问题。 然而,最让他焦虑的问题,依旧悬在头顶:食物。 之前依赖的盐岩伏击点,随着动物活动减少和警惕性提高,已经很难再有稳定的收获。 在茫茫山林中主动搜寻大型猎物,不仅需要运气,更需要时间和体力,效率低下且不确定性强。 “赶紧下雨吧……啊呸!” 沈铭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自言自语到一半又赶紧改口,“等路修好之后,再赶紧下雨吧!” 他需要雨水带来湖泊鱼群的活跃,但又怕道路未通,无法有效组织捕捞和运输。 食物的消耗速度远超他的预期,五十多张嘴,哪怕实行严格的配给制,每日的消耗量也是惊人的。 附近步行半日内的浆果丛、可食块茎地,早已被反复搜刮得干干净净。 现在采集队需要走到更远的地方,往往外出一天,才能带回勉强够一天消耗的食物。 而且,采集回来的浆果还不能全部吃掉,必须留下一部分,用晒干或熏制的方法储存起来,为即将到来的冬季做准备,而冬季的采集几乎会完全停滞。 “麻了啊……” 沈铭捏着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人口带来的红利尚未完全转化为生存优势,生存压力却已骤然增大。 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东南方,那是河流下游,那片危机四伏但生机勃勃的草原方向。 那里有庞大的角马群,有丰富的、尚未被系统采集过的植物资源……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剑齿虎群……难搞。” 沈铭捶打着脑袋,本身单体实力就那么强了,还搞群居,这不是欺负人吗? 部落里,暂时从教学一线解脱、却又陷入数字海洋的莲,也正在为食物问题发愁。 她是除了沈铭之外,对部落物资存量最清楚的人。 看着石板上那些不断减少的数字,她清晰地意识到,尽管目前还能保证每人每天分到一些肉和汤,但按照现在的消耗和补充速度,库存最多只能再支撑十天。 不久前,她又偷偷去了一次狗当初发现的那种灌木丛。 春去夏来,灌木上确实结出了一些絮状的、洁白柔软的小团,与沈铭描述的“棉花”极为相似! 她小心翼翼地收集了所有能发现的棉絮,但收获少得可怜,全部揉在一起,也不过是掌心一个小球,根本不足以纺线织布。 她只能将这个发现告诉山和冷,拜托他们在外出狩猎或巡查时,留意是否还有其他地方生长着这种灌木,或者更多类似的植 第73章游猎原野 开年第一百八十日,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部落聚居地却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紧张气氛。 沈铭站在人群前,面前是部落里所有能抽调出来的成年男性,加上自己,一共八名。 他们装备着最好的武器:长矛、藤盾,背后藤框里面带着的是包裹的肉干和盛水的陶罐。 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和对未知的凝重。 他们的目标明确而危险:东南方向,河流下游,那片曾让沈铭“死”过数次的广袤草原。 “都听清楚了,我只说一次,都记到骨头里去!” 沈铭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严肃得近乎冷酷。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一旦发现‘剑齿虎’——就是那种带长牙的大猫,不管是一只还是远远看到影子,马上,立刻,掉头就跑!用你们最快的速度,沿着我们来时清出的路标往回跑,别回头!”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懂了“跑”这个指令。 “不用管我,我有我的办法脱身。” 他特意强调,既是利用自己“不死”的特性来稳定军心,也是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 尽管他之前暗暗发誓在发展出金属武器和更好防护前绝不踏入草原,但现实的口粮压力迫使他不得不食言。 这次冒险,势在必行。 “第二,打到猎物,不管大小,马上处理,能带走的立刻带走,带不走的尽量取走最肥美的部分。不要在草原上多做停留,更不要因为猎到东西就得意忘形。血腥味会引来麻烦。” 沈铭心里盘算着,只能祈祷那些智力不低的剑齿虎“大人不计小人过”,或者至少别被血腥味刺激得倾巢而出,跟踪他们到部落附近。 零星一两只追来,沈铭一人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甚至可以单挑;四五只组成的小队袭来,或许还能凭借人数和预设陷阱对付;要是十几只的群体狩猎队跟来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他指向草原深处,“那些脑袋上长着独角、像小山一样壮的‘角马’,看见了就当没看见。这个时候它们可能还没从别处迁徙回来,就算回来了,也绝对、绝对不要去招惹!它们的冲锋,我们现在这面破藤盾可挡不住,一下就能把我们全撞碎。” 他回想起被顶飞踩烂的惨痛经历,心有余悸。 “第四,出发前,给你们的矛头都涂上‘这个’。” 他示意莲端过来几个小陶罐,里面是用几十种毒草汁液混合熬制的粘稠毒药,见血封喉,沈铭亲测。 “涂的时候小心,别沾到手。万一沾到了,在把手放进嘴里之前,给我用清水洗,反复洗,洗到皮肤发皱为止!记住了吗?” “第五,不要单独行动,至少两人一组,互相照应。注意脚下,毒蛇,还有沼泽地。发现不对,立刻出声示警。” “第六,远离河流,那边河流里面的鳄鱼,可不像我们门口这条河那么少。” “………总之,活着把肉带回来,是你们唯一的目标。小心,再小心!都明白了吗?!” 沈铭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太明白原野的危险性了,整整九日的日夜兼程,一个部落都没能见到,无疑是红灯警告。 “明白!” 山沉声回应,其他人也跟着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命令的服从和对猎物的渴望。 在迈入那片齐腰深的、开始泛黄的草原之前,沈铭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密林和远处的河流。 他将最危险的区域留给了自己,他将充当诱饵和前锋,利用自己“不怕死”的特性去试探、吸引注意力,为其他人创造相对安全的狩猎机会。 然而,当一行人真正深入草原,警惕着可能从任何草丛中扑出的剑齿虎时,却发现情况有些出乎意料。 太安静了。 并非没有动物,成群的、警惕的羚羊在远处跳跃;那些黄褐色的矮马依旧胆小,远远看到人影就一溜烟跑掉;秃鹫依旧在高空盘旋;甚至河边还能看到鳄鱼懒洋洋的身影。 但是,预想中那种令人心悸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恐怖气息,以及大地轰鸣的角马群奔腾的景象,却并未出现。 他们按照计划设伏,成功猎杀了一头落单的健壮羚羊,过程顺利得让人有些不安。 “不对劲……” 沈铭蹲在羚羊尸体旁,一边帮忙快速放血分割,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 草原的风吹过,只有草浪的沙沙声。 “剑齿虎呢?角马呢?”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上次来,那根沉甸甸的角马尖角现在还留在部落里当工具兼“纪念品”,那恐怖的剑齿虎扑杀也绝非幻觉。 山抽动鼻子,仔细分辨着风中的气味:“没有……大猫的腥味。也没有……很多大兽的味道。” 他捻起了一些粪便,光从粪便就能看出,沈铭说的动物是真实存在的,不过,现在气味很淡。 那些巨兽,离开已经有些日子了。 忙碌的收拾间隙,沈铭皱着眉头推测: “难道……那些剑齿虎是跟着角马群跑的?角马迁徙到别处去了,它们也跟着转移了?” 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角马群数量庞大,是更稳定且能量更高的“肉库”,相比之下,留守草原捕食这些分散的羚羊、矮马,对剑齿虎群来说可能“性价比”不够高。 现在,倒是便宜了他们这些“捡漏”的人类猎手。 “最好……晚点再回来。” 沈铭一边将一块鲜嫩的里脊肉塞进背筐,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最好这个雨季,甚至这个冬天都别回来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成了部落难得的狩猎黄金期。 沈铭几乎每天都会带着这支逐渐默契起来的狩猎队深入草原边缘,变换地点,谨慎地猎取那些动物。 他们主要目标是羚羊和羚鹿,偶尔也能碰到离群的矮马,如果遇见野狗群也不会放过,可以说所见之物皆为盘中之餐。 得益于沈铭的周密计划和“不死身”带来的容错率,以及严格的纪律,收获颇为丰硕。 大量的新鲜肉食被迅速运回部落,女人们连夜进行切割、熏制或风干。 油脂被熬炼出来,装满了一个又一个陶罐,骨头被砸碎熬汤,补充钙质,濒临见底的肉食储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丰满起来。 然而,人类的频繁活动终究无法完全隐藏。 草原上的动物们虽然智力有限,但也迅速将这片靠近河流下游、人类频繁出没的区域标记为了“高危地带”。 羚羊群的活动范围明显后撤,警惕性大大提高,狩猎的难度一天天增加,有时候耗费大半天,也只能猎到一两只小兽。 但无论如何,这二十几天的“草原红利”,成功地让沈铭的部落渡过了青黄不接、存粮最紧张的那段致命时期。 沈铭听着莲报告的储备所能支撑的时间,心中稍安。 “撑到雨季,应该没问题了。” 他望着东南方草原上空逐渐积聚起来的、比往日更加厚重的云层,喃喃自语。 雨季带来洪水,也带来洄游的、肥美的鱼群。那是下一个重要的食物来源。 而冬季……虽然寒冷,但也有了寻找冬眠棕熊,获取脂肪和厚皮的机会。 空气中,湿润的水汽越来越浓,风中也带上了一丝雨季特有的、沉闷而孕育着生机的气息。 雨季,就快到 第74章秋中记事 开年第二百零七日,一个寻常的傍晚,沈铭蹲在火堆边,正用一根细木棍拨弄着炭火,筹划着明日的工作安排。 火光摇曳,映照着围坐的族人们,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对面的山身上,动作微微一顿。 山正捧着一陶碗热气腾腾的肉汤,低头吹气,感受到沈铭的目光,小心放下陶碗,见沈铭摆了摆手,又重新端起。 火光清晰地勾勒出他低垂的眉眼和……那再次变得毛茸茸的下颌与脖颈。 沈铭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又看向旁边的冷、石,还有几个围坐的近处男性。 果然,不只是山,几乎所有成年男性的脸颊、手臂、乃至敞开的胸膛上,那些不久前才褪去、露出疤痕皮肤的地方,又悄然覆上了一层新生的、颜色深浅不一的毛发。 不同于上次褪毛前那种粗硬杂乱、沾满污垢的“旧毛衣”,这些刚刚长出的毛发显得格外细密、柔软,在火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触感想必也顺滑许多。 “又长起来了啊……” 沈铭恍然,原来长毛不像褪毛那样戏剧性,是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一点点地积累,直到某天突然让人惊觉“哦,又披上了”。 这种奇特的生理周期,或许是他们适应这个星球寒暑交替的关键。 看着这些新生的“皮草”,沈铭心里琢磨,等这批毛发长厚实了,倒是可以尝试更精细的修剪和清洁方法,或许能让他们在保暖和卫生之间找到更好的平衡,总是在身上养着一群跳蚤和虱子,也不是个事。 今天的部落里,还弥漫着另一重喜悦。 负责照料猪圈的冬二兴冲冲地跑来,用还有些生涩但足以达意的汉语向沈铭报告: “猪!那只公的,爬到母的身上了!好几次!” 沈铭一听,立刻起身跟着去看,猪圈里,那只唯一的公猪果然精神抖擞,正绕着两只体型硕大的母猪打转,不时用鼻子去拱,显得颇为积极。 而母猪们似乎也并不抗拒,这意味着,猪群的繁衍终于有望步入正轨。 虽然现在还无法奢求什么优良品种选育,但只要能源源不断地产下小猪崽,部落的肉食供应就多了一层相对稳定的保障。 看着圈里那三头如今已成“元老”的肥猪,沈铭仿佛看到了未来一排排猪圈和熏肉房的景象。 另一边,棘的肚子已经隆起得十分明显,像扣了一口小锅。 她行动依然利落,甚至不愿完全闲着,时常在部落里缓步走动,检查晾晒的肉干、指导女人们处理新采集的纤维,手掌不时轻轻抚摸着腹部的弧线。 每当沈铭看到她挺着大肚子在并不完全平坦的地面上行走时,心都忍不住提起来,生怕她一个不慎滑倒或磕碰。 他几次想开口让她多休息,但看到棘眼中那份属于母亲和首领的平静坚韧,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私下多叮嘱莲和露多留意照看。 “原始人……体质和观念都生猛得很,和现代人真比不了。”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两只被留下的小狗崽,如今已经睁开了乌溜溜的眼睛,摇摇晃晃地学会了走路。 它们被圈在一个简易的木栏里,不再只是瑟瑟发抖的毛团,而是会冲着路过的人发出细嫩的呜咽,摇动短小的尾巴。 部落里的孩子们对它们格外喜爱,总会偷偷省下一点点自己的食物,或者捡些熬汤后剩下的细小骨头渣,丢给它们。 开年第二百一十一日,沈铭站在部落门前那条已被初步修整过的道路尽头,面前是奔腾的河水。 他手中拎着一件耗费了部落女人们十几天心血才编织而成的“巨作”。 一张用坚韧藤皮纤维和草茎细绳混合编成、网眼大小不一的简陋渔网。 网用硬木条撑开,两端系着长长的粗藤索。 “今天,试试这个大家伙。” 他的计划很大胆:不在相对安全的湖泊岸边守株待兔,而是主动出击,在这条河流的某一处相对狭窄、水流较缓的河段,横拉一道渔网,半途拦截那些季节性洄游的鱼群! 虽然雨季去湖泊边撒网也能有收获,但随着部落人口增多,活动范围扩大,难保不会与同样去湖边饮水的棕熊或其他猛兽遭遇。 更重要的是,那些洄游的肥鱼肚子里,往往充满了饱满的鱼籽! 他还没有吃过鱼籽酱呢,他人描述中,那种鲜咸爆浆的滋味,肯定要体验一下,哪怕是原始版本的“鱼籽酱”。 山和另外两名壮汉推着沉重的木筏和渔网下了水,沈铭站在了木筏之上,木筏还连着根藤索,以防沈铭被迫随波逐流。 选择的位置是河流一个拐弯后的缓流区,水面宽度适中。 他奋力将木筏划到对岸,将一端藤索固定在一棵大树上,然后再拉着网游回来,将另一端牢牢系在岸边的巨石上。 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就这样斜斜地拦在了河水中段,像一道无形的栅栏。 沈铭站在岸上,看着渔网在流水中微微颤动,偶尔有漂浮的枯枝被拦住,满意地点了点头。 “成了!定期来检查收获就行。” 这比单纯用鱼叉或钓竿效率高多了,如果鱼群规模够大,一次拦截的收获可能就非常可观。 安置好渔网,沈铭马不停蹄地去监督另一项更为浩大、已经持续了多日的工程。 开年第二百二十七日,随着最后一处泥土被骨锄和石锛挖通,一股清澈的河水,顺从着新开辟的、略显蜿蜒的沟渠,哗啦啦地流淌而下,穿过部落聚居地的边缘,最终注入到一个提前挖好的、约莫半间屋子大小的蓄水池中。 “水来了!水来了!”负责最后一段挖掘的男人们丢下工具,欢呼起来。 更多的人围拢过来,看着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脸上洋溢着疲惫但成就满满的笑容。 这项引水工程,历时近二十天,动员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劳动力,其艰辛程度远超建造砖房。 他们要清理沿途的树根石块,要精确控制沟渠的坡度和走向,全靠目测和沈铭的模糊指导,要防止新挖的沟壁坍塌…… 每一天都让人腰酸背痛,比起寻常的采集与狩猎还要累的多,并且还没有直观的收益,如果不是沈铭要求,他们绝对不会干的。 “从河流上游引水”,这是沈铭基于长远考虑提出的构想。 部落一日行程内的可采集浆果早已被搜刮殆尽,在雨季大规模捕鱼和翻地准备第二次播种之前的这段相对“农闲”期,与其让人手闲置,不如投入到这种基础建设中。 有了这条水渠和蓄水池,未来无论是灌溉规划中要扩大的农田,还是部落日常取水、洗涤,都将方便许多,不必总是依赖那条潜伏着鳄鱼的主河道。 看着池水渐渐盈满,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然后随着另一条水道,重新汇入主河流,沈铭突然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 “莲!山!带上几个陶罐,跟我走一趟!” 天边,一只鸟儿在空中盘旋,似是在搜寻猎物。 开年第二百二十八日,沈铭三人风尘仆仆地归来。他们手里提着几串还带着湿泥的、节状肥硕的莲藕,捧着几个已经有些干瘪但籽粒尚存的莲蓬。 最引人注目的是山抱着的一个大陶罐,里面盛着水,一株翠绿的荷叶挺立其中,亭亭如盖。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沈铭指挥着山,小心地将那陶罐连同里面的荷花植株,一起沉入了新建的蓄水池中央。 “好了!” 沈铭拍拍手上的泥,满意地端详着水池。 一池清水,加上一抹绿意和未来的荷花,顿时增添了许多生气与雅趣。 “好不容易挖了个池子,不养点莲花,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他笑着对围观的莲说,莲看着水中摇曳的荷叶,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 这不仅仅是为了美观,在沈铭的认知里,荷花全身是宝,莲藕可食,莲子可作干果或种子,荷叶也能用于包裹食物或药用,是很有价值的引入物种。 与此同时,另一项重要工作的前期准备也宣告完成:最后一担砖块被运抵湖泊边选定的高地。 在那里建造一座坚固的“捕鱼小屋”的计划,终于可以破土动工,这将为雨季的集中捕鱼提供遮蔽和物资存储点。 而在此之前,一些较小的收获也在持续。 好几个用细藤和硬木条编成的锥形捕鱼笼被投入河流和湖泊的浅水区,里面放着腐败的果肉或内脏作为诱饵。 这些简单的陷阱每天都能提供一些大大小小的鱼获,虽然数量不多,但作为蛋白质的零星补充,弥足珍贵。 每当夜幕降临,部落的空地上燃起更大的篝火,人们围坐分享一日所得。 如今,晚宴上最受欢迎的环节,往往是由山负责调配的“特制辣椒水”。 他会取出珍藏的“魔鬼辣椒”干叶,小心翼翼地碾碎半片,溶入一陶罐清水中,然后再将这浓缩的辣汁分倒入两个更大的罐子,用更多清水稀释。 新鲜的肉块被切成适口的大小,浸泡在这微微泛着紫红色的辣水中片刻,然后按照沈铭演示的方法,穿在削尖的细树枝上,伸到火上烤制。 油脂滴落,火焰噼啪,混合着辣椒特有的辛香和肉类的焦香,令人食指大动。 烤到七八分熟时,再撒上一点点沈铭精心提炼、土黄晶莹的矿物盐…… “嘶——哈!” 几乎每个人在咬下第一口时,都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被那直冲脑门的辣意和随之而来的、混合了咸鲜与焦香的复合味道所征服。 眼泪鼻涕可能一起流,但手却停不下来,越吃越上瘾。 就连最初对辣椒避之不及的棘和露,如今也成了这道“原始烧烤”的忠实拥趸。 沈铭自己嚼着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辣味鹿肉,感受着口腔里爆炸般的风味,看着周围族人被辣得满脸通红却大呼过瘾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所以!当初你们死活不肯尝试吃辣,果然是因为它实在太辣了吧!根本不是因为它有毒,对不对?” 正在灌水,吃一种苦涩但解辣的叶子,缓解辣意的山,闻言抬起头,辣得眼泪汪汪,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承认: “嗯!辣!但……好吃!” 周围听懂的人也都笑了起来,火光映照着他们满足而热切的脸庞。 一种共同的美食体验,正在无形中加深着这个日益庞大的群体的凝聚 第75章雨季再临 开年第二百三十一日,最后一块用作门槛的石板被稳稳嵌入夯实的土中,湖泊边高地上的那座“捕鱼小屋”正式宣告落成。 比起部落的主建筑,它更为简陋,墙壁是单层砖混结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和防水泥浆,但足够坚固,足以抵御雨季常见的风雨。 最显眼的,是三张边缘破损、毛色暗淡的旧熊皮,被用木钉牢牢固定在屋檐下方的外墙之上,像三面褪色的战旗,在湖风中轻轻摆动,散发出淡淡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残留气息。 沈铭退后几步,仰头看着那三张熊皮。 这是他特意从部落仓库里找出来的、最早猎获的那三头熊的皮毛,经过将近一年的使用和虫蛀,已经有些残破,但威慑力或许还在。 “挂在这儿,给你们还活着的亲戚朋友提个醒,”他低声念叨着,仿佛在进行某种原始的仪式,“这里,不好惹。鱼,我们可以分着吃,但房子,别来碰。” 小屋建成,接下来就是在周边收集足够的干柴和部分湿木,堆砌成垛,为即将到来的大规模熏鱼作业储备燃料,这项工作已经安排人手来进行。 沈铭不能在此久留,部落里还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决策和协调。 至于安排其他人长期驻守在这湖边小屋,他想都没想就否决了。 风险太高,棕熊的习性他领教过,虽然多数时候避免与人类冲突,但饿极了或受到刺激时,谁知道它们会不会“熊心豹子胆”一起发作。 万一夜里闯进来……留守的人可就凶多吉少了,在拥有更有效的预警和防御手段前,这里只能作为白天作业的据点。 部落聚居区内,一座相对偏僻的砖房被单独划出,用于一项气味不那么宜人、却关乎未来农业收成的重要事业。 屋内整齐摆放着十几个大口陶瓮,里面盛满了发酵中的黄褐色稠厚液体——原始的“农家肥”。 这是沈铭根据模糊记忆推动的尝试:将人类粪便、尿液、草木灰、部分腐烂植物混合,加入少量河水,密封在陶瓮中发酵,以期获得能补充土壤氮元素和其他养分的有机肥料。 原理他懂得不多,只知道这样处理过的“肥”比直接用新鲜粪便安全,肥效也可能更好。 当然,副作用显而易见——气味。 即便陶瓮口用木板和泥封着,那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依旧隐隐从缝隙中透出,让这间屋子成了部落里“最具味道”的场所。 好在房屋相对密闭,空气流通差,反而将大部分气味锁在了里面。 沈铭严格规定,负责日常添加“原料”和搅拌的人,必须用浸过草木灰水的,藤皮编织的口罩捂住口鼻,动作要快,完事后立刻离开,并去水渠边仔细清洗。 至于源头问题,部落的“卫生系统”还处于非常原始的阶段。 沈铭构思中的“深坑旱厕”或“引流土茅坑”因为工程量和选址问题,尚未正式提上日程。 目前,男人们的小便通常就在远离房屋和水源的指定灌木丛解决;而更棘手的“大事”和女性卫生问题,则只能依靠个人在远离居住区的野外找隐蔽处解决。 沈铭唯一能强制推行并看到成效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穿上了他指导制作的简易“鞋子”——用坚韧树皮或鞣制过的薄兽皮包裹脚部,再用绳绑紧。 这最初是为了防止脚部受伤和寄生虫,现在则多了一项功能:在不得不踏入可能被污染的区域时,提供一层极其有限但聊胜于无的隔离。 即便很多人觉得穿着别扭,但在解决“卫生问题”时,他们都会老老实实地套上这层“护具”。 沈铭自己,得益于不死身带来的“刷新”机制,他几乎没有正常生理排泄的需求,这让他成功地远离了气味源头和卫生难题。 就连给试验田施加发酵好的农家肥这种活,他也明智地安排给了几名不那么畏惧气味的男性成员去做,自己则负责远远地指导和验收成果。 用他的话说:“技术指导很重要,亲力亲为……就不必了。” 开年第二百三十七日,酝酿已久的厚重云层终于不堪重负。 起初是豆大的雨点稀疏砸落,很快就连成密集的雨幕,伴随着渐起的狂风,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 然而,与往年雨季的仓皇狼狈截然不同,这一次,部落里的所有人都安然待在坚固的砖石房屋内。 主屋和新建的附属房屋里,挤满了人。 火塘里的火焰驱散了湿气带来的阴冷,干爽的茅草和兽皮铺位让人可以舒适地坐卧。 人们透过预留的、用木板临时遮挡的窗口缝隙,或从门内望着外面被狂风暴雨肆意蹂躏的世界。 风声、雨声、隐约的雷鸣被厚实的墙壁隔绝了大半,传入耳中的是一种被过滤后的、带着力量感却又不再具有直接威胁的自然咆哮。 许多新加入的成员,尤其是那些曾常年流浪或在简陋遮蔽物下苦捱雨季的人,脸上露出了近乎梦幻的表情。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下雨天,不一定要蜷缩在漏水的岩缝里瑟瑟发抖,不一定要用身体硬扛风雨的抽打;原来建造房屋,不仅仅是为了躲避野兽的尖牙利爪,更是为了在这狂暴的自然伟力面前,撑起一片干燥、温暖、安全的“人造天空”。 沈铭待在自己的小隔间里,也静静看着窗外。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那个新挖的蓄水池上,池水早已满溢,顺着预留的溢流口汩汩流出。 那株他移植来的荷花,纤细的茎秆在风雨中剧烈摇摆,宽大的荷叶被雨点砸得一次次深深弯下腰,几乎触及水面,看得沈铭心头一紧,生怕它就此折断。 但每一次,它又顽强地弹起,抖落积水,继续迎接下一轮冲击。 “生命力真顽强……” 沈铭低声赞叹,心中对自然造物的敬畏又多了一分。 哪怕他带来了些许文明的微光,在这天地之威面前,依然显得渺小。 开年第二百三十八日,风停雨歇,天空如洗,沈铭第一时间带人冲到河边,查看他寄予厚望的拦河渔网。 眼前的景象让他满腔期待瞬间化为乌有,原本横跨河面的藤索和渔网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岸边被洪水冲刷得松动的固定巨石,以及下游不远处挂在乱木上的几缕破烂网绳。 显然,洪水的力量远超他那些藤索和木桩的承受极限,别说鱼了,连网都没保住。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沈铭忍不住仰天长叹,模仿着三国演义里的台词,用力捶了一下身旁湿漉漉的地面,溅起一片泥点。 精心准备多日,结果颗粒无收,说不沮丧是假的。 唯一的慰藉来自田地,一株他特意在收获之后种下、用作“二次生长实验”的红薯,在雨水的滋润下,从主蔓的叶腋处抽出了新的嫩芽,展现出勃勃生机。 但这能否在冬季来临前成功结出新的块茎,依然是个巨大的问号,更多是科研意义上的鼓励。 好在沈铭不是轻易被挫折击垮的人,他很快调整了心态。 拦网捕鱼本就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的“奢侈品”尝试,失败了,以后改进材料和方法再试就是。 眼下,有更务实、也更有长远意义的事情等着他。 山和冷在雨前最后一次例行巡逻时,没有忘记莲的殷切嘱托。 他们从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带回了大量某种灌木的絮状果实,洁白、柔软,蓬松地聚集在一起,足足塞满了一个中号藤筐,体积有人头大小。 看着这一大团珍贵的纤维,沈铭眼睛发亮,但立刻做出了让莲有些失望的决定:“这些,先不做衣服。” “为什么?” 莲忍不住问,她一直憧憬着能用这东西织出沈铭描述的那种轻柔衣物。 “量还是不够,连一件都做不出来。而且,现在有更急用、性价比更高的地方。” 沈铭解释道,他拿起一团纤维轻轻拉扯,“你看,它很细,有韧性。我想试试,能不能用它来‘造纸’,嗯,也不是说用来造纸,应该说用来做筛网。” “纸?”莲对这个新词感到困惑。 “对,一种很薄、能写字画画的东西。比木片轻便,比石板好携带,如果能做成,以后记录事情、传递知识、甚至画图设计,都会方便无数倍。” 沈铭的思绪飘向了山洞里那本日益脆弱的《天工开物》。 “天知道那本书还能保存多久,虽然很多内容暂时用不上,但等到我们真能找到金属、开始尝试冶炼的时候,书里的知识就无比宝贵了。必须想办法把它更安全、更长久地记录下来。光靠往石头上刻,效率太低,也刻不了太多细节。” 造纸的念头一旦生出,就难以遏制。但问题接踵而至:光有纸还不行,书写工具呢?现在的“炭笔”太粗糙,易模糊,不易保存。 “古人的墨是怎么做的来着?好像是烟灰加胶?” 沈铭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烟灰非常好弄,但“胶”呢?动物皮胶?鱼鳔胶?又是一个需要从头摸索的领域。 开年第二百五十一日,被暴雨洗礼后的世界焕然一新,河流水位高涨,湖泊水面也明显上升。 就在这一天,如同被设定好的自然时钟,银光闪闪的鱼群如期而至,开始在湖泊入水口和特定河段聚集、跳跃,数量惊人。 大自然的馈赠再次降临,但这次接收馈赠的仪式,却遇到了点小麻烦。 当沈铭组织挑选出来的人手来到湖泊边的捕鱼小屋附近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湖边浅水区、附近的坡地上,竟然游荡、蹲坐着不下十头棕熊。 它们有的正专注地用熊掌拍击水面捞鱼,有的则大快朵颐刚刚到手的猎物,对逐渐靠近的人类群体只是懒洋洋地瞥上一眼,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 除了莲和露。 她们两人看到熊群,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脚步,脸上并无太多惧色,反而开始熟练地检查随身携带的长矛和绳索,目光在熊群与湖面鱼群之间来回扫视,评估着最佳的下水点和时机。 她们的从容,与其他大部分人的踌躇不前、甚至下意识后退形成了鲜明对比。 山这次没有随队前来,棘的产期临近,他留在部落中照看,同时也是对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胁的一种威慑。 而四小只则被留在了部落,由棘继续给他们上课。 有趣的是,当山那魁梧沉默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附近时,孩子们总会不自觉地坐得更直,连最调皮的狗也会暂时收敛。 山的威严,某种程度上比棘的教导更有“课堂纪律”效果。 “大家别怕!” 沈铭见状,连忙站出来安抚,“这些熊现在眼里只有鱼,只要我们不主动挑衅,不挡它们的路,不跟它们抢同一片浅水区,它们一般不会攻击我们。看莲和露!” 他指着已经淡定地开始选择地点、准备下水的两位女性。 在沈铭和莲、露的示范与再三保证下,其余人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战战兢兢地开始分散作业,尽量远离那些毛茸茸的庞然大物,在湖泊的另一侧开辟自己的捕鱼区域。 沈铭一边组织协调,一边看着不远处与熊群“和平共处”、甚至偶尔因为鱼获丰硕而露出笑容的莲和露,心中再次升起那个疑问: “她们以前的部落,到底是怎么发现‘这个时期熊不会主动攻击捕鱼人’这个生存奥秘的?” 这个经验显然极为宝贵,它使得在熊群环伺的湖泊边进行高风险高回报的集中捕鱼成为可能。 随即,他想到去年雨季自己刚来时,湖泊附近除了棘的小部落,并无其他人类活动的迹象,恍然大悟: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掌握了这个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才能养活目前最多人口的部落,而其他不知道或不相信这个规律的部落,要么不敢靠近,要么在冲突中消亡了……所以上次我才没遇到其他竞争者。” “我运气还是挺好的嘛,要不然怎么能直接遇到个这么好的部落。” 沈铭熏制着被众人捡回来的鱼,棕熊的吃法堪称奢侈,每条鱼都只吃掉鱼腹,其他的肉是看都不看,而沈铭他们则是一点也不嫌弃。 少块肚子罢了,不影响吃,还节约了去除内脏的时间。 棕熊们看着这些“猿猴”,又看了看那三张熊皮,识趣的没有起冲突,这里的食物极其充沛,根本不在意是否有“猿猴来分 第76章逐熊 开年第二百五十三日,夜。一轮满月高悬,清辉洒落,照得林间空地如同蒙上一层冷霜。 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湖泊方向隐约传来的水声。 在这片属于它的领地里,一头正值壮年的雄性棕熊正蹒跚着走向熟悉的溪流,准备饮下今夜最后一口甘泉。 它庞大如山的身躯在月光下投出沉重的阴影,厚实的皮毛是它骄傲的铠甲,锋利的爪牙是它统治这片山林的权利象征。 多年来,除了同类间偶尔的争斗,几乎没有谁能真正威胁到它。 然而,今晚不同。 “嗖——噗!”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声后,后臀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疼。 它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粗壮的熊掌向后拍去,却只拍到了空气。 月光下,它看到一根细长的木杆颤巍巍地插在自己厚皮上,入肉不深,但确实刺破了那层坚韧的防护。 伤口处,除了痛,还传来一种陌生的、令它肌肉微微发麻的怪异感觉。 这攻击来自何方? 它瞪大充血的眼睛,扫视着周围黑黢黢的林木和岩石,鼻翼剧烈翕动,试图捕捉敌人的气味。 但它只闻到熟悉的泥土、树木、自己,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同类的腥臊和粪便气味? 这些气味混淆了它的判断。 还未等它锁定目标,第二击接踵而至! 这次是从侧前方的灌木丛后,另一根木杆精准地命中了它前肢肩胛附近相对薄弱的部位。 同样的刺痛,同样的麻痒感迅速蔓延。 它狂怒地冲向灌木丛,巨大的身躯撞得枝叶纷飞,但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被践踏的泥土和几片被刻意留下的、沾着熊粪的皮毛碎片。 它感到了危险,一种不同于面对同类或剑齿虎的、阴险而持久的危险。 它开始在林间奔走,试图甩脱那看不见的敌人,咆哮声震撼山林,惊起飞鸟无数。 它开始攀爬树木,试图躲避那看不见的敌人,苦嚎音掩盖了莎莎作响的树木,惊起走兽奔走。 但那种麻木感并未消退,反而随着它的剧烈运动,从伤口向四肢百骸扩散。 力量,正从它引以为傲的身体里悄悄流逝。 视线开始模糊,四肢越来越沉重,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它不明白,那小小的木刺,为何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终于,在徒劳地挣扎了小半个时辰后,它那如小山般的身躯晃了晃,发出一声不甘的、低沉的呜咽,轰然倒地,震起一片尘土。 月光冷冷地照在它再无生息的躯体上,许久之后,也照亮了从周围阴影中谨慎走出的几道身影。 他们脸上涂抹着混合了熊油和泥巴的伪装,身上披挂着用新鲜熊皮和粪便处理过的遮蔽物,手中紧握着涂抹了多种毒草混合汁液的长矛。 “成了。” 山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熊的瞳孔和脉搏,低声道。 其他人则迅速散开警戒,动作干脆利落,配合默契,一人前去湖泊边上,喊人前来分割熊肉。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句沈铭在决定清除周边大型威胁时反复强调的话,此刻得到了最彻底的执行。 与熊同食湖鱼固然是迫于生存的权宜之计,但让这些极具威胁的独居霸主长期盘踞在部落活动范围内,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尤其是当部落开始向湖泊方向扩张,在两地之间频繁活动时,这种风险必须被清除。 沈铭制定的策略清晰而高效:利用毒药、远程投掷、团队伏击、以及极致的隐蔽。 他们追求的,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无伤通关。 这头熊的倒下,标志着这片森林最高统治权的易主,也宣告了以湖泊为中心、半径一日步行范围内的“安全区”净化行动,拉开了序幕。 开年第二百六十一日,持续了多日的捕鱼狂欢终于接近尾声。 湖水的颜色从之前的澄澈透明,倒映出天空的淡蓝,逐渐混浊,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机的青灰色。 跳跃的银鱼变得稀疏,熊群也渐渐散去,前往上游或其他食物源,大自然的定时盛宴,告一段落。 沈铭在最初几天亲临湖泊小屋,指导众人如何高效地处理、熏制海量的鱼获后,便带着第一批熏鱼干返回了部落。 眼前有更复杂、更需要他专注的难题。 他蹲在特意划出的“实验角”里,面前摆着好几个陶盆,里面盛着颜色、质地各异的糊状液体。 他眉头紧锁,用木棍搅动着其中一盆,看着里面的纤维缓缓沉底,忍不住哀叹:“怎么才能让它们悬浮得久一点啊?!” “造纸”大业遭遇了严重的技术瓶颈,根据自己的模糊记忆和理解,沈铭将过程简化为:将植物蒸煮捣烂,制成纤维悬浮液;然后用细密的筛网捞出均匀的一层纤维,沥干水分;最后晾晒或烘烤成纸。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第一个卡点:悬浮液根本做不出来!无论是树皮、草茎,还是珍贵的棉花纤维,在捣烂后放入水中,很快就会完全沉淀到底部,根本无法形成均匀的“纸浆”。 沈铭苦思冥想,推测自己缺少了某种关键的“添加剂”,可能是类似于现代造纸中的“悬浮剂”或“分散剂”的东西。 于是,一场笨拙而广泛的实验开始了:他将手头能得到的各种液体——熬炼的鱼油、凝固后又融化的熊油、各种可疑植物的汁液、甚至尝试加入极稀的粘土水,逐一加入纤维糊中进行测试,观察其悬浮效果。 结果多半令人失望,不是加速沉淀,就是产生奇怪的气味或颜色,或者干脆发生凝结。 第二个卡点:筛网材料。 即使未来解决了悬浮问题,用棉花纤维本身编织筛网也行不通。 棉花太细软,以目前的技术,根本无法将其编织成孔洞均匀细密、又能承受湿浆重量的网筛。 他需要另一种更坚韧、且能加工出适当孔隙的材料,比如极细的金属丝,或者某种特制的细密织物。 “看来,造纸这事……得暂时搁置了。” 沈铭无奈地宣布,文明的记录与传播,似乎还得继续依赖沉重的石板、易模糊的木炭。 他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尝试过,明确了难点在哪里,知道了,该在什么方向做出突破。 与此同时,基于人口增加和对资源更有效利用的考虑,沈铭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分居。 由山和棘带领约十五名成员,长期定居在湖泊边的捕鱼小屋附近。 他们的任务是:以此为中心,扩大食物搜寻和狩猎范围,更有效地利用湖泊及周边资源,并在未来可能的情况下,逐步将那里发展为部落的第二个固定据点。 这也算是对于那座投入不小的“捕鱼小屋”的深度利用。不过,受限于距离河流水量暴涨,无法挖掘粘土,短期内无法在那里建造新的砖石房屋。 部落主基地这边,则迎来了农业生产工具的“大丰收”。 得益于棕熊朋友们“无私的奉献”,可用的坚硬骨骼数量大增。 骨锄的保有量达到了十几把之多,开垦新荒地的速度因此大大提升。 一片片新的土地被清理出来,等待着下一轮的播种。 然而,对于沈铭个人而言,一个幸福的烦恼出现了:食物选择性的“匮乏”。 对原始人来说,熏肉满仓、鱼干累累、偶尔还能吃到新鲜猎获,这无疑是天堂般的日子。 但对沈铭这个灵魂来自现代、味蕾记忆丰富的人来说,却陷入了“不知吃什么好”的境地。 熊肉纤维粗硬,腥膻难去,实在谈不上美味;熏鱼肉带着浓重的烟火气和特殊的“湖腥味”,吃多了也腻;浆果数量有限,是宝贵的维生素来源,不能当饭吃;红薯是未来的希望,必须留种,更舍不得动…… 当初的烤鹿肉,因为角马群的回归,剑齿虎群再度在原野上出现,沈铭为了安全起见,叫停了所有人前往原野狩猎的打算。 于是,在众人大嚼熊肉熏鱼的时候,沈铭的“特供餐”显得颇为另类,之前设置在河湖中的鱼笼,除了捕获零星小鱼,偶尔会带来意外的惊喜:一种体型颇大、挥舞着两只螯钳、外壳青黑的大虾。 这些虾被小心地收集起来,成为沈铭的专属食材。 或简单用水白灼,或串起来在火上烤到通红,剥出那弹牙鲜甜的虾肉,蘸一点点珍贵的盐末,配上几块酸甜的果干,便是沈铭在蛮荒世界中,能为自己寻找到的、最接近“精致”的味觉慰藉。 “这才叫做生活啊 第77章生育 开年第二百六十七日,午时刚过,湖泊边的小屋内外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与紧绷之中。 阳光透过门缝和简陋的窗洞,切割出几道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屋内,干燥的茅草和鞣制过的柔软皮革铺成了临时的产褥,棘躺在上面,呼吸粗重而克制,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皮垫。 她的肚子高高隆起,此刻正经历着生命诞生前最剧烈的浪潮。 这是棘第一次在部落的环境中,在相对安全和有所准备的情况下生育。 以往的每一次,都伴随着极大的不确定性和危险,往往是独自一人外出,远离部落,以防吸引到野兽,导致其他人也受到牵连。 然而沈铭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我们现在不是当初那个需要躲躲藏藏、惧怕任何风吹草动的小团体了。” 沈铭当时这样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积累后才有的底气,“这里有屋子,有火,有足够的人手。如果真有不长眼的野兽敢在这个时候来找麻烦……” 他拍了拍身边山那肌肉虬结的肩膀,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长矛和藤盾,“我们不介意晚餐多加一道烤肉。” 此刻,山就在屋里。 但这个平日里面对棕熊也面不改色的最强战士,此刻却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巨兽,在有限的空地上不安地踱步,双手无意识地搓着,目光几乎黏在棘因疼痛而蹙起的眉头上,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意义不明的低音。 他从未如此直接、如此近距离地面对生育的过程。 狩猎是力量的宣泄,是生死一瞬的搏杀;而生育,则是另一种形式的、缓慢而坚韧的创造与撕裂,其间的张力与未知,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无力的焦灼。 沈铭并不在场,他接到消息时,正在主部落处理一项关于新开垦土地的争议,正在快马加鞭赶来。 他对接生毫无经验,但在场所有人,无论是曾生育过的女性,还是从未目睹此景的男性,其实都处在同一起跑线上。 这是这个世界的人类第一次,以“共同体”的身份,在相对安全和有意识准备的环境中,迎接一个新成员的降临。 几位有过生育经验的女性围在棘身边,低声用简单词汇鼓励,凭本能和经验判断着进程,她们不知道如何帮助生产,因为这是她们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而其他在场的人,尤其是男性们,则分散在门口和屋外稍远处。 他们握紧了拳头,或僵硬地站立,或不安地蹲下站起,或学着山的样子无意义地转着小圈,唯一相同的,是他们手中紧握的长矛。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味、草木灰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期待、紧张与某种原始敬畏的情绪。 这种情绪,比面对棕熊冲锋时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更为深沉,也更为挠心。 “沈铭来了!”门口有人低呼。 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带着一身赶路的风尘,终于出现在小屋门口,略微挡住了些阳光。 沈铭的到来,仿佛给屋内凝滞的空气注入了一丝稳定的气流。 他看上去也有些匆忙,但眼神迅速扫过现场,评估着情况。 他确实没有任何妇科知识,穿越前是个连女朋友都没有的普通青年。 但他至少知道两点来自现代社会的常识:第一,高温处理过的草木灰具有吸湿和一定的抗菌作用,可用于产后止血;第二,接触新生儿的工具和双手应尽可能清洁,沸水煮过的石片可以代替剪刀处理脐带。 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这两点认知已是超前且宝贵的先进理念。 他没有立刻凑到最前面,而是先示意一个女性帮他取来一罐一直保持在沸点附近的热水。 他找出几片边缘锋利的石薄片,浸入沸水中。 然后,他拿出用细藤编的、类似口罩的东西,蒙在口鼻处。 这更多是心理安慰,象征着“注意卫生”的仪式感。 最后,他舀出一些温水,配合着肥皂,仔细搓洗了自己的双手和手腕,虽然用的是熊油混合草木灰的原始肥皂,去油还行,杀菌效果天知道。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棘的旁边,对负责协助的女性们点了点头,安静地站在一旁,成了一个专注的观察者和最后的保险。 他的存在本身,就让有些慌乱的人们镇定不少。 时间在压抑的呻吟、粗重的呼吸和火堆轻微的噼啪声中流逝。 终于,在棘一声用尽全力的闷哼之后,一个湿漉漉的、深色的小小头颅,艰难地探出了生命之门。 “头!头先出来了!” 边上围绕着的一位女性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放松。 头位顺产,在原始经验里意味着最大的难关已过,周围紧张注视的女性们也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过程顺利了许多,很快,一个全身沾满胎脂和血污、蜷缩着的小小躯体,完全滑落到了准备好的柔软皮革上。 他那么小,那么脆弱,大约只有成人小臂长短,通体呈现出一种缺氧般的青紫色,但胸廓已经开始微微起伏。 沈铭立刻上前,他用一块在沸水中煮过又晾到温热的柔软皮子,小心地擦拭婴儿口鼻处的黏液。 婴儿的小嘴张合了几下,却没有发出预想中洪亮的啼哭,只是鼻子急促地扇动着,证明呼吸已然建立。 “不哭?” 沈铭愣了一下,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新生儿出生后啼哭是必须的,意味着肺部扩张,呼吸道畅通。 他按照记忆中的做法,一手托住婴儿的小小背臀,另一手在他沾着胎脂的、嫩红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没有反应,婴儿只是扭动了一下,鼻子继续翕动。 沈铭加大了力度,又拍了几下,带着点焦急: “哭啊,小家伙,哭出来!” 依然只有细微的、类似呜咽的气音,而非嘹亮的哭声。 但婴儿的胸膛起伏明显,肤色也在接触空气后慢慢向正常的红润转变,眼睛虽然还紧闭着,但生命力毋庸置疑。 山在一旁,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瞪得老大,紧紧盯着沈铭手里的那个小东西。 这就是……自己的骨肉?和自己血脉相连的生命? 它看起来如此弱小,皱巴巴的,像只没毛的瘦弱幼兽,比野兔也大不了多少,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保护欲、莫名恐慌和深沉悸动的情绪,冲击着这个钢铁般的汉子。 “怪了,”沈铭停止了拍打,仔细检查婴儿的口腔和鼻孔,确认没有堵塞。 “呼吸是有的,居然就是不哭出声……算了,可能每个孩子不一样。” 他放弃了,也许这个世界的人类新生儿,或者山和棘的结合有些特殊? 只要生命体征平稳,哭声或许不是唯一标准。 他示意旁边的女性递来早已准备好的、用陶罐盛放、经过反复灼烧冷却的细腻草木灰。 小心地将一些灰末敷在婴儿脐带残留处和棘的产道口进行简易“止血消毒”。 接着,他筷子从沸水中夹出那片石薄片,在空中晾了晾,然后极其小心地、在距离婴儿腹部约两指宽的地方,割断了那根连接了不知道多少个月的脐带。 切口平整,流血很少。 至于胎盘胎衣,沈铭可没有兴趣吃吃这些东西,也不想让其他人吃这些东西,现在肉食充沛,没必要,便都扔入了湖泊之中,溅起了水花。 处理完这些,沈铭用另一块温暖的软皮将婴儿稍微包裹,递给了已经疲惫不堪但眼神发亮的棘。 棘伸出颤抖却有力的手臂,将那个温热的小生命紧紧搂在怀中,感受着那微弱的起伏,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极度疲惫与无限柔光的笑容。 山也立刻凑了过去,蹲在棘的身边,想碰又不敢碰,只是用他那粗糙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婴儿蜷缩的小脚丫,触感温热而柔软,让他像触电般缩回手,随即又傻呵呵地咧开了嘴。 “对了,”沈铭褪下那个象征性的藤蔓口罩,擦了擦额头的汗,突然想起什么,“话说,你们两个,有没有给他想好名字?” 山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婴儿,闻言抬头,有些茫然地眨眨眼,然后很实在地说:“名字……棘取。” 他对自己那贫乏的汉语词汇有清醒认知,这种需要文化含量的事情,自然交给更聪慧的棘。 棘靠在垫高的茅草上,闻言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早已有了想法,正准备开口。 沈铭却又插话道:“对了,记得按我们之前的约定,以你们两人中一个人的名字当‘姓’——就是名字最前面的那个字。这样以后好区分血脉,不然近亲结婚是会被诅咒的。” 这是他为了在部落规模扩大后避免混乱,逐渐引入的简单姓氏概念,虽然还很原始。 至于近亲结婚的概念,他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解明,三代及以内,不能婚配。 他其实一开始是准备四代的,但经过一番计算之后,发现做不到四代,于是作罢。 刚准备说出名字的棘闭上了嘴,将到口边的音节咽了回去。 她需要重新组合一下,她看了看怀中安静呼吸的婴儿,又看了看身边紧张又期待的山的脸庞,沉思了片刻。 屋内的紧张气氛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馨而神圣的宁静。 其他帮忙的女性和围观的人群,在确认母子平安后,也带着笑容和低声的议论,悄然散去,将空间留给这新成立的三口之家。 山留在屋里,笨拙地试图帮忙,却又总是碍手碍脚,只是目光几乎无法从那个小生命身上移开。 直到棘恢复了些力气,轻声催促他:“山,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她指的是巡逻、检查熏鱼架、安排夜间值守等日常事务。 山这才如梦初醒,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小屋,出门时甚至差点被门槛绊倒。 傍晚,篝火在湖边空地上燃起,食物的香气弥漫。 当棘在露的搀扶下,抱着裹在柔软皮子里的小小婴儿出现在火光照耀中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过去。 棘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脸色仍显疲惫,但眼神明亮而坚定。她环视众人,用清晰的声音宣布: “他的名字,叫山树。” 这个名字,是她和山在短暂的独处时光里商定的。 男孩,就跟从父亲的“山”为姓。 而“树”,象征着坚固、生长、庇护与希望。 这是他们对这个在最为安定和充满希望的时代降生的孩子,最朴素的祝福。 沈铭在主部落的房间里面思索着,棘已经生产,是时候让山继续出趟远门了。 “荒漠中的那些灌木哦,希望你们在这边资源更丰沛的地方,可以一直长嫩芽嫩叶。” 荷叶的移植非常成功,他自然将目光转向了更远一些的灌木丛上,如果只需要雨水充沛就能不断的催生嫩芽,那蔬菜的问题便能得到解 第78章骨针 开年二百八十八日,冬,主部落。 寒意被厚重的砖墙和门板上悬挂的兽皮帘阻隔在外,但屋内仍需依靠火塘里日夜不熄的火焰来维持宜人的温度。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熏肉、以及人群聚集的复杂气息。 大部分族人或坐或卧,利用冬日较少外出的时光休憩、学习简单计数,或是在地面上玩着沈铭教授给莲和山,随后又传播开来的五子棋。 在火塘边光线最好的一角,一个身影正以惊人的专注维持着一个姿势许久。 她是“骨”,一个约莫二十岁、在沈铭带去文明的远征下才加入部落的女性。 她身形偏瘦,但手指细长有力,眼神里有一种多数原始人没有的沉静与执拗。 此刻,她正就着一陶碗温水,用一块粗糙的砂岩,极其小心地打磨着手中一片薄如柳叶、长约三指的熊骨片。 在她脚边的地面上,用烧黑的木炭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一头尖细,另一头略粗且在末端有一个小圆圈。 这是沈铭画给她的“针”。 这个任务,她已经持续了六七十个日夜。 最初,沈铭只是拿着折断的鱼刺和细荆刺,比划“用细线穿过小孔,把两片皮子连在一起”的模糊概念。 骨理解了“连接”的意思,但对“制造工具”本身产生了巨大兴趣。 她尝试过鱼刺,太脆;试过坚硬的荆棘,太容易弯折。 最终,她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被剔净、准备熬汤或废弃的熊骨碎片。 沈铭注意到她的尝试,便画了更具体的“针”的图样,并给了她一个明确的指令:做出能穿细藤皮、并且足够坚固不易断的“骨针”。 真正的困难,从她试图在磨制好的骨片尾部钻出那个细小的孔洞开始。 骨针不比骨锄,骨锄需要厚重坚韧,开孔粗糙些也无妨。 骨针恰恰相反,它需要极致的轻、薄、细,才能灵活穿梭。 许多根已经初具雏形、花费数日打磨得光滑匀称的骨针,都在最后钻孔那一步,“啪”一声脆响,裂成无用的碎片。 那种功败垂成的感觉,足以让寻常的普通人崩溃。 但她只是默默捡起下一片合适的骨料,重新开始。 “又一次。” 骨低声自语,语气里没有气馁,只有全神贯注的审视。 她手中这根骨针的雏形,是近几日来最满意的一件:厚度均匀,从尖端到尾部过渡流畅,通体被砂岩磨去了所有棱角和毛刺,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象牙白色。 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在尾部钻出穿线孔。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将这根半成品骨针,小心地浸入身旁那碗始终保持着温热的清水里。 这是她在制作第二根针时,用两根针断裂的代价换来的宝贵经验:干燥的骨片,特别是磨薄后的,脆硬得像晒干的泥巴,任何细微的冲击或应力不均都可能导致崩裂。 而经过温水浸泡,骨质会吸收水分,恢复些许弹性和韧性,变得驯服一些。 浸泡需要时间,骨利用这段时间,准备其他工具。 她从一个巴掌大的扁圆蚌壳里,捏出一小撮金黄色、半透明的细小砂粒,在指尖捻动,砂粒相互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这种砂石,是她和几个孩子在河滩上筛选了无数种沙粒后,偶然发现的。 它硬度极高,不易被碾碎成粉,形状也相对均匀。 在这之前,她用过的白色砂石太脆,黑色砂石太软且易污,都失败了。 接着,她拿起一根比筷子还细些、笔直光滑的小木棍。 这根木棍也来历不凡:取自一种质地紧密、韧性极佳的灌木木心为材,经过反复烘烤矫直,又在油脂中浸泡过。 太硬的木棍会在钻孔时让骨针受力过大而裂开;太软的自己会先磨损或折断;粗细更是需要反复试验。 手里这根,是她经历了十余次失败后,目前找到的最佳“钻杆”。 感觉浸泡得差不多了,骨用两根削尖的细木棍将骨针从水中夹出。 骨针表面湿漉漉的,颜色更深了些。 她将其尾部朝上,固定在两块中间刻有细槽的软木片之间,形成一个简易的夹具。 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将那一小撮珍贵的金黄色砂粒小心地堆在骨针尾部预定钻孔的位置,又滴上一滴水,让砂粒湿润粘附。 然后,她拿起那根特制的小木棍,将尖端抵在砂粒上,双手合十,开始以一种稳定而均匀的节奏,来回搓动木棍。 “沙……沙……沙……” 细微而持续的摩擦声响起,在相对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几个靠近的孩子好奇地张望,但被他们的母亲轻声制止。 骨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上,她能感受到木棍通过砂粒将力量传递到骨针上,一种细微的、缓慢的研磨感。 这一次,感觉不同! 往常,要么是砂粒很快被碾碎成粉,失去研磨力;要么是骨针发出不祥的细响。 但这一次,金色的砂粒顽强地保持着颗粒状,而骨针的尾部,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被磨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可行! 骨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黑暗中点燃的两簇小火苗。 但她立刻压制住激动,手上动作丝毫未停,维持着稳定的节奏和压力。 她知道,此刻任何急躁或力量变化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用木棍轻轻拨开砂粒查看,凹痕确实在加深,但骨针表面也因为摩擦生热、微微发干。 她毫不犹豫,立刻将骨针连同夹具一起,再次浸入温水中。 “嗤……” 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骨针吸水的瞬间,表面冒起了几个极其细小的气泡,仿佛在疲惫地叹息,又像是在贪婪地补充力量。 骨紧紧盯着,直到气泡消失,骨针颜色恢复湿润。 她再次重复这个过程:取出、覆上湿砂、搓动木棍钻孔、观察干湿、浸水提韧……周而复始。 这是一场意志、耐心与对材料特性理解的极致较量。 汗水从骨的额角滑落,她也顾不上擦。 她的世界只剩下手、眼、那根逐渐成形的骨针,以及循环往复的“沙沙”声。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次,一定能成功。 神明交给她的这个艰难任务,即将在她手中完成。 开年二百九十日。 沈铭从骨手中接过那根终于完成的骨针时,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它比现代钢针粗不少,针身隐约还能看到骨骼的纹理,尾部的孔洞也不算十分圆润,但确实是一个中空的、可以引线穿过的孔。 针尖被他用手指试了试,相当锐利。 “好!非常好!今天晚上我给你煮红薯粥!” 沈铭不吝赞美与嘉奖,拍了拍骨的肩膀。 骨有些局促地低下头,但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接下来几天,沈铭亲自示范,他找来鞣制得最柔软、纤维最长的树皮内层,细心搓捻成极细的“线”。 然后,用骨针引着线,在两块预先裁切好的、内侧刮磨得相对光滑的熊皮边缘,尝试进行缝合。 他的针脚歪歪扭扭,间距不一,但对于这个时代而言,这已经是魔法般的技艺。 当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缝制熊皮大衣”完成时,沈铭迫不及待地试穿。 它依旧沉重,但不同于以往简单地披挂或捆扎,这一次,双臂能伸进缝制出的袖筒,前襟也能相对合拢,虽然为了便于活动留有余量,且需要额外系上腰带固定,但保暖性和贴合度有了质的飞跃。 只是动作幅度仍需小心,那些原始的藤皮细线远谈不上结实。 “总算……又有件像样的衣服了。” 沈铭在火塘边舒展了一下身体,感受着不同于披挂兽皮的踏实感。 这小小的一针一线,穿起的不仅是皮革,更是文明向“纺织与裁缝”领域迈出的第一步。 他坐了下来,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温暖包裹着他,思绪却飘向了更广阔和紧迫的领域。 移栽到蓄水池边的那几丛灌木长势良好,证明了移植的可行性。 但另一方面,尝试在红薯收获后进行“二次播种”、以期在冬季前再抢收一季的实验,却彻底失败了。 晚播的苗株没来得及长成块茎就被霜冻扼杀,这让他意识到,作物生长周期与季节的严格匹配至关重要。 “光靠红薯,周期太长,青黄不接的时候太难熬。” 沈铭拨弄着火炭,自言自语,“明年,还是得寻找一些生长更快的作物,哪怕产量低点,能在红薯收获前或冬季后快速提供一些食物也好。” 他想起了草原上那些角马不吃的、味道冲鼻的“大蒜花”附近的其它草本植物,或许其中就有短周期绿叶类食物的可能? 或者,也可以尝试种植其他块茎类植物,兴许其中有生长周期相对更短,但味道不佳的品种? 更重要的,还是红薯本身的繁殖效率问题,目前,每播种一块薯种,就要消耗掉一块可以食用的红薯。 在迫切需要扩大种植面积、增加粮食总产的当下,这无疑是巨大的代价。 “红薯能不能像土豆那样,用芽点切块繁殖?” 沈铭盯着跳跃的火苗,努力回忆着模糊的农业知识。 “土豆的块茎上有‘眼’,切下来带芽眼的块就能种。红薯……红薯的块根上也有芽点吗?好像是可以扦插藤蔓?不对,那是用藤蔓不是用块根……藤蔓扦插又活不过冬天,难搞……不对,这个世界的红薯藤不能吃,说不能也不能扦插……” 他越想越不确定,各种碎片信息混杂在一起。 “不管了,明年开春,一定要拿几块红薯出来试试!” 他最终下定决心,实验可能会有损耗,但若是成功,将意味着播种时无需消耗完整的块根,只需要切下带芽的一小部分。 这将是种子利用率的革命性提升,对急需扩大种植面积的部落来说意义非 第79章灭熊 开年三百零一日,夜,山林深处。 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以及……浓重的血腥味。 一道身影正在这昏暗的林间快速穿行,他浑身赤裸,皮肤在寒冷的夜色中蒸腾着微弱的热气,更多的则是已经半凝固、呈现出暗褐色的斑驳血迹。 这些血大多不是他的,他是沈铭。 他的动作敏捷而精准,避开盘错的树根和垂挂的藤蔓,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树干。 每隔一段距离,粗糙的树皮上就会有一道用石刃刻出的箭头标记,指向山林更深处。 这些标记,是冬季狩猎队留下的“地图”。 他已经整整七天没有回到部落温暖的火塘边了,这个冬季,他给自己下达了一项冷酷而必要的任务:对活动范围内已知的所有棕熊巢穴,进行系统性清剿。 前方,又是一个被标记的地点。 月光勉强照亮了一个位于山壁背风处的、被灌木半掩的黑黢黢洞口。 洞口附近的地面有大型动物长期进出磨蹭的痕迹,散落的毛发和隐约的腥臊气味指明了主人的身份。 洞口旁,静静倚着几根前端绑着尖锐燧石的长矛,这是之前侦查时,其他人预留在此的“武器库”。 沈铭停下脚步,冰冷的空气刺痛着他裸露的皮肤。 他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汗水和血渍的污迹,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或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决绝。 他俯身,捡起两根长矛,握在手中掂了掂。 趁你病,要你命。 冬季,棕熊陷入深眠,活动范围固定,是最佳也是风险可控的清除时机。 对于沈铭而言,“风险”更多体现在过程的漫长和重复的死亡痛苦上,也可以说是毫无风险。 这片逐渐被划入部落主要活动与未来开发区的山林,不容许存在棕熊这种,能对落单者或小型队伍,构成绝对致命威胁的霸主。 草原上的剑齿虎群或许会迁徙,但独居的棕熊一旦在此定居,便是长期的隐患。 为了即将到来的春耕扩大、为了日后深入山林采集和探索的安全,“卧榻之侧”必须彻底清扫。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俯身,钻入了那黑暗的、散发着野兽浓烈体味的洞穴。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对于洞穴内那头被惊醒的棕熊而言,是一场漫长而绝望的折磨。 对于洞穴外的山林而言,则是一阵阵被压抑的沉闷咆哮、撞击、以及利器入肉的撕裂声断续传来。 最终,一切重归寂静。 沈铭从洞中倒退着爬出,身上又增添了新的抓痕和血迹,有些深可见骨,但在他站稳的瞬间,那些恐怖的伤口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他将手中一根已经折断、另一根沾满粘稠血液的长矛扔到一边,走到标记的树干前,用长矛头绑着的石片,在原先的箭头旁边,用力刻下了一个清晰的“×”。 此处棕熊已清除。 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处理身上的血迹,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下一个标记点,再次迈开步伐。 月光下,那具沾满血污、不断自我修复的身躯,仿佛不知疲倦的死神,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着领土的净化。 这个冬季,注定了这片山林的统治权,将进行无声而彻底的转移。 与此同时,主部落内。 火光温暖,人声低絮,冷在人群之中,添油加醋的描绘着沈铭独战巨熊的场景,好似他一同钻入过洞中。 而狩猎队时常带回的,由沈铭独自狩猎的熊尸,无疑是他口中场景的最佳佐证。 莲独自坐在储存室的角落里,面前摊开着几块写满竖线记号的树皮和石板。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代表数量的刻痕上滑动。 她在统计部落所有的浆果存量,包括秋天晾晒的果干,以及后来零星补充的一些耐储存野果,结果令人焦虑。 “太少了……” 她低声自语,叹了一口气。 与堆积如山的熏肉、鱼干相比,这些颜色暗淡、干瘪缩水的浆果干,看起来是如此微不足道。 但莲知道,在沈铭的反复强调下,这些浆果富含一种叫维生素的东西、能防止一种叫做“坏血病”的可怕情况发生,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肉食。 长期缺乏,人就会变得无力、牙龈出血,甚至死亡。 沈铭在秋季组织大规模采集时,曾特意嘱咐过,采摘浆果尽量不要破坏植株,并且在其根部撒上一点草木灰,说是“补充土地养分,希望明年能结更多”。 这个做法很新奇,部落的人都照做了。 但远水不解近渴,草木灰的效果需要时间,明年是否能丰收还是未知数,眼下库存的消耗却迫在眉睫。 五十多张嘴,每人每天哪怕只分到几颗,消耗速度也快得惊人。 看着所剩无几的存量,莲咬了咬下唇,拿起炭笔,在另一块记录每日配给的石板上,将那个本已很小的数字,又轻轻地划去,改成一个更小的数字。 无奈,但必须如此。 在找到新的稳定来源或下一个收获季到来前,配额只能一减再减。 开年三百一十七日。 山洞前的河流旁,沈铭蹲在冰冷的河水里,用力搓洗着身上最后一点顽固的血痂。 河水冰寒刺骨,但他似乎毫无所觉。 清澈的流水很快被染成淡红色,旋即消散。 多日来反复叠加的血腥气息,终于被冲刷殆尽。 他站起身,水珠从线条逐渐分明的身体上滚落。 冬季的清剿行动基本结束,最后几个标记点都打上了“×”。 短时间内,部落周边三日程内的山林,应该安全了。 莲关于浆果短缺的汇报,他已知晓,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采集经济受季节和地域限制太大,随着人口增加,矛盾只会愈发突出。 “应对之法……” 沈铭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喃喃道,“明年,必须找到更多种类的可食用植物,尝试小块轮作,并且腌菜泡菜得提上日程了。” 他心中已有一个初步计划,但那得等到春暖花开。 但一想到泡菜需要消耗的盐分,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顺着河流,投向东南方下游。 那里有草原,更远处,应该会有……大海。 “矿盐的储量,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他想到了那处珍贵的盐壁,它是部落生命线,但并非取之不尽。 想要真正获得稳定、大量的盐,最终必须走向大海,晒盐比采矿更可持续。 但那意味着探索更遥远、更未知的区域,面临更大的风险,并且也需要更多的时间与人手。 一阵疲惫感袭来,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他仰面缓缓躺进冰冷的河流中,任由水流托浮,望着灰蒙蒙的冬季天空。 “怎么感觉……什么都缺,什么都得从头弄起?” 他苦笑,水花溅到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别的什么。 “说好的穿越者轻松种田呢?原始生活一点都不美好……工具、食物、衣服、药品、盐……什么都缺,但凡没有这个不死的能力,坟头草应该都换了几轮了。还好现在没人生病,不然真是叫天天不应……” 他仿佛又回到了穿越前,那个为项目进度、bug修复、客户需求焦头烂额的深夜。 不同的世界,同样的焦虑,甚至更甚。 “爸,妈……” 他闭上眼睛,水流声在耳边放大,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 强大的、无所不能的“神明”形象褪去,露出下面那个离家万里、肩负重担、也会累也会想的二十四岁青年的底色。 “……我想你们了。” 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很快消散在水声里。 几分钟后,他抓住身上早已绑好、连接岸边的藤蔓,用力将自己拉回岸边。 寒冷让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精神似乎随着那片刻的放空而重新凝聚。 当他再度出现在部落聚居地,出现在众多族人的目光中时,身上已经穿好了那件缝制精良、象征身份的熊皮大衣。 脸上冰冷的水渍已干,只留下沉静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十几日未见的“神明”归来,身上似乎还带着肃清山林的血腥与煞气,让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以示敬畏。 沈铭走到空地中央,扫视了一圈聚集过来的面孔,清晰有力地宣布: “开垦荒地,以备春耕。” 短暂的冬闲期,结束了。 土地需要翻开,土壤需要提前松动,新的希望需要播种。 无论前方还有多少困难,生存与发展的车轮,必须继续向前滚动。 春天,确实不远了。 而他们必须在那之前,做好一切准 第80章新年开端 二年一十七日,清晨。 沈铭推开厚重的兽皮门帘,走到新屋外的空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料峭的空气。 他仰起头,目光穿透稀疏的晨雾,望向那片呈现出一种干燥的、鱼肚白颜色的天空。 没有雨丝,没有低垂的饱含水汽的云层,甚至连风都带着干冷的质感,卷不起多少尘土。 “不对劲……”他低声自语,眉头微蹙,“今年的春雨,比去年晚了不少。” 记忆里,去年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第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已经落下,滋润了干渴的土地。 但今年,天空依旧固执地晴朗着,仿佛忘记了季节更迭的承诺。 延迟的雨水,意味着播种日期可能要推后,也意味可能影响种子发芽。 他转身回到屋内,在火塘边温暖了一会儿有些冻僵的手,然后走到那面被当作“日历”和重要事件记录板的石壁前。 石壁上已经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和少数几个特殊符号。 他拿起那枚专用的尖锐石片,在最新的划痕群旁边,郑重地刻下又一道痕迹,却没有象征雨水的圆圈。 完成记录后,他退后两步,审视着这面日益丰富的石壁。 根据过去一年对日升日落、气温变化、植物枯荣的持续观察和刻痕记录,他大致推算出了这个世界的年周期:大约三百四十一天。 这与地球的公转周期相差不大,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尝试着进一步划分,如果将每月粗略定为三十一天,那么一年刚好可以分成十一个月。 虽然不如地球历法精确,但对于安排农时、规划采集狩猎周期,已经是一个革命性的工具。 他在这面石壁的顶端,刻下了“二年”,并开始划分月份区域。 最原始的年月历法,就在这蛮荒洞穴的石壁上,悄然诞生了。 这不仅是对时间的测量,更是文明试图理解并驾驭自然规律的象征。 然而,历法解决不了眼前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 走出屋外,看着逐渐开始活动、准备新一天劳作的族人们,沈铭感到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人口。 三十多人聚集在相对狭小的河谷地带,带来的效率提升是明显的,但资源消耗的速度也呈几何级数增长。 过去一个冬天加上初春的消耗,部落周围步行一日范围内,所有已知的、能提供早春嫩芽、块茎或残留浆果的植物点,几乎都被反复“扫荡”过,变得一片狼藉。 妇女们清晨外出,往往要到日落才能带着并不算丰厚的收获归来,至于狩猎队,在他将周围熊洞肃清了之后,许久没能带回来新的猎物了。 “还是太密集了……” 沈铭望着相对现代空旷无比的聚居地,心中思忖,“原始时代的生态环境承载力和采集效率,根本支撑不起这种规模的长期聚居。必须分散。” 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西北方——河流的上游。 山来自那个方向,意味着可能存在更多的未知的资源点。 分出一部分人,沿着河流向上游探索,建立第三个定居点,势在必行。 这既能减轻主部落的食物压力,也能扩大活动范围,增加发现新资源,尤其是他念念不忘的金属矿藏的机会。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等到这次春耕播种完毕,就组织一支精干的队伍,向上游进行为期数日的探索,寻找合适的第三处定居点。 田地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在沈铭的规划下,去年秋天和冬日新开垦出来的土地,已经与最早的“试验田”连成一片,规模颇为可观。 人们挥舞着骨锄,将土地深翻,敲碎土块,整理出整齐的田垄。 今年播种的内容更加多样化,除了预留的、最重要的红薯种薯被小心地埋入特定的地块,沈铭还将去年收集到的、各种各样已知可食或疑似可食植物的种子,分门别类地撒在不同的试验小区里。 这些种子有些来自浆果,有些来自干瘪的草籽,还有些来自不知名植物的荚果。 他采用的是一种最朴素的“广种薄收”和“自然选择”策略:大面积撒播,不刻意管理,观察哪些种类能在此地发芽、生长、并最终结出可食用的部分。 他期待能有那么一两种生长周期短、对土地要求不高的植物能够脱颖而出,填补主食收获前与收货后的空窗期。 沈铭蹲在田埂边,面前是一个小土坑,里面正燃烧着一些干草和细枝。 他将旁边翻出的、可能藏有虫卵或草根的土块,用木棍拨拉到火堆上烘烤。 烟气带着热气上升,土块被烤得微微发烫。 “烈火消虫,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之一。” 他默默想着,尽管知道草木灰和发酵农家肥的重要性,但那点产量对于眼前这片扩展后的田地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难怪古代农业产量一直上不去……” 他抓起一把被烤过的、尚有余温的土壤,在手中碾碎,细小的颗粒从指缝间洒落,“没有足够的肥料改良土壤,种子也是靠天收的原始品种,能活下去就不错了,哪敢指望高产?” 理想中“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田园牧歌,在真实的原始农耕面前,露出了它被美化前的底色。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目前看来,这片区域的气候还算稳定,没有发生大范围洪涝或持久的干旱,这或许是上天给予的最大恩赐。 然而,一个意外的发现带来了短暂的惊喜。 在红薯种植区,沈铭尝试将少数几块种薯切成带芽点的小块进行播种。 他本来没抱太大希望,只是做个实验。 没想到,几天后,那些切块种植的薯块,其芽点萌发的速度,明显比完整埋下的种薯要快。 嫩绿的芽尖更早地破土而出,显得生机勃勃。 “难道是因为切块后,创伤刺激了芽点的活性?或者养分更集中?” 沈铭仔细观察着,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如果切块繁殖可行,那将大大节约宝贵的种薯,“再观察观察……看看后续长势和结薯情况。” 二年二十四日。 希望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浇熄。 沈铭皱着眉头,蹲在那几株最早破土、如今却蔫头耷脑、叶片发黄萎缩的红薯芽苗前。 他用手轻轻一碰,苗子就软软地倒向一边,显然根系已坏。 他拿起骨锄,小心地沿着苗株周围挖开土壤。 随着泥土被翻开,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只见许多细小的、乳白色的线虫在潮湿的土中惊慌失措地扭动钻逃。 而原本埋在下方的红薯切块,早已被啃食得千疮百孔,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空瘪的薯皮,里面的薯肉和芽点连接处的组织被吃了个干净。 “果然不行……” 沈铭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完整的种薯皮厚,可能还有某种抗性,这些虫子一时半会儿啃不动。但切块之后,暴露出的新鲜伤口和内部组织,对它们来说简直就是盛宴。” 他之前担心的是切块本身会否导致腐烂或养分不足,却忽略了土壤病虫害这个更直接、更致命的因素。 理想中提高繁殖系数的方案,在残酷的自然面前碰了壁。 红薯切块在长出足以自保的强健根系之前,就已经成了土壤害虫的美餐。 “怎么办?” 他盯着那些四散奔逃的白色小虫,“先育苗?把薯块在别的地方先催出芽和根,等根系强壮了再移栽?但移栽会不会伤根?红薯的根系恢复能力怎么样?” 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来,但都没有现成的答案。 每一个设想,都需要新的实验去验证。 而今年的最佳耕种时节,正在一天天流逝。 所有种薯已经按照传统方法种下,也来不及做复杂的育苗实验了。 “唉,有再多的想法,也只能等明年了。” 沈铭叹了口气,无奈地接受了这个挫折。 农业进步的道路上,失败总是先行者。 相比之下,专门划出来种植“猪草”,几种生长迅速、叶片肥厚的野生植物的地块,则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些植物似乎百无禁忌,对土壤要求低,也没有那么多病虫害,在春日的阳光下肆意生长,绿油油的一片。 这至少保证了三只猪,尤其是那两只肚子滚圆、即将临产的母猪的口粮供应,算是一个小小的安慰。 看着猪圈里那两只行动愈发迟缓、却显得异常温顺安分的母猪,沈铭因实验失败而笼罩心头的阴霾稍稍散去了一些。 新的生命即将诞生,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希望和收获。 然而,他的目光转到那只被单独隔开的公猪身上时,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 这家伙似乎从未放弃“越狱”的梦想,坚固的木栏被它的鼻子拱得松动了不少。 更让沈铭注意的是,它嘴角两侧,竟然又冒出了短短一截、闪烁着危险白光的獠牙尖。 “真是不长记性……” 沈铭冷哼一声,以他现在的力气,对付这头精力旺盛、挣扎起来力量惊人的公猪,还是力有未逮。 更别提,还要在它挣扎时精准地拔掉那对新生的獠牙。 现在就它一头公猪,哪怕再野性难驯,也得留着。 “得叫山回来一趟。” 他打定主意,湖泊定居点那边,有棘管理日常,山暂时离开几天应该问题不大。 这种“武力活”,还是得专业的人来。 二年二十六日。 公猪凄厉的嚎叫声响彻部落,它被山用结实的藤索牢牢捆住四蹄和嘴巴,侧摁在地上,巨大的身躯徒劳地扭动,却无法挣脱山那铁钳般的手臂。 沈铭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打磨过的石凿和木槌。 他看准那两颗刚刚冒头、还不太坚固的獠牙,将石凿的刃口抵在牙根处。 “按稳了!” 山闷哼一声,臂上肌肉贲张,将公猪挣扎的势头死死压住。 沈铭吸了口气,举起木槌,对准石凿后端,用力敲下! “咔!咔!” 两声清脆却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带着血丝的、短短一截的獠牙应声而落。 公猪的嚎叫变成了痛苦的呜咽,眼泪混合着因为被堵嘴而无法吞咽的口涎和丝丝血迹,滴落在身下的泥土里。 它的“雄心壮志”,连同这对新生的武器,再一次被无情地剥夺。 在绝对的力量和明确的规则面前,野性只能选择暂时的屈服。 沈铭捡起那两小截染血的獠牙,掂了掂。 虽然短小,但质地坚硬。 或许……可以用来制作更精细的骨器工具?交给骨去考虑吧,他对此没什么头绪。 他收起獠牙,看了一眼瘫在地上、暂时失去所有气焰的公猪,对山点了点头。 “辛苦了。明天再回湖边吧,今晚好好休息 第81章捕鸟逮鸡 二年二月三日。 刻满划痕与符号的石板被小心地捆扎在木架上,由两名壮实的汉子轮流背负,沿着已初具雏形的道路,从主部落运送到了湖泊边的定居点。 当石板被安置在新搭建的议事棚下时,聚集在此的族人们纷纷投来好奇而敬畏的目光。 尽管大多数人还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刻痕的全部含义,但他们知道,这是“神明”沈铭用来记录时间、安排农时和大事的“神器”。 湖畔的开垦工作也已接近尾声,得益于更充足的水源和相对平坦的地势,这里的田地面积甚至比主部落那边更大一些。 山站在田边,目光却有些飘忽,眉头微锁。 困扰他的不是农事,而是几天前从主部落返回时,沈铭单独交代给他的那个新任务。 当时,沈铭拍着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 “山,湖边鸟儿多。交给你个新活儿:想办法,抓些活的鸟回来。天上飞的也行,地上跑的……嗯,就是那种不太会飞、主要在地上扑腾的‘鸟’也行。总之,要活的,尽量别弄伤。” 山当时就愣住了,活的?鸟? 如果要死的,那再简单不过。 看准时机,一根投矛或一块飞石,以他的准头和力量,十有八九能收获一顿肉食。 但活的?那些长着翅膀的家伙警觉得很,稍有动静就扑棱棱飞上天,投矛都追不上它们飞走的速度,这怎么抓? 沈铭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简单解释了几句: “鸟会下蛋,蛋很好吃,有营养。而且,如果我们能养一些温顺的鸟,以后就有稳定的蛋和羽毛。羽毛,特别是某些鸟肚子下面最柔软的绒毛,将来可以做比熊皮更轻更暖的衣服。” 沈铭还比划了一下那种衣服的轻便,眼神里带着山熟悉的、属于神明智慧的闪光。 道理山听懂了一些,但执行难度让他头皮发麻。 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自己漫长的流浪和狩猎生涯中,有任何“活捉飞鸟”的成功经验。 野猪崽那次是撞大运,在废弃山洞里发现一窝没有母猪看护的幼崽。 可鸟的幼崽……鸟窝通常都在高高的树梢或险峻的岩缝,雏鸟是什么样子他都记不太清。 就算知道,爬上去抓?恐怕还没接近,亲鸟就报警飞走了,雏鸟也可能受惊掉下来摔死。 回到湖泊定居点后,山把这份苦恼告诉了棘。 已成为母亲、脸上多了几分柔和的棘,也努力帮他想办法。 “鸟靠翅膀飞,”棘一边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小山树,一边思索着说,“那能不能……用长矛,只刺穿它的翅膀,让它飞不起来,但又不会立刻死掉?” 山看着自己蒲扇般的大手和肌肉虬结的手臂,苦笑着摇头。 他或许能一矛精准命中疾奔中的羚羊心脏,但要控制力道,仅仅刺穿飞鸟那快速扇动、相对脆弱的翅膀薄膜而不伤及骨骼和躯干? 这需要的精巧控制力,完全超出了他这身蛮力的范畴。 “做不到,”他老实承认,“力气一吐,多半会直接扎个对穿,或者把翅膀撕下来。” 今天早上,棘喂完孩子后,又有了新想法: “天上飞的抓不到,沈铭不是说了吗,地上跑的鸟也可以试试?或许有那种飞不高、跑得快的?” 这句话让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地上跑的……鸟? 在他们的认知里,“鸟”几乎就等于“有翅膀能飞”,沈铭口中的“地上跑的鸟”,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存在于哪里?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最后,山只能揉了揉脸,决定采取最笨但也最实在的办法。 “我带狩猎队,一边打猎,一边在林子里、草丛里多留意吧。看看有没有……长得像鸟,但又不太爱飞的家伙。” 他只能把沈铭这个任务,理解为一项长期的、需要碰运气的观察性工作。 好在沈铭并没有规定期限,这让他压力小了些。 沈铭将这个任务交给山,自然有他的考量。 湖泊湿地生态环境更复杂,水生植物和昆虫丰富,吸引的水鸟种类和数量理论上比山林更多。 一些雁鸭类鸟类在换羽期或育雏期,飞行能力会暂时下降,或许有机会。 他甚至暗暗期盼,这附近会不会有类似野鸭或大雁的种群,它们的雏鸟相对容易捕获,也比较适合尝试驯化。 他也清楚,这绝非易事,活捉需要完全不同的技巧和工具,比如网、陷阱。 但他不知道的是,山他们对于深入芦苇荡、沼泽这类水鸟栖息的湿地,有着根深蒂固的警惕和回避。 在他们传承的生存经验里,那种地方淤泥陷足、视野受阻、毒虫遍布,还可能潜伏着鳄鱼和其他危险,是狩猎的禁区而非猎场。 “捕鸟逮鸡一事,只能等待时间赋予机会。” 沈铭在主部落规划着下一次上游探索时,也想到了湖泊边的这个“小项目”。 他并不着急,文明的前进,有时候需要主动出击,有时候也需要耐心等待合适的契机。 或许某次暴雨后,会有离群或受伤的水鸟被冲上岸? 或许山他们在追踪其他猎物时,会意外惊起一窝雏鸟? 又或许,需要他日后亲自去湖边,设计一些更巧妙的诱捕装置? 他将这些思绪暂且放下,当前的重点,是筹划即将到来的上游探 第82章探索 二年二月一十三日,晨光初露,主部落聚居地前的空地上,气氛肃穆而充满期待。 一支精干的队伍已然集结完毕,沈铭站在最前,背负一个特制的、装有阴燃火种陶罐的藤箱,手中握着那根标志性的、矛头被磨得锃亮的长矛。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十三张面孔。 领头的是冷,这位曾经的流浪者如今已是一位可靠的猎手和战士,眼神沉稳,身姿挺拔,最重要的是有一股子不服输的气,是目前唯一在承受过山的怪力之后,还敢挑战山的人。 站在他身旁的是露,她主动请缨参与这次开拓,脸上带着一贯的务实和跃跃欲试,背上同样有藤筐。 冬三也在队伍中,她与冷结合后变得更加开朗,手脚麻利,是优秀的采集者。 其余十人,皆是经过沈铭的挑选,都是体力充沛、学习能力较强、且对自己指令服从度最高的成员。 “此行的目的,你们都已清楚。” 沈铭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粮食在地里生长需要时间,而我们的人口,已经让这片山谷感到拥挤。狩猎与采集,无法长久供养所有人聚集一处。分散开来,像种子洒向更广阔的土地,是我们继续生存壮大的唯一道路。” “你们,将是新的种子,新的开端。跟随我,沿河而上,去建立我们的第三个家园。” 他简短的话语,点燃了队伍中蕴含的开拓激情与对未知的忐忑。 粮食压力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的切肤之痛,而“建立新家园”则意味着新的机会、获取更丰裕的资源,以及在部落中获得更重要的地位。 队伍沿着已被初步踏出的、通向河流上游的小径行进。 得益于去年秋季山和狩猎队对大型猛兽的清理,以及沈铭在冬季对棕熊巢穴的“拜访”,这条通往未知的道路显得相对平静。 最大的威胁来自潜伏在草丛和落叶下的毒蛇,沈铭主动走在最前面,利用不死的特性趟路。 果然,行程中先后有几条色彩斑斓的毒蛇被惊动,闪电般窜出,毒牙深深嵌入沈铭的小腿。 剧痛传来,沈铭闷哼一声,往往很快倒地,但在队伍其他人惊恐靠近之前,他又会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将死蛇挑起收入背框,伤口已奇迹般消失。 几次之后,跟随的众人眼中敬畏更深,行进的信心也更加坚定。 两日后,队伍离开了相对熟悉的河谷地貌,进入一片更为茂密、起伏稍大的山林地带。 沈铭没有沿着河岸继续前进,而是拐入了一条草木略显稀疏的侧谷。 又行进了半日,在一片地势明显高于周围、背靠岩壁、面朝一片林间空地的坡地前,沈铭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 众人随他站定,环顾四周。这里确实与主部落和湖畔定居点都不同。 树木高大粗壮,林间空地开阔,但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和灌木,没有丝毫人类活动的痕迹。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坡地一侧潺潺流过,在不远处汇入他们来时依傍的主河。 视野开阔,清风拂面。 露看着这片完全原始的荒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难色。 没有现成的洞穴,没有预先清理过的土地,没有遮风挡雨的棚屋,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这比当初加入沈铭的部落,或者迁移到已有基础的湖畔要困难得多。 冷却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猎人发现新猎场般的兴奋光芒。 挑战意味着机会,一片完全由他们亲手开辟的土地,更能体现他的价值。 沈铭理解他们的感受。 “房屋会有的,田地也会有的。” 他平静地说,“主部落那边,我已经安排人手,开始向这个方向清理道路、运输第一批砖坯和工具。我们这边,也要同时向主部落方向开路。两头并进,效率加倍。至于食物……” 他指了指溪流和茂密的树林,“这条溪里有鱼,林子里有猎物和未被采摘过的嫩芽。如果暂时短缺,也可以派人沿开辟出的道路,回主部落补充熏肉,不用担心饿肚子。” 他选择此地,是经过冬日多次勘察的。 地势较高,可以避免雨季洪水威胁;周围树木生长健硕,说明水土良好;下方主河在此拐弯,水流平缓,是尝试改进渔网进行固定捕捞的理想地点。 最重要的是,这片山林位于他冬季“肃清行动”覆盖的边缘区域,短期内不会受到大型掠食动物的侵扰,且距离另外两个聚居点都处于一两日行程内,便于互相支援。 与湖畔定居点“先有屋,后住人”的模式不同,这里是一块真正需要披荆斩棘、白手起家的“处女地”。 沈铭深知,露虽然能干,但独立管理一个全新拓荒点的经验尚浅,仍需他亲自坐镇一段时间,直到基本秩序和生存保障建立起来。 当天下午,在沈铭的指挥下,众人合力清理出一片空地,收集干柴。 当那簇属于新家园的篝火,在夕阳的余晖中倔强地燃起,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陌生的空气时,一种混合着疲惫、成就感和归属感的复杂情绪,在每一个拓荒者心中升起。 烟火气,标志着人类对这处蛮荒之地的正式“占领”。 天色渐暗,但对于沈铭而言,这并非一日探索的终点。 安顿好队伍,交代好夜间警戒和明日初步的清理计划后,他背起装有火种的藤箱,拿上长矛和一个小型藤筐,再次独自没入渐浓的暮色中。 他要利用夜晚和接下来的时间,继续向上游探索。 有用的资源实在太匮乏了,他心心念念的金属矿藏,或许就在上游的某处山岩之中。 尽管他悲哀地意识到,就算矿石摆在眼前,以他那点贫乏的矿物学知识,也未必认得出来。 “如果能找到竹子就好了……” 他一边借着月光的光亮小心前行,一边暗自期盼。 竹笋是美味,竹子的用途更是广泛,建造、工具、甚至编织。 简直就是大自然的恩赐,原始时代的“绿色钢材”。 唯一要注意的是,不能种得离居住点太近,否则那旺盛的生命力真可能把根钻到屋子底下。 他背着藤筐,眼睛如同最精细的筛子,扫过沿途每一株形态特异的植物。 吃到可以食用或看起来有用的,他就会小心地折下一段枝条,放入藤筐中特意准备的一个装有湿泥的小陶罐里,希望能通过扦插繁衍。 每一次探索,都是一次对自然资源的普查和引种实验。 月光下的河滩,乱石嶙峋,水流淙淙。 沈铭正踩着光滑的卵石艰难前行,目光忽然被一点与众不同的反光吸引。 那光芒在灰白色的岩石中显得格外温润夺目。 他蹲下身,拨开几块石头,一块拳头大小、在月光下流淌着蜂蜜般柔和光泽的金属块,赫然呈现在眼前。 “这是……黄金?!” 沈铭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捡起,入手沉甸甸的,形状不规则,表面有水流冲刷的痕迹。 他用牙齿轻轻咬了咬边缘,一个清晰的牙印留了下来,质地相对柔软。 纯度不低,真的是天然金块! 一瞬间,无数关于黄金的念头闪过脑海:财富、货币、奢华……但随即,现实的冷水浇了下来。 在这个以物易物都尚未形成固定模式的原始部落时代,黄金能做什么? 它太软,做不了实用的工具或武器;它的光泽或许能吸引眼球,但不能吃不能穿。 除了作为“珍贵”的象征,目前几乎毫无实用价值。 “昂贵的累赘……” 沈铭掂量着这块意外的收获,苦笑了一下。 但它毕竟是黄金,最终,他还是将它郑重地放进了藤筐里。 “先带回去再说吧,万一以后有用呢?” 他这样安慰自己,这个发现,像一剂强心针,让他对后续的探索充满了更多期待。 期待很快被一场不期而至的春雨打断,冰冷的雨点毫无征兆地落下,很快连成雨幕,山林间一片迷蒙。 沈铭浑身湿透,但他并不在意。 寒冷和潮湿对他而言只是不适,而非威胁,他更担心的是刚刚建立的新据点。 “篝火肯定灭了……他们还没有到褪毛的时候,体质虽然比现代人强,但淋了雨,又是在全新的环境……” 沈铭停下脚步,望向来的方向,心中闪过一丝犹豫。 现在赶回去,或许能帮忙重新生火,指挥搭建更有效的遮蔽物。 但他很快压下了回头的冲动。 “雨已经下了,我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相信他们的智慧和生存本能吧。露和冷都不是笨人,还有那么多人。” 他强迫自己转身,继续在雨中向上游跋涉,有时候,放手让族人自己面对挑战,也是成长的必要部分,他不是神,不可能一直都在。 雨水在清晨停歇,但天空依旧阴沉。 沈铭沿着河岸又艰难地探索了大半日,除了几样疑似可食的植物样本被他收入囊中,没有任何令人振奋的发现。 没有裸露的矿脉,没有梦寐以求的竹林,也没有其他显著的特殊资源。 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前方依旧蜿蜒不绝、隐入远处更蛮荒山岭的河流,沈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山离的真远,望山跑死马,古人诚不欺我。” 失望吗?当然有。 但他早已习惯,穿越以来的无数次探索,十之八九都是这样无功而返。 满怀希望地出发,带着一身疲惫和零星收获归来,这才是常态。 能发现那块黄金,已经是超出预期的“大奖”了。 “该回去了。” 他不再犹豫,在一块显眼的巨岩上,用石片刻下一个特殊的箭头标记,然后毅然转身,踏上归途。 为了最大限度地探索这片区域,他选择了与来时不同的路线返回。 这是一条视野更开阔但也更崎岖的路径,迷路的风险增加了,时间也可能更久,但只要不远离河流的主方向,总能找回回去的路。 正是这次“绕路”,给了他此行第二个,也是最重要的惊喜。 就在他淌过一道长满灌木的斜坡,准备向下进入另一片谷地时,一片独特的、青翠欲滴的“树林”映入眼帘。 那不是普通的树木,它们修长、挺拔、节节分明,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宛如低语的声响。 “竹子!是竹林!” 沈铭几乎要欢呼出声,他快步冲下斜坡,来到竹林边缘。 竹子不算粗壮,最粗的一批大约只有成人两指并拢粗细,但长得极高,亭亭如盖,充满韧性。 他抽出小刀,选中一根中等粗细的竹子,费力地砍伐起来,但很快又放下小刀,改用石片。 竹纤维的坚韧超乎想象,石片效率很低,但比起小刀的不破防还是要好上许多,最终还是让他放倒了一棵。 这还不是他唯一的目标,他沿着竹根挖掘,寻找地下横向生长的竹鞭,这才是繁殖竹子的关键。 在一番努力之下,终于,他挖出了一段近一米长、带着数个饱满笋芽的粗壮竹鞭。 “太好了!” 沈铭如获至宝,他小心地将竹鞭上的泥土清理掉一些,用柔软的树皮和藤蔓将其捆扎好,再与其他收获一起放入藤筐。 然后,他在沿途的树干上刻下醒目的箭头标记,确保未来能再次找到这片宝贵的竹林。 至于竹笋,他的力量有限,只能下次再说 当沈铭背着明显沉重了许多的藤筐,沿着已经初见轮廓的“道路”回到新开辟的定居点时,这里已经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一片更大的空地已被清理出来,砍伐下来的树木堆在一旁,第一批从主部落运来的砖块和工具也堆积在空地一角。 最重要的,是那堆篝火,依然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燃烧着,冒着温暖的青烟。 冬一正指挥着几个人将砍下的树枝编织成临时的防风篱笆,见到沈铭归来,她只是远远地点了点头,便继续手中的工作。 她牢记着沈铭说过的话:完成手头的工作,比形式上的欢迎更重要。沈铭对此报以赞许的目光。 看来,那场雨并未造成太大影响。 这些坚韧的原始人,用他们的方式度过了第一个考验。 沈铭放下藤筐,首先将那段珍贵的竹鞭小心地移植到溪流边一处湿润的土壤中。 然后,他转头问起冬一是什么时候来的。 在得知她是在火种熄灭之后,随着新的火种一同前来的之后,沈铭点了点头,让她留在了这里,正好让她们三位一个部落的女性在一起。 至于那块黄金,沈铭则是自己收了起来,用处不明,只能说是满足自己的小小欲望。 新部落有冬一进行管理,沈铭回到了主部落,开始对着带回来的竹子进行研究。 “竹子能不能做筛网呢?” 他思索着,纸浆他早已配好,只需要滴入一种藤蔓的汁液即可,但是筛网的问题还没能解决,而竹子,带给了他解决的希 第83章普通人的一周 我叫热,是神明部落里的一员。 我是后来才加入的,但我学东西可不慢。 那些弯弯绕绕的汉语词儿,我比好多人都先搞明白;棘首领教的那些数字和算法,什么“一加一”、“三减二”,我也掰着手指头算得清清楚楚。 可为啥我就不能像莲那样,整天待在安全的房子里,只要跟神明大人说说话,摆弄摆弄那些画着奇怪符号的树皮石板就行呢? 难道就因为她比我先遇见神明大人,先学会了那些东西?这不公平。 我一边在还有些凉意的早春山林里,弯腰辨认着哪些嫩芽可以吃,哪些有,一边在心里嘀咕。 山是很厉害,强壮得像头真正的熊,哦,现在附近的熊都被沈铭大人收拾得差不多了。 我第一眼看到他就想,要是能和他生小孩,后代一定很强壮。 可惜,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被棘抢先了。 我摸了摸自己身上比很多女人都顺滑、寄生虫也少得多的毛发,再看看水里倒影还算清晰的脸。 我比棘年轻多了!要是我先遇到山,赢的肯定是我。 篮子里的嫩芽水灵灵的,带着清新的苦涩味。 我左右看看,附近没有其他人,迅速抓了几把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肚子有点底儿了,但不能吃太饱。 全部上交?我才没那么傻。 莲那个傻丫头管分东西,她肯定把自己喂得饱饱的,不然脸色能那么红润?我干嘛要亏待自己。 不过也得留点肚子,回去还有肉汤喝呢,那才是好东西,可不能现在就用这些草叶子填满了。 果然,回到聚居地,把剩下大半篮嫩芽交上去的时候,莲只是看了看,就在她那块板子上画了道线,然后分给我和旁边交了一大筐块茎的冬二一样多的一份肉汤,还有一小块熏肉。 看吧,她就是傻,不会算账。 要是我来管,谁带回来的食物多,谁就能分到更多的肉,这样大家才会拼命干活嘛。 沈铭大人那么聪明,怎么就让她管这个呢? 一想到这儿,我就有点牙痒痒。 我端着陶碗,三两口喝完暖乎乎的肉汤,然后收起那块肉,走到莲面前,故意露出一点可怜相,指了指肚子,又指了指空碗。 莲看了看我,那双总是好像在思考什么难题的眼睛眨了眨,果然又傻乎乎地从旁边拿了一小块肉递给我。 “没吃饱?这个给你。” 嘿,真容易,这块肉我可以藏起来,明天早上出去采集前吃,就能撑更久了。 她分肉的时候,那认真的样子……嗯,傻得有点可爱。 “沈铭好。” 我看到沈铭大人从新房子那边走过来,赶紧站直了身子,把嘴角可能沾到的油光舔掉,用我练了好久的、自以为清晰的汉语打招呼。 神明不喜欢别人叫他神明,这个我牢牢记着呢,可不能犯错。 沈铭大人朝我点了点头,嗯,他记得我! 我心里有点小得意,不过他很快就走回他自己的小房间去了,大概是又去想那些我们弄不懂的事情了。 我撇撇嘴,转身找旁边刚学会下“五子棋”不久的小雨玩去了。 跟小孩下棋最好,随便走几步就能赢,看着他们抓耳挠腮的样子真有意思。 莲会下棋吗?她肯定下不过这么多小孩!哼,要不是她运气好…… “热,明天轮到你去看管窑炉了。” 莲的声音突然从我背后响起,吓了我一跳。 她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藏肉的地方。 还好,没被发现。 看管窑炉?那可是最无聊的活儿!整天蹲在那些冒烟的土包旁边,又不能离开,还得时不时添柴,灰头土脸的。 她是不是故意针对我?因为下午多给了我一块肉,现在给我派苦差? 我心里嘀咕,但嘴上还是应了下来:“知道了。” 不是我怕她,是因为这些轮换的活儿据说都是沈铭大人定下的规矩。 我看着莲说完话又皱起眉头,盯着手里那块写满奇怪符号的木板走开的样子,差点笑出来。 天天不用风吹日晒,就在屋子里写写画画,能有什么烦恼? 就算有,跟沈铭大人说一声不就行了?真不知道她整天愁什么。 晚上睡觉前,我借着火光,偷偷数了数墙上那些被称为“日历”的划痕。 一、二、三……真麻烦,一直数到五十四。 五十四减去三十一……让我想想,五十四先拿走三十一……哦,是二十三!我真厉害!明天就是二月二十三日了。 可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呢?沈铭大人弄出这么个东西,真是费心思。 莲好像还在教几个孩子什么“艾克斯”、“哇哎”的,听着就头疼,平时过日子哪里用得上嘛! 要我说,这些都不用学。 第二天看管窑炉,果然无聊透顶。 早上我把藏的那块肉吃了,但等到晚上才能分到新的食物,中间这段时间肚子咕咕叫。 春天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我靠在窑炉背阴的树下,看着袅袅青烟,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反正柴火有的是,多烧点少烧点有什么关系嘛。醒来的时候窑火还算旺,应该没事。 唉,为什么现在不能像冬天最冷的时候那样一天吃两顿呢? 明明只要向沈铭大人祈祷,就会有吃不完的肉,他是神明,肯定做得到,一天吃两顿完全没问题嘛。 肯定是莲懒得去求沈铭大人,她不够虔诚,今天要是见到沈铭大人,我非得说说这事不可。 下午真的见到了巡视田地的沈铭大人,可我一看到他平静的眼神,还有旁边地里那些他亲自照料、比我们弄的整齐得多的绿苗苗,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还是不说莲的坏话了。 冷回来了,从我们主部落这边又带走不少熏肉和鱼干。我看着那些被包起来的肉,心里有点不乐意。 他就不能像山那样,在湖边自己多打点猎吗?总是回来拿。 不过我也不是管食物的,轮不到我说什么。 更气人的是,冷居然让我帮忙把其中一部分搬到他们正在建的新地方去! 天哪,那边听说连个像样的遮雨棚子都没有,怎么住人啊! 但沈铭大人就在不远处的田埂上看着,我不能拒绝。 我背起装肉的藤筐,沉甸甸的。 冷想走在前面带路,我赶紧加快脚步超了过去。 我得走前面,让沈铭大人看到是我在辛苦干活! 路上居然多了个简陋的草棚子,搭在路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不过有这棚子也好,晚上赶路的话可以在这里歇歇脚,烤烤火。 感谢沈铭大人保佑,这一路上没碰到什么危险,更没遇到熊。 虽然听说熊已经被沈铭大人清理得差不多了,但还是小心点好。 终于到了那个新地方,叫“上游据点”?变化真大!比我上次听说的时候样子不一样多了,砖墙都砌起一人高了,好几个人在忙碌。 我看到冬一了,她很聪明,比我要聪明一些,就一些,我下棋下不赢她。 但她现在在太阳底下,一边指手画脚地指挥别人搬砖,一边自己也在动手干活,脸上都是汗和灰。 我偷偷笑了,活该! 当初肯定是她自己愿意来的,现在好了吧,每天又得动脑子指挥,又得卖力气干活,比我看管窑炉和外出采集累多了!真傻。 回去的时候,露给了我两个陶罐,还有一些路上吃的食物。 罐子很沉,我晃了晃,里面沙沙响。 走了一段,我忍不住打开一条缝看了看,果然是满满的两罐子浆果干,红红黑黑的,看着就诱人。 我喉咙动了动,伸手进去抓了一小把,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 真好吃啊……要是只带回去一罐,就说路上摔了一罐,行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自己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万一被沈铭大人知道了,或者被莲那个会算数的家伙发现不对劲,我就完了。 所以我只是从两个罐子里都悄悄抓了几把吃,尽量让它们看起来还是满的。 坐在路中间那个棚子下休息的时候,我一边嚼着浆果干,一边把旁边长到路上来的几棵野草拔掉。 沈铭大人说过,路要经常清理,不然很快又会被野草盖住,就白修了,这个我记得。 回到主部落后,我把罐子交给莲,她果然只是看了看罐口,就收下了,没发现少了。 我正要溜去喝水,沈铭大人刚好路过,看了一眼我沾着泥的手和放在旁边的罐子,随口说了句:“嗯,干得不错。” 就这一句,我一下子觉得今天走那么远的路、背那么沉的东西、连偷吃浆果的提心吊胆都值了!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仔细想想,现在的日子,比起以前在原来那个小部落里整天担心饿死、冻死、被野兽咬死的时候,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有坚固的房子,有几乎每天都能吃到的肉汤,有火,还有沈铭大人带来的各种新奇东西和规矩…… 虽然有时候会觉得累、觉得不公平,但大多数时候,我还是很满足的。 只要,我能再聪明一点,让沈铭大人更注意到我就好了。 莲那个位置,说不定哪天就是我的呢? 我美滋滋地想着,连明天又要外出采集嫩芽,好像也没那么令人厌烦 第84章无害的巨兽 “那个热经常偷懒还偷吃,你应该注意到了吧。” 沈铭用骨针剔着指甲缝里烧窑时沾上的黑灰,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 她手上的泥土太新鲜了,明显是刚弄的,为了掩饰些什么。 有什么需要掩饰的,很容易就能猜出来。 莲正蹲在地上,用一块湿润的皮子擦拭计数用的石板,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那双沉静的眼睛看了沈铭一眼,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热的那些小动作并不算多么高明,每次交上来的采集物篮子,边缘总有些被匆忙捋掉的新鲜断口。 陶罐送回时封口的泥似乎被动过,虽然尽量还原了,但重量和摇晃的声音对天天经手这些的莲来说,细微的差别就像平静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一样明显。 “分给她的熏肉,”莲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清晰和条理,“是比别人要少一小条的。” 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差距,“防的就是她吃完自己的,再来要。” 至于陶罐里那些不翼而飞的浆果干,莲心里也有一本账:“现在看不出来,等到了冬天,按罐子计数分配果干的时候,她那份会少。” 不是惩罚,只是把她提前“预支”的那部分扣除而已。 很简单,很公平,甚至不需要额外宣布什么规则。 沈铭把骨针插回皮鞘,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知道莲心思细,对数字又敏感,这点事瞒不过她。 “知道就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土。 有些事,没必要非得搅到水面上来。 让热这样的人以为自己的小聪明得了逞,占了些无关紧要的便宜,她心里或许还会暗自得意,对现状更满足,对分配者的抵触也会少些。 点破了,除了让她羞恼、怨恨,可能还会激发出更麻烦的对抗,得不偿失。 “私有制……” 沈铭走到门口,望着外面已经开始泛出浓绿生机的田垄和远处忙碌的人影,嘴里吐出这个盘旋已久的词,又自己摇了摇头。 “算了,还不是时候。” 他像是在对莲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生产力的闸门一旦稍微提起,水流,或者说欲望就会变得急切。 当“大家的东西”多到一定程度,当“干多干少眼前差别不大”时,像热这样偷奸耍滑、觉得自己“亏了”的人肯定会冒出来,而且不会只有一个。 私有制,把劳动和收获更直接地捆绑,无疑是调动个体积极性的猛药。 但现在……他回头看了一眼主部落那些虽然简陋却坚固的砖房,袅袅的炊烟,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孩子们数数的声音。 现在部落的根基还太浅,凝聚力更多依赖于他个人的“神明”权威、对更美好生活的共同渴望。 主部落有他坐镇,没人敢太放肆。 湖畔据点有山,那家伙的拳头和瞪眼比任何规矩都直接有效。 上游据点的人都是精挑细选、主动或被动愿意开拓的,短期内干劲十足。 药是好药,但下得太猛,可能会撕裂这个刚刚成型的共同体。 “等开辟第四个聚居地的时候再说吧……” 沈铭低声自语,把这个念头暂时压回心底。 比起这些关乎未来社会结构的宏大烦恼,眼下有个更具体、更挠头的问题等着他:如何把那些坚韧的竹子纤维,编织成足够细密、均匀的筛网? 二年五月一十三日。 春天最后一丝料峭彻底褪去,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蓬勃生长和泥土蒸腾的温热气息。 上游据点传来的消息是一切初步安定,房屋的骨架已经立起,第一批开垦的苗田也冒了绿。 于是,按照早就定下的计划,主部落、湖畔据点、上游据点所有能抽调的成年男性,再度集结在了主部落的空地上。 气氛肃穆而隐隐带着亢奋,没有人需要多做动员,去年的经历和空了许多的熏肉架就是最好的命令。 长矛的矛头被反复打磨,在阳光下反射着燧石特有的冷硬光泽,被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几个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包括山和冷,蹲在一起,用木炭在平整的地面上画着简易的地图,低声交流着兽群可能活动的区域和风向。 沈铭给几支特别加长的矛头小心地涂抹上他反复试验、用几种毒草熬制的粘稠毒液,这是对付皮糙肉厚大型猎物的杀手锏。 目标明确:原野。 在夏季丰沛的雨水彻底改变地貌、让狩猎变得困难重重之前,他们要尽可能多地获取肉食。 然而,天气似乎并不打算配合。 今年的春雨来得犹豫不决,干旱延长,但仿佛是为了补偿,夏雨的脚步却来得急促。 集结后仅仅过了八天,五月二十一日,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水便落了下来,很快连成一片绵密的雨幕。 雨水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泥坑。 出发的队伍聚集在最大的砖房檐下,有人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脸上露出迟疑。 雨季狩猎,视线受阻,气味消散,地面湿滑,危险系数成倍增加。 沈铭穿上那件防雨效果最好的厚重熊皮大衣,戴上同样用皮子简单缝制的兜帽。 雨水顺着帽檐滴落,他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然后看向众人。 食物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去年冬天消耗甚巨,今年冬季,不可能再有那么多的棕熊了。 为了给冬季做储备……机会窗口正在随着雨水一起降落。 “走。”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抓起倚在墙边的长矛,率先走进了雨幕。 简短的一个字,打破了犹豫。 山二话不说,拎起长矛跟了上去。冷和其他人也默默跟上。 皮衣能一定程度上隔雨,虽然久了还是会湿冷,但比起赤裸着在雨中颤抖,这已经是巨大的保障。 为了生存,有些险必须冒,他们需要大型的猎物,越大越好。 而正是这次看似莽撞的雨季冒险,将沈铭脑海中一项近乎根深蒂固的观念,击得粉碎。 雨中的原野显得空旷而朦胧,远处的景物都模糊在灰白的水汽里。 这一片区域,是他们经过勘探的,剑齿虎不踏足之处。 角马群果然在预料的区域,它们似乎也对这提前到来的雨水有些不安,聚集成一个相对紧密的群体,低头啃食着迅速变得湿润茂盛的青草。 狩猎按照预演的方式进行,最老练的猎人们从下风处借助草丛和雨幕的掩护,缓慢而耐心地靠近。 沈铭和其他几人占据侧翼的有利位置,长矛在手,毒矛预备,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既是紧张,也是应对即将爆发的生死冲锋的准备。 他脑海里甚至预演了数种情况:如果角马群受惊后朝他们这个方向冲来,该如何利用地形分散、投掷长矛迟滞、然后拼命闪躲。 去年被撞飞、骨骼尽碎的那一幕,至今记忆犹新。 这些巨兽集体冲锋的威力,被他视为这片草原上最不可抗拒的自然力量之一,是需要用计谋、勇气和运气去对抗的灾难。 包围圈悄然合拢,山发出了信号。 猎人们齐声呐喊,投出第一轮石块和短矛,制造巨大的声响和威胁,意图惊扰兽群,制造混乱,分割目标。 角马群果然受惊了,它们巨大的头颅猛然抬起,鼻孔喷出白汽,强健的肌肉瞬间绷紧。 然后—— 跑。 不是狂暴地、践踏一切的冲锋。 而是……毫不犹豫地、四蹄狂奔地……逃跑。 庞大的身躯转向,沉重的蹄子踏碎泥浆,溅起半人高的浑浊水花,整个群体如同一个被重锤击打的沙堆,轰然溃散,然后向着远离猎人们的方向,亡命奔逃。 速度极快,声势也很大,但那是一种逃离的声势,而非进攻的洪流。 沈铭举着涂了毒药的长矛,僵在原地,兜帽下的眼睛因为过度的惊愕而睁大,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都忘了擦拭。 这对吗? 这剧本不对啊!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穿过雨帘,看向角马群逃离后那片空旷泥泞的草地,那里,只有一头体型稍小、或许是因为惊慌失措或在混乱中被撞伤的角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摔倒在泥水里,发出无助的哀鸣。 它被群体抛弃了。 沈铭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特意准备的长矛和毒药,又抬起头,望向那群已经快变成雨幕中一片模糊黑影、头也不回的角马。 原本预想中的激烈对抗、生死一线、甚至可能出现的伤亡……全都落了空。 预支的勇气和紧张,忽然间无处安放。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明明……明明你们集体的冲锋足以踏碎目前见到的所有生物,剑齿虎都要避其锋芒。 明明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你们却只敢跑? 连试探性的反击都没有?纯粹是欺软怕硬,遇到一点有组织的骚扰就只顾逃命? 虽然内心充满了巨大的槽点,但理智迅速回归,并意识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这无疑是件天大的好事! 原野的三大威胁:神出鬼没的毒蛇,可以小心规避;成群结队的剑齿虎,尚且需要智取力敌;而这原本被认为最具毁灭性冲击力的角马群…… 竟然是可以被“吓跑”的,它们并非无畏的战车,而是胆怯的巨兽。 威胁清单上,一个沉重的砝码被轻轻挪开了。 雨还在下,猎人们面面相觑,也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相似的错愕,然后迅速转化为狂喜。 他们欢呼着,冲向那头倒地的、还在挣扎的角马,接下来的过程熟练而迅速。 在众人用绳索费力拖曳着这头沉重战利品返回部落的路上,沈铭依旧有些神情恍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中。 雨水顺着皮衣的褶皱流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不是……为什么啊? 你们这么能跑,当初为什么非要撞我啊? 这显得我当初被你们创飞那么惨,像个主动往石头上撞的傻子。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肋骨,那里曾经尽碎,又在重置后完好如初,但那种剧痛和无力感记忆犹新。 望着前方兴高采烈、喊着号子拖拽猎物的山和其他人,沈铭最终也只能甩甩头,把这份荒谬的感悟和一点点微妙的“郁闷”咽回肚子里。 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食物的压力暂时缓解了一部分,而对这片原野的认知,也完成了一次重要的、颠覆性的更新。 至少,下次狩猎计划,可以更大胆一点了。 他这样想着,嘴角终于也扯开了一个轻松了些许的弧 第85章第一张纸 二年七月一十三日。 距离鱼群洄游还有些日子,虽然期待,但眼下有更紧要的成果需要清点。 红薯的收获季刚过,仓库里堆起的块茎像一座小小的土丘,经过莲的粗略计算,收获约四万块。 这数字背后是翻倍的田地、更多的劳动。 然而,喜悦是克制的,这些红薯在沈铭的要求下依旧不能食用,全部要留做种子。 莲自然是明白,四万余块,看似很多,实则每个人每天只能分到两块,远远达不到吃饱的标准。 想象中会遭到反对的情况并没有发生,这让沈铭若有所思,这个世界的原始人有点太听话了。 其他尝试种植的块茎和蔬菜也迎来了验收,沈铭像个挑剔的美食家,逐一尝试。 一种外形不起眼、叶片宽大的植物最终赢得了他的“芳心”。 它的叶片焯水后煮汤,能带来一抹难得的的清新苦涩,聊胜于无。 但真正让沈铭眼睛发亮的是它那笔直的茎干,砍下来,架在火堆上烤到外皮焦黑,稍凉后剥开那层坚韧的外皮,里面是冒着热气、软糯微甜的内芯。 口感远不如红薯绵密,水分也更足,但妙就妙在那层厚实的外皮,它像一层天然的密封壳,在烘烤过程中牢牢锁住了内部的水分和热度,使得烤熟的茎干吃起来湿润不干噎,有种糯米团的口感。 更妙的是,你甚至可以只剥开一半,剩下的一半外皮自然而然地成了一个粗糙却实用的“碗”,可以直接捧着吃,汁水不会漏得满手都是。 “你说这植物怎么长的呢?” 沈铭蹲在火堆边,忍不住感慨,“吃起来这么方便,剥皮可食,留一点皮握手里,还不会弄脏手。或者就像这样,只剥一半,另一半刚刚好是个碗。” 他举起手里的“作品”,向旁边也在品尝的众人展示,语气里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乐趣。 美中不足的是,这种植物的可食用部分占比不高,生长周期也长,能吃的核心部分可能只有三分之一或更少。 经过权衡,大部分都被储存起来作为沈铭的专属,或者偶尔作为其他人做出贡献的奖励。 不过比起红薯,至少不用将可以吃的部分种下,它有种子…… “不对,红薯没道理没种子啊?是不是收获的太早了,没等到它结种子……” 沈铭突然感觉手里的茎干不香了,自己怎么就忘了呢?红薯也会开花,没道理,没种子啊。 明年得试试,如果能结种子,那红薯种植起来会方便的多。 屋外空地的角落,一口半埋在地里用以稳定的陶盆,已经静静放置了许多时日。 盆口用一块中间掏了洞、覆盖着层层树叶和茅草的木板虚掩着,既透气又能防虫。 走近了,能闻到一股隐约的、并不令人愉悦的腐水气味散发出来。 偶尔有苍蝇绕着飞,但不敢停留太久,盆边涂抹着沈铭特意调配的、气味刺鼻的驱虫草汁。 二年七月二十一日。 阳光炽烈,沈铭小心翼翼地挪开陶盆上的覆盖物,一股更加浓烈、复杂的腐臭气味扑面而来,但他脸上非但没有厌恶,反而浮现出压抑不住的喜悦神情。 他屏住呼吸,凑近看去,盆里原本清澈的河水和砍碎的竹片,如今已变成一汪深褐色的、粘稠的恶臭污水,水面漂浮着一些絮状物和破裂的气泡。 他用一根长长的干净木棍轻轻搅动,能感觉到阻力,但不再是竹片的坚硬,而是一种滑腻的、纤维纠缠的触感。 “成了!” 他低呼一声,眼神发亮。 为了利用这个世界的竹子纤维,他尝试了各种笨办法:最初甚至傻到想直接用石片和手去剥离新鲜竹片的纤维,成功率和效率低得令人绝望,还经常性的削到手。 后来,他想到了现代知识里关于微生物分解的概念。 没有化学品,那就利用大自然的力量,让竹子在水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微生物作用下缓慢腐烂发酵,分解掉连接纤维的木质素和果胶。 这需要时间,需要合适的温度,还需要一点运气。 他记录下开始沤制的日子,每天都要过来查看一下,心中充满了不确定的焦虑。 而现在,五十五天过去,成果就在眼前。 盆中恶臭的污水,正是微生物大军辛勤工作后的战场遗迹,而沉在底下、被他用木棍小心挑起的那些褐色的、丝丝缕缕的东西,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初步分离的竹纤维。 虽然还很粗糙,夹杂着未完全分解的碎片,但已经不再是坚硬的竹片了。 “这一盆‘宝贝’可得留好,” 沈铭忍着臭味,仔细地将漂浮的絮状物也收集起来,心里盘算着,“下次要处理新竹子,可以直接用这‘老汤’做引子,说不定能加快速度。” 他小心地将大部分腐水连同底部的纤维混合物转移到另一个备用容器中封存,这才抱着剩下的、装着最精华部分纤维和少量污水的陶盆,走向河边。 在哗哗的河水边,他耐心地用流水漂洗那些褐色的纤维,搓去残留的腐烂物质。 浑浊的褐色污水汇入滔滔河水,瞬间被稀释、卷走,消失无踪。 沈铭看着那一抹褐色远去,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这造纸,感觉污染好大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对于这个蛮荒世界、这条水量充沛的河流而言,这点有机质污染恐怕连一滴墨汁滴入湖泊都算不上,瞬间就被自然净化了。 清洗过的竹纤维呈现出一种更浅的黄褐色,湿漉漉地团在一起,摸上去坚韧而富有弹性,虽然单根纤维很长且粗细不均,但已经具备了可加工性。 回到工作棚下,沈铭用边缘锋利的石片,在平整的木砧板上,像切草药一样,仔细地将过长的纤维切割成相对均匀的长度。 这是个需要耐心的精细活,石片毕竟不如金属刀锋利好用,但他做得一丝不苟。 接下来是编织筛网,他选择了最细最匀称的那批纤维,借着午后明亮的天光,后来又点起了松明补充照明,在一個自制的简易木框上,开始了纵横交错的编织。 手指并不十分灵巧,尤其是处理这些湿滑柔韧的纤维时,他全神贯注,呼吸都放轻了。 经纬交错,一点点形成一张虽然粗糙、但目数相对均匀密实的网。 编好之后,他用细藤皮将纤维的末端紧紧绑缚在木框上,又用木楔进一步加固框架,防止变形。 一张原始但功能完备的竹纤维筛网,终于诞生了。 只是,等到这张筛网彻底完工、阴干到可以使用时,湖泊边上那短暂而疯狂的渔汛期,都已经接近尾声。 不过今年情况不同,最大的竞争对手,那些曾与人类争夺鱼获的棕熊,已在沈铭上一个冬天的清理下销声匿迹。 收获的鱼获被仔细地剖开、熏制,然后整齐地归入仓库。 唯一的插曲,是山洞门口那个旧的避雨棚,终究没能扛过这个秋天更加频繁和猛烈的雨水,在一次夜雨后坍塌了。 莲已经按照沈铭之前的嘱咐,安排了人手去清理残骸。 这些琐事,此刻都无法分散沈铭对当前目标的专注。 纸浆早已备好,那是收集来的树皮纤维,经过反复捶打、剔除杂质,又在陶锅里加入草木灰水熬煮了不知多少遍,直到变成一锅粘稠细腻的灰白色浆液。 书写工具也准备好了:用木炭细粉混合熬化的野兽油脂和珍贵盐粒,搓制阴干而成的黑色墨棒,虽然粗糙,但能在平滑表面留下清晰的痕迹。 唯一的缺点就是,写出来的字会有点臭,带着一种油脂腐烂的臭味。 万事俱备,只欠最后一步:抄纸、脱水、干燥。 沈铭将筛网浸入盛放纸浆的大陶盆中,然后平稳地抬起,让一层均匀的浆液覆盖在网面上,多余的水分从网眼淅淅沥沥地流回盆中。 他将这承载着湿纸浆的筛网小心翼翼地移到通风避阳的棚架下,心中充满了期待。 然而,当几天后,附着在筛网上的纸浆终于干透,变成一张薄薄的、黄褐色的、略显毛糙的“纸”时,一个新的、他之前未曾充分考虑的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这张干燥的纸,紧紧地贴在了竹纤维筛网上,仿佛天生就长在一起,边缘甚至有些纤维互相勾连。 沈铭试着用指甲去撬边缘,只掀起一点碎屑,纸张依然顽固地附着在网上。 他愣住了,随即感到一阵头疼。 “总不能做一张纸,就报废一个筛网吧?”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框。 这筛网制作不易,从沤竹到编织,花了将近两个月,如果算上前面失败的时间,那就是将近六个月。 而纸,是他记录知识、传递信息、突破文明瓶颈的关键。 如果代价是如此高昂的一次性消耗,那这技术根本谈不上实用。 他看着眼前这张只差一步就能取下使用的、粗糙却意义非凡的黄褐色毛纸,那上面仿佛已经可以映射百物或他计划中要画下的各种示意图。 短暂的沮丧被更强烈的决心取代,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沤竹的微臭和纸浆的草木气息。 “就差一步了。” 他对自己说,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开始围绕着那张粘在网上的纸,仔细打量、思索。 问题出在哪里?是纸浆太粘?是筛网纤维太粗糙勾住了纸张?还是干燥方式不对?必须找到解决办法。 这张纸,必须完整地取下来,然后,才能有第二张,第三张,更多 第86章世界真理,万物图集 二年十月三日。 秋日的阳光已褪去酷烈,变得温和明亮,带着些许干燥的凉意,洒在主部落空地上。 那里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块大小相等、厚薄均匀的木板,表面还带着新鲜木材被劈砍打磨后的浅色光泽和淡淡木香。 这显然是一项需要集体劳作的成果,每一块木板边缘都力求平直,看得出制作时的认真。 毫无疑问,这些木板都是为了沈铭那已持续数月、牵动无数心思的“造纸大业”准备的。 最初的那张具有里程碑意义却尴尬地紧粘在筛网上的“世界第一纸”,在尝试了阳光曝晒、小心剥离、甚至用薄骨片撬动等诸多方法后,依然顽固地附着在竹纤维网格上,分离处只留下破碎的纸屑。 无奈之下,沈铭只得将其连筛网一同浸入清水中,浸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让那珍贵的、却也是累赘的第一张纸重新化为糊状的纤维,从筛网上“投降”般地脱落下来。 一个筛网和一张纸,在沈铭心中,孰轻孰重,答案显而易见。 筛网是耗时近两月、历经沤制、编织、阴干等多道工序才得的“生产工具”;而纸,虽然意义非凡,毕竟只是“产品”。工具若是一次性的,这技术就毫无推广价值。 如何解决这个“产后粘连”的难题,沈铭并没有困扰太久。那天晚上,他对着篝火和粘着纸屑的筛网苦思,跳跃的火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然后,一个简单到几乎让他哑然失笑的念头闯了进来:在筛网上晾晒会粘住,那……不在筛网上晾晒不就行了? 问题的关键,是如何让湿漉漉、软塌塌的纸浆,在离开筛网支撑后,还能保持形状,转移到另一个平滑的载体上干燥。 于是,面前这些精心准备的木板,就成了他构思中的“妙妙小工具”,他有一套新的流程: 第一步,照旧。用筛网从纸浆池中抄起均匀的一层。 但关键的第二步变了:不是举着筛网等待晾干,而是迅速将抄有湿纸浆的筛网翻转,倒扣在事先准备好的、表面尽可能光滑的木板上。 第三步,用一块包裹着柔软皮革的拍板,在筛网背面由轻到重、均匀地拍打、按压。 力量透过筛网,作用于湿纸浆,目的是让纸浆中的水分部分渗出,同时让纸浆纤维与竹筛网之间的结合松动,最终让一整片湿纸浆“啪嗒”一声,完整地“摊”在木板上,与筛网分离。 理论简单,实践却充满障碍,最大的麻烦在于第三步的载体,木板必须足够光滑。 否则,粗糙的木纹和毛刺会像无数小钩子,牢牢抓住干燥后的纸张,让他面临同样“取不下来”的窘境。 如何打磨光滑,这问题卡了沈铭许久。 用粗糙的石块摩擦,效果有限且费力;用水润湿后打磨,木材又会吸水变形。 他尝试了各种能找到的稍硬材料,直到某天处理猎物时,一块被火燎过、边缘变得异常坚硬光滑的动物肩胛骨引起了他的注意。 以往这些骨头都是直接拿去做锄头了,而这次,它又有了新的作用。 他拿着这块骨头在木板上试验性地刮擦,效果出奇地好。 骨质的硬度和天然纹理,既能刮去木纤维毛刺,又不会像燧石那样容易留下深沟或崩裂。 接下来的日子,空地上常响起“嚓嚓”的刮木声,沈铭带着几个人,埋头将一块块木板打磨得越来越平整,触感从粗糙变得略带润泽。 二年十月五日。 一个微风轻拂的早晨,沈铭的工作棚里,一块经过打磨、阴干数日的木板上,一张颜色不均、边缘毛糙但已完全干燥的黄褐色纸张,静静地附着着。 沈铭深吸一口气,搓了搓因为长时间紧张而有些僵硬的手指。 他取来一片边缘极其圆润的薄骨片,小心地插入纸张与木板的边缘接缝处。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初生蝴蝶的翅膀,他屏住呼吸,手腕极其稳定地慢慢撬动。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纸张纤维与光滑木板分离的声响。 纸张的一角,微微翘了起来! 沈铭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换了个角度,用同样的方法撬起另一角。 然后是第三角、第四角……当纸张的四个角都被小心地剥离后,他放下骨片,用指尖轻轻捏住纸张边缘,极其缓慢、平稳地向上提起。 一整张纸,虽然薄厚不均,虽然布满细小的纤维疙瘩,虽然颜色像秋天的落叶,但它是一张完整的、独立的、可以随意拿起的纸! 沈铭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张轻若无物却又重如千钧的纸捧在手中,对着从棚顶缝隙漏下的天光细看。 光线透过纸张薄弱处,呈现出朦胧的暖色。 他能看清纵横交错的纤维纹理,能闻到纸张特有的、混合了草木灰和木质素的淡淡气味。 几个月来的反复失败、恶臭的沤竹水、打磨木板到手臂酸麻、深夜对着火苗的苦思……近一年的光阴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补偿。 随着一张又一张同样粗糙却独立的纸张,被叠放在他居住的小房间内干燥平整的石板上,那摞文明的火种渐渐有了厚度。 沈铭知道,是时候开始他那准备已久、意义或许更在造纸本身的两件事了。 第一件,是知识的“抢救性”备份。 他铺开一张新纸,用削尖并用火略微硬化过的细炭棒作为笔,蘸取一点清水化开的墨棒汁液,开始书写。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留下略显滞涩的黑色痕迹。 他写下标题,字迹歪斜但用力:《世界真理》。 内容是他绞尽脑汁回忆起来的、穿越前学过的、那些支离破碎的现代知识:牛顿定律的简单表述、浮力公式、燃烧三要素、细胞的基本概念、基础的几何图形与勾股定理、元素周期表前二十位的名称和符号…… 每写下一行,他都要停顿许久,生怕记错或遗漏。 而那些不确定的知识,他也都写下了存疑。 他知道,在这里,忘掉的任何一项有效知识,其背后可能都代表着另一个世界某个科学家毕生的心血,或是人类文明数百年试错积累的结晶。 他是在与自己的记忆赛跑,与时间的遗忘对抗。 第二件,则完全是属于这个世界,属于他沈铭自己的《万物图集》。 这更像是一本图文并茂的生存与资源百科全书,他用更简练、更实用的语言和亲自绘制的图示来记录: “小柠檬,果黄,味极酸,无毒,煮水或泡水可用,祛腻。” 旁边画着歪歪扭扭但特征明显的椭圆形果实和枝叶。 “刹血藤,叶锯齿,汁液乳白,剧毒,见血封喉,狩猎时涂矛尖,慎触伤。” 图示突出叶形和汁液形态,画了一个倒下的小动物符号。 “五叶甘,藤生,五小叶,块根白,生嚼微甜,无毒,可充饥。” 画了藤蔓和块根剖面。 “过山龙,叶宽大,汁液粘,微毒,食之腹泄,纸浆中加入少许可使纤维易分离。” 图示叶子,旁边画了个捂着肚子的小人。 ……… “逐雨,体巨,角利,群居,性怯,遇扰则奔逃,欺软怕硬,不可单独近前挑衅。” 画了奔腾的兽群和单个惊慌的角马,突出其巨角和强壮体型。 “奔羚,敏捷,草食,肉质细嫩味美,胆怯,善奔跑。” 画了修长跳跃的动物形态。 “平头,体壮,头扁,牙利,性莽,挖洞,遇袭凶悍,警惕其咬伤,其皮韧。” 画了獾的侧影和龇牙的头像。 “剑齿,体巨,牙长,斑纹,独行或小群,性中,捕食迅猛,保持距离,可利用地形与火。” 画了潜伏和扑击的猛虎,突出剑齿。 ……… “细粘,河湾静水处灰白色软泥,细腻粘手,水干后硬,烧之坚,制陶上品。” 画了河流弯曲处和挖出的泥块。 “土粘,黄褐色,混沙砾,粘性稍差,烧制砖瓦可用。” 画了砖坯和窑炉。 “黑石,色深,坚硬,断裂处锋锐,可打制、磨制石器与矛头。” 画了石块和打制出的薄片。 “砂盐,色灰白,结晶粒,味咸涩苦,兽舔舐,人不可多食,毒。” 画了盐坑和舔舐的动物。 每一页,都是他用简陋浆果汁的紫红、某些矿物粉末的褐黄、动物胆汁的深绿加炭黑的调和等等天然色彩,仔细描绘的图示,加上简短精炼的文字说明。 这些记录,背后是他无数次尝百草的冒险,是狩猎时的观察,是探索资源的足迹,是失败与成功的经验凝结。 笔尖沙沙,他仿佛不是在纸上书写,而是在将自己在这个世界“走过”的路、“试过”的毒,一寸寸地镌刻下来。 “也算是明白为什么古人说话那么简短了,” 沈铭甩了甩因持续书写而酸疼的手腕,看着纸上密密麻麻却力求精简的记录,苦笑着嘀咕。 “这纸造得艰难,墨也费工夫,写多了手累,地方也不够……能不短嘛……” 莲静静地走进来,将新晾好、叠放整齐的几张纸放在石板边。 她看到沈铭俯身在简陋石桌前,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得近乎凝固在纸笔之间,嘴唇不时无声地开合,仿佛在推敲用词。 莲张了张嘴,想把心里盘算的一件事说出来,最近又有六个女人先后生下孩子,都活了,但用来给产妇补充体力的浆果消耗速度惊人,库存眼看就要见底。 但看到沈铭那沉浸于创造与记录世界的侧影,她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现在打扰他,似乎是一种罪过。 她轻轻退了出去,心中已有了决断。 是时候了,执行沈铭大人很早以前就交代过、但一直未曾启动的那项“备用计划”。 按照记忆中的指示,莲走到了专门存放特殊物品的角落,取出了一个与其他陶罐略有不同的罐子。 这个罐子密封得格外仔细,盖口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凹槽,里面注满了水,形成了一道简单的水封。 她小心地打开盖子,一股复杂的气味飘散出来——不完全是食物的香,混合着酸、咸和一种隐约的、类似发酵的味道。 罐子里,层层叠叠地码放着许多黄绿色或浅黄色的植物叶片,浸泡在浑浊的汁液中,有些叶片边缘已经变得软塌。 这就是沈铭称之为“泡菜”的东西,是他去年尝试用多余野菜、加入珍贵盐粒和辣椒水后密封存放的试验品。 他对自己的第一次腌制毫无把握,不确定是否安全。 莲用干净的陶筷从罐中取出一片看起来状态尚可、味道不算太刺激的叶片,没有走向已经生育、需要照顾的母猪圈,而是径直来到了那个单独圈养、依旧野性难驯、时不时撞击木栅的公猪圈外。 那头公猪察觉到有人靠近,警惕地抬起头,哼哧着,獠牙虽然已被拔掉,但目光依旧凶悍,在厚重的猪拱鼻下,新生的獠牙正在成长。 莲将泡菜叶片扔进了食槽,公猪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嗅了嗅那陌生的气味,迟疑片刻,或许是饥饿,或许是好奇,最终还是张开嘴,将那叶片嚼了几下,吞了下去。 莲静静地站在圈外,观察了约莫半刻钟。 公猪没有立刻出现异样,依旧在圈里踱步,偶尔看看她。 她这才转身,默默离开,去忙其他事情了。 在她转身之后,那头公猪继续着它的越狱大计。 她没有立刻去汇报,沈铭大人说过,需要观察更久的时间。 沈铭当初交代这个任务时,语气平淡:“如果它没死,活蹦乱跳,那这东西大概就能吃,皆大欢喜。如果它死了……”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那正好,我们很久没吃新鲜猪肉了,如果死了,记得叫我。” 不亲自试毒的原因很简单,他想吃猪肉了。 并且这头公猪,非常不乖,有点想 第87章近亲繁殖母猪的产后护理 当沈铭终于将两本简陋却意义非凡的“书”整理好,用鞣制过的软皮包裹起来,久违地拉开他那间充当书房兼卧室的小屋房帘时,河谷里吹来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属于春天的湿润暖意。 泥土解冻的气息、植物萌发的青涩味道,混合着远处焚烧草木灰的烟味,扑面而来。 他眯起眼,适应了一下户外明亮了许多的光线,深深吸了一口气。 地上残留的枯草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新翻的、湿润的田地,一些早发的野草已经在田垄边钻出了嫩芽。 春耕,已经悄然开始了。 那头被选作“泡菜试毒员”、时时刻刻将越狱挂在心上、在圈里刨了无数个坑的公猪,运气显然不错。 它依旧活蹦乱跳,甚至因为吃了一段时间那“风味独特”的加餐和相对充足的口粮,看起来膘肥体壮了一些,撞击木栅的力道都似乎更大了。 沈铭路过时瞥了它一眼,心想:看来第一次尝试的密封发酵运气还行,没有让什么厉害的杂菌或致病菌进去当家。 不过,它那份“好运”大概也快用完了,那对曾被敲掉、如今又倔强地冒出一截、闪着寒光的獠牙,显然在提醒沈铭,是时候让它第三次体验“断牙之痛”了。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走向正在空地上带着几个孩子辨认新采集来植物样本的莲。 走近了,他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嘶……”沈铭摩挲着下巴,语气里带着探究的好奇,“莲,你是不是……长高了点?” 印象里,去年这个时候,她似乎只到自己胸口下面一点,现在却好像快到肩膀了,棘好像也就到自己的肩膀高度。 他随即想到一个更基本的问题:“话说,你多少岁了?就是……出生后,过了多少个冬天?” 时间记录已经推行了一年多,但在此之前的岁月,对他们而言只是一片模糊的“从前”。 莲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向沈铭,对于“长高”的问题,她似乎自己也没太留意,只是摇了摇头,给出的答案却让沈铭感到一丝意外:“不知道。” 不知道年龄?沈铭愣了一下,在原始环境下,这或许并不奇怪,但对于他来说,这却是个不小的认知盲区。 “那你们以前……是怎么知道一个人到了可以生育的年龄的?” 莲的表情平静:“女性,胸变大。男性,早上会站起来。” 沈铭闻言,忍不住“滋”了一声,咧了咧嘴。 很原始,但……确实有效,简单粗暴的生理标志。 然而,一个念头立刻冒了出来:男性如果早上会“立起来”就算“成熟”,按照他模糊的记忆,很多男孩十三四岁就可以了。 然后,对照这个世界之前的规则,半大的孩子就被驱离或自生自灭……难怪流浪的、能被吸纳的成年男性如此稀少! 很多可能根本没机会真正长大,就在幼年或少年时期夭折在荒野中了。 他目光扫过莲,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搬运砖石的棘和其他几个成年女性,心中快速对比着她们的身高、体态和面容的成熟度。 他大致估算,她现在的生理年龄可能相当于原来世界的十五六岁,或许更小一点。 一个决定迅速成型,他需要为这个开始走向稳定的部落设立一道防护栏,不是基于模糊的生理冲动,而是基于更长远的人口质量和女性安全。 “通知一下所有人,从今以后,新规定:女性,必须年满十八个冬天,才能生育;男性,必须年满十四个冬天,才能生育。不到年龄的,不允许结合,更不允许怀孕。” 他略加思索后便做出决定,主要是考虑到女性身体未完全成熟时生育,难产和危险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而男性稍早一些影响或许没那么直接,并且现在很缺少男性,所以14岁允许生育是迫不得已。 这不仅仅是健康考量,也是将“生育”这件事,从纯粹的生物本能,逐渐向需要纪律和规划的“社会行为”引导的第一步。 莲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她似乎对沈铭为何设定这个具体数字并不深究,只要是沈铭大人说的,需要遵守,那便遵守。 见他暂时没有其他吩咐,她便开始履行自己作为主要助手的职责,条理清晰地向沈铭汇报他闭关这段时间里部落发生的各项事务: 春耕的安排已经就绪,新的土地被开垦,去年的红薯种块正在按计划下种;红薯切块,放在水里面培养出根系后,再移植进土壤中的实验也在进行;尝试种植的其他几种补充作物也分别划了田地,但并没有肥料供给。 公共茅厕按照沈铭之前的图纸,在聚居地边缘挖好了坑,搭建了遮挡的棚子,并开始推广使用,粪便统一收集到指定地点堆肥。 那两只当初抱回来驯养的小狗崽子,长大后野性难驯,护食严重,已经处死,养狗计划暂时受挫。 那头公猪的獠牙确实又长出了一截,需要尽快处理。 然后,她提到了最重要、也最耗费心力的一件事——猪群的繁衍情况。 “两只母猪,前后一共生下了十七只猪仔。” 莲的声音平稳,但沈铭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其中三只,出生时形态怪异,四肢扭曲或无法站立,按照您之前定下的要求,已经处死。” 她顿了顿,“现在剩下的十四只里,又有四只发育明显不良,吃奶抢不过同伴,体型比其他兄弟姐妹小了好几圈,长得也很慢。” 沈铭听着,眉头微微皱起,近亲繁殖的恶果,已经开始显现了。 他回想起母猪刚生产时的情景:那些新生的小猪里,就有好几只显得“不对劲”。 有的懵懵懂懂,不会自己寻找奶头;有的吃奶时格外凶狠,咬得母猪乳头出血,导致母猪厌烦甚至攻击它们。 他甚至亲眼看到过母猪烦躁地将过于“粗暴”的小猪甩开,伤口渗出的血迹染红了猪崽的嘴角。 为了保住这些珍贵的、带着先天缺陷的猪仔,他不得不设计了一套极其繁琐的“母猪-仔猪”管理流程:母子分圈,避免母猪因烦躁踩踏或攻击幼崽。 提高母猪营养,甚至在它的食物中加入肉汤肉沫。 最麻烦的是定时哺乳——需要将母猪用结实的藤索捆绑固定,然后人工将每一只小猪崽捉来,对准指定的乳头,确保每只都能吃到奶。 这套方法在种群规模极小的初期,尚可勉强维持。 但沈铭清楚,如果未来猪群数量扩大,这将是不可持续的巨大负担。 效率低下,人力成本高昂,而且对母猪而言也是一种持续的折磨。 近亲繁殖只不过是权宜之计,有条件还是得要引入新的基因。 “那四只发育不良的,也没必要让它们长大了。” 沈铭做出了决断,语气平静而务实,“也处理掉吧。找个体力好的,摔死,利落点,别太痛苦,正好做烤乳猪。” 与其浪费饲料和人力去饲养注定无法成为合格种畜或肉源的个体,不如及时止损。 莲点了点头,对于这个指令她并不意外,但她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因为汇报完毕而离开,脸上露出些许迟疑。 “还有事?” “是。”莲抬起头,看着沈铭。 “有只母猪……最近开始绝食了。就是生下畸形仔最多、需要捆绑哺乳的那一只。喂什么都不怎么吃,水也喝得很少,整天躺着,没什么精神。” “啊?” 沈铭这下真的有些错愕了,猪还会绝食?这在养猪大业刚刚起步、种群规模脆弱的时候,可不是小事。 于是,在他完成两本“巨著”、雄心勃勃准备大展拳脚的第一天,沈铭不得不调转方向,直奔气味并不好闻的猪圈而去。 情况果然如莲所说,那头被单独圈开的母猪侧躺在干净的圈舍里,身下垫着干燥的草秸。 它眼神黯淡,对靠近的脚步声毫无反应,耳朵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旁边的食槽里,混合了猪草,干草甚至些许肉末的“营养餐”纹丝未动,水槽也满着。 整个环境干燥通风,顶上的茅草雨棚看起来完好,地面没有潮湿的痕迹。 “不是,哥们……哦不对,姐们,”沈铭蹲在栅栏外,对着那头毫无生气的母猪,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焦急。 “你动动啊,吃点啊!别这么想不开啊!想想你的孩子们,虽然……咳,虽然有几个不太聪明,但好歹大部分都活下来了啊!你可是我们部落猪群的奠基者之一,功劳很大,未来可期啊!” 然而,那头母猪只是从鼻子里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哼唧,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就连沈铭的拍打也完全无视。 真——死猪不怕开水烫。 这可把沈铭给整不会了,他都不知道有没有《母猪的产后心理护理与情绪疏导》这门课。 圈舍卫生达标,营养供给充足,没有明显伤病,环境也避风遮雨……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总不能真是因为自己生了一窝‘真·蠢猪’,意识到家族基因不太行,给整抑郁了吧?” 沈铭揉搓着发紧的眉心,绞尽脑汁思索着这个时代能用的“抗抑郁”法子。 阳光?他抬头看了看被茅棚遮挡了大半的天空。 圈舍为了安全和防风,建得并不十分敞亮,光线确实有些昏暗。 “带它出去晒晒太阳,活动活动,能不能顶用?” 这几乎是唯一能从现有环境中找到的、可能改善的变量了。 他记得人如果长期待在阴暗闭塞的环境里,也容易情绪低落。 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姑且一试。 至于给猪提供更大的、可以自由拱土撒欢的活动空间?抱歉,现阶段真没那个条件。 如果连“放风疗法”都无效,那……他也只能含泪为部落的晚餐多加一道硬菜了。 一段时间后,关于猪群的管理石板上,多了一条用炭笔写下的新准则: “产后性情沉郁、厌食之母猪,每日需由两名男性协作,以坚韧藤索牢固捆绑其四肢及口部,防挣脱及咬伤,带至安全空旷处散步、晒太阳,约一个时辰。观察其状态,若好转则续用,若无改善……则按流程处理。” 准则旁边,还画了一个简易的示意图,标注了捆绑的关键点和需要避开的危险部 第88章露的艳遇 三年三月一十七日。 春风带着草木萌发的湿润气息,却吹不散露心头的烦闷。 她靠在一棵刚抽出嫩芽的树干上,无意识地用石片刮着手中长矛的木柄,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烦,很烦。 当初,在山被沈铭大人带回部落,她第一眼看到那个像岩石一样强壮、像烈火一样充满生命力的男人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想要一个那样的伴侣,强壮、可靠,能猎回最多的肉,生下最强壮的孩子。 所以后来,即使部落陆陆续续又吸纳了几个流浪男性她都提不起太多兴趣。 他们也不错,但总觉得……差了点意思,比不上山。 但山很快就和棘凑成了一对,这没什么,棘是首领,她更强,更有智慧,并且还更早认识山,露服气。 她想着,等下一个,下一个总该轮到自己挑个好的了吧? 可这一等,就是一年多。 整整一年多,再没有新的男性加入部落了。 狩猎队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遇到的却只有野兽的踪迹和空荡荡的山林。 这让露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时间不等人。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最饱满、最有活力的时期正在缓缓流逝。 每天在水边看到自己依旧紧实但毕竟不再像莲那样完全青涩的面容和身段,这种焦灼感就更深一分。 男性喜欢更年轻的,这是刻在所有女性本能里的认知。 莲那样年纪的,或者更小的鱼、雨,她们的时间还很多。 可自己呢?再这样空等下去,等新的男性终于出现时,他会不会第一眼就先看向那些更鲜嫩的面孔? “啧。” 露烦躁地吐掉嘴里嚼着的一根草茎,今天上午,沈铭大人又在主部落那边开始教新的东西了,听说是叫“汉字”,比划复杂得很,据说要把天地万物的样子都框进那些小小的划痕里。 每个定居点都要派一个聪明点的人去学,学完了回来教给其他人。 露一点兴趣都没有,话会说,能听懂沈铭大人和棘的命令,知道怎么分配食物和干活,不就够了吗? 至于冬一有时候会提到的、沈铭大人屋里那些“写满了知识的树皮”……让人念给自己听不就行了?何必费那个脑子去记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 她需要的不是脑子里的符号,是实实在在的、能让自己怀上健康孩子的伴侣!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住了她的心。 不能再被动等下去了,狩猎队带不回男人,那就自己去找。 部落附近的区域他们肯定犁过无数遍了,但更远的地方呢? 总会有落单的、还没来得及被狩猎队发现的流浪者吧? “不行,我得主动出击。” 露猛地站直身体,用力一拍身上的大衣,下定了决心。 她找到正在指挥人加固新砌砖墙的冬一,直截了当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我要出去转转,找找看有没有能加入部落的人。” 冬一皱起眉头,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有些怀疑,但没多问,只是说: “太危险。给你三天的食物,最多出去五天,不管找没找到,必须回来。沈铭大人和棘首领那里需要交代。” 冬一很谨慎,给的食物分量卡得很紧,只够在没有额外补充的情况下勉强支撑三天,这意味着露不能毫无顾忌地远离已知的安全区域。 “十五天。有些地方远,来回就要时间。十五天内我肯定回来。” 她在讨价还价,她需要一个更充裕的时间窗口。 经过一番拉扯,冬一勉强同意了十五天的期限,但食物并没有增加。 这意味着露大部分时间必须依靠自己的狩猎和采集技能。 这对露来说倒不是问题,野外求生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事。 带着简单的行囊,露踏上了“寻偶”之旅。 起初几天,她按照狩猎队可能疏忽的路线仔细搜索,在溪流边查看足迹,在野兽常走的路径附近转悠,希望能抓到猎物,也希望能“撞到”人。 然而,结果令人沮丧。 正如她潜意识里隐约意识到却又不愿承认的那样:如果真有落单的男性在部落势力范围附近活动,经验丰富的狩猎队怎么可能这么久都没发现? 要么是根本没有,要么就是对方藏得太好,或者……早已变成了野兽的粪便。 第一次为期数日的搜寻无功而返,在约定折返点附近,露啃着又干又硬的肉干,看着西沉的落日,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 就这么回去?面对冬一可能带着“果然如此”神情的目光?然后继续在部落里一天天看着自己最好的年华流逝? 不行。 她决定“反悔”,借口都是现成的:“林子太密了,没记清楚日子,不小心走深了,耽误了时间。” 多么合情合理。野外的危险和不确定性,就是最好的拖延理由。 她调整方向,朝着河流上游、更陌生的山林地带前进。 那里狩猎队很少深入,据说地形更复杂,野兽也可能更多,但她不怕,不就是野兽吗?躲树上不就行了。 某天下午,她沿着一条陌生的支流跋涉。 水流潺潺,阳光透过尚未完全茂密的树冠,在水面上洒下粼粼光斑。 就在她准备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时,一阵风送来了一道声音。 那不是鸟鸣,鸟鸣是短促、婉转或嘹亮的。也不是野兽的嘶吼或嗥叫。 那声音清脆、悠扬、连绵不绝,像山涧最清冽的水流被风吹起了涟漪,又像是某种她从未听过的、会唱歌的虫子。 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直往人心里钻的调子,忽高忽低,悠长又轻快。 露立刻停下了所有动作,经验让她瞬间隐蔽到一块巨石后的下风口,屏住呼吸。 是什么?新的鸟兽?还是…… 她按捺不住好奇心,循着声音,像影子一样在树林和岩石间移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声音越来越清晰。 终于,她在一处能晒到太阳的陡坡边缘,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草地,野花初绽。 一个身影背对着她,坐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面朝着下方开阔的河谷。 那是一个男性,他看起来并不高大,肩膀不算宽阔,裸露的胳膊和小腿虽然也有猎人的精悍线条,但比起山甚至冷,都显得“纤细”了些。 他的武器也简单,只是一把看起来普通的木棒,随意地靠在一边。 此刻,他正微微侧着头,手里拿着一片宽阔的、翠绿色的树叶,双手拢着,靠在嘴边。 那奇妙悠扬的声音,正是从他抿着的嘴唇和那片小小的树叶间流淌出来的! 露看得呆住了,甚至忘了继续隐藏。 她挠了挠自己有些蓬乱的头发,下意识地也揪了身边一片类似的叶子,学着那人的样子放在嘴边,用力一吹—— “噗!” 只有漏气的、难听的一声闷响。 她又试了几次,脸都憋红了,叶子也被揉烂了,还是吹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本事? 露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重新燃起的好奇。 他不够高,也不算壮,但是,他的声音真好听啊。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这种用叶子弄出来的、仿佛能让人忘记饥饿和疲惫的、纯粹“好听”的声音。 这在她以往评价男性的标准里,是从未出现过的一项。 本能驱使她想要走出去,直接问他是谁,从哪里来,会不会跟她回部落。 但就在她脚刚要挪动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很久以前,棘还是首领时,反复叮嘱过的话: “记住,在外面如果遇到陌生的、落单的男性,不要立刻靠近。你无法确定他是否带着病,是否藏着坏心思,是否属于那些会袭击女人的流浪团体。先躲起来,仔细观察,记住他的特征和习惯,然后回来告诉其他人。” 露的脚步顿住了,她看了看自己和那个男人之间的距离,评估了一下对方可能的反应速度。 又估算了一下这里离狩猎队最近已知活动区域的距离——至少有两三天的路程,而且狩猎队未必会刚好过来。 她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压下立刻冲出去的冲动。 “先观察。” 她对自己说,慢慢缩回了岩石后面。 接下来的几天,露像真正的影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跟踪、观察着这个吹叶笛的男人。 她保持距离,利用地形和植被隐藏自己,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观察结果让她心情复杂。 这个男人的生存能力……似乎很一般。 几天下来,露靠着自己的长矛,成功猎到了一只不够警惕的野兔,还找到了几处浆果丛和可食用的嫩苗。 而那个男人,大部分时间似乎都在摆弄他的叶笛,或者对着山谷发呆。 他吃的几乎只有随手摘到的浆果和最普通的嫩芽,露没见过他成功狩猎到哪怕一只田鼠。 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露心里冒出这个沈铭大人有时会说的词,除了那手吹叶子的本事,他看起来并不能给一个家庭或部落带来食物和安全保障。 失望是难免的,但另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压过了失望:错过了这个,下一个合适的男性,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部落里现有的男性:山、冷、石……都已经有伴了。 年龄最大的男孩是“狗”,按照沈铭大人的规矩,他不能和自己结合。 其次是“数”,更小,她掰着手指头,努力回想沈铭大人教过的计年方法,算出“数”距离沈铭说的“十四个冬天”起码还得两三年。 至于更小的孩子,她算不来,但肯定更久。 两三年……她的肚子等得起两三年空着吗?其他女人会等吗? 这个吹叶笛的男人,他瘦弱,打猎不行,但他没有明显的疾病迹象,他干净,而且……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在寂静的山林里,听着那悠扬的叶笛声,连等待都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如果他加入部落,就算不能成为顶尖的猎人,或许也能做点别的?沈铭大人不是总说“每个人有不同的用处”吗? 一番激烈的思考后,露下定了决心。 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但她一个人,直接上前,风险依然存在。 她需要保险,需要既能达成目的,又能确保自己安全的“帮手”。 露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小心地折返了一段路程,回到了她比较熟悉的、狩猎队在一定季节可能会途经的区域。 她找到几处显眼的树干,用石片剥下一块特定的树皮,留下一个箭头状的、指向她目前所在方向的刻痕。 这是她和狩猎队之间约定过的、表示“有发现,可沿此方向寻找”的记号。 山或者冷看到,应该会带人过来查看。 留下记号后,露迅速返回那个男人所在的区域。 她的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个大胆的计划正在她脑中成型。 帮手要叫,但不能来得太快。 在狩猎队根据记号找到这里之前,她需要一点“单独相处”的时间。 让这个声音好听的男人,先变成“她的男人”,让其他的女人没办法和自己抢。 露藏身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刚刚结束一段吹奏、正望着远山发呆的侧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仔细检查自己的仪容,用手梳理了一下毛发,显得更加光滑柔顺,擦掉脸上赶路沾上的泥点,甚至抿了抿嘴唇,让它们看起来红润一些。 至于大衣,暂且脱 第89章葬礼 三年三月一十九日,正午的阳光均匀地洒在试验田垄上,给新发的嫩苗镀上一层金边。 沈铭蹲在田埂边,膝盖抵着湿润的泥土,手里拿着一块用木炭写画的薄木板,眉头微锁,目光在几处特意圈出的植株间来回移动。 “水培移植红薯,初期生长迟缓,茎叶泛黄,根系稀疏。” 他用炭笔在木板上记录,指尖染着黑灰。 “可能与水中缺乏必要养分有关,需尝试添加草木灰浸出液或腐殖质。” 他的视线移向旁边一小片稀疏的、叶尖已经有些卷曲发黄的植物:“原始稻谷一号体,抗虫性显著降低。第三株、第五株根茎部发现少量半透明虫卵附着。” 他小心地用细木枝拨开泥土,露出那微小的、令人忧心的白点。 另一处用石块标记的区域内,土壤平整,却空空如也。 “叶片宽厚一号体,预留种子二十,无一成功发芽。原因不明,可能基因缺陷或休眠芽活性不足。” 沈铭叹了口气,将炭笔插回皮绳束着的腰间。 没有显微镜,没有基因图谱,甚至没有稳定的杂交记录手段。 他唯一能做的“育种”,就是在众多植株中,凭借肉眼观察,挑选出那些长得稍高、叶片稍厚、果实稍大的“优等生”,然后在它们开花时,笨拙地用细软的草茎进行人工授粉,祈祷下一代能继承并强化那一点点微弱的优势。 这是与自然概率的漫长赌博,赌注是时间和整个部落未来的粮仓。 就在他准备起身去查看另一片对比田时,一声带着哭腔、惊慌失措的喊叫由远及近,撕裂了田间午后的宁静: “神明!神明大人!不好了!籽……籽被蛇咬了!在湖泊边上!” 沈铭猛地转头,心脏骤然一缩。 跑来的是“风”,此刻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珠,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拼尽全力一路狂奔而来,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别急,慢慢说,籽现在怎么样?蛇呢?” 沈铭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肌肉维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镇定。 这是他建立部落以来,第一次直接面对成员因意外濒临死亡的紧急情况。 胸腔里,心脏正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像要撞碎肋骨,但他死死压住了那股想要跟着惊慌的冲动。 他是主心骨,如果他先乱了,其他人只会更绝望。 “蛇……蛇被打死了,是土黄色的,很细……籽的腿肿了,黑紫色,棘首领在照看,让我快跑来找您!” 风语无伦次,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皮衣边。 “知道了。” 沈铭迅速将手中的记录板和炭笔塞给风。 “你先在这里休息,缓口气,然后把这个交给莲,她知道怎么放。我这就过去。” 他来不及多说什么,甚至没回屋拿任何东西,转身就朝着湖泊聚居点的方向发足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树木和开垦的田地飞快地向后掠去。 锻炼了近三年的身体此刻爆发出惊人的耐力与速度,但他的脑海却比脚步更加纷乱。 “应急处理……我已经反复教过不止三次!被毒蛇咬伤,立刻用藤蔓或皮绳在伤口上方捆扎,减缓血液回流;尽可能挤出毒血,用清水冲洗;保持伤者平静,减少活动……棘不可能忘记!” 他一边跑,一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所以,基本的处理应该已经做了。关键是毒蛇的种类和毒性……” “蛇毒……抗蛇毒血清……”这个念头让他嘴里泛起一丝苦涩。 血清?在这个连玻璃瓶都没有、显微镜更是天方夜谭的世界,提纯特异性抗体?做梦都比这现实。 他能做的,除了那些原始的伤口处理,几乎只剩下听天由命,或者祈祷这个世界的蛇毒没那么猛烈,但土黄色的细蛇,听起来就不像善类。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拼命地奔跑,去了又能怎样? 他不是医生,没有特效药,甚至连草药解毒的知识都残缺不全。 理智告诉他,他的到场可能毫无意义。 但心底却有一股更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必须去!必须亲眼看到!仿佛只要他到了,就能带来一丝转机,哪怕只是给弥留之际的籽一点渺茫的安慰。 这种焦灼和无力感,与他前世隔着屏幕看到新闻时的感受截然不同。 那时,惋惜和感叹是真实的,但也隔着一层安全的距离,情绪很快会被其他信息冲刷、覆盖。 而此刻,“籽”不是一个模糊的名字或统计数字,她有清晰的面孔,有声音,有故事。 沈铭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关于籽的画面: 她是被石发现的,独自一人,瘦小但眼神里带着渴望。 磕磕绊绊比划沟通后,她带着自己找到了她原来那个即将溃散的小群体。 沈铭记得她第一次来到主部落时,那双好奇又怯生生打量一切的眼睛。 她学汉语很慢,比山、甚至比很多后来者都慢,一个字往往要重复很多遍才能记住发音。 但她态度极其认真,每次教学都瞪大眼睛努力听着,哪怕急得额头冒汗也不放弃。 棘很喜欢她这股憨直又执拗的劲儿,后来湖泊据点需要人手时,特意把她要了过去,说她“心静,干活踏实”。 她确实有些笨拙,前年秋天在湖边浅水区尝试用新编的渔网捕鱼,一条大鱼挣脱时有力的尾巴“啪”地甩在她脸上,留下红印。 她没有生气或哭泣,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还在扑腾的大鱼,脸上绽开一个有点傻气却无比灿烂的笑容,据他说,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抓到这么大的鱼。 她挖红薯的时候,总是最慢的那一个。 别人用骨锄熟练地翻开土垄,她已经小心翼翼地在同一处扒拉了七八下,生怕锋利的骨片碰坏了地下宝贵的块茎。 别人劝她可以稍微用点力,挖坏了正好吃掉,她总是认真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 “我挖的慢,挖的轻,不累的。” 可明明汗水已经顺着她的下巴,一滴滴砸进被她翻得格外松软的泥土里。 上次见面,是何时来着…… 这些细碎的、平凡的片段,此刻像尖锐的碎片,随着奔跑的颠簸,一下下划过沈铭的心口。 他很久没有这样频繁地“死”去了。 然而,当他终于冲到湖泊据点,强迫自己调整呼吸,佯装平静地推开那间熟悉小屋的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门口和窗洞投入几道光柱。 籽躺在铺着干燥茅草和旧兽皮的矮榻上,身上盖着一块干净的软皮。 她的脸朝向门口,眼睛睁着,瞳孔却已经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屋顶的茅草,仿佛还在等待着什么。 脸颊上残留着痛苦扭曲的痕迹,嘴唇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 一条土黄色、约两指粗细的死蛇被扔在角落,三角形的蛇头已被砸扁。 棘就坐在矮榻边,一只手还紧紧握着籽已经冰凉僵硬的手,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 她听到门响,转过头来,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和沉重。 她看到沈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沈铭的目光从籽失神的双眼移到她露在皮子外的小腿,伤口在脚踝上方,周围一片触目惊心的黑紫肿胀。 皮肤紧绷发亮,用坚韧藤蔓紧紧捆扎在上方的痕迹清晰可见,旁边放着清水和一块沾着血污的皮子。 他来晚了。 所有自我安慰的设想,所有狂奔途中残存的渺茫希望,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一股沉重的、冰冷的东西狠狠撞在他的胸口,闷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用力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发硬,才能抑制住喉咙里涌上的酸涩和颤抖。 棘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下午,她在新开田块的边上除草。蛇藏在草丛根里,咬了她,旁边的草和她割下来的草都在那边。” 她指了指墙角一小堆青草。 “草把她背了回来,您教过的法子,挤血,捆扎,都试了。咬的是腿,离心脏远……也没用。” 她顿了顿,目光垂下,落在籽的脸上。 “不怨别人,是她自己没看清。三年多,只走了这一个……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沈铭听懂了她的未竟之言:在原来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死亡如同影子般常见。 能像现在这样,相对安稳地度过三年多才失去一个成员,在棘看来,几乎是神明庇佑的奇迹,不该再有更多奢求和悲痛。 他沉默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帮我找块平整的木板来。山,” 他转向一直沉默站在门边、拳头紧握的壮汉。 “你带几个人,找个地方,挖一个坑。地方……选一处安静、向阳,但很长一段时间不打算耕种或建造的地方。坑要挖得深些,大些。” 山沉重地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他明白沈铭要做什么。 沈铭走到矮榻边,慢慢蹲下。 他看着籽那无法合拢的双眼,伸出手,指尖有些冰凉。 他用那双因为劳作而覆盖着薄茧、却依然比原始人细腻许多的手,轻轻抚过她的眼睑,帮她把眼睛合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耗去了他不少力气。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他低声问,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 棘摇了摇头:“疼得厉害,迷糊了,只喊了几声‘疼’和‘妈妈’。” 她看着沈铭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极度词穷、甚至有些无措的样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沈铭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在他那个世界常用于安慰、在此刻却显得苍白无比的字:“节哀。” 棘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份来自神明的、形式上的慰藉。 她敏锐地察觉到沈铭平静外表下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与“神明”身份不符的剧烈情绪波动。 但她选择了沉默,没有点破,这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也是一种保护。 沈铭直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湖面和田野。 他的声音仿佛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我的话,以后所有已开垦和计划开垦的田地,边缘向外一百步距离内,不允许有高于脚踝的草丛、灌木丛存在。全部用火烧干净,灰烬翻进土里当肥料。” 过了一会,又补充道: “记得做防火带,严防火势扩散。” 时近黄昏,夕阳将天际的云层烧成一片壮丽的绯红与橘金,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天地间仿佛流淌着熔化的铜汁。 湖泊聚居点的所有人都默默聚集到了聚居点后方一处向阳的缓坡上。 这里远离房屋和田地,视野开阔,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一个新挖的土坑已然成型,边缘整齐,深度足够。 坑旁的泥土堆成一个小丘,散发着新鲜土壤特有的腥气。 人们无声地站立着,目光都投向山坡下方。 远处,神明的身影正一步步走上来。 他走得很稳,背微微躬着,双臂小心地环抱着用干净皮子裹好的籽。 皮子将她从头到脚都盖住了,夕阳为他镀上了一圈朦胧的光边。 在他身后半步,棘双手捧着一块新削好的、表面相对光滑的木板,木板中央,用炭笔工整地写着三个他们正在学习、但尚未完全理解的符号,以及一行小字。 那是沈铭亲手刻写的。 天空中,一只不知名的孤鸟正在高处盘旋,发出悠长而清越的鸣叫,一圈,又一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陪伴与送别。 沈铭走到坑边,停下脚步。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怀中的包裹放入坑底,仔细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的头朝向日出的方向。 棘将那块木板轻轻放在了土坑旁边。 山拿起一把骨锄,看了看沈铭,沈铭微微点头。 泥土,开始一捧捧、一锄锄地落下。 先是轻柔地覆盖在皮子上,然后渐渐增多,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这个过程缓慢而庄严,没有人说话,只有锄头与泥土接触的声响,和风声、鸟鸣。 当泥土终于将坑填平,堆起一个不高的土丘时,沈铭拿起那块木板,用力将它插在土丘前。 木板上,是他用石刻刀精心刻画、又用炭灰填涂过的字迹,清晰而端正: 籽之墓 三年三月一十九日 他转过身,面对沉默的人群。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轮廓。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沙哑,但在寂静的黄昏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以后,谁要是想念籽了,可以到这里来,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这句话平淡无奇,没有宣告灵魂的归处,没有描绘死后的世界,它只是提供了一个“可以怀念的地点”。 然而,令沈铭感到诧异和震撼的是,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某种情感的闸门。 人群中,先是隐隐传来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 接着,有人开始抬手抹眼睛。 低低的、断续的啜泣声像水晕般扩散开来。 那些与籽一同在湖边劳作过的女人们,想起她憨直的笑容和慢吞吞却无比认真的样子,泪水无声地滑落。 连几个平时最坚毅的男性,也眼眶发红,别开了脸,用力攥紧了拳头。 就连一直表现得最为冷静的棘,此刻也微微仰起头,望向绚烂却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天际。 死亡,不再仅仅是“少了一个劳力”或“被自然淘汰”,而是变成了一个值得被标记、被怀念、会让心口发疼的“失去”。 暮色四合,最后的霞光收敛。 湖风带来凉意,吹干了人们脸上的泪痕,也吹动着墓前那块简陋木板旁的几株新草。 真正的离别没有长亭古道,没有劝君更尽一杯酒,就是在一个和平时一样的清晨,有的人留在了昨 第90章琐事两则 三年四月七日。 当露带着一个陌生男性回到上游据点时,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冬一按流程检查了对方身上没有明显溃烂或重病迹象,便安排人给他食物和看管起来,同时派人往主部落报信。 然而,在报告中,一句“露说,那个人能用树叶弄出很好听的声音”,让正在琢磨如何改进渔网编织的沈铭,动作顿住了。 树叶?好听的声音? 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音乐”、“乐器”、“艺术表达”这些遥远又令人怀念的词汇。 沈铭自己也曾尝试过吹树叶、用木棍敲击不同石头,但都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噪音。 “有点意思。” 他放下手里的纤维,决定亲自看看。 于是,在露心情颇为复杂的注视下,她和据点里最可靠的两位男性冷和石,一左一右押送着这位新成员,踏上了前往主部落的路。 如今,这几乎成了部落接纳新人的固定流程:第一步,确保安全,用藤蔓捆绑起来;第二步,开始强制性的汉语“沉浸式”学习。 新来的男性身材确实不算高大,比露还矮半头,四肢修长但肌肉不算特别发达,脸上有长途跋涉和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 他的身上跳蚤蜱虫不少,武器早已被收走。 他的双手被坚韧的藤蔓反绑在身后,走起路来有些踉跄,但腰杆却挺得很直。 一路上,他那双冒火的眼睛时不时就恶狠狠地瞪向走在前侧方的露。 眼神里充满了被欺骗、被背叛的怒火,还有一丝不解,明明前几天还……怎么转眼就带人把自己给围了? 露被他瞪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毕竟,从对方的角度看,确实是自己先“诱敌深入”,再“引君入瓮”。 说骗,也不算冤枉,她摸了摸鼻子,看向别处。 但转念一想,自己和他已经有了沈铭大人所说的“夫妻之实”,按照部落里的规矩,他大概率就是自己的人了。 这么一想,她又有了底气,悄悄挺了挺胸膛,心里那点愧疚感被一种“先下手为强”的得意取代,至少,不用担心回到部落后,其他女人来抢了。 一行人抵达主部落时,正值午后。 沈铭已经在空地上等着了,他先打量了一下这个新成员:外貌普通,但眼神灵动,紧绷的身体和抿紧的嘴唇显示着他的警惕和不服。 “就是你会用树叶弄出声音?” 沈铭用汉语问道,同时做了个吹气的动作,又指了指旁边树上的一片叶子。 叶笛男显然听不懂,但他看懂了沈铭的动作和指向的树叶。 他脸上的愤怒暂时被一种混杂着疑惑和本能骄傲的情绪取代。 他下巴微微抬起,哼了一声,算是承认。 “露,让他试试。” 露有些犹豫,看了看冷和石。 两人上前,解开了叶笛男反绑的双手,但依旧一左一右紧挨着他,防止他突然暴起。 叶笛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目光扫过周围好奇围拢过来的人群,最后落在沈铭身上。 他走到一棵树下,仔细挑选了一片大小、厚度合适的嫩叶,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双手拢起,将叶片贴在唇边。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吹出。 一缕清越、悠扬、带着奇异颤音的旋律,顿时流淌出来。 声音不像鸟鸣那样破碎,也不像风声那样单调,它连贯、起伏,带着一种简单的、循环往复的调子,仿佛山涧流水,又似林间微风拂过层层叶片。 音色纯净而空灵,与周围粗糙的砖房、简陋的工具、人们身上厚重的皮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低低的惊叹声,孩子们瞪大了眼睛,连一些成年人都露出了惊奇和享受的表情。 沈铭听得更加仔细,他听出来了,虽然吹奏者完全凭感觉,没有明确的音阶概念,但发出的声音大体能分辨出四五个不同的、相对稳定的音高。 一曲吹罢,或许只是他随心的一段,亦或许是他临时起意,他放下树叶,睁开眼睛,看向沈铭,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倔强。 “哦呦!” 沈铭忍不住赞叹出声,鼓起掌来这个动作让他和周围人都愣了一下。 “厉害哦!真的能吹出调子来!我当初学了好久,除了噗噗声,什么都吹不出来。” 叶笛男似乎明白了沈铭的赞赏,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戒备依然。 沈铭摸着下巴,心里快速评估:乐理天赋,稀有,但目前除了娱乐,对生存的直接贡献几乎为零。 体能看起来确实一般,但底子再差,还能差过刚穿越来时那个亚健康、跑几步就喘的自己? 练就是了,部落现在不缺一口吃的,多一个劳动力,总归不亏。 而且,这技能或许在未来,能有点意想不到的用处? 至少,能让部落的生活多一点生存之外的色彩。 “人才啊……” 沈铭嘀咕了一句,他看向露,本想让她负责“辅导”这个她带回来的男人学汉语,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露的水平,他着实是不放心。 “露,你一路辛苦,先去休息,吃点东西。” 沈铭先支开露,然后看向沉稳可靠的冷。 “冷,这个人,以后你先带着。教他说话,教他干活。他这手吹叶子的本事,不错,可以留着。” 冷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明白。” 三年五月一十九日。 夏中,草木葳蕤,猎物也愈发活跃。 山率领的狩猎队,除了常规的为仓库增添肉食储备的任务外,今年又多了一项沈铭亲自交代的、颇具挑战性的新目标: 在保证狩猎队自身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活捉几只健康的、年幼的“逐雨”回来,要小的,最好是刚刚断奶的。 这个命令让山挠了挠头,猎杀逐雨,他们现在颇有心得,利用其胆怯的习性,制造混乱,分割围堵,击杀落单者。 但活捉?尤其是要小的?这意味着他们不能像以前那样惊散兽群后追杀,而是要冒着被成年逐雨冲击的风险,在混乱中精准地控制住一只惊慌失措、力气却不小的幼兽,并且还要把它安全带回部落。 这难度和风险,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沈铭之所以下达这个命令,源于去年猎杀第一只逐雨后,他亲自参与了分解。 当他剖开那只巨兽的腹部,看到里面并排着的、四个结构各异的胃囊时,一个猜测被证实了:这玩意,尽管外形和群体习性有点像他印象中的角马,但从消化系统看,它更接近地球上的牛。 既然是“牛”,那么驯化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历史上,人类驯化牛、羊等反刍动物,对农业和运输的推动作用极其巨大。 虽然这个世界的“逐雨”体型更大、性情看似更胆小易惊,但并非没有希望。 沈铭记得,很多大型牲畜的驯化,恰恰是从幼崽开始的。 相比野猪那种杂食、凶猛、聪明且记仇的动物,这种以植物为食、性情相对简单、体型巨大的草食动物,一旦从小养熟,或许反而比小型动物更容易建立依赖和控制关系。 “养猪已经证明了圈养的可行性,虽然近亲繁殖问题头疼,但至少种群稳住了。” 沈铭在交代任务时对山说。 “如果能把逐雨也驯化成功,哪怕只是驯化到可以拉车、耕地的程度,对我们的帮助将是巨大的。” 他描绘了用驯服的逐雨拖动原木、开垦更坚硬土地、甚至未来可能拉车的画面,让山虽然觉得任务艰难,但也明白了其长远意义。 沈铭甚至还有更远的想法:如果有机会,他想让狩猎队留意,能不能找到狼的巢穴,掏一窝还没睁眼的小狼崽回来。 上次养狗失败,问题可能出在抱回来时幼崽已经半大,微微睁眼,在它们面前给它们爸妈打死了,自然野性难驯。 如果从眼睛完全没睁开的时候开始养,日夜和人待在一起,是不是就能养出真正亲近人、能看家护院、甚至协助狩猎的“狗”? 这一切的前提,是稳定的奶源。 眼下,唯一的希望就是那几头正在哺乳期的母猪。 猪奶……应该能行 第91章丰收节庆 随着最后一批红薯花凋零,沉甸甸的收获季,终于降临了。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翻动的腥气、植物根茎断裂的清新气味。 所有能够挥动骨锄、提起藤筐的人,无论男女,全部投入到了广袤的田垄之间。 金黄色的阳光灼烤着大地和人们的脊背,汗水滴入大地,但无人抱怨,只有骨锄掘土的闷响和偶尔发现巨大块茎时压抑的惊呼交织在一起。 这次丰收,与往年有着本质的不同。 当沈铭在收获开始前,站在田埂上宣布那条消息时,人群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低低的骚动。 “今年收获的红薯,” 沈铭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 “经过统计和计算,除了预留足够的种块之外,将有一部分,可以作为食物,分给大家食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只有做出突出贡献者或刚刚生产完极度虚弱的妇女才能偶尔品尝一口的“红薯粥”,将有可能进入更多人的陶碗! 人群窃窃私语,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田地里那些尚未完全挖出的、鼓胀的土包。 尤其是那些曾经有幸尝过红薯粥滋味的人此刻回忆翻滚,口腔里仿佛已经泛起了那糯软甘甜的滋味,手中的骨锄挥舞得更加急切有力,仿佛多挖一锄,就能早一刻品尝到那来之不易的甜蜜。 沈铭亲自在第一批挖出的红薯堆里翻拣,他挑出那些个头相对较小、形状不够规整、或者表皮略有损伤的次品,数量约莫上百块。 这些,就是今日的“特供”。 而旁边堆积如山的、个头硕大饱满、表皮光滑的红薯,则被莲带着人准备运往阴凉干燥,铺设陶制地砖墙瓦的储藏房屋,它们是明年的希望,是部落未来的基石。 沈铭对棘和莲都反复强调过:“大的、好的留种,一代代选下去,我们才能有越来越多、越来越甜的红薯。” 改良作物,没有捷径,就是这般枯燥却至关重要的、一次次的优选与积累。 正午,烈日当空。 收工的人们聚集在最大的砖房前那片阴凉的空地上,目光却都灼灼地投向中央那三口架在石灶上的大陶锅。 锅底下柴火正旺,锅盖边缘“噗噗”地冒着白色蒸汽。 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暖而诱人的甜香,混合着淀粉被熬煮后特有的醇厚气息,随着蒸汽弥漫开来,钻入每个人的鼻腔,撩拨着饥饿的肠胃和渴望的心灵。 红薯,在这个世界,除了沈铭曾冒险品尝过的“糖液虫”,就是他所知的、最天然纯粹的甜味来源。 为了寻找更甜的蜜糖,他曾尝试过悄悄跟踪那些采花的蜜蜂,但不知是他的跟踪技巧实在拙劣,还是这个世界的昆虫真的进化出了某种反追踪意识,总是在跟过几丛花、几棵树后,失去了目标。 他不敢让部落其他人去尝试,万一不慎惊扰了蜂群,引来铺天盖地的攻击,那后果不堪设想。 甜蜜的梦想,只能暂时寄托于这些埋藏在地下的块茎。 空地一角,一个临时搭起的简陋棚子下,那头腿部受伤、被山和狩猎队费尽周折才活捉回来的小逐雨,正被坚韧的藤蔓牢牢固定在粗大的木桩上。 它似乎适应了一些,不再疯狂挣扎,但大眼睛里依旧充满了惊恐。 面前堆着从最鲜嫩的草地上割来的、带着露水的草料,它正低着头,机械却飞快地咀嚼着,仿佛只有不停地吃,才能稍微缓解身处陌生环境的恐惧。 沈铭一边用木勺给排队的族人分盛滚烫粘稠、呈现出漂亮金黄色的红薯粥,一边略带惆怅地瞥了一眼那只小逐雨风卷残云般的吃相。 “这也……太能吃了吧!” 他在心里哀叹,和这头幼年逐雨一比,圈里那些被他吐槽过食量的野猪,简直堪称细嚼慢咽。 这才半天功夫,它面前那小山似的草料就下去了一大半。 这还只是个幼崽,等它长大了,长成它父母那般庞然巨物…… 天知道每天需要割多少草、开辟多少专属的草场,冬季储存多少的干草才够它吃。 思绪被一声满足的喟叹打断,最先分到粥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蹲在屋檐下,小心地吹着气,然后呲溜喝上一口。 滚烫的粥滑入喉咙,那独特的绵密口感,瞬间征服了味蕾,和其他块茎的寡淡无味不同,这是货真价实的甜蜜。 吞咽下去后,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驱散了正午酷热下劳作积累的疲惫。 很快,空地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带着心满意足意味的饱嗝声。 吃饱喝足的人们,有的拖着疲惫却放松的身体回到阴凉的屋内倒头就睡;有的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拿出他们新的娱乐工具,不再是随地捡根木棍在泥土上划拉,而是一块块用木板粗略打磨成的“棋盘”。 虽然棋子问题还没解决,只能用烧黑的细木炭条在棋盘格子里画圈和叉,但这并不妨碍“五子棋”依旧是部落里最受欢迎的消遣。 下棋时的专注、懊恼与得意的低呼,构成了午后宁静的另一种背景音。 天色渐暗,暑气稍退。 莲的身影出现在各个房屋门口,用清晰而不容置疑的声音,一遍遍催促着休息够了的人们重新拿起工具,回到田间。 没有人敢真的拖延或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看到,在整个午休期间,那个最应该有资格休息、享受特权的人,一直顶着最毒的日头,在田垄间继续挖掘、分拣、记录,汗水顺着他那光洁的背肌流下,额前的头发都黏在了皮肤上。 最该享受的没有享受,他们这些依靠神明恩赐才得以温饱存活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喊累? 如果真的有人敢公然偷懒或表达不满……那恐怕就要轮到沈铭放下手中的农具,耐心地和他讲讲“道理”了。 用沈铭自己偶尔嘀咕的、无人能懂的话来说:“如果听不懂上乘佛法,贫僧也略知一些拳脚。” 沈铭自己对高温倒真的不太在意,高温并不会像寒冷一样让他额外难受,至于中暑,他还没有体验过。 此刻,在重复的、近乎机械的挖掘动作中,他的思绪反而天马行空起来: “如果我掉到火山岩浆里面……会发生什么?是瞬间汽化,还是‘死亡’的判定优先,直接刷新状态?” 入夜,篝火在聚居地中央的空地上熊熊燃起。 火光跳跃,驱散了晚间的凉意,也在每一张被烟火熏烤、带着劳作痕迹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人们吃饱了红薯粥,烤肉和肉汤,围坐在火堆旁,享受着一天劳作后难得的松弛。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婉转如溪流,又带着些许空灵寂寥之感的旋律,悄然升起,压过了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人们的低语。 那声音仿佛来自空气本身,又像是从篝火跃动的光影中流淌而出,盘旋、回转,轻轻搔刮着每个人的耳膜,直往心里钻去。 现在部落里的人们已经知道,那叫做“叶笛”。吹奏的人是“笛”,那个被露带回来、会用树叶发出音乐的男人。 他坐在人群稍外围一点的地方,背挺得笔直,双手拢着一片翠绿的叶子,闭着眼,神情专注而沉浸。 悠扬的曲调从他唇间叶畔流淌,时而高亢如林间风啸,时而低回如月下私语。 一曲终了,余音似乎还在火光中缭绕。 寂静只维持了一瞬,随即被更热烈的声音打破。 “好!” “再来一首!” “笛哥哥,再来一个!” 孩子们最先叫嚷起来,大人们也纷纷笑着起哄,拍着手。 火光映照着他们眼中纯粹的惊奇、享受和渴望。 对于这些一生与自然搏斗、耳朵里灌满了野兽嘶吼、风雨呼啸和简单人声的原始心灵来说,这种有节奏、有起伏、纯粹为了好听而存在的声音,不啻为神迹。 笛缓缓放下树叶,睁开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面对这么多热情而期待的目光,他有些局促,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被认同和需要的暖流。 他流浪过很多地方,也在其他更小的、朝不保夕的聚集点吹奏过,换取的往往只是一点食物或片刻的容身之所。 像这样,被这么多人围坐着,单纯为了欣赏他的吹奏而欢呼,是他过去无法想象的。 这几十天,从被捆绑学习那种奇怪但有用的语言,到被安排跟着冷学习各种前所未见的技能,再到此刻……简直像一场梦。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重新在身边的灌木上精心挑选了一片叶子,擦了擦,再次凑到唇边。 这一次,曲调似乎比刚才更加流畅,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 露也坐在人群中,她是被沈铭特意从上游据点叫回来的,连同笛一起,明天他们还要去湖畔据点“巡回演出”。 此刻,看着被众人环绕、沉浸在吹奏中的笛,再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夹杂着欣赏和一丝羡慕的目光。 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下巴微微扬起,一股混合着占有欲和骄傲的情绪油然而生:看,这是我的男人。是我把他找回来的。这好听的声音,也是我的。 沈铭坐在火堆另一侧,背靠着一截原木,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一个他自己捣鼓出来的“小鼓”,一个掏空的木块,一面蒙上处理过的、绷紧的薄兽皮,用藤皮固定。 他尝试着用手指敲了敲,“咚、咚”,声音沉闷而单调,完全无法融入笛那清越婉转的叶笛声中,反而显得有点滑稽。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鼓”放到一边。 这种需要节奏感和协调性的“高雅艺术”,果然不太适合自己。 绝对不是因为自己敲不明白,是这乐器本身的问题,嗯,一定是这 第92章航行失利 三年八月二十三日。 沈铭仰面躺在自己那张铺着厚厚茅草和鞣制得相对柔软的鹿皮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屋顶由粗细不一的木梁构成,熟悉到能数清每一处修补痕迹的顶棚。 闲。 一种久违的、甚至让他有些不适应的闲适感,像温水一样包裹着他。 春播秋收的紧张循环暂时告一段落,田地里只剩下待翻的秸秆和等待堆肥的残茬。 越冬的准备工作,早已在棘和莲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化为了每个人日常劳作的一部分,无需他事事紧盯。 猪圈有专人照料,新抓的小逐雨,食量依旧惊人,但也只是增加了割草的工作量。 部落内部运行平稳,三个聚居点之间的联络和物资调配已成惯例。 甚至他心心念念的“金属”探索,也进入了一个……嗯,看天吃饭的阶段。 几天前,他召集了所有负责烧窑和有过外出寻找石头经验的人,郑重其事地宣布了一项长期任务:从今往后,外出采集、狩猎或探索时,要特别留意一种蓝色的石头,或者绿色的石头。 任何带有这两种颜色的、不同于常见石头的矿石,都要尽可能带回来样品,并且不能吃,他尤其强调。 他亲自设计并带人建造了一个新的、更小但结构更复杂的窑炉。 这个窑炉用上了更细腻的粘土混合沙土涂抹内壁,预留了专门的鼓风口,还尝试用泥坯做出了可以勉强密闭的窑门。 目标是将窑内温度提升到之前烧砖窑从未达到过的高度,并且能够更好地控制燃烧过程。 “我们需要更高的温度,和更封闭的环境。” 沈铭当时解释,虽然大部分人只听懂了“更热”和“更闷”。 他依稀记得,硫酸铜晶体是蓝色的,玉貌似含铜,是绿色的,而铜,在漫长岁月的氧化后,也会呈现出青绿色。 蓝和绿,是他目前能想到的、与“可能有用的金属”最相关的颜色线索了。 但说到底,这一切依旧是撞大运。 他对辨认矿石、判断品位、控制冶炼火候和还原……几乎一窍不通。 《天工开物》里有相关篇章,但描述简略,配图抽象,很多术语他看都看不懂。 没有化学知识打底,没有经验传承,这就像在漆黑的迷宫里,只知道某个方向可能有宝藏,却连第一道门该推还是该拉都不知道 “如果……如果能找到一处铜矿……或者,老天保佑,直接找到处天然的、这个世界独有的,不需要复杂冶炼的金属……” 沈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天工开物》里好多东西,就能提上日程了。犁、锯、凿子………” 想到这个,他有些躺不住了。 干脆爬起来,走到屋内那个充当“书架”的原木墩旁,小心翼翼地从皮套里取出了那本已然泛黄、边角磨损更甚的《天工开物》。 轻轻拂去封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他久违地翻开了它。 纸张脆弱的触感和熟悉的木墨气味扑面而来。 他翻过“乃粒”、“乃服”、“彰施”……这些部分在过去几年里被他反复咀嚼,试图榨出每一滴可用的信息,他的目光停留在“舟车”篇。 “漕舫……海舟……杂舟……车……” 这些东西对现在的部落来说,何止是先进,简直是科幻,风帆索具?轴承轮轴?连个铁钉都没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一种简易渡筏”的示意图上划过。 那只是几根木头并排绑在一起的简单结构,旁边注释写着“可渡人货于缓流”。 “船……现在造不了,但这个……” 沈铭的眼睛微微亮起。 “木筏!做个木筏总可以吧?不需要钉子,用藤蔓捆绑就行。如果在河上能有个木筏,顺流而下探索下游、运输重物,或者……沿着河流建立新的定居点,会不会方便很多?”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立刻开始疯长,越想越觉得可行。 木材,部落旁边就是山林,不缺。 藤蔓,遍地都是,浸泡处理后坚韧无比。 工具?石斧、燧石刀足够了!技术含量?几乎为零! 失败了怎么办?无非浪费点人力和时间,木材还能劈了当柴烧。 “说干就干!” 闲适带来的慵懒瞬间被一种久违的、动手创造的兴奋感取代。 沈铭合上书,大步走出屋外,直接找到了几个空闲的劳动力。 “走,去河边,砍几根直一点的、粗一点的木头。”沈铭比划着,“我们要做个能浮在水上的东西。” 选址在河流一处相对平缓、岸边有浅滩的河湾。 沈铭指挥着,挑选了七八根粗细均匀、长度约两三人高的笔直树干。 用石斧砍伐、修去枝桠,再将木头并排摆放在岸上。 接着,就是无尽的捆绑工作,他们采集来大量的新鲜藤蔓,在火上稍微烘烤增加韧性,然后像编巨网一样,将这些木头横向、纵向牢牢地捆扎在一起,关键受力点反复缠绕、打结。 为了增加点科技含量,沈铭还特意让人把其中两根较长的木头一端削得略细,想象中这样或许能减少一点阻力。 同时,另一组人按照沈铭画在地上的奇怪形状,用石刀和耐心,将一根结实的硬木慢慢修整成一块粗糙的桨,一端是宽阔的平板,另一端是较细的手柄,中间过渡部分尽量光滑。 没有刨子,全靠削和磨。 历时整整三天,这艘倾注了沈铭“航运梦想”的原始木筏,终于成型了。 它看起来……嗯,非常扎实,甚至有点笨重。 木头之间的缝隙不可避免,但捆扎得极其结实,估计承受几个人的重量问题不大。 那对粗糙的木桨也做好了,虽然边缘毛糙,但的确像个桨的样子。 在众多族人好奇又略带担忧的围观下,沈铭亲自做最后的安全检查。 他用最粗最韧的藤蔓,一端牢牢系在岸边最粗的古木上,另一端则紧紧地捆在自己的腰间,打了死结。 这样即使木筏失控,他也能被拽住,不至于被冲走。 “好了!” 沈铭深吸一口气,站到木筏后方,双手抵住筏身,对其他人道: “帮我推一把,用力!” 众人合力,沉重的木筏摩擦着河滩的沙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点点滑入水中。 入水的刹那,木筏猛地向下一沉,吃水很深,但……它浮起来了! 摇晃了几下后,稳稳地停在了浅水区,河水在圆木缝隙间哗哗流过。 “成了!哈哈!第一次就成功了!” 沈铭忍不住喜笑颜开,用力挥了下拳头。 沈铭小心翼翼地涉水爬上木筏,筏身晃了晃,但承载他一个人的重量绰绰有余。 他拿起那对粗糙的木桨,将一端插入岸边河底,用力一撑。 木筏慢悠悠地离开了河岸,漂到了稍深的水域。 沈铭试着模仿印象中划船的动作,将木桨伸入水中,向后划动。 木筏开始极其缓慢地向下游移动。 他调整方向,试图让木筏横向移动或者向上游前进。 然而,无论他如何奋力划动那对简陋的木桨,双臂很快就开始酸胀,木筏却依然顽固地、慢吞吞地顺着水流的方向漂移,顶多能稍微改变一点点角度。 逆流?哪怕只是在这段看似平缓的河面上保持原位,都几乎不可能。 桨叶面积太小,划水效率极低,提供的动力远远无法对抗河水的推力。 沈铭停下了徒劳的划动,杵着木桨,喘着气,看着两岸的景物正以缓慢但坚定不移的速度向后移动。 一个他之前被兴奋冲昏头脑、完全没有考虑到的、冰冷而现实的问题,赤裸裸地拍在了脸上: 光靠这个破桨,根本做不到逆流而上啊。 没有舵,没有帆,没有更有效率的推进方式……这木筏在河里,基本就是个随波逐流的浮台。 顺流而下或许省力,但怎么回来?难道每次出去,都指望人力沿着河岸把这笨重玩意拉回来?或者在目的地重新砍树造一个? “失策了……” 沈铭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他一手抓住连接身体的藤蔓,一手抓住捆绑木筏的藤蔓,防止木筏漂得太远,同时脑子飞快转动。 “古人到底是怎么做到逆流而上的?坏了,根本没了解过……总不能就靠人力或者牲畜吧?” 尝试了几次,甚至冒险站到木筏边缘想用木桨抵住河底“撑船”,结果差点失去平衡摔进水里后,沈铭终于放弃了,而木筏已经向下游漂出了好一段距离。 最终,在夕阳西下时,沈铭跳下了木筏,像个失败的探险家,抛弃了他那艘耗时三日、凝聚了简单智慧与劳动的木筏,独自费力地游回了岸边。 众人看着沈铭沮丧的表情,大概明白了这次“试验”的结果,没人多问,只是默默帮忙收拾。 造船大计,只能暂时搁浅。 不过,夜里躺在干燥的床上,沈铭又琢磨起来: 虽然无法主动逆流,但如果只作为一次性顺流运输工具呢? 比如,要向下游很远的地方运送大量较重的物资,造个木筏,装满货物,顺流漂下去。 人在筏上跟着控制方向,到了地方,连筏子带着货物一起利用起来……似乎……也有点操作空间? 目前这条河还没有见到有太大的落差,应该可行。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至少,验证了捆绑结构的木筏确实能浮起来承重。 也许,下次该试试挖空树干做独木舟? 想着想着,疲惫袭来,他沉沉睡去。 梦里,仿佛有巨大的帆影划过河面,却怎么也看不清细 第93章酿酒与会议 四年一月一日。 沈铭站在主部落空地上,双手叉腰,满意地打量着面前的“新发明”。 那是一个用粗细均匀的竹篾精心编织而成的、层层叠起的圆筒状物,上下开口,中间有带孔隙的竹隔层。 最下方是一个厚重的陶盆,用于盛水。 这是在他的描述和指导下,由手最巧的线带领几个人,耗时多日才编制完成的——蒸笼。 “不错,严丝合缝,大小也合适。” 沈铭用手拍打着蒸笼的外壁,发出沉闷结实的“砰砰”声。 蒸汽烹饪的概念,对部落来说完全是新事物。 他详细解释了原理:陶盆里的水烧开后,蒸汽上升,透过竹隔层,将放在隔层上的食物“蒸”熟。 这比直接水煮更能保留食物原味,尤其是对红薯这类淀粉含量高的块茎,蒸出来的口感更粉糯,虽然没有烤制的甜,也少了焦糊味,更不用担心烤久了直接变成了一块炭。 有人干活的感觉确实美妙,他只需要提出设想、画出大概的轮廓、解释清楚目的和要求,自然有具备相应技能和耐心的人去将其实现。 制造蒸笼的目的很明确:蒸熟红薯,尝试酿酒。 沈铭对酿酒工艺的了解仅限于皮毛:谷物需要糖化、发酵、蒸馏。 他模糊记得,传统的米酒、黄酒,其原料似乎是先蒸熟的。 煮熟行不行?他不确定。 为了尽可能提高成功率,他选择了印象中更“正统”的步骤——蒸制。 蒸熟的红薯,淀粉更容易转化,也能减少杂菌污染的风险。 第一批精心挑选、个头匀称的红薯被洗净,放入蒸笼。 大火烧起,陶盆里的水咕嘟作响,白色的蒸汽开始从竹笼的缝隙和顶盖边缘袅袅升起,带着红薯特有的、愈发浓郁的甜香。 围观的族人好奇地吸着鼻子,不明白神明大人又要变出什么新花样。 红薯蒸熟后,去皮,在干净的陶盘里摊凉。 接着,用煮沸消毒过的木棒,在同样经过沸水烫洗的大型陶罐里,将放凉的红薯捣碎成泥状。 加入适量放凉的开水,调节成浓稠的糊状。 然后,就是整个过程中最依赖运气的一步,接种天然酵母菌。 没有酒曲,没有纯种酵母。 唯一的指望,就是空气中飘荡的、那些能够将糖分转化为酒精的天然微生物。 一个个装着红薯糊和凉开水的陶罐,被放置到了部落内外各种不同的环境: 房屋门口,人畜活动频繁。 田边,土壤微生物丰富。 树林边缘,可能有果实酵母。 河岸湿地,潮湿环境菌群丰富。 甚至……厕所附近,别问,问就是微生物多样性。 每一个地点放置的罐子都敞口一天,任由空气自由进出,完成“接种”。 一天后,这些罐子被小心翼翼地盖上用软木粗略削成的塞子,并用融化的树脂混合粘土密封罐口缝隙。 沈铭甚至设置了简单的“对照组”:一部分罐子计划密封两个月后开封查看,一部分三个月,最长的打算密封一年。 他需要摸索这个世界的微生物和这个简单工艺能产生的最佳效果。 沈铭酿酒,并非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他前世就没有饮酒习惯,此刻更无此闲情。 他的目标很明确:获取酒精。 哪怕是低度的、浑浊的酒液,也可以通过反复的、粗糙的蒸馏尝试,来提取浓度更高的酒精。 酒精,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消毒剂的世界,是潜在的救命之物。 万一有人受了严重的外伤,在煮沸的清水清洗之后,若能再用酒精冲洗消毒,感染的风险或许能大大降低。 这是为了部落的医疗安全,未雨绸缪。 随着最后一罐“实验品”被标记好日期、地点和计划开封时间,送入阴凉干燥的储藏洞,沈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项需要耐心等待的长期实验,算是布置下去了。 他直起腰,望向远方已经开始化冻的田野。 马上又要到春耕时节了,去年收集的大个体草籽,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在驯化的道路上,向着真正的“稻谷”迈出更近的一步。 四年二月一十七日。 春寒料峭,但主部落最大的那间砖房里,气氛却比屋外更加凝重。 山从湖畔据点,冬一从上游据点,都被紧急召了回来。 连同沈铭和莲,四人围坐在火塘边,面色严肃。 议题只有一个:那头被命名为“大胃”的逐雨,到底该怎么办? 过去几个月的拴养观察,得出了一个令人欣慰又头疼的结论。 这头逐雨,在“驯化”的某些方面,容易得出乎意料。 它似乎完全没有继承其野生同类那种极度的胆小和见人就跑的习性。 只要每天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草料和盐块送到嘴边,有干净的饮水,它就能在人类活动的范围内过得怡然自得,悠闲反刍,偶尔还对熟悉的喂食者发出厚重而满足的“哞——”声,甚至允许人在它吃草时稍微靠近抚摸它日渐宽厚的脊背。 它不攻击人,不试图挣脱,仿佛默认了这种“饭来张口”的生活模式。 某种意义上,它比那些还需要定期捆绑遛弯以防抑郁的母猪,更适应圈养。 但是,那个从一开始就存在的巨大阴影,随着它体型如同吹气般膨胀,变得越来越无法忽视:它的食量,太恐怖了。 仅仅是维持它目前亚成年的状态,每天就需要至少两三个人专职为它割草。 这消耗的人力,已经超过了饲养所有猪的总和。 秋天为它储备过冬干草时,更是需要动员额外的人手。 如果等它完全成年,体型再大上一两圈……沈铭简直不敢想象投入多少劳动力才能满足它的无底洞。 “杀了吃肉”这个提议,立刻被沈铭坚决地否决了。 开什么玩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活捉回来,养了这么久,是为了最终变成一堆肉的吗?那之前的投入算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想要的是能拉犁、能负重、能极大提升农业生产力的畜力。 杀了,谁去耕地?用爱发电吗? “放养,势在必行。” 沈铭打破了沉默,语气肯定。 “必须让它自己去找草吃,我们最多提供补充盐分和夜间庇护所。否则,养它的成本太高了。” 山和冬一点头,这个道理他们都懂。但问题紧接着就来了:谁去放? 现在的“大胃”,肩高已经接近一个成年人的胸膛,骨架粗壮,肌肉开始隆起。 它那低头吃草时看似温顺的身影,一旦发起狂来,绝对具备将人轻易顶飞、践踏致死的恐怖力量。 虽然目前性情平和,但谁敢保证放出去后,它不会撒欢狂奔,或者受到惊吓后失控? 它若真心想跑,靠人的两条腿和力气,根本不可能拉住。 沈铭提出了第一个实际问题: “主部落这边,周围主要是山林和我们开垦的田地,没有成片的草地供养它。你们知道附近哪里有合适的、面积够大的草地吗?最好是离聚居点不太远,相对安全的地方。” 冬一摇头,上游据点周边多是丘陵林地。 山沉吟片刻,开口道:“湖泊那边,往西走小半天,有一片河谷草地,不算特别大,但溪流穿过,草长得不错。养一头……暂时应该够。” 他顿了一下,“就是离据点有点距离,每天来回赶,恐怕不易。” 沈铭点了点头:“一片草地,一头逐雨,目前是够了。我们也没那么多要养的。” 他心里想的是未来,等人口再多些,力量再强些,定要将那些盘踞在东南肥美草原上的剑齿虎驱逐或消灭,把那里变成部落的天然牧场。 但现在,只能一步步来。 “那么,第二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 沈铭的目光扫过三人。 “谁有能力、有时间,并且能确保控制住这头逐雨,完成日常的放牧?确保它不会跑丢,不会伤人,晚上能顺利回来?”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更深的沉默,单凭人力,真的能在旷野上制伏一头受惊的、几百斤重的青年公牛吗? 沈铭揉着发胀的眉心,大脑飞速运转。 古人到底是怎么驯服牛,并让它们听话耕地的? 一幅幅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耕田的老黄牛,慢悠悠地走着,鼻子上一抹金属的亮光…… 鼻环! 对了!几乎所有被役使的牛,鼻子上都穿了一个环,用绳子穿过鼻子牵引!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是先试试总没错。 这个认知让他精神一振,但随即更大的难题涌上心头:怎么给这头活蹦乱跳、力量惊人的亚成年逐雨,在它那潮湿敏感的鼻中隔上,穿一个洞? 没有麻醉剂,没有合适的手术工具,没有止血消毒的可靠手段。 更重要的是,操作过程中的剧烈疼痛和挣扎,足以让这头温和的巨兽瞬间变成狂暴的凶兽。 别说他沈铭,就算把山、冷、石所有壮劳力都叫上,能不能在它发狂前将其彻底制服并完成穿孔,都是未知数。 万一操作失败,牛受伤感染,或者人在过程中被顶伤踩伤…… 风险太高了。 山和冬一看着沈铭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无奈的沉默,也明白了其中的艰难。 放养需要先能控制,控制需要手段,而实施手段本身就需要先能绝对控制住它……这成了一个死循环。 “应该在它小时候就给穿洞的。” 沈铭叹了口气,当时没想那么多,给现在埋了个大坑。 第一次关于“大胃”放养问题的专题会议,在无解和沉默中黯然结束。 山和冬一带着这个难题返回各自的据点,但也明确表示,他们那边同样抽不出足够的人手和可靠的方法来解决这个困境。 会后,沈铭独自站在房屋门口,望着不远处那头被粗藤蔓拴在脖子与一棵两人合抱古树之间的“大胃”。 它正毫不在意地、用惊人的效率消灭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草料,偶尔甩甩尾巴,驱赶并不存在的苍蝇。 夕阳给它棕黑色的皮毛镀上一层暖光,看起来安静而满足。 “麻了啊……” 沈铭低声叹了口气,感觉一阵无力。 想要知道它放出去会不会跑,就得先放养试试;但要放养,就得先确保有办法在它跑的时候能拉住它。 而确保能拉住它的方法,在能绝对安全地实施之前,又不敢在它身上尝试…… 一根筋,两头堵。 人类祖先,到底是如何跨过这道鸿沟,将那荒野上的巨兽,变成田埂边温顺伙伴的 第94章蒸蒸日上 四年四月十五日。 春风和煦,吹散了最后一丝料峭。 沈铭坐在他那间兼具书房与指挥所功能的小屋里,就着窗口透入的天光,仔细阅读着一份由上游据点传来的、画在轻薄树皮上的“报告”。 报告内容简单,主要是新出生婴儿的名字、父母以及性别。 冬一已经学会了用炭笔书写最基本的汉字和数字来进行记录。 沈铭的面前摊开着那本越来越厚的、用皮绳穿起来的“部落户籍册”。 他拿起自己制作的、笔尖用细炭条加固的“笔”,蘸了蘸用少量水化开的墨棒汁液,小心翼翼地在册子上增添新的条目: 笔尖在粗糙的自制纸张上沙沙作响,沈铭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 新增人口中,女婴的比例略高于男婴,长期存在的男女劳动力失衡问题,并未因总人口增长而得到根本改善。 他对此也暂无良策,只能顺其自然。 不过,这个世界人类的生育能力,确实让他这个现代人暗暗咋舌。 只要食物相对充足、环境相对安全,女性的怀孕频率似乎很高。 棘和山已经有了山树,棘木又出生了,听说棘肚子里又有了动静,这已经是准备第三胎了。 露那边,和她那个会吹叶笛的伴侣笛,也成功怀上了。 “嘶……” 沈铭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一个古怪的念头冒了出来。 “按地球上的生理周期和哺乳期……女性能不能做到前年怀孕去年生,然后今年立刻再怀上呢?好像理论上有可能,但实际……会很辛苦吧?” 他模糊记得需要考虑产褥期恢复和哺乳的影响,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摇头笑了笑,想这些干嘛?既回不去求证,也没必要在这里深究。 这里的生存法则和生理节奏,或许本就与地球不同。 他的目光移向墙角几个被搬出来的、密封的陶罐。 那是他“酿酒大业”的第一批实验品,按照计划,密封三个月的批次已经到了可以开封检验的时候。 带着几分期待和更多的忐忑,沈铭亲手打开了第一个罐子的粘土封口。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并不令人愉悦的、混合着微酸、微馊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扑鼻而来。 凑近一看,罐内原本金黄色的红薯糊表面,覆盖了一层黄绿色的、毛茸茸的霉菌,有些地方还起了泡。 毫无疑问,失败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从主部落门口、田边、树林、河岸甚至厕所边取回的各处“接种”样本,无一幸免。 大多数罐子甚至不需要他冒险去“尝”,光是看着那五彩斑斓的浮菌、闻着那刺鼻的怪味,就能断定里面绝不可能产生他想要的、带酒香的液体。 有的是单纯腐败,有的似乎产生了奇怪的发酵,但绝非酒精发酵。 全军覆没。 沈铭叹了口气,倒没有太失望。 利用空气中的随机菌种进行发酵,本就是撞大运。 他仔细记录了每个失败样本的原始放置地点和罐内现象,然后将这些“生化武器”小心翼翼地倒入远离水源和居住区的深坑中掩埋。 四年五月三日。 初夏的阳光已经开始显露威力,沈铭蹲在田垄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满意笑容。 他面前,是一排沿着田地边缘搭建的、整齐的“立体种植架”。 结实的木桩深深打入土中,每一根木桩上,都螺旋盘绕着一株生机勃勃的藤蔓植物。 这就是被他命名为“紫越莓”的浆果藤,它的果实个头不大,深紫色,味道酸甜,是部落最重要的维生素和风味来源之一。 但野生浆果分布零散,产量不稳定,采集耗时费力,沈铭很早就有意移植培育。 过程并不顺利,这种浆果的籽极小,几乎无法手工分离播种。 他干脆采用了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方法:在浆果季,选择长势最健壮、果实最饱满的野生植株,连根带土移植到田边,精心照料。 然后搭建木架,引导其藤蔓向上攀爬,以节省地面空间,方便管理和采摘。 然而,移植后的头两年,这些“紫越莓”藤只顾着疯长枝叶,沿着木桩爬得老高,郁郁葱葱,却迟迟不见开花结果。 沈铭一度怀疑自己漏掉了某个关键步骤,比如是否需要特定昆虫授粉?或者土壤肥力不对?。 但今年,惊喜来了。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这些缠绕的木桩上,点缀出了星星点点的、淡粉色的小花。 虽然还很稀疏,但这明确无误地标志着:移植驯化成功了,只要顺利授粉,到今年夏末秋初,部落的“果园”里,就能收获第一茬自己种植的、稳定的浆果了! 他的目光移向田地另一侧,那里沿着边界种着一排看起来有些“怪异”的植物,它们的上半部分叶片被全部薅光,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和下半部一些红紫色叶片。 作为既有实用价值又有农用价值的辣椒叶,毫无疑问,被沈铭大量推广种植。 虽然辣椒叶被薅秃了头,但是田地里面的红薯藤等各种作物的叶子保了下来。 看着这些被薅秃了顶的辣椒叶丛,沈铭忽然觉得有点滑稽,又有点愧疚。 他双手合十,对着这些默默奉献的植物,用只有自己能听懂的汉语嘀咕道: “各位辣椒兄,对不住了哈。叶子借我们用用,我们保证好好伺候你们,浇水施肥,让你们子孙满堂,绝对不会让你们绝种。咱们这是……双赢,双赢!” 远处的另一片专门开辟的“林地试验区”,数种被他观察后认为生长较快、木质尚可的小树苗,正在春风中舒展着嫩叶。 这是沈铭为未来做的另一手准备,部落发展,对木材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建房、制器、燃料。 总是依赖砍伐周边天然林木,非长久之计。 有意识地选择速生树种进行人工培育,哪怕周期长些,也是为以后储备资源。 “乱砍滥伐,只能解燃眉之急;自己种植,丰衣足食,才是长久之道。” 他看着那些小树苗,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梁柱和薪柴。 四年五月五日。 主部落猪圈旁的空地上,气氛有些肃杀,又带着一种奇特的、忙碌的紧张感。 十九只半大的小公猪被从不同的圈里驱赶出来,集中围在一个临时用木栅栏隔开的区域内。 它们似乎预感到了不妙,不安地哼唧着,用鼻子拱着地面和同伴,小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外面围拢的人群,却不知道即将降临到它们身上的是怎样的命运。 莲抱着一块记录用的木板,站在沈铭身边,清晰而冷静地汇报道: “沈铭,这十九只,就是这批出生的所有小猪仔里,除了特意留出的、长势最好最强壮的那头小公猪作为种猪预备之外,其余所有的公猪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躁动的小猪,语气平静无波。 沈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这群即将经历“猪生”重大转折的小家伙身上,眼神里掠过一丝怜悯。 这是必要的管理措施,未阉割的公猪,听说长大后肉质会有浓烈的膻味,性情也会更暴躁好斗,不利于圈养管理,还会浪费饲料在无用的肌肉和争斗上。 而阉割后的猪,长得更快,肉质更肥嫩,性情也更温顺。 “动手吧。” 沈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怜悯归怜悯,决策归决策。 命令一下,早已准备好的人群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两人一组,用巧劲和事先演练过的手法,迅速而准确地捉住一只小猪,将其侧身压在一块特意准备的、表面平整的大石头上,固定住其四肢。 另一人则拿起早已在旁边的火堆上烧得通红、尖端锐利的薄片燧石“手术刀”。 小猪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叫,疯狂挣扎,但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无济于事。 操作者动作极快,看准位置,精准地划开阴囊表皮,手指灵巧地一挤一扭,两颗小小的魔丸便被摘除,扔进旁边的陶碗里。 紧接着,另一人立刻将一大把早已备好的、经过反复灼烧冷却的、细腻而洁净的草木灰,用力按在伤口上止血消炎。 整个过程虽然粗暴,但在有限的条件下,已经力求迅速和减少痛苦。 惨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开血腥味和焦灼的气味。 十九只小公猪依次经历了这短暂却足以改变“猪生”的酷刑,远处的大胃都不忍的撇开了头。 当最后一只被处理完,松开束缚后,所有小猪都瘫在地上,发出虚弱的哼哼声,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从今日起,它们失去了雄性象征,未来的“猪生”目标,将只剩下安静地吃、努力地长膘。 看着这略显血腥却井然有序的场面,沈铭对负责此事的畜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接下来几天,给它们单独隔开,伤口处保持干燥,喂点好消化的食水。”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莲: “剩下的公猪和母猪,按我之前说的,其他两处聚居地,各送六只阉割后的小公猪、一只没阉的小公猪,再搭配两头健康的母猪过去。让他们也开始学着系统养猪,不能光靠我们这边供应肉食。” 莲迅速在木板上记录下分配方案。 处理完阉割大事,沈铭又走到猪圈旁,仔细检查了一番。 圈舍干燥,地面铺着干净的沙土和干草,食槽水槽都刚清理过,粪便被及时运走堆肥,整体卫生状况看起来不错。 “猪圈的清洁,一定不能放松。” 沈铭转身,对负责日常照料的几个人,严肃地强调。 “这不是小事。如果圈里脏乱潮湿,猪就容易生病。猪生病了,会不会传染给人,我们现在不清楚,但猪很可能一下子就死一片。那我们这么久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众人神情一凛,纷纷点头。 有人低声议论,是不是应该把现在三天彻底清洁一次猪圈,改成两天一次?或者增加每天的简单清扫次数? 沈铭没有立刻决定,他需要权衡人力。 他走到一边,看着那些被分隔开的、略显拥挤的猪圈,眉头微微蹙起。 除了刚阉割的小猪需要暂时隔离,其他猪……是不是也应该考虑更彻底地“单猪单间”或者小群隔离饲养? “单间饲养,密度降低,接触减少……应该能大大降低传染病快速传播的风险吧?” 他思忖着,但这意味着需要建造更多的猪圈,占用更多土地和人力。 现在的猪群规模还能应付,等未来进一步扩大 第95章蒸馏 四年七月十九日。 储藏洞内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入的天光提供照明。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干草和各类储存物混杂的复杂气味。 沈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骨刀撬开又一个陶罐上已然干硬的粘土封层。 这是放置在树林边缘、密封了六个多月的那一批“酿酒实验品”中的一个。 罐盖移开的瞬间,一股意料之外的、浓郁而独特的香气猛然冲了出来,强势地压过了洞内所有其他味道。 那是一种醇厚、微醺、带着发酵产物特有复杂性的气味,虽然底层仍有一丝红薯本身的土腥和难以完全避免的微酸,但那鲜明而熟悉的酒香,让沈铭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眼睛骤然亮起,几乎是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没错!是这个味道!虽然他本人不好杯中之物,但穿越前父亲闲暇时总爱小酌两杯,那白酒开瓶时逸散的气息,早已深深烙印在记忆里。 此刻,在这蛮荒的地下洞穴中,他竟然亲手复现了这种文明社会的气息! “成了!真的成了!” 低低的欢呼压抑在喉咙里,沈铭几乎要手舞足蹈,他小心地将罐子带离房屋,借着天光向内看去。 然而,兴奋很快被眼前的景象浇熄了大半。 罐内的液体并非清澈透明,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深浅不一的黄褐色,底部沉淀着厚厚的、未完全分解的红薯残渣和一些絮状物。 液体表面虽然不像之前那些失败品那样长满五彩霉菌,但依然漂浮着一些细小的、可疑的悬浮物。 整体观感……实在称不上“能喝”。 显然,开放式接种带来的杂菌污染问题依然严重,只是这次,某一种或几种酵母菌占据了上风,成功将部分糖分转化成了酒精,但其他微生物的代谢产物也混杂其中,使得这“初代酒”看起来颇具风险。 “成了,但没完全成。” 沈铭冷静下来,自语道。 他需要的是相对纯净的酒精,而不是这种可能喝坏肚子的“原始啤酒”。 接下来的步骤必须跟上,他找来干净的滤网和陶盆,将罐中浑浊的酒液缓慢过滤,分离出大部分固体残渣。 过滤后的液体颜色稍浅,但依然浑浊,酒香中混杂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腐败的臭味更加明显了。 但这些宝贵的“酒糟”并没有被丢弃,沈铭知道,其中必然含有大量活跃的酵母菌。 他将这些残渣小心地分成若干份,作为“酒曲”或“引子”,分别投入到新一批刚刚蒸熟、放凉、兑好凉开水的红薯糊陶罐中。 这一次,不再是依赖飘渺的空气,而是主动接种优势菌种,这将大大提高后续批次发酵的成功率和一致性。 处理完引子,他的注意力回到那盆散发着复杂气味的浑浊酒液上。 酒精的味道是明确的,但杂质太多。 想要得到能用于消毒的、相对纯净的酒精,蒸馏,是唯一可行的途径。 一想到蒸馏,沈铭的思绪不由飘回了遥远的高中时代。 他并非学霸,但有一次,开明的化学老师特意向学校申请,带他们班去实验室亲手操作了一次简单的蒸馏实验,分离酒精和水。 当时只觉得新奇有趣,如今却成了救命稻草般的知识。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那套玻璃仪器的每一个部件:圆底烧瓶、蒸馏头、温度计、冷凝管、接收瓶…… “没有玻璃,没有橡胶管,没有标准磨口……但原理是一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 “酒精的沸点比水低,加热混合液体,酒精会先变成蒸汽跑出来,然后再把这些蒸汽冷却,就能得到浓度更高的酒精。关键是密封要好,冷凝要有效。” 他一边在脑海中反复勾勒、简化装置结构,一边快步走向制陶区,那里有现成的粘土和正在阴干的坯件。 “需要一个能加热的‘锅’,蒸汽出口要细,减少水蒸气一起跑出来……” 他蹲下身,抓起湿润的粘土,开始在一个简陋的、用手拨动的木盘上塑形 很快,一个造型奇特的陶罐坯体在他手中逐渐成型:宽大的圆底,向上收紧形成细长的颈脖,在颈部偏上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捏出一个向侧方伸出的、中空的管状嘴,这就是计划的蒸汽出口。 坯体还很软,他仔细修整着内壁的光滑度和管嘴的角度,确保蒸汽能顺畅导出。 “这个,叫它‘蒸馏釜’吧。” 沈铭对旁边帮忙的制陶者解释。 “拿去阴干,然后小心烧制,不能有裂缝,尤其是这个侧管连接处,要结实。” 下一个难题是冷凝装置,玻璃冷凝管是别想了。 他目光扫过堆放在一旁的竹子,忽然灵光一闪,竹子中空、天然具有管道属性! 他挑选了两根竹子,一根较细,直径约两指;一根较粗,直径堪比手腕。 他让人将细竹中间的所有竹节小心打通,形成一根笔直的空心管。 然后,将这根细竹管,从粗竹一端插入,穿过粗竹的中空部分,从另一端伸出约一掌长度。 这样,细竹管就被套在了粗竹管内部。接着,在粗竹管的两端,用融化的树脂混合细腻粘土仔细密封,确保水不会从两端漏出,只留下细竹管的两头开口。 最后,在粗竹管靠近顶端的位置开一个小孔,用于注入和排出冷却水。 一个极其原始、但原理相通的套管式冷凝器诞生了! 设想中,酒精蒸汽从“蒸馏釜”的侧管导出,接入冷凝器的细竹管入口,在细竹管内流动时,被粗竹管夹层中的冷水冷却,重新液化,从细竹管的另一端滴出。 理论可行,但实际操作细节还需摸索。 沈铭知道,自己的装置极其粗糙,密封性、温度控制都成问题。 他需要一个“笨办法”来尽量提高酒精浓度:间歇式蒸馏。 他打算先实验出,加热水后,大约多久会有大量水蒸气开始出来。 然后,每次加热到接近这个时间点就熄火,让装置冷却,再重新加热剩余液体,如此反复,以期每次蒸出的液体中酒精比例更高。 制作工具的过程并不简单,但对沈铭来说,再难也难不过燃起的第一抹火光。 四年七月二十三日。 河边一处特意清理出的空地上,远离居住区和田亩,架起了简单的石灶。 新烧制好的“蒸馏釜”已经安置在灶上,侧管连接着那套竹制的冷凝器。 细竹管的出口下方,放着一个洁净的小陶碟,准备承接馏出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和柴火的气息,沈铭神色严肃,他将第一批过滤后的、浑浊的“初代酒”小心倒入蒸馏釜中,约莫半满,然后,点燃了灶下的柴火。 “74秒。” 他默念着前几天小规模预实验得出的关键数据。 “加热到74秒左右,蒸汽大量产出,其中水汽比例会明显增加。为了尽量获取酒精,得在60秒左右就熄火。” 火焰舔舐着陶釜的底部,热量逐渐传递。 连接冷凝器后,暂时看不到内部情况,只能等待。 沈铭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细竹管的出口,心中默默计数。 大约四十秒后,第一滴清亮、无色的液体,缓缓从竹管口凝聚、滴落,“嗒”一声,落入下方的小陶碟中。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速度逐渐加快,形成断断续续的细流。 一股比原料酒液更为纯粹、凛冽的酒精气息,混合着一丝红薯蒸馏后的独特香气和竹管的植物清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铭精神一振,但手上动作不停,继续计数。 ……55,56,57…… 就在数到60秒的刹那,他毫不犹豫,迅速用准备好的湿泥块盖灭了灶中大部分明火,只留一点炭火保持微温。 蒸馏釜内的沸腾声减弱,竹管口的液滴速度也慢了下来。 待装置稍冷,沈铭小心地用一片干净的叶子,从陶碟中蘸取了极少一点这首次蒸馏得到的液体。 他凑近闻了闻,酒精气味非常突出,但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原料中杂质的气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舌头,极轻地舔了一下。 轰——! 一股极其辛辣、灼热的触感瞬间在舌尖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口腔和喉咙!这感觉远超他记忆中任何食物的刺激。 紧接着,一阵轻微但明显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景象似乎晃动了一下,拿着叶子的手也感觉有些不听使唤,微微发颤。 “好家伙……劲这么大?!” 沈铭心中一惊,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就算蒸馏提纯了,以这简陋装置和短短60秒的收集时间,酒精度能高到哪里去?最多二三十度吧?怎么会一口就上头?而且这上头的感觉…… 就在他准备等待这“醉酒”感自然消退,或者考虑是否中毒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眩晕和手抖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短短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就如同潮水般退去,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身一种熟悉的、精力充沛、状态回满的感觉。 沈铭愣住了,他看看指尖残留的那一点液体,又看看陶碟中那大约只有一口量的“酒”,瞳孔微微收缩。 “这酒……是能‘喝死人’的?” 他面色凝重起来,没有仪器分析,他无法确定里面到底混入了什么鬼东西。 是原料中某些有毒物质被一起蒸馏出来了?还是发酵过程中产生了某种高毒性副产物?抑或是竹管在加热下析出了有害成分? 无论如何,这第一批馏出物,绝对不能留。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一小碟“头酒”全部倒入了旁边流淌的河水中,看着清澈的河水瞬间将其稀释、卷走。 然后,他仔细地用清水冲洗了陶碟和冷凝器出口。 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沈铭再次点火,同样严格控制加热时间在60秒以内,收集第二碟馏出液。 这一次,他更加谨慎。 只用干净的细木枝尖端,沾了米粒大小的一滴,极其小心地再次品尝。 熟悉的辛辣感依然强烈,但似乎……纯粹了一些? 那难以形容的、令人不安的“头道”杂味似乎淡了。 更重要的是,这次除了口舌的灼热感,并没有再出现头晕和肢体失控的感觉。 他耐心等待了更长的时间,身体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不适或“刷新”感。 “安全了?” 沈铭仔细对比两次的差异,原料是同一批,装置是同一个,操作流程完全一致……唯一的区别,就是这是第二次蒸馏收集的液体。 他盯着面前这第二碟同样清澈、却仿佛“无害”了许多的酒液,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前一次收集的,是沸点最低、最先跑出来的那部分蒸汽冷凝液……” “除了酒精,可能还有一些沸点比酒精更低的、原料或发酵产生的易挥发杂质,或者装置最初加热时,竹材、陶土本身释放的某些物质……这些‘头道’物质,毒性可能很大。” 虽然无法科学验证,但自身的“特殊体验”就是最直接的警告,沈铭心中有了明确的准则。 他看着成功蒸馏出的、经过“排毒”的第二碟酒液,虽然量少,但意义重大。 蒸馏实验,在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和惊人的发现后,宣告成功! “以此法取酒,最先所得之液,色虽清,然必有隐毒,饮之可致昏聩乃至危殆,绝不可用,务必弃之!须待首次馏出之液尽弃后,再接取之液,方可斟酌使用。” 《万物图集》,新增制酒一 第96章面条 四年七月三十一日。 晨光透过窗洞斜斜照进小屋,沈铭打着哈欠拨开门帘,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墙角那排整齐码放的陶罐,然后—— 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个盛放着前些天刚蒸馏出来、准备留存备用的酒精的罐子,盖子好好地盖着,罐身完好无损,可是当沈铭快步上前,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揭开盖子时—— 空空如也。 罐底干燥,连一滴液体都没有剩下。 “我的酒呢???” 沈铭的声音几乎破音,他下意识地把罐子整个抱起来,倾斜着往光亮处凑近,甚至还用手指在罐内底部来回抹了一圈,指尖只沾到干燥的陶土细末。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呆立原地,举着空罐子,像举着一件无法理解的证物。 “谁……谁给我酒偷了?” 第一个念头是有人潜入,但他很快压下了这股冲动。 昨晚他睡在这间屋里,没有异常声响。 莲负责物资出入记录,从无差漏。 他环视四周,陶罐密封用的泥封边缘完好,没有撬动重封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如果真有人偷喝了那些高浓度酒液,肯定会出现醉酒的症状。 而他没有发现任何人表现出醉酒症状。 不是被偷的。 那酒去哪儿了? 沈铭把空罐子翻来覆去地检查,凑近罐口用力嗅闻,除了残留的、极其淡薄的酒气,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旁边另外几罐密封的原酒,液面正常,没有明显损耗。 唯独这一罐,他亲手蒸馏、亲手倒入、亲手封存的那一小罐宝贵的、可用于消毒的酒精,凭空消失了。 “总不能说……酒自己长腿跑了吧?” 沈铭扶着罐沿,苦笑出声。 他只能揉着眉心,把空罐子放回原处,接受了这个无解的损失。 “罢了,反正酿造原酒的周期已经缩短,有了引子,发酵成功率也高。要用的时候,现蒸现取就是了,储备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酒精蒸发现象留给他的困惑,只能暂且封存。 他还有另一桩准备了数日的大事,等着他去收尾。 时间倒拨七日,七月二十四日。 主部落边缘的空地上,一块新的“专用工具”已经完工。那是一截从足够粗壮的老树上截下的木桩,断面平整,顶部被人用石凿、火烧、反复刮削的方式,掏出了一个半圆形的、光滑的深坑。 一个原始、简陋,但足够结实的木臼。 沈铭站在这个木臼旁边,像工程师验收最后的零件。 他伸手摸了摸臼壁,虽然粗糙,但够深,够圆,能容纳好几块红薯同时被“处理”。 接下来的工作,枯燥得令人头皮发麻。 一块块生红薯被扔进臼里,沈铭双手握住一根齐胸高的、沉甸甸的木杵,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咚——” 沉闷的撞击声,红薯开裂,渗出白色的汁液。 再举起,再落下。 “咚——咚——” 反复数十下,臼里的红薯终于从块状变成碎粒,又从碎粒渐渐变成泥状,白色的浆液越来越多,黏稠地糊在臼底和杵头。 沈铭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喘着粗气。 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理所当然存在的白色粉末,背后是如此的工序繁重。 他往木臼里加了一瓢清水,继续捣。 其他人都有自己的活计,渔期抓鱼熏制、猪圈日常照料、逐雨“大胃”的割草喂养、新建砖窑的烧制……没有多余的人手来帮他做这件纯粹的、消耗时间的体力活。 于是,在这片被秋中阳光烘烤的空地上,就只有他一个人,抱着沉重的木杵,上上下下地捣着那些无声的红薯。 捣烂一批,倒出浆糊,再扔进新一批。 周而复始。 从七月二十四日到二十五日,从清晨到傍晚。 上百块红薯在他的木杵下化为浆糊,中间夹杂着去处理部落的其他事务。 每处理完一件事,他就回到木臼边,继续捣。 直到两天后,木臼旁堆起了小山一样的红薯渣,旁边的大陶盆里,也积攒了满满一盆浑浊的、红褐色的红薯浆液。 下一步:过筛。 沈铭翻出那架费尽心力制作的竹纤维筛网,它的网格对于分离淀粉来说还是太粗了,无法像真正的细布那样阻隔细微的颗粒,但他没有选择。 他将一瓢瓢浆液倒入筛网,用手在网底轻轻揉压,让红褐色的液体流下,粗大的纤维渣滓被拦截在网上 过程缓慢,效率低下,但他不急。 筛完的残渣堆了另一堆,看起来量还不少。 沈铭取了一小碗,放在蒸笼里蒸熟,尝了尝。 口感粗糙,像嚼一蓬浸湿的草屑,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甜味几乎没有,不好吃。 但是没毒。 他想了想,把这堆渣滓收集起来,倒进猪食槽。 几头半大的阉猪立刻围上来,吃得欢天喜地。 至少,不浪费。 而过滤后流进大陶盆的浑浊液体,被他小心翼翼地盖上木盖,防止蚊虫产卵落入,然后静置在阴凉处,等待淀粉自然沉淀。 按照他模糊的记忆,接下来需要的就是等待,让那些比水重的淀粉颗粒,慢慢地、慢慢地沉到盆底,结成一层白色的、细腻的泥浆。 于是,从七月二十五日到七月三十一日,那盆液体静静地放在角落里。 沈铭每天经过时都会看一眼,却刻意不去惊动它。 七月三十一日。 本应是检查淀粉沉淀的日子。 沈铭走进小屋,第一眼看的却不是淀粉盆,而是那个不该看的酒罐。 然后,就发生了早晨那一幕,空罐,哀嚎,无解的悬案。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从“酒没了”的打击中抽离出来,把注意力转向淀粉盆。 揭开木盖。 盆里的水还是浑浊的、红褐色的,和他倒进去时几乎没有区别。 水面没有异物,没有蚊虫。 他用陶勺轻轻探底,触到了什么。 舀出上层大部分清水,底下露出了一层薄薄的、深红褐色的“泥浆”,确切地说,是沉淀物。 可是这泥浆的厚度,远远低于他的预期。 按照他投入的红薯数量和理论淀粉含量,盆底至少应该积起一指厚的白色沉淀。 而眼前这一层,先不说颜色对不对……勉强刮下来,还装不满一个小陶碗。 “好少啊?” 沈铭皱起眉头,用骨片小心地把这层红褐色泥浆刮进碗里。 “是我哪个步骤做错了?出粉率不可能这么低吧……” 他边刮边回想整个流程,捣烂的细腻程度应该够了,过筛虽然粗,但也不至于漏掉这么多淀粉颗粒。 难道是静置时间不够?或者……这红褐色的根本不是淀粉,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困惑归困惑,这层泥浆不能浪费。 他端起陶碗,想着如何干燥。 他生了一小堆火,把陶碗架在火焰不远处的石块上,用文火慢慢加热,想加速水分蒸发。 起初一切正常,泥浆表面开始冒出细密的小气泡,咕嘟咕嘟的,边缘渐渐干燥,颜色变浅。 然后—— “噗!” 一个气泡炸开,溅出一滴浆液落在火焰上,发出“嗤”的声响。 紧接着,焦糊的气味毫无预兆地升起。 沈铭立刻伸手去端碗,已经晚了,碗底那一层已经开始发黑,粘在陶壁上,散发出刺鼻的、谷物烧焦的味道。 “握草,搞砸了!” 他手忙脚乱地撤掉柴火,把碗从石头上端下来,凑近一看,一整碗淀粉浆已经被他烤成了一坨半凝固的、部分焦黑的粘稠物。 沈铭盯着这碗失败品,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往碗里加了点清水,用木片搅和搅和,把粘在底部的部分刮下来,煮成了一小罐浑浊的、灰白色的浆糊。 他用木片挑了一点,送进嘴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味,像储存太久的陈粮,又像受潮后重新晒干的东西。 入喉时,有明显的锁喉感,不是辣,不是烫,而是黏膜被某种东西轻微刺激后的收缩。 “不对吧?” 沈铭眉头紧锁,又尝了一点。 还是同样的味道,同样的锁喉感。 他又回忆起方才那红褐色的沉淀泥浆,以及捣碎后的白色浆液,一个念头渐渐浮出水面: 又有哪里搞错了。 他把剩余的浆糊分给几个正好在附近的族人品尝。 结论一致:难吃。不如直接吃红薯。 沈铭没有气馁,他把失败品处理掉,洗净陶碗,回到起点。 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更加谨慎,更加专注。 他亲自挑选红薯,洗净,切块,扔进木臼。 捣碎的过程他做得更细,一边捣一边观察浆液的颜色变化。 然后,他发现了端倪。 刚捣出来的红薯浆,确实是白色的。 那种他印象中淀粉应有的、洁净的、近乎纯白的颜色。 他用木片挑起一点,对着阳光看,甚至能看到细小的白色颗粒均匀悬浮。 可是仅仅过去一小会儿,大约半盏茶的工夫,这白色就开始慢慢地发红。 先是边缘泛起淡淡的粉色,然后像墨滴入水,这粉色逐渐加深、扩散,最终变成了红褐色。 氧化。 沈铭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他不知道原理,不清楚其中的化学反应,但他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 红薯淀粉中的某些成分,一旦接触空气太久,就会变色,变味,变得难吃。 他之前在制浆过程中反复捣制、多次过筛、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淀粉被反复“伤害”,等沉淀下来时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找到问题,就等于解决了一半。 沈铭立刻着手优化流程。 第一招:盖盖子。 捣好的浆液立刻用木盖盖严,减少与空气的接触。 这个办法立竿见影,暴露时间缩短,颜色红变明显减缓。 但新的问题很快出现:他一次捣的红薯太多了。 上百块红薯,捣完第一批,第二批,等到全部捣完再过筛,第一批已经在空气中暴露了许久。 而且他时常需要离开处理其他事务,盖子开了又盖,盖了又开,每一次掀开都是一次新的氧化。 第二招:减量。 既然来不及,那就不做那么多。 他果断把单次处理量从上百块砍到二十块。 捣一批,立刻过筛,立刻静置。从捣烂到沉淀开始的整个流程,压缩到半个时辰之内。 再一次沉淀。 仍然是红褐色的上清液,仍然是薄薄一层底泥。 但这一次,底泥的颜色是洁白的。 沈铭蹲在陶盆边,用骨片轻轻刮起那层薄得几乎透明的白色沉淀,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柔滑,和他记忆中淀粉的质感一模一样。 他终于笑了。 干燥。 他再也不敢用火,直接把收集起来的白色淀粉泥浆,薄薄地摊在一块打磨光滑的木板上,端到阳光下。 风穿过空场,带走了表层的水汽;阳光温和,不烈,只是静静地烘烤。 半天之后,板上的白色泥浆彻底干涸,龟裂成一片片不规则的薄片。 沈铭用木棍轻轻一敲,它们碎裂成大大小小的白色碎块和粉末。 他小心地把这些粉末扫进陶碗。 成功了。 四年八月十五日。 这是一个在历法上没有任何特殊标记的日子,却在沈铭的记忆里被深深凿下了刻痕。 他取出一小碗亲手制作的、来之不易的白色淀粉,加入清水,用手指慢慢搅和。 粉末吸水,渐渐聚拢,从散沙变成絮状,又从絮状揉合成一个光滑的、微微发粘的白色面团。 他把它放在木案上,搓成一根长条。 然后,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某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他在短视频里看过一个做拉面的师傅,双手翻飞,面条如银丝飞舞。 他不会拉面。 他只会最笨的办法:搓成长条,用石片切成小段,再一根根搓细。 木屑不可避免地混入了面团,他眼尖,挑出几片,但总有一些细小到看不见的嵌在白色里。 案板不够干净,刚刚研磨过东西,残留的细碎石粒粘在面团表面,他用手捻掉一些,却漏过了几颗。 他不在乎。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沈铭把那些歪歪扭扭、粗细不一的白条,一段段盘旋着下入沸水。 面条沉入锅底,随即又浮起,在水中翻滚,舒展,从纯白渐渐变成半透明的、温润的米白色。 沈铭用木筷捞起一根,吹了吹,送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 “咯。” 一粒细小的石子被他咬个正着,差点崩到牙龈。 他顿了一下,把石子和半截面条一起吐在手心。 木屑的粗糙感混在面里,咽下去的时候刮过喉咙。 面条本身因为手工切割、粗细不均,有的地方煮过头了软烂如泥,有的地方还带着硬芯。 淀粉纯度不够,缺乏面筋蛋白,完全没有他记忆中的面条那种弹性和嚼劲,入口即散,像一团用面粉糊勉强塑形的泥。 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最难吃的面条。 没有之一。 沈铭端着碗,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碗歪歪扭扭、白中带灰、浮着细碎杂质的“面”。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夹起第二筷,第三筷,一口一口,把整碗面都吃完了。 这不是因为他饿,也不是因为这面好吃。 他咽下的,不是木屑、砂石和粗淀粉的混合物。 他咽下的,是红薯块茎里分离出的白色粉末,是上百次捣杵磨出的水泡,是氧化失败的沮丧,是火候失控的焦糊味,是盖上盖子又掀开的反复试探,是阳光下一遍遍翻动的耐心。 他咽下的,是四年前那个穿着破洞T恤、蹲在洞穴里试图钻木取火的年轻人,和此刻这个站在砖房前、端着陶碗的“神明”之间,那一整个沉默而漫长的四年。 他咽下的,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将自然赐予的原料,通过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彻底改变形态,加工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食物。 他吃的不是面。 碗空了,沈铭放下筷子,抬起头。 天很高,云很淡,风从田野那边吹来,带着凉意和土壤翻开的味道。 “难吃,”他轻声说,嘴角却勾着,“真他妈难吃。” 他把空碗放在一边,蹲下身,继续揉起了下一块面 第97章沈铭的一日 四年九月一日。清晨。 沈铭从铺着厚厚兽皮的床上醒来,窗外天光尚浅,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亮,空气里带着秋末特有的、干燥而清冽的凉意。 他坐起身,手掌按在兽皮上,感受着那层温热的残留,然后掀开,赤脚踩在夯实的泥土地上。 地面经过反复拍打,已经硬得像石板,但依然比砖石凉,他缩了缩脚趾,摸索着穿上那双现代带来的运动鞋。 细藤绳在他指尖绕了两圈,熟练地系紧兽皮大衣的腰侧。 这套流程他已重复了三年多,如今已不需要思考。 手指自己知道怎么打结,怎么调整松紧,怎么让皮毛最厚实的一面恰好护住前胸。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间如今只属于他一人的小屋。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每一只都用炭笔在罐身写了编号和简略说明:“酒·二批·四年五月”、“浆果种·紫越莓”、“根块·未明”、“猎用毒·刹血藤汁·慎”……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能完全辨认。 架子另一侧,两根用旧了的鱼竿倚在墙角,旁边挂着几副用兽骨打磨的鱼钩,还有一团搓了一半便搁置的麻线。 那是他在某个闲来无事的雨天尝试制作的“升级版渔具”,后来被酿酒和淀粉分了神,便搁下了。 烂掉的衣服裤子叠放在木箱盖上,已经褪成灰白色的布料,他始终没有扔掉,虽然早已不能穿,但每次看到,都会让他恍惚片刻。 书桌是最整齐的,那块平整的石板台面上,炭笔并排躺着,旁边压着一叠粗糙的、边角参差的纸。 他移开视线,走到架子边的陶盆前,盆里的清水是今天新换的,映着窗洞透入的微光,泛着浅浅的波纹。 他捧起一捧,覆在脸上。 水凉,但不透。 他搓了搓脸颊,又洗了洗眼角堆积的分泌物,指腹擦过皮肤时,能摸到那些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变得粗糙的纹理。 还是不得劲。 他直起身,用搭在盆沿的软皮擦了擦手,然后,非常自然地,拿起旁边那把常用的石刃。 刃口磨得很薄,他用指腹试了试锋,够快,然后抬起手,稳稳地按在颈侧。 切入,抽离。 温热感从切口处漫开,像融化的脂油,视野里的光线急速坍缩成一道细缝。 黑暗。 寂静。 再睁眼时,他依然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刃的姿势,刃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颈侧平滑如初。 盆里的水纹已经平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放下石刃,长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颈,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还是这样舒服啊。 他推开门。 秋末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秸秆腐烂的气息、河水的凉意、以及某种草木将枯未枯时特有的、干燥而清苦的香味。 门外的池塘里,荷叶已经枯了大半。 他从池边走过,脚步声惊起一只停在残荷上的蜻蜓。它颤了颤透明的翅,飞远,消失在灰蓝色的天光里。 晾晒干草的平地上,一派忙碌。 几排高大的木架已经搭起,架子上层层叠叠铺满了割下的野草,这是“大胃”和另一头新来者的冬粮。 族人们正将最后一批晒到半干的草捆扎起来,用藤蔓扎成结实的草捆,码放在防雨的棚架下。 沈铭从架子旁走过,顺手扶了扶一捆堆得有些歪斜的草垛,然后绕到了空地边缘。 大胃正低头吃草。 三年五月二十三日被活捉回来时,它还只是一头踉跄的幼崽,腿上有伤,惊慌失措,吃草时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草堆里。 如今一年多过去,它已到比沈铭还高,脊背宽得像一堵移动的墙。 它低着头,厚实的舌头卷起一丛干草,不紧不慢地咀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沉喉音。 阳光落在它背上,将那层棕黑色的短毛晒出一层油亮的光泽。 它的独角在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深色玉石,那是它常年蹭树的杰作。 沈铭瞥了一眼旁边那棵古树,树干上布满了新鲜的、尚未愈合的划痕,一道道斜长的白茬,最深的一道几乎嵌入木质部。 “你倒是会挑地方。” 沈铭拍了拍大胃的脊背,掌心下是厚实的肌肉和温暖的皮毛,大胃甩了甩尾巴,权当回应,头也没抬。 不远处,另一头新来的小逐雨也在忙碌地进食。 它的体型比大胃小了两圈,鼻子上赫然穿着一枚骨制的鼻环——那是一节打磨光滑的中空兽骨,两端钝圆,穿过鼻中隔后用细藤绳固定。 绳子另一端松松地系在旁边一棵小树上,并不是真怕它跑,只是一种仪式性的“栓系”。 它比大胃幸运,或者说,不幸。 在它到来之前,沈铭已经攒够了失败的教训和成功的经验。 鼻环是一次性成功穿上的,几个人合力将它按倒,趁它惊呆的几秒迅速穿孔,涂抹止血消毒的草木灰,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它疼得全身发抖,事后沈铭给了它加倍的盐块和精料,连着几天亲自喂食。 如今,它似乎已接受了这个挂在脸前的奇怪装饰,吃草时偶尔会蹭蹭鼻子,像觉得痒。 两头逐雨,两种命运,一个是试验品,一个是改良品。 发展就是这样,用第一个试错的代价,换第二个的从容。 从逐雨区离开,沈铭沿着田埂慢慢走着。 秋收早已结束,田里空空荡荡。 红薯藤被割去喂了猪,土垄被翻开又耙平,如今只剩下一片平整的、褐色的土地,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其实什么都等不来。 沈铭蹲下身,捻起一撮土,在指尖碾开。 土质还算松软,颜色也够深,但那种油润的、仿佛能攥出养分的感觉,已经不如初开垦时了。 他知道问题在哪里,一年一熟的种植强度,加上自己那套粗放的“草木灰+农家肥”补充方案,根本追不上地力的消耗。 不是肥料没效,是量不够,他需要绿肥,需要轮作,需要更科学的堆肥,需要很多他现在还没有的东西。 “或许可以找一些速生的植物。” 他望着空旷的田野,自言自语。 “哪怕不能吃也没关系,就在这秋末冬初的间隙种一茬,翻进土里当绿肥。豆科的最好,能固氮……” 他想了想,又摇摇头。 豆科种子,哪儿找去? 那现在见过最像豆科种子的,是一种树的种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边上的水渠里,水流缓缓流淌。 这是最初那条引水渠分出来的支渠,经过几年的修修补补,如今已经成了一张覆盖主部落大部分田地的灌溉网。 水量不大,但贵在稳定。 这条流淌的河流,四年间从未断流过。 沈铭看着水面,忽然想起一句话,记不清在哪儿读过的: 文明,就是让水按照人的意愿流淌。 他的水渠还很简陋,雨季会漫,旱季会浅,距离“意愿”还有很远。 但至少,它已经在流了。 “沈铭。”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铭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闭了闭眼,做了个极其微小的、深呼吸的动作。 然后才转过身。 莲站在田埂那头,手里捧着她那块从不离身的记录板。 “找到你了。” 沈铭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不算太假的笑容。 这是他如今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倒不是讨厌莲本人,而是她带来的内容。 没人会愿意在难得的清闲时刻,被一连串亟待解决的问题砸中脑门。 不过……四件? 沈铭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四件,还好。 他还记得最可怕的那次,莲从清晨追到日暮,整整念了二十七件事,从田地缺水念到猪圈修葺,从上游据点缺人念到他囤积的竹片快要发霉。 那天晚上他躺回床上时,脑子里还在嗡嗡回响着她的声音。 “你说。” 他摆出认真听的表情。 莲翻开记录板,用炭笔尖点着第一条: “第一件,田地劳动力不足。”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以那种特有的、沉静而条理分明的语速,开始陈述: “现在可以开垦的农田还有很多,主部落周边、河对岸那片缓坡、湖泊据点西侧的草甸边缘,加起来至少还能再开五百垄。但是没有充足人手。” 她用炭笔在板子上画了几个数字。 “种植季其实够用。一个熟练劳动力一天可以播种约一千块红薯,按照十天的播种期,光成年劳动力就能种下三十万块。如果把十二岁以上孩童也编入播种队,可以种到五十万块,如果按照这个数字来种,现在所有红薯都可以储备作为种子。” 她抬头看了沈铭一眼。 “五十万块薯种,按我们这几年的平均产量,每块种薯产出约三到四倍,预计可收获一百七十万块红薯。” 沈铭听着这个数字,隐约已经感觉到什么。 莲没有停: “衍生问题一:吃不完。” “按一人一天最多十二块计算,全部落除去婴幼儿,共六十三人需要红薯,全年红薯消耗约二十六万块。” 她顿了顿。 “剩余一百四十万块。” “衍生问题二:土壤肥力难续。” 她的炭笔在板子上点了点。 “今年有七垄试验田,与去年种源完全相同,管理流程一致,但单块红薯平均重量减少约四分之一。部分田地已出现明显降产。” “衍生问题三:收获季人手不足。” 她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一份极简陋的、沈铭教过她的甘特图。 “按最大种植量,平均一个劳动力需要收获四万七千块红薯。目前我们的人均收获能力是两万一千块——这是从六月初第一批红薯落花开始,到七月初最后一批落花结束,整整一个月的采收期。” “如果种五十万块,按现有劳动力,需要六十天才能收完。” 她的炭笔在“六十天”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六十天。会与渔期重叠,与秋季蓄草重叠,与砖窑冬季备柴重叠。” 她收起炭笔,看向沈铭。 “结论是:人不够。” 沈铭站在原地,听完这一长串近乎数学推演般的陈述,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四年前,莲还是一个普通的小孩,自己教她设未知数她都要算好久,连话都说不利索。 如今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自制的记录板,用自制的炭笔,写下教授的数字,然后告诉他:一百七十万减去二十六万,还剩一百四十万。六十天不够用。肥力下降四分之一。 她不是在报告问题,她是在用他教给她的工具,替他思考。 沈铭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打住。” 他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 “明年播种不必按最大值种。具体种多少,你去算——总量、预留种薯、日常消耗,再额外多留二十万块做风险储备。”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 “肥力降低的田地,优先休耕。种牧草,正好养大胃它们。猪粪牛粪要充分腐熟,不能直接下地。草木灰继续收集,林间落叶也要组织人扫,集中堆腐。种地要养地,不能只拿不给。” 莲点了点头,没有问“休耕一年损失多少收成”之类的问题。 她已经理解了这笔账:现在亏一点,是为了以后不亏更多。 她在板子上飞快地记下要点,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二件事,有熊迁徙至危险范围内……” 沈铭眉头微动,示意她继续。 “狩猎队前天在西北山林边缘发现新鲜熊迹,脚印大小介于成年母熊和亚成体之间,方向是向主部落东南移动。目前距离约两日脚程。山问:是驱逐还是击杀?” 沈铭沉吟片刻。 “……先观察。如果只是路过,不靠近聚居地一里以内,就不动它。如果在附近停留超过三日,或者开始靠近田地、猪圈,让山带队驱逐,尽量不击杀。” “如果实在冥顽不灵,就杀了,如果在这附近安家了,标记一下,我冬天去处理。” 莲记下。 “第三件事,关于盐洞的加固处理……” “那处盐壁现在为了取盐已经凿出了个洞,会渗水,冬一说担心它会塌,让我来询问用什么东西支撑更好。” “砌砖,木梁在潮湿环境撑不过两年,砖柱可以烧得更密实。告诉她,人手不够就从主部落调,工期可以拉长,但质量不能降。” 莲点头。 “第四件事,关于红薯制粉时间的研判与讨论……” “今年秋末雨水多,晾晒困难,问是否可以将部分红薯留到冬季农闲时集中制粉。但冬季温度低,捣制困难,我拿不准哪种方案损耗更小。” 沈铭想了想。 “冬季捣制确实费力,但淀粉在低温下氧化更慢,颜色更白。今年先少量试验两种方案对比,不着急全面铺开。” 莲在板子上写下最后一笔。 她抱好记录板,抬头看向沈铭,似乎在等待下一个指示。 沈铭没有立刻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爬过树梢,从东边的山头移到了正上方偏南一点的位置。 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在田埂上投下短短的影子。 他们从田边一路走,一路说,不知不觉,已近正午。 沈铭忽然问出一句他今天一直压在心底、从清晨睁开眼就在惦记的话: “今天有什么食材?” 莲微微一怔,随即翻开记录板最前面的一页,那是每日物资汇总的专用页面。 “狩猎队今早传回消息:兔一只,鸟一只。河边鱼笼今晨收网,有虾七只,鳝鱼一条。糯米棒还有余量,约够两日。” 她顿了顿,补充道: “红薯未计入,主部落现有库存约四十三万块,第三个仓库即将满仓,已规划第四仓库选址。” 沈铭点了点头。 红薯,又是红薯。 光是主部落这边,红薯存量已经多到需要专门建第四个仓库来储存了。 蒸红薯、烤红薯、红薯粥、红薯干、红薯淀粉、红薯粉条,他几乎把能想到的红薯形态都试了一遍,可产量还是远远跑在消费前面。 仓鼎丰盈,这四个字,四年前他想都不敢想,再这样下去,猪都能吃上红薯了。 如今真的实现了。 却带来了新的烦恼。 “鳝鱼就不要了。”沈铭说,“没找到姜,煮出来腥得要命,白糟蹋东西。今晚吃点虾就行。” 莲应下,在记录板边缘画了个小小的、代表“取消”的叉。 回到部落时,正午的阳光正好穿过房檐,在空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沈铭端起自己那份午饭,两碗红薯粥,凉了一会儿,温度刚好适口。 粥熬得不算稠,但淀粉放得足,汤色泛着淡淡的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 他就蹲在屋檐下的阴影边缘,三口两口喝完。 莲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板上,面前摊着记录板,已经开始计算那些沈铭刚才授权她“全权处理”的数字。 炭笔在纸面上沙沙游走,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不时无声地嚅动,那是她在心算时养成的习惯。 沈铭没有打扰她。 他把空碗放进回收筐,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土,往窑炉区走去。 窑炉区在这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部落最喧闹的地方之一。 柴烟、人声、骨锄刨土的闷响、新坯入窑时的细微碰撞……这些声音几乎从不间断。 但现在是秋末。 河水上涨,漫过了平日采集粘土的河岸。 没有新土,就没有新坯;没有新坯,窑炉就只能空着。 三座砖窑静静地蹲在那里,窑口黑洞洞的,不见火光。 四周散落着一些没来得及收走的碎陶片和半截烧裂的砖坯,像一场匆忙结束宴席的残羹。 沈铭踩着松软的窑灰,走到最大那座窑的顶上,坐了下来。 窑顶的砖块被太阳晒得温热,隔着一层兽皮,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缓慢释放的、来自过去火焰的余温。 他往后仰了仰,几乎要躺下,最后只是用胳膊撑着身体,抬头望向天空。 秋末的天空很高,很淡。 蓝得不掺一丝杂色,像被反复淘洗过。 他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蓝,脑子里却像同时开了七八个窗口,轮流闪着画面: 那头小逐雨的鼻环,骨制,打磨光滑,穿孔成功,用藤绳系着…… 莲刚刚念的那一串数字,一百七十万,二十六万,六十天,四分之一…… 那罐“长腿跑掉”的酒,空罐子立在墙角,像一桩无头悬案…… 面粉,不对,淀粉。他做出来的那碗面条,难吃得刻骨铭心,可他蹲在灶边,一口一口把它吃完了…… 金属矿石,蓝色、绿色、红色、黑色。让人去捡了,捡回来就烧,烧不出东西,说明不对,只能碰运气…… 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 他想不出来了。 不是没有事可做,恰恰相反,事太多了,多到他随便往任何一个方向伸手,都能抓到一把待解的难题。 可是今天,此刻,坐在这座已经熄火的窑炉顶上,头顶是无垠的蓝天,四周是一片寂静的、暂时停摆的工作区—— 他竟然想不出此刻有什么可以做的。 狩猎不用他去,耕种不用他去,逐雨有人喂,猪圈有人扫,盐洞在加固,淀粉试验有人在跟,四件事莲都领走了,连明天的早餐都有固定安排。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有些荒谬的事: 在这个他一手搭建起来的部落里,他已经不是最不可或缺的那个人了。 这不是坏事。 这是他花了四年时间,一点一点,刻意为之的。 他教会他们种地,所以他们不再需要他亲自播种。 他教会他们烧窑,所以他们不再需要他亲手制坯。 他教会莲计算,所以她开始替他思考那些数字背后的逻辑。 他教会棘管理,所以她能独当一面地处理湖泊据点的大小事务。 他教会山合作,所以狩猎队可以在没有他跟随的情况下,猎回足够的肉食。 他教会了太多人太多事。 然后,他闲下来了。 沈铭望着天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想起四年前,自己蹲在这片河谷的河滩上,满身泥泞,对着三条小鱼发呆,思考着未来该怎么办,自己真的能带领这些原始人发展起来吗? 如今他坐在砖窑顶上,被四年的劳动打磨出一副铁铸般的身板,脑子里转着“明年种多少红薯”和“土壤有机质怎么恢复”。 变了很多。 也没变多少。 他还是会在秋天仰望天空,像曾经在家里面啃老那样。 只是那时他在想“工作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现在他在想“金属矿石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他躺了下来。 窑顶的砖很稳,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背。 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晒得眼皮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睛,四周只剩下风,和远处隐约的、不知道谁在劈柴的声音。 他没有睡着。 但也没有再想什么。 就那样躺着,像一块被晒热的陶坯,在入窑之前,静静地晾着。 入夜。 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偶尔“啪”地炸开一颗火星。 沈铭坐在自己的小屋门口,膝盖上摊着一片洗净的大叶,叶面上整齐地码着七只炭烤河虾。 虾壳已经烤得焦脆,边缘微微卷翘,剥开后露出嫩白的虾肉,热气还在袅袅升腾。 他捏起一只,蘸了点今天新制的盐末。 虾肉入口,鲜甜,弹牙,盐味刚刚好。 他慢慢地、仔细地吃完七只虾,把虾壳收拢到叶子里,起身丢进灶边的残渣篓。 然后他走回屋前的空地。 没有风。月光很亮,把空地上的石板照成一片浅浅的白。 沈铭弯下腰,双手撑在石板上,开始做第一组俯卧撑。 “……一、二、三……” 他的动作很稳,手臂曲伸,核心绷紧,呼吸稳定。 “……一百七十九、一百八十。” 他站起身,没有停,直接开始高抬腿。 膝盖一次次顶向胸口,脚掌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轮三组,三十轮。 月光下,他的影子不断地升起、落下、再升起。 最后一组结束时,他的呼吸依然平稳,额上只有一层极薄的细汗。 他用手背抹去,走进屋里。 没有点灯,他不需要。 他摸黑走到床边,掀开兽皮,躺下。 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父母家的厨房,母亲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面,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脸。他坐在餐桌边玩手机,父亲在客厅看新闻联播,片头曲刚好响起。 他想起大学宿舍,室友的闹钟每隔五分钟响一次,谁都不肯先起床关掉。窗外是冬天的灰白,他缩在被子里,想着待会儿要点什么外卖。 他想起刚穿越来时,第一个夜晚,被一群野狗包围,偷袭,脚踝被咬伤。他以为自己活不过今天。 那些画面像河面上的落叶,一片片漂过来,又一片片漂远了。 他没有刻意挽留。 他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沉,渐匀。 四年九月一日,结束了。 明天还会有新的问题,熊的踪迹、盐洞的渗水、淀粉的氧化、田地的肥力、大胃的鼻环、那罐至今没找到下落的酒。 还会有无数个他尚未想到的、待解的谜题。 但那是明天的事。 此刻,在四年后的这个秋夜,他躺在自己亲手建造的屋子里,盖着自己亲手鞣制的兽皮,枕着四年来用无数失败与一点点成功堆砌的安 第98章平凡一日 日上三竿。 光从窗洞斜斜地灌进来,在夯实的泥土地上铺开一片暖黄。 屋外有人在走动,有骨锄磕碰石块的脆响,有谁高声招呼着去河边抬水的呼喊。 而冬寒趴在床上,一概没听见。 她的脸埋在那块用了三年的兔皮里,皮子边缘已经被口水浸得有些发硬,但她不在乎。 然后,兽皮被子被人一把掀开。 凉风钻进来,激得她后背一缩。 “该起床了,冬寒。” 冬三的声音传来,那只手已经熟门熟路地落在她光裸的屁股上,“啪”地拍了一记,响声清脆。 冬寒把脸更深地埋进兔皮里,闷闷地“唔”了一声。 “再睡一会儿嘛,妈妈。” “再睡就不给你吃午饭了。” 这句话像一瓢凉水,精准地泼进冬寒的后脖梗。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眼皮还没完全撑开,人已经直挺挺跪坐在床铺上。 然后脑门就挨了一记。 不重,但位置刁钻,恰好是眉骨上方那块皮最薄的地方。 冬三的手指曲起,弹完顺势在同一个位置搓了搓,像要把那个红印子揉开。 “说过多少次,不要在床上站起来。干草踩碎了,你去晒新的?” 冬寒没吭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垫。 厚厚一层干草,蓬松干燥,是她上个月刚和妈妈一起从草场上背回来的,现在被她的脚趾戳出一个浅浅的坑。 她悄悄把脚趾缩了缩。 然后,她赤条条地从床上站起来,绕过母亲,往门口走。 “说过多少遍了,” 冬三一把拽住她的后脖领。 “出门要穿衣服。这是神明大人的规矩。” 冬寒被拽得一个踉跄,脚趾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浅痕。 “不听话,” 冬三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刻意沉下去的、讲故事时才用的调子。 “小心他晚上让棕熊过来,给你抓走吃掉。” 冬寒仰起脸,看着她。 十五岁的眼睛,黑白分明,亮得很,里头映着窗外那片蓝得发脆的天。 “妈妈,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这种骗小孩的东西,我早知道是假的。” 冬三没接话,她垂着眼睛,正弯腰捡起地上那张被风吹落的纸,方才那一阵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架子上压着的东西掀翻了。 是日历。 最顶上那行字,炭笔写就,笔画清晰:十九年五月。 下面那排日期格里,从一号到今天的数字,都已经被人用指甲掐过。 那是冬三的习惯,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掐掉昨天。 冬三把日历捡起来,在掌心里轻轻抚平那张翘起的边角。 她没有回答女儿那句“骗小孩的东西”。 她只是把日历放回架子上,重新压好。 就着这个空隙,冬寒三下两下把衣物捆上身,树皮纤维搓成的布,透气,耐磨,就是扎人。 尤其是新领的那件,领口边缘磨得不够久,贴着锁骨那一圈刺痒得很。 她蹭了蹭脖子,没敢脱。 妈妈说过的,神明大人的规矩。 “记得中午去中心广场吃午饭!” 冬三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知道啦!” 冬寒已经跑远了。 她跑过一排排整齐的砖房,屋檐下晾着各色皮子和干菜。 有人蹲在门口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有人坐在小凳上搓绳,手指翻飞,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 经过猪圈时,她放慢了脚步,往栅栏里瞥了一眼。几头大猪正挤在食槽边埋头苦吃,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边上的单间里,一头母猪侧躺着,肚皮上挤了一排粉红色的小猪崽,挤挤挨挨地找奶头,尾巴尖愉快地打着卷。 她多看了两眼,小猪崽真小,比她手臂大不了多少。 然后她继续跑。 田地到了。 五月正是红薯疯长的时节,垄上的藤蔓已经铺开厚厚一层,叶子挤着叶子,绿得发黑,把整片土垄盖得严严实实。 风一过,满眼的绿浪起伏。 冬寒放慢脚步,沿着田埂走。 她的眼睛很尖,从小练出来的,那丛叶子底下,有一朵小白花正蔫蔫地垂着头,花瓣边缘微微卷曲。 她弯腰,伸出手指碰了碰。 还没完全枯透,大约明后天就可以喊大人来挖了。 她在心里默记下位置,第三垄,中间偏南,挨着那棵歪脖子木桩。 然后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路过田边那一排辣椒丛时,她刻意绕开两步。 那些辣椒叶被剃得很秃,新发的嫩芽还没来得及长开,但冬寒知道,光是粘上汁液,皮肤就会火辣辣地疼半天。 去年石坚那傻子不信邪,伸手去揪,结果嚎了半个下午。 她想到石坚,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可偏偏就是这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呦,冬寒!” 她没回头。 “冬寒——过来帮叔叔个忙,把这些笋送到中心广场去——” 她回头了。 石坚站在路边的竹筐旁,一手撑着腰,一手冲她招摇,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 竹筐里是刚剥好的嫩笋,白生生地码着,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明明只比她大两个月。 冬寒站定,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是个屁的叔叔,冬一老师教的东西都忘记了?我和你是同辈。” 石坚不接茬,只是咧嘴,露出那颗有点歪的门牙。 “我有小孩,” 他说。 “你没有。” 冬寒的眉毛拧起来。 “我的年龄和你一样。” “我有小孩,你没有。” “我的成绩比你好!” “我有小孩,你没有。” “石坚!” 冬寒的声音拔高了。 “你还有没有别的话会说了?” 石坚认真想了想。 “有啊,” 他点了点头,笑容咧得更开。 “我有妻子,你没有丈夫。” 冬寒一脚踹过去。 石坚早有防备,侧身一让,那只脚堪堪擦着他的大腿根扫过去。 他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笑没收,反而更加得意。 “踹不着!” 冬寒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最后她用三个字结束了这番不愉快的交谈: “给我滚。” 石坚笑着跑了,竹筐也没拿,那堆白生生的嫩笋还晾在路边。 冬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排砖房后面。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脚,狠狠碾了一下地面。 “为什么男的十四岁就能结婚,女的就要十八岁?” 没人回答。 她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继续往河谷走。 河谷边的沙滩是她最喜欢来的地方。 说是沙滩,其实不是沙,是碎石。 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棱角磨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稍远一些的地方,河水泛着粼粼的白光,流速平缓。 鳄鱼就在那水里。 冬寒没有靠近,她在远离河岸的碎石滩上蹲下来,开始翻捡那些石头。 神明大人说过的。 谁捡到带颜色的石头,谁就可以向他提一个要求。 她不太清楚自己想提什么要求。也许让妈妈别再大清早掀她被子,也许让石坚那张嘴烂掉三天,也许让爸爸早点回来。 她低头翻石头。 这片滩她翻了三年,对每一块露出地面的石头都眼熟。 灰的,白的,赭褐的,偶尔有一两块带暗红纹路,捡回去交给冬一老师,冬一老师会收进陶罐里,说等去主部落的时候,让神明大人统一看。 她还没捡到过真正的“金属矿”。 但她还是会来。 太阳渐渐爬到天顶。 冬寒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膝盖,碎石滩上被她翻出一条扇形的小区域,今天依然一无所获。 她抬头看天。 一只鸟在天上盘旋。 不知道是鹰还是鹞,翅膀张开,黑黑的剪影贴着那片蓝缓缓滑过,一圈,又一圈。 冬寒仰着脸,眯起眼睛看它。 它飞得很高,很高,像永远也不会落下来。 她忽然抬起手,指着那只鸟,骂了一句: “傻鸟。” 声音不大,被河谷的风吹散了。 那只鸟没理她,继续转它的圈。 午餐时间。 中心广场的木棚下,十几张矮桌已经坐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热腾腾的蒸汽味,熏猪肉竹笋煮红薯面条,外加油脂微微泛光的蒸红薯。 冬寒端着自己那份,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面条吸溜进嘴里,红薯淀粉特有的滑糯,竹笋的嫩滑,熏肉的咸香,还有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烟熏味。 她嚼着,舌尖却开始自动回忆另一个味道。 新鲜猪肉。 每年只有冬天才能吃到,那时候猪最肥,杀完开席,肉切成厚片,在火上烤得滋滋响,油滴落进火里炸起一蓬火星。 那味道,比熏肉香一百倍。 她咽下一口面条,叹了口气。 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爸爸是狩猎队的,经常一走就是半个月。 回来时身上带着泥,还有新鲜猎物。 她想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冬寒呀——” 她端着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吃没吃饱呀?要不要再拿两块红薯?” 食阿姨站在她身后,矮矮的,圆圆的,脸上永远挂着那种生怕你饿着的笑。 冬寒在心里叹气。 这句话她听了十四年,每一次吃饭,食阿姨都要问一遍,从她有记忆起就是这样。 她小时候不懂,真的说“还要”,食阿姨就会真的再去端来,看着她吃完,眼睛笑成一条缝。 现在她长大了。 “不用了,” 她扬起脸,笑着摇头。 “谢谢食阿姨,我够吃的。” 食阿姨点点头,脸上那层笑意更深了些。 “够吃就好啊,” 她说,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 “够吃就好啊……饿不死人。” 冬寒把脸埋回碗里。 她心想,就红薯这产量,怎么可能饿死人嘛。 每年收那么多,堆满五、六个仓库,累都累死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 下午,冬寒站在那间熟悉的矮房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门。 七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她。 大的七八岁,小的才刚够得着桌面,有的坐得端端正正,面前摆着削尖的木枝;有的在桌子底下偷偷玩自己的脚趾。 冬寒走进去,把手里的教材,一块写着二十个常用字的薄木板,放在桌上。 “今天学‘石’字。” 她捡起一根木枝,在地面撒了薄灰的区域划下第一笔。 “上面一横,接一撇,撇再接上一个口字……” 有人认真跟着画,有人盯着窗外出神。 冬寒讲完一遍,看着底下那几张或专注或茫然的脸。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这个位置,冬一老师站在她现在站的地方,一笔一划教她写“人”字。 她写不好,把那一捺拖得老长,冬一老师没有骂她,只是握着她的手,重新写了一遍。 她低头,用木枝把地上那个歪掉的“石”字抹去。 “再来一遍。” …… 日落时分,冬寒从那间矮房里走出来。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哑,后颈被闷出了一层细汗。七个小崽子,不知道有几个真的记住了那个“石”字。 她走在回中心广场的路上,脚步拖沓。 教小孩真不是人干的事。 暮色四合,炊烟升起,晚餐已经摆好。 又是红薯面条,不过这次加了些绿叶子。 菜叶煮得软烂,混在面汤里,筷子一挑就断。 不够吃的人可以去旁边的灶台自己烤红薯。 火常年不熄,红薯堆在筐里,随取随烤。 冬寒端着自己的碗,刚坐下,就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 “冬寒呀——” 她没有抬头,嘴角却不自觉弯了一点。 “吃没吃饱呀?要不要再拿两块红薯?” 食阿姨站在她身后,矮矮的,圆圆的,脸上的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冬寒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缕浮沉的菜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好像问过妈妈:为什么食阿姨总担心大家饿? 妈妈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以前不是这样的。 冬寒把一口面送进嘴里。 “够吃的,”她说,“谢谢食阿姨。” 食阿姨点点头,满意地走了。她的背影被火光拖得很长,很暖。 冬寒低下头,继续吃面。 夜风从广场上吹过,掀起她耳边的毛发。 远处传来石坚和他妻子说话的声音,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都在笑。 猪圈那边,小猪崽正挤在母猪肚皮上找奶,发出细细的哼哼声。 冬寒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 她忽然想,明天还是去河谷那边再翻翻石头吧,万一 第99章第三类接触 十九年五月四日,清晨。 主部落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刚被河水冲洗过的燧石,干净,透亮,没有一丝云絮碍眼。 两只飞鸟正在这片蓝色里盘旋。 一只,翅展宽阔,羽毛偏黑,盘旋的姿态沉稳而老练。 另一只体型稍小,羽毛偏褐,尾羽分叉,飞行时总喜欢忽高忽低地试探气流。 它已经在部落附近徘徊了将近二十年,久到第一批见过它的族人都已老去。 “哦,我的朋友,” 黑羽的那只率先开口,它的鸣叫在人类听来只是一串叽喳,但另一只却分明捕捉到了其中清晰的语义。 “你为什么一直呆在这附近呢?二十年了,你飞走的次数,我用一只爪子都数得过来。” 那只褐羽鸟侧过脑袋,用喙理了理胸口的羽毛,慢吞吞地回答: “我的朋友,你不觉得……这些猴子很有趣吗?” “猴子?” 黑羽鸟低头俯瞰,部落的砖房像一个个整齐的土块,人类在房舍与田地之间走动,蚂蚁般忙碌。 “有趣的猴子每年都有,但都会死。新出生的,老死的,被野兽咬死的,被同伴打死的……你见过他们爷爷的爷爷,挣扎求生,而我们,” 它扬起翅膀,看向远方。 “能去雨林,那里有成片成片的坚果林,啄都啄不完。” “这你就不懂了。” 褐羽鸟的目光追随着地面上一个正在田埂边低头翻石头的少女。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正仰头对着天空骂了一句什么。 “我感觉他们不一样,而且……” 它顿了顿。 “他们已经会叫我了。” “叫你什么?” 褐羽鸟没有立刻回答。 它收紧翅膀,一个俯冲,稳稳落在那棵歪脖子古树最高处的枝丫上。 清晨的风从河谷吹来,带着河水凉丝丝的气息,以及远处猪圈隐约的哼哼。 它张开喙。 气流从喉管通过,在舌根与上颚之间反复调整、试探、校准。 这个动作它练习了很久,不是以鸟类的声带,而是以人类的、那个它听过无数遍的、高低起伏的发音方式。 “你好,人类,我是傻鸟。” 从它喙中吐出的,不再是鸟类的叽喳,而是一串清晰的、生硬的、却分明是汉语的音节。 它顿了顿。 不对,发音太靠后了,“人类”的“类”字被拖得太长,不像那些猴子说话时那般利落。 它抬起爪子,用弯曲的趾甲蹭了蹭喙尖,像人类揉自己的喉咙。 “你好,人类,我是傻鸟。” 这次好多了。 它又重复了一遍,第三遍,第四遍。 每一个音节都被反复咀嚼、吞咽、重新吐出。 它不着急,它有足够的时间。 最初,它只是路过。 那时这片河谷只有几个猴子,挤在一个漏风的山洞里,饿得皮包骨。 他起了兴趣,想看看几只猴子还能活多久。 结果那些猴子被另外几只猴子接走了,这可让他起了兴趣。 再然后,他发现,这群猴子的头猴找到了一块“圣物”。 那块在阳光下会折射出暖黄色光芒的、沉甸甸的、不属于这片土地的东西,被一个瘦削的、没有毛的猴子握在手里。 它想要。 但它没有抢,它活了很久,见过太多抢夺者被更强壮的抢夺者撕碎。 它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用交换换来的。 给熊肉,给鹿草,给不知道想要什么的东西一块盐,总没错。 但这些猴子不一样。 它们居然能杀死棕熊、驱赶剑齿虎。 它们有语言,有分工,有那些密密麻麻刻在树皮上的符号。 它花了二十年,不是观察猎物,是学习一个文明。 如今,它终于可以说出第一句完整的、标准的、从喉咙到舌尖都打磨得恰到好处的—— “你好,人类,我是傻鸟。” 沈铭推开门的时候,晨光正好打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打了个呵欠,下意识往架子边走了两步,然后顿住。 架子边那个陶盆是空的。 莲今天没有帮他换洗脸水。 他揉了揉后颈,认命地拎起空盆,往门口走。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你好,人类,我是傻鸟。” 沈铭站住了。 他侧过头,屋檐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只灰背的雀鸟扑棱着翅膀飞过。 幻听。 他迈开腿,继续走。 “你好,人类,我是傻鸟。” 他又站住了。 这一次他慢慢转过头,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屋檐、窗台、那棵歪脖子古树最高的枝丫。 一只褐羽、尾部分叉、体型不小的鸟正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用一种极其人性化的、等待回应的姿态看着他。 “你好,人类,我是傻鸟。” 那只鸟张开喙。 沈铭听见自己的心跳顿了一拍。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哇哦,鹦鹉诶。” “人类,” 那只鸟立刻开口,语速比前几句快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不是鹦鹉,我是傻鸟。” 沈铭没说话。 他看着那只鸟。 那只鸟也看着他。 “你是?” “……我是傻鸟。” “我是?” “你是人类。” 沈铭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指尖传来熟悉的、皮肉与骨骼挤压的触感。 他没有穿越,没有做梦,没有因为昨晚熬夜画图纸而产生幻觉。 他面前蹲着一只会说话的鸟。 而且这只鸟不仅会说话,还会纠正他的称呼。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想:比起莫名其妙的穿越,比起死而复生的能力,——一只会说话的鸟,好像也没那么值得大惊小怪。 那么它的目的会是什么? 好奇,或者有所求。 他放下手。 “你想要什么?” 那只鸟似乎没料到他直接跳过了所有惊讶、疑问、求证的过程,直直切进核心。 它的翅膀动了动,爪子在枝丫上挪了半寸。 “人类,” 它说,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尽量清晰。 “我想要你的,黄色的,会发光的东西。可以交换。” 黄色的,会发光的东西。 沈铭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候选:他转身走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块凉透了的烤红薯,掰开,内芯是太阳般温暖的金黄。 “这个?” 那只鸟的脖子伸长了半寸,随即又缩回去。 “不对,不对,” 它摇头,动作幅度很大,像人类摆手。 “另一个。” 沈铭看着它,看着这只鸟,看它那双漆黑的、明亮的、倒映着他身影的眼睛,看着它不断挪动的爪子,心想: 它在紧张。 他转身,再次走进屋里。 这一次他走向那个从未封盖、也从不主动开启的陶罐。 罐子里铺着干草,草上托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沉甸甸的、表面被摩擦得光滑温润的金属。 黄金。 他把它握在手心,走出门。 那只鸟的翅膀猛地张开,随即又强迫自己收拢。 它的爪子扣进树皮,留下两道新鲜的白痕。 “对,对,” 它的声音比之前高了一度。 “就是这个。” 沈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黄金,又抬头看了看树上的鸟。 阳光照在金属表面,折出一小片柔和的、流动般的光晕。 “你要它做什么?” 鸟没有立刻回答。 它的视线落在那块黄金上,停顿了很久。久到沈铭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说: “……这是我的。” 沈铭挑起眉毛。 “二十年前,”鸟说,声音低下去,不像之前那样流畅,“我在北边的山脉里找到它,带在身上,飞了很久。后来遇到一群鹰,我被追赶,把它掉进一个巢穴里。” 它的喙张了张,又闭上。 “巢穴里有幼崽,已经死了。我没有下去拿。” “所以这二十年,”沈铭说,“你一直留在这儿,就是为了等机会拿回它?” 鸟点了点头,但看着沈铭无动于衷的面孔,又摇了摇头。 “一开始是。”它说,“后来……” 它没有说下去。 “你在说谎,这是我在河谷里面捡到的,并不是什么鸟巢。” 沈铭勾起了嘴角,事情变得更有趣了。 “你想要它,可以。” 鸟的翅膀又张开了。 “但是,” 沈铭把黄金握紧。 “你想拿什么东西来换?” 鸟张开喙,又闭上。 它的脑子飞快地转着,给熊肉,给鹿草,给不知道想要什么的东西一块盐。 这些猴子想要什么?他们不缺肉,不缺草,不缺盐…… 他们有田,有猪,有火,有那些密密麻麻刻着符号的树皮。 他们缺什么? 它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答案。 “……你想要什么?” 沈铭看着它。 他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他和那只鸟的影子一长一短地投在古树斑驳的树干上。 远处,有人正赶着逐雨去河边饮水,吆喝声隔着田野传来,温吞而熟悉。 沈铭忽然笑了一下。 “在我说用什么交换之前,”他说,“先陪我聊聊天。” 那只鸟愣住了。 它活了很多年,经历过无数次交换,给肉,给草,给盐,拿走自己想要的东西,两清,互不相欠。 从来没有哪一方提出过这种要求。 聊天。 它张开喙,正想说什么,然后它忽然警觉起来。 不对。 聊天不需要付出实物,不需要消耗资源,只是语言的往来、时间的流逝。 这种交换太轻盈了,轻盈到它无法估算价值。 它愿意为那块圣物付出很多,肉,草,盐,甚至为这些猴子驱赶几次天敌,但“聊天”? 它无法衡量。 无法衡量的交易,它不做,会亏。 “聊天,” 它慢慢说。 “也是交换。” 它展开翅膀,准备起飞。 “那你走吧。” 那四个字落下来。 鸟的爪子定在枝丫上。 它低头看着那个没有毛的猴子,不,那个人类。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它想要了二十年的东西,脸上没有恼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挽留。 他只是陈述。 那你走吧。 鸟没有飞。 它站在枝头,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它说: “……你想聊什么 第100章交易 沈铭摆了摆手。 “你先自己呆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打发一个来串门的半大孩子,“我处理点事情。” 那只鸟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他。 它不太确定“呆呆”是什么意思,但它从那个手势和语气里读懂了:等待。 于是它收紧爪子,把身体沉进枝丫的凹陷处,尾羽垂下来,像一尊突然静默的雕塑。 沈铭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没回头,只是侧过脸。 “你吃什么?” 鸟的喙张开又合上,它想了一长串关于“交换”的申明、关于“我不需要施舍”的立场、关于“我可以自己觅食”的骄傲。 但那些音节被堵在喉咙里,它不会说。 “……紫越莓。” 沈铭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径直走向那片砖房群落。 鸟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一堵灰褐色的墙后。 然后它低头,用喙啄了啄胸口的羽毛。 沈铭走了很远。 远到那只鸟的视线已经穿不透砖墙与炊烟,远到他可以暂时卸下那张从容不迫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脸。 他破天荒地,主动去找了莲。 莲正在库房门口清点新入库的干菜。她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三只藤筐,左手按着记录板,右手握着炭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今天的数据。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沈铭的瞬间,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是极细微的表情变化,普通人根本不会察觉,但沈铭看见了。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你今天怎么来了?你不是最讨厌处理这些琐事吗? 他没有解释。 他走过去,蹲在她对面,开始翻那些干菜。 “干菜入库量多少?” “三百二十捆。晾晒度七成,可以存到明年开春。” “猪圈那边饲料够吗?” “够。新收的红薯藤已经切碎混进猪菜里,逐雨群那边……” 莲一条一条地答,语气平稳,没有问任何多余的话。 沈铭听着,手里机械地翻动着干菜,眼睛却有些失焦。 他恍惚间看见了另一个莲。 一个求解数学题,还在取巧的莲。 沈铭把一捆干菜放进筐里,站起来。 “今天不用备我的餐,下午也别让人来我那边,今天的其他事务推到明天处理。” 莲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记录下一筐干菜的数目。 沈铭转身,走回自己的小屋。 他关上门。 屋内很静,阳光从窗洞斜斜地切进来,在泥地上铺开一块亮晃晃的四边形。 沈铭在小屋里等了很久。 没有鸟来。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那棵古树上空空荡荡。 他把门关上。 又等了大约一刻钟。 门外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然后是爪子落上木门框的轻响。 然后,那个已经有些熟悉的、带着喉音的汉语从门外飘进来: “人类,人类,我来了。” 沈铭拉开门。 那只鸟站在门框边的树枝上,胸口的羽毛有些凌乱。 它显然飞得有些急。 沈铭没有戳穿它。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门敞开,然后蹲下身,使自己与那只鸟的视线大致平齐。 “我是人类,”他说,“但我有自己的名字。” 他顿了顿。 “我叫沈铭。” 那只鸟歪着脑袋看他。 它的喙张开,又闭上。 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不成词的气流,它在尝试发出那两个陌生的音节。 舌尖抵住上颚,然后松开,喉咙震动,然后收束。 这两个音对人类的婴儿来说只需要几个月的练习,但对一只鸟来说,一年也不够。 它放弃了。 它把脑袋撇向一边,不看他。 沈铭没有让它的难堪持续太久。 “说不出来没关系,” 他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 “先叫我人类就行。” 那只鸟没有立刻回应,它的喙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状态,像那句没发出的音节还卡在喉咙里。 然后它说: “人类,傻鸟是你们给我的名字。” 沈铭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拼命压住笑意,一只鸟,蹲在他门框边的树枝上,用学会的汉语,一字一顿地、一本正经地告诉他: 傻鸟是你们给我的名字。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自我介绍。 这是最离谱的一次。 “……好,傻鸟。” 他把那两个字从齿缝间慢慢挤出来,确保每一个音节都没有颤抖。 他成功了。 至少在表面上是。 “傻鸟,”他说,“你是从哪里来的?” 那只鸟摇了摇头。 不能说。 沈铭没有追问。他把这个问题在心里打了个折,换了个方向抛出去。 “那好吧。最近的海离这里有多远?就是水是咸的、超级大的那种湖泊。” 那只鸟没有立刻回答。 它垂下头,用喙理了理胸口的羽毛,那是一个整理思绪的动作,沈铭注意到了。 然后它说: “这条河。十三天。” 沈铭的瞳孔微微收缩。 十三天,飞的。 他压制住立刻追问更多细节的冲动。他换了个角度。 “从这里到最近的湖泊,除去休息时间,你一天能来回几次?” “七。” 沈铭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算出了那个数字。一百八十二天。半年的远征。 他面上没有显露任何情绪。 “话说,” 他换了个更随意的语气。 “你有同类吗?怎么就你一个?” 那只鸟抬起头。 “有。” 它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沈铭从未听过的、近乎骄傲的意味。 “我们住得很分散。” 它顿了顿,仰起脖子。 “天空,是我们的。” 沈铭看着它。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映着整片无云的、澄澈的蓝色。 他忽然想起一种地球上的生物——金刚鹦鹉,喙的弯曲弧度,趾爪的抓握方式,体型,甚至那种歪着头看人的姿态,除了羽毛颜色有点朴素和智商,其他都挺像的。 他没养过鹦鹉,但他看过纪录片。 他知道那种喙能咬碎最硬的坚果。 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从门框边挪开几寸。 目前来看,它是碳基生物,没有表现出任何超越自然的异常能力,也没有发展出足以威胁部落的技术。 它只是想要一块黄金。 仅此而已。 沈铭露出微笑。 “你先吃点果子吧。” 他转身走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只陶罐。 罐子里是去年秋天晒的紫越莓干,深紫色的果肉皱缩成一团。 他把陶罐放在那棵古树底下,然后退开十几步,站定。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用行动说:这是给你的,不是交换。 那只鸟低头看了看罐子里的果干,又抬头看了看他。 它没有说谢谢。 但它飞了下来。 它落在罐子边缘,低头啄起一颗果干,仰头吞下。 沈铭等它吃完三颗,开口。 “想要这块黄金,很简单。” 那只鸟的动作顿了一下。 “帮我找到金属矿石,找到了,就借给你。” 那只鸟张开喙,又闭上。 它把喉咙里那颗还没咽下去的果干硬生生吞了下去。 “……什么?” 沈铭看着它的眼睛。 这只鸟不知道什么是金属。 它不知道哪些石头能被火炼化成另一种东西,它从来没有想过石头可以被“烧化”。 它没有文明。 它只是一只会说话、会思考、会讨价还价、对黄金有追求的……生物。 “不知道没关系,就是各种有颜色的石头。你带回来,我烧。烧出液体了,就是金属矿。” 那只鸟歪着头消化了一会儿。 “我怎么知道,”它说,“你找没找到?” 沈铭顿了一下。 有点难骗。 他原本指望这只鸟能充当一个免费的、勤劳的、从天上俯瞰大地的矿石勘探员。 但它问到了核心问题。 它想知道它付出的劳动能不能换回它想要的东西,它不想做一笔看不见回报的交易。 它不是那种可以被无限利用的工具。 “到时候我会烧给你看,”沈铭说,“烧出液体,就是找到了。” 那只鸟低头又啄了一颗果干。 它咀嚼着,没有立刻回应。 沈铭等了一会儿。 他转身走进屋里。 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张纸。 纸是粗糙的,边缘参差不齐,但表面还算平整。纸上的字是用炭笔写的,墨迹有些晕染,但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辨。 他把纸摊在那只鸟面前的地面上。 “签个字,哦不对,按个脚印就行了。” 契约书 沈铭与傻鸟成契。 傻鸟寻得金属,则沈铭将黄金借给傻鸟,为期:傻鸟余生。 那只鸟低下头,凑近那张纸。 它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像许多鸟的足迹交织在一起的东西。 它看了很久。 “……我看不懂,”它说,“不行。” 沈铭蹲下身,和它平视。 “不签的话,”他说,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诚恳,“我到时候反悔,你也没办法哦。” 那只鸟的爪子收紧了。 它盯着那张纸。 它看不懂那些足迹,也听不懂这句话。 但是就语气而言,如果不签,离“圣物”就更远了。 它把喙抵在纸张边缘,那个密密麻麻的足迹群下方,空白的一角。 蘸了蘸沈铭提供的红色液体,它按了下去。 爪印,三趾,向前一趾向后,清晰的、独属于它的纹路。 它收回了爪子。 沈铭拿起那张纸,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那只鸟站在罐子边缘,没有再啄果干。 沈铭站起来。 “合作愉快。” 那只鸟没有回答。 它张开翅膀,从罐子边缘跃起,在空中画了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古树更高的枝丫 第101章金属矿 十九年十月三日,炉窖区。 风从北边吹来,掠过已经收割完毕的田野,穿过稀疏的树林,最后扑进这片常年飘着烟火气的窑区时,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沈铭躺在棚子底下那张用竹片和兽皮搭成的简易躺椅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根横梁上蹲着的大鸟。 “这个不对,” 他说,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跟老朋友闲聊。 “话说你能活多少个冬天?冬天就是变冷的时候,树木落叶,草木枯黄。” 傻鸟歪着脑袋看他。 它的喙张开,又闭上,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二十年学汉语,它学会了日常对话,学会了讨价还价,但“多少个冬天”这种需要计数的问题,显然不在它的常用词汇库里。 “不知道。” 它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复杂的句子。 “反正我从你爷爷的爷爷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了。” 它低下头,用喙梳理胸口的羽毛,姿态漫不经心,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应该还能见到你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 它抬起眼睛,看着沈铭。 “等你死了,” 它说。 “我还会活着。” 沈铭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三百年左右啊,” 他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然后冲那只鸟招招手。 “别走那么快呗,再吃点东西,聊聊天撒。” 傻鸟低头看了看棚子底下那只陶罐,罐子里是今早新添的紫越莓干,深紫色的果肉在冬日的光线里泛着薄薄的糖霜。 它犹豫了一下。 然后它张开翅膀,从横梁上跃下,落在罐子边缘。 它低头啄了一颗。 沈铭望着它,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很轻,很淡,像风里飘过的一缕烟。 等你死了,我还会活着。 他挪开视线,望向窑区外那片灰蓝色的天。 傻鸟已经飞远了。 它那一身褐羽融进秋日的天际,很快就变成一个小点,然后彻底消失。 沈铭没有叫它回来。 他躺在躺椅上,打了个哈欠。 这几个月,傻鸟为了那块黄金,真的是拼了命。 从六月到十月,一百多天,它叼回来的各色石头已经超过了一千块。 沈铭专门腾出一个棚子堆放那些石头,红的,绿的,蓝的,褐的,带纹路的,不带纹路的,有的拳头大,有的只有拇指粗。 沈铭一个个看,一个个摸,一个个烧。 都不是。 傻鸟没有抱怨过。 它只是每天飞出去,每天叼回来,每天落在罐子边吃几颗果干,然后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看着沈铭。 沈铭有时觉得好笑,一只鸟,为了一块漂亮石头,心甘情愿给他当免费的矿石勘探员,每天飞几百里,风雨无阻。 有时他又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但他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在傻鸟不在的时候,偶尔会想:这种鸟,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它们独来独往。傻鸟说过,它们住得很分散,只有偶尔碰面时才会聊聊天。没有部落,没有群体,没有分工。每一只鸟独自占据一片天空,独自觅食,独自生存。 它们没有天敌,能威胁到它们的,大概只有那些更大、更凶猛的猛禽,但傻鸟显然不把那些放在眼里。 它们会飞,飞得很快,很远,不受地面的河流、山脉、森林的阻隔。它们吃素,不需要追逐猎物,不需要为了一顿饭拼死拼活。它们的力气很大,沈铭亲眼见过傻鸟用爪子把那块足有他半个脑袋大的石头,轻轻松松地抓起来,扔在他面前。 站在树上时,它的爪子能直接抠进树皮,留下几道深深的白痕。 比起人类这种不报团取暖就难以生存的生物,它简直是无敌的。 沈铭有时候会想:如果这种鸟发展出了文明,会是什么样子? 但它们没有。 它们只是各自活着,各自飞着,各自在漫长的生命里,偶尔遇到同类,聊几句天,然后继续各自的旅程。 没有文字,没有工具,没有火,没有交换,除了他面前这只傻鸟,为了那块黄金,学会了讨价还价。 沈铭又打了个哈欠。 他的目光落在手边那张大纸上,那是一份地图。 用炭笔画的,线条粗犷,标注潦草,但大致能看出山脉、河流、森林的走向。这是他根据傻鸟的描述,一点一点画出来的。 傻鸟在天空中飞,地面上的一切对它来说都不是阻碍。它说飞一天的地方,普通人走过去可能要一个月。它说翻过两座山的地方,普通人可能要绕过七八道河谷。 但问题是,它飞了这么久,还没有找到金属矿。 沈铭皱了皱眉。 这意味着金属矿离这里很远。 很远很远。 他闭上眼,感受着秋日阳光透过棚顶竹片的缝隙,在脸上落下斑驳的光点。 土地肥沃,风调雨顺,部落已经稳定发展,人口稳步增长,红薯多到吃不完,猪圈里的猪一批批出栏,逐雨已经开始试着拉轻便的货物…… 还要什么飞机呢? 找到金属矿之后,慢慢往那边扩张就是了。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反正—— “沈铭。” 声音从棚子外传来。 沈铭睁开眼。 莲站在几步开外,手里照例捧着那块记录板。 “该处理今天的事务了。”她说。 沈铭揉了揉鼻子。 为了陪傻鸟炼石头,这几个月他一直住在窑区,睡在这个简陋的棚子里。莲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带着当天需要他决断的事情。 “你说。”他坐直了身子。 莲翻开记录板。 “第一件事,” 她的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山辞让狩猎队队长的职务,推荐由狗来担任。” 沈铭点了点头。 山老了,这是自然的规律,除了自己这个特例,没人能躲过。 他打了二十多年快三十年的猎,从沈铭刚穿越时那个沉默寡言的壮年汉子,到现在头发花白、膝盖每到阴雨天就疼的老猎人。 就连掰手腕,现在也掰不过沈铭了。 他还能带着狩猎队出去,但已经不适合再当队长了。 狗今年二十九岁,一身力气虽然不如年轻时的山,但脑子比山要灵活,经验也丰富起来了。这几年已经实际上在带队,只是名义上还是副手。 “这个没事,”沈铭说,“听山的就行。狗表现确实挺出色的。” 莲在记录板上画了一笔。 “第二件事,”她翻到下一页,“之前抓到的几窝狗崽,用逐雨奶成功养大了。按你的吩咐——出现呲牙咧嘴就用藤蔓抽打,不给饭吃;咬人的处死;不能吃红薯的也处死。” 她抬起头。 “现在符合要求的,已经下崽了。按你之前说的,要不要现在去选一只小狗崽养?” 沈铭想了想。 “这个不急,”他说,“让狗妈妈自己养一会儿。等狗稍微大一点,狗妈妈自己会嫌弃的时候,我再去。” 莲点了点头,记下。 “第三件事……” 她的声音继续着,平稳地汇报着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琐事——哪个棚的猪圈需要修,哪块田的肥力恢复得慢,上游据点又有新生儿需要登记入册,湖泊据点的渔网被水冲走了需要补…… 沈铭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插一两句。 天色渐渐暗下来。 等莲合上记录板离开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沈铭从棚子角落的陶罐里取出那只早就处理好的鸟——抹了盐,肚子里塞了野葱和几片在外出探险时,终于找到的姜,用大片叶子裹紧,再糊上一层泥,扔进炭火里煨了很久。 他扒开炭火,敲开泥壳。 香气扑鼻而来。 鸟肉嫩滑,撕开时还有汁水渗出来。他只撒了一点盐,原汁原味。 他坐在棚子外面,背靠着一根木柱,就着月色吃那只鸟。 秋夜的月亮很亮,把整个窑区照得一片清白。远处那几座砖窑蹲在月光里,像一群沉默的巨兽。白天烧窑时残留在砖缝里的热意,到现在已经散尽,只有夜风带着凉意,一阵阵吹过来。 沈铭咬了一口鸟肉。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旁边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夜空。有几颗特别亮的,挂在天边,像傻鸟的眼睛。 他想起傻鸟那句话。 ——等你死了,我还会活着。 他嚼着鸟肉,忽然笑了。 …… “人类!人类!我来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铭没有抬头。 “你们这种族是真的作弊啊,”他对着手里的鸟腿说,语气无奈。 “特么的一边飞一边睡,都不用休息的。但凡换个普通人,身子都得给你搞垮。” 他咬了一口肉,嚼着,含糊地继续吐槽: “地球online的GM呢?这种超标怪不削弱一下?” 傻鸟落在他旁边那个陶罐上,熟练地用喙掀开盖着的木板,对于沈铭手中的鸟腿,他视而不见。 普通的鸟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不如罐子里沈铭每天给它备的果干。 它低头啄了一颗。 “人类,”它说,嘴里还含着果干,“天空是我的。” “知道了知道了,”沈铭翻了个白眼,“天空是你的,没必要每次都说。” 傻鸟没有反驳。 它把果干咽下去,然后抬起一只爪子,往沈铭面前的地上扔了块石头。 沈铭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 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不是普通石头那种灰扑扑的反光,而是像孔雀羽毛般变幻莫测的蓝紫色,在月光的映照下,仿佛有光泽在表面缓缓流动。 沈铭见过很多带颜色的石头。 红的,绿的,蓝的,褐的,带斑点的,带纹路的。 但没有一块,像这块这样……漂亮。 他把鸟腿放下,伸手拿起那块石头。 他把它凑到月光下,转着看。那层蓝紫色的光泽随着角度的变化而变化,有时偏蓝,有时偏紫,有时又透出一丝隐约的绿。 “哪里找到的?”他问。 傻鸟歪着头看他。 “北边,”它说,“很近,之前没翻过。” 沈铭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拿着那块石头,走向旁边那座最大的窑。 这座窑是专门为冶炼改造的,内壁用最细腻的耐火泥涂抹过,窑门可以相对密封,底部留有进风口和出渣口。沈铭点燃火把,引燃窑里早已备好的木炭。 火光亮起来。 他把那块石头放进一个陶制的容器里,那也是特意烧制的,厚壁,耐高温,专门用来盛放被冶炼的矿石。然后他把容器放进窑膛深处,关上窑门。 傻鸟飞过来,落在窑顶的边缘,低头看着那个观察孔。 那是沈铭特意留的小洞,用一块透明的石片封住,可以模糊的窥见窑内的情形。 沈铭蹲在观察孔前,往里看。 火光跳动。 那块石头静静地躺在容器里,周围的木炭已经烧得通红。温度在上升,上升—— 然后,它开始变了。 先是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融化,缓缓流动。然后是整个石头,它慢慢矮下去,像冰块在阳光下消融,形状不再分明,边缘模糊成一片。 有什么东西从容器底部流淌着。 亮的,流动的,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沈铭没有动。 他就那样蹲着,一只眼睛凑在观察孔前,看着那流动的、亮晶晶的液体,一点一点在容器底部汇聚。 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 没有热泪盈眶。 没有狂喜的呐喊。 他只是看着。 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到了某个地方。不是终点,只是一个节点。前面还有更长的路。 但至少,他到了。 “傻鸟。” 他的声音很轻。 傻鸟从窑顶上探下脑袋。 “你是往哪个方向飞的?”沈铭问,“飞了多久?路过了几座山,几条河?那个地方,有多少这种石头?” 傻鸟歪着头,似乎在理解这一连串的问题。 然后它张开喙。 “北边,”它说,“飞了……从太阳快升到顶,再到现在,刚好来回。” 它顿了顿,抬起爪子,比划了一下。 “那里有这种石头,很多很多。堆成山。” 沈铭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观察孔里那滩流动的金属。 然后他转向傻鸟。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干得不错。”他说。 傻鸟歪着头看他。 它不太明白“干得不错”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自己找到了。 “那我的黄金呢?”它问。 沈铭看着它。 月光下,这只褐羽的、蹲在窑顶上的大鸟,眼睛里倒映着远方窑火的微光。 “等你再帮我做一件事,”他说,“做完,黄金就给你。” 傻鸟的翅膀张开了一点。 “什么事?” 沈铭把目光从它身上移开,投向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带路,”他说,“带我去那个地方 第102章岁月 十九年十月七日。 林子很深。 沈铭停下脚步,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金黄,但他没工夫欣赏。 他手里的石片已经废了两把,这是第三把,刃口也有了缺口。 脚下是一条刚刚被他劈砍出来的路,说是路,其实只是一条勉强能让人通过的缝隙。 两侧的灌木被砍断,藤蔓被扯开,那些碍事的、带刺的枝条被挑到一边。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看清脚下,再抬头看前方,再低头砍断下一根挡路的枝条。 他先走一遍,后面的人就会好走许多,不容易受伤,不容易走错。 头顶传来一阵扑棱声。 “你怎么这么傻呀!” 那个熟悉的、生硬的汉语从上方落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意味。 沈铭没有抬头,他知道那只鸟蹲在哪根枝子上,通常是他头顶偏左那根,视野最好,又能第一时间看清他狼狈的样子。 “那蛇就在你面前,” 傻鸟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愉悦。 “你还朝着它走过去。” 沈铭的脸黑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根被他用石片挑到一边的蛇尸,灰褐色的鳞片在落叶堆里几乎看不出颜色,三角形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 刚刚它就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盘成一团,而他,硬是没看见。 直到它抬起头,吐出信子。 他退得快,石片更快。 但他不能说,说就是“没看见”,就是“差点被咬”,就是被一只鸟嘲笑的绝佳素材。 “别吵,”他深吸一口气,“带路。” 傻鸟发出一串叽叽喳喳的声音,那是它在笑,沈铭知道。 它已经学会用汉语骂他,但笑的时候还是用本族的语言,仿佛那种本能的笑声不需要翻译。 它振翅飞起来,在空中绕了个圈,然后往北边飞去。 沈铭跟上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条刚被劈开的、细得像一道疤的路。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主部落。同日。 莲坐在库房门口的那块青石板上,面前摊着三张纸。 纸是沈铭造的,十九年了,依然粗糙,依然泛黄,但足够用。 她握着炭笔,笔尖悬在第三张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一百五十九个人。 十九年前,她第一次帮沈铭记数时,部落只有五十多人。 沈铭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数,偶尔伸手帮她扶正那根快倒的木棍。 现在她坐在这里,面前是一百五十九个人,分处三个聚居点,各家的需求不一样,各人的贡献不一样,各季的收成不一样。 她要把有限的兽皮、鲜肉、那些不能像红薯一样堆满仓库的东西,分到每个人手里。 尽可能公平。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莲!” 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这声音她听了十九年,从儿时听到现在,从尖锐听到沙哑,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 “多留一些肉呗,” 热走到她旁边,弯着腰,凑到她耳边说,像分享什么秘密似的。 “我们这边人多些。” 莲睁开眼,侧过头。 热的毛发已经灰白了,当年那个总是偷偷摸摸、总觉得自己吃亏、整天盯着她位置不放的年轻女人,现在眼角的皱纹繁多,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会多留一些的。” 莲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那张纸。 热没有走,她就站在旁边,看着莲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探头看看那些数字,但什么都不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那你继续忙,忙完陪我下下五子棋。” 莲的笔尖顿了一下。 “我先下,”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孩子气,“不然你先肯定赢。” 莲抬起头,对上热的目光。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年轻了,但里面那股劲儿还在,不是年轻时的嫉妒和不服,而是一种更轻的、更像玩笑的东西,她们一起变老了。 “好。”莲说。 她顿了顿。 “但你也可以学学象棋,”她指了指库房角落那个落了些灰的木棋盘,“象棋先手也不好赢。” 热乐呵呵地笑起来。 她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在秋日安静的空气里飘得很远。 莲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但她也没有问。 她低下头,继续算那些数字。 十九年十月十三日,湖畔。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山林的气息。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田垄上,把那些已经收割完的、光秃秃的土地照成一片温暖的赭褐色。 棘坐在田边的石头上。 她的眼睛不太好使了,看远处的东西还凑合,但近处的东西总有些模糊。 比如现在,她其实看不太清那些田垄的轮廓,只能看到一片深浅不一的、模糊的颜色,但她还是喜欢坐在这里。 坐在这里,就能听见风的声音,就能闻见泥土的气息,就能感觉到身后那片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还在呼吸。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她听了太多年了,从年轻听到老,从轻快听到沉重,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 “棘,”那个声音说,沙哑,低沉,但很稳,“该回去了。” 棘点了点头。 她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很瘦,皮肤皱得像晒干的树皮,青筋一根根浮在手背上。但那只手很稳,没有抖。 另一只手握住了它。 那只手也老了,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手背上有几道很深的伤疤,那是被野狼抓的,那是被鹿角顶的,那是被燧石划的。 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握了一辈子。 山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 他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年轻时那股仿佛能掀翻棕熊的劲儿,现在都收进了眼睛里。 他把狩猎队交给狗之后,每天就喜欢到田里锄草,哪怕已经收获完了。 她总是要求跟着来,明明眼睛已经不方便了。 他应该拒绝的。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棘站起来,他的那只手从握着变成扶着,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一点,变成牵着。 他们慢慢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一高一矮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翻过的土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屋里已经点起了火把。 最小的女儿棘花蹲在灶台边,正把陶碗一只只摆到矮桌上。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笑。 “妈妈!爸爸!” 她把最后那只碗摆好,然后从灶台上端起一只特意多放了三块熏鱼肉的碗,小心地递给棘。 “今天的粥稠,”她说,“我多熬了一会儿。” 棘接过碗,在矮桌边坐下。山坐在她旁边,端起自己的碗,没有急着喝,只是看着那碗稠粥,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脸。 棘花蹲在他们对面,眼巴巴地看着。 “妈妈,”她说,“昨天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棘端着碗,喝了一口稠粥。粥很烫,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烫。她咽下去,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我讲到哪里了?”她问。 “神明大人和棕熊厮杀那里!”棘花的眼睛亮起来,“就是棕熊一巴掌把神明大人拍飞,然后神明大人又站起来那里!” 棘没有说话。 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女儿身后那堵已经修补过很多次的砖墙,看着墙边靠着的、那根山年轻时用过的旧长矛,矛头已经不再锐利,但木柄被擦得很亮。 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小部落的首领,带着七个人在树林与原野的交界处苟延残喘。 那时候山还不是她的丈夫,只是一个流浪的人,没有居所,没有家人,活着就只是为了活着。 那时候棕熊是真的会吃人的,都不用棕熊,就现在安分的狗,在当时也不能随意招惹。 那时候她以为活不过下一个冬天。 “好,”她说,把碗放下来,往里挪了挪,好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讲到哪了?哦,神明大人站起来那里……” 山端着碗,没有喝。 他就那样端着碗,看着她。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还有那些十五年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都照得亮亮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一字一句地讲着那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女儿听得入了神。 山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粥很稠,很烫,咽下去的时候,有东西也跟着一起咽下去了。 窗外,暮色四 第103章探路而归 十九年十一月七日,深夜。 篝火已经烧了不知道多久,木柴塌下去,火星溅起来,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熄灭。 沈铭坐在火边,背靠着一块被夜风吹凉了的大石头,身上的兽皮大衣不知什么时候脱了下来,垫在身下当坐垫。 上衣早就磨破了几个大洞,索性撕掉袖子改成坎肩;裤子膝盖处破了对穿,露出里面黢黑的皮肤;鞋子是最惨的,右脚那只鞋底已经磨穿,为了方便,干脆扔了。 他仰头,看着蹲在头顶横枝上的那只鸟。 “傻鸟,还要多远啊?不是说很快的吗?” 傻鸟低头看他。 火光映在那双漆黑的鸟眼里,一跳一跳的,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人类,不准叫我傻鸟。我有新的名字。” 它顿了顿,挺了挺胸脯。 “咕咯咯咕咔。伟大的冒险者。” 沈铭看着它。 那只鸟蹲在枝头,胸羽微张,尾羽微翘,努力摆出一个“伟大”的姿势。 “知道了,傻鸟,” 沈铭点点头。 “还要多远?” 傻鸟的翅膀张开了一点。 又合上了。 它没有回答。 沈铭抬头看去,那只鸟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真的困了,可能是两者都有。 他摇头苦笑。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出那些连日赶路留下的痕迹,眼眶下的青黑,脸颊上新添的几道划痕,干裂的嘴唇,还有那一层怎么也洗不掉的、混着泥土和汗水的灰垢。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片被他用树枝划得乱七八糟的地面。 “莲,”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还是得要辛苦你了啊。” 树枝在地上划动。 他从出发到现在,粗略数了数,光是这一路上遇到的、远远望见的、或者从傻鸟嘴里听说的部落,就有十七八个。有的很小,可能只有三四个人;有的稍大,快十个人聚集在一起。 语言不通、习惯不同、信仰各异,那些人不像他的部落,从小听着汉语长大,接受沈铭定下的那些规矩。 要把他们纳入同一个体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圈。 “步步为营,”他喃喃道,“不能急着一步到位……” 距离实在太远了,按傻鸟的飞法,半天就到目的地,但他走的是地面,要开路,要避开野兽,要绕过河流,要寻找水源和宿营地。 他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这里,还不是终点,终点是矿藏的所在地。 从这里回主部落,又是半个月的路程。 三十天。 三十天里,需要设立多少个中间据点才能保证这条路线安全可用? 他在地上画点。一个点代表一天的路程。三天一段,就需要十个据点。 每个据点要有人驻守,有人管理,要有粮食物资,要有防御能力。 十个据点。 他揉了揉眉心。 “粮食问题不大,主部落的红薯多到吃不完,运过来就是。但管理压力……” 他顿了顿。 “教育压力也大。那些据点的人,得学会汉语,得懂规矩,得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树枝在地上画了很久。 火光渐渐暗下去,他添了几根柴,火又亮起来。 “春耕结束到秋收之间,”他最后说,“向这边扩张。不能太贪。两年,两年扩展到这边。”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把所有的点都圈进去。 然后他盯着那个圈,忽然笑了。 “如果能在这个位置,”他用树枝指着其中一个点,“架一座桥,就可以省掉这一段……” 他的手顺着想象中那条路线划过。 “应该能减少将近十天的时间。”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整片天。 “为什么我学的不是土木专业啊?” 没有人回答。 傻鸟已经睡着了。 十九年十一月九日。 沈铭站在一片乱石堆里,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真的,发热。 不是煽情,不是夸张,是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那种热。从眼角往里涌,模糊了视线,让他不得不抬手狠狠揉了两下。 “终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抖,“终于——终于到了。” 傻鸟落在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歪着脑袋看他。 “人类,”它说,“你哭了。” “没哭。”沈铭把眼睛揉得更红了,“风吹的。” 傻鸟没有戳穿他。 它低头,用喙理了理胸口的羽毛。 沈铭深吸一口气,开始打量四周。 这是一片裸露的岩层,颜色斑驳,深浅不一。 脚下的石头有些泛着暗红,有些透着青灰,还有些——他的手摸上去,触感光滑,冰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 “这绿色的,是玉嘛?”他自言自语。 不知道,不重要,管它是什么,先带回去再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一个问题浮现出来。 水源。 最近的河流,在一天距离之外。 这意味着如果在这里建立采矿点,水源运输是个大问题。人需要水,冶炼需要水,将来如果在这里建定居点,更需要水。 他皱了皱眉。 “人类。” 傻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铭抬头。 “黄金,我的黄金。” 沈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知道了,等我回去就拿给你。契约书摆在那里呢,不会赖账的。” 傻鸟歪着头看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但是,” 沈铭补充道。 “回去的时候,我可不会晚上停下来等你睡觉哦。我日夜兼程,你自己跟上。” 傻鸟的翅膀张开了一点。 “人类,”它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小瞧的不满,“我是……” “知道了知道了,天空是你的。”沈铭摆摆手,“那你自己看着办。” 他转身,准备继续搜寻。 走了两步,他听见傻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人类。有狼。右手后方。” 沈铭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侧耳听了一下。 确实有动静,轻微的、谨慎的、从右后方传来的脚步声。不是一头,是好几头。 他耸了耸肩。 然后他转过身。 月光下,四头灰狼正站在十几步外的乱石堆里,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 领头的那个体型最大,微微压低前身,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 沈铭看着它们。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 “滚!” 那个字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轰出来的,带着近二十年蛮荒生存淬炼出的、不需要任何伪装的、最原始的气势。 他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警惕,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压迫感。 那不是猎物的眼神,是猎手的眼神,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生物看其他生物时的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 让你滚,已经是我的恩赐。 狼群止住了脚步,领头的狼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咽,不是威胁,是疑惑,是犹豫。 面前的生物,和它见过的所有生物都不一样。 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气息,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之感。 沈铭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他掂了掂。 然后他用力抛出,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那头领头狼的腰上。 “嗷——” 一声哀嚎,那头狼踉跄了两步,转身就跑。剩下的三头狼愣了一下,随即跟着领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沈铭拍了拍手上的灰。 傻鸟从天上落下来,蹲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歪着头看他。 这样的场景,这些天它见多了。 每一次,这个人类都是这样。 不怕。不退。不慌。 它不知道什么是“强者”,但它知道,这个人,和自己一样无敌。 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沈铭推开自己的房门时,太阳刚刚落山,最后一抹余晖从西边的窗洞里斜斜地灌进来,把屋里照得一片温暖的昏黄。 一切如新。 桌上那叠纸还整整齐齐地码着,炭笔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床边那张兽皮被叠得方方正正,架子上那些写了标签的小陶罐一只不少,连窗台上那盆不知道什么时候种的、现在已经枯成干草的小植物,都没有被动过。 只有他,邋里邋遢地站在门口,像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兽皮坎肩烂成了条状,裤子膝盖以下全是泥浆干涸后的硬块,脸上那层灰垢已经厚得能反光,头发里还夹着几片干枯的树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 然后他走向那个陶罐。 挪开盖子。 陶罐中,那块黄金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傻鸟蹲在门口那棵古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黄金。 沈铭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它。 “黄金,”他说,“给你。” 他把那块沉甸甸的金属放在树下的石头上。 傻鸟飞下来,落在石头旁边。它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那块黄金。然后它抬起一只爪子,把黄金抓起来,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月光照在那块金属上,折出温暖的、流动般的光泽。 傻鸟没有说话。 它把黄金紧紧抓在爪子里,然后张开翅膀,飞了起来。 沈铭仰头看着它。 “有空记得常来玩哈,”他冲着那道越来越小的影子喊,“说不定到时候我还能再捡一块!” 傻鸟没有回头。 它抓着那块黄金,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北方那片深蓝色的夜空里。 沈铭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勾了勾。 没有货币概念的智慧生物,黄金的用处无非两种,当收藏品,或者用来求偶。 傻鸟是哪一种? 他不知道。 他转身,走回屋里。 走过那排架子时,他停了一下。架子上那些写了标签的小陶罐还在,里面装着他近二十年收集的各种种子、矿石样本、植物标本。每一个罐子都代表着一段记忆,一个故事,一次失败的尝试或偶然的发现。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罐子的边缘。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 走到床边,他停下来,看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兽皮。 他没有躺下。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件新的大衣。 “鳄鱼老兄,”他说,嘴角弯起来,“我又来找你锻炼技艺了。” 月光从窗洞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推开门,走了出 第104章闲暇 十九年十一月三十日。 阳光很好。 沈铭坐在他那间小屋里,听莲一条一条地念这段时间积压的事务。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莲的脸上,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 但他的心里,有那么一点点……遗憾。 “十月十五日,上游据点新出生三人,两女一男,已登记入册。” “十月二十一日,湖泊据点渔网损坏,已补发新网。” “十月二十七日,主部落红薯入库完毕,总库存约七十七万块……” “十一月三日,逐雨群产下一仔,母子平安……” “十一月九日,石坚与冬寒因田地边界发生争执,已调解……” 莲的声音平稳地流淌着,像那条永不干涸的河。 沈铭听着,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居然没有人造反。 他花了二十年,把一个濒临灭绝的小部落带到现在一百六十二人、三个聚居点、粮食多到吃不完的规模。他离开了一个多月,深入荒野,九死一生——好吧,九死谈不上,但至少狼狈得够呛。 结果呢? 没人搞事,没人想篡位,没人趁他不在偷偷摸摸干什么坏事。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王从天降,怒目狰狞”的心理准备,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主角归来,叛徒伏诛,围观群众瑟瑟发抖,他一脚踢翻反贼,冷冷说一句“还有谁”。 结果莲告诉他,这一个月,最大的纠纷是石坚和冬寒因为田地边界吵了一架,至于危机,更是根本没有。 “……” 沈铭在心里叹了口气。 人总是爱显摆的,富贵不还家,如同锦衣夜行。他当初身体素质不行,战斗经验为零,别说显摆,能活下来全靠不死的能力。现在他体格练出来了,战斗经验攒够了—— 结果没人需要他显摆了。 “沈铭?” 莲的声音把他从走神里拽回来。 “啊?哦,你继续。” 莲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念。 沈铭听着,忽然站起来。 “莲,”他说,“先吃个午饭吧。” 莲愣了一下。 “我觉得你今天不一定能说完。”沈铭补充道。 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沈铭已经摆摆手,走出去了。 猪圈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安详。 几头大肥猪挤在食槽边,埋头苦吃,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它们的脊背厚实,肚子滚圆,皮毛油光发亮,这是精心喂养了整整一年的成果,从春天的小猪崽,长到现在这副膘肥体壮的模样。 沈铭站在栅栏边,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最近那头猪的屁股。 那头猪头也没抬,继续吃。 “吃吧吃吧,”沈铭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今天就是你们最后一顿饭了。” 猪哼了一声,尾巴甩了甩,大概以为这是什么鼓励的话。 沈铭笑了笑,转身走了。 广场上,几只半大的狗崽正在追逐打闹。 它们是从小用逐雨奶养大的那一批的后代,从睁眼起就见人,对人类没有任何畏惧。看见沈铭走过来,几只狗崽立刻放弃追逐,摇着尾巴冲过来,围着他的脚打转,有的蹭他的腿,有的仰头看他,喉咙里发出细细的、讨好的呜咽。 沈铭蹲下来。 “啾啾啾,”他用那种逗狗专用的声音叫,“过来。” 一只毛色偏黄的小狗颠颠地凑过来,尾巴摇得像风里的草。 沈铭把它抱起来。 一股混杂着狗臭味和土腥味的气息扑鼻而来。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头,但没有放手。小狗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出舌头想舔他的脸。 “飞咯——” 他双手托着小狗,把它举过头顶。 小狗愣了一下,四条腿在空中胡乱蹬着,尾巴还在摇,但脸上那表情明显是懵的。 “汪,汪,唔汪——” 沈铭把它放下来。 小狗落地后,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个两脚兽是不是又要把它举起来。 沈铭笑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狗毛。 “下次再来找你们玩。” 小狗们又围上来,跟着他走了几步,然后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一窝蜂地跑开了。 骨的住处在一片相对安静的角落,远离猪圈和广场,门前堆着各种骨料,大的,小的,长的,短的,有些已经被加工到一半,有些还是原始的状态。 “骨,”沈铭站在门口喊,“牙刷进度怎么样呀?” 门帘掀开,骨从里面走出来。 她比棘年轻一些,但也年过四十了。头发里有了白丝,眼角添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年轻时一样,专注、沉静,带着一种做细活的人特有的耐心。 “抱歉,”她说,“还没有成功。” 沈铭看着她,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没事,”他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我这是给你带来一些新工具的。” 他把皮囊递过去。 骨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几根细细的、泛着浅红色光泽的金属针。 铜针。 骨把它们拿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其中一根的尖端,那是钝的,还没有真正锋利到能当“针”用。但它是金属。是传说中沈铭大人一直在找的、从石头里烧出来的那种东西。 “要不要试试?”沈铭说,“试试看这些东西能不能在骨头上面钻洞。” 骨点了点头。 她把沈铭让进屋。 工作台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骨制品,骨针、骨刀、骨刮片,还有一堆半成品的原材料。骨在台边坐下,拿起一根铜针,又拿起一块打磨过的、准备用来做牙刷柄的小骨片。 她把针尖抵在骨片上,开始旋转。 一下。 两下。 三下。 沈铭站在旁边,看着。 铜针在骨片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然后那道划痕变深了一点。然后—— 针尖弯了。 不是折断,是弯了。慢慢地、无力地弯向一侧,像一根被压弯的嫩枝。 骨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沈铭。 沈铭看着那根弯掉的针。 他沉默了几秒。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纯铜硬度有些不够……” 他伸手把那根弯针拿起来,在手里转着看了看。 “……等我找到锡之后再说吧。” 他把弯针放回皮囊里,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是苦笑。 “得,”他说,“白整。” 骨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沈铭已经摆摆手,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那些针留着,”他说,没回头,“以后能用上。” 然后他走了。 骨站在原地,看着门帘晃动。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忽然松了口气。 她低头看着皮囊里剩下的几根铜针,把它们小心地收进一个专门放贵重物品的小陶罐里。 事实证明,长时间不处理的事务,哪怕只挑重点,依旧是一天内难以听完的。 下午的时光在莲平稳的汇报声中缓慢流逝。太阳从正中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到山后。莲的嗓子开始有些哑了,但她没有停。 沈铭也没有催。 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偶尔在莲停顿的时候,给她递一碗水。 等莲终于合上记录板时,天已经全黑了。 “就这些了。”莲说。 沈铭看着她。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照出那些疲惫的痕迹——微微发红的眼角,干燥的嘴唇,还有那份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压在眼底的释然。 “辛苦了。”他说。 莲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她站起身,把记录板夹在腋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沈铭,”她说,没回头,“部落……很好。” 然后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沈铭坐在原地,看着晃动的门帘。 部落很好。 他知道。 夜深了。 沈铭坐在门口那块他坐了无数次的大石头上,背靠着门框,望着头顶的星空。 十一月的夜很冷,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收割后的土地特有的、干燥的气息。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整片天,有些亮得刺眼,有些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望着南方。 那片傻鸟消失的方向。 已经过去一天了。那只鸟抓着黄金飞走之后,就没有再回来。 他说“有空记得常来玩”,是认真的。 但他也知道,傻鸟可能不会来了。它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没有理由再帮一个人类跑腿、找石头、被叫做“傻鸟”。 它有自己的天空。 沈铭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张契约书。 纸已经有些皱了,边缘卷起,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楚: 契约书 沈铭与傻鸟成契。 傻鸟寻得金属,则沈铭将黄金借给傻鸟,为期:傻鸟余生。 下面是两个印记。一个是他的指印,红色的是他用朱砂矿粉调的。另一个是三趾向前、一趾向后的爪印,清晰,完整,独属于那只鸟。 他把契约书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折起来,收回怀里。 “傻鸟,”他对着夜空说,声音很轻,“快回来吧。” 风从北方吹过来,吹动他耳边的碎发。 “这里还有一种金属,需要你来找找 第105章笋尖与远方 二十年三月九日。上游据点。 太阳已经偏西,但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冬寒从教学的那间屋子里蹦出来,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弹簧。她怀里还抱着那块教小孩用的木板,但她顾不上先送回去,她得赶紧回家。 今天是个好日子。 冬一老师说,神明要带队开辟新的聚居地了。不是往上游,是往北边,往那个神明亲自探过路的地方,听说那边有可以烧出金属的石头,堆成山那么多。 而且神明说了,这次要去很多人,开路、建据点、探矿,需要年轻的、有力气的、愿意干活的人。 冬寒听完那话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为我准备的吗? 石坚那个家伙,今天早上还故意在她面前叹气,说什么“哎呀,可惜我要照顾妻子,不然我也想去”。照顾妻子?他妻子比他还能干,每天扛的柴比他多一倍。他就是胆小,不敢去。 “哼。”冬寒对着空气哼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门帘一掀,她冲进屋里。 “妈妈!”她把木板往桌上一放,人已经跳到冬三面前,“我要去开辟新的聚居地!和神明一起!” 冬三正在搓麻绳,闻言抬起头,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不行。” 就两个字。 冬寒脸上的光暗了一瞬,但她没有放弃。她把声音放软,凑到冬三面前,用那种撒娇的、软绵绵的语气说: “妈妈——我想去嘛——有神明带队呢——”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冬三把麻绳放下,看着她,“你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可是……” “你都没长大。” 冬寒愣了一下。 然后她跺了跺脚。 “等我长大了,”她指着自己,声音拔高了一点,“等我长大了,怀孕了,那更不能去了!要照顾小孩,要喂奶,要……反正就是不能去!” 冬三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女儿,眉头没有松开,但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冬寒抓住这个沉默的空隙,把头转向另一边。 “爸爸——” 冷正蹲在屋角整理他那把旧长矛。听见女儿的声音,他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常年狩猎养成的、不太会表达的表情。 “爸爸,”冬寒凑过去,蹲在他旁边,眼睛亮晶晶的,“你就让我去嘛。” 冷看看她,又看看冬三。 他轻咳了两声。 “咳咳,”他说,语气尽量放平,“我感觉吧,小孩也是要多锻炼锻炼,对不对啊。” 冬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冷立刻闭上嘴。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冬三站起来,把搓好的麻绳往筐里一扔,“这件事没得商量。” 冬寒低着头,站在那里。 她看着地面,看着自己脚尖前那几根被踩进泥里的干草。她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似的。 “……寒儿,”冷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你看,要不要换个要求?换个别的,爸爸答应你。” 冬寒没有抬头。 她只是摇了摇。 “我先去睡觉了。”她轻声说。 然后她走进里屋,放下门帘。 冬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晃动的门帘。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软。 但她没有叫住女儿。 二十年三月十日。清晨。 冬三拨开里屋的门帘。 “快点起床,”她一边说,一边朝床边走,“太阳都——” 她停住了。 床上那团鼓起的兽皮,形状不对。 太鼓了。太平了。没有呼吸时的那种微微起伏。 她猛地伸手,一把掀开兽皮—— 稻草。 一堆扎成人形的稻草,上面还盖着女儿昨晚穿的那件外衣。 冬三站在那里,看着那堆稻草。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她转过身,冲出里屋。 “冷——!” 她的声音把屋顶的灰都震下来几粒。 “是不是你干的!” 冷正蹲在门口喝粥,被这一声吼得差点呛住。他放下碗,站起来,一脸无辜。 “怎么可能啊,”他摊开双手,“我又不是不清楚这有多危险!” 冬三瞪着他。 冷被她瞪得缩了缩脖子,但眼神没有躲。 “我真不知道,”他说,“她昨晚……可能是装的。” 冬三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她转身,走到门口,往大路的方向望去。 路上空空荡荡。 只有风吹过,把几片枯叶卷起来,打着旋。 而此时,冬寒正走在那条空空荡荡的大路上。 她背着藤筐,筐里装着昨晚偷偷塞进去的十几块红薯、一小袋盐、还有一件换洗的衣服。藤筐的最上面,被她细心地盖了一层早上新采的竹笋,嫩黄色的笋尖从筐边探出来,散发着清新的、带点甜味的香气。 如果有人问,她就说自己是去主部落送笋的。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过。平时都是跟着大人,或者跟着送物资的队伍,一群人说说笑笑,走两天就到了。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路很宽。宽得有点过分。 两边的田地已经翻过,等着春耕。远处有人在锄草,但离得太远,看不清是谁。她尽量走在路中间,这样如果远远看见有人走过来,她就可以迅速躲到田里去。 她躲了三次。 一次躲的是个扛锄头的男人,她不认识。一次躲的是个牵着逐雨的半大孩子,她也不认识。第三次躲的是个老太太,背着柴慢慢走,她看着那背影,忽然有点想妈妈。 但她没有回头。 “外出探险,”她对自己说,声音轻轻的,给自己打气,“好诶!” 她继续往前走。 二十年三月十二日。主部落。 冬寒站在人群里,有点懵。 她见过人多的时候,每年收获季,上游据点的人也会来主部落帮忙,那时候广场上到处都是人,走来走去,喊来喊去,热闹得像个蜂窝。 但那是她跟着大人一起来的。 现在是她一个人。 她谁也不认识。 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有的扛着锄头,有的背着藤筐,有的只是匆匆赶路,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站在广场边缘的一块石头旁边,像一棵突然长出来的、有点多余的小草。 怎么办。 她想了想,决定先找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没有毛发,身材高大,这是妈妈从小跟她说的。妈妈说的时候会用那种敬畏的语气,所以她一直想象神明大人是那种很高很高、很高很壮、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人。 她开始在人群里找。 没有毛发的……身材高大的…… 看了半天,她觉得每个人都差不多。都有毛发,都穿着兽皮,都没有特别高得离谱。 她换了个策略。 神明大人住的房子,应该是最大最好的一个。 她开始一间间房子地看。 主部落的砖房很多,比她想象的多。她一路走一路看,有的房子大,有的房子小,有的看起来新,有的看起来旧。她不知道哪间是神明的。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从怀里摸出块红薯,是食阿姨给她的,凉的,硬邦邦的,但在怀里捂了一会,已经有点温度了。她咬了一口,嚼着,继续看房子。 看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 最后,她站在一栋房子前面,停下了脚步。 这栋房子……看起来是最好的。砖墙整齐,屋顶的瓦片厚实,门口还铺了几块平整的石板。旁边没有猪圈,没有杂物堆,干净得像没人住,又干净得像天天有人打扫。 “应该是这里了。” 她鼓起勇气,走到门口,伸手拨开门帘。 “有人吗?” 里面没有声音。 她不敢进去。神明大人的房子,怎么能随便进?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 她想了想,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等一等吧。神明大人总会回来的。 她把藤筐放在身边,抱着膝盖,望着远处的广场。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天色越来越暗。 她打了个哈欠。 再等一会儿。 又打了个哈欠。 就一会儿…… 她歪着身子,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 “小姑娘,小姑娘。” 有什么东西在晃她的肩膀。 冬寒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全黑了。面前蹲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手里举着一根火把,火光照得他们的脸忽明忽暗。女的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摇着。 “你怎么在这里睡觉呀?”女的说,声音很温和。 冬寒眨了眨眼,让视线聚焦。 “我……”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清了清嗓子,“我是来找神明大人的。” 她看着那个男的。 “你是神明大人吗?”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 然后他们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大人看见小孩做傻事时、忍不住的那种笑。女的捂着嘴,男的咳了一声,把笑压回去。 冬寒立刻知道自己认错人了。 “当然不是,”女的说,“神明大人不住这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然后把手伸给冬寒。 “今天天黑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小心着凉。在我们这边住一晚,明天带你去见沈铭大人。” 冬寒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但伸得很稳。 她伸手,握住它。 站起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腿有点麻,大概是坐太久了。她跺了跺脚,这样子会好很多。 “好,”她说,“谢谢叔叔阿姨。” 她把藤筐背起来。 “叔叔阿姨,你们叫什么呀?” “我叫水,”女的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男人,“他叫田。” 她上下打量着冬寒。 “你是从哪里来的呀?看着面生。” “我是从……”冬寒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从上游据点过来的。” 水的眉毛挑了一下。 田在旁边发出一个轻轻的“哦”的声音。 他们没有再问什么。 “走吧,”水说,“先回去吃饭。” 二十年三月十三日。早晨。 冬寒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愣住了。 这栋房子又小又旧。 墙上的砖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被人用泥补过,补得歪歪扭扭的。 屋顶的瓦片有些发黑,靠近屋檐的地方,竟然长出了一小撮青草,在早晨的微风里轻轻晃着。门口没有铺石板,就是泥地,被人踩得硬邦邦的,但有几处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露水。 冬寒转过头,看着站在旁边的水。 “这是……”她的声音有点飘,“神明大人的房子?” 水点了点头。 冬寒又看了看那栋房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昨天费尽心思找“最大最好的房子”,一间间比对,最后选定那栋最整齐的,坐在门口等了一下午,等到睡着。 而真正的神明大人,住在这种地方? “你昨天找的那栋,”水说,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是莲的。管事的都住那边。” 她顿了顿,补充道: “沈铭大人……他喜欢清静。” 冬寒站在原地,看着那栋又小又旧的房子。 墙上那撮青草还在晃。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不知道,神明大人是什么样的人。 水走上前,在门上敲了两下。 “沈铭大人,”她说,“有人找你。” 门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然后门开 第106章旧藤甲 二十年三月十三日。主部落。 沈铭揉着眉心,看着站在面前这个头发里还沾着草屑的小姑娘。 她站得很直,但眼神有点飘,是那种明明心虚但硬撑着不承认的飘。藤筐还背在背上,筐里的竹笋大概已经蔫了,但她没有放下来,仿佛那是个盾牌。 “莲,”沈铭说,没回头,“记得安排人送她回去。” 他顿了顿。 “安全送到。” 莲站在门口,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她是谁”“怎么来的”“为什么要送”,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冬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冬寒被那道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你是从上游据点来的,” 沈铭打断她,语气不重。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由露统一带过来。时间也不对,预计四月一号出发,你三月十三就到了。” 他看着冬寒。 “九成九是自己跑出来的。” 冬寒把嘴闭上了。 沈铭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刚过来的莲一眼。 “交给你了。” 然后他出去了。 冬寒站在原地,看着门帘晃动。 莲走到她面前。 “饿了吗?”莲问。 冬寒愣了一下。 她以为会挨骂。至少会被说一顿。她准备了很久的辩解,关于探险、关于锻炼、关于“我已经不是小孩”,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用上。 “有一点。”她说。 莲点了点头。 “先吃饭。吃完再说。” 接下来的半个月,冬寒没有回上游据点。 莲没有赶她,只是差人传话报了平安。水和田也没有催她,让她住在自己的家中,每天早起帮水干活,帮田喂逐雨,偶尔去广场上看那些狗崽打闹。 但她每天都会做一件事:去找沈铭。 不是去烦他,是去“证明自己”。 第一天,她帮水把割好晒干的牧草全部搬到仓库,然后跑到沈铭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她学会了用藤蔓编制绳索,虽然速率不快,但胜在牢固,然后跑到沈铭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沈铭每次看见她,都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冬寒有点急。 但她也发现,沈铭从来不赶她走。 第十天,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 “神明大人,”她说,“我想去。” 沈铭正在整理那些写了标签的小陶罐,闻言抬起头。 “想去哪儿?” “新据点。和您一起。” 沈铭看了她一会儿。 “你家人同意吗?” 冬寒顿了一下。 “……还没。” 沈铭低下头,继续整理陶罐。 冬寒站在原地,没有走。 过了很久,沈铭的声音从那些罐子后面传来: “那就先去让你家人同意,不然会让他们担心的。” 冬寒回了上游据点。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不是累,是在想。 想怎么让妈妈同意。 她想过很多办法,撒娇、耍赖、偷偷跑、绝食…… 最后她决定,换个方式。 她找到冷。 “爸爸,”她说,“教我。” 冷正在修补一张旧渔网,闻言抬起头。 “教你什么?” “自保的技巧。怎么不被野兽咬,怎么自己活下来。” 冷看着女儿。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儿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长相,是眼神。 以前那双眼睛里装的都是“我想玩”“我想要”“为什么不行”,现在那里面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 “好。”他说。 接下来的五天,冷教了她很多,怎么辨别野兽的足迹,怎么在夜间保持清醒,怎么用石片快速处理小伤口,怎么在遇到危险时以最短的时间爬上树,怎么快速制作一根长矛…… 冬寒学得很认真,手上划了口子也不吭声,被虫子咬了也不叫。 冷看着,心里有点复杂。 最后一天,他说: “你想好了?” 冬寒点了点头。 “你妈妈那边……” “我去说。” 冬三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儿,沉默了很长时间。 冬寒没有撒娇,没有耍赖,没有说“求求你了妈妈”。她只是跪着,眼睛看着地面,等着。 “……你知道路上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新据点什么都没有吗?” “知道。” “你知道可能会死吗?” 冬寒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冬三。 “妈妈,您和爸爸年轻的时候,比这危险多了。” 冬三愣住了。 “那时候没有神明,没有砖房,没有红薯粥,”冬寒继续说,“你们活下来了。” 她顿了顿。 “我也能的。” 冬三看着女儿。 很久。 然后她别过脸。 “……去问你爸有没有多余的藤甲,记得早起,不能不吃早餐。” 冬寒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她没有跳起来欢呼,她只是站起来,轻轻抱了冬三一下,然后转身跑出去了。 冬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晃动的门帘。 二十年四月一日。主部落广场。 二十三个人,站成三排。 沈铭站在队伍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男的,有女的。有的背藤筐,有的扛工具,有的腰里别着石斧。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东西——期待,紧张,兴奋,不安。 冬寒站在第三排最边上。 她穿着冷给她找的那件旧藤甲,有点大,但绑紧了也能穿。背上背的藤筐比她人还宽,里面装着红薯干、盐、还有一把冷特意给她磨的小石刀。 沈铭的目光扫过她,停了一秒。 冬寒挺了挺胸。 沈铭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收回目光,开口: “出发。” 队伍先到了湖泊据点。 稍作休整,补充了一些干肉和薯干,然后继续向北。 一开始,冬寒还能认出走过的路,那些她前几天刚走过的、还算平整的路。但很快,路就没了。 不是“路变窄了”,是“根本没有路”。 脚下是杂草、碎石、枯枝、烂泥。一脚深一脚浅,每一步都要先试探,再落下,再试探下一步。 踩空了,就一个趔趄;踩实了,也不一定是好事,可能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冲。 冬寒的藤甲很快就被汗浸透了。 闷,重,勒得肩膀生疼,但是遇到危险时,可能可以救自己一命。 她背上的红薯干像一座山,每走一步都往下坠一点,坠得她腰都直不起来。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也在喘,但没有抱怨。那些她不认识的男男女女,也都沉默地走着,偶尔有人停下来喝水,喝完继续走。 没有人叫苦。 冬寒咬了咬牙,继续走。 傍晚,队伍在一棵树边停下来过夜。 没有屋子,没有棚子,只有树。 大家围坐在几棵大树下,背靠着树干,挤在一起。中间生了一堆火,火光在夜色里跳动,照出一张张疲惫的脸。 冬寒靠着一棵树,把藤甲解下来,放在旁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好几个地方被虫子咬了,起了红疙瘩,痒得她想挠。但她没有挠,爸爸说过,越挠越痒,挠破了更麻烦。 她把目光从腿上移开,看向火堆。 有人在烤红薯,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已经靠着树干闭上了眼。 远处传来虫鸣,一阵一阵的。 冬寒忽然想起家里的床。 干燥的、软软的兽皮床。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这就是探险。 她想。 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四月五日左右。 队伍在一处河湾边停下来。 沈铭走在最前面,突然抬起手。 所有人都停下来。 沈铭站在一块高地上,往下看。那条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冲出一片相对平坦的土地。河岸高出水面不少,即使涨水也淹不到。背后是一片缓坡,再往后是树林。前面视野开阔,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这里。” 他转过身,看着跟上来的队伍。 “莓,牛,你们两个先跟我走。” 两个青年人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到他旁边。 沈铭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人,落在山树身上。 “山树,你留着。” 山树愣了一下。 “规划一下,”沈铭说,“记得安排人清路。” 山树点了点头。 沈铭没有再多说。他带着莓和牛,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山树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二十个人。 “来,”他说,声音尽量放稳,“先看看这片地方。” 冬寒站在人群里,看着山树。 感觉他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可能大一点,但肯定没大多少。但他站在那里,二十个人都看着他,等他说话,而他一点都不害怕。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们谁以前清过路?” 有三四个人举了手。 山树点了点头。 “好。你们几个,先沿着河往那边走,看看有没有好走的路的,先保证通往水源的路是安全的。” 那几个人领了任务,往河边去了。 山树转向剩下的人。 “其他人,先把背的东西放下来,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漏的、坏的。等他们回来,我们再定扎营的位置。” 冬寒看着他把人一个个派出去,一个个安排任务,心里有点愣。 明明没比自己大多少,懂的却好多。 沈铭带着莓和牛,走了大半天。 路上他不断停下来,指指点点。 “这个方向,翻过那个山坡,有一个小部落,四个人。” “那条溪流边上,应该有几个流浪者,我上次见过。” “往前走两天,还有一个大点的,七个人。” 莓和牛一路跟着,一路记。 傍晚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第一个目标。 一个流浪者。 那人蹲在一棵树下,正啃着一根骨头。听见动静,他猛地站起来,握紧木棍,警惕地盯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沈铭没有停。 他直接走过去。 那人举起木棍,做出防御的姿势。 沈铭看了他一眼。 然后抬手—— 一拳。 不重,但正好。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下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莓和牛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沈铭甩了甩手。 “力道控制很重要,”他回头,对两人说,“这是为什么我亲自动手的原因。太用力了,会给打傻。要力度刚刚好。” 他顿了顿。 “懵逼不伤脑。” 第二天,沈铭带着莓和牛,又收拢了三个流浪者。 第三天,四个。 第四天,一个小部落,七个人,全部“归顺”。 每个过程都差不多:沈铭先出面,用他那种“懵逼不伤脑”的方式让最刺头的安静下来,然后莓和牛上去,把所有人用藤蔓绑起来,串成一串,往回带。 冬寒第一次看见那些被绑回来的野人时,愣住了。 那些人的毛发乱得像一蓬枯草,结成一块一块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们身上爬着虫子,大的小的,爬来爬去,他们好像没有感觉。 她忽然不想承认,自己和他们是同一物种。 她往后退了一步。 山树走到她旁边。 “为什么要给他们绑起来?”冬寒问。 山树看了她一眼。 “他们是没有经过神明开导的野人,”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道德观念,没有语言,和我们有很大区别。” 他顿了顿。 “但是在神明眼中,我们是平等的。” 冬寒愣了一下。 平等? 她看了看那些被绑着、满身虫子的野人,又看了看山树。 “所以我们要带给他们语言,”山树继续说,“带给他们文明,教育他们遵纪守法,让他们从野兽变成人。” 他转过头,看着冬寒。 “对于他们来说,就连杀人都是很正常的事。所以一定要小心,离远一些。” 冬寒点了点头,哪怕山树不说,自己也绝对不会靠近的,太脏了。 她忽然觉得,山树懂的,真的很多。 那些野人被绑在几棵树上,围着火堆坐着。 没有人给他们松绑,也没有人给他们吃的。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有的挣扎,有的安静,有的用那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冬寒远远地看着他们。 “先教他们怎么说话,”山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有教育经验吗?” 冬寒愣了一下。 “我……教过小孩认字。” 山树点了点头。 “教野人和教小孩不一样。” 他指着那些野人。 “要先饿,饿着他们。有人能说出汉字了,再给他们吃的。他们如果能吃饱,就不会学了。” 冬寒皱起眉头。 “不会饿坏吗?” 山树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他们耐饿。” 冬寒看着那些野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嫌弃,但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很久以前,在神明来之前,他们也是这样的。没有衣服,没有火,没有规矩,每天都在饿,每天都在怕,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下一个冬天。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们就感谢神明的恩赐吧。” 山树听见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哦,对了。如果有人实在不听话,可以找我。” 冬寒转过头。 山树站在那里,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于那种实在不听话的,”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武力比语言更能说服人。” 冬寒看着他的侧脸。 明明没比自己大多少。 但那一刻,她觉得他很成 第107章错判 二十年三月二十三日。新据点,河湾高地。 冬寒蹲在一棵歪脖子树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看着面前那排被绑在树上的野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乖一点哦,”她小声说,像是在哄那些不肯吃饭的小孩子,“乖点就不会被打了。” 野人们没有理她。 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的盯着远处的树林,眼神空洞;有的在试图用被绑住的手去挠身上那些爬来爬去的东西。只有最边上那个年轻一点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移开目光。 两天前,一个男性野人趁着守夜的人打瞌睡,硬生生挣脱了藤蔓,拔腿就往树林里跑。他跑了大概三十步,然后神明大人从旁边走出来,抬手,一记手刀。 那人软软地倒下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冬寒当时远远地看见了,她以为那人死了。 但过了一会儿,那人动了一下。又过了一会儿,被拖回来重新绑上。 神明大人没有打他第二次。甚至没有骂他。 只是让人把藤蔓绑得更紧一些。 冬寒有时候想不明白,神明大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能一巴掌把野人打晕,也能蹲在火堆边给那些野人烤红薯。他杀人,不对,他好像不杀人,但他能让最刺头的野人变得安静。 “冬寒!” 声音从身后传来。 冬寒站起来,转过身。 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站在几步外,手里提着一只刚剥完皮的兔子。他朝她挥了挥那只血淋淋的手。 “记得向他们传播神明大人的丰功伟绩!” “知道啦——” 冬寒拉长了声音回应,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那些野人。 丰功伟绩。 她心里嘀咕:他们连话都听不懂,传播个什么劲儿嘛。 但她还是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神明大人很厉害的,”她指着自己的鼻子,“他二十年前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火,没有房子,没有红薯……” 她顿了顿。 “……然后他把棕熊打跑了,把剑齿虎赶走了,教我们种地,教我们养猪,教我们……” 她卡壳了。 教我们什么来着?她自己也不太记得全,只知道现在所有用的东西,都是神明大人的功劳。 算了。 她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三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晒人了,继续对着那些野人念叨。 “反正你们就记着,乖乖听话,好好学习,以后就能像我们一样,有吃的,有穿的,不会被野兽咬……” 野人们依旧面无表情。 偶尔有人张嘴,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但不是“神明”,也不是“大人”,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咕噜。 冬寒叹了口气。 认字的人倒是有了,有几个野人已经能指着红薯说“红”,指着水说“水”,指着树说“树”。但距离能听懂句子、能日常交流,还差得远。 她蹲累了,换了个姿势,改成坐着。 远处传来砍树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冬寒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山树正在那边。 山树站在一块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看着面前的几名开路人员。 他们浑身是汗,衣服上沾满了泥和碎树叶,手里的石斧都磨钝了好几把。 其中一个正在大口喝水,喝完了把陶罐稳稳的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木桩上。 “还要多久?”山树问。 那个坐着的开路人员抬起头,抹了抹嘴。 “路嘛……快了。再有个四五天,就能通车了。” 山树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少,太阳很大。 但他知道,这种天不会持续太久。妈妈说过,每年这个时候,夏雨就该来了。有时候早点,有时候晚点,但总是会来。来了之后,地会变成泥,河会涨水,路会变得没法走。 四五天。 通车。 然后呢? 通车之后,粮食可以运进来,砖瓦可以运进来,人可以更容易地来往。但通车之前呢?通车之前,如果夏雨来了,这些人住哪儿? 他看了看四周。 没有房子。没有棚子。只有几棵树下堆着的背囊和工具。那些人晚上就围着火堆,背靠着树,挤在一起睡觉。 如果下雨…… 山树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母住在湖泊据点。那时候已经有砖房了,又暖又干,下雨的时候他最喜欢趴在窗口看雨,看那些雨滴落进湖里,砸出一圈圈涟漪。 妈妈有时候会骂他,说别趴在那儿,着凉了怎么办。爸爸不说话,只是走过来,把他抱下来,塞进被子里。 他想起那些画面。 然后他睁开眼。 “你们先不用修路了,”他说。 那几个开路人员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带些人,跟我来。” 山树带着人,往树林里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回想父亲教过的东西。 父亲不是那种会说话的人。他教东西,从来不靠嘴。他只是做,让你看。做完了,看你一眼,那意思是:记住了? 山树记住了很多。 怎么打猎,怎么追踪,怎么在夜里保持清醒。怎么用石斧砍树,怎么选最直的那根,怎么把木头扛回来。还有,怎么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给自己弄一个能住的地方。 他记得父亲说过:三角形是最稳的。 他还记得,有一次下雨,父亲带着他临时搭了一个棚子。就两根木头,一些树枝,几片大叶子。他当时觉得那个棚子很破,到处漏水。但父亲说:够用了。 够用。 不是“好”,是“够用”。 山树停下来,选了一片地势相对高、周围有几棵大树的地方。 “砍树,”他说,“要直的,两臂那么粗。越多越好。” 二十个人,砍了整整一天。 太阳落山的时候,空地上堆起了一小座木头的山。 山树没有停,他让人点上篝火,继续干。 他选了两根最粗最直的木头,让人抬到选好的位置。然后他亲自上手,教他们怎么挖坑,怎么把木头插进去,怎么让两根木头在顶部相交,形成一个倒V。 “要深,”他说,“一掌深。太浅了,风一吹就倒。” 那两根木头立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 山树没有看他们。他继续干。 他让人在前后各立一对这样的倒V,然后在两对倒V的顶部,架上第三根木头,用藤蔓死死绑住。 然后是左右各绑一根。 然后是更多木头,更多藤蔓。 火把的光在夜色里跳动,照出他脸上细密的汗珠。他不说话,只是干。偶尔停下来看一看,比划一下,然后继续干。 天亮的时候,第一个避雨棚搭好了。 两根倒V,一根顶梁,左右各两根横木,横木上铺满砍下来的枝条,枝条上再铺一层厚厚的树叶。棚子不大,但两个人侧着躺进去,正好能挤下。 山树站在棚子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那群满脸疲惫的人说: “就照这个样子,搭。搭越多越好。棚子要对着一个方向,背风。棚口留大一点,回头用树皮挡。” 他顿了顿。 “那些野人……如果时间够,也给它们搭几个。” 二十年三月三十日。 夏雨来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突然来的。前一天晚上还满天星星,后半夜就开始下雨,哗啦啦地往下砸,砸得树叶乱抖,砸得地面冒泡。 冬寒是被冷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缩在那个小小的避雨棚里,旁边躺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女人。棚顶的树叶和枝条挡不住所有的雨,有好几个地方在漏水,滴答滴答,有的滴在她肩膀上,有的滴在她腿上。 她的皮衣已经湿了一片。 凉的,粘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她想换个姿势,但棚子太小,一动就碰到旁边的人。那人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冬寒没有动。 她睁着眼睛,看着棚顶那些漏水的缝隙。 一滴水落下来,砸在她额头上。凉的。她缩了缩脖子。又一滴,砸在她鼻尖上。她用手抹掉。 棚口挡着一块大树皮,是山树昨天带着人绑上去的。那块树皮挡住了大部分的风,也挡住了从正面灌进来的雨。但棚子里还是湿的,潮的,冷得她牙齿有点打颤。 她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下雨,她最高兴。她会趁妈妈不注意,冲到雨里去跑,去跳,去踩那些水坑。 水溅得到处都是,她浑身湿透,然后被妈妈骂着拽回屋里。屋里是干的,暖的,有火堆,有干爽的兽皮,有热腾腾的红薯粥。 她裹着兽皮坐在火边,看外面还在下的雨,觉得自己赢了。 现在她缩在这个又冷又湿的小棚子里,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没有哭。 她把身体缩得更紧一点,用一根小树枝将沿着树枝向上爬,试图爬到干燥的地方的虫子重新拨到地上。 不能哭,哭解决不了问题。 雨还在下。 沈铭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他没有穿那件鞣制得最好的熊皮大衣,那件太珍贵了,不能淋雨。 他穿的是一件旧皮衣,早就被雨水泡得发软,贴在他身上,像个湿漉漉的壳。 他在给那些野人搭棚子。 野人们被绑着,动不了。他们只能坐在雨里,看着那个没有毛的人类在雨中忙来忙去。 雨水顺着沈铭的脸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继续干。 他不知道这些野人理不理解他在做什么。 也许不理解,也许以为他疯了。 无所谓。 他继续干。 不远处的另一个棚子里,山树缩在里面。 但他没有睡。 他听着外面的雨声,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敲他的头。 他的脑子里很乱。 他想起自己那个决定,先修路,再建屋。 他以为时间够,他以为能赶在夏雨来之前把路修通,把粮食运进来,然后开始建砖房。 他没想过,如果夏雨提前来了怎么办,时间不够怎么办。 现在夏雨来了。 路没通。房子没建。二十几个人挤在这些漏水的破棚子里,浑身湿透,又冷又饿。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母亲,如果母亲在这里,会怎么做?母亲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母亲会在第一天就开始搭棚子,而不是等路。 他睁开眼。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缩着。 他钻出棚子,冒着雨,往沈铭那边走。 沈铭还在搭棚子。雨水顺着他的动作往下甩,砸在泥地上,溅起泥点。 山树站在他旁边,开口。 “抱歉。”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是我的问题。我想要一步到位,直接建立砖瓦房屋,所以就忽略了提前搭建避雨所的重要性。” 沈铭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山树看着他。 神明大人不说话。 是生气了吗?还是……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光说不做的人,没用。 神明大人的意思是,不要说干话,多做实际事吗? 他深吸一口气。 “放心,沈铭大人,”他继续说,“我已经安排了补救措施。我让人回主部落了,向莲申请驱寒的物品。干的兽皮、火石、姜。还有,我认识几种能治风寒的植物,就在附近。等雨小一点,我就去采。” 他顿了顿。 “绝对不会有人因为我的错误决定而受伤。” 沈铭还是没有回头。 山树站在那里,雨淋着他,把他的头发打得贴在脸上。 “我不会光说不做。”他说。 这句话穿过雨幕,被风带着,送进了沈铭的耳朵里。 沈铭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山树一眼。 “知道就行。” 他吐出这四个字,然后转回去,继续搭棚子。 山树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 “是!” 他转过身,往那些避雨棚的方向跑回去。 雨还在下,很大,很冷。 但他跑得很快。 几天后,山树咳嗽着,打着喷嚏被迫休息,由沈铭暂代了几天管理。 但因为这场雨生病的,只有 第108章傻鸟归来 二十年五月七日。 阳光很好。 冬寒蹲在那具尸体旁边,握着那只发凉的手。 那只手和她自己的手差不多大。皮肤有点粗糙,指节上有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如果这只手还是暖的,如果它的主人还活着,她们可能会一起干活,一起说话,一起在吃饭的时候抱怨今天的红薯粥不够稠。 但它现在是凉的。 硬邦邦的,像握着一根晒干的柴火。 冬寒的面色发白。 她的目光从那只手往上移,移到那张脸上,那副面无生机的表情,和她自己差不多大。 眼睛闭着,嘴唇微张,脸上的泥和汗混在一起,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道浅色的痕迹。 再往下移。 那具尸体的下腹,有一只极小的、苍白的腿,突兀地伸出来。 就一只腿,小小的,蜷缩着,像还没准备好来到这个世界,就跟着它的母亲一起回去了。 血污混着泥沙,糊在那只小脚上。 冬寒看着那只脚,很久。 “难产死了。” 山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不带什么情绪。 “埋了吧。” 几个人走过来,把那具尸体抬起来。 那只手从冬寒手里滑出去,落下去,晃了一下。 冬寒还是蹲着,没有动。 直到那具尸体被抬远,她才慢慢站起来。 她站得不太稳,膝盖有点软。 明明年龄没差多少。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句话,转得她有点晕。 “女性年龄太小生育会难产。” 山树的声音又响起来。 冬寒转过头,看着他。 “年龄太大生育也会难产,”山树继续说,“在18到30岁之间是最好的。这是神明大人传授的知识。” 他顿了顿。 “你们那边没教吗?” 冬寒张了张嘴。 “……没有。” 山树点了点头。 “没事。现在你知道了。” 他往那些野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该去继续教他们汉语了,你和他们接触的时间最久。” 他又看了冬寒一眼。 “节哀。” 然后他走了。 冬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节哀。 这个词她听过,大人有时候会说。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词会用在她认识的人身上——虽然也不算朋友。 她转过身,往那些野人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为什么神明大人规定女性18岁之后才能结婚? 原来是这样。 为了不让和自己现在差不多大年龄的女性,因为生孩子而死去。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具尸体被抬走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几棵树,和树后面那片正在被清理的空地。 她又转回来,继续走。 那些野人还绑在树上,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看她,但无一例外,对刚刚离去的同伴漠不关心。 他们脏,臭,浑身虫子,连话都不会说。 但他们是人。 “众生平等……” 她小声说。 这是神明大人说过的话。她以前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山树远远地看见她往野人那边走,收回目光。 他往另一边走。 那边,几头逐雨正拉着板车,慢悠悠地走过来。车上堆满了砖瓦,码得整整齐齐,用藤蔓捆得结结实实。 他走过去,开始卸货。 二十年五月十一日。 沈铭坐在那栋又小又旧的房子边上,背靠着墙,望着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 他看了很久。 脑子里在想事。 这个新聚居点,从开始建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人手够,食物够,没有死人,除了那个难产的。那是意外,不是建设的伤亡。 但进度比他想的慢。 慢很多。 不是干活的人不努力,是这个地方离主部落太远。物资要一点一点运过去,路要一点一点修,房子要一点一点盖。每一步都得小心,每一步都不能急。 他闭上眼,在心里算。 一年一处,已经是极限了。 如果按这个速度,要把这条线一路铺到矿藏那边,十个聚居点,就是十年。 十年后,部落才能真正进入铜器时代。 他睁开眼,看着天上那几朵云。 云还在飘。 “慢慢来吧,”他自言自语,“不死人就行。” 他重新闭上眼,准备休息一会儿。 “人类——” 一个声音从天上落下来。 沈铭的眼皮动了一下。 “伟大的冒险者——” 那个声音继续喊。 沈铭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天空的主人——” 沈铭叹了口气,睁开眼。 傻鸟正从天上俯冲下来,翅膀收拢,像一颗褐色的炮弹,在快落地的时候猛地张开,稳稳地落在屋檐上。 它的爪子上,抓着那块黄金。 “咕咯咯咕咔——” 它仰起头,发出一串得意洋洋的鸣叫,然后低下脑袋,看着沈铭。 沈铭眯着眼睛看它。 “呦,”他说,“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傻鸟的精神确实不错,羽毛比走的时候整齐了,胸口的绒毛蓬松地鼓着,尾羽翘得老高,眼睛亮晶晶的,整个鸟透着一股“我出去玩了而且玩得很开心”的气息。 “精神抖擞啊。”沈铭说。 傻鸟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在门口,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它对这个屋子已经很熟了,熟到不用看,就知道那些果干罐子放在哪儿。 它用喙掀开其中一个罐子的盖,脑袋伸进去,衔出一颗果干,仰头吞下。 沈铭跟进屋里,看着它。 “让我帮忙保管?” 傻鸟衔着第二颗果干,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 “出去玩了玩,”它咽下去,说,“还是你这边有意思。” 沈铭挑了挑眉。 他看着傻鸟爪子上那块黄金,被它抓得紧紧的,像生怕弄丢。 “让我帮忙保管,”他说,“我可是要收取费用的。” 傻鸟的动作顿了一下。 “每五天,”沈铭说,“得帮我去找个东西。” 傻鸟把第三颗果干衔在嘴里,没有立刻吞。 它歪着头,看着沈铭。 “十天,”它说,“不然我走了。” 沈铭没有犹豫。 “好。” 傻鸟把那颗果干吞下去。 然后它愣了一下。 它歪着头,又看着沈铭。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怎么感觉自己又被坑了? 沈铭没有理它。他走到桌边,拿起炭笔,在一张纸上画了起来。 “这次我希望你帮忙找的,是这样的东西。” 他把纸举起来,给傻鸟看。 纸上画着几个圆圈,有大有小,旁边写着几个字。 “圆形,或者椭圆形,”沈铭指着那些圈,“红色,绿色,黄色,都有。能找到一种就行。” 傻鸟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什么?” “豆子。”沈铭说。 傻鸟歪着头。 豆子是什么? 它不知道。但它知道,这个人想要的东西,通常都不太好找。 不过没关系。 它把第四颗果干衔起来,吞下去。 “行。” 沈铭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他本来想让傻鸟去找锡矿石,但他自己都不知道锡矿石长什么样,绿色的?灰色的?带条纹的? 让傻鸟去找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太为难鸟了。 但豆子不一样。 豆子他认识。 如果能找到豆子,种下去,就能轮作。不用再让田地休耕,不用再看着那些好不容易开出来的地荒着长草。 傻鸟又衔起一颗果干。 沈铭看着它。 “你吃了多少了?” 傻鸟把果干吞下去,然后从罐子边跳下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它回过头。 “十天,”它说,“别忘了。” 然后它张开翅膀,飞起来,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沈铭走到罐子边,往里看了一眼。 少了一半。 他摇了摇头,把盖子盖回去。 “这鸟,”他说,“越来越精了。” 他走回门口,靠在门框上,望着傻鸟消失的方向。 天还是很蓝。云还在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傻鸟刚才说“还是你这边有意思”。 是什么意思? 它出去玩了半年,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遇见了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以后会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我是分界线(๑>؂<๑)——— 第109章棘的一生 神明到来之前,世间没有岁月之分。 那是一个秋季。 丛林深处,枯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落在腐殖质上,落在苔藓上,落在一个蜷缩在树根旁的女人身上。 她咬着一段树枝,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糊满了脸。 然后—— 一声极其微弱的、像幼兽般的啼哭。 婴儿落了地。 女人顾不得疼痛,立刻用身边的枯枝败叶去抹婴儿身上的粘液。 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抹干净了,她低头,用牙齿咬断了脐带,把那个还在微弱颤动的小东西抱进怀里。 她挣扎着站起来,离开那片沾满血污的地方。 不能留,血腥味会引来东西。 她带着孩子躲进一片荆棘丛,尖刺扎破了她的皮肤,划出一道道血痕,但她没有停,只是把怀里的婴儿护得更紧,蜷缩着,用身体挡住那些刺。 没有一根尖刺能够伤到襁褓中的女婴。 那一刻,荆棘成了她的第一道屏障。 棘,由此得名。 然而,她的一生,十分坎坷。 和荆棘一样,长出尖刺保护自己前,先扎破了自己。 六岁那年,母亲外出,没有回来。 她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洞穴口的太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她蹲在那里,望着母亲离开的方向,一直望到天黑。 首领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她死了。” 小小的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她只知道,见不到妈妈了。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哭。 但一张稍大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是果姐姐,果姐姐比她大三岁,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能叫出名字的人。果姐姐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妈妈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会回来的。” 棘看着她。 果姐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止住了哭意。 会回来的。对吗。 仅仅过去了三年。 首领也在一次外出之后,没能回来。 那天晚上,果、棘、露,三个人蜷缩在洞穴深处,肚子咕噜噜地响,响得像某种虫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 次日清晨,果站起来。 她那时十二岁。 “我去找吃的。” 棘看着她走出洞穴。露还小,什么都不懂,只会缩在棘怀里,把手指塞进嘴里嘬。 果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东西很少,十几颗浆果,一小把能吃的嫩芽,还有半根不知什么动物吃剩的骨头,上面还有一点点肉渣。 她们分着吃了。 肉渣很硬,嚼不动,但棘还是嚼了很久,嚼到腮帮子发酸。她想把那股味道记住。 食物永远不够吃。 她们经常饿肚子,饿到肚子疼,饿到睡不着,饿到只能缩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骗过那些咕噜噜的叫声。 但有一次,果姐姐居然带回来了一只兔子。 不知道她是怎么弄到的,棘没有问。 她们吃得干干净净,骨头嚼碎,吸里面的骨髓;皮上的油脂舔干净;连滴在石头上的一滴血,都用手指抹起来,送进嘴里。 肉,原来也是甜的。 但很快,棘发现果姐姐的肚子开始变大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果姐姐外出寻找食物的时候,吃得比她们多。她悄悄看了几次果姐姐的肚子,又悄悄移开目光。 但很快,果姐姐就有些行动不便了。走路的姿势变了,弯腰的时候会下意识护着肚子。 棘默不作声。 她知道果姐姐怀孕了。 马上部落里就能又多一个人了,四个人,比三个人好,人越多,活下去的希望越大。 次年,果姐姐生下了一名男婴。 很小,很轻。他的声音细细的,像一只蚊虫。 那个冬天很冷。 男婴没能活过去。 营养不足,果姐姐贫瘠的胸膛分泌不出足够的乳汁。 婴儿的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然后某一天,没有了。 果姐姐抱着那个小小的、已经凉透的身体,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站起来,走到河边,把他扔了进去。 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很快什么也看不见了。 棘牵着露站在她身后。露不懂,只是拽着棘的手,往她身后躲。 果牵着棘,望着河。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很凉。 又过了一年。 果姐姐又怀孕了。这一次,她生下了一名女婴。 果姐姐给她起名叫莲。 棘看着刚出生的莲,感觉信心十足。露大了一点,可以帮忙照顾莲了。而自己,也可以外出搜寻食物了。 她开始每天往外跑。 浆果是最优选的,不需要和野兽抢,不用冒太大的险。但她很快发现,光吃浆果不行,肚子会饿,冬天也会没东西吃。 她把浆果和在土里刨出来的块茎一起吃,浆果的甜,中和掉块茎的涩。那样能吃得更久,撑得更久。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变好。 直到次年的一日。 果姐姐外出,没有回来。 棘等了一天,两天。第三天,她顺着果姐姐经常走的那条路,往外找。 她找到了。 是一条远离洞穴的路,果姐姐趴在草丛里,姿势很怪,头歪着,脸埋在枯叶里。 棘把她翻过来,头骨凹陷,凹进去一块,边缘有血迹,已经干了。 她见过这种伤。 果姐姐有时候能用石头砸烂兔子脑袋,砸下去,兔子的头就变成这样。 棘站在那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绕了一个很大的圈,拼命跑回洞穴。 熊,可能就快来了。 她跑回洞穴,把露和莲抱进怀里。 只有她们了。 她没有空悲伤,没有空思考,她只是机械地往外跑,去找那些还能吃的浆果,去刨那些还没被挖完的块茎,去捡那些吃剩的骨头。 但入不敷出。 她们饿。 她望着河,河水在流,银色的光点在水面上跳跃。 那是鱼,很多很多鱼,跳出水面,又落下去。 但那是鳄鱼的狂欢。 她见过鳄鱼是怎么吃东西的,咬住,翻滚,撕碎,她能够趁鳄鱼不注意,偷到点水喝,都已经是万幸。 她饿。 但她不能去抓鱼。那是送命。 她目送着那些银鱼顺着河水远去,吞咽着口水。 然后她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大胆。 露和莲还在洞穴里挨饿,如果没有食物,她们可能活不过三天。 但如果只靠自己收集的那些浆果和块茎,这个冬天,她们还是过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巨熊环伺的湖泊边缘,丢弃着半条吃剩的鱼。 不知道是熊吃剩的,还是别的什么动物吃剩的。 她不知道,她只看见那半条鱼躺在那里,银色的鳞片还在反光。 她匍匐着爬过去。 心跳得很快,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但她没有停。 她抓住那半条鱼,往回跑。 她不敢回头,她不知道熊有没有发现她,她只知道跑,拼命跑,跑到再也跑不动为止。 那半条鱼,她一口都没吃。 家里,还有家人。 没有人知道那群狗是从哪里来的。 但它们来了。 棘缩在树上,听着树下的动静。 那些狗在转,在嗅,在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一直等到天亮。 天亮时,狗走了。 她滑下树,跑回洞穴。 哪怕自己刚刚生育,也必须迁徙。 地面,已经不安全了。 每当雨季来临,她都会想起那个洞穴。 想起那群狗,想起果姐姐被砸扁的头,想起那个被扔进河里的婴儿,想起母亲离开的方向,再也没有回来。 但她从未哭。 没有时间哭。 直到有一天—— 狗跑回来,说发现了个东西。一个长毛比较晚的同类,蹲在河边,浑身湿透。 祂叫沈铭。 火焰跃动,宣告着祂的诞生。 陶器制成,聆听着祂的啼哭。 春种秋收,支起了祂的血肉。 岁月分明,转动了祂的年轮。 而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幸运儿。 只是比别人多活了一点,多扛了一点,多撑了一点。 她见过太多人死去。 母亲,首领,果姐姐,那个男婴,还有很多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人。 她们死了,就死了,没有人记得,没有人纪念,没有人在很多年后还会提起她们的名字。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死去的人会有葬礼,会被埋进土里,会被一块写着名字的木板标记着。 “谁要是想她了,可以来这里见见她。” 她记得沈铭说这句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哭了。 就连她自己,眼眶里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在神明的庇护下,人类,拥有了啼哭的权利。 她的手被握住了。 山的手掌,很宽厚,很有力。握着她的时候,像要把她拴住,像怕她一不小心就会飘走似的。 棘花在隔壁房间休息,山果在外成家,放牧逐雨,山树在新开辟的聚居地做管理者。 他们都有了各自的路。 棘悄悄把手抽出来。 山没有醒,三十多年的猎人,在她面前睡得像个孩子。 她下了床,摸黑走向那张书桌。 说是书桌,其实也只是因为沈铭这么叫。 一张平整的石板,架在几个摞起来的木墩上。 在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房屋里,她闭着眼睛都能取到想要的东西。 纸,炭笔。 她刚摸到,身后就亮起了光。 山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一根点燃的木炭。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些刀刻般的皱纹。 “想继续写书?”他的声音沙哑。 棘点了点头。 山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引燃了更多的木炭,拉开了门帘,让光透进来。 “我陪你。” 棘在桌边坐下。 面前是厚厚一叠纸,二十多张,每一张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她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看不清自己写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些字在那里,是她写的,是她和莲一起写的。 她忽然想起,该给这些纸起个名字了。 “叫它们……神谕,怎么样?” 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好。” 炭笔在纸上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看不清,但她的手还记得,那些字该怎么写,那些故事该怎么讲,她都记得。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打了个哈欠。 山的手落在她肩上。 “该睡了。” 她站起来,挽着他的手,走回床边。 躺下之后,她忽然开口。 “如果我死了,记得把书给莲。这是我和她一起写的。” 山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不会死的。” “嗯?” “要死也是我先死。” 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我怕你孤单。” 二十一年二月二十九日。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山林的气息。 初春的田地刚刚翻过,新播下的红薯正在泥土里悄悄发芽。 刚冒头的芽尖从土缝里探出来,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很脆,很薄,像随时会被风吹断。 但它们没有断。 它们立着,一排排,一片片,肆意地伸展着。 山树从新据点赶回了湖畔,他站在那栋又小又旧的房子门口,站了很久。 沈铭和莲也放下了手中的事务,他们站在人群里,没有说话。 周围站着很多人,棘花,山果,还有那些她曾经照顾过、教导过、看着长大的孩子们。 现在他们已经不是孩子了,有的抱着自己的小孩,有的牵着伴侣的手,有的只是沉默地站着,望着那扇门。 风莎莎地吹过。 没有人说话。 门开了。 山走在最前面,他的背比从前驼了一些,步子比从前慢了一些,但他走得很稳。 身后,几个人抬着一张用树枝和藤蔓扎成的担架。 上面躺着一个人。 她的脸很安详,比活着的时候安详。 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皱纹,在阳光下变得很浅,很淡,像河水退去后留下的波纹。 山走到那片已经选好的地方,停下来。 那是一片高地,向阳,开阔,能看见远处的湖,也能看见那些刚发芽的田地。 他亲手挖的坑,昨天挖的。 没有人帮忙。 担架被放下来。 山蹲下去,伸出手,握了握那只已经凉了的手。 他握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 沈铭走到他身边。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那个坑。 很久之后,沈铭开口。 “她写了多少年?” 山想了想。 “十八年。” 沈铭点了点头。 “够了。” 山没有说话。 远处,风吹过田野,那些刚冒头的芽尖轻轻晃着,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招 第110章刺头 二十一年二月三十日。 阳光从窗洞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叠纸上。 纸很厚,二十多张,边缘有些卷翘,但每一张都被压得很平整。 沈铭坐在桌边,一页页翻着那些手写的字迹。 有些地方字迹工整,有些地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有明显的涂改痕迹——那是莲后来帮忙誊抄时修正的。 但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没有被修改的内容上。 那些是棘的原话。 “神自天外而来,身披日光,掌心托举最初的火种,降临这片寒冷黑暗的大地。” 沈铭的嘴角抽了一下,翻过一页。 “……神说,不可直呼神名,称其为‘沈铭’即可。此名与神意相通,闻其名,如见神明。” 他揉了揉眉心,再翻一页。 “神爱世人,不分先来后到,不论强壮弱小,在此火光照耀之下,皆得庇护,皆可分食。” 他把那页纸翻过去,不想再看。 但纸还有很多。 “神躯不灭,永生不死。智慧如星河,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沈铭叹了口气,现在知道为什么管理的这么顺畅了,当初棘那哪里是学堂,应该说是教堂更合适。 他把整叠纸合上,用手掌压了压。 与其说这是一本书,不如说是自己的黑历史。 沈铭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望着外面的天,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他尽力了。 让一个原始人活到四十多岁,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现代医学的世界,已经是极限。但心里还是有一些懊恼,细细的,像一根刺。 如果自己当年好学一些呢? 如果多学一点医学知识,多记一点急救常识,多看几本关于老年病的书—— 现在会不会做得更好? 他不知道。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远处有人在锄草,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 “莲。” 莲从门口走进来。她刚才就站在外面,等他叫。 “这些,”沈铭指了指桌上的纸,“我不需要。如果你也不需要的话,誊抄一遍,留个备份,原本可以还给山,交给他们处理。” 莲走过去,拿起那叠纸,翻了翻。 她没有说话。 但她翻得很慢。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莲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纸。 “好。” 她把那叠纸抱在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沈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斯人已逝。 日子还要继续向前。 同一日。 傻鸟蹲在一棵很高的树上,低头看着树下那一小片被它翻过的土地。 “圆形或者椭圆形,红色绿色黄色,都行。” 它叼回来很多,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圆圆的,椭圆的。每一种都叼回来一些,扔在那个人类指定的地方。 那个人类说这些叫“豆子”。 傻鸟不知道豆子是干什么用的。但它知道,那个人类很高兴。 高兴的时候,那个人类会给它更多的果干,并且还承诺,以后找到黄金会给自己。 它低头,用喙理了理胸口的羽毛。 然后它张开翅膀,往主部落的方向飞去。 在天空中看人类忙碌,真的很有意思。 二十一年三月中旬,主部落附近,试验田。 沈铭蹲在地里,面前是一排排刚冒头的嫩芽。 豆子。 傻鸟带回来的豆子有七八种,他挑出那些看起来最饱满、最健康的,种在这片专门留出来的试验田里。 每一排插着一根小木棍,上面刻着简单的汉字——红大,黄小,绿小,黑大,红小。 今年先育种。 让它们长,让它们结,看看哪些能适应这里的气候,哪些能长得好。 明年圈地种植。 后年,再看看哪一种固氮效果最好。 他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是松的,有肥力。 但地力在下降,这是躲不开的事。 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豆科植物,轮作,就能把氮固定回土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慢慢来。 二十一年四月一日。 沈铭骑在一头逐雨背上,沿着石子路,往一号据点的方向走。 路是石子铺的,粗粝的、大小不一的碎石,被人用锄头敲碎,铺在路基上,再用重物压平。 走起来有些硌脚,但比泥路好,下雨不会陷,不会烂。 逐雨走得很稳,并且比人快。 这种动物他花了十几年才驯服,一开始是大胃,后来是大胃的后代,再后来是那些被鼻环驯服的年轻逐雨。 它们力气大,能驮东西,能拉车,能吃最粗的草,能在最烂的路上走。 唯二的缺点,太能吃和易受惊。 沈铭拍了拍逐雨的肚皮,逐雨哼了一声,继续走。 走了三天,石子路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号据点。 那颗头颅还挂在树上。 很高,很显眼,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沈铭勒住逐雨,望着那颗头颅。 它已经发臭了,风吹过来的时候,那股味道会飘得到处都是,苍蝇围着它转,密密麻麻的,像一团黑色的云。 他摇了摇头。 有的人,偏偏要寻死。 他也没办法。 逐雨继续往前走,走进据点。 空地上已经有人在集合了,新的队伍,二十几个人,背着藤筐,拿着工具,准备往更远的地方去。 队伍里有两张老面孔。 一张是山树。他站在最前面,腰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张是冬寒。她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穿着那件旧藤甲,背着藤筐。 一年多不见,她的面孔成熟了不少,下巴的线条变硬了,眼神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飘忽。 她的藤筐里,有一个木盒。 沈铭多看了一眼。那木盒不大,做得挺精细,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他没有问。 他跳下逐雨,走到队伍前面。 “出发。” 队伍沿着新开的路,往北走。 冬寒走在队伍中间。脚步轻快,背挺得很直。 一年前那种“我要探险”的兴奋劲儿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石头,压在心底,又像锚,把她定在地上。 她望着前面那个背影。 山树。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移不开。 脑海里,全是另一幅场景。 那是一个多月前。 山树刚离开没多久。 他走了之后,一号据点由牛暂管。 牛是个老实人,干活勤快,从不偷懒,对谁都很和气,但和气有时候不是好事。 对比起山树,牛的威慑力下降了何止一星半点。 偏巧又是耕种时节,体力活繁重,从早到晚都要扎在田里。 太阳晒,汗水流,骨头酸,肌肉疼。 那些新加入的人,本来就没习惯这种日子,几天下来,怨气越积越厚。 冬寒也在田里。 她一边锄草,一边偷偷观察那些野人,不对,现在应该叫“新加入的族人”。 他们有的在认真干活,有的在磨洋工,有的干脆停下来,站在那里发呆。 她看见一个男的把骨锄往地上一摔。 那男的叫刺,身材高大,手臂上有几道很深的疤,眼睛总是不安分地转。 他来的时间不长,但学东西很快,已经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 “不干了。”刺说。 牛从另一头走过来,挠了挠头。 “累了吗?先休息一会儿?” 刺点了点头,走到树荫底下,一屁股坐下。 冬寒看着这一幕,皱起了眉头。 但她没有说什么。 那天下午,刺一直没有回田里。 冬寒偶尔抬头,往树荫那边看一眼,人还在。靠着树,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大家都往砖房那边走,准备吃饭。 刺不知道从哪个树林里钻出来,大摇大摆地走到分饭的地方,伸出碗,毫不客气地领了一碗红薯粥。 他蹲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喝,喝得啧啧响。 冬寒端着碗,远远地看着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牛也看见了。 他放下碗,走过去。 “刺,”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你今天下午没有干活。明天不要再这样了。” 刺抬起头,看着他。 “干了。”他说。 “你没有。” “干了。” 两人对视着。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们。 然后刺把碗往地上一摔,站起来。 “你凭什么管我?” 牛愣了一下。 下一秒,刺冲了上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喘息声,骂人的脏话,混成一团。 周围的人往后退,让出一片空地,没有人上前帮忙。 冬寒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场缠斗。 牛的力气更大,他最后把刺压在地上,按住他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 “服不服?”牛喘着气问。 刺没有说话。 牛松开手,站起来。 “明天好好干活。” 刺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 那天晚上,冬寒躺在她那个小棚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那个场面。 不是谁打赢了,是当牛和刺扭打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站在一边看着,包括自己。 第二天,刺不见了。 和他一起不见的,还有另外两个新加入的男性野人。 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都白了。 他几乎是马上做出决定:把所有新加入的人,全部绑起来。 不分男女,不分好坏,全部绑。 藤蔓不够,就用绳子。 绳子不够,就两个人绑在一起。 一整个上午,哭的,骂的,挣扎的,求饶的,乱成一团。 春耕的事,暂时搁置了。 为了安全,牛把那些老族人聚在砖房附近,让男人们拿着长矛,日夜巡视。 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没有检查砖房内部是否藏了人。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个女人走进她住的那间砖房,然后—— 一声尖叫。 大家冲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刺站在屋里,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石刀。 刀架在那个女人的脖子上。女人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另外两个逃走的野人,站在刺身后,手里居然拿着长矛。 牛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出来。”刺说,声音很稳,“不出来,她死。” 没有人动。 刺把刀往里压了一点。女人的脖子上渗出一道血痕。 牛咬了咬牙。 “……你放了她。你要什么,我给你。” 刺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牛按照刺的要求,每天送进去肉菜、红薯、清水。刺躲在屋里,不出来,也不放人。 冬寒每天远远地看着那间砖房,手心全是汗。 她没有办法。 她只能站在外面,明哲保身。 第六天,山树回来了。 他的面色阴沉,似是能滴下水来。 他没有休息。 他只是问了一句:“人在哪间?” 牛指了指那间砖房。 山树走过去。 路过护卫时,他停下脚步,伸手从护卫手上取走一根长矛。 那矛很普通,木柄,石矛头,和别的矛没什么区别。 他握着它,走进去。 门帘晃了一下,落下。 外面的人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风从广场上吹过,把那颗悬在树上的头颅吹得轻轻晃动——当然,那时候那颗头颅还长在刺的脖子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 门帘被掀开了。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那个被劫持的女人。她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但身上没有伤。她跑出来,扑进人群里,放声大哭。 然后山树走出来。 他的矛上,有血。 从矛尖一直流到矛尾,滴在地上,砸出一小摊红。 他把矛靠在墙边,招呼着其他人善后。 路过冬寒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冬寒看着他。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还是红的,但很平静。 “你去一趟湖泊据点,”他说,“就说是山树让你去的。” 他顿了顿。 “那里有样东西,对你的工作很有帮助。” 冬寒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她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刺的头颅被挂在树上。 他的尸体,被扔进了河里,喂了鳄鱼。 从此以后,每当有人问起那天发生的事,山树都只是淡淡地回应一句: “兽皮大衣里面,是可以穿藤甲的。注意头不要被打到就行。” —————我是分界线—————— 山树神奇的 第111章安逸废智 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二日。二号据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又是一群被捆绑在树上的野人。 冬寒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他们。 新面孔,脏,臭,眼神警惕,有的在挣扎,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发出威胁性的喉音,和当初那些野人一模一样。 她左顾右盼了一番,确认沈铭此时不在附近。 然后她伸手,从藤筐里取出那个木盒。 山树说,这是“对你的工作很有帮助的东西”。 她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叠纸,纸很粗糙,边缘有些毛躁,但每一张都被压得很平整,最上面的那一张,只写了两个字。 《神谕》 这是她回湖畔据点誊抄的。 山树让她去取的时候,她以为是什么工具,或者武器,或者什么能帮她管住那些野人的东西。结果是一叠纸,她当时有点失望。 但当她开始读那些纸上的内容时,失望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些纸上,记载了很多神明大人说过的话。 不是那种“神说要有光”的大话,是那些她曾经听妈妈讲过、听冬一老师讲过、听那些老人们在篝火边闲聊时讲过的话。 那些话被写下来,整理好,变成了一份可以反复读的东西。 她取出最上面那张,轻咳一声。 野人们抬起头,看着她。 “神说,”她念道,声音尽量放得庄重一些,“不可呼神,仅呼其名,其名沈铭。” 野人们面无表情。 冬寒没在意。她继续念。 “神说,汝等与吾,本无不同。无毛之躯,非神之证;有智之心,乃人之本。” “神说,火可暖身,亦可焚身;器可盛食,亦可为兵。择其善者而从之。” “神说,田不可尽取,地不可尽用。与万物共生,方得长久。” 她一句一句地念下去。 有些句子,她自己也不太懂。 比如那个“与万物共生”,什么意思?万物怎么共生?猪和逐雨都养在一起会打架,她试过。 但她还是念了。 这是神说过的话,念出来,总是对的。 野人们继续看着她。 有一个年纪小一点的,忽然张开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神……” 冬寒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野人。 他还在努力,嘴唇动来动去,想发出第二个音。 “神……沈……” 冬寒忽然笑了。 她把那张纸收起来,放回木盒里。 “对,”她说,“神,沈。你们慢慢学。” 这应该也算是宣扬神明的恩德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虽然不知道野人能不能听懂,但总归比自己当初那种“神明大人很厉害的”式的宣传,要好得多。 二十一年五月七日。主部落。 阳光很好,照进那间充当学堂的砖房里,在地上铺开一片亮晃晃的光斑。 莲站在最前面,看着面前那群孩童,一阵头疼。 二十多个人,有的趴在地上,有的靠着墙,有的在偷偷玩自己的脚趾。 最前面那排那个男孩,正用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头也不抬。 莲深吸一口气。 “听课。” 她拍了拍桌子,砰的一声,灰尘从桌面腾起来,在光柱里慢慢飘散。 那些神游天外的眼神,好不容易在面前汇聚了片刻,看着她。 然后—— 很快,就又销声匿迹了。 那个画画的继续画,那个靠着墙的,眼睛已经开始发直,最后一排那两个,正在小声说话,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莲握着炭笔的手,紧了紧。 他们基础比当初的自己要好的多。 这些人从小就能听懂语言,从小就知道“红薯”“逐雨”“吃饭”“睡觉”,他们有名字,有父母,有可以回去的家。 但是。 他们却对学习兴致不高。 无论是数字还是字词,无论是计算还是读写。 每天上课,就是围绕着那几个字词转圈圈。 昨天教“人”,今天问还是“人”,明天再问,还是“人”,后天换个问法,就变成了茫然的眼神。 莲叹了一口气。 她布置的作业,从来没有能收上来过。 不是没做完,是根本没做,然后理直气壮地说“丢了”。 她能怎么办? 让他们站着听课?试过,没用。 让他们多抄几遍?抄了,但抄完就忘。 让他们罚写?罚了,但第二天还是老样子。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吗? 她摇了摇头,不是。 那时候,她是真的想学。 因为沈铭教的东西,能让她活下去。能让她算清楚有多少食物,能让她分明白谁多谁少,能让别人听她的话。 可这些人呢? 他们不需要。 他们从出生起就有吃的,有穿的,有住的地方。 他们不需要算账——反正每天都有算好的饭。 不需要识字——反正说话就够了。 不需要写字——反正又不用记什么。 “莲!” 声音从教室外面传来。 莲抬起头。 是户,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点焦急的神色。 “有事情找你。” 莲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已经快要彻底散架的孩子们。 “你们多模仿一下,”她说,声音有些疲惫,“我回来要看你们写。” 然后她快步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教室里活了过来。 那个趴在地上的男孩直起腰,伸了个懒腰。 那个画画的扔了木棍,开始和旁边的人说话。 那两个小声嘀咕的,声音变大了一点。 有人趴下去,开始睡觉。 有人掏出木棍,在地上画格子,招呼同伴下五子棋。 还有人偷偷溜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 跑的。 不是走。 他跑得很快,几下就消失在那些砖房之间。 剩下的孩子们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有的羡慕,有的无动于衷,有的只是打了个哈欠,继续趴着。 “他跑了,”有人说。 “哦。”另一个人应了一声。 没有人去追。 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学习有什么用呢? 这是他们心里,从来没有说出口,但每个人都明白的事。 学的再多,不也是吃一样的东西,做一样的事。 那些数字,能换成吃的吗?不能。 那些计算,能让红薯变多吗?不能。 那些汉字,能让野兽不敢靠近吗?不能。 还不如帮爸爸妈妈去田里拔点草,拔草,至少能换一句“乖”。 那些汉字,更是不知道有什么用。 谁还不会说话呀? 有什么要说的,直接说就行了呀,为什么要写出来呢? 写出来给谁看? 这些问题,自从沈铭创办儿童学堂以来,一直存在。 一直没有解决。 莲处理完事情,回到教室门口。 她掀开门帘。 里面空无一人。 木棍歪七扭八地散着,地上到处是乱画的痕迹,那个五子棋的棋盘还留着,几条线,几个圈,画得歪歪扭扭。 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很久。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沈铭说过,愿意学的就教,不愿意学的可以不学。 可是,一个愿意学的都没有。 该怎么办? 她走进去,把那些散了的木棍收起来。 然后她走出去,把门帘放下来。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远处有人在锄草,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风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铭并非不知道现在的情况。 他站在自己那间又小又旧的房子门口,看着远处那片育种田。 豆子已经长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但他目前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学习,对于那些儿童来说,没有任何收益。 这是问题的核心。 他们去田里干活,能换来夸奖,能换来认可,能换来“有用”的感觉。 他们在学堂里坐着,能换来什么?换来莲的叹气,换来一堆记不住的字,换来“你又不写作业”的批评。 收益是什么? 没有收益。 他们的父母,大多数也对学习不感兴趣。 因为同样的道理,学了有什么用? 他们活了二三十年,不识字,不会算,不也活得好好的?不也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 所有的人吃的一样,穿的一样,做的一样。 你会几个字词,会列些式子,又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所以不学。 安逸废智。 沈铭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四个字。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准确的评价。 不是“懒”,不是“笨”,是“不需要”。 当生存不再是每天必须面对的问题,当明天一定还有饭吃,当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下去,学习的动力,就没有了。 他想起自己前世,那些躺在宿舍床上刷手机的日子,那些“明天再学”的拖延,那些“反正混个毕业就行”的想法。 一模一样。 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时代,换了一批人。 本质是一样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 莲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纸。 “沈铭,”她说,“关于土地分配和物产的价格表,还没有做好。” 沈铭看着她。 “物产太多,”莲说,“要分收购价和出售价。还要按你的要求,保证每个人辛勤耕耘一年,都能吃上几次肉。” 她顿了顿。 “有点……难算。” 沈铭点了点头。 “没事,”他说,“不着急。”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只剩下一片橙红色的余晖,把天边的云染成淡淡的金色。 “还有八年。”他说。 莲愣了一下。 “八年?” 沈铭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空,很久。 原始时代的大锅饭,即将走到尾声了。 这不是一句感慨,这是一个判断,是一场决择。 当食物足够多,当房子足够住,当每个人都觉得“这样挺好”。 谁还会努力?谁还会多干?谁还会去学那些“没用”的东西? 不会。 所以需要改变。 需要让努力的人得到更多,需要让偷懒的人得到更少,需要让那些愿意学的人,看到学习的回报。 土地,物产,价格,分配,金钱,酬劳。 这些词,在二十年前,没有人听得懂。 再过八年,它们会成为每个人每天都要面对的事。 他收回目光,看着莲。 “慢慢算,”他说,“算清楚了,我们再慢慢推。” 莲点了点头。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学堂那边……” 沈铭看着她。 “没有人愿意学,”莲说,“怎么办?”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等。” “等?” “等他们发现,不学的人,会吃亏的时候。” 莲愣了一下。 沈铭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月光从窗洞里照进来,在他身后铺开一片银白色的 第112章终不能长侍神明 二十一年七月三日。二号据点。 太阳刚刚升到树梢的高度,把整个据点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黄色里。 一头逐雨沿着新修的石子路,缓缓走入据点。 逐雨的脖子上驮着一个人,她穿着普通的兽皮衣,背着藤筐,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来送物资的人没什么两样。 她在据点门口跳下来。 先是左顾右盼了一番。 新据点的样子和当初一号据点刚建时差不多,几排简易的棚屋,几间正在盖的砖房,空地上堆着木材和砖料,到处是忙碌的人影。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是山树。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莲——” 莲摆了摆手。 “不用陪,”她说,“我自己转转。” 山树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有事就喊我。” 莲点了点头,往据点深处走去。 她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但她其实在找一个人。 找那个冬一推荐的人。 冬一说,上游据点有个年轻姑娘,叫冬寒,现在在负责教化新加入的族人。 冬一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我找到宝了”的光。 而那位小姑娘自己也见过,是个好苗子。 她绕过几间棚屋,穿过一片堆着木材的空地,然后听见了声音。 不是喊叫,不是呵斥。 是唱诵。 “神爱世人,众生平等。” 一个年轻的女声,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泉水滴在石头上,一下一下。 “神爱世人,众生平等。”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参差不齐的,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含糊有的清晰,但都在跟着念。 莲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树后面,往外看。 空地上,十几个人围坐成一个半圆。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的毛发还很乱,有的还残留着虫咬的疤痕。但他们坐着,很安静,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冬寒站在他们前面。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藤甲,背挺得很直。手里没有捧任何东西,那些纸上的文字,已经全部刻在她的脑海里了。 “神爱世人,众生平等。” 她又念了一遍。 众人跟着念。 莲注意到,冬寒每念一句,目光就会扫过每一个人。 不是那种监督的眼神,是那种“我在看着你,你也看着我”的眼神。 被她看到的人,有的会下意识坐直一点,有的会把目光迎上去。 然后冬寒转过身,走到旁边那口大锅前。 锅里是稠粥,红薯煮的,熬了很久,薯肉都化开了,整锅粥泛着淡淡的金黄色。 她用木勺打起一碗,递给离她最近的那个人。 “神明授以耕种,”她说,“我等得以饱餐。感恩神明。” 那人接过碗,抬起头,看着冬寒。 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开口: “神明授以耕种,我等得以饱餐。感恩神明。” 他的发音有些含糊,有些字咬得不太准,但他完整地说出来了。 冬寒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喝了。 那人把碗凑到嘴边,小心地呷了一口。 粥很烫,但他没有放下来,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珍惜。 冬寒已经走向下一个人。 又是一碗粥。又是一句“神明授以耕种”。又是一句“感恩神明”。 莲站在树后,静静地看着。 一碗,两碗,三碗…… 她的眼中,慢慢浮现出一种光。 那是欣赏,也是惊讶。 那句“神明授以耕种,我等得以饱餐。”,《神谕》里没有。 她记得很清楚,《神谕》是棘写的,是她和棘一起整理的,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她都读过,里面没有这句话。 这是冬寒自己编的。 莲看着那个穿着旧藤甲的年轻姑娘,看着她打粥,看着她说话,看着她用那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把那些刚刚从野人变成族人的人,一个一个带进这个共同体的秩序里。 那些人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挣扎。 他们只是坐着,等着,然后接过粥,喝下去,再跟着念一句他们可能还不完全懂的话。 但他们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那是被接纳的眼神。 冬寒发完最后一碗粥,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喝。 他们的喝法各不相同,有的喝得快,几口就喝完了,然后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有的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呷,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有的喝几口就停下来,看看碗里的粥,再看看旁边的人,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冬寒没有催。 她只是站在旁边,等。 等所有人喝完,她才会开始下一件事。 这是她从山那里请教来的,教化野人,不能急。 急了他们会怕,怕了就会跑,跑了就可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要慢慢来。 要让每一碗粥都变成信任。 要让每一句唱诵都变成他们脑子里的第一条规矩。 她站在那里,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她转过头。 莲从树后面走出来。 “冬寒。” 冬寒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莲——!” 她几乎是跑过去的,跑到莲面前,又忽然停下来,有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你,你怎么有空来我这边啊?” 莲看着她。 这个姑娘和一年多前不一样了,那时候她偷跑到主部落,站在沈铭门口,眼睛里全是“我想去”的渴望。 现在她站在这里,眼睛里也有光,但那光已经不是渴望,是笃定,是确信,是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向沈铭请了个假,”莲说,“来看看你。” 冬寒眨了眨眼。 “看我?” 莲没有直接回答,她看了看四周,那些正在喝粥的野人,那些忙碌的人影,那几间正在盖的砖房。 “做得不错。”她说。 冬寒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那种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藏不住的开心。 “没有啦,”她说,“我就是在按你们教我的做……” 莲看着她。 忽然,莲开口了。 “冬寒,你有没有兴趣,更靠近神明一些?” 冬寒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着莲。莲也在看着她。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消失了。那些喝粥的人,那些忙碌的人,那些砖房和棚屋,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只有莲站在那里,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冬寒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打鼓。 很近,很响,震得她脑瓜子嗡嗡的。 “我……”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我不行的啦,”她说,声音低下去,“我又没有本事,又不擅长管理……” 莲笑了。 “没事的,”莲说,“没有人生来就会管理。”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起冬寒的手。 “别看山树现在多威风,小时候可没少被山打,被棘骂,当时可惨了。” 冬寒愣了一下。 山树?那个从屋里走出来时矛上带着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山树?那个被挂起来的头颅的主人? 他小时候……也会被打? 莲没有等她消化完这个信息,她看着冬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告诉我。你想,还是不想。” 冬寒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不知道”,想说“让我想想”,想说“我还没准备好”。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替她回答。 那个声音说:你想。 从你第一次偷跑出来就想。 从你站在沈铭门口就想。 从你看着山树提着染血的矛走出来就想。 从你一遍遍念着“神爱世人”、看着那些野人接过粥时的眼神就想。 你想。 冬寒低下头。 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咬到嘴唇发白。 然后她抬起头。 “我想。” 两个字。 很轻。 但很稳。 莲点了点头。 她松开冬寒的手,但没有放开那个目光。 “那你往后的日子,可会辛苦不少。” 冬寒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 “字,还记得怎么写吧?” 冬寒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是那种“这还用问”的笑。 “记得!” 莲也笑了。 “那好。我教你算数。” 她往旁边走了几步,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根炭笔,那是她出门前特意带的。 冬寒跟过去,蹲在她旁边。 莲在石头上画了两个圈。 “一个浆果,”她指着第一个圈,“加上另一个浆果,”指着第二个圈,“就是两个浆果。” 她在两个圈后面,画了一个等号,再画两个圈并在一起。 “这就是算数。很简单的。” 冬寒看着那些圈。 圈。浆果。一个加一个等于两个。 很简单的。 她抬起头,看着莲。 莲也在看她。 从加减到乘除,从个位到百位,虽然不熟,但概念已懂。 莲站起来。 “今天就先到这里,”她说,“下次来,我们继续。” 冬寒也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莲摆了摆手,“你的事还没做完。” 她往那边努了努嘴。那些野人已经喝完粥了,正在东张西望,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冬寒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莲。 “那我……” “去吧。” 莲转身,往据点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冬寒。” “嗯?” “你做得很好。”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冬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些棚屋后面。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红薯叶的气息,还有远处河流的水汽。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那些正在等她的野人。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冬寒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来,和他们平视。 “刚才我们念到哪里了?” 有人张开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神……” “对,”冬寒笑了,“神。我们继续。” 她清了清嗓子。 “神爱世人,众生平等。” 那些人也跟着开口。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含糊有的清晰。 但都在跟着念。 远处,莲已经走到了山树跟前,平日里意气风发的他此时和个小孩一样。 她没有回头。 但她听见了那些声音。 她笑了一下。 “帮我准备个房间,我年后再回去 第113章度量衡与律法 二十三年十月二日。主部落。 阳光从窗洞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沈铭的掌心。 他捧着一个陶器,一动不动。 那个陶器很薄,薄到什么程度? 阳光从背面透过来,在他的手掌上投下一圈朦胧的光晕,他几乎能看见自己手指的轮廓。 轻,轻若无物,像捧着一团凝固的空气。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厉害。” 顿了顿。 “太厉害了。” 他把那个陶器举起来,对着光,眯着眼睛看那些近乎透明的边缘。 陶壁薄得均匀,没有任何裂纹,没有任何变形,方方正正,边角分明。 “劳动人民的智慧深不可测啊。” 他放下陶器,拿起那把用硬木削成的尺。 尺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那些刻度是用燧石刻刀一点一点刻出来的,每一道都极浅,极细,但极其均匀。 他把尺贴在陶器边缘,眯着眼睛量。 长。十厘米。 宽。十厘米。 高。五厘米。 和自己要求的一模一样。 他放下尺,又捧起那个陶器,翻来覆去地看。 为了这个“标准器”,骨带着人烧了整整三年。 长10,宽10,高5。 一升。 他把它放回那个垫着软皮的木托盘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只正在孵蛋的鸟。 这个“十厘米”是怎么来的? 沈铭站在窗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二十三年了,这具身体每天都在变,变壮,变结实,变粗糙,但有一件事没变,他的身高。 穿越前,他身高一百七十五厘米。 这个数字,他还记得。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年,他就用一根细藤绳量了自己的身高。 那根绳子现在还在,收在那个从不打开的箱子里。但它的复制品,已经成了这个世界的标尺。 他把绳子折了四次,分成五段。 又将其中一段,再折四次,又是五段。 再度挑选一段,折六次,分割开来。 最后,每一小段绳子的长度,就是一厘米。 他用这个长度,刻了那把木尺。 用那把木尺,规定了陶器的大小。 但重量呢? 沈铭皱起眉头。 重量把他难住了。 穿越前的体重他还记得,五十三公斤,但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他比当初壮了不止一圈,肌肉更厚,骨头更重,体脂更低,用自己当标准,肯定不准。 他需要另一个标准。 一毫升水就是一克,这个知识他还记得,五百毫升水就是五百克,就是“一斤”。 如果他能做出一个五百毫升的容器,装五百毫升水,那就是五百克。 但是,普通陶器太重,会影响标准。 他看了看手里那个薄得透光的陶器。 它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是好事,用它装水,称出来的重量基本就是水的重量。 问题是怎么“称”。 沈铭又拿出另一套装备:一根打磨光滑的硬木棍,正中间有个凹槽,一根细绳,两个木托盘。 他把细绳卡在木棍的正中间,理论上,这就是天平了。 他准备往陶罐中倒水。 五百毫升水。 倒进那个薄陶器,再放到托盘上,另一边放什么东西来平衡呢? 他需要一个五百克的砝码。 粘土? 他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手就停住了。 不行。 粘土不行。 先不说放在托盘上、取下来时会粘掉一些,光是放干的过程,水分蒸发就会导致重量变化。 今天放上去五百克,明天就变成四百七十克,后天变成四百五十克,这个砝码会一直变,一直不准。 不能用。 他放下水罐,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 阳光很好,田野里有人在锄草,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远处传来狗叫,和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 “还是得要靠金属。” 他自言自语。 “还有六年。” 他转过身,回到书桌前。 书桌上堆满了纸,有的地方被墨渍晕开,有的地方被手指蹭糊,有的地方干脆被划掉,在旁边重新写过。 那是他正在起草的律法。 一旦推行私有制,商人就会自动出现。 这是规律,不需要他去教,不需要他去培养。 只要有人发现自己能通过买卖赚钱,他们就会变成商人。 而商人出现之后,懒人也会开始动歪心思。 不是说懒人变坏了,是人性如此。 当有人通过正当途径赚钱的时候,总会有人想走捷径,想钻空子,想不劳而获。 他不可能每当一个据点有人犯了事,就亲自过去审理。 不可能。 太远了,太多了,太费时间了。 至于让各个据点的管理者根据实际情况来定罪,那更不行,包庇几乎是必然的。 亲戚、朋友、熟人、对自己有用的人,都会影响判断,不是那些人坏,是人就是这样。 律法,就是为了防止仅凭当事人的心情、或者关系的远近来断定罪责。 他拿起炭笔,继续写。 “抢劫罪:刑罚不能太重,要不然容易演变成杀人。返还赃物。返还不了的,按官价赔钱。另服十年矿役。” 他顿了顿,把“十年”划掉,改成“五至十年”。 留点余地。 “私造货币:死刑。” 他写得很用力,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我他妈想那么久的金融体系,”他嘀咕着,“可不能让人给毁了。” “偷窃罪:” 他停下来,想了想。 食物偷窃,不定罪。 这是底线,人饿了会偷吃的,这是本能,不能用法律去惩罚本能。 但是要赔偿,按官价赔,赔不起的,官府帮他找份工,用工资抵债。 其他东西,偷了就要赔,赔完还要服一到三年矿役。 “强奸罪:也不能太重,不然又要演变成杀人罪了,一辈子挖矿吧。” 他写到这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时候部落刚稳定下来,有个流浪者加入,没多久就犯了事,棘问他怎么办,他说“先绑起来,饿三天再说”。 现在不是那时候了。 “故意杀人:死刑。没得商量。” “意外杀人:赔钱。加矿役。视情况而定。” “偷情罪……” 他停住了。 炭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偷情罪。 这玩意儿怎么判? 没有受害者,没有损失,没有人告状,除非被发现了,但被发现之后,往往就是更大的事。 争吵,打架,伤人,甚至杀人。 他揉了揉太阳穴。 “造孽啊……” 他放下笔,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倒在地。 屋顶的横梁在他头顶上,一根一根,被烟熏得发黑。有只蜘蛛在角落里织网,慢悠悠地,一圈一圈。 他躺在地上,看着那只蜘蛛。 “自己应该已经超过60%的封建皇帝了吧,”他自言自语,“应该及格了。” 没有人回答。 那只蜘蛛继续织网。 他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 还有好多没写完。 “偷税漏税罪:三倍补税。数额巨大的,服五至十年矿役。” “拖欠薪资罪:拖欠薪资由官府代付,官府代为追款。每拖欠一个月,追款金额增长10%。” “商品名称保护法……” 他一边写,一边念叨: “不用在意商人。他们自己会想办法赚取利益的。反正跑不了。” 他顿了顿。 “有本事和野人做生意去。” 野人,没有货币,没有法律概念,没有交易习惯,你拿什么跟他们做?用贝壳换石头?用肉换草? 做不了。 所以商人只能在这个体系里玩。 在规则里赚钱,可以。想破坏规则,不行。 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铭放下笔,看着面前那堆密密麻麻的纸。 厚厚一叠,不知道写了多少条,写了多少天,有些地方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涂改得太多,密密麻麻,像一团乱麻。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会用上。 会有人骂他,会有人不服,会有人试图钻空子。 但大多数人,会按照这些规则活下去。 比没有规则好。 他把那些纸整理好,压平,放在桌子一角。 外面传来扑棱翅膀的声音。 傻鸟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 “人类,”它说,“你叫我?” 沈铭点了点头。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折好,塞进一个小小的皮囊里。皮囊上有一根细绳,可以绑在鸟腿上。 “四号据点,”他说,“交给山树。” 傻鸟低头,用喙拨了拨那个皮囊。 “什么东西?” “信。” 傻鸟歪着头看他。 它还是不太懂“信”是什么,但它知道,这东西要送到四号据点,交给那个叫山树的人,它去过四号据点很多次,认识路。 它伸出爪子,让沈铭把皮囊绑上去。 “走了。” 它张开翅膀,飞起来,在沈铭头顶绕了一圈,然后往北边飞去。 沈铭站在门口,看着它消失在暮色里。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红薯叶的气息,和远处河水的凉意。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 第114章军 二十三年十月二日。黄昏。四号据点。 山树蹲在一截木桩上,手里捏着那个皮囊。 皮囊不大,用细藤绳扎着口,边角被折得整整齐齐。他解开绳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挑选40名身强体壮的男性,带到主部落。最好是新加入的,要年轻。” 山树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四十名。 劳动力。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 四号据点刚建成半年,房子还没盖完,田地刚开出来,人手本来就紧。 但沈铭说要,就必须给。 他合上纸,开始在心里盘算。 四号据点人手不够,应该可以从其他几处抽调。 关键是运过去。 他一个人带四十个人走一个月的路?那不可能。半路就得跑掉一半。 但沈铭没说让他一个人运过去。 他愣了一下。 对,没说。 沈铭只是让他“带到主部落”。至于怎么带,路上需要多少人手,那些人是可以回来的还是就留在主部落了——都没说。 那就意味着,他可以自己决定。 山树把纸折好,塞回皮囊里。 他站起来,看着蹲在旁边树枝上的那只大鸟。 傻鸟正用喙整理胸口的羽毛,一条腿蜷着,一条腿站着,姿态悠闲得很。 “谢谢。”山树说。 傻鸟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 它不太懂“谢谢”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这个人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就没它什么事了。 它从树枝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往据点外面走。 蹦跳比飞省力气。 尤其是这种短距离。 同一时间,四号据点,莲的房屋。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只剩下一片橙红色的余晖,从门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冬寒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满了数字。 那些数字她认识,一个一个写出来没问题,但放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乱麻。 “莲,”她有气无力地说,“数学不应该是这样的。” 莲坐在对面,板着脸。 但她心里其实挺满意。 冬寒是不怎么聪明,至少不如自己,但她努力。 错了就改,不会就问,问完接着算,算完接着错,错完接着改。 “再来一遍。”莲说。 冬寒哀嚎一声,但笔没有停。 门帘被掀开了。 傻鸟跳进来。 它从窗户跳进来的,那个窗户是莲特意给它留的,平时用一块树皮挡着,但傻鸟会用喙把树皮拨开。 它在屋里站定,左看看右看看。 莲和冬寒都在低头看那张纸,没有人理它。 它也不在意。 它蹦到墙角那排罐子前面,用喙掀开其中一个的盖子,紫越莓干,它认识这个罐子。 它衔出一颗,仰头吞下。 然后又是一颗。 又是一颗。 吃了几颗之后,它忽然停下来,蹦到窗户边,跳出去。 过了一会儿,又跳回来。 继续吃。 人类不喜欢它拉在屋子里,它记得。 二十三年十月二十一日,主部落广场。 太阳很好,冬日的阳光没什么热度,但晒在身上还是暖的。 沈铭站在广场中央,面前站着四十个人。 高矮不一,胖瘦不一,站姿不一。 有的歪着,有的斜着,有的蹲着,有的干脆坐在地上。有的在东张西望,有的在低头抠指甲,有的在和旁边的人小声说话——虽然互相听不懂,但不妨碍他们比划。 沈铭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又要当老师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吼一声: “立正!” 声音在广场上炸开,惊起几只麻雀。 四十个人全都抬起头,看着他。 但没有一个人动。 沈铭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 “立正不会……” 好像还真不会。 他走上去,开始一个一个地矫正。 “腿并拢。对,并拢。你那是并拢吗?中间能跑过去一头逐雨。” “手放两边。不是前面,两边。自然下垂,不是攥拳头。” “眼睛看我。看前边。看我这。不是看地上,地上有红薯吗?” “胸挺起来。挺起来不会?你那样叫挺吗?那是挺吗?那是驼背。” 四十个人,他一个个掰过来,一个个摆正,一个个教他们什么叫“立正”。 整整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终于站回前面,看着面前这排歪歪扭扭、但至少都在努力保持姿势的人。 “记住你们的位置!”他吼,“我数三个数,三,二,一——散开!” 人群稀稀拉拉地散开。 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站在原地没动,因为他们根本没听懂“散开”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人比划了半天,他们才恍然大悟,开始往旁边走。 沈铭没有催。 他等。 等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大喊一声: “集合!” 人群开始往回跑。 但跑到地方之后,问题出现了——很多人找不到自己刚才站的位置。 有人站到了别人的位置,有人站到了两排之间,有人站到了原本的后排,发现前面的人已经占了那个坑。 沈铭扫了一眼。 四十个人,至少有十六个站错了。 “你,你,你……”他一个个点过去,“还有你,你,你……” 十六个,全被点出来。 “趴下!” 那十六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乖乖趴在地上。 剩下的人站着,有的开始笑。 “不是,”沈铭看着那些笑的人,声音沉下来,“没说你们。你们还笑上了?” 笑容僵住了。 “也给我趴下!” 剩下的二十四个人也趴下了。 沈铭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来,和他们对视。 “他们站错地方了,”他说,“你们为什么不提醒一下?” 没有人回答。 “不说话是吧。行。那我来说——你们是一个队伍。一个人错了,所有人一起扛。今天他们站错,你们一起趴。明天你们站错,他们一起趴。听懂没有?” 有人点了点头。 “我没听到声音。” “听懂了!” “没吃饭吗?大点声!” “听懂了——!!” 沈铭站起来。 他走回广场边缘,在那块他经常坐的大石头上坐下来,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看着阳光下趴着的四十个人。 “刚好是冬天,”他说,“让你们晒晒太阳,暖和暖和身子。” 他顿了顿。 “我好不好啊?” 趴着的人互相看了看。 “……好。” “我听不见。你们四十个人的声音,还没我一个人大。” “好——!” 沈铭点点头,没再说话。 阳光慢慢移动。 趴着的人开始出汗,有人偷偷换了个姿势,把手垫在脸下面,有人开始抠地上的土,有人干脆把头埋下去,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已经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做奇怪的动作。 不是趴,不是躺,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撅着屁股的姿势。 沈铭看了一眼,差点笑出来。 日大地。 但他忍住了。 他站起来,走回去。 “起立!列队!” 人群爬起来,稀稀拉拉地聚在一起。 但这次不一样了,那几个记性好的,主动帮旁边的人找位置。 “你,那边。”“不对,我在这。”“你往左,往左。” 沈铭看着,没有说话。 等人全部站好,他皱起眉头。 “太慢了。” 他走过去,用脚轻轻踢了踢那几个站得最靠外的人。 “散开!没听见吗?解散!” 人群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后退。 有一个退得太慢,被沈铭踢了一下。 不是真的踢,是那种“让你动一动”的踢。 “快点!” 等人散开,他又喊: “集合!给你们五个数的时间!五——四——三——二——一——!” 人群跑回来。 比刚才快了一点。但还是很慢。 沈铭看着计时——差不多十个呼吸才全部站好。 “这么慢?解散!再来!” 第二次。 这一次,人群不再是用走的了。 他们几乎是跑着散开,又跑着回来。 沈铭数到三的时候,已经有一半人站好了。数到四,大部分站好了。数到五—— 最后一个人站进他的位置。 “很好。” 沈铭点了点头。 “向左——看!” 人群齐刷刷地扭头。 沈铭的目光扫过去。 有几个扭的是右。 有几个扭完了才意识到不对,赶紧换方向。 还有几个——他还没说完就转过去了。 沈铭走过去,一人一脚。 不重,就是那种“你欠踢”的力度。 “左右不分是不是?转之前能不能先听清楚我说的是左还是右?” 他走回前面。 “所有人准备——抱头蹲起,五十个!” 人群开始蹲下,起来,蹲下,起来。 动作乱七八糟,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蹲到一半就歪了,有的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 沈铭站在旁边看着。 然后,一道身影从队列里窜了出去。 不是往他这边跑。 是往广场外面跑。 往树林那边 第115章立威 二十三年十月二十一日。主部落广场。 那道身影刚窜出去没多久,眼见离森林越来越近,突然膝盖一软。 不是自己软的。 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他整个人往前扑倒,脸磕在地上,啃了一嘴的土。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一条腿使不上劲,只能用手扒着地面往前爬。 一只脚踩在他背上。 不重,但足够让他动弹不得。 “没出息的东西。” 沈铭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失望的、嫌弃的语气。 “这就受不了了?” 那人还在挣扎,手臂乱挥,腿乱蹬,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但那只脚稳稳地压着他,纹丝不动。 沈铭弯腰,抓住他的后脖领。 像拎一只小鸡。 他拖着那人往回走,那人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手还在挥,但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沈铭把他拖回队列前面,扔在地上。 那人趴着,不动了。 沈铭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十九个人。 他们站得比刚才直了一点。 “除了他以外,”沈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还有多少人不服,不想练?” 人群里面淅淅沥沥的声音响了一阵。 那是有人在互相看,有人在咽口水,有人在动脚趾。 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那就是都认为自己很强,很棒,能吃得下苦,对不对?” 他扫视着他们。 “对——!” 声音参差不齐,但至少都开口了。 沈铭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喘气的人。 “你怎么说?” 那人趴着,脸埋在土里。 “留,还是不留?” 沉默。 过了很久,那人开口。 “……不留。” 声音闷闷的,从土里传出来。 沈铭没有生气。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对着人群后面喊了一声: “户!” 一个中年男人从远处跑过来。 “给他点路上吃的东西,”沈铭说,“让他回去。” 户愣了一下,但马上点了点头。他走过去,扶起那个人,往仓库那边去了。 那人走得一瘸一拐的,没有回头。 沈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砖房后面,然后转回来,看着面前这三十九个人。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 “你们,不错。” 人群里有人偷偷松了口气。 “我原以为,”沈铭继续说,“能留下二十多个就算不错的了。” 他顿了顿。 “居然只有一个走的。” 三十九个人站在那里,有人开始挺胸。 沈铭看着他们。 “你们被挑选出来的任务是什么,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 “守护人民的安全。”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砖房,那些田地,那些正在干活的人影。 “那些,那些人,他们,你们以后要保护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有没有谁不服的?” 没有人动。 “有没有谁认为没必要的?” 还是没有人动。 “是不是感觉,”沈铭的声音沉下来,“守护安全没有必要?那些野兽早就不是人类的对手了?” 有人开始互相看。 “错。” 沈铭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重。 “大错特错。” 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你们要对付的,不是野兽。” 他停顿了一下。 “是人。” 这两个字落在地上,像两块石头。 没有人说话。 “有没有谁感觉自己很会打架的?”沈铭说,“站出来练练。” 人群沉默。 过了一会儿,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从队伍里走出来。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手臂上有几道旧伤疤。他站在沈铭面前,抬着下巴,眼神里带着一点挑衅。 “我。我来试试。” 沈铭打量了他几眼。 “还有没有人要来试试的?” 他看着队伍。 “一个,不够打啊。” 那个小伙子的脸涨红了。 他冲了上来。 拳头直直地打向沈铭的脸,没有什么章法,就是快,就是狠。 沈铭没有躲。 他迎着那只拳头,侧身,伸手—— 就那么一下。 拐,扣,压。 小伙子的手臂被拧到背后,整个人弯成一张弓,脸朝着地面,挣扎了一下,没能动。 沈铭手掌扣着他的手腕,手肘压着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别那么急嘛。” 小伙子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再来几个人,”沈铭说,目光扫过队伍,“一起上。” 没有人动。 “怎么,多打少都不敢打?” 沈铭打了个哈欠。 是真的打哈欠,不是装的,嘴唇张开,呼吸一口,然后合上,一副“我好无聊”的样子。 “看来是我看错你们了,”他说,“我需要的不是一群怂包。” 队伍里有人动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六个小伙子从队伍里走出来。 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壮,有的瘦。 有的眼睛里带着兴奋,有的带着紧张,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走出来,站在那里。 沈铭松开控制着那个小伙子的手。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去边上休息吧。” 那小伙子捂着手臂,往后退了几步。 “如果是实战,”沈铭说,“你已经死了。” 他看着面前这六个人。 “你们六个,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那六个人对视了几眼。 然后—— 他们冲了上来。 不是先后,是一起。 有的从正面,有的从侧面,有的绕到后面。 他们有的是从小听着沈铭的传说长大的,有的是听着冬寒的传颂加入部落的。 他们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知道他能单挑棕熊,能驱赶剑齿虎,能一巴掌打晕野人。 但他们还是冲上来了。 因为兴奋。 挑战神明。 这是不错的谈资。 沈铭动了。 他迎着第一个冲上来的人,右手握拳,往前送。 那人看见了这只拳头,他张开双臂,想直接抱住沈铭。 但在明面上的,从来不是杀招。 就在即将相接的前一刻,沈铭的拳头突然张开,变成手掌,身形一侧—— 那人伸出的手臂,瞬间成了最好的抓手。 沈铭抓住那只手臂,脚下一绊,另一只手握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那人的下巴上。 “砰”的一声闷响。 那人眼睛翻白,身体软下去。 沈铭没有停,他松手,把那个人往前一推,推向后面冲上来的人群。 那具软绵绵的身体撞在两个人身上,三个人一起往旁边歪。 躲闪的人视线受阻,有人慢下来,有人重心不稳。 其中一个人刚把视线从那个倒下的同伴身上移开,就看见一只脚正在向他的脸靠近。 甩腿。 那人侧身飞出,撞在旁边一个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滚在地上。 但此刻,被撞到的两个人已经冲到了沈铭面前。 拳头已经挥出,避无可避。 沈铭没有避。 他迎向其中一只拳头,用左肩接住—— 拳头砸在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沈铭只是晃了一下,他伸手压住那人的肩膀,借力跃起,整个人腾空,膝盖往上顶—— 一记顶膝,结结实实地撞在那人的下颚上。 那人仰面倒下。 沈铭还在空中。 他没有掉下来。 他的身体还在旋转,另一只脚扫出去—— 踢在另一个人的右肩上。 那人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沈铭已经落在他身前,伸手控住他的脖子,一甩—— 那人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沈铭站在场地中央。 五个人,在地上。 有的捂下巴,有的捂肩膀,有的趴着不动,有的还在哼。 还有一个人。 第六个。 那个速度最慢的,落在最后面的,此刻正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看着沈铭。 沈铭看着他。 沈铭朝他招了招手。 来啊。 那人腿一软—— 直接躺在地上。 躺得平平整整,双手放在身上,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装死。 沈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那种真的被逗乐了的笑,他站在原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 笑声在广场上传开。 那些趴在地上的人,有的抬起头,看着那个装死的同伴,也开始笑。 那个装死的还闭着眼睛,但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 沈铭笑够了。 他收起笑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三十九个人。 那些站在边上的,那些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些还在揉伤处的,都看着他。 “还有谁不服?” 没有人说话。 “就你们这水平,”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广场都能听见,“怎么保护人民?” 众人无不噤声。 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锄草,一下,一下。 近处的队伍里,三十九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刚才一个人打趴六个的人。 他们什么都没说。 但他们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听说一万遍,不如亲眼见 第116章三规五令 二十三年十月二十一日。傍晚。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只剩下一片橙红色的余晖,把整个广场染成暖洋洋的颜色。 沈铭站在队伍前面,看着那三十九个人。 他们站得比早上直了一点,但还是歪,有的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有的膝盖还弯着,有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跟上我。” 他转身,往广场外面跑。 不是快跑,是慢跑,那种可以一直跑下去的速度。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在犹豫,他不用回头也知道。 “跑步是必修课。” 他边跑边喊。 “装死哥!” 那个下午躺在地上装死的小伙子愣了一下。 “跑快点!跑起来!” 装死哥开始跑。 “憋走!” 旁边的人笑了,也开始调侃他。 沈铭没有笑,他继续跑。 绕着广场,一圈,两圈,三圈。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乱,有人在喘,有人在咳嗽,有人开始落后。 沈铭放慢了一点速度,让后面的人能跟上。 “跑起来——!” 他喊。 “一——二——三——四——!” 没有人应。 “跟着我喊!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稀稀拉拉,参差不齐。 沈铭没停。 “一二三四——!” 他一个人喊,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跑到第十圈的时候,有人开始走。 跑到第十五圈的时候,有人坐在地上,不跑了。 沈铭没有停,他继续跑。 跑到第二十圈的时候,那些坐着的人又站起来了,又开始跑。 不是因为想跑,是因为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其他人一圈一圈从面前跑过,比跑还难受。 天色全黑的时候,沈铭停下来。 那三十九个人东倒西歪地站着,有的扶着膝盖,有的弯着腰,有的干脆躺在地上,已然脱力。 沈铭看着他们。 “明天继续。” 十月二十二日。清晨。 天还没亮,沈铭就把所有人叫起来。 “列队!” 这一次,没有人问“列队是什么意思”。他们学会了,虽然站得还是歪,但至少每个人都知道该站在哪里。 “跑步!跟上我!” 三十九个人跟着他,往湖泊据点的方向跑。 沈铭一直在最前面。 他不快,但他不停。 跑到湖泊据点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拿矛!” 每人一根木矛,沈铭教他们刺,刺,收。刺,收一百下。 “太慢了!快!” “太轻了!用劲!” “你在刺空气吗?前面是敌人!刺!” “一百个了吗?别人没停,你也不能停。” 手臂酸了,肩膀麻了,长矛越挥越重。 没有人敢停。 下午,跑回主部落。 “拳法!” 不是那种花哨的拳法,是直拳,摆拳,肘击,膝顶。最基础的,最狠的,最能让人失去战斗力的。 “打!用力打!打空气都不会吗?” 有人偷偷放慢动作。 沈铭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陪你打?” 那人立刻加快速度。 太阳落山的时候,三十九个人瘫在地上。 沈铭站在旁边,风轻云淡。 “起来。” 没有人动。 “起来!” 有人挣扎着爬起来,有人爬不起来,被旁边的人拉起来。 沈铭看着他们。 “吃饭。” 烤肉。 几大块肉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炸起一蓬蓬火星,所有人都围坐着,等肉熟,等分肉。 沈铭坐在他们中间。 “唱个歌。” 有人愣了一下。 “不会唱。” “我教你们。” 沈铭清了清嗓子,开口: “我们的家园啊——在这片土地上——” 调子很怪,不是那种好听的歌,并且多少沾点五音不全。 “唱!” “……我们的家园啊……在这片土地上……” “大声点!” “我们的家园啊——在这片土地上——!” “我们的职责啊——在这片社稷里——!” “我们的荣光啊——在这片天穹下——!” 三十九个人的声音,参差不齐,跑调的跑调,破音的破音。 但很响。 沈铭点了点头。 “嘿呦嘿呦嘿——我们守护家园——!” “嘿呦嘿呦嘿——我们守护家园——!” “嘿呀嘿呀嘿——我们守护秩序——!” “嘿呀嘿呀嘿——我们守护秩序——!” “神明引导着我们——走向远方——!” 最后一句吼完,没有人说话。 只有火在烧,噼啪噼啪。 然后有人笑了,然后更多人笑了,然后有人开始喊: “再来一遍!” 沈铭没有拒绝。 那天晚上,那首歌唱了很多遍。 十月二十三日。清晨。 沈铭走进他们的住处。 三十九个人,睡在地上,挤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被子。 有的叠成一团,有的摊开着,有的不知道被谁踢到了角落里。 “都起来!” 人爬起来,揉眼睛,打哈欠。 沈铭指着地上的被子。 “叠成这样?” 他拿起一床被子,三下两下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块,放在地上。 “照着叠。” 有人开始叠。叠完一床,沈铭看了一眼。 “太烂了。重叠。” 那人愣了愣,开始叠第二遍。 “还烂。重叠。”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被子被扔出去,捡回来,叠。扔出去,捡回来,叠。 旁边的人不敢笑,因为他们也在叠。 叠了一上午。 下午,沈铭又来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窗台上抹了一下。 手指上沾着灰。 “房间里面,不能有浮灰。” 三十九个人开始擦窗台,擦墙,擦地,擦每一条缝隙。 有人小声嘀咕:“这有什么用……” 沈铭听见了。 他走过去,站在那人面前。 “你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报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鱼灰。” 沈铭点了点头。 “以后,每天早上,你负责检查。有灰,你负责。”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十月二十四日。晚上。 沈铭把他们聚在一起。 不是训练,是坐着。 他手里拿着一叠纸,那些纸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律法,据说写了很久,改了又改,涂了又涂。 “今天不讲怎么打。”沈铭说,“讲什么时候能打。” 他看着他们。 “三规五令。记住。” “第一规:不得主动动武。” “什么意思?你们是保护人的。不是去打人的。有人没动手,你们不能先动手。听懂没有?” “听懂了。” “第二规:不得触犯法律。” “法律就是这些纸上的东西。犯了法,和普通人一样罚。没有例外。听懂没有?” “听懂了。” “第三规:不得违背命令。” “我下的命令,山树下的命令,以后你们的队长下的命令,必须执行。有意见可以提,但命令必须执行。听懂没有?” “……听懂了。” “第一令:百姓之物不取。” “不能拿百姓的东西。一粒红薯,一颗浆果,一根草,都不能拿。拿了,就是偷。偷了,就滚出去。听懂没有?” “听懂了。” “第二令:寻衅滋事要止。” “有人打架,有人闹事,你们要去制止。不是看热闹。是制止。用嘴,用手,用身体,用你们学到的一切。听懂没有?” “听懂了。” “第三令:能群殴别单挑。” 有人笑了。 沈铭没笑。 “好笑吗?” 笑容收住了。 “你们是一个集体。一个人打不过,就十个人上。十个人打不过,就三十九个人上。你们是去赢的,不是去逞英雄的。听懂没有?” “……听懂了。” “第四令:遇伤者必救之。” “有人受伤,不管是谁,都要救。敌人投降了,受伤了,也要救。不救,就是违背命令。听懂没有?” “听懂了。” “第五令:群众利益优先。” “任何时候,百姓的安全,百姓的东西,比你们的命重要。不是让你们去送死,是让你们记住,你们是为什么存在的。听懂没有?” 沉默。 “听懂没有?” “……听懂了。” 沈铭看着他们。 “记不住没关系。我会一直说。说到你们死都忘不掉为止。” 接下来的日子,是循环。 早上跑,中午练,下午跑,晚上唱。 被子飞出去,捡回来,叠。飞出去,捡回来,叠。 窗台抹了一遍,再抹一遍。地上扫了一遍,再扫一遍。 沈铭一直在。 跑在最前面,练在最前面,唱在最前面。 他的被子也叠,他的窗台也擦,没有人知道他是几点睡的,几点起的,只知道每次睁开眼,他已经在那里了。 有人偷懒过。 偷懒的结果是——第二天,那个人的任务变成三倍。 不是惩罚,是“你还有力气偷懒,说明练得不够”。 没有人再偷懒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没意义。 你偷懒,沈铭就陪你加练。你不睡,沈铭就陪你熬夜。你跑不动,沈铭就放慢速度等你。你能做的,他都能做。你不能做的,他也能做。 你还能说什么? 二十四年春耕。 队伍出发了。 不是三十九个人,是四十个人,沈铭带头。 装死哥还在,那个被沈铭点名“跑快点”的人,跑得比谁都快了。 他们穿过一个个据点。 从主部落出发,到湖泊据点,到一号据点,到二号,到三号,到四号。 每到一个地方,他们就停下来。 帮老人锄草。帮孕妇挑水。帮孩子修房子。帮所有人翻地。 整齐的队伍。统一的步伐。一起喊的口号。 有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喊: “是神明的人!” “是他们!” “那个叠被子的!” “那个唱歌的!” 他们走过的地方,总有人站在路边看。 孩子们跟着跑。老人们笑着招手。年轻人站在田里,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我也想成为那样”的光。 夜晚。四号据点。 沈铭坐在一间刚盖好的砖房里,面前堆着纸。 蜡烛是他自己做的,动物油脂,棉线捻的芯,烧起来有烟,但能亮。 莲送来的文书堆了一摞。 人口,物产,纠纷,申请,报告。 他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批。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瞒不过他。 “进来。” 门帘掀开,山树走进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沈铭抬起头。 “怎么了?” 山树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问我,”他说,“那些人,以后会留在四号吗?” 沈铭看着他。 “你希望他们留下?” 山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沈铭低下头,继续看文书。 “他们是种子。”他说。 山树没听懂。 “以后每个据点,都会有这样的人。维护秩序,保护百姓,执行法律。四号会有,五号会有,以后所有的地方都会有。” 他抬起头,看着山树。 “他们是第一批。不是最后一批。” 山树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沈铭继续看文书。 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纹路。 他翻到一页,停住了。 上面写着几个字:人口贩卖。 这是他之前没有处理完的争议罪名,怎么定?太重了,可能会逼人铤而走险。太轻了,又起不到威慑作用。 他拿起炭笔,在下面写: “贩卖人口者,首犯死刑,从犯终身矿役。知情不报者,同罪。”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买者,同罪。” 然后他合上那叠纸,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歌声。 很轻,很远,是那首跑调的军歌。 “我们的家园啊——在这片土地上——” 沈铭听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三十九个人围坐在火堆旁。 有人在唱,有人在笑,有人在比划今天新学的招式。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桌前,继续看下一份文书。 还不够。 他知道。 这些人能打架,能喊口号,能叠被子,能帮百姓锄草。 但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打,什么时候不能打。 什么情况下是正当防卫,什么情况下是防卫过当。 什么人可以抓,什么人只能制止。 得让他们也有初步的法学观念。 要知道什么情况下能动手,什么情况下不能动手。 他拿起炭笔,在另一张纸上写: “培训计划:第二阶段。” 窗外,歌声还在继续。 “嘿呦嘿呦嘿——我们守护家园——”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 他吹灭它,躺下,闭上眼睛。 要准备的事情,比他想的还要 第117章最后一次会议 二十八年七月十九日。主部落。 阳光从窗洞照进来,落在那张长桌上。 长桌是去年新做的,用整块木板拼成,打磨得很光滑。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贴着用浆糊粘上的小纸条,那是修改意见,来自各个据点的管理者。 沈铭坐在长桌一端,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山树,冬寒,还有十一个从各据点赶来的代表。莲没有来,她说“你们定就好”。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人说话。 沈铭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说话。 他点了点头。 “那就按照这样。” 他看向冬寒。 “记得将最终版方案抄录一遍,分发到每个据点。” 冬寒点了点头,手里的炭笔在纸上画了一道,那是她记事的习惯,画一道,表示“记住了”。 沈铭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刮出轻微的声响,所有人都看着他,但没有人和他一起站起来。 那是他的椅子,他的位置,他走了,会议就结束了。 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外面的阳光比屋里更亮,他眯了眯眼,站了一会儿,然后往自己的房子走。 路过莲的房屋时,他停了一下。 那栋房子还是老样子,不大,不新,甚至有些旧。 墙上的砖有几块裂了缝,被人用泥补过,补得歪歪扭扭的。 屋顶的瓦片有些发黑,但每年都会加新的,所以不会漏。 门帘垂着,看不见里面。 沈铭站了一会儿。 他想敲门。 但他的手没有抬起来。 莲很聪明,总能想到他想不到的事情,就比如那个赌博罪——他想了很久,结论是“严加管控”。 但莲听完他的想法,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小地方管不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你不对”,只是“还有另一个角度”。 “我们管不了所有地方,但我们可以定规则。只有官府开的赌场才是正规的。其他都是违法的。” 沈铭当时愣了一下。 莲继续说: “那些小赌坊的赌徒,输了钱会怎么办?他们会举报。为了报复,为了泄愤,为了把那家让他们输钱的店搞垮。反而能帮我们捣毁那些小赌坊。” 她顿了顿。 “而正规的官家赌坊,可以限制金额,限制年龄。适合那些闲的人打发时间。不会让他们倾家荡产。” 沈铭听完,沉默了很久。 沈铭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帘。 门帘没有动。 莲在里面,也许在休息,也许在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书,也许只是在发呆。他不知道。 他想敲门。 但他没有。 他转过身,继续往自己的房子走。 时光轮转,当初那个递给自己浆果的女孩,也已经是迟暮之年了。 田里的豆芽长得很高。 速生豆芽,是傻鸟带回来的那些豆子里选出来,不能吃,活不到留种,长得快,不耐寒。 但它们在活着的时候,能固氮,能肥地。割下来还能喂猪,喂逐雨。 沈铭在田埂边站了一会儿。 远处有几个人在巡逻,三人一组,穿着统一的藤甲,步伐整齐。 他们走过的时候,田里干活的人会抬起头,冲他们点点头。他们也会点头回应,然后继续走。 三十九人的军队。 五年前还是那批被沈铭练得死去活来的小伙子,现在已经被打散到各个据点,三人一组,负责维护治安。 五年时间,那些习惯已经深入骨髓了。 叠被子,扫浮灰,喊口号,唱军歌,还有那些三规五令,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可以说,现在除了沈铭和莲,就数他们对法治概念最熟悉。 将近四年的默写熏陶。 一个人可能坚持不下来,但一群人就都能坚持下来。 坚持下来的那些人,现在站在田埂边,维护着这片土地的秩序。 沈铭回到自己的房子。 还是那栋又小又旧的房子,他住了二十八年,墙上的裂缝补了又补,屋顶的瓦片换了又换,但它还是它。 他推开门,走进去。 桌上摊着纸,那是他昨晚写的——明年开采金属,分配土地,用一年的时间,把原始大锅饭过渡到私有制。 还有半年。 他坐下,拿起炭笔。 但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他忽然想起刚才会上冬寒的样子。 她坐在长桌另一端,低着头,不停地写。 那些数字,那些方案,那些需要抄录分发到每个据点的最终版——都是她在做。 他想起很多年前,冬寒还是个偷跑出来的小姑娘,站在他门口,眼睛亮晶晶地说“我想去”。 那时候她想去的是“探险”。 现在她在抄写一份改变整个社会结构的方案。 沈铭放下笔。 他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巡逻队经过,他们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他尽力了。 正确与否,交由时间。 同一时间,那间刚刚散会的房屋里。 冬寒还在写。 炭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一行,两行,一页,两页。 那些字她写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但她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不敢错。 写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旁边放着一叠纸,那是莲准备好的价格表和分配方案,厚厚一摞,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冬寒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当初有人拿着绳子测量土地,是为了这个啊。” 她当时这样问莲。 莲点了点头。 那些绳子量出来的,就是现在她正在抄的这些东西。 她叹了口气。 什么“离神明更近一点”? 这根本就是干苦力! 但她的手没有停。 炭笔继续在纸上走,一行,一页,一份。 抄完一份,她拿起来吹了吹,放在旁边,然后拿起下一张纸,继续。 窗外有人走过,是巡逻队,他们走得很稳,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冬寒没有抬头。 她只是继续写。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莲的时候。 那时候莲站在主部落的库房门口,手里拿着记录板,头也不抬地听人说事。 她那时候觉得莲好厉害,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管。 现在她坐在这里,抄着莲准备的东西。 她想,也许有一天,也会有另一个人,坐在她现在的位置,抄着她准备的东西。 炭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偏西第一卷,完结撒花(๑>؂<๑) 当当当,下一章,就是私有制啦。 三十年的时间,从原始时代连长矛,火,藤索都没有解锁的时代发展到了现在。 两代人,走完了地球人类上百万年的历史变迁,神速了已经是。 来点主角刚穿越时的身体数值详情: 身高:175cm 体重:104斤 力量:拉不住哈士奇 健康:日夜颠倒,从不运动,能宅就宅,能坐车绝不动腿 结果———被七只体重平均70斤的野狗围殴了一晚上。 并且主角智商也不算很聪明,知识面也很狭隘,像大家说的绳索陷阱、投石索、弓箭之类的东西,对主角来说,都已经超出知识范围了 然后因为力量太低,雨季前面的那段时间,虽然知道能做长矛,但是在到有效杀伤范围之前,猎物就跑了,所以当时只能跟着露和莲在外面从事采集生活 但哪怕废物成这个样子,现代的知识还是太有用啦 或者应该说,穿越到的时期实在是,太过落后了 关于《天工开物》,这玩意用处真不大,说是穿越神书,但光是一个所有内容都需要金属作为前置科技点,就已经给主角卡的死死的了(≧▽≦) 并且里面很多器具,铜的强度还不够,得上青铜(「・ω・)「 至于好奇这是地球哪里的书友,这里是一个既没有灵力又没有魔法的异世界哦 智慧生物也不止人类和傻鸟 关于山说的传说,那是真的传说,就像地球的女娲补天一样,相比之下,还是地球想象力更猛 他们只能想到有巫师能和神明沟通,然后赐予猎人更强大的力量,与棕熊搏斗 地球都已经开始开天,补天了 然后,谷子依旧没能选育出来,牢沈想要吃上白米饭,还得过上超久的 至于红薯的胀气问题,一个种群以红薯为主食的话,早晚能适应的 寿命问题:因为毕竟是原始人,在主角来之前就已经被寄生虫之类的东西霍霍了,所以寿命其实是有削减的,二代从一开始就生活在干净环境下,喝着开水吃着熟食的寿命就会长上不少 第二卷,主角的戏份会开始减少,因为他不再是推动文明发展的主要因素啦,更多的是作为定海神针,防止文明朝着一条歪路狂奔 哦,对了,关于傻鸟为什么那么钟情于黄金,一个是黄金在他的视野中比人类看的更加绚烂,另一个是,有黄金好把妹 牢沈猜的两条全对哦,哈哈 因为黄金稀有,所以有黄金的个体,游历的地方会更多,基因也就更优良 大家也可以猜猜,假如说没有主角,傻鸟一族,他们会给黄金放哪里 关于牢沈为什么不享受生活,当然是因为现在的生活完全没办法享受啊,经历过现代社会的养育,牢沈表示 烧烤应该是要有孜然的 夏天是应该能吹空调吃雪糕的 食物应该是有钱就能买的,而不是看运气 娱乐应该是王者荣耀,三角洲,而不是象棋,五子棋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主角表示,还是励精图治等发展到现代,再开始享受吧 还有关于主角武力的部分,力量现在已经是极限了,但是,技巧还能磨练,当然,再厉害也不如万箭齐发或者一发子弹 但在现在这个时期,主角就是绝对武力的象征~ 并且军队也是主角一手带出来的,什么叫做,神权,政权,军权,三权合一,究极无敌独裁者 关于沈铭现在的头衔 丰收之神,不死之神,酿造之神,狩猎之神,畜牧之神,工匠之神,律法之神,太阳与烈火之神,月光与星空之神………头衔还在不断叠加 穿越到了个坏时代,因为完全是一张白纸 穿越到了个好时代,因为完全是一张白纸 毕竟主角这能力,最怕的就是那种高度发达的科技世界,真的能一直被关押,修仙世界都还好,只要磨的时间够久,总能无敌于世 总之,感谢喜欢 祝愿大家,幸福安康,万事第1章变迁开端 二十九年十月一日。清晨。 太阳还没出来。 天边只有一线灰白,把远山的轮廓描成浅浅的剪影。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初的凉意,钻进衣领里,激得人一抖。 一号据点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老人,青年,孩子。 男人,女人。 那些从野人转化过来的,那些在这里出生的。 他们挤在一起,哈出的白气在空中交织,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动。 牛力站在人群里。 他的眼睛盯着最前面那个台子,几块木板拼成的简陋平台,上面站着一个人。 他的父亲,牛。 一号据点的管理者。 牛清了清嗓子。台下的人声低下去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从今日起——” 他的声音很浑厚,像一面鼓。 “所有土地,平均分配给家庭个人。” 人声炸开了。 像一锅滚水被掀了盖子,有人尖叫,有人跺脚,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缩。 无数张嘴同时张开,无数句话同时涌出来,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分地?!” “怎么分?” “我家五口人,能分多少?” “那以后种的都归自己了?” “安静!” 牛没有喊,但他的声音就是能压住所有人,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人群的声音又低下去一些。 “所有收成,自己保管。” 他继续说。 “分配方案,等下可以来找我查看。” 有人想往前冲,但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因为面前站着三个人。 三道笔直的身影,手握长矛,身披藤甲。 他们站成一排,挡在人群和木板之间,有人不小心撞上去,撞在其中一个身上,那人纹丝不动,像扎在地上的树。 撞他的人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的人也往后退了一步,那三个人还是不动,眼睛平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 牛力的眼睛亮了。 他盯着那三个人,盯着他们的藤甲,盯着他们的长矛,盯着他们站得笔直的姿势。 他也要变成那样。 他也要站在那里。 牛的声音还在继续。 “从今日起——” 他拿起一块东西,举过头顶。 那是一块圆形的金属。不大,刚好能握在手里。铜黄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沈铭以此物为众生之智慧,众生之汗水,众生之未来做担保。” 他顿了顿。 “名为货币。” 人群安静了一瞬。 “私自仿照,与渎神无异。” 有人开始小声问旁边的人: “渎神是什么意思?” “就是……得罪神明?” “那谁敢仿?” “货币可以向官府购买食物,器具,衣物,皮毛——” 牛一个一个地数。 “——乃至逐雨,家猪。”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逐雨?那东西也能买? “也可以向官府出售上述物品,以换取货币。” “部分田地为官家地,为官家地耕种一月,可以得到十文铜钱,需要的,可以找我报名。” “可以申请去十号据点工作。一月可得五十文铜钱。很累。需要的,可以找我报名。” 人群里开始有人往前看,想看清那个“铜钱”长什么样,但那三个树一样的人挡着,谁也过不去。 “集体饭——” 牛的声音沉下来一些。 “持续到三十年十月一日。” 有人愣了一下。 三十……年? “往后不再供应。” 人群又炸了。 “不供饭了?” “那以后吃什么?” “自己买啊,刚才不是说有货币吗?” “我没有货币啊!” “那你去种官家地啊!” “那才十文钱,够吃吗?” 牛没有理那些声音。他拿起另一块东西。 比货币大,厚厚一摞纸,用树脂粘在一起,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法典》 “此为律法法典。” 他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从今往后,所有罪责,由法典论处。” 有人开始往前挤,想看清那个法典上写了什么。但那三个树一样的人还是挡着,一动不动。 人群里,有几个人的眼睛亮了。 那是少数几个识字的人。 他们立刻被围住了。一堆人挤过去,七嘴八舌地问: “上面写的什么?” “地怎么分?” “货币怎么换?” “我能买逐雨吗?” “法典是什么?” 那几个人被挤得东倒西歪,但没有人敢动手。那三个树一样的人还在旁边,谁也不敢乱来。 牛力看着那边,嘴角弯了一下。 他认识那几个被围住的人,有和他一起长大的,有他教过认字的,有当年一起蹲在树下背《神谕》的。 他们现在是香饽饽了。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三个树一样的人。 他也要变成那样。 几乎同一时间。上游据点。 人群也聚集在广场上。 冬一站在人群边缘,不是前面,是后面,她已经不是管理者了。 那些事,早几年就交给了年轻人,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站在人群里,听别人说话。 台上的年轻人在念那些新规矩。 分地。货币。法典。集体饭取消。 冬一听了几句。 她转身就走。 她走得不快,老了,腿脚不利索,但她走得很快,那种心里有事、一刻也待不住的快。 “这怎么能行呢?” 她边走边嘀咕。 “这怎么可以呢?”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四个人挤在一个棵树上,每天饿着肚子,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下一个冬天。 那时候没有什么“你的”“我的”,只有“大家的”,找到一块红薯,大家一起分,打到一只兔子,大家一起吃。 不分你我,才能活下来。 现在要分? “不一起劳动,”她嘟囔着,“那岂不是啥都干不成?” 她越走越快,快到自己都有点喘。 “还搞什么律法。” “律法能写尽所有的罪恶吗?” 她问自己,问空气,问那些看不见的人。 “最后不还是得靠人来判断?律法有啥用?” 她想起那些年处理过的纠纷,两个人抢一只兔子,怎么判? 要看谁先发现的,要看谁先动手的,要看谁家里还有孩子要养,这些,纸能写出来? “不搞集体饭了,怎么行呢?” 她的眉头皱成一团。 “那很多人会吃不起饭的吧?” 那些新来的,那些还没学会种地的,那些干不了重活的,那些家里人口多的——他们怎么办? “莲简直是在瞎搞。”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这怎么可能可以嘛。” 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不是疼。是那种使不上劲的感觉。 她停下来,扶着旁边的树。 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蹲下去,坐在树根上。 她看着面前的一切。 那些她参与建起来的砖房,一排排整整齐齐。那些她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现在在台上宣布新规矩。那些她教过的孩子,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一手建立起来的据点。 现在要变了。 “这怎么能行呢……” 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里的气息。豆芽的,红薯的,还有一点点猪圈的味道。 她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有点软。 但她还是要走。 要去主部落。要找莲。要好好和她吵一架。 她扶着树,一步一步往前走。 同一时间。某处田埂边。 几个孩子蹲在一起。 大的七八岁,小的刚够得着田埂。他们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脑袋挤着脑袋。 “这是什么?” “石头。” “不是石头,是石片。” “是碎的。” “能写字吗?” “不能,太小了。” 最大的那个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好看的。” 旁边的小孩凑过来。 “给我看看。” “不给。” “小气。” “那你刚才捡的那个呢?” “丢了。” “丢了?为什么?” “不好看。” 最大的那个把石片塞进怀里,站起来。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是大人们在那边吵什么。他往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在地上找。 “这边还有吗?” “那边有。” 几个小孩一窝蜂地往那边跑。 那些什么地,什么钱,什么法典—— 那是大人们的事。 关他们什么事? 不如想想明天上课的时候,该玩些什么。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第2章影响 起初的一个多月,一切照旧。 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人们照常去田里,照常干活,照常吃饭。 那些新发的铜钱被收进陶罐里,偶尔有人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又放回去。 大家还是一起干活,一起吃,一起玩。 仿佛改革并没有带来什么影响。 但第一个受到影响的,反而是那些最不关心改革的孩童们。 事情是从一块木板开始的。 每个据点都竖起了几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物价表,工资表,土地分配图。那些字是用炭笔写上去的,再用清树脂涂了一层,防雨。 大人们围在木板前面,七嘴八舌地问: “这上面写的啥?” “这个字是‘猪’吗?” “这个数字是多少?” “谁能帮我看看,我家能分多少地?” 有人认字。有人不认。 不认字的那些人,开始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孩子。 “你不是上学了吗?来,给念念。” 孩子走过来,看着那块木板,愣住。 他看了半天,认出了第一个字。 “土……”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天晚上,很多人家响起了藤条抽在屁股上的声音。 “让你不好好学!” “让你不好好学!” 哭声响成一片。 有些孩子聪明一点。被问到的时候,他们拍着胸脯说:“我会!” 父母把他们带到木板前面。 他们看着那些字,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们家也响起了藤条炒肉的声音。 而那些真的能认字的孩子,站在木板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父母听。 “猪肉,二文钱一斤。” “红薯,十斤一文钱。” “官家地耕种,一月十文。” “十号据点工作,一月五十文。” 父母听着,点着头,脸上带着那种“我儿子真有出息”的笑。 旁边的人看着,眼睛里全是羡慕。 “看看别人家的孩子,”有人叹气,“别人怎么就会识字啊?” 被说的那个孩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你和她上的不是同一个学?” 孩子还是不敢吭声,只是在心里面默念,“叛徒”。 “爸妈不识字,是因为爸妈不上学。如果我们上学,肯定识字的嘞。你上学,怎么还不识字?” 孩子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这些话,成了这代孩童们的梦魇。 也不知道为什么,各个据点离得那么远,说这些话的人互不相识,但说出来的话,意思却大致相同。 冬寒发现了一件让她惊喜的事。 作业能收上来了。 不是一张两张,是大部分。 那些以前从来不写作业的孩子,现在也开始写了。虽然写得歪歪扭扭,虽然错字连篇,虽然一看就是被逼着写的——但他们写了。 她批改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早该这样了。”她嘀咕。 春耕时节到了。 事情一下子就爆发了。 “这块地是我家的!” “放屁,这明明是我家的!” 两个人站在田埂上,脸红脖子粗。旁边围着十几个人,有的看热闹,有的劝架,有的悄悄往后缩——怕被波及。 那张地契就在他们面前。木板上刻得清清楚楚:东至那条水沟,西至那棵歪脖子树,南至那块石头,北至那个土坡。 但两人都说那是自己的。 “你眼睛瞎了?那石头在我这边!” “你才瞎了!那石头明明在我这边!” 负责调解的人来了。是穿藤甲的那种。他看了看地契,又看了看那块石头,然后拿出一根绳子,开始量。 量完,他指着其中一个。 “你的。” 那人笑了。 另一个急了。 “凭什么?那石头明明——” 藤甲人看着他。 “你有地契吗?” “有啊!” “拿出来看看。” 那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有些掉屑。藤甲人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块地。 “你家的地,是东至那棵枯树。” 那人愣住了。 “那棵树呢?” “去年被雷劈了,倒了。” “倒了也是树啊!” 藤甲人摇了摇头。 “我们量了距离,就是这里,地契上面写的是为了方便你们理解。”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藤甲人把地契还给他。 “你可以去官府申请重新测绘。但要交钱。” 那人拿着地契,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旁边有人小声说:“活该,谁让你当初不看好那棵树。” —— “你们帮我把地种了吧。”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穿藤甲的人面前,笑嘻嘻的。 “你们不是军队吗?军队不就是帮老百姓的吗?” 穿藤甲的人看着他。 “我们是帮老百姓的。帮老人。帮小孩。帮孕妇。” 那人愣了一下。 “那我呢?” “你?你有手有脚,为什么要我们帮?” 那人的笑容僵住了。 “我……我累啊。” “累了就休息。休息好了自己种。” 穿藤甲的人转身就走。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旁边有人笑出声。 “活该。” --- 春雨来了。 有些人家的地,还没种完。 不是没时间,是偷懒,想着“明天再种吧”“后天再种吧”,一天拖一天,拖到雨季来了。 现在他们站在田里,踩着泥泞的地,艰难地挖坑,艰难地放种,艰难地培土。泥巴沾满了腿,沾满了手,沾满了脸。 旁边那些早早种完的人,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 “早干什么去了?” 没人回答。 只有雨声。 --- “哥,你家锄头借我用一下呗?” “你家锄头呢?” “坏了。” “坏了?怎么坏的?” “……不知道。放着放着就坏了。” 借锄头的人看着他。 “放着放着就坏了?” 那人挠了挠头。 “应该是吧……” 借锄头的人叹了口气。 “拿去。用完记得还。” “谢谢哥!” 他扛着锄头跑了。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这种人,活该饿死。” --- 好在,这一次的种株,还是官家提供的。 每家每户按人头领,一人多少块,清清楚楚。不用花钱,不用换,只要登记就行。 有人悄悄多拿了几块,被穿藤甲的人看见了。 “放下。” 那人愣了一下。 “我就多拿了几块……” “放下。” 那人讪讪地把红薯放回去。 穿藤甲的人看着他。 “下次,罚款。” 那人没敢吭声。 --- 有人开始好奇那些铜钱。 他们拿着自己家的红薯,走到那个专门用来称重的地方。 那里放着一个天平,两根绳子,两个托盘,一根木棍。一边放红薯,一边放砝码,那些铜制的、标着重量的砝码。 他们把红薯放上去,一边放砝码,看着天平慢慢平衡。 “十二斤!”负责称重的人报数,随后又取出了几块小的,还了回去。 “十斤!” “那就是……一文钱?” “对。” 那人把红薯搬下来,装进筐里。 他算了算。 十斤红薯,一文钱。 他家分的那些地,一块地一年能收两千多斤。 除去吃的,留种的,最多能卖二三十文。 他皱起眉头。 “这也不多啊……” “这也不多啊……” 旁边的人听见了,凑过来。 “你才知道?我早就算过了。” “那怎么办?” “帮官府干活啊。开垦官地,一个月十文。放牧逐雨,一个月四文。打扫猪圈,一个月三文。攒一年,也有几十文。” 那人点了点头。 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 “盐多少钱?” “盐贵。一小罐盐要五文,说是100g。” “肉呢?” “猪肉,二文一斤。逐雨肉,四文一斤。” 那人沉默了。 他算了算一年的开销。 ……上百文。 他抬起头,看着旁边的人。 “你算过吗?”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算过。” “够吗?” “不够。”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 然后他们同时站起来。 “走。” “去哪?” “报名。帮官府干活。” --- 消息传得很快。 一传十,十传百。 等他们赶到报名的地方时,那些能领工资的活计,已经被人抢光了。 他们站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 “还有吗?” “没了。” “全没了?” “全没了。” 有人开始骂娘。 有人蹲在地上叹气。 有人左看右看,发现少了些什么。 “那些识字的呢?” 他们四处张望。 那些平时站在木板前面念字的人,那些会算账的人,那些被他们羡慕的人,一个都不在。 “他们去哪了?” 有人指了指据点外面的方向。 “那边。” --- 那些识字的人,正在一片荒地上。 荒地离据点不远,挨着一条小河。土是黑的,草长得旺,一看就是能种东西的好地。 他们有人拿着绳子,在量地。有人拿着木棍,在地上画线。有人蹲着,在挖土,看土有多深。 “这边!这边土更厚!” “那边有水!可以引过来!” “这块地够大!能种更多的粮食!” 旁边站着一个人,是穿藤甲的。 他拿着一块木板,在上面记着什么。 “你们确定要开这块?” “确定!” “好。扩荒法令第三条:申请地达到种植标准,限三月之内扩荒完毕。超过三月,收为国有。开垦之后,超过两年不播种,也收为国有。” “知道!” “还有。开出来的地,归你们自己。可以种,可以卖,可以传给后代。” 那些人笑了。 穿藤甲的人也笑了。 “那你们慢慢干。” 他转身走了。 那些人继续量地,画线,挖土。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 那些不识字的人,正站在据点门口,往这边张望。 他低下头,继续挖土。 --- 当天晚上,很多人家又响起了藤条炒肉的声音。 “让你不好好学!” “让你不好好学!” “你要是识字,今天那块地就是咱家的!” 哭声一片。 --- 周全站在报名的地方,看着那块木板。 木板上写着:十号据点工作,一月五十文。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的人问他: “你看得懂?” 周全点了点头。 “我儿子教我的。这个字是‘十’,这个字是‘据’,这个字是‘点’。”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全继续看。 五十文。 一个月。 他算过账,种地一年,也就二十多文,干这个,一年五百五十文。 五百五十文,可以买一头逐雨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肌肉,厚实的,硬邦邦的肌肉,是他从小干活练出来的。 他想起家里,妻子,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已经能帮他干活了,最小的那个刚学会走路。 他们需要钱。 他需要钱。 他转过身,往据点外面走。 --- 他走了很远。 走到一处山坡上,他停下来。 那里有两块木板,并排放着。木板前面,长满了野草。但他认得。 这是他父母的墓。 他蹲下来,把石头旁边的草拔掉一些。 “爸。妈。” 他轻声说。 “我要去十号据点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把草吹得弯下腰。 “那边工资高。一个月五十文。” 他顿了顿。 “我身体好。能吃苦。” “你们保佑我,一切顺利。” 他站起来。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想起家里的孩子。 “一定要让他们好好学习。” 他对自己说,今天的事情已经告诉了他,不识字的话,会错过很多东西。 然后他继续走。 --- 他走到据点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些穿藤甲的人还在那里。他们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全?” “是。” “东西带齐了?” 他拍了拍背上的包袱。 “齐了。” “走吧,注意安全。” 他摆了摆手,往北走,那些穿藤甲的人没有跟上来,他们有自己的职责。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家的方向的气息。 他没有回第3章矿区 三十年四月一十九日。 周全沿着道路,走走停停。 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要长。 但现在,他终于看见了。 远处有一些棚屋,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 棚屋后面是几个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更远的地方,有烟升起来,不是炊烟,是那种更浓的、发黄的烟。 十号据点。 他站在路边,喘了口气。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据点门口的时候,有人迎了上来。 “哎呀——难得难得!” 那个人张开手臂,大步走过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他看起来三十来岁,不高,圆脸,眼睛弯成两条缝。 “兄弟,你从哪里来的?” 周全退了一步。 包袱在背后晃了一下,他的手本能地攥紧了肩带。 “我不是你兄弟。”他说,声音有点硬,“我爸妈和你不一样。” 那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开了。 “唉——不能这么说嘛。”他摆着手,走到周全旁边,“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嘛!” 他伸手想拍周全的肩膀,周全又躲了一下。 那人也不恼,收回手,搓了搓。 “你是来应聘的嘛?跟我来就行。” 周全打量着他。 普通,太普通了,普通的衣服,普通的圆脸,普通的笑容,没有任何让人起疑的地方。 他又看了看四周。 远处有几个穿藤甲的人,站在棚屋边上,手里握着长矛。他们站得很直,像扎在地上的树。 周全的心里安定了一点。 如果出事了,自己只用大叫就行。 他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那人走在前面,走得很快。 周全跟在后面,保持几步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那人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站直了一点。 “我是这片矿区的管理者,叫水央。” 他搓了搓手。 “你随便怎么称呼我都行。” 周全看着他。 “你是管理者,”他说,“那为什么在矿区外面?” 水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因为我只管你们的衣食住行,入职离职。”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进入矿区之后的安全生产,不是我负责的,如果你有朋友也想入职的话,都可以来找我。” 他顿了顿。 “对了,你打算做多久?” 周全想了想。 “很久。” 水央的眼睛好像亮了。 真的亮了,那种“听到好消息”的亮。 但很快,那亮光又暗下去了。 周全摸了摸头。 他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听到“很久”会高兴,然后又好像想起什么不高兴的事? 但他没有问。 他们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周全发现不对劲。 那些棚屋还在远处,那个有烟的地方还在远处。 他们已经走了很久,但那些东西的距离,好像一点都没变。 他停下来。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水央也停下来。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惊讶。 “嗨呀——我骗你图啥啊?” 他指了指周全背上的包袱。 “你身上带的东西,加一起值不了两文钱,我动了你还不能回去,不然要被军人抓,这是犯法的。” 周全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好像……确实。 他继续跟上去。 天黑了。 周全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腿开始发软,肚子开始叫,包袱压在肩上越来越重。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前面的路泛着一点灰白。 水央还在走,走得很快,像一点都不知道累。 周全捏了把汗。 “神明保佑。”他小声说。 顿了顿。 “爸妈保佑。” 远处,有一点火星闪了一下。 然后又闪了一下。 是火把。 周全的神经终于松下来一点。 水央没有骗自己。 走到门口的时候,水央忽然跑了起来。他跑进那个有火把的门里,很快又跑出来,站在门口冲周全招手。 “进来进来!” 周全走过去。 水央把他让进门里,然后转身就走了。 走得很快。 周全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 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干净的衣服,手里架着一块木板,上面夹着几张纸。 他看起来很有文化——那种和那些穿藤甲的人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的气质。 “姓名。” 周全回过神来。 “周全。” “年龄。” “二十六。” “住所。” “应该是二号据点。”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应该是?” 周全挠了挠头。 “就是二号据点。” 那人低下头,继续写。 “有无妻儿子女。” “有。” 那人点了点头。 “跟我来。” 那人给他安排了一个房间。 很小的房间,一张用干草铺成的床,一张矮桌,一个陶罐,墙角堆着几块木头,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周全把包袱放下,坐在床上。 那人准备离开。 周全没忍住。 “你们管理工资高吗?” 那人停下来,回过头。 “不高。一个月二十文。” 他顿了顿。 “怎么了?” 周全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那个水央,他也能拿每个月二十文吗?” 那人皱起眉头。 “他不是管理。” “那他是?” “他是你的推荐人。” “推荐人是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来,把周全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周全坐在床上,抓了抓脑袋。 推荐人? 他想了想。水央在外面晃悠,看见来应聘的人就迎上去,带路,聊天,然后送到门口就走……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但那人已经走了,没人能给他答案。 他躺下去。 干草很软,比路上睡的石头地好多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 周全是被阳光照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门帘被掀开,那个有文化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纸。 “醒了?” 周全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那人走进来,站在床边。 “认字吗?” 周全摇了摇头。 那人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开始念。 “第一条:安全第一,生命第一。” 周全听着。 “第二条:珍惜镐子。镐价七十文。” 周全愣了一下。 七十文? 那比一个月工资还高。 “第三条:入矿区必须穿鞋。” “第四条:矿区内的水不能喝。出入矿区要洗手。吃饭前要洗手洗脸。” “第五条:听从指挥。擅自行动者,罚款。” “第六条:……” 那人一条一条地念。 周全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 太长了。 怎么这么多条? “第十七条:不准直接挖自己脚底下。” 周全忽然清醒了一下。 自己脚底下? 为什么不能挖? 但那人已经开始念下一条了。 “第十八条:……” “第十九条:……” “第二十条:……” 念完最后一条,那人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好了。” 他转过身。 “和我去矿区。” 周全跟着他,走出那个房间。 白天的十号据点,和晚上不太一样。 棚屋更多,人更多,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搬运东西,有人在棚屋外面坐着发呆。 所有人的衣服上都沾着灰,脸上也沾着灰,像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 远处那几个洞口,白天看起来更大了。 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你是来当矿工的,还是锤工的?”那人问。 “哪个工资高些?” “矿工五十五文一个月。月休六天。锤工四十文一个月。月休六天。” “我要当矿工。” 那人撇了他一眼。 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一个棚屋。 棚屋里有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臭,是那种说不出来的、闷闷的、有点像烧过什么东西的味道。 那人走到墙角,拿起一样东西,递给周全。 那是一把镐。 一头是扁的,像锄头;另一头是尖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普通的骨锄重多了。 “镐子。”那人说,“扁的挖土挖沙。尖的凿石。” 他顿了顿。 “别搞坏了,这是青铜的,做起来全看运气。” 周全握着那把镐,翻来覆去地看。 青铜的。 他听过这个词,据说是神明大人从石头里烧出来的东西,比燧石硬,比骨头韧,比木头耐用。 整个部落也没多少,只有最重要的地方才用。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很重。 不止是物理上的重。 “人好少啊。”他抬起头,看着四周。 棚屋里只有几个人,有的在整理工具,有的在角落里休息。 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因为基本没人能干过第一个月。” 他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如果不满一个月,工作一天算一文钱。” 周全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在路上遇见的人,有人听说他要去十号据点,看他的眼神就变了,有人直接说“那地方去不得”,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他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那边是什么?” 他指着棚屋外面,远处的一片区域。那里也有棚屋,但看起来和这边不太一样。更破,更矮,周围站着好几个穿藤甲的人。 那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边不是工人。” 他顿了顿。 “是犯人。” “如果你犯了法,被抓起来就会送到这里,他们是没有工资,没有休息时间的第4章信封 三十年四月二十三日,十号据点矿区。 周全是被热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热起来的热,是一睁眼就觉得喘不过气的那种热。 棚屋里闷得像蒸笼,空气黏在皮肤上,汗水还没流下来就被蒸干了。 他爬起来,光着膀子走出棚屋。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很大,很亮,白花花地照着整个矿区。 那些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正在把工人一个一个吞进去。 周全深吸一口气。 热空气灌进肺里,烫烫的。 他扛起那把青铜镐,背着藤筐,往矿洞走。 矿洞里凉快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周全弯着腰,在狭窄的矿道里挥镐。 镐头砸在矿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一下,一下。 手臂酸了,换一只手。 肩膀疼了,换个姿势。 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慌。 他用胳膊抹一把,继续挖。 旁边有人在说话。 “今天多少了?” “三十多斤吧。你呢?” “四十。” “那还早。” 周全没说话,他只是闷着头挖。 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少,但他知道,一天要挖一百斤。 这还是第一个月的福利,边上那个在这里干过一段时间的人说,后面一天要挖三百斤。 三百斤。 他不敢想。 中午的时候,周全从矿洞里爬出来。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背着藤筐,往称重的地方走。 称重的地方在矿洞口不远,一个棚子下面,放着一杆大秤。秤杆是木头的,秤砣是石头的,秤钩上挂着藤筐。 “一十七斤。” 称重的人看了他一眼,在手里的木板上划了一道。 周全点了点头,把矿石倒进旁边的大筐里。 他看了看自己的藤筐。 空的。 但他的手还在护着它。 边上的人说过,要护好自己的筐,护好自己的矿石,不然被别人偷走一些都看不出来,除非抓了现行,不然没人管。 他环顾四周。 有人在排队,有人在休息,有人在角落里蹲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把藤筐夹在腋下,往阴凉的棚子走。 棚子下面放着一排陶碗,碗里是水。 不是普通的水,是那种咸咸的,带点甜味的水,说是加了盐,喝了有力气。 周全舀起一碗,咕咚咕咚喝下去。 咸,甜,烫。 但舒服。 他在棚子下面坐了一会儿。 太阳太毒了,坐在这里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从棚子外面一阵阵涌进来。 他看着远处那些还在矿洞里进进出出的人。 他想躺下,想睡一觉,想什么都不干,就这么躺着。 但他没有。 他站起来,背起藤筐,往矿洞走。 夜里不能挖。 说是为了安全,怕塌方,怕出事,怕人死在里面没人知道。 所以晚上是休息的时间。 但周全睡不着。 他躺在棚屋的干草床上,听着隔壁人的呼吸声,打鼾声,磨牙声,肚子在叫。 工作餐只有红薯,一天三餐,每餐三个。 根本吃不饱。 吃不饱就没力气干活,没力气干活就完不成定额,完不成定额就赚不到钱。 他知道这是个死循环。 所以第二天,他去找了亮姐。 亮姐是管伙食的,三十来岁,圆脸,说话大嗓门,干活利索,她在矿区待了两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 “亮姐,”周全搓着手,“那个……我想赊点肉。” 亮姐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嗯。” “知道规矩不?” 周全摇了摇头。 “赊账可以,二十五文,十斤肉,每天往你粥里放肉块,放完为止。 周全算了算。 二十五文,他一个月工资五十五文,那就是将近半个月的工资。 “不是说肉两文钱一斤嘛?” “你傻呀,那是收购价,和出售价能一样嘛?” 虽然感觉很不值当,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赊。” 亮姐在木板上记了一笔。 “明天开始。” 第二天,周全的粥里果然有肉。 不多,几小块,沉在碗底,但他喝粥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油油的、香香的味道,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他喝完粥,抹了抹嘴,去矿洞。 那一天,他挖了一百二十斤。 三十年五月一日。 周全站在发工资的地方,看着那个有文化的人把铜钱一枚枚数出来。 “池上。” “在。” “五十五文。” 那个人从一堆铜钱里数出五十五枚,推给池上,池上接过来,放在手心掂了掂,铜钱黄澄澄的,沉甸甸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周全看着那堆铜钱,眼睛都直了。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周全。” “在。” 那个人看了看手里的木板。 “你这个月,赊账二十五文,肉钱。” 周全点了点头。 “还欠一文。” 周全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个人已经把下一份钱数出来了。 周全站在旁边,看着池上手里那堆黄澄澄的铜钱,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 他有些苦恼。 明明是来赚钱的,怎么还欠了钱? 但他看着池上手里的铜钱,又感觉身体充满了力量。 池上能赚到,他也能。 他走过去,问池上:“那个……能加班不?” 池上看了他一眼。 “能。一天三文。一个月加班六天,就是十八文。” 周全点了点头。 十八文,够还债,还能剩。 他转身,往矿洞走。 三十年五月某日。 一只大鸟落在矿区的棚屋上。 周全正在棚子下面喝水,听见有人喊: “傻鸟来了!” 他抬起头。 那只鸟很大,褐色的羽毛,分叉的尾巴,蹲在屋脊上,歪着脑袋往下看。 然后它张开喙。 “送信——送信——三文钱一趟——可以带东西——不能超过十斤——” 周全愣住了。 鸟会说话?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动了,有人跑回棚屋,拿出一封信。 有人掏出铜钱,数出三枚。 有人大声喊:“等等我!我也有信!” 那只鸟从屋脊上飞下来,落在那个人面前。 它伸出爪子,让那个人把信绑上去,然后它张开喙,叼起那三枚铜钱。 周全看得目瞪口呆。 “它……它吃钱?” 旁边的人笑了。 “它不傻,它会把钱交给水后,水后会记账。月底一起算。” 周全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只鸟飞来飞去,收信,叼钱,飞走,又飞回来。 他们在给家里报平安。 顺便寄点钱回去。 周全也想寄。 但他想起自己还欠着一文钱,就泄了气。 他看着那只鸟飞远,消失在天空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有伤,有磨出来的血泡。 但他握紧了拳头。 这个月不休息,赚他个七十三文钱。 如果能挖到黄金。 一克黄金,可就是一百文钱,可以直接找那只鸟换。 虽然,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挖到过,只存在于传说。 但他可以想。 三十年六月一日。 周全站在水后面前,手里攥着三枚铜钱。 “那个……我想写信。” 水后看了他一眼,拿出一张纸。 “你说。” 周全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了想。 “就说……我很好。不用担心。这边不累。” 他顿了顿。 “让孩子好好学习。收粮的时候我就不回去了。可以花钱请人帮着收一下,官家给多少,我们就给多少。” 他又想了想。 “多买点肉。孩子们在长身体。” 水后写完,念了一遍。 周全听着,点了点头。 “就这样。” 他把三文钱递过去,又数出二十五文。 “这个……肉钱。剩下的,装在袋子里,让它带回去。” 那个人把铜钱和袋子一起绑好。 “傻鸟!” 那只大鸟从屋脊上飞下来,落在他面前。 它伸出爪子,让那个人把东西绑上去。然后它张开翅膀,飞起来,在空中绕了一圈,往南边飞去。 周全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在天边。 然后他转过身,扛起锄头,往矿洞走。 太阳很烈。 周全在矿洞里挥镐。一下,一下,一下。 但他心里有事。 那只鸟什么时候回来? 它会带信回来吗? 家里收到钱了吗? 孩子们还好吗? 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少斤,他只知道,他在等。 中午的时候,他从矿洞里爬出来,往棚子走。 棚子下面已经坐了一些人,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 周全舀起一碗水,蹲在角落里,慢慢喝。 忽然,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周全!”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看。 傻鸟蹲在棚屋上,爪子上绑着一个藤袋子。 周全跑过去。 傻鸟伸出爪子。周全手忙脚乱地解开袋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纸很小,叠得歪歪扭扭。他展开,看见上面写着字。 字迹很稚嫩。歪歪斜斜的,有的地方戳破了纸。 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家里老大写的。 他的手有点抖。 周围的同事们都围了上来。 “念一下!念一下!” “写的啥?” “快念!” “我不识字啊。” “那不快去找水后念念。” 水后看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爸,钱收到了。妈买了肉。我天天上学。弟弟也会写字了。” 他顿了顿。 “想你了。”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好小子!” “有出息!” “你家老大写的?真不错!” 周全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纸,一遍又一遍。 字很少。歪歪扭扭的。 但他看了很久。 远处,矿洞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太阳还是那么烈,汗水还在流。 但周全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没那么累第5章染血的规则 三十年六月二十二日。十号据点矿区。 矿洞里很暗。 只有几盏油灯挂在洞壁上,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像某种奇怪的乐器。 周全挥着镐,一下,一下。 他已经能听出区别了。 脆的是废石。闷的是矿石。带“嘶”声的是裂隙——那种地方不能挖,会塌。 这是他两个月学会的本事。 “池上,”他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人,“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池上停下镐,白了他一眼。 “六月二十二。让你上次留钱买的日历,你不买,现在天天过来问我。” 周全挠了挠头。 “一份日历要两文钱,”他说,“快能买一斤肉了。舍不得。” “你傻呀?”池上又挥了一镐,“两文钱能用一年。一斤肉只能吃三天的。” “但是不吃肉,没力气。”周全理直气壮,“不看日历,凑合着也能过。” 池上服了。 “服了你了。”他摇了摇头,“到时候和别人共一下呢?一人一文钱,两个人一起看。” 周全想了想。 “那还行。” 他挥了一镐,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听说过吗?老一辈的人,每天都能大口大口地吃肉。一天吃好几斤。” 池上嗤了一声。 “那是因为到处是猎物啊。你看看现在,哪里能见到没牵绳的——” 话没说完。 一声闷响。 不是镐头砸石头的那种响,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像什么东西被压碎了的响。 周全愣了一下。 要下雨了吗? 池上的脸色变了。 他扔下镐,一把抓住周全的手,往外就跑。 “藤筐——我的藤筐——”周全挣扎着想回头。 “我滴个神明嘞——!”池上吼,“命重要还是藤筐重要?!” 周全被拖着跑出洞口。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大口喘气。 烈阳高照,一点都没有下雨的意思。 他回过头,看着池上。 “你跑什么——” 池上没说话,他抬手指了指远处。 周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处洞口,正在往外冒烟。 不是烟,是灰尘,黄色的、浓稠的灰尘,从洞口涌出来,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爆炸了。 洞口外面站着一个人,是水后。 他站在洞口,直摇头。 远处,两名军人正在脱下藤甲。他们身上全是灰,脸上也是灰,看不出表情。 周全愣住了。 “怎么回事?”他问,“为什么那个洞口在往外冒烟?” 池上看着他。 “刚不说了吗?塌了。” “塌了?” “就是里面合起来了。人给夹里面了。” 周全张了张嘴。 他想起刚才那声闷响。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像什么东西被压碎了的响。 “怎么会塌?”他的声音有点干。 池上摇了摇头。 “这我哪晓得?我就一卖力气的。” 他看了周全一眼。 “你运气不错。来了快两个月,就今天害了人死伤。” 他顿了顿。 “我感觉,水后的规则书上就要再加一条了。” 周全想起那张纸。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规矩的纸。他刚来的时候听过一遍,听得昏昏欲睡。但他记得第一条:安全第一,生命第一。 “他那张纸上的条例,”周全问,“能害人命?” 池上点了点头。 “有的可以。有的不行。但大多可以。” 周全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个洞口。灰尘还在往外涌,但已经淡了一些。那两个穿藤甲的人站在洞口,水后在和他们说话。 “他们进去干什么?”周全问,“地不是合上了吗?” “神明大人的规定。”池上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转过头,看着周全。 “放心好了。如果你死在矿区,第一天会给你家人五十五文。往后每个月给你家人十文,一直给十年。” 周全愣了一下。 “这么好?” 池上点了点头。 “那可不。神爱世人,众生平等嘛。” 周全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灰,还有几个血泡,是这两天磨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家里,妻子,三个孩子,老大写的信。 他想起那封信的最后两个字:想你。 “走吧。”池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全回过神。 “去哪?” “回房间。休息。” 周全愣了一下。 “任务还没完成。” 池上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 “你傻呀?边上塌了,天知道我们那有没有问题。你没看其他的人也都出来了吗?” 周全往四周看了看。 果然,矿洞口三三两两站着人。 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在聊天。没有一个人往矿洞里走。 “那怎么搞?”周全问。 “不怎么搞。就当今天放假了。” 周全点了点头。 少了三文钱。但命更重要。 他扛起镐,跟着池上,往棚屋走。 过了几日。 矿区入口的木板上,又多了一行字。 第二十一条:闻到臭鸟蛋味,立刻撤离。 周全站在木板前面,看着这行字。 “臭鸟蛋味是什么味?”他问旁边的人。 那人摇了摇头。 “我哪里知道?” 周全又看向另一个人。 “兄弟,你知道吗?” 那人想了想。 “去外面偷个鸟窝就知道了。” 旁边有人插嘴:“那得注意一下,别掏到傻鸟的了。” 几个人同时笑了。 “你傻呀?”有人说,“傻鸟是公的。公的不下蛋。” 周全也笑了。 他笑完,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臭鸟蛋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 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闻到了,他就跑。 跑得越快越好。 他得活第6章返乡 三十年十一月一日。十号据点矿区。 周全站在发工资的地方,看着那个人把铜钱一枚枚数出来。 “周全。” “在。” “五十五文。” 那个人把铜钱推过来,周全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住。 铜钱沉甸甸的,在他掌心里堆成一小堆,黄澄澄的,在晨光里泛着暖洋洋的光。 这是最后一笔工资。 加上之前攒的,加上年底奖金,他现在怀里揣着将近一百五十文铜钱。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矿区。 那些棚屋,那些洞口,那些他挥了大半年镐的地方。 枯燥。乏味。危险。每天都是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汗流浃背。 但仔细想想,其实也别有一番乐趣。 水后那家伙,平时不怎么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刚来的时候,周全还以为他讨厌自己。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懒得热情,太多人干几天就受不了走了,热情完全是浪费。 但只要干满了,他会帮忙。 差几斤,十几斤,而前几天有多的,他会帮忙做假账。 什么都不说,就把数字改了。 周全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愣住了。 水后看了他一眼,说:“下不为例。” 后来又有好几次“下不为例”。 池上是个好人,有什么不知道的,问他准没错。 刚来的时候,周全连镐都不会握,是池上一遍遍教的。 后来镐头钝了,也是池上帮他修的,拿块石头,敲敲打打,很快就恢复如初。 亮姐最喜欢别人夸她,夸她长得好看,夸她孩子聪明,都行。 一夸就笑,一笑就聊,能聊很久。 还有罪犯那片区域…… 他从来没靠近过,也不敢靠近。虽然从未见到有人出入,但那些穿藤甲的人一直守在那里,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但现在,这些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神明大人规定了:工作半年以上的人,年底有额外奖金。五十五文。顶一个月工钱了。 而且可以请假回家过年。 周全把铜钱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放稳了。 “神明大人真好。”他小声说。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怀里揣着钱,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路上有人赶着牛车经过,问他:“兄弟,坐车不?两文钱,顺路。” 周全摇了摇头。 两文钱,快能买一斤肉了。 他走得回去。 走了十几天。 路上他看见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有的据点在修路,把原来的土路铺上碎石,压得平平整整。 有的据点在卖东西,有人摆摊,有人吆喝,有人讨价还价。 周全看着那些东西,挠了挠头。 “这些是啥子?” 没有人回答他。 他也没有停下来问。 先回家,回家之后再打听。 三十年十一月十五日。 周全踏上熟悉的地面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这条路他走了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今天,他走得格外慢。 远远的,他看见一个身影。 小小的,站在路口,往这边张望。 周全的心跳快了。 他加快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那个小小的身影也跑起来了。 “爸爸——!” 周全一把抱起她。 周鱼,他的女儿,最小的那个。 他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 “诶——鱼儿长高啦!” 是真的长高了,起码高了半个头。 但脸上还是那个模样,眼睛亮亮的,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周鱼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 “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呀?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爸爸上班呀。上班赚钱。” “赚了很多吗?” “很多。” 周全把她放下来,牵着她的手,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周全愣住了。 门变了。 不是以前那个门,是一块厚厚的木板,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框里。窗户也变了,同样被木板堵着,看不见里面。 他挠了挠头。 “这些是什么?”他问周鱼,“我看现在好像每一家都是这样的。” 周鱼从他手里挣出来,跑到窗户边上。 “爸爸,这是门和窗。神明大人发明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看起来像一根木头棍子,一头扁扁的。 她把那根棍子往窗户边上的一个小孔里一插,一掰—— 咔哒一声。 原本密合的窗户,向外开了个缝。 “爸爸,抱我一下。” 周全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周鱼从窗户缝里钻进去,落在屋里。 没过多久,门开了。 周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根木棍,脸上全是炫耀的笑。 “爸爸,就是这样的。门外面打不开。窗户外面能用这个木棍撬开,但是不同的窗户用的木棍不一样。” 她顿了顿。 “如果门坏了,或者窗户的撬口坏了,就可以去报官说进贼了。” 周全走进去,看着那个门。 他从里面推了推,纹丝不动。从外面拉,也纹丝不动。 “好东西。”他说。 周鱼把他拉进屋,从墙角的一个陶罐里抓出一把东西。 黄色的,长条状的,闻起来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周全接过来,看了看。 “这东西是红薯?” 周鱼点了点头。 “是红薯。隔壁草阿姨发明的。给红薯蒸熟,然后剥皮晒干就行。” 周全把那根红薯干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硬,但有嚼劲,甜味比煮的浓。 “为什么不直接煮着吃呢?”他问。 “柴火贵呀。” 周全愣住了。 柴火贵? 他想起以前,柴火是随便捡的,林子里的枯枝,田埂边的杂草,想捡多少捡多少。 “直接去砍树不就行了么?”他问。 周鱼摇了摇头。 “不行的,法律不让随便砍树,砍树是一门工作。只能捡点掉在地上的木头,或者花钱去买,或者在自己的田边种几棵,自己种的,官家不管。” 周全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明明只走了大半年,变化却多得不得了。 “你妈妈呢?”他问。 “妈妈在帮官府喂猪。” “大哥呢?” “大哥在念初中。” “二哥呢?” “在田里面玩。” 周全愣了一下。 大冬天的,在田里玩什么? 但他没有问,他想起另一件事。 “大哥念初中,有没有学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啊?” 周鱼歪着头想了想。 “不知道,但是他说的好多东西我们都听不懂。” 周全笑了。 “那是好事啊,听不懂,证明是知识嘛。 他算了算,山儿一年学费三十文,贵,但值。 “你大哥未来是当官的嘞。” 他嘿嘿笑,眼睛里全是光,他就是听水后说,上了初中,通过了考试的,可以当官,所以才让山儿去的。 周鱼的眼睛也亮了。 “这么厉害?我也要上初中。” “那你得像大哥一样,学习好,被老师推荐了才行嘞。” 周鱼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听大哥说过,上了初中,偶尔能遇到神明。 那可不得了。 周全坐在屋里,开始盘算。 山儿一年三十文。 如果鱼儿和树儿都选上了,一年就要额外去掉九十文。 自己一个月赚五十多文,去掉花销,寄回家三十几文。 他挠了挠头。 “怎么感觉,东西变成自己的之后,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要紧巴了呢?” 以前大锅饭,大家一起干,大家一起吃,但不用算账。 现在呢,地是自己的,钱是自己的,孩子上学要花钱,买肉要花钱,买柴要花钱,买门窗要花钱。 他有点苦恼。 自己赚的应该算多了,怎么还是不够用呢? “对了,”他问,“家里面的钱放在哪里?” “都在妈妈身上。”周鱼说。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 “大哥说,要我们攒钱买一头猪仔,养起来,养一年,然后便宜点卖给街坊邻居来赚钱。” 她掰着手指,像在重复大哥的话。 “这样子我们有钱了,邻居也有肉吃了。” 周全一拍大腿。 是哦。 又没说只准官府买卖东西。 他嘿嘿笑起来。 本来他是打算把年终奖拿来买肉,过年好好吃上一顿的。 现在看来,那笔钱有新的用处了。 “等大哥回来,”他说,“我和他一起去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田野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棵树立在那里。 “正好冬天也是猪下崽的时候。”他自言自语。 周鱼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 “爸爸,你这次还走吗?” 周全低下头,看着她。 “走,但过完年才走。” 周鱼点了点头。 “那你要陪我玩。” “好。” “要给我讲故事。” “好。” “要……” 周全把她抱起来。 “要什么都行。” 周鱼搂着他的脖子,笑了。 “走,先和我把家里面的干草抱出去晒晒太阳,不然要长虫子咯番外——沈铭平凡一日 三十年十月一日。主部落。 沈铭坐在他那间又小又旧的房子里,面前摊着一堆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报告。 从各个据点送来的报告,堆成了小山。 有关于土地分配的,有关于粮食收成的,有关于人口变动的,有关于物价波动的,有关于纠纷处理的。 从早上起床一直看到现在,虽然大多数只是汇报,无需审批,但也看的人头晕眼花。 他揉了揉眉心。 傻鸟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 “傻鸟,”沈铭开口,“去给各个据点说说,让他们注意点。” 傻鸟没有动。它在等下文。 “让军人常态巡逻。”沈铭说,“很多人卖了粮食换了钱,直接买了肉。到时候他们缺盐,缺柴,少衣的时候,就容易出现偷盗,抢劫。” 他顿了顿。 “尤其是那些只种了分配地的那些人。换了钱就买肉的,和他们重合度很高。要额外注意。” 傻鸟听完,张开喙。 “二十六文。” 沈铭愣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去你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 “你还缺钱啊?别人都把你当送财童子,家家户户在家门口摆个浆果罐子,就等着你过去吃,然后扔铜钱!” 傻鸟歪着头,不为所动。 “还有那个黄金,一克一百文,也是你传出去的吧?” 沈铭指着它。 “我现在怀疑,你才是最有钱的人。哦,不对,最有钱的鸟。” 傻鸟用喙理了理胸口的羽毛。 “还有——你能不能换个地方蹲?” 沈铭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知道自己控制不了排泄,能不能站远一点啊?不要搞得我窗户外臭气熏天的啊!反正你是个大嗓门,离远一点声音也完全能听见!” 傻鸟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说完了吗? 沈铭喘了口气。 傻鸟还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知道,真要论有钱,面前的这个人类才是最有钱的。 那些铜钱,那些黄金,那些土地,那些政策,都是他定的,它只是跑腿的。 “到时候自己去找冬寒领。”沈铭摆了摆手。 傻鸟张开翅膀,飞了起来。 它在空中绕了一圈,然后往南边飞去。 沈铭看着它飞远,忽然感觉有点好笑。 送信还真是个肥差。 三文钱一趟,一天跑几趟,一个月下来,比矿工赚得还多。 但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也就是现在了。”他自言自语,“吃着大锅饭,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等花钱的地方多起来,你看还有那么多人花三文钱找你送信不?” 他耸了耸肩,转回桌前。 桌上还摊着冬寒呈上来的报告。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锡矿石还没有找出来是哪一种?” 他叹了口气。 “那可太难受了。” 铜器实在是太软,他试过,纯铜做的刀,切几块肉就卷刃了。 纯铜做的斧头,砍几根木头就变形了。 而且纯铜有毒,很多食具做不了。 青铜就不一样了。 硬度够,韧性好,能做的东西多得多。 但问题在于,青铜是铜和锡的合金。锡矿石长什么样,他不知道。 上学的时候,老师没教过这个。 现在的情况是:偶尔烧铜的时候,会意外混进一些别的矿石,然后烧出青铜。 但那是撞大运,产量极不稳定,根本没法批量生产。 他拿起另一张纸,上面画着《天工开物》里的农具图。 犁。耙。锄。镰。刀。斧。锯。剪。 全在上面。 图片结构清清楚楚,只要找到锡矿石,就能开始生产。 但他找不到。 “头疼。”他揉着太阳穴,“我需要矿物百科图书救一救。” 铜好歹还知道是绿色或者蓝色的。铁好歹还知道是红色或者黑色的。锡?这东西上学根本不教啊。 他把那张纸放下,拿起另一张。 “粮,金,盐官营。” 他念着这几个字,点了点头。 “果然,只要把这三样官营了,哪怕不收税,光靠差价也能维持运营。” 粮食是根本,盐是必需品,金属是武力的根本,这三样抓在手里,官府就不会倒。 他往下看。 “嘶——当初摸鱼的人有点多啊。” 报告上写着:第一年,土地被开发完了。 他记得几年前莲说过的话:劳动力不够,很多地开不出来。 现在呢? 地开完了。 为什么? 因为分到了个人手里。 “特么的全在摸鱼当然不够,”他嘀咕着,“一吃饱就懒。” 现在不懒了,因为多的东西真的在手上。 他笑了一下。 “门和只能向外开的窗户卖得真好啊。” 这是他让人推广的防盗措施,门只能从里面闩,窗户只能向外开,这样外面的人打不开。 报告上说,第一批货一上架就抢光了。 “让人宣扬防盗观念果然是正确的。” 没有贼的时候,大家觉得不需要,等听说别的地方有贼了,哪怕是虚假的,也都就开始抢着买了。 他翻了翻,又看到一条。 “猪仔和牛犊价格会不会高了点?居然一个买的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 猪仔,五十文一头。牛犊,一百五十文一头。 没人买。 他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也对,普通人一年也就攒二三十文,一头猪仔要攒两年。一头牛犊要攒七年。谁买得起? “以后会便宜的。”他自言自语,“等养的多了,价格就下来了。” “人口稳步提升啊。” 报告上写着:总人口,一千七百二十三。 他记得三十年前,刚来的时候,部落只有八个人。 三十年后,一千七。 “地广人稀,生的就是快。” 他点了点头。 但翻到下一页,他又皱起眉头。 “骨的弟子……” 骨是那个会做骨针的人,三十年了,她早就走了,但她的弟子还在做骨针。 报告上说,他们还在练习用骨头磨针。 “嘶——回头得叫人和他们说一声,”沈铭自语,“没必要练习了,不然到时候铜针都上架了。” 青铜针他已经在试制了,虽然产量不稳定,但迟早会有的。 骨针是石器时代的产物,青铜针是金属时代的产物。 时代变了。 他一张一张地翻下去。 土地。粮食。人口。物价。纠纷。治安。生产。 每一张纸上,都是一个正在运转的系统。 三十年前,这些系统都不存在。 现在他们有了一千七百人,有了十三个据点,有了军队,有了货币,有了法典,有了市场,有了邮政,有了采矿,有了冶炼。 他放下最后一张纸,靠在椅背上。 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他望着那片橙红色的天光,忽然想起一句话。 私有制,真不错。 这是他心里的话。 不是因为他是资本家的拥趸。是因为他亲眼看见了,在私有制下,人的变化。 以前,大家一起干,一起分,总有人偷懒。因为偷懒也没事,反正有别人干。 现在,地是自己的,收成是自己的,饿肚子也是自己的。 偷懒的人少了,努力的人多了,抱怨的人少了,算账的人多了。 哪怕过的不如之前好,更多的人也只是找自己的问题。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年。 后面会有新问题。 会有贫富差距,会有阶级分化,会有矛盾冲突,会有他想都想不到的麻烦。 但他也知道,这些麻烦,是“文明”的麻烦。 有麻烦,说明还活着。 没有麻烦,说明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傻鸟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了,蹲在远处的一棵树上。 “傻鸟!”他喊。 傻鸟转过头。 “明天记得去各个据点!做你最喜欢的事,观察人类,顺便看看有没有小偷。” 傻鸟张开翅膀,飞走了。 沈铭看着它消失在暮色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拿起一把磨的锋利的青铜菜刀,开始切肉。 那是一块新鲜的小鹿肉,今天中午和文件一起送来的。 随后,起火,架石板,涂一层猪油,抹一层干燥的大蒜花,泼点辣椒水,将切成薄片的鹿肉放在石板上。 见肉已经微卷,撒点盐,用筷子夹起,放入口中。 顺滑的鹿肉带着夹杂在肉中的脂肪,入口即化。 “舒坦,明天吃什么好呢,要不整条鱼烤着吃。” 入夜,在处理完当日所有文书之后,沈铭吸了一口气,拿出来一个草垫,对着几瓶种子行跪拜大礼。 “列祖列宗啊,我是炎黄血脉啊,地球母亲啊,保佑保佑我吧,明年一定要出个变异体啊,红薯我是真的不想吃了。” 三十年的时间,三十年的选育,沈铭感觉,选育了个寂寞。 “拜托拜托,明年一定要心情坏点,让基因突变一下下,变大一点点,不用太大,能有五毫米就行,三毫米也行,不要像现在这样才一毫米,去壳之后都找不到了第7章学子 周山站在路边,挥了挥手。 “大爷——载我一程呗——” 远处一辆牛车慢慢悠悠地过来。赶车的是个老头,毛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挺亮。 牛车在他面前停下来。 老头上下打量着他,十二三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背着个皮制的包,脸上带着笑。 “上来吧。”老头说,“不过不一定顺路。能顺一程顺一程。” 周山跳上车,坐在老头旁边。 “谢谢大爷!” 牛车继续往前走。 周山看着路两边,田野,房子,树木,都在往后走,他认得这条路,从学校回家,要走七天。 如果有牛车,能省不少力气和时间。 他知道一定会有人载他。 不是运气好,是自信。 作为始源中学的第一批学生,他有这个自信。 学校里的人,他见得多了。 管理者的后代,军人后代,普通人后代。 一开始还有人互相打量,猜测谁家里是做什么的,后来就不猜了。 因为在学校里,只有一个身份:学生。 成绩好,老师就夸。成绩不好,老师就骂。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 毕竟你爸妈再厉害,还能厉害得过神明吗? 而学校的校长,就是神明本人。 周山想到这里,嘴角弯了弯。 “数之起始,理之起源。” 这是学校门口刻的字,他每天进出都能看见,但他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很多知识他都不懂。 但还是要学,为了通过考试。 考试通过了,就能去做官,开拓新据点,管理新地方,他爸很想让他去做官。 但他不想。 他靠在车板上,看着天空。 神明保佑,我能改变爸爸的想法。 他对当官嗤之以鼻,原因很简单:当官的工资不高。 官府包吃包住,但一个月的薪资,还没他爸高。 而且当了官,家里的田地还是要自己种,那当官图什么? 他要赚钱。 赚大钱。 这是他的想法。 牛车走了一程,在一处分岔路口停下来。 “到了。”老头说。 周山跳下车。 “谢谢大爷!一路平安!” 他挥了挥手,往那条熟悉的小路走去。 路两边是他家的地,地里的红薯早就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垄,但在他眼里,那些土垄下面埋着的是钱。 周山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赚大钱,第一步,养出一头大肥猪。 他加快了脚步。 山光站在湖畔那间老房子门口,看着远处。 逐雨群正在回来,领头的那头特别大,背上有个人影。 他笑了笑。 等那人走近了,他喊了一声: “果叔!” 山果从逐雨背上跳下来,大步走过来。 “山光!回来啦?放假了?” “嗯嗯,放假了。”山光点点头,“还得继续住在果叔家里面了。” 山果拍了拍他的肩膀。 “害,客气啥?这房子本来就有你爸一份。” 他叹了口气。 “你爸去十号据点了,花妹去七号据点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老房子。” 他摇了摇头,看着山光。 “最近在学校里面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挺好的。”山光说,“又学到了很多新知识。” 他想了想,开始背: “植物生长需要氮磷钾,氮元素在肉和粪便里面多一些。磷元素在骨头里面多些。钾元素在草木灰里面多些。” 山果愣了一下。 “这……这是学校教的?” “嗯。老师说的。” 山果点了点头。 “多学点有用的知识,”他说,“到时候带人去开辟新的据点。就像你爸爸一样。” “会的。”山光说。 山果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时候还是骑着小青过去吧,和往常一样,到了那边松了绳子就行,它自己会回来的。” “嗯嗯。” 山光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果还站在原地,看着那群逐雨。 沈铭坐在那间又小又旧的房子里,面前堆着山一样的文件。 他哀嚎了一声。 “我靠了啊——!” 声音在屋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他继续哀嚎: “我需要容错——!我需要更多的助手——!” 冷去世了。 冬寒要回去奔丧。 他不可能不准。 然后所有的事情,就全部压到他头上了。 没有人帮忙过滤,没有人帮忙筛选,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些原本根本不用他看的东西,全部堆到他面前。 “今天张三家的肉丢了。” “今天李四家的门坏了。” “今天王五家的小孩爬树摔了。” 沈铭看着这些报告,想死,并且行动了,只是没死成。 他想摆烂,他想躺平。 但他不能。 他一边哀嚎,一边继续处理那些文件。 古代皇帝也是这样吗? 他想了想,觉得不太对。 古代皇帝有宰相,有尚书,有侍郎,有太监,有宫女,有一整个官僚系统帮他干活。 他有什么? 他一个人。 而且他不止要当管理者,他还要当老师。 那些微薄的物理、生物、化学知识,只有他懂,他不教,没人教。 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为什么还没有活捉鸟啊?” 他嘀咕着。 活捉鸟的报酬已经提高过好几次了,但到现在,一只活的都没捉到。 他想吃蛋糕。 蛋糕需要蛋。 大量的蛋。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现在用长矛捕猎已经不行了,那些动物学聪明了,稍微闻到人类的气味,马上就跑。 捕猎效率大大降低,收获的肉都已经赶不上了饲养了。 他需要弓箭。 但他连弓怎么做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弓能把箭射出去,但用什么木头?什么筋?什么胶?他不知道。 “来点人才吧——”他对着空气喊,“来点SSR拯救一下我——” 没有人回应。 他苦笑了一下。 只能等。 等时间慢慢过去,等文明慢慢催生出新的枝丫。 他拿起一份文件,看了一眼。 “建桥……” 这是他之前发布的悬赏。谁能在那个位置建一座桥,报酬三千文。 如果能建起来,铜器转运的路程能缩短将近一半。 他揉了揉眉心。 “再加个七百文。” 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希望有人能接,希望有人能成。 他把那份文件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第8章揭榜 三十一年五月五日。二号据点。 周鱼是从田里跑回来的。 她本来在帮妈妈拔草,忽然想起该给猪喂食了。 那只猪是他们家的大宝贝,大哥周山从学校回来后,用爸爸赚的钱买的猪仔,养了半年,现在已经长得圆滚滚的。 她推开猪圈的门。 然后她愣住了。 猪躺在圈里,一动不动。 周鱼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推了推。 没有反应。 她又推了推,用力推了推。 猪还是不动。 周鱼慌了,她开始拍打猪的身体,一边拍一边喊: “醒醒——醒醒啊——!” 猪没有醒。 它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张,身体已经凉了。 周鱼坐在猪圈里,眼泪哗地流下来。 周山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学校的食堂里吃饭。 来报信的是傻鸟,现在他开发了新业务,捎话,十句话一文钱 “周山,你家的猪死了。” 周山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他请了假,回了家。 他到家的时候,猪已经成了熏肉。 妈妈和妹妹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爸爸不在家,还在矿区,要年底才能回来。 周山蹲下来,看着那些熏肉。 它死了。 死猪没人要,只能自己吃。 他用学校教的方法养的,定时喂食,定时清理,保持卫生,观察粪便,注意食欲。,以为万无一失。 官家的猪就是这么养的,官家的猪就没事。 他的猪为什么会死? 他不明白。 周山回到学校。 他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旁边的同学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不想说。 但他最好的朋友,那个从一号据点来的、父亲是军人的同学,还是知道了。 课间的时候,那人把他拉到一边。 “你家的猪,八成被人毒死的。” 周山愣住了。 “毒死的?” “对啊。见不得你们家好呗。” 周山皱起眉头。 “我们家跟别人家又没啥仇怨,为啥要毒我们家的猪啊?” 同学叹了口气。 “你家不晓得很正常,听我爸说,以前吃大锅饭的时候,有人想吃猪肉,就给猪圈的食槽里下毒,毒死了好多头。” 周山瞪大眼睛。 “这人怎么这么坏呀?” “谁知道呢。”同学耸了耸肩,“又找不出来是谁。路过猪圈的人那么多,指不定谁丢了一把毒草下去。报官也没法子找,又不是死了人。” 周山沉默了。 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说,养猪得雇个人一直盯着才行。” “那成本不太高了?” “多养几头,成本不就下去了?” 周山想了想。 多养几头,那就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地,更多的人手。 他家的条件,做不到。 养猪致富的路,断了。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晚上,周山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养猪不行,那做什么? 如果正常做工,做一辈子都攒不下钱来。 他想起爸爸,爸爸在矿区干了大半年,赚了将近四百文。 但那是在拼命,每天在又黑又闷的矿洞里挥镐,随时可能塌方,随时可能死。 他不想那样。 但他想赚钱,赚大钱。 从哪里搞钱呢? 第二天,他去找那个同学。 “你说,我买别人家的地,然后再租给别人家种,怎么样?” 同学看了他一眼。 “谁那么傻?有地不好好种,非要卖了。” “如果有呢?肯定有人会急需用钱的。” 同学想了想。 “那肯定可以啊,就是种那么多的粮食,不也只能卖给官家?别忘记,粮食不让私自买卖。” 周山愣了一下。 对,粮食只能卖给官府,这是神明定的规矩。 “而且你哪来那么多钱?”同学问。 周山挠了挠头。 “也是哦,还是得先有钱才行。” 同学笑了。 “你想搞钱,我教你一个。”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官家不是有悬赏吗?上面那么多条任务,随便完成几条,不就有钱了?” 周山眼睛亮了。 “有道理!放学我看看去!” 放学后,周山跑到主部落广场边上的那块大木板前面。 木板上钉着几十张纸,每一张上都写着悬赏任务,有的画着图,有的只有字,有的图字结合。 周山一张张看过去。 第一张,价格最高。 “造桥:设计一份可在指定河段架设的桥梁图纸。悬赏金额:三千七百文。” 周山的眼睛瞪大了。 三千七百文。 他爸爸在矿区干一年,不吃不喝,也就六百多文。 三千七百文,够他爸爸干六年。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价格越高,困难程度肯定也越高。 他仔细看那张悬赏令上的图。画着一条河,河上面有几根柱子,柱子上面架着木板,木板上面可以走人走车。 桥墩,桥梁,桥架。 他想起学校老师讲过:水里有鳄鱼。 如果在河里打柱子,鳄鱼会不会来咬人? 他摇了摇头。 有点难,换一个。 第二张。 “活捉鸟类:活捉任何体型大于鸽子之鸟类,每只悬赏金额:五十至二百文不等。特别注明:傻鸟除外。” 周山挠了挠头。 会飞的东西,怎么抓? 用网?用陷阱?用食物诱捕?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有点难,换一个。 第三张。 “农业改良:同面积土地红薯产量增长10%。悬赏金额:五百文。” 周山看着这张,想了很久。 老师讲过,神明用“杂交”的方法让作物变得更好。把两株长势好的红薯互相授粉,下一代就有可能更好。 但那要很久。 一年两年,可能都看不到结果。 太久了,换一个。 他一张张看下去,造桥,捕鸟,改良作物,勘探地形,寻找矿藏,设计工具…… 每一张都很难。 周山靠在木板边上,有点泄气。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对啊,我可以和别人一起做啊。” 他重新站起来,盯着那张价格最高的造桥悬赏。 三千七百文,如果五个人一起做,每人能分七百四十文。 十个人一起做,每人能分三百七十文,还是比爸爸一个月的工资高。 他越想越兴奋。 但很快,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怎么说服别人和他一起做? 理由肯定不能是“我想赚钱”,太自私了,没人会跟。 得想一个好一点的口号。 他站在木板前面,想了很久。 三十一年五月六日。始源中学。 下午的课结束了,神明大人刚刚离开教室,他今天来讲了一堂物理课,讲什么“力的分解”,大部分人听得云里雾里。 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周山忽然站起来。 “等一等!”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周山的手心在出汗,背后也出汗,但他不能退缩。 “等一等,”他又说了一遍,“我有事情要宣布。” 大家好奇地看着他。 “什么事啊?” “快说快说,饿死了,要去吃饭。” 周山深吸一口气。 “我认为,”他说,“神明传授我们知识,肯定是为了让我们做出贡献。” 底下有人回应: “那不是废话嘛。” 有人笑了。 周山的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但事已至此。 要么社死,要么功成。 他继续说: “但是,我们现在一点贡献都没有。我们男同胞都快能结婚了,女同胞也都十三四岁了。本来都可以是下田干活的年龄了。但是我们家人却选择花钱让我们继续上学。” 有人开始认真听。 “那咋了?”有人问,“我们都还没有学完呢。” 周山摇摇头。 “谁说一定要学完才能做贡献了?我们父母不也没有上过学?他们就能做事。我们就不行吗?”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山趁热打铁: “那你说,我们能做啥嘛?” 周山深吸一口气。 成败在此一举。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那是一张地图,主部落到十号据点的路线图。 “你们看。”他把地图举起来,让大家都能看见,“这是从我们现在的主部落,到十号据点的路线。”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线移动。 “为什么我们的路线要绕这么一大圈?从我们这里去十号据点,要花费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有人回答:“那不是因为有河嘛。要绕过河,当然久。” “对。”周山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 “但是,为什么不能在河上面架个桥?架个神明口中描述的那种桥?” 有人摇头。 “肯定是因为做不到啊。要不然为什么没人去做?” 周山看着他。 “如果做不到,神明大人为什么知道有桥这种东西呢?” 那人愣了一下。 “因为……他是神啊。” “但是,”周山的声音越来越稳,“他说的所有东西,我们都能验证,并且能做到。不是吗?” 他看向人群。 “就像相同高度的东西落在地面上的时间是相同的,我们不是试验过了吗?” 有人点头。 周山继续说: “所以,桥肯定也是我们能做到的。” 他把地图举得更高。 “如果我们能在这里架一座桥,从我们这里到十号据点的距离,能缩短到二十天。” 他扫视着人群。 “如果放假两个月,那么家住在十号据点的人,也可以回家了。” 有人眼睛亮了。 “而且,”周山越说越兴奋,“那些驱赶牛车的老者,每一次运送物资所需要的时间,也能大大缩短。这样子他们也能多些休息的时间,不用一刻不停地来回运输了。” “还有——” 他顿了顿。 “如果十号据点有什么很有用的东西,或者很好吃的东西,他们也可以很快地运送过来,献给神明。” 他放下地图,看着大家。 “所以说,百利无一害。” “有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 “——设计一张桥梁的图纸?”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举手。 “我!” 又有人举手。 “我!” “我也来!” 周山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举起的手。 他忽然想起昨天,蹲在猪圈旁边的自己。 猪死,发财梦断了,他觉得天都塌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前是一群愿意和他一起造桥的人。 他不知道桥能不能造成,不知道那三千七百文能不能拿到。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就算拿不到钱,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笑了。 “好。”他说,“明天放学,我们商量怎么开始第9章模拟实验 三十一年五月六日。始源中学。 太阳已经偏西了,但没有人回宿舍。 全班三十多个人,全都窝在学校边上那片田地旁的空地上。 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干脆坐在地上。 田里的豆苗正在疯长,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响。 周山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 他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是河。又在河上面画了两道横线,那是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 有的是来凑热闹的,脸上带着“看看你们能搞出什么名堂”的表情。有的是真心想帮忙的,眼睛盯着地上的画,眉头皱得紧紧的。 周山想了想,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怎么处理水里的鳄鱼?” 众人沉默了。 尤其是那几个父辈是狩猎队的,脸上的表情更凝重。他们从小听父母讲鳄鱼的故事,那东西在水里就是神。 人类到现在都没能驱离鳄鱼,只能让它们不敢上岸。 水里是它们的地盘。 “我们冬天修桥怎么样?” 一个微胖的小男孩举起手,脸上带着“我想到一个好主意”的兴奋。 “冬天鳄鱼应该不怎么动吧?” 众人眼睛亮了一下。 但山光摇了摇头。 “不行。” 他看着那个微胖的男孩。 “冬天太冷。干活会出汗,出汗了就要脱衣服,脱衣服就容易着凉。一冷一热,生病的肯定多,生病了,运气不好就得死。” 微胖的男孩愣了一下。 “也是哦……”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人群又陷入沉默。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干脆转身,准备走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女孩忽然“噗嗤”笑出了声。 周山转过头。 “石天,你笑啥?” 那叫石天的小女孩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笑我们有些傻。”她说。 “为什么?” 石天放下手,看着周山。 “这问题根本不需要我们来想啊。” 周山愣住了。 “为什么?” “狩猎动物是狩猎队的,保护安全是军队的,让方案落地是管理的。” 石天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 “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学生。任务是设计一个成功的桥梁。” 她看着周山。 “你还没看出来吗?上面只说了要让我们设计桥。鳄鱼不在设计范围之内吧?” 周山张了张嘴。 “鳄鱼的事,应该交给狩猎队,交给军队,交给管理。”石天说,“不是交给我们的。” 周山愣了几秒。 然后他一拍脑袋。 “对哦!” 他笑了。 “那我们就先跳过鳄鱼,”他说,“从最底下的桥墩开始说起?” 众人点头。 周山揉了揉鼻子,率先提出自己的设想。 “我们可以造几艘神明口中的小船。图纸都有了。” 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形的形状。 “然后运一些石头到预定的位置,一船一船地倒下去,给它垒起来。” 他说完,看着周围的人。 有人眼睛亮了。 “好主意!” “对啊,石头堆起来就是桥墩!” “我们可以用很多小船一起运,很快就堆好了!” 人群里开始响起欢呼声。 但山光又开口了。 “不行。” 欢呼声停了。 山光蹲下来,从旁边的小水渠里捏起一小撮沙子,举起来给大家看。 “这条河水流挺快的。那种小石头丢下去——” 他把沙子慢慢撒进水渠里。 沙子刚落到水底,就被水流裹挟着冲走了。在清澈的渠水里划出一道淡淡的痕迹,然后消失在更远的地方。 “太小的石头根本站不住脚。”山光说,“太大的石头我们搬不动。” 他看着周山。 “得先想办法,让水流变缓一点。” 周山蹲下来,盯着那条水渠。 沙子没了,水流还在流。 他忽然站起来。 “我们可以把这个水渠当做我们要修桥的河。” 他用树枝指着水渠。 “沙子就是我们的石头。细树枝就是我们能用的木头。”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 “提出的所有想法,都可以在这里实验一下。就像老师演示的摆锤一样。” 有人问:“就像神明大人说的,实验出真知?” “没错。” 周山点点头。 “那些想不出来好想法的,可以帮着收集一些沙子,还有细树枝。” 他顿了顿。 “一定要细。太粗的话就没有效果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动起来。 “我去找沙子!” “我去找树枝!” “我去那边找,那边的树枝更细!” 几个人跑开了。 剩下的围在水渠边上,盯着那条细细的水流。 石天蹲在人群边缘,盯着那条水渠。 她没跑去找东西。她在想。 周山一直念叨“树枝”“树枝”“树枝”…… 树枝。木头。 木头围成圈? 她忽然站起来。 “我们可以用树枝——啊呸,用木头!”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 石天的脸有点红,但她没停。 “用木头在河水里围一个圈。然后把石头填在木头围成的圈里。” 她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 “这样,水流基本动不了,石头也不会被冲走。” 她抬起头,看着周山。 “并且,我们可以准备一条足够长的绳子,在河的两岸把绳子拉紧。” 她在画上拉了一条直线。 “这样子,我们就得到了一条直线。沿着直线下木头桩子,围成圈——” 她的树枝在直线上点了一个点,又一个点,又一个点。 “我们就能得到一个笔直的桥。”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 “有道理!” “动手试试!” “快,谁去拿木棍和沙子?” “我去我去!” 几个小孩跑开了。 剩下的人围在水渠边上,兴奋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木棍和沙子都拿来了。 周山蹲在水渠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 他按照石天说的,在水渠两侧插了两根粗一点的木棍当“两岸”,然后在中间拉了一根细藤蔓当“直线”。 “石天,”他喊,“你来看,这个位置行不行?” 石天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再往左边一点。” 周山把藤蔓往左边挪了挪。 “好了。” 他把第一根细木棍插进水渠底,插在藤蔓的正下方。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几根细木棍插成一个圈。 “沙子呢?” 旁边的人递过来一把沙子。 周山小心翼翼地把沙子倒进那个木棍围成的圈里。 沙子落下去,沉到底。 水流从木棍的缝隙里渗进去,但圈里面的水基本不动。沙子静静地躺在圈底,一点都没被冲走。 “成了!” 有人欢呼起来。 周山盯着那个小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这个方法可行。” 他看着周围的人。 “剩下的问题是,真的河那么宽,要打的木头桩子会不会太多了?” 有人挠了挠头。 “对啊。那么宽的河,得打多少桩子?” “而且木头要打多深才稳?” “还有,木头会不会被水泡烂?”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石天忽然又笑了。 “你们傻呀。” 她指着地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河。 “为什么一定要挑最宽的地方建桥?” 她沿着河边画了一条线。 “挑一个水流平缓、并且又窄的地方,不就行了?” 众人看着她的手。 河有宽的地方,也有窄的地方。 选窄的地方,桩子就少。选水流缓的地方,木头就好打。 周山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石天,”他说,“你脑子怎么长的?” 石天脸红了红,没说话。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了。天边只剩下一片橙红色的光,照在那些小孩的脸上,照在水渠上,照在那些插得歪歪扭扭的木棍上。 没有人说回去。 他们围在水渠边上,继续讨论。 “木头要打多深?” “打到河底硬的地方为止。” “怎么知道是不是硬的地方?” “用石头砸呗。” “木头会不会被水泡烂?” “泡烂了就换。反正桥是架在木头墩子上的,木头墩子烂了可以再打。” “那上面的桥面怎么做?” “用木板铺啊。” “木板哪来?” “木头劈的。” “木头哪来?” “山上砍的。” “砍树不是犯法吗?” “……对哦。” 一群人又沉默了。 周山想了想。 “可以申请。”他说,“官家允许砍树建桥。这是利民的事。”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可以问。”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明天我去问管理。” 他看着周围的人。 “还有谁想一起去的?” 好几个人举起手。 周山点点头。 “那明天放学后,一起去。”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水渠。 木棍还在那里插着。圈里面的沙子静静地躺着。 他忽然想起那头死掉的猪。 那时候他觉得天都塌了。 现在他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猪死了,可以再养。 桥如果建成了,那可是能管很多年的东西。 他转过身,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石天。” “嗯?” “明天你也一起去吧。” 石天愣了一下。 “……哦。” 她低着头,跟了上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面,还有人在水渠边上蹲着,继续讨论那些还没解决的问第10章未来的希望 三十一年五月九日。主部落广场。 周山站在那块悬赏榜前面,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来来往往,有人好奇地看他一眼,有人根本不理他。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盯着那块木板,盯着自己交上去的那张纸。 纸被退回来了。 就钉在木板上,旁边用一个小木夹夹着。上面是他用炭笔写的方案,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但是旁边多了一行字。 那是用另一种炭笔写的,字迹他认识——是老师的字。 “一:桥面不可能用木板。木板在潮湿有氧的环境下,腐蚀速度会大大提升。” “二:用木头围住石头的想法很新颖。但是,木头腐蚀之后,桥很可能会直接垮断。并且没办法观察木头被腐蚀的进度。如果桥断裂的时候,桥上有人,会造成非常大的损失。” 周山看着那两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都在想,方案交上去了,悬赏榜的人说会送给神明看。 神明看了,会不会夸他们?会不会说“这些小孩真聪明”? 会不会直接批准,然后他们就能拿到那三千七百文? 他做梦都梦到过。 现在纸退回来了。 不是批准,是“不行”。 “不行?为什么不行?”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管悬赏榜的人。那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常年晒太阳留下的黑红,正坐在小板凳上啃红薯。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我说行不行就算的。” 他用红薯指了指那块木板。 “这悬赏榜上的东西,是要给神明看的。神明说可以,那才可以。” 周山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为什么要走悬赏榜呢? 直接在老师上课的时候给他看不就行了? 他一把扯下那张纸,转身就跑。 周山跑回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回来了回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 “快说快说!” 周山喘着气,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大家凑上去看。 然后安静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写的什么?” 有人把那两行批示念了出来。 念完,大家都不说话了。 垂头丧气。 有人坐回座位上,有人靠在墙上,有人低着头抠指甲。 “白忙活了。”有人小声说。 周山没说话。 他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两行字。 然后他忽然发现,那两行字的旁边,还有几个小字。 更小的字,像是随手写的。 “如何解决?” 他愣了一下。 他把纸举起来,凑近看。 没错,是“如何解决”。 不是“不行”,是“如何解决”? 他再看那两行批示,第一行说木板不行,第二行说木桩不行,但最后还有四个字,如何解决? “等等。” 他喊了一声。 所有人抬起头。 周山把纸举起来。 “你们看这里。” 大家围过来。 “如何解决?” 有人念出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我们继续想?” “可是不是不行了吗?” “不行是指现在的方案不行。但问题还是问题。如果能解决这两个问题,那方案就行。”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笑了。 “那不就是说,我们还得继续想?” “对啊。” “可是怎么解决?” 第一个问题:桥面不能用木板。 木板会烂。那用什么? “用石板。”有人说。 “对啊,石板不会烂。” “但是那么大的石板,怎么搬过去?” 又沉默了。 石板很重,很大,他们有些事见过采石场的人是怎么运石头的,用滚木,用牛车,用很多人一起抬。 但那是运小块的石头。 桥面需要的石板,要比门板还大,那种石头,怎么运? “可以用小船运吗?” “石头会把船压沉的。” “可以用木头垫着,在水里拖?” “那也要很多人。” “我们不是有牛车吗?” “牛车能拉那么大的石头?” “不知道。” “可以试试。” “怎么试?” 又沉默了。 第二个问题:木桩会烂。 木头泡在水里,迟早会烂,烂了桥就会塌,塌的时候如果桥上有人,会死。 怎么解决? “用石头代替木头?” “那不就是石头桥墩吗?一开始想的就是石头桥墩。问题是石头堆不稳,会被水冲走。” “那用木头围住石头,木头烂了怎么办?” “木头烂了,石头就散了。” “那用什么东西围住石头,不会烂?” 众人面面相觑。 “有这种东西吗?” “骨头?” “骨头也会烂。” “铜?” “铜不会烂,但是铜很贵,那么多铜,谁出得起?” “官府出得起吧?” “官府为什么要出那么多钱给我们造桥?” “因为桥有用啊。” “有用是给所有人用的。不是只给我们用的。” “那就应该官府出钱啊。” “那你去和神明说?” “不对啊,铜也是会烂的,当时发铜币的时候不都说要放在干燥的地方,说明泡在水里面,铜应该也是会烂的。” “水好厉害,什么都能泡烂。” 又沉默了。 石天蹲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画桥,画河,画木头,画石头。 画着画着,她忽然抬起头。 “木头会烂,那用石头围石头呢?” 所有人都看着她。 “什么意思?” 石天站起来,走到周山旁边,拿过那张纸。 “木头围石头,是因为木头能固定住石头。但木头会烂。” 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如果用石头来围石头呢?” “石头怎么围石头?” 石天在圈里面画了几个点。 “把大石头放在外面,小石头放在里面。大石头自己就稳住了。” “大石头怎么放在外面?那么重,怎么搬?” “用滚木。用牛车。和搬石板一样。” “那水里的石头,怎么固定位置?” 石天愣住了。 这是个问题。 水里不比岸上,水流会冲,石头会动,怎么让那些大石头稳稳地站在该站的位置? “可以用绳子。”有人说,“先把大石头用绳子绑住,放到位置,然后解开。” “水那么深,怎么解开?” “让人下水解。” “有鳄鱼。” “……对哦。” 又沉默了。 “等等。” 周山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着他。 “你们还记得老师教的浮力公式吗?” 有人愣了一下。 “浮力等于排开液体的重量。等于液体密度乘以重力加速度乘以排开液体的体积……” “对。”周山打断他,“那如果我们把石头做成空心的呢?” “空心的?” “像船一样。空心的石头,在水里就会变轻。如果做得够空,甚至能浮起来。” “石头怎么做成空心的?” “像做陶罐一样。把石头挖空。” “那得挖多久?” “不知道。但是如果能做成空心的,运石头就容易了。空心的石头可以浮在水上,用绳子拖过去,到位置再砸碎外层,让它沉下去。” “砸碎外层?” “对。外面薄薄一层,里面是实的。到了位置,一砸,外层碎了,实心部分沉下去。”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能行吗?” “不知道。”周山说,“但是可以试。” “怎么试?” “用小石头试。找一块软一点的石头,挖个小坑,扔进水里,看它是不是变轻了。” “那我们现在就试?” “现在没石头。” “去河边捡啊。” “走!” 一群人往外涌。 他们跑到河边。 捡石头,挖坑,扔进水里。 第一次,石头沉了。坑太小。 第二次,坑大一点,石头还是沉了。 第三次,坑更大,石头浮起来了,不对,不是浮起来,是沉得慢了一点。 “不够空。”周山说,“再挖大一点。” 第四次,石头挖得太空,碎了。 一群人蹲在河边,看着那堆碎石头。 有人笑了。 “碎了也算成功吧?说明石头真的能变轻。” “碎了就不算石头了。” “那再试一次。” 他们又试了五次。 第七次的时候,他们终于做出了一块能浮在水面上的石头。 是真的很小的一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坑挖得几乎只剩下薄薄一层壳。它在水面上漂着,晃晃悠悠的,像一片奇怪的叶子。 “成功了!”有人喊。 但周山盯着那块石头,没说话。 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这块石头,能做桥墩吗? 太小了,太薄了,稍微用力就会碎。 如果要做一个真正的桥墩,需要多大的石头?需要挖多大的坑?需要多少人来挖?需要挖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看着那块漂在水上的小石头,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石头能浮起来,就能运。石头能沉下去,就能当桥墩。 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把“能浮起来的石头”变成“能当桥墩的石头”。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 “老师?” 他猛地转过头。 河边空荡荡的,没有人。 “你刚才喊什么?” “我没喊啊。” “我好像听见有人喊老师。” “你听错了吧?” 周山没说话。 他往学校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什么人都没有。 而此时,不远处的树林里。 沈铭收回迈出去的脚,轻轻叹了口气。 差点被发现。 他本来只是想来看看这些小孩在干什么,看到他们在河边挖石头、扔石头、一遍遍失败、一遍遍重来,他忽然有点不想走了。 尤其是那个最后问出“怎么把能浮起来的石头变成能当桥墩的石头”的小孩。 沈铭站在树后面,看着那群小孩。 有人欢呼,有人沮丧,有人蹲在河边继续挖石头。太阳晒在他们身上,河水在他们脚边流,那些失败的、破碎的石头扔得到处都是。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窑炉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周山的小孩,正蹲在河边,手里捧着一块石头,对着阳光看。阳光从石头薄薄的边缘透过来,照在他脸上,亮亮的。 沈铭笑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忽然觉得,这个任务,比三千七百文值钱多了。 “不对,我感觉给石头掏空心的方案还是不行,太耗费时间了。” “那你说怎么办嘛?” “造个大船,造个超级大船,能够运得了大石头的大船,然后到了指定位置,再把大石头给推下去。” “那桥造好之后,这个大船怎么办呢?” “拆了当柴火烧呀。” “你说桥为什么一定要建在水上?” “你不建在水上,你建在哪里?建在天上吗?” “对呀,为什么不能架在天上?这样木板不就不容易烂了。” “那你去做实验呗,成功了就行,不成功就是不行。” 孩童们你一句我一句,彼此否决着彼此,彼此探讨着彼此。 正午的烈阳,也无法阻止他们的热第11章粉条 三十一年五月十七日,湖畔据点。 太阳已经偏西了,但田里的人还没散。 雨田靠在紫越莓藤栏下面,眯着眼睛看天。 藤栏上挂满了绿色的果子,一串一串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死田——!” 远处传来一声喊。 雨田没动。 “别偷懒了——!再不收红薯,到时候在地里面发芽了——!” 雨田叹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从藤栏上拎起那把甩在一边的锄头,往田里走。 “来了来了,”他拖长了声音,“你别催嘛。” 走到田边,他老婆已经等在那里了。 “你怎么这么懒啊?”老婆叉着腰,嗓门不小,“看看别人家里面,都是努力赚钱,种地。就你这么懒。跟了你真是倒大霉了。” 雨田挥了一锄头。 “种田能赚几个钱嘛。”他说。 “那也没见你出去打工啊。”花树跟在他后面,“我听月家说,十号据点那边工作工资老高了。你咋不去呀?” “哎呦喂。”雨田又挥了一锄头,“我能不知道吗?那不是累死个人?你也不看看隔壁树家。他家男的不就去那边工作,然后下矿死掉了。” 老婆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开口了。 “又怕苦,又怕累的。几时家里能添一些新物件哦?” “早晚的事嘛。”雨田说。 “早晚个鬼。”老婆的声音又高起来,“每天就干些清扫猪圈、帮官家地拔草的活计。一年到头攒不下来几个铜板。” 雨田没有回话。 他只是闷着头,一锄头一锄头地挖。 红薯从土里翻出来,红的,大的,圆滚滚的。他弯腰捡起来,扔进旁边的藤筐里。 “也是服了你。”老婆还在说,“一天天的,也不想点搞钱的法子。看看别人家,又是捕鱼又是制粉的。就我们家里面,啥额外的事不做。” “那你去做呗。”雨田头也不抬,“又没人拦着你。” “嘿——!” 老婆被他噎住了。 但很快她又找到了新的话头。 “你咋不看看别人家,都是怎么得到的工具?人家一个鱼笼,就顶你一顿饭了。” “那自己做呗。”雨田说。 “你给钱买竹子啊?”老婆的声音更大了,“说的好像竹子就买得起了一样。” 雨田没接话。 他继续挖。 太阳又往西边挪了一点。田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锄头声,偶尔有人喊一嗓子,混成一片。 无聊的时光,就在这一句句的吵闹中,慢慢过去了。 红薯收完了。 雨田和老婆一人挑着两筐,往称重的地方走。 队伍排得不短。前面有十几个人,都背着筐,等着过秤。 有人蹲着下棋,有人站着聊天,有人蹲累了干脆坐在地上。 雨田把筐放下,靠在墙上。 旁边一个人凑过来。 “今天多少斤?” 雨田看了一眼自家的筐。 “估摸着两百来斤吧。” 那人点了点头。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雨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一百七十六斤。” 称重的人取出来几个,给到了雨田手上,把剩下红薯倒进大筐里,然后从旁边的盒子里拿出铜钱,一枚一枚地数。 “一百七十斤,合一十七文钱。拿好了。” 雨田接过铜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臭臭的。 铜臭味,但闻着舒服。 他把铜钱揣进怀里,那一瞬间,手臂的酸胀、肩膀的疼痛,好像都轻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一只大鸟从天上飞过。 它飞得很低,翅膀展开,投下一片阴影,从人群头顶掠过。然后它伸出爪子,一把抓住秤上那枚砝码,扬长而去。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但称重的人头也没抬。 他从身后的房屋里又拿出一枚砝码,放在秤上。 “一百九十二斤。” 下一户走上去。 雨田旁边那个略小的男子凑过来。 “雨田,你说傻鸟他工资多少?” 雨田看了他一眼。 “我哪里知道啊。”他说,“也就神明大人知道了。反正肯定比我们高。” 他用拇指摩挲着怀里的铜钱。 “要不然,怎么能做到吃几颗果干就撒一文钱?” 那人挠了挠头。 “你说,傻鸟的钱会放在哪里?” 雨田的眉头皱起来。 “诶,草灰。”他的声音沉了一点,“你别做傻事嗷。别忘记,傻鸟也是众生的一员,也受法律保护的。到时候,军人给你抓了,扔矿场挖矿可别哭。” 草灰赶紧摆手。 “哎呀,就只是说说,又不是真的想动。” 雨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一百九十二斤。”称重的人又喊了一声。 雨田抬起头,看见自家的筐又上去了。 他愣了一下,老婆还在那边排队?刚才不是称过了吗? 然后他想起来,他家有两块地,刚才是北边那块,现在这是南边那块。 “一百九十斤,合十九文钱。” 花树接过铜钱,朝他走过来。 “走吧。”她说。 雨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草灰挥了挥手。 “嘿,我钱也拿到了。一起回去咯?” 草灰从人群里挤出来,跟在他旁边,花树倒也不想凑合,沿着另一条路回去了。 两人沿着那条石子路往回走。 “话说,”草灰忽然开口,“其他据点会是什么样的?” 雨田愣了一下。 “我哪里知道。”他说,“我又没去过。” 他想了想。 “不过,你可以花钱问傻鸟。它什么都知道。” 草灰撇了撇嘴。 “那太贵了。” 他顿了顿。 “等收获季过了,我打算出去走走。” “外出打工?” “没。就是出去看看。” 雨田看了他一眼。 “那你妻子不说你?” 草灰笑了。 “哎呀,说着呗。说不定我这一趟还能找到个好差事。” 雨田也笑了。 “哈哈。如果能找到,那可要带带我。” “一定一定。” 两人走了一段,路过一户人家门口。 那户人家的院子里,正飘出一股味道。不是做饭的香味,是一种淡淡的、有点熟悉的味道。 雨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草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木家。” 院子里晒着粉条,一根根的,黄澄澄的,在架子上一排排挂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轻轻晃动,像某种奇怪的帘子。 “淀粉味。”草灰吸了吸鼻子,“他们家在做粉。” 他看着雨田。 “怎么?打算买点粉吃?两文钱三斤,可不便宜嘞。” 他拍了拍雨田的肩膀,笑着打趣。 “总比官家的便宜些。”雨田说,“官家一文钱一斤,两文钱才两斤。” 草灰愣了一下。 “也是哦。” 他看着雨田。 “怎么?你真想买?” 雨田想了想。 “刚卖了收成,总得犒劳一下自己啊。” 草灰笑了。 “不怕被骂?” “该骂骂,该吃吃嘛。” 雨田走过去,敲了敲门。 木家的人出来,接过铜钱,给他称了三斤粉条。用草绳捆着,递给他。 雨田接过来,拿在手里。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盯着那捆粉条看。 晶莹剔透的。在夕阳的光里,泛着微微的亮。比官家的粉条还细,还匀,还透。 “简直和官家的差不多。”他小声念叨,“不对,比官家的还好些。” 他忽然停下脚步。 比官家的好,还比官家便宜。 那谁还买官家的?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声。 “我是不是可以,把这个当官家的卖?” 自己都觉得好笑,怎么可能?这里谁不知道木家粉做得厉害? 那…… 其他地方呢? 他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那边是一号据点。再往北,是二号,三号,四号……一直到十号。 那些地方的人,认识木家吗? 知道木家粉长什么样吗? 能分辨出哪是官家的,哪是木家的吗? 雨田的呼吸忽然快了一点。 如果能行…… 来钱可就快多了。 他把那捆粉条抱紧,加快了脚步。 夕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了,天边只剩下一片橙红色的光,照在那些晒着粉条的架子上,照在那条石子路上,照在他抱着的粉条上。 他走得很急。 草灰在后面喊他,他没听见。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念头。 其他据点的人,不知道木家的人。 那些粉条,比官家的好,比官家的便第12章合资与游商 天已经黑了。 雨田坐在自家门口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头上,面前是一碗红薯干。花树在屋里收拾东西,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他嚼着红薯干,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念头。 那捆粉条就放在他脚边,白生生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花树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发什么呆?”她拿起一根红薯干,咬了一口。 雨田转过头,看着她。 “老婆,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花树翻了个白眼。 “你哪天没有大胆的想法?上次说去抓鱼,鱼笼都没编成就放弃了。上上次说去挖笋,走一半说累就回来了。” “这次不一样。”雨田坐直了身子,“这次是真的。” 花树没说话,继续嚼红薯干。 雨田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想法倒了出来。 “木家的粉,你看见了吧?比官家的好,还比官家的便宜。” 花树点了点头。 “我今天问了,四文钱六斤。”雨田说,“官家卖一文钱一斤,两文钱两斤。木家这个,两文钱三斤,便宜了整整一文。” 花树又点了点头。 雨田的眼睛亮起来。 “如果我们用四文钱买六斤木家的粉,然后带到其他据点去卖——” 他顿了顿,凑近一点。 “用六文钱卖掉。” 花树的眉毛挑了一下。 “虽然和官家的价格一样,但是比官家的好。别人肯定愿意买。” 雨田越说越快。 “我们每投入两文钱,一个来回就能赚一文钱。如果我们把红薯都卖了,换成钱,全部买成粉——”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圈。 “一趟就能暴富!” 他说完,看着花树,等她的反应。 花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别人那里没有卖粉的?” 雨田愣了一下。 “这……” “你怎么确定别人那里需要你的粉?” 雨田张了张嘴。 “并且,”花树继续说,“红薯都卖了,我们到时候吃啥?孩子吃啥?” 她指着屋里。 “果儿在长身体,一顿能吃两大碗。木儿也快能吃饭了。冬天马上就到了,你让他们喝西北风去?” 雨田挠了挠头。 有道理啊。 他把那捆粉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确实不能急。 “那……”他想了想,“等收获季过了,我外出去其他地方观察观察先?” 花树看着他。 “那要几多时间?” 雨田算了算。 “去一趟,看看,再回来……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吧。” “跑太远,”花树说,“你跑一趟都可以帮官府做一个月的事了。” 她又指了指那捆粉条。 “并且,你把粉条带那么远,还得保证它不碎。碎了的,没价钱。” 雨田点了点头。 碎了的粉条,确实没人要。 “先试试。”他说,声音低了一点,“先试试。” 花树没再说什么。 她拿起一根红薯干,递给他。 “别想那么多。先吃点红薯干,垫垫肚子。” 雨田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其实……” 花树看着他。 “其实我买了点粉条,就是这个,不是打算去卖的,留着吃。” 花树愣了一下。 然后她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你钱多的慌是不是?还买粉条!” 雨田被拍得往前一栽。 “有钱,会享受。”花树瞪着他。 雨田揉着后背,讪讪地笑。 “哎呀,没事的,没事的。犒劳一下自己,对不对?” 老婆没理他。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屋里走。 “早点睡。明天还要去收北边那块地。” 雨田点了点头。 他看着老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捆粉条。 月光照在上面,黄澄澄的。 他忽然笑了。 两个月后。 最后一筐红薯收回家了。 雨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红薯。今年的收成不错。他算过,除去吃的、留种的,能卖个四五十文。 花树在屋里收拾东西,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雨田蹲下来,把一捆新买的粉条放进背篓里。 花树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真要去了?” 雨田点了点头。 “去看看。不行就回来。” 花树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看情况。” 老婆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塞给他。 “路上吃。” 雨田打开看了一眼,红薯干,还有几块熏肉。 他把布包收进背篓里。 “走了。” 他背起背篓,往院子外面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花树站在门口,孩子们围在她旁边。山儿在挥手,鱼儿在笑。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往北边走。 他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在想。 主部落肯定不行,就在神明边上,肯定有人会做粉,去了也是白去。 得往远点走。 但也不能太远。太远了,来回路上花的时间太多,合算起来还不如帮官家做事。 必须得是一个没人会做粉、距离差不多的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画地图。 二号据点往北,是三号。三号往北,是四号。四号往北,是五号…… 他都没去过。 但可以去看看。 还有一个问题。 钱不够。 他想了想家里的铜钱,四五十文,听着不少,但买不了多少粉还得留些在家里面用。 一筐粉也就能赚个十几文,跑一趟,不够本。 得找人合伙。 草灰。 那小子之前说想出去看看,正好。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往草灰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不行,不能空着手去。 他从背篓里拿出那捆粉条,抽出一小把,用草绳捆好。 然后他继续走。 草灰家的门开着。 草灰正蹲在院子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草灰!” 草灰抬起头。 “雨田?你怎么来了?” 雨田走进去,把那小把粉条递给他。 “给你尝个鲜。” 草灰接过来,看了看。 “木家的粉?” “对。” 草灰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 雨田在他旁边蹲下来。 “草灰,我跟你说个事。” 草灰看着他。 “你之前不是说想出去看看吗?” 草灰点了点头。 雨田凑近一点。 “我有个想法。能赚钱。” 他把那个想法说了一遍。 买粉,带去其他地方卖,赚差价。 草灰听完,愣了一会儿。 “能行吗?” “不知道。”雨田说,“所以要去看看。” 他看着草灰。 “你出钱,我们一起做。赚了平分。赔了……赔了就赔了。” 草灰想了想。 “要出多少?” “你有多少?” 草灰算了算。 “今年卖了红薯,能有个三十几文。” 雨田点了点头。 “我出四十,加起来七十多,够买一批粉了,我们先去考察,能做就做,不能做算了。” 草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什么时候走?” 雨田笑了。 “现在。” 两个人一起往北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石子路上,泛着白花花的光。 草灰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老婆同意你出来?” 雨田想了想。 “……算是同意吧。” 草灰看了他一眼。 “什么叫算是?” 雨田没回答。 他低着头,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她没拦我。” 草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就是同意。” 雨田也笑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两边是刚收完的红薯地,光秃秃的土垄一排排伸向远方。远处有几个人在翻地,锄头一起一落。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凉的。 雨田吸了吸鼻子。 “一号据点还有多远?” “不知道。”草灰说,“我又没去过。” “那你怎么带路?” “你不是也没去过?” 两个人对视一眼。 然后都笑了。 “走一步看一步。”雨田说。 草灰点了点头。 “走一步看一步。” 他们继续往北走。 太阳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长。 背篓里的粉条安安静静地躺着。 雨田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但他觉得,应该走一第13章瓷 三十一年。主部落。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天蓝坐在自家门口那块石头上,双手撑着腮帮子,看着面前摆了一地的陶罐。 大的,小的,圆的,扁的,有耳朵的,没耳朵的。 每一个都是爸爸亲手做的,在窑里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出窑的时候还烫手。 可是没有人买。 “爸,”她开口,“根本没人买。我们做的陶器。” 她爸蹲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个陶罐,翻来覆去地看,听见女儿的话,他抬起头。 “小孩子别管那么多。”他说,“会有人买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罐子上的灰。 “你爸我做的陶器,又不比官家差多少。” 天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陶罐。 官家的陶器她见过,和爸爸做的确实差不多。 都是土黄色的,糙糙的,能装水,能装粮,能用很久。 但问题就在这里——能用很久。 大锅饭结束的时候,每家每户都分了一些物件。 陶器是分得最多的,锅碗瓢盆,大大小小,够用好几年的。 除非打碎,不然谁还买新的? 天蓝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爸爸的陶器卖不出去。 她站起来。 “那我去烧点陶。” 爸爸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 天蓝拿着一个小陶罐,往河边走。 河边有一片粘土,软软的,滑滑的,是烧陶最好的材料。她蹲下来,用小手挖。 挖了一捧,装进罐子里。 然后她开始想:今天做什么好呢? 小蝴蝶? 还是小逐雨? 她想起上次做的小逐雨,憨憨的,四条腿,背上还刻了毛。烧出来之后,傻鸟来买过。傻鸟把它叼走了,扔下一文钱。 那是这些天唯一的一文钱。 买的是她做的,不是爸爸做的。 天蓝想到这里,嘴角弯了弯。 还是做蝴蝶吧。 她开始捏,小手翻飞,把粘土搓成条,盘成蝴蝶的形状。然后拿起一根细树枝,在上面刻纹路。 翅膀上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像真的蝴蝶那样。 刻着刻着,她忽然停下来。 蝴蝶是彩色的。红色的翅膀,黄色的斑点,蓝色的边。 可她做的蝴蝶,只有土黄色。 “蝴蝶没有颜色,”她嘀咕着,“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 旁边有一丛紫越莓,花正开着,紫红色的,很漂亮。再远一点,是辣椒地,叶子绿油油的。 她偷偷跑过去,择了几朵紫越莓的花。又摘了几片辣椒叶。 然后把花瓣的汁液挤出来,涂在蝴蝶的一只翅膀上。再把辣椒叶的汁液涂在另一只翅膀上。 紫色的。绿色的。 真好看。 她把涂好的小蝴蝶小心地捧着,跑去窑炉那边。 第二天,天蓝跑去窑炉那边。 窑已经熄火了,凉了一夜。看管窑炉的土叔正在往外拿陶器,一件一件,摆在旁边的架子上。 天蓝跑过去,踮着脚看。 “土叔,我那个小蝴蝶呢?” 土叔回头看了她一眼,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 “这个?” 天蓝接过来。 愣住了。 小蝴蝶还在,但颜色没了。 翅膀乌漆墨黑的,像被烟熏过,有些地方还起了泡,鼓鼓囊囊的,一碰就掉渣。 和真正的蝴蝶完全不一样。 她嘟起嘴。 “唔——” 土叔笑了。 “咋了?不好看?” 天蓝摇了摇头。 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 她拿着那只丑丑的小蝴蝶,慢慢走回家。 夜里,天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那个问题。 怎么才能把颜色留在陶器上呢? 植物在火里面会被烧成灰,今天试过了,不行。 那…… 石头呢? 她想起以前在河边捡到过一些有颜色的石头。 红的,黄的,还有一点点绿的。 如果把它们磨成粉,涂在陶器上,再放进火里烧…… 会不会有颜色? 她越想越兴奋。 蝴蝶的翅膀,应该是很多很多种颜色在一起的。 但现在只能找到红色的石头,那就做一只红色翅膀的蝴蝶。 红色也很好看,至少比土黄色好看。 第二天一早,她就跑出去了。 天蓝在河边找了一上午。 红色的石头也不好找,她翻了很久,才捡到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褐色的,带着点光泽。 她把石头抱在怀里,跑回家。 爸爸还在门口守着那些陶罐,看见她回来,招了招手。 “蓝儿,过来。” 天蓝走过去。 爸爸从怀里掏出半个红薯,递给她。 “饿了吧?吃。” 天蓝接过来,咬了一口。 然后她踮起脚,把石头举到爸爸面前。 “爸,帮我碾碎。” 爸爸愣了一下。 “碾它干啥?” “做颜色。” 爸爸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他把红薯塞回天蓝手里,接过那些石头,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又拿起另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砸。 咔嚓。咔嚓。 石头碎了,变成更小的碎块,再砸,变成粉末。 天蓝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谢谢爸!” 她把那些红色的粉末小心地捧起来,跑开了。 爸爸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然后又苦笑了一下。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陶器——陶器——上好的陶器——一文钱一个——一文钱一个——” 路过的人头也不回。 天蓝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那个新的小蝴蝶。 还没烧的,土黄色的,软软的,一碰就变形。 她用一根细木棍蘸了一点红色的粉末,涂在蝴蝶的翅膀上。 风吹过来。 粉末被吹散了。 天蓝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又往粉末里加了一点水。 红色的粉末变成红色的糊糊,黏黏的,挂在木棍上。 她重新涂了一遍。 这一次,糊糊乖乖地留在翅膀上,没有掉。 她小心地捧起小蝴蝶,跑去窑炉那边。 土叔正在往窑里装东西。 看见天蓝跑过来,他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又来了?” 天蓝点点头,把小蝴蝶递给他。 土叔接过来,看了看。 红色的,涂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确实是红色的。 他笑了笑。 “行。给你放进去。” 他把小蝴蝶放进窑里,和其他陶器放在一起。 天蓝在旁边蹲着,看着。 “土叔,什么时候能好?” “明天。” “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 天蓝点了点头。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家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土叔已经在封窑门了。 第二天。 天蓝起得很早。 她跑到窑炉那边的时候,土叔正在往外拿陶器。 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旁边。 那个人很高,穿着普通的兽皮衣,但站在那里,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土叔对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弯着腰,语气里带着那种天蓝听不太懂的恭敬。 她走过去。 那个人正在看她的蝴蝶。 小蝴蝶躺在架子上,还是丑丑的。 翅膀上有几道裂缝,有的地方红,有的地方黄,有的地方还是土黄色。 涂得厚的地方裂开了,涂得薄的地方颜色很淡。 但那是红色的。 是蝴蝶。 “小朋友。”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她。 天蓝愣了一下。 那张脸她见过,在广场上,在学校门口,在很多人围着的场合,但她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 “这是你烧的?” 天蓝点了点头。 那个人拿起小蝴蝶,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红色的翅膀上摸了摸。 光滑的,并不粗糙。 “你是在上面涂了什么呢?” “一种红色的石头粉。”天蓝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小蝴蝶,蹲下来。 他的眼睛和天蓝的眼睛平齐。 “小朋友,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不好。” 天蓝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看着。 “我叫天蓝。”她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 “天蓝。” 他站起来。 “好名字。” 他转身,走了。 天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些房子后面。 土叔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头。 “丫头,你走运了。” 天蓝抬起头。 “为啥?” 土叔笑了笑,没说话。 他指了指架子上那只丑丑的小蝴蝶。 天蓝看过去。 小蝴蝶还在那里。 红色的,有裂缝的,涂得不均匀的。 她抱着那只小蝴蝶回了房,过了一段时间,两位军人抱着个钱袋子来了屋里面,虽然不知道有多少钱,但总之是好多好多。 爸爸也不用在烈阳下叫卖了,神明给他安排了份新的工作,帮官家烧陶。 官家的陶器开始有了颜色,绿色的,很好看,摸起来很光滑,也换了个名字,叫做瓷。 大家都在夸我厉害,但其实我只烧出来了只,掉色的小蝴第14章莲的一生 莲 她的诞生,始于一场原始的结合。 没有名字,没有祝福,甚至没有人记得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在那个人与兽的界限尚且模糊的年代,繁衍只是生存的一种手段。 用身体换取食物,用生育换取庇护,这并不丑恶,这是原始的必然。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 记事起,带给自己食物的是棘,每天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几颗浆果,一小把嫩芽,有时候运气好,还能带回半根不知什么动物吃剩的骨头。 棘会把食物分成三份,中间的那份给露,最小那份给她,最大的那份,其实也没多大,留给明天。 照料自己的是露,自己只会跟在她后面跑,饿了就哭,困了就睡。 她不知道露是谁的孩子,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 在那个年代,活着的人就是亲人。 她的前半生平平无奇。 与这个时代的所有人相同,没有波澜壮阔的冒险,只有饥寒交迫的窘境。 冬天来的时候,她们挤在树枝上,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夏天来的时候,她们躲在大树下,靠树叶遮挡蚊虫。 雨水从头顶滴落,虱虫在身上爬行,饥饿在肚子里翻搅。 没有春风得意的豪情,只有秋风萧瑟的悲戚。 她们不过是生存在生死边缘的一群会褪毛的猴子。 然而,莲却从不因此愤愤不平。 因为所有人的头顶,都是同一片星空。 那时候的夜晚很长,饿着肚子睡不着,所有人就躺在树枝上,不断地磨蹭后背,抓挠手臂,试图让疲惫的身体骗过饥饿的胃。 没有人说话,因为说话浪费力气。 只有莲,总是仰着头,看着那些闪烁的亮点。 “那些亮点上,”她想,“会不会有一些很小很小的同伴呢?” 她伸手,试图抓握。 只有一缕星光穿透指缝,照入她的眼中。 她瞻仰星空。 星空拂拭她。 但这无法解决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 她大了一些,要一同外出采集食物了。 棘带着她,教她分辨哪些浆果能吃,哪些有毒。 教她如何在石缝里找虫子,如何在树根下挖块茎。 她学得很慢,不是因为笨,是因为她总会被别的东西带走注意力。 一朵水花。 一片落叶。 一只飞过的鸟。 有一天,棘问她今天找到了什么。 “我找到了一片浆果,”她说,“在那里吃了两天。” 她在说谎。 如果真的能找到那么多的浆果,她一定会带回来。但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出去一整天,只带回那么一点点。 棘没有戳穿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明天再去。” 莲低下头,脸红红的,但黑暗中谁也看不见。 她发育了。 “成年”了。 这意味着她将踏上所有前人走过的路,和流浪的男性结合,繁衍后代,让种群延续下去。 没有人能说错,更不存在反对,这是生物最原始的铁律。 那天,棘把她叫到一边,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明天该你出去找食物了”。 莲点了点头。 她没有哭,没有反抗没有觉得委屈。 这就是命。 改变命运的那一天,来得毫无征兆。 狗带回来一个消息:他发现了一个同类。 一个长毛比较晚的同类,蹲在河边,浑身湿透,但是从鳄鱼的手上活了下来。 莲跟着棘去看。 那是一个无毛的同类。 很奇怪,很吓人,没有毛,皮肤裸露在外面,白花花的,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兔子。 她躲在棘后面,不敢靠近。 但看多了,也就还好了。 他叫沈铭。 是个会哭泣的神明。 他会哭,那种安静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哭声。 莲见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但她记得那个声音,像冬天的风穿过石缝。 他的知识,浩瀚如星空。 他会数数,他会记日子,他知道哪些东西能吃,哪些有毒,不是靠猜,是靠一种她听不懂的方法。他管这叫“试错”,但不过是看哪些东西吃下去不会死。 他的身躯,坚韧如大地。 他不会死,莲亲眼见过。被大胃撞飞,骨头碎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又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尝试骑在大胃头上。 他的力量,渺小如脱兔。 他打架打不过山,打猎跑不过冷,搬石头搬不动石,甚至,掰手腕的时候还比不过自己,但他从不在乎。他只是做自己能做的事,一遍一遍,失败了重来。 他的技艺,生疏如稚童。 他教她算数的时候,自己也经常算错。他教她种地的时候,自己也经常把苗拔死。他做陶器的时候,烧出来的东西比她还丑。 他是矛盾的结合体。 他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神明。 而自己,不过是有幸沾染了些属于神明的智慧。 仅此而已。 莲躺在院子里那张摇椅上,摇啊摇。 椅子是沈铭让人给她做的,说是“退休福利”。 她不知道什么叫退休,也不知道什么叫福利,但她很喜欢这把椅子。 摇起来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像小时候躺在树枝上。 头顶的星空很美。 和小时候一样,那些亮点还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总是仰着头看它们,想着上面会不会有很小很小的同伴。 现在她知道了。 有,只不过很高很高。 沈铭就是从那上面来的。 她不知道是哪一颗,没有人知道。 沈铭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说,很远很远。 摇啊摇。 她看见沈铭从院子外面走过,还是那副样子,有点吓人,没有毛,皮肤黑了一些,但还是很吓人。 但看多了,也就还好了。 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朝他挥了挥手。 沈铭走远了。 莲继续摇。 她想起冬寒。 那个丫头,现在应该在计算库存吧,工作还顺利吗?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按时吃饭。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冬寒会没事的。 那丫头聪明,比很多人都聪明。 摇啊摇。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把院子照成一片银白色。 莲看着那轮月亮。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沈铭说,他来的那个世界,也有人看月亮吗? 应该有的吧。 她这样想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椅子还在摇。 一下,一第15章修史 三十四年五月七日。主部落。 离别只是一面。 而你,永远不知道那一面何时到来。 给莲送行的人并不多,两名记得她好的学生,站在人群里,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冬寒站在最前面,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有沈铭。 只有这些了。 一切从简,与常人并无不同。 莲生前说过,不要麻烦别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沈铭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个简简单单的土坑,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需要太多人记得。 记得的人,自然会记得。 沈铭摇了摇头。 该来的,总归会来,他对此无能为力,只能接受。 站在莲养老特批的那间房屋门口,他摇晃着脑袋。 这间屋子是当年专门给她建的,不大,但位置好,安静,离田地不远,又不会太吵。 她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每天晒太阳,摇椅子,看星星。 傻鸟从天空中掠过。 它飞得很低,翅膀几乎擦着屋顶,但它没有停留,只是看了沈铭一眼,然后继续往前飞。 对傻鸟来说,这无非是司空见惯之事。 人类,就是如此短寿的物种。 它活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太多的离别。 如果他每见到一名旧友的逝去就要停下伤心,那他也不用飞翔了。 安静的落在地面上,缅怀到死都缅怀不完。 但对于沈铭而言,虽然已不是新鲜事,但内心的阵痛依然明显。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内既整洁又简单。 没有什么特殊的装饰,一张床,一把摇椅,一张桌子,几个陶罐。 墙上挂着一件旧衣服,是她年轻时穿过的。 窗台上摆着几个小陶偶,有鸟,有逐雨,有小人,有蝴蝶。 应该都是她自己做的,歪歪扭扭的,但很可爱。 沈铭一件件地看过去。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理,莲没有后人,那些学生虽然记得她的好,但毕竟不是亲人。 他走到桌子旁边,打开一个陶罐。 里面是一叠纸。 厚厚的一沓,用草绳捆着,整整齐齐。 沈铭愣了一下。 “这是……莲写的书?”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估计和棘写的那本《神谕》一样,无非是一些赞颂自己、将自己捧上神位的话语。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那叠纸取出来。 解开草绳。 最上面一张,写着日期。 “三十三年四月十三日。” 沈铭愣住了。 三十三年? 那是……去年? 他往下看。 “傻鸟又带着他的瓷像来找我炫耀了。我叮嘱他小心一些,找个地方放好,不要给摔了。他不在意,看来早晚会摔碎的。我很期待他摔碎之后的神情,怕不是当天送信都要涨价。” 沈铭恍然。 这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书籍。 这是莲自己写的日记。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傻鸟那家伙,确实整天叼着那个小瓷像到处飞,见人就炫耀。莲居然在日记里记这个,还等着看它摔碎。 他又翻到前面一张。 “三十三年四月九日。” “冬寒又跑过来了。所有事情堆在她身上还是有些勉强,需要我经常帮着处理一下。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啊。” 沈铭看着这一小句话,嘴里念念有词。 “我说怎么有时候感觉内容的字迹那么熟悉?原来冬寒还是没有听话,又跑过来麻烦退休人员。” 但很快,他又瞟见了几行小字,写在页脚的位置。 “沈铭看到这里的时候不要生气,是我说她忙不过来可以找我的。如果要罚,罚我就好了。” 沈铭怔住了。 他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罚你……” 他的声音有些哑。 “倒是先活过来啊。” 他顿了顿。 “……先活过来啊。”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纸张吹得轻轻响。 沈铭继续翻。 一张一张。 “二十五年三月十六日。” “沈铭烧了一只蝴蝶送给我,我很开心。今天骨发现,用砸碎的兔子大腿棒砸裂形成的骨片更容易制成骨针。” 沈铭看着这一节,愣住了。 一只蝴蝶? 他烧的? 他努力回忆。二十五年……那是九年前,九年前的小事情,他几乎想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自己好像确实烧过一些小东西,送给一些人,送给谁了?送给什么了? 他想不起来。 原来那个丑丑的蝴蝶,是自己送的。 “为什么我没有印象呢?” 他拍打着大脑,用力地回想,但那些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我爸我妈长什么样子来着……” 他愣住了。 他努力回想,父亲的脸,母亲的脸。 那些他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现在竟然变得模糊不清了。 他能想起他们的声音,想起他们说过的话,想起那些和他一起度过的日子—— 但脸呢? 脸长什么样子? 他想不起来了。 他站在原地,呆住了。 “不对。”他对自己说,“假如两边世界时间流逝比例是1:1,我弟孩子应该都和我穿越差不多大了。” 三十四年。 他穿越过来三十四年了。 那边也过了三十四年。 父母还在吗?弟弟还在吗?那些他曾经认识的人,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怔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叠纸。 人类的记忆,还是太过于脆弱了。 人脑会不断美化过往,还会不断遗忘痛苦。 那些他不愿意想起的事,慢慢地就真的想不起来了。 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人,慢慢地就真的模糊了。 他低下头,继续翻那些日记。 莲似乎早就预见到他会看这些,每隔几页,就会有一行小字,像在和他说话。 “沈铭,你今天又熬夜了,我看见你屋里的灯亮到很晚。” “沈铭,冬寒那丫头其实很怕你,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别那么凶?” “沈铭,你还记得第一次教我算数的时候吗?你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圈圈。我那时候觉得你像个傻子。” “沈铭,谢谢你。” 沈铭翻着翻着,眼眶有些发酸。 他抬头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一夜如瞬。 第二天清晨,冬寒来送水。 她推开沈铭的房门,发现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叠日记。 “沈铭?”她愣了一下,“你今天起那么早?” 沈铭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些红,但神情很平静。 “冬寒,”他说,“帮我取些纸张。” 冬寒愣了一下。 “纸张?” “对。我也应该写写日记了。” 冬寒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神明总是这样,做事毫无规划,但总能有所收获,这是她这些年学会的道理。 她转身去取纸。 沈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又开口。 “不对。” 冬寒停下来,回头看他。 “个人的记录叫日记。”沈铭说,“文明的记录……” 他顿了顿。 “叫它史书吧。” 冬寒眨了眨眼。 沈铭看着她。 “你也要写的哦。”他说,“不然光我一个人的视角太过片面了。哈哈。” 冬寒愣了一下。 然后她苦闷着一张脸。 每天要做的事情,又加了一件。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转身,继续去取纸。 沈铭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照在那叠日记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照在莲写的那行小字上——“谢谢你”。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行字。 然后他拿起笔。 在一张新纸上,写下第一句。 “三十四年五月八日第16章实地考察 时光荏苒。 当初那群在田埂边上争论不休的学子,如今已融入了社会的方方面面。 他们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散,落在不同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有的成为了老师。 比如那个提出“冬天修桥”的小胖子,丘树。 他现在站在始源中学的讲台上,面对着一群比他当年还小的孩子,讲着浮力、重力、那些他自己当年也听得云里雾里的公式。 孩子们听不懂的时候,他会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就像当年神明教他们的那样。 有的回了家乡。 比如山光,他回到了十号据点,跟在父亲山树身边,学习如何管理一个聚居地。 父亲老了,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还是像一棵树。 山光看着父亲处理纠纷、分配物资、调解矛盾,一点一点地记在心里。 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些事要轮到他来做。 但也有的,依旧在和造桥死磕。 “牛力,你是真的牛。” 周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腿还在抖,停不下来。刚才那头狼扑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牛力站在旁边,挠了挠头。 他脚下躺着一头狼,已经不动了,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着,是被活活拧断的。 石天蹲在几步开外,用树枝戳了戳那头狼。狼没有反应。她的手指还在抖,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死了。”她说。 牛力点了点头,开始动手肢解。 狼肉远没有猪肉好吃,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但现在,为了寻找一个合适的建桥地,他们离最近的聚居点已经走了五天,这头狼,可不能浪费。 远处,放风的光大和光二也靠了过来。 他们三人,都是受命来保护周山和石天的。军队派出来的,身手最好的一批。刚才那头狼冲出来的时候,牛力一个人就冲上去了。光大和光二甚至没来得及动手。 周山看着牛力,忽然觉得有点惭愧。 他们是来保护自己的,自己吓得腿软,人家已经把狼宰了。 “要不先休整一下,”牛力抬起头,“然后再继续出发?” 周山和石天齐刷刷地点头。 篝火升起来,狼肉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炸起一蓬蓬火星。 香气飘散开来,混着树林里的草木味,有一种说不出的野性。 他们大口咬着狼肉。 像是在发泄刚才被吓到的窝囊。 周山嚼着肉,脑子里却在想这些天的发现。 实地考察,和纸上谈兵完全不一样。 以前在学校里,他们对着水渠做实验,觉得造桥很简单。 找一处又窄水流又平缓的地方,打桩,铺板,完事。 现在他们知道了,又窄水流又平缓的地方,根本不存在。 越是狭窄的地方,水流越是湍急。他们亲眼见过,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扔下去,眨眼间就被水流吞没,连个影都看不见。 还有鳄鱼。 但鳄鱼也不是到处都有。有的河段没有,有的河段有。 规律似乎是,湍急河道的上游,鳄鱼上不来,因为鳄鱼游不过去。 所以,建桥要么是在两岸的高点之间,用绳索和木板架一座悬桥。 要么,在湍急口的上游寻一个合适的地段,起一座拱桥。 但拱桥需要打桩,打桩需要水浅,水浅的地方又往往太窄太急。 这是个死循环。 周山把最后一块狼肉啃完,擦了擦手。 明天,继续走。 隔日,一行五人再度启程。 太阳刚升起来,露水还没干。他们沿着河岸往上走,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翻过一个又一个小山坡。 走了一段路,周山忽然停下来。 “这里。” 他指着面前一片平静的水面。 “这里再测量一遍吧。看看水深会不会浅一点?” 三名军人闻言,开始动手。 青铜斧挥舞起来,几下就放倒了一棵大腿粗的树。 削去枝叶,截成合适的长度。 三人合作,用藤蔓捆绑,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简陋的木筏就入了水。 石天和周山把背筐放下。 筐里是他们最宝贵的东西,记录着数据的纸张。上面画满了河段的地形、水深、流速,这些纸绝对不能弄湿。 他们把筐抱在怀里,在两名军人的陪伴下,上了木筏。 光二留在岸上,守着剩下的行李。 木筏慢慢往河对岸划去。 石天和周山各伸出一根竹竿,探入水中。 竹竿长四米,这是目前打地桩能用的极限长度,如果水深超过四米,就必须想别的办法。 竹竿往下探。 一米。 两米。 三米。 四米—— 竹竿没入水中,还没探到底。 石天叹了口气。 “不行。还是太深了。” 周山没说话,他看着那根只剩一个头露在水面的竹竿,沉默了很久。 划到对岸,他们把木筏拖上岸。 然后四个人一起,拖着木筏往上游走。 走了一段,停下来。下水,再划回对岸。测量,记录,叹气。 然后继续往上走。 一天又一天。 当他们重新回到主部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年。 周山和石天站在沈铭面前,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纸张。 石天开口,把这些日子的发现一条一条说出来。 “沈铭大人,这一段是最好的。” 她指着纸上画着的一个位置。 “中心水深大概六米。虽然难打木桩,但是我们可以把中间的地方拱起来。” 沈铭点了点头。 “边上的木桩延伸过去,在中心内部填入石头。” 石天继续说。 “在外部,用藤筐装满石头再填进去。石头沉底之后,很难被水流冲动。” 她抬起头。 “并且,我们可以从岸边挖一些贴在石头上的贝类,混在藤筐里面。” 沈铭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些贝类和石头粘得非常非常紧。”石天说,“你看——” 她拿起一块石头,上面粘着一小节指头大小的贝类。 “这么小一个,能粘住拳头大的石头。” 她把石头翻过来,让沈铭看那些紧紧吸附在上面的贝类。 “它们吃的是些食物残渣。我们只需要经常倒些肉汤下去,它们就会把桥墩粘得死死的。” 她顿了顿。 “哪怕是雨季,它们也可以牢牢吸附在石头上面。我们观察过的。” 沈铭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 周山。石天。还有在外面守着的牛力、光大、光二。 他们用了半年时间,在野外风餐露宿,和狼搏斗,和鳄鱼周旋,无数次失望,无数次重来。 现在,他们带着一个可行的方案回来了。 沈铭笑了。 “那就按你们的方案开始动手吧。” 他看着他们。 “开扩新据点的事情,可以往后面推推。” 他顿了顿。 “按你们的想法去做,用你们的想法,去改变这个世界。” 隔了几日,一则消息在各个据点传开。 “三号据点上游要造桥——需要工人——一月五十五文——一月五十五文——” 傻鸟的声音从天上落下来,一遍又一遍,飞过每一个聚居点。 有人抓耳挠腮。 桥是什么东西? 有人动身出发。 能赚钱,就是好东西。 有人眼冒精光。 边上一定会汇聚很多人。他们累了,饿了,就会想吃东西。 这是个机会。 三十五年四月十二日。三号据点上游。 第一艘木筏拉着绳子,打下了第一个木桩。 木桩入水,溅起一片水花。绳子绷紧,木筏稳住。岸上的人开始欢呼。 造桥,正式开工了。 与此同时,各地据点里,那些正在休息的军人又一次被傻鸟吵醒。 “加强巡逻——加强巡逻——许多壮年劳动力外出——剩下的容易成为不稳定因素——” 军人揉着眼睛爬起来,骂骂咧咧地穿上藤甲。 但没有人敢不听。 傻鸟是神明的信使。它的话,就是神明的意思。 远处,十号据点。 周全站在矿区门口,看着远处的罪犯矿区。 那里好像多了几个人。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 是多了。 但他摇了摇头。 不用管那么多,做好手里的事就行。 他转身,往矿洞里走。 洞里很黑,很闷。镐头砸在矿石上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挥起镐,一下,一下。 心里想着的,是家里那几封信,是儿子写来的那些清晰的字迹。 是那个问题: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他想。 等桥建好了,等铜矿运出去了,等一切都更好了。 他就回去。 他继续挥第17章劳工一日 三十五年四月二十三日。三号据点上游,建桥工地。 天还没亮透,江暮就被熊力一把从床上拽了起来。 “起床啦起床啦——今天要继续开干了——” 江暮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熊力的脸就在他面前,大脸盘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唉,”江暮叹了口气,“累死个人。” 他掀开那张薄薄的兽皮,慢慢挪下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小腿还在发酸。 “他们还说这比挖矿要轻松得多。”他嘟囔着,“钱真不好赚啊。” 熊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赶紧的。今天打桩子,咱俩还得拉绳。” 江暮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门口的那一刻,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是浓烈的、霸道的、直往鼻子里钻的那种香。 猪肉的味道。 还有粉条的味道。 江暮的肚子“咕噜噜”地响了一声。 他抬头看去。不远处,一口大锅架在那里,热气腾腾的,白雾往上冒,在清晨的光里显得格外诱人。锅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在往锅里添东西,一个在吆喝。 “猪肉炖粉条——猪肉炖粉条——两文钱一位——两文钱一位——随便吃——随便吃——” 江暮的脚步停了下来。 两文钱。 他摸了摸怀里,还有几枚铜钱,是上个月的工钱,还没捂热。 他转身就想走。 但那个声音又飘过来:“随便吃——你能吃多少吃多少——” 江暮又停住了。 随便吃? 他转过头,看着那口大锅。热气还在冒,香味还在飘,他的肚子还在叫。 他走了过去。 “那个……”他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真的随便吃吗?” 吆喝的那人看了看他,笑了。 “当然。你能吃多少吃多少。” “这么好?”江暮的眼睛亮了,“给我来一碗。” “得嘞——” 那人动作麻利,从锅里舀起一大勺,满满一碗。粉条白生生的,肉块沉在底下,汤色油亮亮的,上面还飘着几片绿叶子。 江暮接过碗,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香。 他把碗端到旁边的木桩上,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 粉条滑溜溜的,一吸就进去了。汤烫,但烫得舒服。肉块软烂,一抿就化。 他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客人,客人——” 一个人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是些白色的东西,看起来像酱料。 江暮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粉。 “你可以加点这个。”那人笑着说,“这是我们秘制的酱料。加在粉里面吃,吃得更多。” 江暮看了看那小碗里的东西。 有点臭。不是那种腐坏的臭,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有点冲鼻子的臭。 “这东西,”他问,“要钱嘛?” “不要钱。”那人笑得更开了,“你都买了粉了,这点东西怎么会要你钱呢?” 江暮听了,用筷子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一股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嘴里炸开。不是那种猛烈的辣,是慢慢涌上来的、暖暖的、让人浑身舒坦的辣。从舌头到喉咙,从喉咙到胃里,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胃口大开。 江暮的眼睛亮了。 “好东西啊,”他喊了一声,“好东西!” 他又嗦了一口粉。加了酱料的粉,味道完全不一样了。更香,更开胃,更有滋味。 他三下两下把碗里的吃完,抬起头。 “加粉。” “来咯——” 又是一大勺,满满一碗。 江暮看着那碗粉,眼睛都直了。 “你这……”他忍不住问,“真的能赚到钱吗?” 那人笑了。 “哎呀,赔钱赚吆喝嘛。”他摆摆手,“热热闹闹的,多好。常来就行。” 江暮点了点头,埋头继续吃。 等他摸着肚子走开的时候,那口大锅边上已经围满了人。 “加粉——” “来咯——客人别急——我们不会走的——” “加粉——” “加粉——” 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过节。 江暮揉了揉鼻子,在心里打定主意。 隔天再来一趟。 这人真好。赔钱卖吃的。得宣传宣传,让大伙都过来尝尝。 江暮走到河边的时候,木筏已经在等着了。 他握紧绳索,跳上木筏。边上几个人划动着,木筏晃晃悠悠地往河中心去。 “就是这里了。”有人喊。 江暮继续紧握绳索。这是他的活——用绳索固定木筏,不让它被水流冲走。绳子另一端系在岸边的木桩上,绷得紧紧的。 剩下的几个人,把一根长长的木桩子插入水中。一个人扶着木桩,另一个人举着锤头,一下一下地往下打。 “咚——咚——咚——” 木桩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江暮的手越来越酸。绳子勒得手心疼,但他不敢松。一松,木筏就会被冲走。 “你们快些咯——”他喊,“我要握不住了——” “哎呀——再撑撑——这打桩子没那么快的——” “咚——咚——咚——”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暮的手已经僵了。腿也麻了。脚泡在水里,被泡得发白,像两截死木头。 终于,那几个人停了下来。 “好了——可以松手了——” 江暮一屁股瘫在木筏上。 手还在抖。腿还在抖。全身都在抖。 剩下几个人奋力把木筏划到对岸,用绳索固定住。 对岸的岸边,也建起了几间简易的棚屋。最重要的是——有一堆篝火,正烧得旺旺的。 几个人把木筏拴好,走过去,围坐在火堆边。 他们把腿抬起来,靠近火堆,让火慢慢烘干那些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肤。 这是神明大人的规定。 不能连续劳作。下水之后,必须先烤干。不然会生病,会烂脚,会死人的。 管事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火烧的是公家的柴,人休息的是公家的时间。只要不出事,没人管,别太过分就行。 众人倒也乐得清闲。 “那家粉,你们吃过吗?”有人开口。 江暮抬起头。 “我吃了。”他说。 “两文钱,太贵了嘞。”那人摇头。 “哎呀,”江暮摆摆手,“隔个几天吃一次没事的。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口吃的?” 那人想了想,没说话。 旁边另一个人问:“粉有什么稀奇的?自己买着吃多好。” 江暮看了他一眼。 “你不懂。”他说,“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家的酱料。”江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那滋味,你没体验过,白活一趟。” “真的有那么好?” “哎呀,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江暮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放假的时候,少吃两顿,然后花两文钱,在那里一口气吃到爽。” 那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是个招。” 众人聊着天,火光在脸上跳动。手脚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不再是那种被水泡得渗白的死样子。 “走了走了——”有人站起来,“回对岸——” 他们再次登上木筏,这次带着装满碎石块的藤筐。 划到那些刚打好的木桩旁边,几个人合力,把藤筐里的碎石块沿着木桩的外边缘,一筐一筐地倒下去。 “哗啦——” 石头落水,溅起水花。沉底的声音闷闷的。 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但管事的说,这是设计桥的人要求的。照做就是了。 “嘿,”有人在划船的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设计这个桥的,是个连婚都没结的小屁孩。” 江暮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管事的说的。” “那他能设计这个?”江暮有点不信,“那么大的桥,他一个小屁孩懂什么?” “嘿,你这就不知道了。”那人一脸神秘,“他可不是普通的小孩。他可是始源中学的,神明亲自授课的嘞。” 江暮的眼睛瞪大了。 “哇呀——这学校那么强么?” “那可不。”那人点点头,“能被选上的,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 江暮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家里那几个孩子。大的已经能干活了,小的还在满地跑。 没一个能被选上的。 他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说,“我家小孩,一个能被推荐的都没有。”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了。咱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江暮点了点头。 木筏靠岸。他们把藤筐搬下来,准备下一趟。 远处,那口大锅还在冒热气。猪肉炖粉条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飘进每个人的鼻子第18章傻鸟家事 三十五年六月九日。主部落。 太阳已经偏西了,但沈铭还坐在他那间又小又旧的房子里。 桌上堆着厚厚一叠文书,是各个据点送来的报告。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手里的炭笔已经磨秃了三根。 冬寒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图纸,正在等着他回话。 “按照目前的进度来看,”冬寒指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在提前准备好石料的情况下,预计需要五年时间。” 沈铭点了点头。 五年。 他算了算,一年十一个月,只有六个月能干——雨季不能干,太冷不能干,涨水不能干。再加上安全第一,效率自然被放慢了。 “矿区那边呢?”他问。 冬寒摇了摇头。 “还没有准备好足够的石料。尤其是桥面的石板料。太大,太难采,太难运。”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他说,“打地桩就要打三年多些,到时候应该好了。” 他顿了顿。 “但是五年不可能只做这个桥,还有别的事。” 他看向窗外。 “等傻鸟回来,再商讨一下细节吧。” 冬寒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沈铭继续俯首看那些文书。 又是一十三人被推荐入学。现在人少,考试制度完全没必要推行,费时费力。推荐就够了。 “恶性犯罪数量依旧为零。”他念着报告上的字,“挺好。” 盗窃挺多的,这个没招,寻衅滋事也不少——正好填补一下矿区劳动力不足的问题。 他翻到下一页。 “嘶——” 他愣了一下。 “第一个因为盗窃罪被抓进去的那个小伙子放出来了啊。” 报告上写着:杨帆,因盗窃罪服矿役两年,现已期满释放。但释放后发现,他的土地因为两年无人耕种,已经被官家收回。 “土地法的修改建议……”沈铭念着,“在人被抓的时候,土地暂时由官家代耕。放出来后,土地归还。原因是原先‘两年不耕种归官家’的规定,许多人一犯罪就要去挖两年以上,出来后没地种。” 他想了想。 “有道理。” 他拿起炭笔,在那行字旁边批了一个“准”字。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在死刑罪和无期罪多加一项: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写完,他又停住了。 不对。这样子太笼统了。不适合现在这个时代。 他想了想,划掉,重新写。 “没收家庭土地至家庭成年成员减一乘与一千平米,没收家庭积蓄至五十文。” 他放下笔,看了看。 这样可操纵性就小点。 他继续翻。 下一份是各个据点汇报的红薯收购量与出售量。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他眼花。但他还是一行一行地看,一个一个地核对。 看着看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官僚体系。 现在各个据点的管理者,都是他亲自挑的。有的能力强,有的能力弱,但都还算忠心。等以后据点多了,人多了,不可能都让他亲自挑。 那时候就会出现官官相护官官护。 监察体系也得跟上。 但是怎么保证监察体系不会被纳入“官官相护”的链条里呢? 建立一个监察监察体系的体系? 他摇了摇头。 太臃肿了。太冗杂了。只要是人,就免不了人情往来,以权谋私。那种利用信息差牟利的还是小事,就怕那种动摇法律的。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人……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但还需要验证。 他暂时按下心中的念头,继续处理文书。 天色渐渐暗了。 沈铭点起一盏油灯,继续看。灯芯是棉线搓的,油是动物油脂炼的,烧起来有烟,但能亮。 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扑棱声。 傻鸟落在窗台上。 对傻鸟来说,黑夜并不影响它的飞行。但是人类要睡觉,所以晚上送信传话没必要,会惹人烦。沈铭交代的除外。 沈铭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那只蹲在窗台上的大鸟。 油灯的光照在傻鸟身上,把它的羽毛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傻鸟,”沈铭开口,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你的父母长亲,兄弟姐妹呢?” 傻鸟歪了歪头。 它很快就理解了沈铭想干什么。 “父亲没见过。”它说,“母亲会飞了之后没见过。没有兄弟姐妹。可能有异父同母的,但是也没有见过。” 它顿了顿。 “我就认识五个同类。” 沈铭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个痴迷于种树。”傻鸟开始数,“经常和我分享他树结的坚果,不可能抛弃他的树林过来。” “一个喜欢环游世界。不可能在你这里常呆。” “一个喜欢大海,喜欢海岸。你这里没有海。” “一个天天窝在他的山上,叫不动。可能觉得那座山上能蹦出金子吧。” “最后一个……” 它停了一下。 “最后一个也别想了。她小时候被猴子掏过窝。如果不是她母亲回来了,她已经死了。见到你们,大概率会给你们当猴子啄。” 沈铭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叹了口气。 “你们这种群数量,”他说,“是真的就在灭绝边缘徘徊了吧?” 傻鸟不以为意。 “种群灭绝,”它说,“关我什么事?我玩的开心,玩的自在。” 沈铭深吸一口气。 看来普通的教化是不可能的。 那只能走利诱了。 “如果,”他说,“我是说如果,我能搞到黄金。那么有几个会愿意过来,顺便学习一下汉语的?” 傻鸟歪着头,狐疑地盯着他。 “如果而已。”沈铭赶紧补充,“现在是真的没有多的黄金。” 傻鸟想了想。 “山上那个应该没什么问题。”它说,“被猴子掏过窝的,能说明白你们不是猴子也没问题。剩下三个应该不太行。” 它顿了顿。 “不过环游世界那个,让他顺路送下信,问题应该也不大。” 沈铭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 “话说你们繁殖效率咋样?” “不知道。” “不知道?” “谁愿意在一个地方呆一年,照顾一个弱智啊?” 傻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长出翅膀就是为了自由,为了飞翔,为了美好的明天。” 说着说着,它甚至把一侧翅膀高高举起,俨然一副演说的样子。 沈铭看着它,有点想笑。 “嘶,”他问,“你们繁殖没有快感吗?” “没。” 沈铭愣了一下。 这不奇怪了。 他敲打着脑壳,把这些问题暂时记下。 坏消息:诱拐傻鸟一家的想法落空。 好消息:如果能找到金矿,脑海中的那个想法,还是能实现。 “金矿的寻找也得提上日程……”他暗自叹气,“麻了麻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亮,很大,把整个院子照成一片银白色。 “傻鸟,”他说,“继续校对一下路径吧。沿着这条河,怎么通往入海口?” 傻鸟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桌子上。它用爪子拨开那些文书,在桌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条河,”它说,“一直顺流而下,飞到这里,汇进另一条河,继续顺流而下。” 它的爪子在桌上点了一下。 “沿着汇入的那条大河,一路走,就能看见海。” 沈铭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往东还要多久?” “飞的话,三十三天。” 沈铭点了点头。 三十三天,飞的。 走的话,一年不知道能不能到。 他揉了揉眉心。 “行。”他说,“先记着。” 傻鸟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人类,你为什么总是想那么远?” 沈铭愣了一下。 他看着傻鸟,傻鸟也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两只眼睛里跳动。 “因为,”他说,“我也不知道。” 傻鸟歪了歪头。 它不太懂,这个人类为什么会不知道? 但它没有再问。 它张开翅膀,从桌子上跳起来,落在窗台上。 “走了。”它说。 然后它消失在夜色里。 沈铭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继续看那些文书。 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孤第19章青铜列装 三十六年六月九日。主部落窑区。 窑火已经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金湖蹲在窑口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观察孔。他的脸上全是汗,灰和汗混在一起,糊成一道道的,但他顾不上擦。 边上围着一圈人,都是窑区的老工匠,平时一个个悠哉悠哉的,干一天歇两天。今天全挤在这里,没有人说话,都盯着那个窑口。 窑里烧的不是普通的陶器。 是一块黑色的石头。 这块石头是两个月前从十号据点送来的,矿工们在挖铜矿的时候,偶尔会挖到这种黑石头,以前都当废石扔了。 后来有人发现,这种黑石头扔进窑里,会烧出不一样的东西。 今天,是第一次专门烧它。 “时间到了。” 金湖站起来,拿起那根长长的铁钳,铁是最近才炼出来的,不多,但够做几件工具,主要是做起来麻烦,要一直敲打,不然太脆。 他打开窑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逼得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退。 他用铁钳夹出那个陶制的容器。容器里,一滩白色的液体正在流动,像水,但又比水稠,在空气里慢慢凝固。 凝固着凝固着,又变回了黑色。 但不是那种石头的黑。是一种新的黑。亮的,滑的,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金湖把那块东西放在地上,等它凉透。然后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沉。 他用铁钳的尖头在上面划了一下。 一道白痕,然后那白痕慢慢消失了,重新变得暗淡。 “成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然后窑区炸了。 “成了成了成了!” “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肯定是好东西!” “快去禀报神明大人!” 金湖没有动。他蹲在那里,看着手里那块黑色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窑区外面那些堆成小山的铜矿石。 以往囤积的所有铜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接下来的日子,窑区变了一个样。 工匠们不似往日那般清闲了。没人再悠哉悠哉地晃悠,没人再蹲在墙根晒太阳。窑火日夜不息,青铜液体一炉一炉地烧出来,注入那些事先做好的模具里。 模具是金湖带着人做的。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扁,有的圆,有的奇形怪状,一般人根本看不懂是干什么用的。 金湖也不解释。 他只是拿着那些从始源学校带出来的图纸,一张一张地对照,一点一点地指点。 “这个边,再厚一分。” “这个角度,再斜一点。” “这个孔,打在这里,不能偏。” 工匠们听着,做着,不敢多问。 他们是工匠,是吃这碗饭的。金湖是始源学校出来的,是神明亲自教过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青铜器一件一件地出炉。 刀。斧。凿。锯。犁。 还有那些他们看不懂的东西——齿轮,轴承,链条。金湖说,这些是以后用的,现在用不上,但要做出来放着。 于是他们继续做。 窑火日夜不息。 三十七年二月三日。主部落官家田地。 天刚亮,田边就围了一圈人。 “那是什么?” “没见过。” “肯定是神明大人做出来的。” “你这不是废话?”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但更多的人没笑,只是盯着田里那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堆铁灰色的物件,套在一头逐雨身上。最前面是一个架子,架在逐雨的脖子上。 架子后面连着两根长长的木杆。 木杆后面,是一个青铜铸的、尖尖的、像鸟嘴一样的东西,插进土里。 一个人站在逐雨后面,手里拿着鞭子,轻轻一甩。 逐雨开始往前走。 那个青铜铸的东西,在土里划开一道深深的沟。土往两边翻开,形成一道整齐的垄。垄是直的,笔直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我去——这么厉害!” “哇呀呀——这一趟下来,顶我干个小半天了!” “这玩意,我好像在官家看到有卖的。” “多少钱?我怎么样也得买一个啊!” “一百五十文好像。” “那算了那算了,买不起。” 有人从人群里挤出去,跑到田边,蹲下来,用手摸那个铁疙瘩。 “死沉死沉的嘞。”那人抬起头,“这么沉,不得只有逐雨才拉得动?” “那谁家有啊?” “官家啊。私有制刚开的时候,官家不就标过价格了?逐雨租借,五文钱一月。” 有人愣了一下。 “当时神明大人就想到这东西了?” “那可不。要不然光用来拉车,谁租啊?”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口。 “哎,你们有多久没去过官府看过官府卖的东西了?” “有一段时间了吧?毕竟官家买的好多东西还没有我们自己做的划算。” 那人摇了摇头。 “我建议你们去看一看。官家上了好多新东西嘞。” 同日。主部落官家店铺。 店铺门口挤满了人。 木板搭的柜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新物件。刀,斧,凿,锯,锅,铲,犁,耙。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奇形怪状的,摆了一排。 “这东西是什么?” “锯。锯木头的。” “这个呢?” “凿。凿孔的。” “这个这个?” “锉。磨东西的。” 问的人多,买的人少。 “不能砍树,为什么会卖斧头啊?” 有人问。旁边的人白了他一眼。 “你傻啊?你家不劈柴啊?直接一个木头疙瘩扔进去烧啊?” “也是哦,嘿嘿。” 那人挠了挠头,又去看别的了。 更多的人只是看,不买。 “东西好多啊。”有人叹气,“没钱怎么办。” “没钱,去赚啊。”旁边的人接话,“好多工作都涨了工资嘞。” “真的假的?” “还能骗你不成?你看,放牧逐雨,从原先的十文每个月涨到十三文了。” 那人撇了撇嘴。 “就涨这么一点,哪里顶用嘛。”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去干铺路建桥挖矿那些活呀?一个大男人,不要天天盯着这种小孩老人都能做的活计。” 那人愣了一下。 “也是哦。” 他转身,往报名的地方走去。 三十七年三月一日。二号据点。 周鱼拿着鼓鼓的钱袋子,站在官家店铺门口。 袋子里的钱是她攒了一年的,有爸爸从矿区寄回来的,有妈妈帮官府喂猪挣的,有她自己帮邻居干活赚的。一文一文,攒到现在。 她走进去,看着那些新物件。 犁。一百五十文。 她买不起。 但她没有走。 她转身,往邻居家走去。 “周鱼?你怎么来了?” 开门的是隔壁的婶子。周鱼把钱袋子递给她看。 “婶子,我想买个犁。但是钱不够。” 婶子看着那个鼓鼓的袋子,没说话。 周鱼继续说。 “我想和你们家共着买一个。我出八十文,你们出七十文。买回来之后,我们轮流用。” 婶子想了想。 “轮流用……地不在一个时候收,怎么轮流?” 周鱼早就想好了。 “你们家地先熟,你们先用。我们家地后熟,我们后用。不冲突。” 婶子笑了。 “你这丫头,算得挺清楚。” 她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 她男人走出来,听了周鱼的话,也笑了。 “行。共着买。” 那天下午,周鱼和邻居一起,把那架犁抬回了家。 有了犁,就不用雇人帮着种地了,一天就能翻完,妈妈也就能轻松些。 下红薯和覆土的活,自己和二哥也能帮着干。 她把犁放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大哥时常在外,说是在建桥。但邻里乡亲很关照他们。 大概和大哥说的一样:共着买个犁,自己家多出一点,邻居家少出一点,邻居就会更照顾一些。 周鱼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冰凉的铁疙瘩。 硬的,凉的,沉的。 但她觉得很暖和。 “不能忘记,用完之后要擦干,不能泡水。” 她念叨着,牢记官家的叮嘱。 同日。三号据点上游。 江暮又嗦了一口粉。 粉条滑溜溜的,一吸就进去了。汤还是那个汤,肉还是那个肉,酱料还是那个酱料。香得很。 他放下碗,打了个饱嗝。 边上的人看了他一眼。 “江暮,你又来了?” “放假嘛。”江暮嘿嘿笑,“不放假不来。” 神明大人给大家伙涨了工资。现在一个月足足有七十文。 但是孩子出生了,吃粉的次数反而下降了。 也就放假的时候,刻意饿上几顿肚子,过来美美的吃上一顿。 好在,工资涨了,粉的价格还是两文钱随便吃。 “加粉。”他喊了一声。 “来咯——” 又是一大碗。 江暮埋头吃。吃着吃着,他抬起头,往河对岸看了一眼。 对岸,一块块石料被牛车拉了过来,堆放在河岸边上。堆成一座小山。石料旁边,有人在测量,有人在打桩,有人在架木头。 桥已经建了两年了。 他刚来的时候,河上什么都没有。现在,已经能看到桥的轮廓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粉。 吃饱喝足,他站起来,抹了抹嘴。 走到河边,乘着木舟渡到对岸。 脚底如今不用再泡在水里面了。当时冬季修这个木舟的时候,石天那个小姑娘说,是从神明那里习得的。 神明还真是无所不知。 他上了岸,往工地走。 远处传来打桩的声音。咚,咚,咚。 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同日。十号据点。 山光站在矿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那间他住了好几年的房子,房子里有他的父母,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女儿。她们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往前走。 傻鸟带文书过来了。神明大人准备开扩新的据点,沿河而下,沿河而上,同时动工。 他将要走上和父亲一样的道路。 他很期待。 走了一段,他忍不住回头。 那间房子已经变小了。门口的人影也变小了。但他还能看见她们在挥手。 他又挥了挥手。 然后他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几年前,一个意外闯入矿区的流浪者。 那人杂乱的毛发,虫孑横行,浑身散发着奇怪的气味。父亲把他绑在树上,让他看着,然后问山光: “你知道该怎么教育他吗?” 山光摇了摇头。 父亲没说话。他拿起一根鞭子,抽在那人身上。 那人惨叫一声,但父亲没有停。 他一下一下地抽,抽到那人不再惨叫,抽到那人眼神里的野性消失,抽到那人开始用那种恐惧的、臣服的、乞求的眼神看着他们,但手却是紧握的。 然后父亲停下,把鞭子递给山光。 “继续。” 山光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心里有些不忍。 “神明当时也是如此教化我们的。”父亲说,“这是开智的必要手段,打服他,让他听你的。” 山光接过鞭子。 他抽了下去。 那人又惨叫一声,继续张牙舞爪。 他继续抽。 抽着抽着,他发现自己的手不再抖了。 后来,那个人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干活,学会了遵守规矩。他成了矿区的一名工人,每天勤勤恳恳,从不偷懒。 再后来,他结了婚,有了孩子,孩子和普通人并无不同。 父亲说:“野人,只要给他口吃的,他就欢天喜地。” 山光那时候不太懂。 现在他懂了。 不是欢天喜地,是知道好歹,是知道谁给了他吃的,谁给了他活路,谁给了他做人的机会。 他收起鞭子,继续走。 父亲的话,他铭刻于心。 “用武力保障秩序,方才有了文明。” 路还很长。 但他不第20章燎原 三十七年四月三日。主部落广场。 太阳刚刚升起来,把整个广场照成一片金黄。 三十多号人站在广场中央,站得笔直。他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能看出常年劳作的粗糙。但此刻,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广场边缘,站着十名军人。 和以前不一样了。 藤甲已经退役了。那些用藤条编成的、穿了十几年的老物件,如今被收进仓库,成了历史。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暗淡的青铜片甲。 青铜片甲没有那么亮。阳光下不会反光,看起来灰扑扑的。但它硬。比藤甲硬得多。用刀砍,用矛刺,都破不开。 军人手里握着的,也不再是石矛。 那是枪。 枪头是青铜铸的,比石矛更尖,更利,更长。 枪身是硬木的,打磨得光滑顺手。 边上的人试过,哪怕是野猪身上最厚的那层皮,一枪下去,也是一个对穿。 沈铭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些人。 三十七个。都是自愿报名去下游开拓新据点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当然,没有太老的,也没有太小的。最小的十七,最大的三十出头。 他们知道下游有剑齿虎。 他们还是来了。 沈铭例行说了几句话,无非是那些——注意安全,听从指挥,互相照应,遇到危险不要慌。这些话他说了很多遍,但每次都说。 说完,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十七个人还站在那里,军人在给他们讲路上的注意事项。有人认真听,有人东张西望,有人在偷偷摸自己新领的工具。 沈铭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这是必然。 这也是为什么必须要等待两年,等待青铜武器彻底列装,才能够再度出发的原因。 他属实是分身乏术了。 隔日。主部落广场。 又是一支队伍集结。 三十九个人。和昨天那批不一样的是,他们的脸上多了一种东西——兴奋。 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和昨天那群人一样的光彩。他们期待着能够探究未知的事物。他们各有心思。 有人想去看看山里的风景。 有人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有人想去建功立业,让家里人刮目相看。 有人想得更多——更多的田地。 他们的任务不是顺流而下入海。 他们的任务是逆流而上入山。 沈铭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握着一个铁块。 那铁块不大,比拳头小一圈。表面坑坑洼洼的,全是杂质。他抛了抛,手上立刻沾了一层铁渣。 这是刚烧出来的铁。 铁的矿找到了,但烧出来的东西,就是这个样子,杂质极多,质地极脆,一碰就碎。做不了任何东西。 得要反复敲打,反复煅烧,才能把杂质去掉。但那样一来,产量极低。低到没办法批量生产。 《天工开物》里说,铁炉要用盐造。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原理,但他知道,现在没有那么多的盐可以用。 盐矿洞虽然还未见底,但远不能铺张浪费。万一见底了,追悔莫及。 所以,青铜的过渡,依旧是必须经历的时期。 煤炭也是个大问题,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发现浅层煤炭。 他把铁块收起来,看着面前这三十九个人。 “入山的路不好走。”他说,“比下游更危险。” 没有人退缩。 他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 队伍出发了。 沈铭站在广场边缘,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那头。 他转身,往屋里走。 桌上堆着文书。他坐下来,拿起一份。 “矿区,桥梁,道路。”他嘀咕着,“三处可以提供就业岗位的地方,短时间内够用。” 他想了想,在纸上画了几个圈。 降低犯罪率,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所有人都不得闲。让所有人都有事干。让所有人对明天都有盼头。 “土木工程是真好用啊。”他自言自语。 “回头铁矿一开,又是一大批就业岗位。修缮道路桥梁,建造房屋。合理的将钱给到人民手上,然后再让人民买自己创造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一声。 “我已经理解了一切!” 笑完,他继续低头看文书。 “钱的价值是流通,而非储蓄。”他念着,“好在现在所有人都没有吃过苦,受过灾,有钱就花了。这是好事啊,好事啊。” 他翻到下一页。 人口统计。 七年时间,人口自然增长了三百七十二。 他摇了摇头。 人口基数太少,还是抓野人来得快。 下游。未知之地。 山光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不断地敲打前方的草丛。每一下都用力,每一下都认真。 越是远离人迹,越是危险。 这是父亲教他的。 男的在外圈,女的在内圈,没有小孩。这次出来,一个小孩都没带。 士兵们分散在四周,警戒着周围。 他们要提防野兽。 下游有剑齿虎群。很危险。 木棍敲下去,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一条蛇窜出来,被旁边的人一棍打死。又一条,又打死。 有毒的,没毒的,都一样。 走了一上午,打死了十几条蛇。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个猎户的树间小屋。 那小屋建在树上,离地三四米高。用木头搭的架子,上面铺着树叶和兽皮。一个人从屋里探出头,看着他们。 山光朝他挥了挥手。 那人也挥了挥手。 这是他们见到的最后一处文明踪迹。 再往前走,就不一样了。 杂草越来越旺盛,越来越高。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走在里面,只能看见前面的后背,看不见天。 蚊虫越来越多。嗡嗡嗡地围着人转,往眼睛里钻,往鼻子里钻,往嘴里钻。 身上的衣服沾满了草屑和草籽,走几步就得拍一拍,不然就黏得满身都是。 天色渐渐暗了。 山光停下来。 “扎营。” 四堆篝火,照亮了四方。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跳动着,把那些疲惫的、紧张的、兴奋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传来野兽的咆哮。 那声音很远。但又很近。在山谷里回荡,一阵一阵的,像某种警告。 有人缩了缩脖子。 有人下意识地往火堆边靠了靠。 有人脸色发白,眼睛盯着黑暗处,一眨不眨。 有人兴奋地东张西望,恨不能冲出去看看是什么东西在叫。 有人无所谓地坐着,该吃吃,该喝喝。 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兄弟,”有人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是为什么要出来啊?” 那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挠了挠头。 “我?”他有点不好意思,“我以为和出来玩一样的嘞。” 问话的人笑了。 “呵,天真。”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就不一样了。我给家里的田卖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 “那你到时候咋种地呀?” “你傻呀?”那人一脸得意,“我给家里的田卖了,买个犁。到了新的聚集地,我直接用犁,租一头牛,开他个上万平米的地。” 他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 “到时候那地,全是我的。” 年轻人眼睛亮了。 “哇哦,你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 “正常正常。”那人摆摆手,“我一直知道我很聪明。” 边上有人忍不住插嘴。 “别忘了土地法,新聚集地的前两年开垦,土地的十分之一要归官家。” 那人愣了一下。 “还有这规定?” “有。” 他想了想。 “那我们等两年之后再开垦不就行了?” 插嘴的人白了他一眼。 “你傻啊?到时候别人都给地开完了,你还想着开?” 那人挠了挠头。 “也是哦。” 他又想了想。 “十分之一就十分之一吧。就当献给神明了。” 众人笑起来。 紧张的气氛,顿时消散了不少。 远处的野兽吼声,仿佛也成了配乐。 这种轻快的氛围,仅仅持续了一天。 那天下午,队伍正在穿过一片稀疏的草原。 阳光炙烤着大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脚疼。 然后—— 只是一个照面。 一头剑齿虎从草丛里扑出来,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人看见它。没有人听见它。它就那样出现了,像一道黄色的闪电。 一口咬在一名男子的喉咙上。 鲜血喷涌而出。 那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叫一声,就倒了下去。 边上的军人立刻反应过来。枪刺出去,刺在那头剑齿虎的身上。 剑齿虎身上的伤口喷涌着鲜血。和那名男子的喉咙一模一样。 它挣扎了几下,倒了下去。 死了。 前后不到十个呼吸。 所有人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 有人脸色煞白,嘴唇发抖。 有人捶胸顿足,大口喘气。 有人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 有人怒目圆瞪,攥紧了拳头。 没有人说话。 山光站在那里,看着那头死去的剑齿虎,看着那个倒下去的男子。 那男子他认识,路上说过话,是那个打算去新据点开荒的,说要开上万亩地。 现在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山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荒野。 杂草丛生。树木掩映。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威胁藏在里面。 这是大自然给他的下马威。 他深吸一口气。 “点火。” 所有人看着他。 “点火。”他又说了一遍,“烧荒,这里没有树木,杂草并不重要。” 众人开始行动。 火把点起来,扔进草丛里。 火舌卷起,开始蔓延。 四月是个好季节,温度高,雨未落,草是干的,一点就着。 火越烧越旺,越烧越远。噼里啪啦的声音响成一片。浓烟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那些藏在草丛里的东西,跑的跑,烧的烧。 火光映在山光脸上,一跳一跳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燃烧的荒野。 父亲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用武力保障秩序,方才有了文明第21章路 三十七年四月六日。下游荒野。 烟很大。 大到主部落那边都能看见。灰黑色的烟柱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直直地往上冲,然后在半空中被风吹散,铺成一片巨大的云。 沈铭站在自己那间小屋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摇了摇头。 和人命比起来,那些可能存在的、濒临灭绝的、只在这片草地上生长的植物,只能放弃。 “这才是真的原始人开荒啊。”他自言自语,“直接就是一把火干上去。” 他苦笑了一下。 自己引导的,根本就不是真的原始人,太讲文明了。 毕竟有他在,所有路上遇到的风险,都能被他探出来,毫无成本,自然不需要这种极为暴力的方式。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不在。 “不知道有没有死人啊。”他轻声说,“希望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桌上的文书还在等他。 同日。下游荒野。火场边缘。 山光领着众人,避着烟,从火舌刚刚卷过的地方往前走。 脚下的地还是烫的,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灰烬踩上去,噗的一声,腾起一小团黑色的烟尘。 到处都是尸体。 蛇。蜷成一团,头尾翘起,烧成了焦炭。 鼠。小小的,缩成一小撮,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 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有的四脚朝天,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被火追上,凝固在那一刻。 有人弯腰,从灰烬里捡起一只烤熟的兔子,皮都焦了,但里面的肉还在,冒着热气。他把兔子塞进背篓里。 有人踢开脚边的一具蛇尸,焦黑的蛇身滚了几下,掉进旁边的草灰里。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噗,噗,噗。踩在灰烬上的声音。 火还在烧。 不是刚才那片大火了,是一缕一缕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在他们前方和两侧跳动。像某种活着的东西,领着他们往前走。 在火光和焦尸的簇拥下,人群走向了远方。 四月九日。新据点选址。 步行三日,扎寨。 山光站在一块高地上,看着眼前这片被火烧过的土地。 黑色的,焦黑的,一眼望不到边的黑。 灰烬覆盖了一切,覆盖了那些曾经藏匿野兽的草丛,覆盖了那些不知道多少年堆积的腐殖质,覆盖了这片土地原本的样子。 但正是这片黑色,最适合开荒。 火把杂草烧光了,把虫卵烧死了,把那些藏在暗处的威胁烧没了。灰烬落在地上,就是最好的肥料。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正在卸下行李的人。 四十三个人,有的在搭帐篷,有的在挖坑做灶,有的在清点工具,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三个人身上。 那是沈铭特意嘱咐的。 “派三名军人去河边看看,”沈铭当时说,“看看有没有鳄鱼在筑巢。” 鳄鱼在水中无敌。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那东西在水里,就是神。游得快,咬得狠,拖进水里就再也出不来。 但它不能在水中产仔。 鳄鱼要把蛋产在岸上,埋在沙子里,靠太阳的温度孵化。这是它们唯一的弱点。 “捣蛋。”沈铭说,“这就是我的鳄鱼灭绝计划。” 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山光熟悉的笑。 不是坏笑,是那种“我想到了你们没想到的办法”的笑。 “待到人烟遍布河流之时,鳄鱼将会无所遁形。”他说,“可以圈养,但不能接受它在河流中威胁人类。” 山光收回目光。 他朝那三名军人招了招手。 “你们三个,去河边看看。沿着河走,上下游各走一段。看看有没有鳄鱼的脚印,有没有挖过的沙坑。” 三人点了点头,拿起武器,往河边走去。 四月十日。新据点。 问题出现了。 山光站在营地中央,看着周围那片黑色的土地,眉头皱了起来。 树木稀少。 不是稀少,是几乎没有,这场火烧得太干净了,连那些零零星星的树都烧成了焦炭。 放眼望去,除了黑,还是黑。 偶尔能看到一两根没烧尽的树干,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根根烧焦的骨头。 没有树木,就没有柴火。 草不禁烧,一捧草扔进火里,噗的一声,几秒钟就烧完了,连个火星都留不住。 篝火无法长燃。 昨天晚上,他们已经试过了。 用白天捡的草,用那些焦黑的树枝,用所有能找到的可燃物。 烧不了多久,就得派人再去捡,一晚上折腾了三四次,谁都没睡好。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粮食。 他们带的粮食,支撑不了多久。 山光想起那些被烧死的动物,兔子,野鼠,甚至还有几只鹿。 确实,肉很多。但这肉是会坏的。 没有柴火,就没有烟熏,没有烟熏,肉放不了几天就会发臭。 时间一长,连保证篝火常燃都很难做到。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有人在挖地,有人在清石头,有人在丈量土地,没有人看他。 他们都在开垦荒地。 对那些人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地是自己的,早一天开出来,早一天种下去,早一天有收成。 修路?那是官府的事,是神明的事,是以后的事,总之不关自己的事。 山光深吸一口气。 他想发作,想走过去,把那些人从地里拽起来,逼着他们先修路。 但他忍住了。 父亲教过他:换位思考。 “如果我是他们,”他问自己,“为什么会不想修路?” 他把自己放进那些人的脑子里。 地是自己的,辛辛苦苦跑出来,不就是为了多占点地吗? 如果修了路,路通了,后面的人就会沿着这条路过来。 那些人来了,也会想要地。 地就这么多,来的人多了,自己还能分到多少? 他恍然。 是这样,就是这样。 他们不想修路,是因为担心有人会沿着他们趟出来的路,来瓜分他们的田地。 所以,他们假装没听见,埋头开荒,装傻充愣。 山光点了点头。 那么,解决的方法也很简单。 解决他们的顾虑。 他清了清嗓子。 “大家先把手中的活停一停。” 没有人抬头,锄头还在挥,石头还在搬,丈量的绳子还在拉。 山光的声音沉下来。 “我说——停下手中的活。” 这一次,声音很大,带着怒气,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嘈杂。 众人停下来了。 锄头悬在半空,搬石头的人直起腰,丈量的人放下绳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山光看着他们。 “我们的粮食支撑不了多久。”他说,“必须修路,才能得到足够的粮食。” 有人张嘴想说点什么,山光抬手止住他。 “我知道你们有人想说,不是烧死了那么多动物吗?可以吃肉。” 他看着那个人。 “但是,肉是会坏的。我们这里没有树木,没有柴火。时间一长,连保证篝火常燃,都很难做到。” 那个人闭上嘴。 山光继续说。 “我也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有人会沿着你们修的路过来,占有你们的田地。” 人群里有人眼神闪烁。 “我保证。”山光说,“第一年,只属于你们。你们能开垦多少,能种多少,是你们的本事。后面的人要来,也是明年的事。” 他顿了顿。 “但是现在,先通路。通了路,走了车,我们才能住上砖房。才能不用担心挨饿。才能保证篝火长燃。” 他看着人群。 “并且——长时间不修路,神明大人会派人来寻找。到时候,我可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人来分一杯羹。” 有人开始互相看。 山光又加了一句。 “还有的人,是卖了田地过来的。你买的犁,还在后面,还没有运过来。不修路,犁怎么运?没有犁,你拿什么开荒?用手刨吗?” 有些卖地买犁的人愣了一下。 “有了犁,租了逐雨,再开荒,一天顶你十天。” 人群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人放下了锄头。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有人还想继续开荒,但不用山光说话,旁边的人就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修路去。他说的有道理。” 那人犹豫了一下,放下锄头,跟着走了。 实在不乐意的,也会被其他人架着一起去,不可能说让你一个人在那里发财。 山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开始清理路面,搬开石头,填平坑洼。 他忽然想起父亲。 很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站在一群人面前,说话,说服,引导。那时候他站在人群里,看着父亲,觉得父亲好厉害。 现在他站在这里,自己成了那个说话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河边走去。 该去看看那三个军人有没有发现鳄鱼了。 身后,修路的声音响起来,叮叮当当的,混着说话声和笑声。 路,开始延伸第22章擦肩而过 三十七年四月十四日。下游新据点。 山光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面前那片焦黑的土地。 三天,他把周围所有能走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没有野人。 一个都没有。 他挠了挠头。 之前准备好的那些计划,怎么接触,怎么沟通,怎么收服,怎么教化,全都白准备了。 “会不会是火烧得太大了?”他问自己。 也许吧,那么大的烟,那么大的火,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那些野人看见了,肯定以为是天灾。 天灾来了,怎么办?跑啊。 也许他们已经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也许原野上本来就没有野人,生存环境那么恶劣,狼,虎,鳄鱼,什么都吃人,人能活下来才怪。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算了。”他说,“没人就没人。先把房子盖起来。” 砖窑很快搭起来了。 土是现成的,就在河边,水也是现成的。柴火,柴火还是问题,但第一批木炭已经从主部落运过来了,够烧几窑的。 山光指挥着众人,和泥,脱坯,装窑,点火。 有人干得满头大汗,有人干得骂骂咧咧,有人干着干着就蹲在一边歇着了。但不管怎样,砖一块一块地烧出来了,房子一间一间地立起来了。 夏雨快来了。得赶在雨来之前,有个能躲的地方。 第四天,第一间砖房封顶。 有人爬上屋顶,往屋檐上放了一个小东西。 山光抬头看。 是一只鸟,瓷的,傻鸟的样子。 “你这是干什么?” 那人蹲在屋顶上,笑嘻嘻的。 “招财纳福啊。” 山光愣了一下。 那人从屋顶上爬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开始跟旁边的人解释。 “你想啊,傻鸟落到家门口的时候,不是送信就是给钱。送信三文,送东西也收钱。并且傻鸟可有钱了。”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我们那,有个上了初中的高材生,花了整整两文钱,算出来傻鸟一天能赚多少。” 旁边的人凑过来。 “多少?”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两根。 “一百二十文。” “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天一百二十文?那我们一年才……” “对。它一天,顶我们一年。” 那人点点头。 “所以说,它才能那样送钱。随便吃点果干就甩一文,买东西也从来不讲价。有钱,任性。” 众人围过来,看着那个瓷像。 傻鸟蹲在屋檐上,歪着脑袋,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很憨。 有人打量了几眼,提出建议。 “送财的话,是不是应该让它在嘴里再叼个铜钱?” “有道理有道理!” 那人搓着手,跃跃欲试。 “回头我做一个叼铜钱的,肯定卖得更好。” 有人好奇地问。 “这是从哪买的?” “定制的。五文钱一个。” “好奢侈啊。” 那人笑了笑。 “家里田卖了,来这边开新的田地,剩了点钱。做个心理慰藉而已。” 有人不屑一顾。 “傻鸟的钱不也是自己赚的?赚钱还是得靠自己的双手。”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山光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嘴角弯了弯。 傻鸟要是知道自己有了瓷像,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 可能,当天送信传话都会降价吧。 雨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来的雨,是突然之间,天就黑了,风就大了,雨就哗哗地砸下来了。 所有人挤进刚盖好的砖房里。 房子不大,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坐着,有人蹲着,有人靠在墙上。外面雨声哗哗响,里面人声嗡嗡响。 有人在角落里摆开了棋盘。 象棋。 五子棋已经过时了,现在流行的是象棋。木头刻的棋子,红黑两色,上面刻着字——车,马,炮,士,相,将,兵。 大多数人看不懂那些字是什么意思。但不影响他们下棋。规则简单,走法固定,学两把就会了。 沈铭考虑过推广围棋,但围棋太难了。棋子太多,成本太高,最后不了了之。 象棋就不一样了。几块木头,刻几个字,就能做一幅,谁都能玩。 “将军!” “哎呀,你这马怎么跳过来的?” “嘿嘿,没看见吧?” “不算不算,我没看见,重来。” “不行不行,落子无悔!” 众人笑起来。笑声盖过了外面的雨声。 雨幕中,逐雨群从远处走来。 它们排成一列,缓缓地往前走。雨水从它们背上流下来,顺着皮毛滴落。领头的那只最大,角最长,走在最前面。 它们走到那片被火烧过、被开垦过的土地边缘,停了下来。 领头的那只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 灰烬的味道,土的味道,还有人的味道。 它抬起头,喷出一口粗气。蹄子在地上刨了刨,刨出一个浅浅的坑。 后面的逐雨也停下来,看着那片陌生的土地。 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们只知道,草没了,那些它们每年都会来吃的草,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片黑漆漆的、散发着奇怪气味的、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翻过的地。 领头的那只转过身。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然后它开始往回走。后面的逐雨跟着它,一只一只,慢慢地,消失在雨幕里。 它们得换个地方干饭了。 砖房里,有人抬起头,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雨那么大,能有什么?” “也是。” 那人低下头,继续看棋。 逐雨群和砖房,擦肩而过。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傻鸟的瓷像卖得很好。 好到连距离最远的十号据点那边都有人来问,能不能批量做一批。 山光想了想,让傻鸟带话回去:可以,但得加钱。 反正傻鸟没有肖像权的概念。 不然又要多一笔收入。 有人开始模仿傻鸟,也干起了送信的活。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活不好干。 他们走得慢,傻鸟飞一天的路,他们要走上十几天。 价格不能高,高了没人用,低了又不划算,算下来,还不如去工地搬砖。 有人试着把价格压到傻鸟的一半。跑了几趟,累得半死,赚的钱还不够买肉吃。 有人试着和傻鸟一个价,甚至比傻鸟还高。结果可想而知,没人找他们。 傻鸟还是傻鸟,快,稳,能带东西,还能收钱找零,谁能比? 那些模仿的人,干了一阵,又回去搬砖了。 三十八年四月二十四日。下游新据点。 山光坐在他那间房子里,眉头紧锁。 房间里的气氛很压抑。边上的军士们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说话。 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事让山光这么烦恼。 但他们知道,不用问,只用听命令就行。 山光没看他们。他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前不久,他回过一趟主部落。 他和沈铭谈了很长时间。谈新据点的现状,谈下一步的计划,谈那些还没能派上用场的、收服野人的准备。 “你认为现在已经安顿下来了吗?”沈铭问他。 他当时站在田边,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草苗。苗长得不错,绿油油的,不知道这次能不能产生点基因突变。 “是。”他回答,“红薯已经种下,正常生长。速生树种也已经种下,未来的柴火能自给一部分。房子够住,人心也安定了。” 沈铭没有立刻说话。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草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个方向,是下游,是原野。 “你见过逐雨群吗?” 山光愣了一下。 “当然见过。” 沈铭摇了摇头。 “不。你没见过。你见过的,只是圈养的。打了鼻环的,温顺的,十几二十只为一群的。” 他看着山光。 “你新开辟的那里,有的是成千上万为一群的逐雨。随雨来,随雨去。和圈养的不同,他们追逐水草而生。” 山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成千上万。 “欺软怕硬。”沈铭说。 他顿了顿。 “去年不过是小事。今年才是大考。如何在成千上万头逐雨嘴下保全田地,这才是大问题。” 他转回头,看着山光。 “这可不像偶尔从山林中来霍霍田地的野猪。赶得尽,猎得完。那些逐雨基数之庞大,是我们现在赶不尽,杀不完的。” “我说的围栏和土坝,有做吗?” 山光点了点头。 “都按照您的吩咐去做了。”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 “到时候,我有空的话,也会过去坐镇。”他说,“如果没空,就只能看你随机应变了。” 山光收回思绪。 窗外,天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低得好像要掉下来。 雨快来了。 去年这个时候,雨刚来,逐雨群也从远处过来,和他们的砖房擦肩而过。 今年呢? 它们会回来吗? 会回到这片被火烧过、被开垦过的土地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它们回不回来,他都要准备好。 围栏,土坝,火把,长枪。 还有那些人。 那些跟着他来到这里的人,那些把希望押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那些指着他、相信他能带着他们活下去的人。 他站起来。 “走。” 军士们看着他。 “去看看围栏。还有土坝。” 他推开门,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里。 远处,隐隐有雷声传第23章雨夜 三十八年四月二十四日。入夜。下游新据点。 山光踏着黯淡的日光,沿着土墙走。 说是土墙,其实也就是一道矮矮的土垄。三十多厘米高,勉强能挡住兔子,挡不住任何大点的东西。他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墙上的土。 被雨淋过之后,土更软了,一捏就碎。 没办法,劳动力不足,需要围的面积太大。一年的时间,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所有人拼命的结果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围栏要好一些。 一米来高的木桩,间隔着打进土里,桩与桩之间用藤蔓编成网。 藤蔓很结实,韧性好,用力扯也扯不断。 但间距太大了,将近十厘米的缝隙,用力挤一挤,小逐雨能钻过去,大逐雨能把头伸进来。 同样是受限于材料和人手。 一年的时间,无法做到面面俱到。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荒野。 “欺软怕硬。” 他不断地念叨着这四个字。 这是沈铭反复强调的,对付逐雨,硬碰硬不行——成千上万头,踩也能把人踩死。 但逐雨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们怕,怕陌生的东西,怕会动的威胁,怕比自己凶的对手。 突破口就在这里。 在众多逐雨的见证下,杀死它们中的一员。 让它们知道,这片土地上的生物,不是好惹的。 让它们记住这个教训,以后见到人类就跑,再也不敢来。 可是—— 他抬头看天。 天已经黑了,乌云压得很低,低得好像要掉下来。 雨要来了。 雨落下了。 一滴。 两滴。 然后就是雨幕,哗哗哗地往下砸,砸在地上,砸在屋顶,砸在那些围栏和土墙上。 天色完全暗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山光站在屋檐下,看着那片被雨幕遮蔽的世界,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雨声,哗哗哗,哗哗哗,像无数只手在拍打地面。 他握紧了拳头。 然后他松开。 转身,推开门,走进去。 回到屋内,他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挂在火堆旁边烤。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照出那些紧锁的眉头。 他只能祈祷。 祈祷逐雨群不要在这个时候闯入田地。 天色昏暗。视野受阻。雨幕拉起。火光难明。 即使他想出去,也无能为力。 所有人都通知过了。逐雨没有撞墙的习惯。只要待在房屋里,就是安全的。 他盖灭火堆,在黑暗中躺下。 屋外,雨声哗哗。 他闭上眼睛。 同一时间。路上。 沈铭骑在逐雨的脖颈上,沿着道路向山光开辟的据点走去。 雨打在草帽上,啪啪响,水顺着帽檐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他把怀里的长枪抱得更紧了一些,在雨幕中偶尔闪过一道寒光。 “又要保养了。”他嘀咕着。 原野上应该有油吧?实在不行,杀头逐雨现场炼油。 他敲了敲胯下逐雨的屁股。那畜生长吟一声,加快了脚步。 对付欺软怕硬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打服他。 如果是动物,那就在它面前屠戮它的同族,让它们见到你就跑。 当初,带着山狩猎的时候就试过,效果很好。好到那些逐雨现在看见人,第一反应还是跑。 “希望他们的智商不会聪明到打游击。” 他自言自语。 胯下逐雨又长吟一声。 他拍了拍它的头。 根据三十多年的观察,它们听不懂人话的。 放心。 四月二十五日。凌晨。 山光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惊醒的。 屋外,有逐雨的叫声。 他猛地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雨还在下,哗哗哗,但在雨声的缝隙里,确实有逐雨的叫声。 远一声,近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附近走动。 他握紧拳头。 想点火,想出去,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但他没有动。 他想起沈铭的话:夜里,无论外面有多大声响,绝对不能开门,绝对不能靠近逐雨。这里的逐雨不是圈养的温顺逐雨,是野生的,会攻击人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躺下去。 雨声哗哗。逐雨叫喊。 他睡不着。 但他只能躺着。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山光推开门,走出去。 一切照旧。 土墙还在,围栏还在,房屋还在。 那些刚长出来的红薯苗,还在地里,没有被踩踏的痕迹。 他松了口气。 昨天夜里的叫喊,大概只是心理作用。也许是路过的逐雨,叫了几声就走了。也许是风声。也许是他太紧张了,把别的声音听成了逐雨。 他沿着土墙和围栏走了一圈。 没有蹄印。 喜忧参半。 喜在大考未至。忧在悬顶之矛。 他蹲下来,捏起一把泥土,拍在土墙上,把那些被雨冲掉的缺口补上。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得多叮嘱几遍。夜里无论外面有多大声响,绝对不能开门,绝对不能靠近逐雨。 他一边走,一边摇着头。 “欺软怕硬。” 落单的人类,绝对属于软的一类。 得想个更安全的办法。 要不要把所有人都聚集在一个大房子里?这样万一出事,也能互相照应。 他想着,走回自己的屋子。 四月二十五日。夜。 雨又下大了。 傻鸟的瓷像蹲在屋檐上,雨水顺着它的脑袋往下流,流过眼睛,流过嘴巴,从下巴滴落。 像在流泪。 山光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 突然,一声逐雨的叫声划破夜空。 他猛地坐起来。 不是幻觉。 这声音很近。就在屋子外面不远处。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更多的叫声。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叫声,雨声,自己的心跳声。 夜里,偏偏是夜里,雨夜。 他做不到杀牛立威。 什么都看不见,火把点起来也会被雨浇灭。出去就是送死。 他只能祈祷。 军士不用担心,都是沈铭一手训练的,绝对服从命令,他们不会开门。 居民…… 应该没有人会傻到开门的吧。 他已经提醒超过半年了,每天都要说一遍,夜里不能出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能出门。 应该……不会有人开门吧。 他闭上眼睛。 但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每一丝声响。 然后—— “啊啊啊——!”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人的尖叫。 山光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没有犹豫。 他抓起草帽扣在头上,提起那杆靠在床头的长枪,点燃火把,推开门,冲进雨幕。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火把的光亮只持续了几息,就被雨水打得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他吹把木棍扔掉,凭着记忆往前跑。 不是往尖叫的方向。 是往军士所在的房屋。 一个人去只是送死。他需要人手。 脚下的路很黑。很滑。他放慢脚步,不敢跑太快。万一摔倒,摔断了腿,那就什么都完了。 这里的每一条路,都是他看着铺设的。这里的每一间房屋,都是他精心选址的。视线再模糊,他也认得路。 左转。直走。右转。 前面有光亮。 很微弱。很暗淡。在雨幕中一颤一颤的,好像随时都会熄灭。 但他认得那是什么。 那是灯。 主部落送来的,仅此一盏的,可以避雨的灯。 说是避雨,其实也就是比普通油灯更难进水。 灯罩是用薄薄的透明铜片拼的,缝隙里塞了树胶,能挡住大部分雨水。但里面的蜡烛很小,只能维持一点点光亮。 持灯的人走得很稳。 他必须稳。稍有晃动,雨水就会从缝隙里渗进去,浇灭那点微弱的火。 山光快步走过去。 十个人。全都在。穿着蓑衣,握着长枪,在灯后面排成一列。 山光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 “跟着我!那边!有人喊叫!我们要去看看!” 十个人没有说话,他们只是握紧了长枪,跟着那盏灯,慢慢往前走。 枪柄擦得光光的,探着路。遇到坑洼,遇到石头,就用枪柄先敲一敲,再迈步。不敢快。不能快。 走了很久。 也许是半盏茶的功夫。也许更久。 前面出现一扇门。 门倒在地上。 山光的心猛地一沉。 他加快脚步,冲过去。 屋里亮着火光。 他冲进门。 一男一女,带着两个孩子,蹲坐在火堆边上。孩子脸上还带着泪痕,女人眼眶红红的,但都还活着。 没有血迹。 山光的心落回肚子里。 “有人吗?”他问,“有没有受伤?”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山光大人,没事没事。” 他指着那扇倒在地上的门。 “那些逐雨给门顶开了。给我们吓到了而已。” 他拍了拍身边的女人。 “雨寒她被吓出了声。但我们按您吩咐的,抱头蹲坐在房屋角落。没有和闯入的逐雨爆发冲突。” 山光快速地扫视了一圈。 粮食罐被顶破了。红薯被咬得稀烂,满地都是碎块。 但没有血迹。 没有受伤的人。 “那就好。”他说。 他站在原地,没有走。 军士们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走。 屋外,雨还在下。逐雨的叫声还在响。但屋里,火堆噼啪地烧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 那个叫雨寒的女人抱着孩子,轻声哄着。男人蹲在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 两个孩子已经不哭了,好奇地看着那些穿蓑衣拿长枪的人。 山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其中一位伸出来了手,山光接住了他的手掌。 晴空感觉,那双手很温暖。 此夜无第24章受灾 三十八年四月二十六日。清晨。下游新据点。 晨光熹微。 灰蒙蒙的,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的、勉强能看清东西的光。 雨还在下,细细的、绵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的雨丝。 门一扇一扇地开了。 人们从屋里走出来,有的披着蓑衣,有的顶着草帽,有的干脆什么都不戴,任凭雨水打在脸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招呼。他们只是走出来,然后往同一个方向走。 田地的方向。 紫越莓的藤栏边上,那些含苞欲放的花蕾被雨水打得低垂着头。 紫色的花瓣上挂着水珠,晶莹剔透的,像眼泪。 没有人看它们。 人们从藤栏旁边走过,眼睛盯着田地的方向。 然后他们停住了。 田地边上,围了一圈辣椒叶。那些叶子完好无损。 翠绿的,精神的,在雨里微微晃动。 逐雨确实不吃这东西,它们不傻,辣椒叶那味道,连虫子都不碰。 但辣椒叶围着的那些东西,没了。 红薯藤被剃了光头。 那些前两天还绿油油的、爬得满地都是的藤蔓,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根茬。 藤蔓被从地里拔起来,扔得到处都是,带着泥,叶片消失不见。 有的被咬碎了,有的被踩进泥里,有的被拖到远处,只剩下一截截断掉的茎。 杂乱无章的蹄印遍布田中,深的,浅的,大的,小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把整个田地踩成了一片烂泥坑。 众人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自家田边上,看着那片狼藉,一动不动。 有人蹲下来,从泥里捡起一截被踩断的红薯藤,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那些残破的藤蔓上,打在那些杂乱的蹄印里,打在每个人沉默的头顶上。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一片。又一片。又一片。 每一片都一样。 蹄印。残藤。烂泥。 走到第五片的时候,有人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那边……” 他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雨幕的尽头,依稀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动,缓缓地,成群地,在一片还没有被开垦的荒地上移动。 逐雨群。 它们还在。 还在吃。 还在糟蹋。 还在那片种上庄稼的土地上,悠哉悠哉地啃食着那些辛苦耕耘的成果。 有人握紧了拳头。 有人咬紧了牙关。 有人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站住。” 山光的声音响起来。 他从人群后面走上来,蓑衣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红红的,但很亮。 “你们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军士。 “跟我来。” 军士们没有说话。他们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长枪,跟着山光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山光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些站在原地、眼睛还盯着远处的农户。 “其他人,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回屋里去。不要淋雨。不要生病。” 没有人动。 “回去。”他又说了一遍。“这是命令。” 那些人开始动了。一个一个,慢慢地,转过身,往回走,但依旧时不时的回头看,眼里闪过的是怒火。 山光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田地里没有什么能够隐匿身形的地方。 太平坦了,太开阔了,那些刚刚冒头的野草,根本遮不住一个人。 逐雨群在远处。它们正在低头吃草,偶尔抬起头,往这边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山光放慢了脚步。 他压低身子,几乎是在贴着地面走。军士们跟在他后面,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步伐。 雨还在下。这是好事。雨水冲刷了他们的气味,也模糊了他们的轮廓。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距离在缩短。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领头的逐雨抬起头。 它看向这边。 山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趴在泥地里。雨水从脸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不敢眨眼。 那头逐雨看了几秒。 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所有的逐雨都抬起头。 它们看见了。 山光暗骂一声,猛地站起来。 “冲!” 他吼了一声,开始往前跑。军士们跟着他,长枪平举,脚步踩在泥地里,溅起一片片泥水。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马上就能到投掷范围了。 逐雨群动了。 不是冲锋。是逃跑。 它们转身就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那些庞大的身躯在雨幕中狂奔,蹄子踏起大片的泥水,很快就消失在水雾里。 山光停下来,大口喘气。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些消失的背影,看着被它们踩得乱七八糟的荒地。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山光回到村子的时候,那些人还站在门口。 他们看见他,眼睛里有光。那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山光没有说话,他从他们身边走过,一直走到田地边上,然后停下来。 他蹲下去。 蹲了很久。 雨还在下。落在他的蓑衣上,落在他旁边的泥地里,落在那些被践踏的红薯藤上。 他开始走。 沿着田埂,一块地一块地地看。东边的,西边的,南边的,北边的。近的,远的。大的,小的。 军士们想跟上去,他摆了摆手。 他一个人走。 走到中午的时候,他走完了最后一块地。 然后他回到村子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还在等他的人。 “大家先回去吧。”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要淋雨淋生病了。” 没有人动。 “我们的田……”有人轻声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那声音里的东西,谁都听得见。 山光摇了摇头。 “我会找到解决办法。”他说。 他看着那些人。 “我保证。明年一定能有个好的收成。” 他顿了顿。 “大家先回去吧。生病了,那才更麻烦。” 那些人开始动了,一个一个,慢慢地,转身往自己的屋里走。 最后一个进去的人,把门关上。 山光还站在那里。 他转过身,又往田地里走。 围栏被掀倒在地。 一米来高的木桩,东倒西歪地躺在泥里。藤蔓被扯断,散得到处都是。那些辛辛苦苦编了半个月的东西,现在变成了一堆烂绳子。 土墙被践踏移平。 三十多厘米高的土垄,被踩成了烂泥。连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半年的工事。 一点作用都没有。 山光站在那片废墟前面,看着那些被踩断的木桩,那些被踏平的土垄,那些杂乱无章的蹄印。 欺软怕硬。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但知道有什么用? 人追不上它们,就算追上了,又能怎么样? 一个人最多提三个矛,再多就影响速度,哪怕全中,全中要害,一个人最多也就打到一只,有了漫山遍野的数量比起来,杯水车薪。 让人待在田地边上呢?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行,一处田地,需要的守夜人太多。 人少了,逐雨不怕。 人多了,抽不出那么多人手。 人手不足。 但是,也无处再寻人手了。 各处据点,人数最多也不过三百余人,最少的百五十人。 就算自己这边能和其他地方人数一样,依旧不够。 雨夜,也无法进行巡夜,先不说生病,就是那泥泞不堪的地面和雨幕熄灭的火把,就注定了不可能。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被践入土中的红薯藤。 藤断了。叶没了。根还在吗? 他伸手,扒开泥,挖出那个被踩烂的红薯, 比一节指节长不了多少,比一根手指粗不了多少,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么小的红薯。 烂了。软了。不能要了。 他把那个烂红薯放回泥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 一圈。两圈。三圈。 雨从雨幕变成水雾,再从水雾慢慢停下。 他一直蹲在那里。 蹲在田地边上,看着那些被践入土中的红薯藤。 “我来晚了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山光猛地转过头。 沈铭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披蓑衣,没有戴草帽,浑身湿透。一头逐雨站在他旁边,鼻孔里喷着粗气。 山光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来。 “沈铭大人——” 沈铭摆了摆手。 他看着那片田地,看着那些狼藉的痕迹,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围栏,看着那些被踏平的土墙。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损失怎么样?” 山光吸了一口气。 “昨天夜里,它们闯入了我们的聚集地。吃尽了红薯叶。紫越莓和辣椒叶完好无损。” 沈铭点了点头。 这是合理的,辣椒叶他没见过除了人类以外的东西吃。 紫越莓果实微甜,但藤蔓受伤时会分泌一种白色液体,有微毒,会让舌头麻麻的,吃多了会死,那些逐雨吃过一次就知道了。 “我本来打算先带着军士去猎杀几头,作为遭灾的补充。”山光说,“但是……” 他顿了顿。 “沈铭大人,有没有办法从其他地方匀点人?” 他看着沈铭。 “我们今天早上和它们打过照面。它们见人就跑。如果田地边上能守着人,也许就不用怕了。” 沈铭看着他。 然后他淡淡一笑。 “人没有。”他说。 山光的眼神暗了一瞬。 “但是——” 沈铭顿了顿。 “如果他们真的这么怕的话,为什么不做些假人呢?” 山光愣住了。 假人? 人,还能有假的? 沈铭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笑。他调转逐雨的头,往村子里走。 “走吧。先试试再说。” 山光跟上去。 走了几步,沈铭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 “你的想法很好。”他说,“如果能成,必是大功。”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山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假人。 人还能有假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被糟蹋的田地,看着那些还在远处徘徊的逐雨群。 假人。 假的……第25章试错 三十八年四月二十六日。下午。下游新据点。 雨停了。 从淅淅沥沥变成若有若无,最后只剩下屋檐上滴落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小水洼里。 沈铭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脚边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木棍,干草,绳子,还有一件不知道谁贡献出来的旧蓑衣。 山光和几个村民围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沈铭弯腰,拿起两根木棍。一根粗的,一根细的。 他把细的那根横过来,搭在粗的那根上面,成一个十字。 然后拿起绳子,在交叉的地方绕了几圈,勒紧,打结。 干枝。干草。一把一把地塞进去,塞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粗的那根是身体,细的那根是手臂。 干草从身体里支棱出来,这里一撮,那里一撮,看起来乱糟糟的。 最后,他把那件旧蓑衣披上去。 一个“人”站在了那里。 歪歪扭扭的,站不太稳,风一吹就晃。但确实是个人形。 有头,有身子,有手臂。穿着蓑衣,远远看去,初具人形。 “就是这样子。”沈铭拍拍手上的灰,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草人,“填充躯体用什么都行。能撑起蓑衣就可以。” 他转过身,看着山光。 “先做十个。往田里面插着,看看能不能行。” 山光点了点头。 村民们已经开始动手了,找木棍的找木棍,抱干草的抱干草,扯绳子的扯绳子,一时间,空地上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 沈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村子外面走。 入夜。 沈铭一个人走在原野上。 雨后的原野,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泥土的腥气,草叶的清香,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沈铭没有点火把。 他闭着眼睛走。 脚下是软软的泥,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拔出来的时候会发出“噗”的一声。 草叶蹭过他的腿,湿漉漉的,凉飕飕的。 偶尔有虫子被惊动,嗡嗡地飞起来,绕一圈,又落下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淋雨的感觉让人感到舒适。 和想笑。 是真的想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继续往前走。 同一时间。村子里。 山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屋顶的茅草在他头顶上,一根一根的,被烟熏得发黑。他盯着那些茅草,盯了很久。 沈铭交代过:不允许任何人去插了那些草人的田边。 要在没有人的情况下,见见成效。 他知道这是对的,如果有人在,逐雨不敢靠近,就试不出草人到底有没有用。如果没用,他们得赶紧想别的办法。 但他还是睡不着。 草人……真的有用吗? 他想起白天做的那些草人,歪歪扭扭的,站在田里,风一吹就晃。逐雨会怕它们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草人没用,他还有另一个方案。 只是那个方案需要人手,需要沈铭大人帮忙协调。 他翻了个身。 窗外,似乎有什么声音。 他竖起耳朵听。 风声。虫鸣。还有…… 逐雨的叫声。 很远。但确实是。 它们又来了。 原野上。 逐雨群在夜色中移动。 它们排成一列,缓缓地往前走。领头的那只最大,角最长,走在最前面。后面的跟着,一只一只,像一条流动的河。 它们不知道为什么。 总之这片地区的剑齿虎基本消失不见了,那些曾经让它们夜不能寐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了。 白天安全,夜晚也安全。 还多了这么一片地方。 长着没见过的草食。 它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很好吃,比原野上那些又硬又涩的野草好吃多了,所以它们又来。 领头的那只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那里有阴影。 立着的。好几处。 它停下来。 后面的逐雨也停下来。 它们看着那些阴影。阴影不动。风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人类的。 它们刨着蹄子。 有阴影。有人类的气味。但阴影不动。 等了很久。 很久。 阴影还是不动。 领头的那只低下头,继续吃草。 但它吃得不安稳。吃几口,就抬起头看一眼。吃几口,就抬起头看一眼。 其他的逐雨也是一样。 过了很久,阴影还是没有动。 领头的那只壮起胆子,往前走了几步。 阴影不动。 又走几步。 阴影还是不动。 它走到第一个阴影面前,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 草。干草。 人类的衣服披在上面,但里面是空的。 它张开嘴,咬住那堆干草,扯下来。 嚼了嚼。 是草。普通的干草。 它把那件碍事的蓑衣踩进泥里,低下头,继续吃那些干草。 后面的逐雨涌上来。 一个接一个的阴影,被它们扯倒,咬碎,吃掉。蓑衣被踩进泥里,木棍被踢得到处都是。 很快,十个草人,什么都没剩下。 它们继续吃田里的红薯藤。 夜更深了。 沈铭从原野那边走回来。 他走到田地边上,停下来。 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见那些倒在地上的木棍。 看见那些被撕碎的蓑衣碎片,散落在泥里。看见那些杂乱的蹄印,比昨晚更多,更深。 它们对草人视若无物。 他摇了摇头。 草人还是对鸟类好使一些,是因为鸟类没有嗅觉吗? 回头问问傻鸟。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村子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沈铭回到屋里,拿起那杆长枪。 枪是青铜的,磨得雪亮,枪杆是硬木的,被他的手握过无数次,已经变得光滑温润。 他握着枪,又走出了门。 走到田地边上,他停下来。 远处,逐雨群还在。 它们看见他,抬起头。 然后它们低下头,继续吃。 连动都不动。 一只人类,只有一只,对它们来说,这不是威胁。几百只逐雨对一个人,有什么可怕的? 沈铭看着它们,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从那一头开始动手呢…… 他搓着手,眼中满是兴奋。 他握紧长枪,开始往前走。 那一夜。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村子里的人睡得很沉。山光也睡得很沉。他听见逐雨的叫声,但他没有出去。沈铭交代过:不允许任何人去插了草人的田边。 他以为是草人在起作用。 他不知道,在远处那片被践踏的田地边上,有一个人在雨后的夜色里,一步一步走向那群逐雨。 他听不见那声长啸。 他听不见那些惊慌的嘶鸣。 他听不见那些沉重的蹄声,像打雷一样,往远处奔逃。 他听不见那个人的笑声。 他只是在梦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让他心安了一点。 次日清晨。 山光领着众人来到田地边上。 他们走得很,他们不知道会看见什么,他们不知道那些草人有没有用,他们知道今年没有收成,但这关乎到明年。 然后他们停住了。 沈铭躺在一头逐雨的尸身上。 那头逐雨很大,比圈养的那些大得多。 它侧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喉咙那里有一个血洞,血已经流干,在它身下凝成一大摊黑红色的东西。 边上还有另一具。 小一点的,但也很大。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伤口。 沈铭躺在那头大的上面,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看了一眼。 “草人不得行。”他说。 他从尸身上滑下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血迹。 “这肉你们分一下。弥补一下损失。”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杀了两头——!” “有肉吃了——!” 人们涌上去,围住那两头逐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怎么分,怎么运,怎么吃。有人已经开始动手,拿着刀往跟前挤。 沈铭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很干净。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 他回味着昨晚。 挺好玩。很刺激。 被逐雨甩飞出去的时候,人在空中翻转,失重的感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然后—— 砰。 落地。 然后再站起来,再冲上去。 在不考虑危险性的情况下,确实很好玩。 不过普通人飞一次就得入土为安了。 他笑了笑。 山光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沈铭旁边。 沈铭还在看天。 山光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看了看天。 他不知道沈铭在看什么,但沈铭大人总是这样,看着天,看着远处,看着那些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大概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吧。 他等了一会儿。 沈铭扭过头。 “什么事?” 山光深吸一口气。 “我们或许可以主动出击。” 沈铭看着他。 山光继续说下去。一条一条的,把他在心里想了很久的方案说出来。 “将其他几个据点的猎户调遣一些来我们这边。” “在距离田地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建些猎人小屋。”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无论是我还是军士,在狩猎这方面上都远不如专业的猎户。” 他顿了顿。 “只要让他们不敢太过靠近我们这边就行。” 沈铭点了点头。 对付无法沟通的野兽,也确实只有灭杀和驱离两条路。 “但是,”他说,“猎杀逐雨非常危险的。我们一般都不会主动杀掉圈养的逐雨。一是怕炸群,二是哪怕年老体衰,也不是三五个人能拉住的。” 山光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需要猎户亲自动手。” 他看着沈铭。 “每当雨季来临前,在逐雨的必经之路上做些坑洞陷阱。逐雨怕摔。一跌腿就折了。” 他想起果叔。 “果叔当年放的逐雨,就有好几头是下坡跌进坑洞,折了腿。” “逐雨有路径依赖。它们只会走走过的路。路上一旦出现了坑,它们会徘徊很长一段时间。” “逐雨比人重得多。枝干铺厚一点,人踩在上面没事,逐雨站不住的。” 他顿了顿。 “如果还是不行,可以在原野上播撒一些融血叶的种子。那东西逐雨分不出来。” 他想起小时候。 “以往小的时候,经常要和果叔去除这种草。不然逐雨容易给自己吃死。” 沈铭听着,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山果。 那个不爱学习、不爱习武、就爱和逐雨粘在一起的家伙。大胃也爱驮他,不知道为啥。 现在逐雨的骑法也是他发明的,骑脖颈上,它们就不会反抗。背上不行,会想给你丢下去。 “话说他多大了?” 山光沉默了一下。 “果叔已经走了。得了寒疾,没抗住。” 沈铭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分肉的人群。欢呼声还在继续,笑声还在继续,孩子们的奔跑声还在继续。 田地被糟蹋的郁闷一扫而空,逐雨肉分一分,每家每户都能吃上不少 “这样嘛。”他说。 顿了顿。 “可惜。” 山光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热闹的人群。 过了一会儿,沈铭转过头。 “你的方案,可以试试。” 他拍了拍山光的肩膀。 “去吧。” 然后他往人群那边走。 山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第26章纯合子红薯 三十六年九月八日。湖畔部落周边。 晨光刚刚越过东边的山头,把田垄上的露水照成一片亮晶晶的白。 田中蹲在田里,膝盖抵着湿润的泥土,弯着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面前那丛红薯藤,目光沿着藤蔓一点一点地移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手指伸出去,轻轻地拨开一片叶子。 下面藏着几颗小小的、干瘪的果实。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那几颗果实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旁边那个用软草编成的小筐里。 筐里已经攒了小半筐这样的果实,黑褐色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干巴巴的,一点也不起眼。 这是红薯的种子。 很少有人见过这种东西,种红薯用块茎就行了,拿一块埋土里,几个月后就是一窝,不等它结种子就收起来。 用块茎种植又快又稳,谁会用种子? 田中会。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田中——还在折腾那些种子吗?” 田中回过头。 狗叔站在田埂上,肩上扛着把镰刀,镰刀刃上还沾着草汁。 他刚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 老了,背也驼了,但站在那里,还是一副猎户出身的硬朗骨架。 “是的,狗叔辛苦啦。”田中笑了笑。 狗叔把镰刀放下来,靠在田埂边的树上,走过来蹲在田边,看着田中那个小筐。 “哎呀,不辛苦不辛苦。”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种子上,“就是你这——好好的一位高材生,像我们一样种地,哪里有出息?” 他抬起头,看着田中。 “官家在找老师,你去应聘,准能面上。” 田中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狗叔紧了紧身上的蓑衣——早上露水重,他习惯披着这个。 他往田里凑了凑,声音里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关心: “你看看和你同届毕业的。周山和石天他们两个,现在都是造桥的总指挥了。上百号人看着他们,多风光。” 他顿了顿。 “你还在这里种地。也该出去找点事做做了。” 田中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刚摘下来的种子。 “不了不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感觉种地挺好的。” 狗叔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无奈,有点“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的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包容。 “行吧。”他叹了口气,心里想着,“那人家不愿意,自己也没办法。” 他站起来,准备走,又停住了。 “那你这种的也不对啊。” 他指着田中那片田。 “每年都拿种子种,长得太慢了。再说了,红薯要在开花的时候收,不能等结子了再收。结子的时候,块茎就老了,不好吃,产量也低。”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语气里带着笃定。 田中笑了。 “知道了,谢谢狗叔分享。” 狗叔摇了摇头。 “嘿,你小子,每次都这样。” 他看着田中,目光里有点好奇。 “这可是神明传授的知识,和你在学校里面学的是同一个档次的。” 田中点了点头,没反驳。 狗叔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话说娃娃,你什么时候结婚哦?” 他凑近一点,声音压低了些。 “找个对象过日子嘛。一个人单着,也不是个事。” 田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 “谢谢狗叔好意。”他说,“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些种子。 “并且我无父无母的,又不喜干活,家里也没钱,也没有人家能看得上我。” 狗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说不过你。”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上来我家吃饭,省点柴火钱。” 田中抬起头。 “谢谢狗叔。” 狗叔摆摆手,走了。 田埂上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庄稼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田中蹲在原地,看着狗叔的背影消失在那些砖房后面。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收种子。 一颗。两颗。三颗。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种红薯。 他比狗叔知道的多得多。 应该在播种时撒入草木灰。应该在抽叶时泼洒那些用粪便和落叶堆制的肥料。应该在休耕时期往土壤里面埋入一些磨成粉末的骨头。 这些东西,狗叔不知道,大多数人不知道。 那些每天在地里忙活的人,只知道要种,要收,要施肥,但不知道为什么。 田中知道。 他在始源学校学了三年,老师教过他们:草木灰里有钾,骨头里有磷,粪肥里有氮。 植物需要这些东西,就像人需要吃饭。 他蹲在那里,一边收种子,一边想那些事。 然后他想起狗叔说的那些话。 “周山和石天,现在都是造桥的总指挥了。” 他笑了笑。 周山和石天,同届的同学,一个脑子转得快,一个心细如发。他们在一起,确实能把桥造出来。 想当初,周山还组织大家一起想,该怎么造桥,自己还提出过一些建议,用筐将碎石装起来,整个的沉到水里面,就不怕被水流冲散。 但他不想造桥。 他想弄明白一件事。 他放下手里的种子,抬起头,看着那片他伺候了两年的田地。 这块地不大,几十步见方,夹在其他人的田中间,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他知道这块地不一样。这块地里种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种的是红薯块茎,切一块埋下去,几个月后收一窝。又快又稳,年年如此,代代如此。 他种的是种子。 从第一年开始,他就用种子种。 种子发芽,长成小苗,小苗长大,结出块茎,他会挖出来一块,看看大小,看看颜色,看看形状,然后等待着它结种子。 他把那些种子留下,第二年再种下去,等它们开花,等它们结子,收种子,再种。 慢,太慢了。 两年下来,这片地里长的红薯,还不如别人家一季收的多。 路过的人看见了,都摇头,狗叔看见了,也摇头。 “你这孩子,折腾什么呢?”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想起沈铭说过的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具体哪一天他记不清,但他记得那个场景。老师站在试验田边上,手里拿着几株豆苗,对着他们说: “记住了,两个性状的分离比是九比三比三比一,三种性状的分离比是两个性状分离比的二次方,四个形状的分离比是两个性状的三次方。” 老师顿了顿。 “想要变化,就要有性繁殖,种子,杂交,性状分离。” 虽然那场,用豆子来演示分离比的实验失败了。 红薯是用块茎种的,每一株都是上一株的克隆,一模一样。种一千年,也是一样。 但如果用种子种呢? 种子是有性繁殖,父母双方各出一半,后代就会不一样。有的高,有的矮,有的产得多,有的产得少,有的抗病,有的不抗。 挑那些好的,留种子,再种。一代一代,就能选出更好的品种。 这是老师说的。 他信了。 因为老师说到那些不确定的知识时,都会特意强调:“这项知识存疑,等待你们去验证。” 老师说到这个的时候,没有强调。 所以这是真的。 但他遇到问题了。 两年了,他用种子种了两茬,收了两次种子,种了两回。 没有出现新个体。 那些红薯,长得一模一样。高矮一样,叶片形状一样,块茎大小也差不多。就像…… 就像它们还是克隆的一样。 他蹲在田里,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藤蔓,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他问自己。 “为什么连续两年的有性繁殖下来,没能出现新个体?” 他想起老师说过的一个词。 纯合子。 老师讲豆科实验的时候提过,有些性状,当父母双方都一样的时候,后代就会稳定,不会分离。 这叫纯合子,纯合子有优势,因为它稳定,适合繁殖。 “莫非……” 他眼睛亮了一下。 “莫非这些红薯,本来就是纯合子?因为这种性状最适合生长繁殖,所以在自然状态下,它们就成了纯合子?”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意味着……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大片大片的红薯田。 一眼望不到边。绿油油的,整整齐齐的,都是同一个品种。 “这么多的红薯,都是同一性状。” 他喃喃自语。 “那万一出现了针对这一性状的东西怎么办?”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如果有什么病虫害,既不怕辣椒叶,又专门吃这种红薯,那…… 他不敢往下想。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些种子。 如果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这些种子没有用。 他握紧了那个小筐。 “我或许应该去拜访一下老师,如果我们种植的都是纯合子,那我需要野生的红薯提供新的性状,提供新的基因。”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太阳已经升高了,田里的露水早就干了,远处有人在喊,大概是叫吃饭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广袤的田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肚子饿了,先吃饭吧,出发要和狗叔说,不然他会担第27章放权 三十七年七月三日。湖畔据点。 我叫莓果,是一名秋季走商。 具体一点,就是每年秋天的时候,从家里出发,来到湖畔据点这边,用比官家收购价略高一点的价格买些熏鱼,然后租一辆牛车,运送到其他据点,以略低于官价出售价的价格卖掉。 全部落,只有我一个人能做。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我能让熏鱼在运输过程中不淋雨。 就靠这个,我比别人多赚一份钱。 官家也能运熏鱼,但官家的车队要走固定路线,要等凑够一整车才出发。 我不一样,我每年就做一季,鱼熏好了我就走,走到哪儿卖到哪儿。 等官家的车队到的时候,我早就卖完回家了。 一条鱼能赚的钱不多。 普通的熏鱼,没籽的,从渔民手里买是六文,官家收是七文,我出八文。 运到其他据点,官家卖十二文,我卖十一文,刨去牛车租金,刨去路上的嚼用,一条能赚三文。 带籽的就不一样了。 带籽的鱼贵。渔民卖十二文,官家收十三文,我出十四文。运过去,官家卖二十文,我卖十九文。一条能赚五文。 别小看这五文。一个秋天下来,运气好的话,能收两百多条带籽的。光这一项,就是一千多文。 靠着这个,我不用种田。 地租给邻居种,一年给我五十文,够给孩子添件新衣裳。 剩下的时间,我就天天待在家里,陪陪孩子们。 挺好。 年年有余真的是个好话,年年都有鱼卖,年年都有余钱。 那些买我鱼的人,也是图这个吉利。过年,买条熏鱼回去,摆在桌上,说一句“年年有余”,听着就高兴。 所以我这生意,一直挺顺的。 我到湖畔据点的时候,还是老样子。 找那几个老熟人收了鱼,租了老陈家的牛车,装好筐,准备往下一个据点走。 过了两天,到了一号据点。 然后我就听见了。 “卖活鱼咯——新鲜的活鱼——” 我愣了一下。 活鱼? 循声看过去,两个半大小子蹲在路边,一人抱着一个陶罐。 罐口盖着盖,但打开取鱼时,能看见里面的水在晃。 偶尔会有鱼跳起来,啪的一声撞在盖上,又落回去。 “姐姐,买条活鱼呗!” 其中一个小子看见我,冲我喊。 “你看,活蹦乱跳的,多新鲜!” 我看了几眼,有点晦气。 有活鱼,谁还买熏鱼? 但我没慌。他们的鱼不多,那两个罐子加起来,也装不了几条。影响不了我的生意。 我找了个位置,把牛车停好,把筐卸下来。 “卖鱼咯——和官家产自同一地方的新鲜熏鱼——又大又好——有籽十九文——无籽十一文——” 我扯开嗓子喊。 “这里我就待两天奥——最后两天——两天之后我就去其他地方了——” 这是老套路,喊“最后两天”,买的人就会多,人都有个心理,怕错过。 普通的鱼我就直接挂在外面,带籽的鱼,我收在木盒子里。 木盒子是我自己做的,不大,一个刚好装一条。盖子一盖,别人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这样买的人更多些。 因为看不见,所以更想要,因为更想要,所以更愿意掏钱。 并且片开肚子,黄灿灿,油润润的,好看,更有面子。 这道理我也是琢磨了好几年才琢磨明白的。 一开始,我和边上那两个小孩只是正常叫卖。 各喊各的,谁也不碍谁。 然后那两个皮孩就开始拉踩了。 “我们的鱼既鲜活又便宜!”其中一个扯着嗓子喊,“边上的鱼都是死鱼,不新鲜!”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熏鱼肯定是死鱼,这没错。 但什么叫做不新鲜?这都是刚从湖里打的鱼,现杀现熏的。 我亲眼看着那些渔民处理的,鱼鳃还是红的,鱼眼睛还是亮的,哪里不新鲜? 我忍了。 小孩不懂事,跟他们计较什么。 但他们没完。 “死鱼放久了会臭的!”另一个接话,“我们的活鱼回家还能养好几天!” 有人开始往他们那边看了。 我不能再忍了。 “嘿!”我冲他们喊,“说什么呢!” 那两个小孩看我一眼,缩了缩脖子,但没闭嘴。 “本来就是嘛,”小声嘀咕,“死鱼就是不新鲜……” 我放下手里的鱼,走过去。 “你们懂什么?”我站在他们面前,“熏鱼是熏过的,能放一整个冬天!你们那活鱼,能活几天?三天?五天?死了还不是一样吃?” “那不一样!”那个大的梗着脖子,“活着的新鲜!” “新鲜什么新鲜!”我声音也大起来,“鱼活着的时候在水里游,吃的什么?水里的虫子!草!泥!脏死了!熏鱼吃的什么?盐!烟!都是干净的!” “你胡说!” “你才胡说!” 路边的人开始围过来。 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只是站着看热闹。 那两个小孩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梗着脖子瞪我。 我叉着腰瞪着他们。 场面就这么僵住了。 “什么事什么事——在此喧哗什么——”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人群让开一条道。 我一看那张脸,心里就有底了。 冬笋。湖畔据点的军士,老熟人了。 “笋哥!” 我赶紧迎上去。 “笋哥你来得正好,这两个小孩辱我产品,抹黑我!” 那两个小孩看见军士,脸都白了。 冬笋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怎么回事?慢慢说。”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那两个小孩在旁边想插嘴,被冬笋看了一眼,就闭上嘴了。 冬笋听完,没说话。他走到我的牛车边上,看了看那些挂在外面的鱼。 “这是你的鱼?” “对,都是今年新熏的,刚从湖里打的鱼。” 冬笋点了点头。 “抽两条。” 我愣了一下。 “抽两条,当场片。” 我反应过来,这是要当众验货。 我走到车边,从那堆不带籽的鱼里,挑了最好的两条。 这两条是我特意留的,准备最后一天卖,现在也顾不上了。 冬笋接过鱼,从腰里摸出一把小刀。那刀是青铜的,磨得雪亮。他当众把鱼按住,一刀下去——从头划到尾。 鱼身翻开。 鱼肉是淡粉色的,纹理清晰,闻着有一股烟熏过的香味,一点异味都没有。 他又片了几片,递给围观的人。 “尝尝。” 有人接过去,放进嘴里。 “嗯……好吃。” “香,一点都不臭。” “这鱼新鲜着呢。” 冬笋收刀,看着那两个小孩。 “你们的鱼呢?” 那两个小孩互相看了一眼,把陶罐递过来。 冬笋揭开盖,看了一眼。里面的鱼确实还活着,在罐子里游来游去。他伸手捞出一条,按在地上,同样一刀划开。 鱼肉是白的,带点红,也泛着亮,闻着有一股水腥气。 “活鱼新鲜?”冬笋看着那两个小孩,“鱼离了水,能活几天?路上怎么喂?换了水,还活不活?” 那两个小孩低着头,不敢吭声。 冬笋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们理亏,因为是你们挑的事。” 那两个小孩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冬笋转向我。 “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本来想说,按照以前的规矩,不管什么纠纷,都要先上报,等神明判决。等神谕的时间,够我做几趟买卖了。 冬笋以前也处理过这种事,都是打个哈哈就揭过去,因为上报太麻烦。 所以我本来想摇头。 但冬笋先开口了。 “哦,对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 “你最近几天应该是在赶货的路上,没听说吧?神明大人最近修改了一下律法,分了民事和刑事。” 我愣住了。 “民事的以后就不用上达神听了。”冬笋说,“你们这只是民事的争议,我就能处理。” 他顿了顿。 “如果要钱,要赔偿,那是没有。不过可以要个道歉。” 我看着冬笋,半天没说出话。 不用上报了? 军士也能管法律了? 冬笋看我发愣,又问了一遍。 “说吧,要道歉不?” 我回过神来。 “要。” 我看着那两个小孩。 “道歉。” 那两个小孩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大点声,没听见。” “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 “行了,走吧。以后别乱说话。” 那两个小孩抱着陶罐,灰溜溜地跑了。 围观的人也散了。 冬笋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笋哥!” 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没事。”我说,“谢谢你。” 他笑了笑,走了。 我站在牛车边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以后官家或者军士也能管法律了? 以前只有神明才能判的事,现在军士或者官家也能判了? 那……军士判的对不对?万一判错了怎么办?找谁说理去? 但转念一想,这事好像也不是我能操心的。神明大人既然改了规矩,肯定有他的道理,回头打听打听,应该有办法。 我要做的,就是别惹事,别让军士或者官家判到我头上。 还有就是,得继续和军士或者官家搞好关系。 冬笋这次帮了我,回头便宜卖他家条鱼,不能送,犯法,下次有什么事,他肯定还帮我。 那两个小孩走了就走了,谁知道他们记不记仇? 万一哪天在路上碰见,我孤身一人,他们两个人…… 得搞好关系,得多笑笑,多打招呼。 我记在心里,开始收拾东西。 鱼还在,那两条被片过的,不能卖了,自己吃。剩下的,继续卖。 “卖鱼咯——新鲜熏鱼——有籽十八文——无籽十文——最后两天——卖完就走——” 我扯开嗓子,继续喊。 声音比刚才还大几第28章厌学儿童 雨林刚摸到门口,就被一声暴喝钉在原地。 “小兔崽子——你再跑一个试试——!” 雨落的声音从身后炸开,震得屋檐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雨林僵在那里,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另一只脚还在门里,保持着那个“正要逃跑”的姿势。 他没敢动。 雨落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门口拽回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 雨林缩着脖子,不说话。 雨落把他往地上一扔,叉着腰站在他面前。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不知道这个上学名额有多宝贵?”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雨林耳朵嗡嗡响。 “对方是始源学校毕业的高材生!想做官就能做官!知道很多属于神明的知识!你倒好——不好好学习,天天往外跑!” 雨林被吼得缩成一团。 但他心里不服。 那股不服的劲儿顶上来,他居然抬起头,顶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人家是真的?” 雨落愣了一下。 “交那么多钱,”雨林的声音还在抖,但已经开始顶了,“我感觉跟他学的东西都没啥用。什么距离是时间×速度,什么氮磷钾的——现实生活根本用不到!” 雨落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和雨林争辩。 他只是往前跨了一步。 雨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把捞进怀里。 “啪——!” 一巴掌落在屁股上。 “啪——!” 又一巴掌。 “人家有官家确认过的毕业证书——怎么可能是假的——!” 每吼一句,就落一巴掌。 “如果不是你学习不争气——我哪里需要花那么多钱——!” “还敢顶嘴——!” 雨林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惨叫连连。 “错了错了——爸——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门口,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 湖花趴在门框上,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阿哥挨打。她有点担心,但又不敢过去。只能趴在那里,看着,等着。 雨落打了几巴掌,手有点疼。 他松开雨林,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他的目光开始在屋里扫。 在找棍子。 雨林一看这眼神,头皮都炸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没有犹豫。趁着雨落还没找到趁手的家伙,他一猫腰,从雨落胳膊底下钻出去,撒腿就跑。 “你给我站住——!” 雨落在后面追。 但雨林已经跑远了。 雨林一路狂奔,跑到一栋房子门口才停下来。 他弯着腰,大口喘气,回头看了一眼。还好,老爸没追上来。 他转过身,对着那扇门喊: “叶老师——!救我——!我爸要给我打死了——!” 门开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正在喝水。他看着雨林那副狼狈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跑课被发现了?” 雨林拼命点头。 “挨打多正常。” 叶秋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会还跑了吧?” 雨林愣了一下。 叶秋看着他那个表情,摇了摇头。 “那你爸手下可更狠了。” “老师——!”雨林急了,“这次是真的——!我爸都准备上棍子了——!” 叶秋又喝了口水。 “那还不是你不读书。” 他把碗放下。 “算了算了。” 他冲雨林摆摆手。 “我去和你爸说说。你先待我这里,看看书。” 雨林如蒙大赦,一溜烟钻进屋里。 叶秋看着他那个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娃确实不是学习的料。 他出了门,往雨林家走去。 雨林趴在窗户边上,偷偷往外看。 叶秋和爸爸站在门口,不知道在说什么。爸爸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叹气。 一直在叹气。 雨林看着爸爸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老师和爸爸说了什么。但他注意到一件事——爸爸的怒气好像消下去了。 老师和爸爸关系好像很好。 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以前他就隐隐约约觉得,老师对他家特别照顾。爸爸去找老师说话,老师从来不烦。有时候爸爸说很久,老师就听很久。 原来不是错觉。 过了一会儿,叶秋回来了。 雨林赶紧坐回桌边,装出正在看书的样子。 叶秋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想做什么?” 雨林愣了一下。 做什么? 他没想过。 “和爸爸一样……种地。” 叶秋摇了摇头。 “你多少识点字。种地太浪费。” 他看着雨林。 “要不要去试试做熔炼工?” 雨林眨眨眼。 “熔炼工?” “你家的锄头,镰刀,还有外面的犁,军士穿的甲——都是他们做的。” 雨林的眼睛亮了。 “这么厉害?” “嗯。” “我要去!” 叶秋点了点头。 “那你和你家人说说。” 他顿了顿。 “必须说。带着你爸妈来找我。我带你去主部落。” “主部落?”雨林的声音都高了八度,“就是那个神明大人在的主部落?” “是的。” “好诶——!” 雨林差点跳起来。 但他刚跑到门口,又缩回去了。 现在去找爸爸说话? 肯定会被打。 得晚点。 等爸爸消气再说。 天黑了。 雨林站在家门口,踌躇了很久。 屋里透出昏黄的火光,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他们在吃饭。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一家人都围坐在矮桌边上。爸爸,妈妈,湖花,还有更小的弟弟。桌上摆着一碗红薯干,还有一个炭火焖烤的红薯,应该是留给自己的。 雨林站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 “回来了?” 雨落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先吃东西吧。” 雨林愣了一下。 他以为会挨骂。至少会被瞪几眼。但什么都没有。爸爸只是指了指桌边空着的位置,然后就低头吃红薯干了。 雨林走过去,坐下来。 他端着碗,吃着那些硬邦邦的红薯干,心里却一直在想那件事。 他几次张嘴,又闭上。 说不出口,红薯干有点卡在牙里了,他伸舌头去抵。 雨落看在眼里。 果然,还只是个小孩。 叶秋那家伙,还是太看得起这个废物小子了。就他这样子,不学习,就是种一辈子地的命。偶尔帮官家打打工,就和自己一样。 他看着儿子那个欲言又止的样子,没说话。 继续吃。 雨林感受到父亲的目光,把头埋得更低了。 算了。明天偷偷跑出去。就说是去上学。找叶老师,求叶老师带自己去。 就这么定了。 他继续吃红薯干。 吃完饭,妈妈开始收拾碗,收拾吃剩的红薯干。 雨林正准备溜走,雨落忽然开口了。 “你。” 雨林僵住。 “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雨林的心脏好像停跳了一瞬。 爸爸怎么会知道? 难道老师和他说了? 他张了张嘴。 “我……” 勇气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 “我想和叶老师一起去主部落——去当熔炼工——!” 他闭着眼睛,把话一口气说完。 然后他就那么闭着眼睛,等着。 等着巴掌落下来。 等着棍子落下来。 等着爸爸的怒吼。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动静。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 雨落坐在那里,看着他。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行。” 就一个字。 雨林愣住了。 错觉? “还不快点去睡觉!” 妈妈的声音忽然炸开。 “炭火不要钱啊?你们两个有什么事白天再说!” 雨林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妈妈推着往里屋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爸爸还坐在那里,没动。 他想说什么,但妈妈已经把门帘放下来了。 雨林躺在草席上,瞪大了眼睛。 草席是妈妈去年新编的,还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躺上去有点扎,但习惯了就好。 他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熔炼工。 主部落。 神明大人。 爸爸说的那个“行”…… 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外面,风吹过屋檐,发出轻轻的呜咽声。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下去。 雨林翻了个身。 草席沙沙响。 他又翻回来。 他睡着第29章熔炼工 三十七年七月七日。主部落。 雨林跟在叶秋后面,从那条走了好几天的路拐进一片开阔地。 然后他停住了。 “哇哦——” 他的嘴巴张开,半天合不拢。 好多人。 比他一路见到的所有地方的人都多。 广场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搬运东西。 路两边摆着各种摊子,有人吆喝,有人讨价还价。 小孩跑来跑去,大人在后面喊。远处还有一排排砖房,整整齐齐的,望不到头。 “这……这有多少人啊?” 叶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我走的时候,主部落常住人口是334人。现在应该更多。” “三百多人?” 雨林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好厉害。比我们那里多了一百多个。”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哪里来这么多田给他们种的呀?” 叶秋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谁说人一定要种地才能活着?” 雨林愣住了。 “不种地……哪里有吃的?” “你可以干活,赚钱,向官家买粮食啊。” “买粮食多亏哦。” 雨林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起来。 “十斤卖一文,一文只能买九斤。亏了一斤呢。” 叶秋笑出了声。 “你算得倒是挺清楚。”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吧,和我一起去拜访个老同学。” 雨林小跑着跟上。 “老同学?他很老吗?” “当然不老。”叶秋头也不回,“和我差不多大。这只是个称呼,就像你喊我是老师一样。” 雨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广场,走过一片住宅区,拐进一条小路。 路越走越偏,人越来越少,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种呛人的、热烘烘的、让人鼻子发痒的味道。 远处有烟升起来。黑烟。好几股,从不同的地方往上冒。 雨林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打了个喷嚏。 “阿嚏——” 又一个。 “阿嚏——阿嚏——” 叶秋头也没回。 “快到了。” 雨林揉着鼻子,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眯着眼睛往前看,看见一排低矮的棚子,棚子外面堆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石头,木炭,陶罐,还有一些他说不上名字的物件。 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棚子外面走动,身上全是黑灰,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从炭堆里爬出来。 叶秋在一间棚子前面停下来。 “我找金湖。” 他对门口一个正在搬东西的年轻人说。 “你们帮我传一下,就说她的老同学,叶秋来给她送个工人。” 年轻人打量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不一会儿,门帘掀开。 一个女人走出来。 雨林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她和他见过的所有女性都不一样。 手臂上带着不少伤疤,有的已经愈合了,留下浅色的痕迹;有的还是新的,红红的,像是被火撩过。 脸是黑的,手是黑的,手指甲里面也全是黑灰,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样子。 但她的眼睛很亮。很稳。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盯着你,不躲不闪。 还有她的手臂。 那手臂上全是肌肉。鼓起来的,一块一块的,比在田里干活的妈妈还足。 “这家伙,交给你了。” 叶秋把雨林往前一推。 金湖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评估这玩意能干什么用,值不值得费工夫。 “在这里呆几天?”她问。 “三天吧。” 金湖点了点头。 “行。我先继续干活了,回头再找你聊。” 她转身就走。 “好。”叶秋在后面应了一声。 雨林还愣在原地。 这就……交出去了? 金湖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过头。 “愣着干什么?跟上。” 雨林赶紧跑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叶秋已经往回走了。冲他挥了挥手,然后就消失在那些棚子后面。 雨林咽了口唾沫。 他像一头被牵着绳子的逐雨,跟着金湖往前走。 “几岁?” “十一。” 金湖的脚步顿了一下。 “童工啊。” 雨林不服气地挺了挺胸。 “我不小了。再过三年能结婚了。” 金湖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说:就你这小身板? 但她没说话。 “还是小。没啥肉。” 她继续往前走。 “你先跟着露石干几天。” 露石的工作区在一堆碎石旁边。 雨林第一眼看见的,是那把锤子。 比人头还大。青铜铸的,锤头黑黢黢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握柄有手臂那么粗,被磨得光滑发亮。 握着它的那个人,更吓人。 露石站在那里,光着上身,露出一身横肉。肩膀宽得能跑逐雨,胳膊比雨林大腿还粗。他正举着那把大锤,对准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 “哈——!” 锤子落下。 “砰——!” 石头裂开,碎石四溅。 雨林往后退了一步。 金湖走过去。 “露石,看好了,你的学徒。” 露石转过头。 那张脸上全是汗,混着灰,黑一道白一道的。他上下打量了雨林一眼,眉头皱起来。 “就这?” “没啥力气,应该没办法帮你砸石头。”金湖说,“不过能帮你在碎石堆里面捡捡矿。” 露石又看了雨林一眼 “行吧。” 金湖转身走了。 露石把大锤往地上一杵,叉着腰,看着雨林。 “小子,你叫什么?” 雨林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发毛。 “雨……雨林。” 露石眉头皱得更紧了。 “啧,好娘的名字。” 他想了想。 “你后面就叫阿土。方便一些。” 雨林张了张嘴。 “这……” “怎么?不行?” 露石的眼睛瞪起来。 雨林立刻把嘴闭上。 “行。” 露石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大筐。 “你先去认认铜矿石。那些筐里面的就是。你认熟了之后,在我砸碎的石头里面挑拣就行。” 雨林走过去,往筐里看。 里面是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有绿的,有暗紫的,有褐色的,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形状各异,棱角分明。 “多看会儿。”露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铜矿石可不止一种颜色。” 雨林蹲下来,拿起一块绿色的,翻来覆去地看。 绿的。铜矿石是绿的。 他又拿起一块暗紫色的。这个也是? 远处,黑烟还在飘。 雨林蹲在碎石堆边上,一块一块地捡。 露石在旁边砸石头。大锤落下,砰的一声,石头裂开,碎石飞溅。有时候有小石子蹦过来,打在雨林身上,生疼。 他不敢躲。 捡了一会儿,他看见一块颜色不太对的东西,伸手去拿—— “嘶——” 手指尖一疼。 他低头看,指腹上划开一道小口子,血渗出来,红红的。 他下意识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 苦苦的。 他吐出来,看了看那个划伤他的东西。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躺在那里,无辜得很。 露石看都没看他一眼。 继续砸。 砰——砰——砰—— 雨林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捡。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太阳已经偏西了。雨林的腰酸得直不起来,腿也麻了,眼睛被那些花花绿绿的石头晃得发花。 露石终于放下锤子,走到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 雨林犹豫了一下,也凑过去,蹲在他旁边。 “那个……”他开口,“这个就是熔炼工要做的事情吗?” 露石白了他一眼。 “就你这还想做熔炼工?” 他嗤了一声。 “别给自己融了。先在我这好好看,好好学。” 雨林点了点头。 “哦。” 露石拿起旁边的水囊,喝了一口。 “熔炼工可危险了。” 他抹了抹嘴。 “那刚出炉的金属可不长眼睛。倒在地上还好,返炉就行。如果不小心倒到了人身上——” 他嘿嘿笑了两声。 “那人直接熟了,熟的人见过吗?和烤猪肉一样,会往外冒油,油是淡黄色的。” 他扫视了一下雨林,目光在他那细胳膊细腿上停留了一会儿。 “就你这小身板,别说熔炼工了。我这你都干不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堆碎石。 “老老实实捡矿石吧。” 雨林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的手。 “对了。” 露石忽然想起什么。 “今天是三十七年,七月七日。记好了。” 雨林抬起头。 “为什么要记?” “你傻啊?” 露石瞪着他。 “不记你到时候怎么算工时?怎么领工资?” 雨林愣了一下。 “对了。”露石又说,“帮我去打杯水。要温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棚子。 “那边有炉子,上面一直烧着水。去倒一杯。” 雨林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飘着黑烟的地方。 “大叔——” “叫师傅。” “师傅。”雨林指着那边,“那里就是熔炼工在的地方吗?” 露石看了一眼。 “对。” 雨林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黑烟,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身,跑去打水了。 等他端着水回来,露石已经站起来,准备继续干活了。 雨林把水递给他,没有走开。 “师傅师傅,”他问,“那些工具都是怎么做的啊?” 露石喝了口水,瞥了他一眼。 “金属给他烧成水。然后倒在模具里面。等凉了,打碎模具,就出来了。” “就这么简单?” “简单?” 露石瞪着他。 “你知道要烧多热吗?你知道什么时候能倒吗?你知道模具怎么做才不会裂吗?” 雨林缩了缩脖子。 “不……不知道。” 露石哼了一声,继续喝水。 “师傅师傅,”雨林又问,“这些石头哪里来的啊?” “十号据点。那边有个矿区。” “师傅师傅,铜和青铜有什么区别?” “铜软,青铜硬。” “师傅师傅……” “你咋那么多问题?” 露石放下水囊,瞪着他。 “好好做事!” 雨林闭上嘴。 他回到碎石堆边上,继续捡。 太阳慢慢往下沉。光线越来越暗。露石还在砸,砰,砰,砰。 雨林捡着捡着,又抬起头,往那个飘黑烟的地方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但那里的烟还在飘。 那些人在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他很想知第30章猎人小村 三十九年四月十一日。下游猎人据点。 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 虎丘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兔子的脖子软软地垂着,已经死透了。 他眯着眼睛往远处看,那边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再远一点,是那条终年不息的河。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呦,你今天猎了些什么?” 虎丘转过头。 飞鸟走过来,头上戴着那顶他从不离身的鸟羽帽,几根长长的大雁翎子插在草编的帽檐上,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他 脸上抹着绿色的草汁,能遮气味,还能防蚊虫。 “害,别提了。” 虎丘把野兔往地上一扔。 “那逐雨,脚下生风的,追不上。” 飞鸟在他旁边蹲下来,也往远处看。 “怎么,没按你想的,往坑那边跑?” “本来是那么打算的。”虎丘叹了口气,“但半道上见了点东西,就没敢追。” “什么东西?” “剑齿虎的爪印。顶新鲜的。” 飞鸟的眼睛亮了一下。 虎丘赶紧摆手。 “飞鸟,你别想了。就靠我们两个,不可能打得赢剑齿虎。”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我得向山光大人汇报。” “走走走!”飞鸟也站起来,“一起去一起去!” 他搓着手,笑嘻嘻的。 “现在虎可老少了,不能错过。马上就要继续沿河搬迁了,再猎一次虎再搬家,那才圆满。” 虎丘看着他那个兴奋的样子,摇了摇头。 但他没反对。 去年秋天,神明从各个据点抽调了一批猎户来这边,专门对付那些威胁田地的野兽。 那时候他们搞了一次集体猎虎,二十多个人,围了一整天,最后放倒了七头。那场面,够吹一辈子的。 现在要是能再来一次…… 他正想着,飞鸟忽然又开口了。 “话说,走商好久没来了。” 虎丘愣了一下。 “是吗?” “你天天往山里钻,当然不知道。”飞鸟说,“我已经两个多月没见着走商了。” 虎丘想了想。 “嘿,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 “你知道为啥不?” “为啥?” 飞鸟压低了声音,一副知道内幕的样子。 “因为我们这边效率高,肉都降价了。” “真的假的?你从哪里打听到的?” “你傻呀?”飞鸟白了他一眼,“之前还有走商来我们这边收肉,现在都没了。肯定是肉太便宜,没钱赚了呗。” 虎丘琢磨了一下。 好像……有道理。 正说着,边上的草丛忽然一阵窸窸窣窣。 几道灰褐色的影子窜出来,围着虎丘和飞鸟转起圈来。 大灰,二灰,旺旺,旺财。 几只大狗,毛色油亮,吐着舌头,尾巴低垂着,紧紧夹在两条后腿之间。 它们围着两个猎人转,不时伸出舌头舔舔他们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催促。 “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 虎丘拍了拍大灰的脑袋。 “边走边说,边走边说。不然大灰二灰,旺旺旺财它们都要等不急了。” 飞鸟笑着踢了踢旺旺的屁股。 “走咯——” 山光的房屋。 门是敞着的。 虎丘和飞鸟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服。 屋里,山光坐在一张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正在看什么。他身后的墙上,插满了东西。 那是一排排的尖角。 逐雨的角,野生的,比圈养的那些大多了。长的有小臂那么长,粗的有人脚踝那么粗。密密麻麻插了一整面墙,足足有上百之巨。 虎丘咽了口唾沫。 每次来他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每一只角,都是一头逐雨。一头能顶翻好几个人的庞然大物。 近一年的时间,能猎获超百只逐雨的,屈指可数。 山光大人就是其中之一。 “山光大人。” 两人一起开口。 门口趴着的狗群没有跟进来。大灰二灰它们安分地趴在门外的地上,尾巴轻轻扫着地面,眼睛盯着屋里。 山光抬起头。 “何事?” “有虎。” 山光的目光凝了一下。 “何处?” “河下三千步,河西八百步。”飞鸟说,“有虎爪印,新鲜的。今早刚发现的。” 山光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窗台上蹲着的那只大鸟。 傻鸟正在理羽毛。注意到他的目光,歪了歪脑袋。 “去那一块巡视一番。”山光说,“看看有几只,大概多大,在不在附近。” 傻鸟张开翅膀,从窗台上跳下去,扑棱了几下,飞起来,消失在门外。 “知道了。”山光转回来,看着虎丘和飞鸟,“你们先退下吧。” 两人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山光重新拿起那块木板。 但他的目光不在上面。 他看向窗外,看向那条河的上游。 那个方向,是当初被逐雨群践踏过田地的据点。 快一年了。 那时候,一夜之间,所有红薯藤被剃了光头。围栏被掀倒,土墙被踏平。所有人站在田边,说不出话来。 他那时候说:我会找到解决办法。 现在,他找到了。 在据点的更下游,逐雨迁徙的必经之路上,他建了一个猎户据点。 猎户们平时猎鹿捕虎,捣蛋杀鳄。雨季来临的时候,就在逐雨的必经之路上挖坑,铺陷阱。 逐雨极傻,在有威胁的情况下,有同类掉到坑里了,后面的不会停,只会踏在同类身上继续往前跑。 去年秋雨时节,他们挖过一个巨坑。 结果坑杀了太多,来不及熏制,也来不及搬运。最后只能按沈铭的嘱咐,把那些死掉的逐雨扔进河里喂鳄鱼。 当时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尸体被鳄鱼撕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但现在不会了。 现在一个坑最多也就陷进去三五只。再多,浪费。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着逐雨的头骨。那些白色的骨头在风里晃来晃去,逐雨群远远看见了,就不敢靠近。 偶尔有几只胆大的,绕过据点去啃食庄稼,但不像去年那样,能一夜之间啃食一空。 问题解决了。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他看着手上的木板,上面是沈铭的亲笔字。 “据点过多,人数不足。上游新发现一处盐璧,向海洋开扩计划暂缓。” 三千余人。十六处据点。平均一处不到二百人。 每开一处新据点,就要调遣五十名壮年劳动力。而下游原野,没有野人可以吸纳。 没有野人,就没有新的人口。没有新的人口,就不能再开新的据点。 他把木板放下,叹了口气。 这个临时建立的猎人据点,看来要存在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带肉的骨头,随手往外一抛。 门外的狗群立刻扑上去,挤成一团,争抢起来。大灰咬住骨头,二灰咬住大灰的尾巴,旺旺旺财在旁边转着圈,汪汪直叫。 山光看着它们,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很大,很响,把屋檐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粒。 虎丘和飞鸟刚走出不远,听见这笑声,回头看了一眼。 “山光大人今天心情不错?” “也许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狗群还在争。 山光还在笑。 但笑着笑着,那笑声就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插满墙的逐雨角,看了很久。 夜。 星光很淡。 几头剑齿虎趴在草丛深处,一动不动。 它们刚刚饱餐了一顿。肚子鼓鼓的,肌肉松弛下来,眼睛半睁半闭。夜风吹过,长草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说话。 领首的那只带着鬃毛,是这群里最大的。它趴在那里,耳朵偶尔动一动,捕捉着风里的每一丝声响。 它们是草原上的霸主。 这是它们从小就知道的事,从它们能睁开眼睛的那天起,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它们。 逐雨见了它们就跑,那些两脚猿猴见了它们就爬上树。 它们不需要担心什么。 但那是以前。 最近,那些两脚猿猴变了。 它们不再爬上树了,它们会聚在一起,手里拿着会发光的东西,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有几次,几头年轻的虎冒冒失失地冲上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领首的那只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它知道,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它深吸一口气。 风里有草的腥味,有鸟的羽毛味,有泥土的潮湿味,还有…… 逐雨。 它的耳朵竖起来。 这个季节,不应该有这种味道,逐雨群还没有回来。 但它确实闻到了。 很近。 它站起来,扫视着四周。 黑暗。草丛。树影。什么都没有。 它重新趴下。 然后—— 火光亮起。 不是一点。是很多点。四面八方,到处都是。 “哦哦哦哦——!” “哦哦呜哦哦哦——!”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那些声音从火光后面传出来,尖锐,刺耳,震得它耳朵发疼。 它跳起来,发出一声咆哮。 其他的虎也跳起来。 它们看见了那些两脚猿猴。很多,很多,举着那些发光的“太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然后,有什么东西扎进了它的身体。 它低头一看,一根长长的杆子插在它的侧腹,杆子那头,是一个猿猴。 它怒吼一声,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更多的杆子扎过来。 它撞倒了一个猿猴,那个猿猴惨叫一声,但自己的牙齿不知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没能咬透它的身体。 其他的猿猴没有跑,它们围上来,把更多的那种尖东西往它身上扎。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热热的,顺着皮毛往下流。 它倒下去。 倒下的时候,它听见那些猿猴在说话。 “这只好大,牙齿可以做个更好的项链了。” “这个运气差,直接插到眼睛里去了。毛这么好,献给神明大人吧。” “啧,虎肉太柴了,煲点骨头汤就好。” “嘿,这虎皮,做成皮衣,卖给那些走商,那可是上百文。” “没事吧?” “没事,运气好,这畜牲的牙齿卡藤甲上了,虎还是好生厉害,给青铜甲干穿了,还好我多穿了一件。” 它听不懂。 它也不需要听懂了。 它的眼睛慢慢闭上。 那些刚才还在围猎它的猿猴,已经开始分割它的身体。刀割开皮肉的声音,骨头被掰断的声音,兴奋的说话声,混成一片。 草丛里,白天跟着猎户们的那几只大狗窜出来,凑到它流血的伤口边上,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 温热的。腥甜的。 狗群没有抬头。它们只是舔着,舔着,把那些从霸主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卷进嘴里。 火把还在燃烧。 火光跳动在每个人的脸上。 矛被拔出,清洗抹油之后,回收利第31章红薯,白薯,紫薯 三十九年六月十七日。主部落周边,试验田。 太阳很烈。 六月的太阳,能把人晒脱一层皮。田垄上的土被晒得发白,一脚踩下去,噗的一声,腾起一小团灰尘。 远处有人在收获一些早熟的红薯,锄头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像某种永远不会停的机械。 但试验田这边很安静。 田中蹲在田里,弯着腰,一动不动。他的膝盖抵在垄沟里,手伸进红薯藤下面,用一把特制的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挖。 那把铲子很小,巴掌长,两指宽,边缘磨得很薄。 是他专门定制的,专门用来干这个活,在不伤到根系的情况下,取出一块红薯。 铲子入土,轻轻地,试探着,碰到石头了,绕过去。 碰到根了,停一下,换个方向。 他额头上的汗流下来,滴进土里,他顾不上擦。 眼睛盯着那块红薯,还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小截紫色的皮。他铲开周围的土,用手轻轻拨了拨,感觉松动了。 然后他捏住那截紫皮,轻轻地,往外拔。 红薯出来了。 拳头大,紫色的,表皮上还沾着湿润的土。根系没有断,还在土里,连着那丛藤蔓。 他松了口气,把红薯放在旁边的小筐里。筐里已经有三块了,红的但破开的裂口处泛着白色,紫的,还有一块最寻常的红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田中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手上的活还没完,还有最后一点土要填回去。他用小铲子把土拨回那个坑里,轻轻压了压,让藤蔓恢复原状。 然后他才站起来,转过身。 沈铭站在田埂上,看着他。 没有穿蓑衣,没有戴草帽,就那么站在太阳底下,酷暑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影响,脸上全是汗,但没擦。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田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小筐里的红薯摆整齐。 他知道老师在等什么。 老师不会催他。从来不会。以前在学校里就是这样,他做实验的时候,老师就站在旁边等,等到他做完手上的事,才开口说话。 他现在也在等。 田中把小筐放好,抬起头。 “老师。” 沈铭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蹲在田埂边,看着那个小筐里的三块红薯。白的,紫的,还有那块说不清颜色的。他伸手拿起那块白的,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 “情况如何?”他问。 田中摇了摇头。 “可能是性状数量还不够,”他说,“没有发现有什么太过明显的变化。得要再多实验几年。” 沈铭点了点头。 “没事。”他说,“你慢慢弄。我会让他们一直从野外带一些野生红薯回来的。” 田中没说话。 他知道老师会支持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老师是唯一一个能理解他在做什么的人。 沈铭站起来,准备走。 走了两步,田中忽然开口。 “不过,一些无关紧要的变化还是有的。” 沈铭的身形顿住了。 他转回来。 “无关紧要的变化?”他看着田中,“是什么?” 田中蹲下去,从那小筐里拿起那块紫色的红薯。 “有的红薯变成了白色,”他说,“有的红薯变成了紫色。” 他把紫色的那块举起来,对着太阳。光从后面透过来,把那层紫色的皮照得发亮。 “除了变色以外,并没有产生任何其他的变异。”田中叹了口气,“既没有增产,也没有缩短生长周期。相反——” 他把那块紫色红薯放回去,又拿起那块白色的。 “白色红薯的产量变低了。紫色红薯更容易遭到病虫害。” 他抬起头,看着沈铭。 沈铭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拿起那块白色红薯,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起那块紫色的,看了看表皮上那些细小的斑点,那是虫咬过的痕迹。 然后他笑了。 田中愣住了。 “老师?” 沈铭把那两块红薯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田中,”他说,“衡量农产品的价值,并不是只有产量、生长周期、是否容易遭受病虫害这几样的。” 田中看着他。 沈铭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绿油油的红薯田。 “淀粉含量。糖分含量。风味物质含量。味道。” 他回过头,看着田中。 “都是很重要的因素。” 田中眨了眨眼。 沈铭继续说: “毕竟,红薯就足够吃饱了。科技发展并不只是为了让人吃饱。” 他顿了顿。 “还有就是让人吃好,让人有更多的选择。” 田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三块颜色各异的红薯。 “所以,”他慢慢说,“老师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尝一尝?” 沈铭点了点头。 “对。如果有足够产出的话,还应该要试一下榨粉。” 田中想了想。 “那今年还不行。产量太少了。” 他抬起头。 “明年可以试一下。” 沈铭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田中蹲下去,把那三块红薯小心翼翼地收进筐里。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前,他自己也是这样,蹲在地里,一颗一颗地收种子,一棵一棵地做标记。 那时候没有人理解他在做什么,莲有时候会问,他解释,于是她会帮着自己做些记录…… 现在又有了个田中,也挺好。 他忽然想起狗那小孩,不对,应该说狗那老爷爷,带着田中过来时说过的话: “好好的一位高材生,像我们一样种地哪里有出息,沈铭您劝劝他。” 他心里笑了笑。 这可不是种地。 在现在这个时期,这样做,纯属赌运气。 这是只有傻子才会做的事。 但文明,就是靠傻子推动的。 这家伙,运气很好。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你来看一下,为什么它总是杂交失败?” 田中愣了一下。 “什么?” 沈铭冲他招了招手。 “来。” 他们走了不远。 穿过几块田,绕过一排紫越莓藤栏,就到了另一片试验田。 这片田比田中那块小多了,几垄地,稀稀拉拉地种着一些植物,不是红薯,是一种没见过的作物。 茎秆细长,叶片窄窄的,穗子垂着,看起来有点蔫。 沈铭蹲下来,指着那些植物。 “草谷。” 田中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穗子。 “老师一直在做这个?” “做了很多年了。”沈铭说,“一直失败。” 他伸出手,捏住一根穗子,轻轻摇了摇。几粒干瘪的谷粒落下来,掉在土里。 “你看,”他说,“授粉了,结子了,但下一代还是这样,不饱满,结的壳很大,但里面的籽不大。” 他抬起头,看着田中。 “我明明很努力地在给它们人工授粉。为什么就是不得行?” 田中愣在那里。 他看着那些草谷,看着那些干瘪的穗子,看着沈铭那双沾满土的手。 “我……” 他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啊?” 他是真的不知道。 老师授粉他见过。做得比自己还熟练,还好。花对花,粉对粉,每一步都准确,每一朵都照顾到。 为什么会失败? 沈铭看着他。 “不知道?” 田中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两个人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草谷,沉默了很久。 太阳晒着他们的后背,晒得发烫。 远处传来锄头落地的声音,咚,咚,咚。 有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两声,飞远了。 田中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老师,这东西……有用吗?” 沈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些草谷,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不知道,对比起红薯可以说是很没有用,无论是产量还是适应性都被完爆。” 他说。 “但我想要。” 田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沈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草谷,一起沉默。 太阳慢慢往西移。 他们的影子,一点一点变第32章桥成 三十九年九月十三日。主部落。 沈铭正在处理着各个据点传来的文书,入冬,对于农户来说,闲了下来,对于沈铭,就是一年当中最为忙碌的一段时间。 “沈铭。” 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桥建好了。” 冬寒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铭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边上的日历,三十九年九月十三日。 他眨了眨眼。 “这么快?”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之前不是还出现了些技术性问题?什么桥墩下沉、石料裂缝的,我以为还得再折腾几个月。” 冬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解决得好快。”沈铭自言自语,“看来是给出了技术突破。” “是的。”冬寒说,“周山和石天希望您能出席完工仪式。仪式在您到了之后就进行。” 沈铭点了点头。 他早就准备好了。名字,题词,那块刻着“石周桥”的石头,两年前就让人做好了。他一直等着这一天。 但他总觉得有点不对。 周山那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急了? 他看着冬寒,忽然笑了笑。 “周山那小子,这么快就忍不住想要领赏金了?” 冬寒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沈铭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冬寒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沈铭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他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出发。” 他看着冬寒。 “不在的这几天,又得劳烦你了。” 冬寒撇了撇嘴。 “平日里面也没少见你不劳烦的。” 沈铭笑了笑,转身往逐雨棚走去。 逐雨的速度不快。 这是三十多年来的经验,这种动物,在没有威胁的时候,总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 走几步,低头啃口草,再走几步,再低头啃口草,急死个人。 但有人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解决办法。 给他带个眼罩。 然后抽他屁股。 这会让它狂奔。 但骑在它脖子上的人,不仅要握着他的角防止被甩飞,还要依靠他的角把握方向,保证不会跑偏。 沈铭第一次试的时候,差点被甩进河里。 第二次,差点被甩进荆棘丛。 第三次,终于掌握了诀窍——腿要夹紧,手要握牢,身体要跟着它的节奏起伏,不能硬抗。 现在,他是老手了。 他给逐雨套上眼罩,翻身上去,夹紧双腿,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巴掌拍在它屁股上。 逐雨长啸一声,冲了出去。 沈铭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差点飞出去。他死死抓住那对尖角,双腿夹紧,整个人趴在逐雨的脖子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头发吹得往后直飞。 腾空。 落地。 腾空。 落地。 沈铭咬着牙,死死抓着那对角,感受着身体被抛起来又落下去的失重感。 他想起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西班牙斗牛士,那些人在牛背上被甩来甩去的样子。 现在他懂了。 那感觉,确实爽,这种征服巨物的感觉,让人热血沸腾。 三十九年九月二十一日。石周桥。 太阳刚升起来,桥的两端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今天是好日子。 初冬。不冷不热。农事已经忙完了,家家户户都闲着。很多人从其他据点赶过来,就为了看看这座传说中“天下第一桥”长什么样。 桥头这边,人声鼎沸。 “瞧一瞧,看一看啊——草田飘香面——草田飘香面——吃过的都说好——美味实惠奥——美味实惠——!” 雨田扯着嗓子喊。 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哑了,但他不敢停。 边上,草灰的手都快抡出残影了,一把一把地往锅里下面,捞起来,装碗,递给雨田的大儿子雨山。 雨山端着碗,在人群里穿梭,一边走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面来了——” 大女儿村鱼和草灰的三个子女守在摊位边上,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那些端着碗的顾客。 不是怕他们不给钱,钱已经收了,是怕有人带碗跑路,或者几个人分一碗吃。 一碗面,就是一碗面的钱。 这是规矩。 雨田看着那一排排等着端面的人,心里乐开了花。 今天,一定能刷新记录。 “草灰,粉条还够不?” “够够的。”草白头也不抬,“提前泡发好了,下锅煮一会儿就能打起来吃。为了今天,我可是准备了不少粉。” 雨田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 “话说,沈铭大人什么时候来?” 草灰抬起头,往人群那边看了一眼。 “不知道。说是今天。” 桥边,军士并排站着。 青铜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长枪立在身边,枪头雪亮。他们站得笔直,眼睛平视前方,一动不动。 牛力在人群里来回穿梭。 他是今天的总巡视,沈铭大人交代过,人多的地方容易出事。 要看好那些小孩,别让他们爬到桥上去;要看紧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别让他们浑水摸鱼。 “小孩牵好——!” 他一边走一边喊。 “不要给小孩搞丢了——!记得告诉孩子,自己家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大,但很快就消散在人群的嘈杂里。几百个人在说话,在喊叫,在笑,在吵,他的声音根本压不住。 但他不指望靠声音。 他靠的是这身衣服。 青铜甲。军士的标记。他穿着它,在人群里走来走去,那些有小心思的人看见了,就会收敛一点。 “钱都收好——!小心弄丢了——!” 他又喊了一声。 然后他看见两个年轻人趴在桥边上,半个身子探出去,往下面看。 他快步走过去。 “那边那两个——!别这样搞——!危险——!” 那两个年轻人缩回去,讪讪地笑了笑,跑了。 牛力摇了摇头。 人群的另一边,雨林驼着叶秋,努力往桥的方向挤。 “老师,看到神明大人了没?” 叶秋直起身子,眯着眼睛往桥上看。 桥上有三道人影,距离太远,他认不出哪个是沈铭。 “还没有。” “还没有?我都快驼不动了。” “再驼一会儿。” 雨林叹了口气,继续驼着叶秋往前挤。 挤了一会儿,叶秋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停下。” 雨林停下来。 叶秋从他背上滑下来,转身就往人群外面走。 “哎——老师——!”雨林赶紧追上去,“好不容易挤到里面,为什么要出来啊?” 叶秋头也不回。 “挤在里面,看别人的后脑勺吗?” 他走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站定,转过身,看着那座桥。 “站出来点,看得更清楚一些。” 雨林站在他旁边,也往桥上看。 确实清楚多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老师,我先去看看小弟小妹,爸爸妈妈他们吃完粉没。” 叶秋点了点头。 雨林跑了。 人头攒动。 人声鼎沸。 说话声,笑声,喊叫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然后,一道声音响起。 不很大。但很沉。很稳。 “凿石沉柱,立木成桩——” 人群安静了一瞬。 “历时四年五月一日——” 所有人都往桥上看。 “今日卧龙在河,铭于史册——天下第一桥——石周桥——!” 沈铭站在桥中央,身披一件虎袍。 那虎袍是用一整张剑齿虎皮做的,毛色金黄,条纹漆黑,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置于背后,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所有人都看着他。 “即刻起——通车,行人,贯通两岸——!” 桥头的军士侧身,让开了一个仅供一人通行的口子。 人群开始动了。 一个接一个,慢慢地,往桥上走。 沈铭站在桥中央,同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 “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好!” “神明大人,您和上次我见到一模一样,一点没变老!” 沈铭笑着点了点头。 “那可太正常了,”旁边有人接话,“那可是神明大人,不老不死!” “话说,”有人问,“史册是什么啊?” 另一个人抢着回答:“我听说,是以后上学都要学的东西,几百年上千年之后都要学!” “这么厉害?!” 那人转过头,冲着沈铭喊:“神明大人,帮我留个名字呗!” 沈铭笑着回应。 “你能做出有贡献的事情,我当然会记下的。” “哇哦——!” 人群继续往前走。 有人趴在桥栏上,往下看。 “哇哦,我们真的站在水上面诶!” 一个小孩子蹲下去,想从桥栏的缝隙里钻过去。旁边的大人一把揪住他。 “娃娃,别钻那个洞!小心掉到河里面,被鳄鱼吃掉!” 不远处,江暮走在自己亲手建成的桥上,昂首挺胸。听见这话,他大声回应: “不用担心——!这个河段,没有鳄鱼——!” 旁边的人笑起来。 沈铭一边走,一边看着这些人。 他们有的穿着新衣裳,有的穿着旧的。有的手里还端着碗,边走边吃。有的抱着孩子,牵着老人。有的只是走,慢慢地走,感受着脚下的石板。 四年五个月。 一千六百多天。 无数次的失败,争吵,重来。无数次的沉桩,塌方,修补。无数次的雨夜,无数次的淋湿,无数次的冻僵。 没有依靠自己,全靠他们自身,矗立起了这座桥。 现在,他们站在上面。 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看见周山。 周山站在桥栏边上,没有看他。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铭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山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铭摇了摇头。 周山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欠身离去。 沈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叹了口气。 为了发展,没办法。 三十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周全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被烟熏得发黑。有几根横梁,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看着它们就觉得有点晕。 门被推开了。 “爸爸!” 周全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见周山站在门口。 周山走进来,蹲在他床边,握住他的手。 那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和记忆中一样。 “桥合了。”周山说。 周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干瘦的脸上绽开,像一块干裂的土地上忽然开出的花。 “合了好啊。”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带着痰音。 “合了好啊。” 他咳了两声,咳出了些许黑痰。 “这样子,以后矿区的兄弟,回家就近了。” 周山握紧他的手。 “爸,你少说几句吧。” 他看着父亲那张灰败的脸,看着那些深深刻进去的皱纹,看着那双曾经能扛两百斤矿石的手,现在瘦得像枯枝。 “你肺不好,要静养。” 周全点了点头。 “好,好。静养。” 他闭上眼睛。 周山坐在床边,看着他。 屋里很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敲打声,咚,咚,咚。 周山握紧了拳头。 三十九年十月九日。 天还没亮。 周全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醒了多久。也许是刚醒。也许是醒了一夜。他分不清。 他听见外面有声音。 脚步声。说话声。车轮声。 又是新的一天。 他想坐起来。 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躺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那封信,儿子写的那封,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他认出来了。 “爸,钱收到了。妈买了肉。我天天上学。弟弟也会写字了,想你了。” 他笑了一下。 桥合了,我儿子合的。 合了好啊。 以后矿区的兄弟,回家就近了。 他闭上眼睛。 早上,周山推开门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被子盖得很整齐,双手放在身侧,像睡着了一样。 周山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在床边蹲下。 他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硬了。和活着的时候不一样。 周山低着头,没有说话。 屋里很静。 外面,嘈杂的声音还在继续。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 周山松开手,站起来。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躺在那里。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当天,消息就传遍了矿区。 “周全走了。” “哪个周全?” “就是那个从建矿就在的老矿工。周山的父亲。” “哦,他啊……走了?” “走了。” “好可惜,都到了享福的日子了。” “什么时候?” “今早。” “啧。” 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摇了摇头。有人继续干活。 矿区的日子,就是这样。人来了,人走了,活还在。 卖着身子卖着血。 “对了,桥通了,以后回家能近些了!” “好事啊,好事啊第33章沿时琐事 四十年一月一日。 太阳还没出来,消息已经传遍了所有据点。 傻鸟天不亮就出发了。它抓着一叠纸,从主部落起飞,往东飞一阵,扔下一张;往南飞一阵,扔下一张。 那些纸飘落下去,被守在据点的军人接住,然后贴在广场最显眼的地方。 纸上的字不多,但不是所有人都看得懂,所以有军士守在边上念。 “为了方便管理,所有据点重新更名。有想法者,可向官家提名,两到三字,要与据点贴切。” 二号据点的广场上,一群人围着那块木板,七嘴八舌。 “改名字?” “那可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要改名字啊?叫了好几年几号据点了,不是挺好?” “你懂什么?”一个中年人撇了撇嘴,“几号几号的,听着就没什么意思。你看人家主部落,叫始源,多有气势。神明的意思,就是要我们也起个像样的名字。” “那我们得起个好点的名字,不能让其他地方的人看扁了。” “对,说得对!” 一群人开始挠头。 “叫什么好呢?” “嗯……” 沉默。 “要不叫……大丰?咱们这粮食收成好。” “大丰?听着像猪圈的名字。” “那你说叫什么?” “我哪知道!” 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我说,咱们这臭种地的,哪想得出好名字?天天和泥巴、粪便打交道。肯定是去问问那些上过学的文化人,他们是和纸笔、墨水打交道的,懂得可比我们多多了。” 众人恍然大悟。 “有道理有道理!” “走,找叶老师去!”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叶秋家涌去。 叶秋正在屋里看书,听见外面的动静,抬起头。 “叶老师!叶老师!” 门被推开,一群人挤进来。 叶秋放下书。 “什么事?” “改名的事!”领头的中年人说,“叶老师,您是文化人,帮我们想个好名字呗!” 叶秋愣了一下。 “名字……你们自己起就行了。” “我们哪起得好!”那人挠头,“您读过书,懂的多,帮帮忙。” 叶秋想了想。 “你们这有什么特点?” “特点?”众人面面相觑。 “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沉默。 “我们这……种地?” “哪个据点不种地?” “我们这……有条河?” “哪没有河?” “我们这……” 忽然有人喊:“我们这有矿啊!” “矿?” “对!十号据点!不对,现在还没改名,就是那个矿区!起了桥之后,我们这是必经之地,矿工都从我们这过!” 叶秋眼睛亮了一下。 “矿区……过客……必经之路……” 他沉吟了一会儿。 “叫‘拾金’如何?” “拾金?” “拾,是捡拾的拾。金,是金属的金。矿工们从这里经过,去矿区捡拾金属。寓意不错。” 众人琢磨了一下。 “拾金……拾金……” “好听!” “就叫拾金!” “走走走,报上去!” 一群人又呼啦啦地涌出去。 叶秋摇了摇头,拿起书,继续看。 “《桥梁建造困难与解决方案》,好直白的名字,是石天起的,周山应该会更文艺一些。” 过了几日。始源。 沈铭坐在他那间破屋子里,面前堆着厚厚一叠纸。 那是各据点报上来的名字。 他一份一份地看。 有的名字他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比如“拾金”——二号据点,离矿区近,矿工必经之路。起名字的人有点文化,知道用“拾”这个字。 有的名字他看了半天没看懂。比如“云栖”——那是哪个据点来着?为什么叫云栖?那边有云?有栖息的鸟? 他翻到后面,看见备注:该据点地势较高,常年云雾缭绕,常有鸟类栖息。 哦,原来如此。 他又翻了几份。 “湖光”——湖畔据点,没毛病。 “青山”——某个靠山的据点,也没毛病。 “紫藤”——那个种紫越莓种得最好的据点。 沈铭点了点头。 大部分名字都挺正常。没有出现他担心的那种“天神下凡”“神佑之地”之类的奇怪名字。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拿起最后一份。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始源。 那是他自己起的。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起源。初始。万物开始的地方。 四十年前,他从这里开始。 四十年后,这里还是这里。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把那份放在一边,开始批其他名字。 “准。” “准。” “准。” “这什么鬼……‘龙兴’?咱这也没龙啊?驳回。太中二了,重起。” 他批完最后一封,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但广场上还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小孩跑来跑去。 四十年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还有一堆事要做。 四十年二月二十七日。启竹据点(原上游二号据点)。 石光站在广场上,扫视着面前这三十多个人。 有男有女,无老无少,都是自愿报名去上游开荒的。 “都准备好了?” 众人点头。 “那就出发。” 他们背着藤筐,扛着工具,带着狗,往北走。 林子越来越密。 石光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木棍,不停地敲打草丛。 身后,三十多个人排成一列,慢慢地跟着。 这里不能放火。 沈铭大人特意交代过。森林里不能放火,给树木点燃了,会丧失非常多的柴火燃料。而且蔓延开来,不像草原上那么容易熄灭。 所以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用木棍拍打草丛,把那些藏着的东西惊出来。 一条蛇窜出来,被打死。 又一条蛇窜出来,被打死。 一只野兔跳出来,跑掉了。 狗子在人群边上晃荡,时不时叫两声。 “呜汪——汪汪汪——” 它们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看有没有人丢吃的。 有人从筐里掏出红薯干,扔出去。狗子跳起来接住,吞下去,又跑回来。 “这狗,真能吃。” “能吃的才好养。那些不能吃红薯的,早就淘汰了。” 这是沈铭大人定的规矩。狗子得和人吃一样的东西,不能吃红薯的,养不起。那些被淘汰的,大多成了锅中嫩肉。 小狗崽,煮久了,连骨头都能化开。 石光回头看了一眼。 三十多个人,一个不少。 他继续往前走。 四十年三月三日。始源据点。 沈铭坐在他那间破屋子里,面前摊着一叠纸。 上面是他刚写完的《人口发展纲要》。 他看了几遍,改了改,又看几遍。 然后他念出声来。 “未来100年,重心都在提升人口数量上。” “人口数量稀少,纵使这片世界一片蓝图,随意探索拥有,也有心无力。” 这是核心。 三千多人,十六个据点。听着不少,但撒到这片土地上,根本看不见。要扩张,要发展,要探索,都需要人。没有人,什么都干不了。 所以,未来一百年,重心不是技术突破,不是制度建设,不是开疆扩土——是生孩子。 他继续往下念。 “以发展民力为主,以吸纳野人为辅,快速发展人口数量,实现金字塔型人口结构。” 金字塔型,年轻的多,老的少。这样才能持续发展。 “以高速度发展人口,但也要注意人口的高质量。先天残疾的,在能自食其力之前,不予婚配。虽然现在还没有出现畸形孩童,但要跟得上。” 他顿了顿。 这一条他想了很久。 直接禁止天生残疾者婚配,太残酷了。但如果不加限制,万一有遗传问题,以后会越来越严重。 最后他折中了一下:能自食其力之前,不予婚配。如果残疾到无法自己养活自己,那就不应该生孩子。 不是歧视,是现实。 他继续念。 “生育两子以上,每生育一个补贴……”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自己摇了摇头。 “这个不行。” 他拿起笔,把这一条划掉。 以经济利益为主要驱动,绝对会出现生完孩子领完钱,然后不管孩子的。 反正没有避孕手段,晚上没事做,肯定只能造小人。 如果每生一个就发钱,绝对会有人把生孩子当生意做。 不能这样。 他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鼓励生育,但不搞金钱刺激。以荣誉、福利、社会地位为主。” 他继续往下看。 “教育这一块,还是继续举荐制度,推广小学两年义务学字教育,至少得识字。” 两年就够了。不求人人成才,只求人人识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简单的账,会看官家的告示。就够了。 “每年精选部分人员学习现代知识,抽卡看能不能抽出SSR。” 他写到这里,自己笑了笑。 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他教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举一反三。 他只能每年选一批人,教一点,然后等着看有没有人能“变异”。 有人变异了,文明就能往前跳一步。 没人变异,就慢慢熬。 他翻到下一页。 “人事安排。” 他想了想。 牛老了,当初那个最小的小屁孩,干了二十年,现在干不动了。得有人接替。 第一人选:叶秋。 叶秋是始源学校毕业的,教过书,带过学生,懂规矩,有耐心。他在拾金待过,对那边熟悉。让他接替牛,应该没问题。 次选:笛音。 他……至少识字算数无忧。 他在旁边批:“先问叶秋。如不愿,用笛音。” 他继续往下翻。 “经济政策。” “商业税还没必要。现在大多数都只是走商,协调物资分配,对社会有利无害的。” 这现在的商人,莓果那种,都是小本经营,赚个辛苦钱。 收他们的税,不够费事的。 而且他们确实在做事,把东边的东西运到西边,把西边的东西运到东边,让各个据点的人都能买到需要的东西。 价格比官家都便宜,很难说有多少利润。 这是好事,不征税。 “农产品。” 他拿起旁边的一份报告。 白薯。淀粉含量比普通红薯高了20%。虽然味道很烂,但做粉条是上好的材料。可以推广种植。 紫薯。味道差,成粉量低,毫无意义。进作物池,留种,但不推广。万一以后有用呢? 糯米杆。和红薯定位冲突,推广不起来很正常。多提供一个主食选项罢了。 蛇莓。种植受阻。雨季雨水过大,叶子会被泡烂。他想了想,在旁边批了:“挂悬赏,三百文,找解决办法。” 交给人民的智慧。 他翻到最后。 是本书。 《桥梁建造困难与解决方案》,作者周山、石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周山,石天。 两个从始源学校毕业的孩子,一个脑子转得快,一个心细如发。 他们花了四年多时间,造了一座桥,然后把造桥过程中遇到的所有问题、所有解决方法,都写了下来。 这是第一本由学生写的书,是非常实用的书。 不是他教的,是他们自己总结的。 他忽然有点感慨。 “可惜了,他俩居然不是一对。” 然后他愣了一下。 不对。 男的结婚年龄是14岁,女的是18岁。 如果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后男生到了14岁可以结婚了,女生还得等四年。 四年时间,太多变数了,男的但凡花心一点,或者家庭压力大点,那就是错过。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我是不是无意间成了大恶人?” 他想了想。 得改,男生结婚年龄,也该提到18岁。这样大家都能同时结婚,不用等。 要不要同时降低结婚年龄以便生育呢? 想了想现在女18结婚的难产率都在12%,沈铭摇了摇头。 他在纸上记下来:“调整婚龄,男女均18岁。” 他正准备合上这本,忽然看见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 那是他之前随手记的,自己都快忘了。 “定滑轮。” 他愣了一下。 对了,之前有人问过他怎么把重物吊起来。他随口说了定滑轮的原理,然后那人回去琢磨,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用定滑轮吊装石料,效率提升三倍,可以搬运人力所不能及之物。” 他盯着那几个字,忽然骂了一句。 “我艹。” 他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 “定滑轮。我就说现代知识有用吧。” 他看着屋顶。 “嘶——为什么我就想不出来这些东西怎么用?” 他知道答案。 因为他不在那个位置上,他天天坐在屋里看文书,批报告,想那些大问题。他不知道搬石头有多累,不知道吊装石料有多难。 但有人知道。 那些人遇到了问题,然后想起老师好像讲过某个原理,然后试着用一下,然后发现——哎,真的有用。 这就是知识落地。 他忽然笑了笑。 想不出来就想不出来吧。 反正有人能想出来。 那就够了。 文明的发展,不可能只靠一个第34章寒疾 四十年三月十七日。育竹据点。 天刚蒙蒙亮。 寒月就醒了。 凉气从脚底下往上钻,她缩了缩脚,想把被子拽回来,手伸出去,摸到的却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爸爸昨晚咳得很厉害,露思姐姐来过,说不能让他着凉,把自己的被子也加在他身上了。 她坐起来,往旁边那张床看了一眼。 爸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被子盖得很严实,只露出一个脑袋。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浅。 寒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光着脚踩在地上。 地是夯实的泥土地,凉得很,脚趾头缩了缩。 她找到自己的鞋子,套上,又找到那件旧蓑衣,披在身上。 她走到爸爸床边。 “爸爸?” 没有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她伸出手,碰了碰爸爸的脸。凉的。不像平时那样暖和。 她有点害怕。 但她想起露思姐姐昨天说过的话:“寒疾就是这样,会让人手脚冰凉。要多盖被子,多休息,慢慢就好了。” 慢慢就好了。 她收回手,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到灶台边。 灶台里的炭火还焖着。昨天晚上封的,露思姐姐教她的:把灰盖上去,留一个小孔,火就能一直闷到天亮。 她掀开盖子,用木棍拨了拨,底下还有几点红星,一闪一闪的。 火还在。 她松了口气。 她往锅里加了水,盖上盖子,然后蹲在灶台边,等着水开。 外面有人敲门。 “小月?小月在家吗?” 是土叔的声音。 寒月跑过去,拉开门。 土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锄头。 他是隔壁的邻居,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看见她都会点点头。 “土叔好。” “诶。”土叔往里看了一眼,“你爸咋样了?” 寒月想了想。 “还在睡。” 土叔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病了的人,要多睡。” 他把锄头放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寒月。 “这是昨儿个我家打的兔子,没吃完,熏了一条腿。你煮粥的时候切点进去,给你爸补补。” 寒月接过来,布包还是温的。 “谢谢土叔。” “谢啥。”土叔摆摆手,“我去田里了,你有啥事就喊一声。” 他扛起锄头,走了。 寒月拿着那个布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土叔的背影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那些房子的后面。 她关上门,回到灶台边。 水开了。 她把红薯干放进去,想了想,又切了几片那根熏兔腿。 肉是暗红色的,闻着很香。她把肉片也扔进锅里,盖上盖子,继续煮。 太阳升起来了。 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开一条亮晶晶的线。灰尘在光里飘来飘去,慢悠悠的,像在水里游。 寒月把粥盛出来,端到爸爸床边。 “爸爸,粥好了。” 没有动静。 她把碗放在床边的木墩上,蹲下来,看着爸爸。 爸爸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浑浊,没有以前那么亮。他看着寒月,看了好几秒,才好像认出来。 “小……月……”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爸爸!”寒月高兴起来,“粥好了!土叔给的熏兔腿,可香了!” 她想扶爸爸坐起来。 但爸爸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爸爸?” “……乖。” 他闭上眼睛。 寒月愣在那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爸爸以前也累过,也睡过,但从来没有这样,叫了也不醒,醒了也不动,动了也不吃东西。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碗粥端回灶台边。 粥还热着。她用勺子搅了搅,肉片在粥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她一个人吃了。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收拾好。 然后她走到门口,往外看。 天很蓝。太阳很好。有人在田里干活,有人在路上走,有孩子跑来跑去,笑得很响。 她该去田里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爸爸。 爸爸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爸爸的肩膀。 然后她转身,出了门。 田在据点东边,要走一小段路。 溪边有一片竹林,路过的时候很舒服。 寒月拖着那把比自己还高的锄头,一步一步地走。 锄头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有时候碰到石头,会发出“咯”的一声。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把锄头,没说话。 她走到自家那块地边上,停下来。 田里的草又长高了。 前几天刚拔过,才下了雨,又冒出一茬新的。 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它们挤在红薯藤中间,抢着喝那些本该给红薯的水。 寒月把锄头举起来。 很重。 她咬着牙,把锄头举过头顶,然后往下砸。 锄头落下去,砸在草根边上。土翻开一点,草歪了,但没有断。 她又砸了一下。 草断了。 她喘了口气,把锄头拖起来,对准下一棵草。 砸。 拖。 砸。 拖。 砸了十几下,她的手臂开始发抖。酸。疼。举不起来了。 她把锄头放下,蹲在田边,甩了甩手。 然后她伸出手,直接去拔那棵草。 草根扎得很深。 “嘿呦——嘿呦——” 草断了。 她手里攥着半截草叶,根还在土里。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拔。 一棵。两棵。三棵。 拔一棵,是一棵。 “小月。” 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 竹山站在田埂上,穿着蓑衣,没戴甲,腰里别着那把青铜佩剑。他笑着,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军哥哥!” 寒月的眼睛亮起来。她丢下手里的草,扑过去,抱住竹山的大腿。 竹山摸了摸她的头。 “天叔叔呢?”寒月抬起头。 “天叔叔今天要巡逻执勤。”竹山说,“今天是竹哥哥帮你锄草哦。” 他站起来,拿起那把锄头。 “来,看着。” 他把锄头举起来,手腕一抖,锄头落下去,正好落在草根下面。 然后他往后一拉,整棵草连根带土翻出来。 “这样,省力。” 寒月看着他,使劲点头。 竹山开始锄草。 他动作很快,锄头一起一落,一起一落,草一棵一棵地被翻出来,堆在田埂边上。 寒月跟在后面,把那堆草抱起来,扔到远处的地里,偶尔有逐雨路过,便全部捡食。 “你爸爸现在情况怎么样?” 竹山一边锄,一边问。 寒月想了想。 “不知道。不过应该好多了。昨天晚上睡的可安稳了,露思姐姐说的寒疾应该快好了。” 竹山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锄头继续落下去。 草锄完了。 竹山把锄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等会儿我要去帮另一家人修缮一下房顶。”他蹲下来,看着寒月,“小月到时候自己回家吃饭好不好?” “好!” 竹山笑了笑,站起来。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晚上天叔叔会来看你。” 寒月点点头。 竹山走了。 寒月站在田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那头。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有几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糊着泥巴。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不掉。 她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爸爸还在睡。 寒月蹲在灶台边,掀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炭火还焖着,有几点红星。她加了点干叶子,吹了吹,火苗窜起来。 她又加了几根细木棍。 然后是一根粗大的木柴。 火旺起来。 她从墙角拿来那把菜刀,又从筐里拿出几块红薯。 刀很重。比她想象的重。 她双手握住刀柄,把刀举过头顶,对准红薯砸下去。 红薯裂成两半。一块大,一块小。 她又砸了几下。大的变小,小的变碎。 她把红薯块扔进锅里,加水,盖上盖子。 火在灶膛里烧着,噼啪噼啪响。她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发呆。 粥煮好了。 她盛了一碗,端到爸爸床边。 “爸爸,红薯粥好了。” 爸爸没有动。 她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她想了想,把碗放在床边的木墩上。露思姐姐说过,想好的快,要多吃饭。 但是爸爸好久没有睡过那么安稳的觉了,打扰爸爸不好。 她自己端起那碗粥。 粥很烫。她撅起嘴,对着碗口吹。 “呼——呼——” 门被推开了。 “小月,吃饭呢?” 土叔探进半个身子。 “嗯嗯。”寒月点点头,“土叔好。” 土叔走进来,往床上看了一眼。 “你爸咋样了?” “在睡觉。” 土叔沉默了一会儿。 “没醒过?” “没。” 土叔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过去,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摸了摸寒月的头。 “有事就喊叔。” 他走了。 寒月一个人把那碗粥喝完。 天黑了。 寒月躺在新铺的垫子上,缩成一团。 垫子是她自己铺的,几块旧兽皮叠在一起,没有爸爸身边暖和。她侧过身,看着爸爸那张床。 爸爸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屋子里很静,只能听到外面的风声。 她有点害怕。 以往这个时候,爸爸都在边上。 爸爸会给她讲故事,讲很久以前的事,讲神明大人刚来的时候,讲那些棕熊、剑齿虎、逐雨群,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又睁开眼睛。 窗外有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线。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小月。” 声音很轻。从门外传来。 她坐起来。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进来,在月光里站着。 是露思。 “露思姐姐!” 寒月爬起来,跑过去,抱住她。 露思蹲下来,抱着她。 “小月乖。” 她的声音很温柔。 寒月在她怀里,忽然有点想哭。但她没有。她只是抱着,紧紧地抱着。 露思拍了拍她的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 她弯下腰,看了看床上的那个人。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按了按他的手腕。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寒月身边,蹲下来。 “小月。” 寒月看着她。 “你爸爸病有点严重。我要给他送去始源那边治病。” 寒月愣了一下。 “始源?” “嗯。神明大人住的地方。” 寒月的眼睛亮了。 “那爸爸能见到神明大人吗?” 露思看着她。 “会的。” “好诶!” 寒月差点跳起来。 “到时候又有故事听了!” 露思摸了摸她的头。 她看着寒月那张亮晶晶的小脸,没有再说别的。 “小月,”她说,“想不想放逐雨?” 寒月眨眨眼。 “放逐雨?” “很简单的。每个月能赚点炭火盐钱。” “好!” 寒月使劲点头。 露思笑了笑。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明天早上来。今晚好好睡。” 寒月点点头。 露思走了。 寒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在她身上,小小的,孤单的。 但她脸上还带着笑。 爸爸要去见神明了。 回来就能讲新故事了。 她回到屋里,躺回那张垫子上。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屋子里面多了些奇怪的味道,让人晕晕第35章攒钱 四十年九月十日。育竹据点。 爸爸走了多久呢? 寒月记得。每一天都记得。 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墙上画一道。用木炭,轻轻地画,不能太用力,不然墙会黑一大片。 露思姐姐教她的,画在门框边上那块木板上,一块木板可以画一年,画完之后用水搓一搓,又能重新画。 她已经画了一百七十六道了。 一百七十六天。 她时常去问露思姐姐,爸爸的病怎么还没有好。 露思姐姐每次都会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爸爸的病很严重,所以还要很久。” 然后露思姐姐会说:“你爸爸让我转达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过好自己的生活。” 寒月每次都点头。 但她心里还是会想。 今天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也不热。 寒月骑在大黑背上,一颠一颠的,往草场走。 大黑是露思姐姐分给她放的逐雨,大黑很大,大到寒月骑在它脖子上,两条腿都够不到它的肚子。 “大黑,”寒月拍了拍它的脑袋,“你说,爸爸他是不是在始源那边努力工作,准备给我一个惊喜?” 大黑上下晃动着耳朵,驱赶着蚊虫。 “大黑你也这么感觉的,对吧!” 寒月高兴起来。 “好多认识的人,都说去始源那边打工工资高一些。爸爸也一定是病好了,在那里做工。” 她想了想那个画面,爸爸穿着新衣服,最好是兽皮的,在始源的大街上走着,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是给她带的礼物。 也许是好吃的,也许是好玩的,也许是一本《神谕》,就像上次那个走商卖的那种。 “可是……” 她忽然又低落下来。 “这里离始源好远好远。我一个人过去太危险,并且还不认路。” 大黑又晃了晃耳朵。 “唔——”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像是在回应。 寒月趴下来,抱住大黑的脖子。 大黑的毛很粗,有点扎脸,但很暖和。闻起来有一股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土腥气。 “大黑,你说,爸爸会不会想我呀?” 大黑没有回答。 它只是继续往前走,慢慢悠悠的,一步一步。 后面跟着的逐雨们也慢慢悠悠的,有的低头啃一口路边的草,有的抬起头四处张望,有的干脆停下来,被后面的顶一下才继续走。 一直到太阳西下。 “大黑,走了,该回去了。” 寒月拉了拉大黑的鼻环。 鼻环是青铜铸的,凉凉的,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小块冰。 露思姐姐说过,鼻环会生锈,要换。再过四十多天,要再换一个。 大黑顺从地转过方向,往据点走。 回到据点门口的时候,寒月听见有人在说话。 “诶,你家孩子选上了没?” “没有,别提这茬了。这始源学校,难上得很。早知道带点果干粉条找露思说说了。” 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听说,就是被选上了过去,还要经历一次叫什么……考试的流程?考试不通过,还会被退回来。” “这样子啊,那还是算了。” 寒月竖起了耳朵。 始源。 那是爸爸治病的地方。是神明大人在的地方。 她拉了拉大黑的鼻环,让它停下来。然后她从那两个大人旁边走过,又走回来,假装在整理大黑背上的竹篮。 “那个……” 她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大人。 “始源学校,怎么去呀?” 那两个大人低头看她。 一个是胖胖的婶子,一个是瘦瘦的大叔。他们看见是她,表情都柔和了一些。 “小月啊,”胖婶子蹲下来,“去上学很简单,字都认识,数都会算,就可以了。” 寒月眨了眨眼。 “就这样?” “就这样。”瘦大叔点点头,“不过你还在放牛吧?上不了学。” “为什么?” “上学要花钱啊。虽然不收学费,但你不得吃饭?不得买纸买笔?不得……”他顿了顿,“算了,和你说这些干啥。” 他摆摆手,走了。 胖婶子摸了摸寒月的头,也走了。 寒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上学要花钱。 她知道自己没有钱。 晚上回到家,寒月躺在铺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想着白天那些话。 上学要花钱,她没有钱,但是…… 她忽然坐起来。 “我还有两年免费小学没上!” 露思姐姐说过,所有孩子都要上两年小学,认识字,学会算数。免费的。 她可以先去上小学,学会所有的字,学会所有的算数。然后让老师带她去始源学校找爸爸。 但是—— 上小学,就放不了牛。 放不了牛,就没有柴火钱,没有盐钱。 没有柴火和盐,就吃不了饭。 她重新躺下去。 这是个死结。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我应该攒点钱。”她对自己说。 先攒钱,攒够了钱,再去上学。学会了,再去找爸爸。 可是,光靠放牧逐雨的十三文,要攒到什么时候? 她想起以往秋天的时候,据点里有人晒果干卖。 紫越莓的果子,晒干了,能卖好几文一斤。她可以去摘果子,晒干了卖。 现在还可以帮露思姐姐割牧草。牧草按捆算钱,割得多就赚得多,不过没什么时间了。 还有什么地方能赚钱呢…… 她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慢慢睡着了。 天还没亮,寒月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灶台边。 炭火还焖着,她拨开灰,添了几根细柴,吹了吹,火苗窜起来。 她煮了一小锅粥,没有肉,就是红薯干和水。她喝完,把锅刷了,背上那个快有她人大的竹篮,带了些放牛吃的红薯干,出了门。 天边刚有一点点白。 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 走到草场的时候,太阳刚露头。 大黑它们已经在草场边上等着了。看见她,大黑发出一声低鸣,走过来,用脑袋蹭她的手。 “大黑乖。” 寒月从竹篮里拿出一根木棍,那根木棍比她还长,两头用藤蔓绑着两个竹篮。 她把木棍架在大黑脖子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两个竹篮垂在大黑身体两侧。 “好了,走吧。” 大黑开始吃草。 寒月在旁边看着。等大黑吃一会儿,她就得走上去,把大黑往草多的地方引。有时候别的逐雨走远了,她得跑过去赶回来。 太阳慢慢升高。 露水干了。草叶上不再亮晶晶的。 寒月的肚子开始叫,她取了些红薯干,硬硬的。 日色渐沉。 “树叔叔!” 寒月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使劲挥手。 树叔叔是负责验收牧草的人。高高瘦瘦的,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看见寒月,都会笑一笑。 “小月。” 他走过来,看了看大黑两边那两大篮牧草。 他用一根长棍子把竹篮挑起来,试了试重量。 然后他拿出一本小册子,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你今天的牧草,价值四文钱。” 寒月的眼睛亮了。 “好诶!” 树叔叔看着她,笑了笑。 他知道这个孩子,一个人,她就靠放逐雨养活自己。 她今天割的牧草,其实只值三文。 但他给她写了四文。 多一文,够她多买一小块盐。 自己到时候,割一些补上就行。 只要最后的数量是对的,没人会追究中间发生了什么。 “寒月妹儿!”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寒月转过头。 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子,瘦瘦的,脸上带着笑。 “寒月妹儿,你看你这么需要钱,要不把地卖给我?” 寒月愣了一下。 地? 他说的是爸爸留下的那块地。 “不卖!”她使劲摇头,“那是我爸爸的!” 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害,你爸都……”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见了树立的目光。 树立站在那里,没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但那个目光让他后背发凉。 得罪谁都不能得罪验收官。 验收官负责收红薯的时候过秤。想卡你的重量,随便一抖手的事。想压你的等级,随便一句话的事。 男子讪讪地笑了笑,摇着头,走了。 寒月没看懂那些。 她只知道那个人走了,地还是她的。 树叔叔走过来,蹲下,看着她。 “月儿,加油哦。” 寒月使劲点头。 “嗯嗯!” 她把大黑身上的竹篮卸下来,交给树叔叔。 “大黑就交给树叔叔了。” “好。明天早上记得来。” “好!” 她背起那个空竹篮,往家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大黑站在树叔叔旁边,正低头吃草。树叔叔在往本子上记着什么。 她转过身,继续跑。 竹篮在背上颠来颠去,一下一下的。 她想着,明天还能割四文钱的草。 攒够了钱,就能上学。 学会了字,就能去始源。 去了始源,就能见到爸爸。 她跑得更快第36章始源学校 四十三年四月一日。育竹村。 天还没亮,寒月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她躺在铺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她坐起来,摸黑穿好衣服。鞋子是去年土叔叔新给自己编的草鞋,有点紧,但结实。蓑衣挂在门边,她取下来披上,推开门。 天边刚有一点点白。 露水很重。草叶上全是水珠,走几步,裤腿就湿了。她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小路,往草场走。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大黑站在草场边上,正往这边望。看见她,它发出一声低鸣,迈开步子走过来。 “大黑。” 寒月跑过去,抱住它的脖子。 大黑的毛还是那么粗,有点扎脸,但很暖和。闻起来有一股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土腥气。它低下头,用脑袋蹭她的手,鼻子喷着热气。 “大黑,我要走了哦。” 寒月拍打着它的头。 “我不在的时候,记得每天吃的多多的。” 大黑甩了甩耳朵。然后它伸出舌头,灵巧地一卷,卷起了她身上的蓑衣。 “哎呀——!” 寒月赶紧拽回来。 “说过多少次了,衣服不能吃!虽然也是干草做的,但做起来可麻烦了!” 大黑晃了晃脑袋,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懂。 远处传来脚步声。 寒月转过头。树叔叔扛着锄头,正往这边走。 “树叔叔!” 她跑过去。 “树叔叔,我去和窗老师出发啦。大黑就交给你了。” 树叔叔放下锄头,看着她。 “好啊。”他说,“没想到小月你能被选上。” 寒月有点不好意思。 “也没有啦。毕竟还有一场考试。如果考试没通过,还是得要回来的。” “那也很厉害了。”树叔叔说,“多少人想考试都没机会。” 寒月点点头。 她走回大黑身边,最后摸了摸它那肥硕的肚子。 三年了。 三年前,她第一次骑上大黑的时候,腿都够不到它的肚子。要用手撑着它的背,使劲往上爬。大黑会低下头,让她踩着它的角。 现在她长高了,能自己爬上去了。 但今天不用爬。 她只是摸着它,一下,一下。 “大黑,等我回来。” 大黑发出一声低鸣。 寒月松开手,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大黑还站在那里,望着她。 她又走几步,再回头。 大黑还在。 她咬着嘴唇,加快脚步。 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拐进那片小竹林。 竹林里很静。风吹过竹叶,沙沙响。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她走到那两块木板前面,停下来。 寒水之墓。 鹤林之墓。 两块木板依偎着竖立,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木板前的地上,长了几棵野草,开着小小的白花。 寒月蹲下来,把那些野草拔掉。 “妈妈。爸爸。” 她轻声说。 “我要去始源了。”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 “窗老师说,始源学校很厉害。神明大人就在那里。露思姐姐给我写了举荐信。” 她顿了顿。 “我会好好考试的。通过了,就能留在那里。”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抱着她,给她讲故事。讲神明大人刚来的时候,讲那些棕熊、剑齿虎、逐雨群。 爸爸说,以后有机会,带她去始源看看。 “爸爸,妈妈,你们会看着我吗?” 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 “祝我好运吧。我会带着故事回来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块木板,转身走出竹林。 回到家,她把门关上。 屋里空荡荡的。 灶台边的柴火已经卖完了,墙角那个装红薯干的陶罐,也空了。床上的铺盖卷起来,用草绳捆好。 那件她穿了三年的旧蓑衣,挂在门边,等着被带走。 她站在屋子中间,看了很久。 这是她住了十二年的家。 妈妈在这里生下她,然后就走了。爸爸带着她,在这里过了八年。然后爸爸也走了。 现在她也要走了。 她走到墙边,把那块刻着计日的木板取下来。 一百七十六道杠,是她等爸爸的日子,后来就不画了,因为露思姐姐说,不用画,爸爸会回来的。 她摸了摸那些刻痕。 然后把木板放回原处。 她深吸一口气,从里面闩上门。 然后她从窗口钻出去,把窗户也关好。 外面的人打不开门,会以为屋里还有人,这是独居的孩子学会的本事。 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小屋。 下次回来,会是什么时候呢? 她不知道。 她背起那个比她还大的包袱,往村口走去。 窗风站在村口,正往这边望。 “窗老师!” 寒月跑过去。 窗风看着她,笑了笑。 “准备好了?” “嗯!”寒月点点头,“露思姐姐给的举荐信也带上了。可以出发了!” 窗风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 四十三年四月四日。始源村。 走了三天。 寒月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脚底磨了两个泡,肩膀被包袱勒得生疼。但窗老师一直在前面走,她不好意思喊累。 然后她看见了。 那些房子,好多房子。 比她见过的所有房子加起来都多。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有的还是两层的。路上人来人往,有人在走,有人在说话,有孩子在跑。 “这就是……始源?” 窗风点了点头。 “走吧。先带你去报名的地方。” 他们穿过人群。 寒月抱着那块木板,好奇地东张西望。这里什么都有。卖东西的摊子,吃饭的棚子,还有穿着青铜甲的军士走来走去。 “卖糊糊了——卖糊糊了——香香甜甜的果干糊糊——!” 一个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转过头。一个小贩站在棚子下面,面前摆着几个陶罐。罐子里装着一种黄黄的、像沙子一样的东西。 “这位小妹妹,要不要来一份啊?” 小贩冲她招手。 寒月看了看那些“沙子”,又看了看窗老师。 窗老师点了点头。 她鼓起勇气,走过去。 “这个……多少钱啊?” “一文钱一碗!” 小贩拿出一个碗。手掌大小,陶的,边缘磨得很光滑。 寒月把手伸进包裹里,摸出一文钱。 她捏着那文钱,想了想。 然后她又把钱收回去了。 “不了不了,”她说,“我再想想。” “得嘞,客人慢走。” 小贩也不恼,继续吆喝起来。 寒月回到窗风身边。 窗风弯下腰,看着她。 “怎么?不想尝尝吗?” 寒月摇了摇头。 “太贵了。” “始源学校收完学费之后,是包吃包住的。”窗风说,“只要能交得起那五十文的学费就行。” “可是,”寒月低着头,“木板和笔也要钱。能省一些是一些。” 窗风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笑。 他走过去,对那个小贩说:“老板,帮我拿一碗。” “好嘞!” 小贩动作麻利,从陶罐里舀出大概三分之一的“沙子”,倒进碗里。又抓了一把果干撒上去。然后从边上取了两勺热水,冲进碗里,筷子快速搅拌。 “客人,小心烫。” 一碗黄黄的、冒着热气的糊糊递到窗风手里。 窗风走回来,蹲下来,把碗递给寒月。 “你吃吧。” 寒月愣住了。 “窗老师……” “回头给我讲讲,神明大人在学校里面教些什么。” 窗风笑着,把碗塞到她手里。 寒月捧着那碗糊糊,看着那些油星子在碗里飘着,闻着那股香味。有咸味,有油的味道,还有红薯的香气。 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热热的。咸咸的。油油的。嚼到果干,又甜甜的。 很好吃。 就是有些贵。 “冬老师,这是育竹今年选的学生,叫寒月。” 窗老师站在一张桌子前面,对着一个坐在那里的女人说。 寒月偷偷打量着那个女人。 很年长。脸上有皱纹,头发里有白的。但坐在那里,腰挺得很直,眼睛很亮。 窗老师都要称呼为老师的人。 知识一定很渊博。 她会是自己的老师吗? “年龄。” 冬老师开口,声音很平稳。 “12。” “住址。” “育竹村。” “钱放那里面就行了。” 冬老师指了指边上的一个陶罐。 寒月走过去,把手伸进怀里,一枚一枚地往外掏。 她一枚一枚地放进那个陶罐里。最后一枚放进去的时候,罐底已经铺了一层。 冬老师递给她一块木牌。 上面刻着:寒月,130127。 “你的学牌。学号,记好了。” 寒月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先准备考试吧。”冬老师说,“考试没通过,木牌是要回收的。” 寒月把木牌握紧。 “好!” 宿舍是单人单间。 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外面的空地,能看见有人在走来走去。 寒月坐在床上,抱着那个包袱。 外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脚步声来来去去。 她不敢出去。 她把门关上,坐在那里。 饿了就啃一口红薯干。 渴了就喝一口水囊里的水。 她想起那碗糊糊的味道。 窗老师回去了。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四十三年四月五日。 寒月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天已经亮了。 “小妹妹,早餐!” 一个女人的声音。 寒月跳下床,打开门。 一个圆脸的阿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红薯粥,上面还浮着几块嫩肉。 “这是早餐。”阿姨笑着说,“不管你在家里面是吃几餐,在学校都是一日三餐。 寒月愣住了。 一日三餐? 她接过碗,捧在手里。碗很烫,但她舍不得放下。 “谢谢阿姨。” “快吃吧。吃完碗放在门口就行。” 阿姨走了。 寒月端着那碗粥,坐在床上。 粥很稠。红薯块煮得软烂,肉块嫩嫩的,汤里还有油星子。 她吹了吹,大口喝起来。 真好喝。 吃完粥,她把碗放在门口,然后坐在床上等。 等考试。 等通知。 等人来叫。 她不敢出去。万一出去的时候,考试开始了,找不到自己,那就完蛋了。 她从包袱里拿出那块木板,用木炭在上面写字。 “寒月。” “130127。” “育竹村。” 她一笔一划地写。 炭笔很珍贵,要留到考试的时候用。 考试的时候,总算是知道那个木牌有什么用处了。 考场很大,二十七张桌子排成三排。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木牌,上面刻着号码。 寒月一个一个找过去。1,2,3……27。 她的座位在最后面。 她坐下来,看着面前的东西。 三张纸。 一张上面写满了数字。加减乘除,开平方,还有几个奇怪的符号,但老师教过,那是未知数。她都会。 一张上面写着几个字。写词造句,默写《神谕》中的语句。好在窗老师借她看过《神谕》,她能写出来。 还有一张是空白的。 她举起手。 台上的大叔走下讲台,弯下腰。 “什么事?” “这张纸上为什么没有字?没有题目呀?” 大叔笑了笑。 “这是草稿纸。打草稿用的。如果用不上,可以不写。” 寒月点了点头。 她拿起笔,开始写。 计算题,很快。写字题,也很快。她写完后检查了一遍,应该都对了。 然后她看着那张空白的草稿纸。 没有用上。 她举起手。 “你写完了?” “写完了。” “那你提前交卷吧。” 寒月站起来,把三张纸递过去。 “这张草稿纸……”她指着那张空白的纸,“我可以带走吗?” “不行。”大叔摇了摇头,“都要收上去的。” 寒月有点心疼。 完全没用过的纸,都要报废处理。 始源学校,真的很有钱。 四十三年四月七日。 教室里少了两个人。 寒月坐在座位上,看着前面那两把空椅子。那是3号和14号。他们没有通过考试,木牌被回收了。 她摸了摸自己怀里的木牌。130127。还在。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很高,比寒月见过的所有人都高。穿着一件寻常的衣物,走到讲台前面,转过身,看着下面这些十二三岁的孩子。 “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老师。”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能听清楚。 “我姓沈。你们可以叫我沈老师,或者直接喊我老师。” 他在墙上木板写下“沈”字。 “我主要负责生物和化学两门课程。数学课由丘老师教你们,物理课也是丘老师,偶尔会是石老师教你们。” 寒月望着台上那个人。 老师很高。说话很稳。眼睛很亮。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神明大人,会怎么样和自己见面呢? 是一次演讲?还是一次路上的偶遇? 她甩了甩头。 现在在上课。不能走神。 她坐直了身子。 “所有动物植物都是由细胞构成的。” 沈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细胞很小。小到你们看不见。但它是一切生命的基础。除了病毒,但病毒也要依靠细胞才能生存。” 寒月盯着那个圆圈。 她不知道什么是细胞。但她知道,这是老师教的东西。 她要好好学。 因为窗老师在等她回去讲故事。 因为爸爸妈妈在等她回去。 她拿起炭笔,在自己那块木板上,一笔一划地记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木板上,落在她认真写字的脸第37章医药近侍 四十三年五月二日。始源。 假期。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但寒月还坐在宿舍里。 外面很热闹。她听得见那些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脚步声跑来跑去。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那些声音送进来,热热闹闹的,像丰收。 但她没有出去。 昨天放学的时候,邻桌的云禾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说: “寒月,明天一起去玩吧!我哥哥说,东市那边新来了个走商,卖可好玩的小玩意儿!” 她笑着摇了摇头。 “不了,你们去吧。” “为什么呀?”云禾瞪大眼睛,“你来始源这么久,还没出去逛过呢!” “我……” 她没说完。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没钱”。 云禾家里是做生意的,爸爸是走商,妈妈在官家做事。她不会懂“一文钱要省着花”是什么意思。 “我有事。” 寒月说。 “什么事比玩重要?” 寒月想了想。 “很重要的事。” 云禾撇了撇嘴,跑开了。 现在她们应该已经在东市了。说不定已经买到了好玩的小玩意儿,正在边吃边逛。 寒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阳光很亮。照在对面的屋顶上,瓦片闪闪发光。远处有人影在走动,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边。 桌上放着那块木牌。130127。 她把木牌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铭的房子在村子最里面。 不是寒月想象中的那种地方。她以为神明会住在最大的房子里,最漂亮的房子里,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但这里不是。 又小,又破,墙上的砖有几块裂了缝,被人用泥补过,补得歪歪扭扭的。 屋顶的房瓦有些发青,靠近屋檐的地方长了一小撮青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看起来,很老很老。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青铜甲,腰里别着短刀,站得笔直。他看了寒月一眼,没说话,也没动。 寒月有点紧张。她握紧木牌,走过去。 “我……我是始源学校的学生。” 她把木牌举起来。 那个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寒月走过去,站在门口。 门是关着的。旧木板拼的,上面有裂缝。她抬起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万一神明大人不想见人呢? 万一他正在忙呢? 万一……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她每天上课都能听见的那个声音。 她推开门。 屋里比外面还小,但是非常干净,没有什么奇怪的气味。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子上堆满了纸,墙角放着几个陶罐,窗台上摆着几盆她叫不出名字的草。 沈铭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寒月?” 寒月愣住了。 神明大人,记得她的名字? “有事?” 寒月回过神来。 “神明,啊不,老师。” 她走进去,站在桌子前面。 “人为什么会生病?” 沈铭看着她。 然后他揉了揉眉心。 “我有些事。你先等等。这个问题有些难解释。” 他低下头,继续写那些东西。 寒月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她站着。 站了一会儿,腿有点酸。她看了看四周,没有多余的椅子。 她继续站着。 沈铭没有抬头。他写得很认真,一张纸写满了,换下一张。有时候停一下,想一想,再继续写。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 从东边移到正头顶,又从正头顶慢慢往西斜。 寒月的腿从酸变成麻,又从麻变成没有感觉。她换了个姿势,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 沈铭还在写。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终于放下了笔。 他转过身,看着寒月。 “站了多久了?” 寒月想了想。 “不知道。” 沈铭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寒月。 “人为什么会生病?”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顿了顿。 “有些病,是因为有很小的东西进了身体。小到你用眼睛看不见。它们叫细菌,或者病毒。它们在你身体里繁殖,破坏你的身体,你就会生病。” 寒月认真地听着。 “有些病,是因为身体自己出了问题。比如你的身体里本来应该有一些东西,但没有了。或者本来不应该有,但有了。” “还有些病,是因为年纪大了。用久了,坏了,修不好了。” 他想了想。 “你父亲是什么病?” 寒月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有什么症状?” “症状?” “就是他哪里不舒服?哪里疼?哪里不对劲?” 寒月想了想。 “他一开始是咳嗽。咳得很厉害。后来……后来就躺在床上,不怎么动。也不怎么吃东西。”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其他人得一样的病?” “没有。” “那就不是传染的。” 沈铭点了点头。 “可能是肺的问题。肺坏了,人就喘不上气,没力气,不想吃东西。” 寒月看着他。 “那……能治吗?”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寒月愣住了。 沈铭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笑了笑。 “我不是什么都知道。”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一个圈。 “你知道为什么吗?” 寒月摇了摇头。 “因为我没见过你父亲。我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病。没有药能治所有的病。不同的病,要不同的药。” 他在圈里点了一个点。 “药,就是能让身体变好的东西。有的药能杀死那些很小的东西。有的药能让身体自己变好。有的药只是让你不那么难受。” 他放下笔。 “但药不是随便能用的。用错了,会死人的。” “所以……要试?” 沈铭点了点头。 “要试。先试动物。动物没事,再试人。” 他看着寒月。 “你想试吗?” 寒月想了想。 “我不知道怎么试。” 沈铭笑了。 “那就先学。” 从沈铭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寒月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词。 细菌。病毒。显微镜。药品。青霉素。自身免疫病…… 她记不住。太多了。 但她记住了一件事:神明大人也不知道怎么治爸爸的病。 因为没有药。 要找到药,得试。 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按老师说的,我和爸爸住那么久,没有被传染,应该就不是细菌病毒感染引起的……” 那是什么引起的呢? “那为什么明明一开始生病的时候,有买肉煮汤吃,却没能好起来呢?” 她想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寒月又出门了。 她站在另一扇门前。 这次不是沈铭的。是冬寒的。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她推开门。 冬寒坐在桌边,正在写着什么。她抬起头,看见是寒月,放下笔。 “寒月?” 寒月走过去。 “冬老师,你知道什么是药吗?” 冬寒看着她。 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站在她面前,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她见过,在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眼里也有过,那是一场雨…… “这个啊,”她说,“我知道一些。” 寒月的眼睛亮起来。 “是什么?是什么?” 冬寒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旁边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你先帮我做些题。我再告诉你。” 寒月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几行字: 一个人,一天要做的事: 批改文书:六小时 教导军队:两小时 观察植物生长:一小时 教育学生:四小时 探查金属冶炼情况:两小时 ……… 问:你会如何安排他一日的行程? 寒月看着那张纸,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冬寒。 “这是……神明大人一天要做的事情?” 冬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好多哇!” 寒月忍不住喊出来。 “这么多事,他怎么做得完?” 冬寒笑了笑。 “那你觉得怎么安排?” 寒月低下头,又看那张纸。 她数了数。批改文书六小时,教导军队两小时,观察植物一小时,教育学生四小时,探查金属两小时…… 加起来一共二十一个小时。 二十一小时? “小时是什么?” “一天时间的划分,一天一共是二十四小时。” “那岂不是,一天只能休息三小时?” 冬寒点了点头。 寒月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沈铭坐在那间又小又破的屋子里,从上午写到下午,一刻不停。 她站了一下午,腿都麻了。他写了一下午。 “我不知道怎么安排。”她小声说,“好像……怎么都不够。” 冬寒看着她。 然后她从旁边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金属块。圆形的,上面刻着一些刻度。中间插着一根细细的棍子。 “这是什么?” “日晷。”冬寒说,“看时间用的。” 她把日晷对着窗户,让阳光照在上面。那根细棍的影子投在刻度上,落在某一个位置。 “白天,可以将此平置于太阳底下,以观测时间。这一条是15分钟。每隔三条画一个长痕,就是一个小时。” “就好像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到八点之间。” 她指着那些刻度。 “这块是夏天用的。冬天太阳角度不同,要用另一块。” 寒月凑近看。 那些刻度密密麻麻的,但她认得数字。从1到12,然后又从12到1。 “小时……就是太阳走一个刻度的长度?” 冬寒点了点头。 “你学得很快。” 寒月有点不好意思。 “那……那道题?” 冬寒把那张纸收起来。 “那道题不急。你可以慢慢想。” 她看着寒月。 “你不是想知道什么是药吗?” 寒月使劲点头。 冬寒没有直接回答。她换了一个问题。 “寻找药物要不断试药。不试药无法确定有没有毒。你打算拿什么来试药呢?” 寒月想都没想。 “动物。” “可是动物都很贵的。”冬寒说,“猪和逐雨,一头价值都要上千文。毒死了怎么办?” 寒月愣了一下。 “那……狗?” “狗现在数量不多。大多数要供猎户与扩荒者使用。价格也不便宜。不太行。” 寒月沉默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试药……会死东西。 她想起大黑。如果让她拿大黑试药,她舍得吗? 不舍得。 “那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冬寒。 冬寒看着她。 那目光很温和。但里面有什么东西,让寒月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 “你有没有兴趣,待在神明大人边上,帮神明大人做事啊?” 寒月愣住了。 “这些试药的事情,可以交给神明。” 寒月张了张嘴。 “神明大人……不会觉得冒犯吗?” 冬寒笑了。 “不会的,他从来不在意这些。” 她顿了顿。 “不过,你不觉得惊讶吗?” 寒月想了想。 “唔,你问我该怎么安排神明大人的一日出行时间的时候,就大概能猜到了。” 她看着冬寒。 “石铁和我说过,冬老师就是神明大人的近侍。” 冬寒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石铁那小子,嘴倒是快。”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我老了。” 她说。 寒月看着她。 “你跟在我身边,学几年。学会了,就去帮神明。” 她转过身,看着寒月。 “愿意吗?” 寒月站在那里。 她想起父亲,想起那些躺在床上的日子。 想起那些她一个人放逐雨的日子。 想起那些攒钱的日日夜夜。 想起那碗糊糊的味道。 想起那间又小又破的屋子里,神明大人说“我不知道”时的表情。 “愿意。” 她说。 冬寒点了点头。 “那就从今天开始。” 她走回桌边,拿起一张纸,递给寒月。 “这是今天要学的,你比我知道的多,只要学习一些专业的东西就行。” 寒月接过来。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她认得字,但不认得词。 “不懂的就问。” 冬寒坐下来,继续写她的东西。 寒月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纸上,落在那些她不认识的词句上。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第38章平凡日常 活猪结是什么时候开始用的,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最早是在建桥的工地上。那些悬吊石料的绳索,动不动就要承受几百斤的重量,普通的绳结要么打不紧,要么越拉越松。 后来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周山,可能是石天,可能是哪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工人,发明了一种新结法。 越重,绑得越紧。 配合滑轮使用,石料吊到半空中,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后来建桥的工程结束了,那些造船工回到各自的据点,也把这门手艺带回了家。有人用它绑柴火,有人用它绑工具。然后有人发现—— 这玩意儿,绑猪特别好使。 猪这种东西,越挣扎越来劲。普通的绳子,它挣几下就松了。活猪结不一样。它越挣,绳子勒得越紧。最后猪只能老老实实趴着,哼哧哼哧喘气。 活猪结,就这么叫开了。 再后来,有人琢磨出了新用途。 绑鸟。 鸟这东西比猪难抓多了。但活猪结有个好处,只要它飞起来,绳子一绷紧,结就锁死。越挣扎,勒得越紧。 消息传到傻鸟耳朵里的时候,它正在沈铭的屋檐上晒太阳,顺便给砖瓦上坚强冒头的草施肥。 它愣了愣。 然后它张开翅膀,飞走了。 不是害怕,它聪明得很,它见过了绳结,也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小瘦猴子想绑它,门都没有。 但它在乎的是那些同类,那些住在山里的、树上的、悬崖边的,不怎么跟这些人类打交道的同类。 它们不知道这种新东西有多危险。 它把活猪结的事,一个一个告诉它们。 “小瘦猴子们的新发明,”它说,“你们小心点。” 种树的那个点了点头,看着繁茂的坚果树林,对傻鸟口中的人类产生了些许兴趣。 环游世界的那个“哦”了一声,继续往东飞,这个世界是圆的,但是,仍然有太多地方自己没去过。 窝在山上的那个哼了哼,继续观赏着一个独属于它的奇观。 被掏过窝的那个,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后缩了缩。 还有很多很多,只是一面之缘的同类,傻鸟粗略的算了算,一共告知了十七名同类。 傻鸟不在的日子里,民间的送信使短暂地活跃了一段时间。 其实就是那些跑得快的年轻人。他们背着信袋,从一个据点跑到另一个据点,一趟下来,腿都跑细了。价格倒是便宜,比傻鸟便宜多了。但慢。 太慢了。 从始源到矿区,傻鸟隔日就能来回。送信使要走二十多天,更不要说从更远的朝山出发了。 二十多天,红薯粥都凉了。 托活猪结的福,沈铭总算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禽类。 那些被绑来的鸟装在笼子里,一只只送到他面前。体型都不大,羽毛花花绿绿的,很好看。 但问题来了。 大多数鸟抓回来的时候,已经半死不活了。活猪结绑得太紧,它们挣扎得太厉害,等解开绳子,翅膀折了,腿断了,有的干脆已经咽气了。 那些勉强活下来的,也不吃东西。 沈铭把谷子撒进去,不吃。把虫子放进去,不吃。把水碗摆好,不喝。 就蹲在笼子角落里,缩成一团,眼睛半睁半闭。 他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猪不会这样。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逐雨也不会。狗更不会。 鸟会。 他想起了以前听说过的一个词——应激。 “它们可能……被吓坏了。”冬寒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鸟。 沈铭点了点头。 他试了很多办法。换笼子,换食物,换位置。没用。 有几只开始吃东西了,但第二天就死了。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交叉感染,鸟挤在一起,病会互相传。 他不得不一把火把那批鸟全部烧成灰。 然后给自己泡了个酒精澡。 “或许应该从小培养。” 他在下一次课上,把这个想法抛给学生。 “逐雨是从牛犊开始养的。猪是从小猪仔抱回来的。狗是掏的没睁眼的。只有鸟,我们在尝试驯服成体。” 他顿了顿。 “为什么?” 学生们开始讨论。有人说是鸟胆子小,有人说是鸟太聪明,有人说是鸟和人不是一路的。 沈铭听着,没说话。 他回去就改了悬赏。从“活捉成体”改成“活捉幼体”。 一个月后,新一批鸟送来了。 更小。更嫩。更脆弱。 活不过一天。 沈铭看着那些刚睁眼就死掉的小东西,沉默了。 他把问题又抛给学生。 “成体会应激,幼体养不活。问题出在哪里?” 隔了几日,答案收上来。 五花八门。 有说因为无法自由飞翔而抑郁的。 有说是绳结问题伤到了的。 有说鸟太小了所以才养不活的。 有说应该学猪那样圈养的。 有说应该学狗那样从小喂的。 沈铭一条条看,一条条排除。 自由飞翔不可能。真让它们飞,那还养不养了? 不用绳结连抓都抓不到,更不可能。 从小喂是对的,但喂不活。 圈养试过了,交叉感染。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那一条上。 “鸟太小了,所以养不活。” 云禾写的。 他想起了鸡鸭鹅。那些传统家禽,确实没有小的。小鸡小鸭再小,也比这些鸟大得多。 “确实有可能是大型动物比小型动物更好驯化。” 他嘀咕着,把冬寒叫来。 “悬赏再改。重量大于三斤,翼展超过七十厘米。” 冬寒点了点头,出去了。 寒月最近很忙。 她每天走街串巷,逮着人就问。 “您生过病吗?” “生过。” “病好之前吃了什么?” “吃了……红薯粥?” “还有呢?” “还有……熏肉?” “还有呢?” 她把问到的答案记下来。一样一样,记在一块木板上。 有的人说得详细,有的人说不记得。有的人会反问“你问这干啥”,她就解释“我在找能治病的东西”。 那些人看她是个小孩,笑笑,也不当回事。 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那些东西有没有重叠。 一个人吃了红薯粥,两个人吃了红薯粥,三个人吃了红薯粥……红薯粥出现得最多,但这个显然不是治病需要的药物。 另一种重叠次数多的东西,野菊花的根。 沈铭喝了。 “味苦,回涩,无毒,易腹泻。” 他抹了脖子。 寒月再拿一碗。 那是几种东西混在一起煮的。她从好几个人那里问到的方子,不一样,但都有一种共同的草药。 沈铭喝了。 “味苦,回涩,微毒,易腹泻。” 他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混用需谨慎。” 随后又是熟练的步骤。 寒月看着他,忽然问:“老师,你每次死的时候,疼吗?” 沈铭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有些疼。”他说。“但也就那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那为什么还要死?” “因为有些事,只有我能做,有些事,只能拿命堆,我不差命,你们只有一条。” 寒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继续去熬下一碗药。 傻鸟走了三个多月。 那三个多月的通信,让沈铭深刻体会到一件事,没有傻鸟,效率太低了。 给矿区发一封信,要等近一个月才能收到回信。那些需要紧急处理的事,根本等不了。 他想了马。 逐雨能拉重物,但速度确实快不起来。当坐骑,太慢了。 他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圆圈。 “如果能多拐骗几只傻鸟的同伴就好了……” 他往桌子上一趴,双手前伸。 然后他又坐起来。 “第一个双层建筑完工了吗?” 他拿起另一份报告。周山和石天,那两个土木天灵根,正在盖一栋两层的房子。图纸是他画的,但执行是他们自己琢磨的。 报告上写着:主体完工,正在封顶。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那叠剩下的报告。 “又要上课了。”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还没看完的报告。 “剩下的,回来再看吧。”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第39章高等教育 四十三年十月五日。始源。 太阳刚刚升起来,把沈铭那间破屋子的屋顶照成一片金黄。屋檐上长的那撮青草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挂着露水,亮晶晶的。 沈铭正蹲在院子里,皱着眉头看那些干瘪的穗子。 一阵风从头顶掠过。 他抬起头。 傻鸟落在他面前的地上,翅膀收拢,抖了抖羽毛。然后它往旁边挪了一步。 另一只鸟落下来。 比傻鸟小一圈。毛色偏灰,眼睛很亮,但不太爱动的样子。它站在那里,歪着脑袋,打量着沈铭。 沈铭看了看傻鸟,又看了看那只新来的。 “你朋友?” “嗯。”傻鸟说。 那只新鸟张开嘴。 “咕——嘎↑嘎↑嘎↓嘎↑嘎↓嘎↑咕——” 一串声音从它喉咙里滚出来,又高又低,又长又短,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 沈铭的耳朵嗡的一下。 他熟练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两个小东西——木质的耳塞,往耳朵眼里一塞。 声音小了一点。 但还是震。 “他说,”傻鸟在旁边翻译,“你们就是人类吗?” 沈铭点了点头。 “嗯。” 新鸟又开口了。 “咕——咕↑咕↓嘎↑嘎↑咕↓嘎↓——” “他说,”傻鸟继续翻译,“你们会种树吗?” 沈铭又点了点头。 “嗯。” 新鸟的眼睛亮了一下。 它张开嘴,准备说第三句。 “打住打住——” 沈铭抬起手,扶着额头。 “傻鸟,你要不先带着你的朋友去学习一下汉语先?” 傻鸟歪着头看他。 沈铭揉了揉太阳穴。 “这样子,我们沟通种树技巧的时候,也更方便。毕竟我们学不了你们的语言,发声结构决定了。但是你们可以学习我们的。” 他放下手,看着那只新鸟。 “至于在哪里学……” 他想了想。 “我觉得可以让它陪那些小孩一起上两年学先?” 傻鸟没说话。 它只是看着他。 沈铭被它看得有点发毛。 “怎么了?” 傻鸟还是不说话。 沈铭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这两个月跑哪去了?送信啊送信!” 傻鸟把脑袋一偏。 “不送。” 沈铭愣了一下。 “不送?” “不送。”傻鸟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沈铭的眼睛眯起来。 “呦呵,”他说,“比划比划?” 傻鸟的翅膀张开了一点。 “来就来!”它说,“我还怕你个无毛猴子!” 沈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你等着。” 他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块木板——不大,巴掌宽,两尺长,边缘磨得很光滑。 傻鸟也站直了身子,翅膀微微张开,爪子在地上刨了刨。 门口站岗的军士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他来这里站岗之前,听人说神明大人是“高大威猛威严”的。他想象过很多画面——神明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神明一言九鼎,万人景仰;神明…… 现在他看着神明举着块木板,和一只鸟对峙。 那只鸟还在刨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理解,可能有点偏差。 四十五年一月一日。青山。 寒月站在云禾家门口,有点紧张。 不是第一次来同学家。但之前都是去宿舍串门,不是真正的“家”。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一个真正的家庭,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热气腾腾的生活。 门开了。 一个穿着皮草的妇女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她身后,四个孩子排成一排,大的十几岁,小的刚会走路,都好奇地看着寒月。 “哎呀,是禾儿的同学吗?” 那妇女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很和善。 “苗儿,秧儿,籽儿,芽儿,稚儿——快来和姐姐的同学问好。” 五个孩子齐刷刷地开口。 “姐姐好——” 寒月有点手足无措。 她一个一个地回应。 “你好……你好……你好……” 云禾从后面钻出来,拉着她的手。 “妈,我先带着同学回房间了!” “好啊好啊,好好学习!” 云禾拉着寒月往里跑。 穿过堂屋,穿过一个摆着灶台的小间,爬上几级台阶,推开一扇木门。 “进来进来!” 寒月走进去。 然后她愣住了。 这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房间。 靠墙立着一个很高的木头箱子。箱子中间横着一根木棍,木棍上挂着几件衣服——整整齐齐的,一件一件,像排队。 靠窗的地方是一个用泥土砌起来的台子。台子上面铺着草席,草席上面叠着被子。台子底下有一个洞,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到哪里。 桌子上放着一个陶罐,罐口有个奇怪的盖子。盖子边上伸出一根弯弯的管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墙角堆着几个坛子,坛口封着泥。 窗台上摆着一排小陶盆,里面种着绿油油的苗。 寒月看着这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云禾看出了她的困惑。 “这个是衣柜。”她指着那个木头箱子,“就像这样——” 她脱下身上的衣服,对折,挂在那个木棍上。 “衣服就不会皱了。也不会被虫咬。” 寒月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根木棍。光滑的,被衣服磨得很亮。 “这个是炕。”云禾拍了拍那个泥台子,“底下能打开,放木炭进去。冬天的时候,床也是暖和的。” 她蹲下来,拉开炕底的一块木板。里面黑洞洞的,但能看见一些烧过的灰烬。 “晚上睡觉之前加一次炭,能暖一晚上。” 寒月蹲下来,也往里看。 暖和的床。 她想起自己宿舍里那张铺着草席的硬板床。冬天的时候,要缩成一团,等身体慢慢把被子捂热。 “这个是水壶。”云禾拿起桌上那个奇怪的陶罐,“水烧开之后,倒在这里面。想喝的时候再倒出来,就不会烫嘴,也不会凉得太快。” 她示范了一下。把水壶倾斜,水流从那根弯弯的管子里流出来,稳稳地落进碗里。 寒月看着那根管子,觉得很神奇。 “这个是……” 云禾一样一样地介绍。 坛子里装的是腌菜。窗台上种的是葱。墙角那个小木箱里放着的是炭。门后那个布袋子装的是红薯干。 寒月听着,忍不住感慨: “简直比老师家还要好上好多好多。” 云禾愣了一下。 “老师家?” “嗯。老师家什么样?” 寒月想了想。 “老师家外面很破。墙上好多裂缝,用泥补过的。屋顶长了草。” 云禾眨了眨眼。 “里面呢?” “里面很干净。大多数都是架子。架子上摆着很多瓶瓶罐罐的东西,里面装着种子。还有一些书,用皮子包着的。” 她回忆着那间她去过几次的小屋。 “架子上有一个很薄很薄的东西,能透过光看。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还有吗?” “还有很多磨得光光的角。逐雨的角。墙上挂着一张虎皮,很大,毛很亮。” 她顿了顿。 “没了。” “没了?”云禾有点不敢相信,“没有衣柜?没有炕?没有水壶?” “没有。” “那老师冬天不冷吗?” 寒月想了想。 “不知道。老师好像不在意这些。” 云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起来。 “不说这些了。先吃些点心吧,应该饿了。” 她快步跑出房间,不一会儿抱回一个坛子。 打开,里面装着一些黄色的块状物,松松软软的,里面还嵌着紫红色的果干。 “红薯加紫越莓干做的。你尝尝!” 寒月看着那些点心。黄澄澄的,上面还有糖霜一样的东西。 她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不是那种寡淡的甜,是很浓郁的、带着红薯香气的甜。嚼到果干的时候,酸酸的,一下子把甜味提起来了。 “好吃。” 她忍不住又拈了一块。 云禾笑了。 “这是怎么做的啊?”寒月问。 “不知道。”云禾也拈了一块,“我们也是买的。好像是走商从别的地方带过来的。” 她晃着腿,坐在炕沿上。 “不说这个了。先学习吧。” 她看着寒月。 “老师讲的6:2:3:1是怎么得到的啊?我算了好久都不对。” 寒月放下点心,凑过去。 “你把题给我看看。” 云禾从桌上拿出一块木板,上面刻着一道题——关于两种基因的的比例是6:2:3:1,问的是,哪种基因型致死? 寒月看了一眼。 “这个很简单啊。你先把总数加起来……” 她开始讲。 云禾认真地听着。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女孩身上。落在炕上,落在那个衣柜上,落在那些坛坛罐罐上。 寒月讲着讲着,忽然有点恍惚。 她想起自己的家。那间已经锁上的小屋。那个用泥补过的灶台。那张她自己睡的草席。 和这里比起来,那里太简陋了。 但她不羡慕。 她有自己要做的事。 “……然后这样,就出来了。”她说完,看着云禾,“懂了吗?” 云禾点了点头。 “懂了懂了!你真厉害!” 寒月笑了笑。 云禾又拈起一块点心,递给她。 “再吃一块。” 寒月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窗外,有人在喊卖东西。远处,有孩子在跑。近处,云禾的妈妈在堂屋里和邻居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她看着云禾,看着这间温暖的屋子,看着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物件。 文明,就是这样的吧。 让人能住在暖和的房子里。让人能吃上甜的点心。让人能学自己想学的东西。 她想起冬老师说过的话。 “你跟在我身边,学几年。学会了,就去帮神明。” 她会的,如果人人都能住上这样的房子,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呢。 她低下头,继续讲下一道第40章新年晚会 四十五年一月一日。青山据点。 日落西山。 最后一抹余晖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云禾的桌上,落在那根被她转得飞快的炭笔上。 炭笔转着转着,忽然脱手。 啪。 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云禾撇了撇嘴,弯腰捡起那两截断笔,扔进床底下的炉子里。然后她从桌上的木盒里又抽出一根新的,正准备继续转—— 眼睛瞟到了窗外的天空。 橘红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染过似的。太阳只剩下半个脑袋,正在往山后面躲。 “快天黑了诶!” 她喊出声。 寒月正对着桌上那块写满字的木板发愁。一道遗传题,她讲了半天,云禾还是似懂非懂。听见这声喊,她也抬起头,看向窗外。 是啊。快天黑了。 “呐呐呐,”云禾把炭笔一扔,从椅子上跳起来,“穿衣服穿衣服!一起去新年晚会上玩啊!” 她跑到那个高大的衣柜前面,拉开柜门,从里面拽出两件衣服。鹿皮的,软软的,毛朝里,摸上去很暖和。她递了一套给寒月。 “快穿上!” 寒月接过那件衣服,愣了一下。 “新年晚会?是什么?” “就是很多商贩聚在一起摆摊,然后有人表演唱歌跳舞的地方!”云禾已经飞快地把衣服套上了,正在系腰带,“快点穿啦,再晚就赶不上了!” 寒月推辞不得,只好脱下自己的旧蓑衣,把那件鹿皮衣套上。 刚好合适。 “诶,刚好合适欸。我还担心大了。” 云禾一边说着一边在门口等她,手上拿着个带火星的木棍。 “合适就好!走走走!” 她拉着寒月跑出门。 门外停着一辆板车。逐雨套在前面,正低头啃着路边的一撮枯草。云禾跳上车,把寒月也拉上来。 “坐稳了!” 她拍了拍逐雨的屁股。逐雨抬起头,慢悠悠地开始走。 云禾从车板底下摸出一盏油灯,挂在车边的钩子上。 火苗晃了晃,稳定下来,在渐暗的天色里亮起一小团橘黄色的光。 一缕黑烟从灯芯上升起,飘散在晚风里。 寒月看着那缕烟,看着路边往后移动的房子,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灯火。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看着。 青山据点的中心广场,已经亮成了一片。 一堆巨大的篝火在广场中央熊熊燃烧,火舌舔着夜空,炸出一蓬蓬火星。 商贩们围着篝火摆成一个大圈,每个人面前都架着一盏小灯。 灯火和人影交织在一起,人声鼎沸。 “瞧一瞧,看一看了——!野果野货——!错过了今天没有明天——错过了今年没有明年——!” 一个商贩扯着嗓子喊。他面前摆着两大筐果干,红的黄的紫的黑的,花花绿绿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野果哪些是家种的。 几个小孩站在筐前,手里攥着铜钱,犹豫不决。 云禾凑到寒月耳边,压低声音。 “别听他瞎说。里面起码混了一半还多的果干是自己种的。这附近哪里能摘到那么多的野果。” 寒月点了点头。 这些她懂。 卖东西的,总要喊得好听些。 她往另一边看去。 “泥塑——泥塑——自己捏的泥塑——还有颜料可以上色——!”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布,布上摆着十几个已经捏好的泥偶。 有逐雨,有狗,有人,还有奇形怪状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旁边放着一堆粘土,还有几个小碗,碗里装着红的黄的绿的各种颜料。 云禾的眼睛亮了。 “这个可以欸!他会帮你带到窑炉区去烧的!我们一起玩一下!” 不等寒月说话,云禾就拉着她就挤了过去。 “哦,是小禾啊。” 那个中年男人抬起头,认出云禾,笑了笑。 “嗯嗯!”云禾点点头,“我带我朋友来玩!记我爸爸头上就行!” “哈哈,哪里哪里。”男人摆摆手,“玩就是了。” 他从旁边拿出一个陶罐,倒了些粘土在一块草席上。又递了两张干净的草席给寒月和云禾。 寒月蹲下来,看着那堆粘土。 细腻。软和。摸上去滑滑的,没有普通泥巴那种粗糙感。 她小声嘀咕:“这个和在河边玩泥巴有什么区别吗?” 云禾已经开始捏了。 “普通的泥巴可没办法烧成瓷。”她头也不抬,“并且河边多危险,万一有鳄鱼怎么办?” 她捏着捏着,继续说:“河边还混着碎石片,可能会伤到手。也没这么细腻。这都是挑选过的。” 寒月也捏起来。 手感确实好。软软的,不粘手,想捏成什么就捏成什么。 “但是,”她说,“河边也不止有泥巴呀?还有好看的石子,小鱼小虾。鳄鱼现在也不那么常见的。” 云禾没有回答。 她举起手里那个初具人形的泥娃娃,递到寒月面前。 “呐,你看,寒月月。” 寒月看了一眼。 丑。 丑得不行。歪鼻子斜眼,脑袋一边高一边低,身子像个歪把的葫芦。 “啊啊啊!”她叫起来,“才没这么丑!” “这是鼻子,这是眼睛——”云禾指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疙瘩,“多像你啊!” “云禾!” 寒月一把夺过那个泥娃娃,想把它捏平重来。但捏了两下,又舍不得。毕竟是自己……不对,是云禾捏的。 “你这技术也太差了吧?”她忍不住说。 “谁让你也给我捏那么丑的!”云禾理直气壮。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开始给彼此的精修。 寒月把云禾捏的那个丑娃娃接过来,用小木片把鼻子修正一点,眼睛修圆一点,脑袋修平一点。 云禾把寒月捏的那个小泥人接过来,往它身上加了一条手链,又加了两个小辫子。 修着修着,那两个泥人渐渐顺眼了。 五官有了。形状有了。虽然还是有点歪,但看着顺眼多了。 “老板,”云禾举起自己修过的那个泥人,“就这样,给寒月月烧成瓷!” “你敢!”寒月也举起云禾做的那个,“老板,这个也给她烧成瓷!” 老板笑着接过那两个泥人。 “行行行,都烧,都烧。过几天来取。” 两人站起来,在旁边的水桶里洗净手和脸,继续往前走。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吃的摊子一个接一个。柠檬水,酸酸甜甜的,解渴。藕夹肉,外面脆里面软,咬一口冒油。炸薯片,薄薄的,脆脆的,撒了点盐,香得很。 云禾拉着寒月,这个摊前站一站,那个摊前拿一点。 寒月手里很快就被塞满了。 她咬了一口炸薯片,又喝了一口柠檬水,虽然没吃晚饭,但这一路吃过来,早就饱了。 她看着云禾又拿了两串烤蘑菇。 “这些东西……不便宜吧?” 她忍不住问。 柠檬水还好,那些藕夹肉、炸薯片,都是大油大肉的,肯定不便宜。 云禾甩了甩手。 “安啦安啦。没多贵。” 她把一串烤蘑菇递给寒月。 “再说了,我请客,哦不对,我爸请客。” 寒月还想说什么。 云禾已经咬了一口蘑菇,嚼得津津有味。 寒月看着她。 云禾是那种从小没为钱发过愁的人。在她有记忆起,最穷苦的时候,无非是纠结晚上要不要吃粉条不加大棒子骨。 寒月不一样。 她记得每一文钱是怎么攒下来的。记得那些舍不得花的日日夜夜。记得树叔叔每次多给她那一文钱时的感激。 但她没有说。 她接过那串蘑菇,咬了一口。 香。 “咚——” 一声巨响。 寒月手里的蘑菇差点掉在地上。 “咚——咚——” 又是两声。 像雷。但不是雷。是某种巨大的、震动胸腔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无数只大手同时在拍打什么东西。 “表演快开始了!” 云禾拉着寒月就跑。 她们挤过人群,挤过那些还在叫卖的商贩,挤过那些举着小孩的父母,一直挤到一处土台前面。 土台前面已经挤满了人。 最前面摆着三张椅子。椅子上坐着几个穿着体面的人,正看着台上。 云禾拉着寒月挤过去。 坐在边上那人看见云禾,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招呼旁边的人让出位置。很快,三张椅子变成了四张。 “坐!” 云禾把寒月按在椅子上。 寒月手足无措地坐下。 台上,五个人并排站着。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个巨大的东西——圆形的,中间鼓起来,边缘收窄,像一只倒扣的大碗。 “这叫鼓!” 云禾凑到她耳边喊。声音很大,因为台上的声音太大了。 “一个十字下面接一个豆字,右边再加一个支字,就是鼓,是神明大人发明的乐器!” 寒月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 是从胸腔进去的。一下一下,震得心脏跟着一起跳。 咚。咚。咚。 台上那五个人同时举起木槌,同时落下,同时发出那声巨响。 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槌起槌落,槌落槌起,快的时候快得像雨点,慢的时候慢得像心跳。 寒月盯着他们,一动不动。 忽然,那鼓声停了。 戛然而止。 然后,一道新的声音响起来。 不是鼓。是另一种声音。清亮的,悠扬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是一根竹管。一个人握着它,凑在嘴边,手指在竹管上按着,跳着。 低的时候,像有人在呜咽。高的时候,像鸟儿在叫。婉转的时候,像溪水流过石头。 “这是我最喜欢的乐器——笛!” 云禾又凑过来喊。 “虽然不是神明大人发明的!但是,是由神明大人赐予的名字!” 寒月没说话。 她只是听着。 那笛声像一只手,把她的心轻轻握住。 笛声还在回荡,台上忽然亮起来。 两团火焰同时燃起——不,不是火焰,是两根燃烧的木棍。两个人握着它们,跳上台来。 木棍在他们手里转着,舞着,划出一道道火红的弧线。有时候慢,慢得像在抚摸夜空。有时候快,快得像流星坠地。 他们旋转起来。 火焰跟着旋转,变成两个巨大的火圈。光晕一圈一圈荡开,照亮了台上每一个人的脸,也照亮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寒月的嘴张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她移不开眼。 火。光。旋转的人。燃烧的弧线。 那两个人舞着舞着,忽然同时收棍,同时停下,同时鞠躬。 火熄了。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好——!” “再来一个——!” “再来——!” 寒月也跟着鼓起掌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鼓掌。只是忍不住。 很快,又有两个人跳上台,又是两根燃烧的木棍,继续舞起来。 同样的火。同样的光。同样的旋转。 但寒月不觉得重复。 她只是看着。 云禾在旁边鼓掌,欢呼,喊得嗓子都快哑了。 寒月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但没笑出来。 她转回头,继续看。 台上,那两根燃烧的木棍还在转着,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台下,人群还在欢呼。 篝火还在烧,炸出一蓬蓬火星,飘向夜空。 寒月坐在那张临时加出来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串没吃完的烤蘑菇。 她忘了吃。 只是看第41章治病 四十五年三月三日。 天刚蒙蒙亮,寒月就醒了。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叫声,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念那些症状和药方。 发热。怕冷。怕热。咳嗽。喉咙痛。头疼。肚子疼。 蒲公英的叶。菊花的根。牛厌草的根。野葛的藤。车前草的全株。 她背了很多遍。倒着背,顺着背,跳着背。 还是觉得没底。 她坐起来,摸黑穿好衣服。那件鹿皮衣是云禾送的,她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穿上了。 去别人家,要穿得体面一点。 她走到桌边,点亮那盏云禾送的小油灯。 篮筐已经准备好了,里面装着她这几年收集的所有东西,那些记满症状和药方的纸张,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 边上是一个陶罐,封着口,里面是神明给的酒精,他说可以杀菌消毒。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蒲公英的叶,菊花的根,牛厌花的根。 熏虎肉,猪肉汤。 她在那两样肉食旁边画了个圈。神明说过,这些东西大概率只是补充营养,不是治病。但记着总没错。 她把纸放回去,盖上布,拎起篮筐。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窗台那个丑丑的自己。 “不要怕,不要怕。”她小声对自己说,“没事的。就算没有用,也不会有事。” 她推开门,走进晨雾里。 村子不大。 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一片缓坡上。房子都是砖砌的,有的新有的旧,门口都堆着烂木头,捡拾掉在地上的木头,是穷人家的日常。 寒月按照官家给的那个地址,一家一家地数过去。 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就是这里。 她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门是木板拼的,旧了,上面有几道裂缝。她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女人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声。 她抬起手,想敲门。 又放下了。 万一人家不欢迎呢? 万一人家觉得她是骗子呢? 万一治不好呢? 她站在门口,握着篮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不要怕,不要怕。” 她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敲响了门。 咚。咚。咚。 里面的声音停了。 脚步声。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二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她身后探出三个小脑袋,大的七八岁,小的刚会走路,都好奇地往外看。 “你好,”寒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是你这里有人生病吗?” 那个女人打量着她。 “您是官家说的寒……寒妹妹是吧?” 寒月点了点头。 “是我。” 她看着那个女人。 “请问是你生病了吗?我看你面色不好……”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我丈夫。”她往后让了让,“我伺候他,这几天熬了夜……” 寒月明白了。 “带我去看看。” 屋里光线很暗。 窗户关着,门一关,就只剩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几缕光。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还有一点点腐坏的气息。 寒月眨了眨眼,等眼睛适应了黑暗。 床上躺着一个人。 盖着草席,蜷缩着,像是怕冷。脸朝里,看不见模样。草席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很浅,很慢。 那个女人走过去,蹲在床边。 “当家的,官家来人了。” 床上的人动了动,慢慢翻过身。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睁开眼睛,看着寒月,目光有点涣散。 “你好。”寒月走过去,蹲下来,“能听见吗?” 他点了点头。 寒月伸出手,轻轻放在他额头上。 烫。很烫。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对比了一下。 “发热。”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看着那个人。 “喉咙痛吗?” “疼。” “怕冷还是怕热?” “……怕热。” “咳嗽吗?” “咳不出来。” 寒月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把篮筐放下,取出那叠纸。一张一张翻过去。 发热。喉咙痛。怕热。 她找着这三个症状。 蒲公英的叶……不对,那是治咳嗽的。 菊花的根……那个是退热的,但没有喉咙痛。 牛厌草的根…… 她停住了。 牛厌草的根。发热,喉咙痛,怕热。 重合度最高。 她抬起头。 “牛厌草,你们这边有吗?”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 “就是……那种逐雨不吃的草,路边就有。” “有有有!”那个女人忙不迭点头,“门口就有好多!” 寒月把纸收起来,盖上布,拎起篮筐。 “我去拔。” 牛厌草很好认。 叶子小小的,圆圆的,带着一层白粉霜,还挺高。逐雨不吃这东西,闻着就躲开了,所以路边到处都是。 寒月蹲下来,拔了一棵,抖掉根上的土。 又拔了一棵。 三棵应该够了。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 灶台上有现成的火,那个女人已经添了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寒月把那几棵牛厌草放进锅里,加了两瓢水。 “煮开就行。”她说,“煮开了再放凉。”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蹲在灶台边看着火。 寒月走到床边,打开那个陶罐。 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那个女人吸了吸鼻子,往后缩了缩。那三个孩子更是直接躲到了门后面。 寒月没管他们。她用指尖沾了一点酒精,轻轻抹在病人额头上。 凉的。 那人缩了一下,但没躲。 “这是……”那个女人问。 “酒精。”寒月说,“可以降温,也可以杀菌。” 她沾了一点,继续抹。额头,脸颊,脖子。 一罐酒精,用不了几次。 锅里的水开了。 那个女人把锅端下来,放在一边晾着。寒月走过去,用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尝了一口。 苦的。涩的。 和她之前试过的一样。 应该没毒。 她等了一会儿,等水凉到不烫嘴的程度,然后端到床边。 “喝下去。”她说。 那人看着她,接过碗。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皱着眉头。 寒月接过空碗,放在一边。 她站起来,看着那女人。 “这个酒精,你留着。”她把陶罐放在桌上,“用它给他擦额头,擦身上。比水好。” 那女人连连点头。 “我明天再来。”寒月说。 她拎起篮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那个女人坐在床边,三个孩子围在她身边,都看着她。 寒月想说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雾散了。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淡淡的烟味。 寒月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能不能有用。 她甚至不知道会不会起副作用。 但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全部。 “希望能好起来。” 她小声说。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她继续往前走。 篮筐里,那些纸还在。牛厌草还剩下两棵,躺在锅边。 明天她还会再来。 后天也是。 一直到那个人好起来,或者……一直到她知道自己治不第42章农学发展 四十五年四月一日。始源。 天还没亮,在租的房屋里面,云禾就醒了。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了。 她干脆坐起来,摸黑穿好衣服,点亮那盏小油灯。 桌上堆着一叠纸,那是她这三个月抄的笔记,密密麻麻的,正面写满了,反面也写满了。 她把它们一张一张翻过去,生物,生物,还是生物,上农学院,只要搞好生物就可以了。 嫁接。杂交。自交。回交。显性。隐性。常染色体。性染色体。细胞。病毒。 她背了无数遍。 但还是觉得没底。 门外传来敲门声。 “云禾?起了吗?” 是寒月的声音。 云禾跳下床,拉开门。 寒月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纸,另一只手拎着个篮筐。她看起来已经忙了一阵了,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亮。 “你怎么每天都这么早?” 云禾问。 “习惯了。”寒月走进来,把那摞纸放在桌上,“傻鸟天刚亮就送了一批报告过来,我得赶在老师出门前整理好。”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笔记,又看了看云禾的脸色。 “紧张?” 云禾点了点头。 寒月笑了笑。 “加油。生物很简单的,比化学和物理简单多了。” 云禾撇了撇嘴。 “你当然觉得简单……” 寒月没接话。她坐下来,开始整理那摞报告。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分类,有的放左边,有的放右边,动作很熟练。 云禾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羡慕。 寒月已经有自己的事了。统计数据,汇总报告,帮神明做事。而自己还在为一场考试紧张。 “你先忙吧。”她说,“我自己看看笔记就行。” 寒月回过头。 “好。你加油。”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云禾站在了考场门口。 那是一间普通的砖房,门口站着两个穿青铜甲的军士。 陆续有人走进去,有和她差不多大的,也有看起来比她大不少的,都是历届毕业生。 她数了数,加上自己,一共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然后现在还不知道录取多少个人,希望名额能多些。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屋里摆着三十七张桌子,间隔很开,每张桌上放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号码。她找到自己的号码,16号,坐下来。 桌子很矮。椅子也很矮。坐上去有点不舒服,但没人抱怨。 前面是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考试规则。 不准说话。 不准转头。 不准交换任何东西。 写完可以提前交卷,但不能离开考场。 云禾看了三遍,记住了。 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中间那个她认识——是丘树老师,始源学校的数学老师,据说当年是参与过石周桥设计的人。 他手里抱着一叠纸,厚厚的,用皮包着。 他把那叠纸放在讲台上,打开皮。 试卷。 一张一张,笔迹有深有浅,有的字大有的字小,全是手抄的。 “按顺序传下去。”丘树说,“拿到后先写名字和学号。” 试卷传到云禾手里。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第一题:嫁接技术的全流程。 这个简单。她背过。她拿起笔,刷刷刷写起来。 第二题:某雌雄异株植物,性别决定为XY型。 控制叶形的基因A/a位于常染色体,宽叶(A)对窄叶(a)为显性。 控制花色的基因B/b位于X染色体,红花(B)对白花(b)为显性。 已知: 1.含Xᵇ的雄配子50%致死,雌配子全部正常。 2.基因型为AA的个体胚胎致死。 现有: 宽叶红花雌株(AaXᴮXᵇ)×宽叶红花雄株(AaXᴮY) 杂交得到F₁,F₁随机交配得到F₂。 请回答: 1.F₁中存活个体的基因型有多少种? 2.F₁中窄叶白花雄株所占比例? 3.F₂中宽叶红花雌株所占比例? 云禾的笔停在半空中。 她的嘴微微张开。 “?”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配子致死。胚胎致死。常染色体。性染色体。F₁。F₂。 她一个都看不懂。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右边那个人也在发呆,前面那个人在挠头,左边那个人已经把笔放下了,盯着试卷,一动不动。 还好,不是只有自己看不懂。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第三题:回交在实际生活中的运用。 这个她背过。她赶紧写。 第四题,第五题,第六题…… 她把所有会写的都写完了。 然后她回过头,盯着那道遗传题。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日晷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三个监考在过道里走来走去,脚步声轻轻的,沙沙响。 云禾在草稿纸上一个个列着,只要能把所有的性状列出来,就还有希望。 写了划,划了写。 最后她放弃了。 她在那三道小问下面,各写了一个“不知道”。 然后她放下笔,举起手。 丘树走过来。 “写完了?” “嗯。” 丘树拿起她的试卷,看了一眼那道遗传题空着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那三个“不知道”。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试卷收走了。 云禾站起来,走出考场。 外面阳光很亮,她眯着眼睛,走回了租的房屋中,靠在墙上。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寒月找到她的时候,她还蹲在那里。 “云禾?” 云禾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 “遗传太难啦——”她呜咽着说,“根本算不出来——” 寒月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抱住她。 “没事的没事的。”她拍着云禾的背,“你刚学完的都不会,更不要说其他人了。放心好了,你一定能上的。” 云禾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真的吗?” “真的。” 四月四日。放榜。 云禾站在告示牌前面,心跳得比考试那天还快。 告示牌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列着考试名次。 她从上往下看。 第一个,不认识。 第二个,不认识。 第三个,不认识。 第四个,不认识。 第五个—— 云禾。 再往下,被一条横线分割开来,这一届,就录取五个人。 她愣了一秒。 然后她跳起来。 “万岁——!” 她转身就跑。 寒月正在沈铭安排的房间里整理报告,门突然被推开,云禾冲进来,一把抱住她。 “我考上了!第五名!” 寒月被她抱得喘不过气。 “你看,”她笑着说,“我说了,你不会别人也不会。一定能上的。” 云禾松开她,使劲点头。 “入学时间是五月一日,地点就告示牌那里。” 她牢牢的记下了时间地点。 四十五年五月一日。始源中心广场。 天刚亮,云禾就站在了告示牌旁边。 她穿了一件新衣服,妈妈特意给她做的,鹿皮的,软软的,边角绣着小花。她站在那儿,时不时整理一下衣角,生怕皱了。 边上站着四个人。 三男一女。都是这次录取的。他们互相看了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太阳慢慢升起来。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有卖东西的,有走路的,有扛着锄头去田里的。但没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云禾有点着急。 老师怎么还不来? 她踮起脚,往远处看。 一个老农晃悠悠地走过来。 那人穿着普通的蓑衣,脚上全是泥,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手里拎着几个草帽。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 云禾没在意。 她继续等老师。 那个老农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 他打量了他们一眼。 “你们就是选出来的学生?” 云禾愣住了。 其他人也愣住了。 这个老农……是老师? “跟我走就行了。”那人说。 云禾张了张嘴。 “您是……” 那人回过头。 “我姓田。你们可以叫我田老师。” 他顿了顿。 “今天的田地巡察还没结束。先跟我巡一下田。” 他转身就走。 云禾和其他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人……真的是老师? 一个这么普通的老农,真的会是知识渊博的人吗? 他们正犹豫着,那人又回过头来。 “哦,对了。”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木牌,递给他们,还递上了几顶帽子。 “这些给你们,你们新的身份牌子。在外面干活,不戴帽子,会很热的。” 云禾接过来。 木牌和始源学校的差不多,只是学号改了——从131601变成了10501。下面多了四个字:农业学院。 “快点跟上来。”田老师说,“要不然到时候算你们退学。” 他扛起锄头,继续往前走。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赶紧跟上去。 田老师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停。 他们穿过广场,穿过村子,走到田边。 “这一片,”田老师停下来,指着面前的一大片矮矮的植物,“是小柠檬和赤橘的杂交。赤橘提供花粉。” 他往前走几步,又停下来。 “这一片也是。不过是小柠檬提供的花粉。” 云禾好奇地凑过去看。 那些植物长得差不多,但仔细看,确实有点不一样。有的叶子大一点,有的小一点,有的颜色深一点,有的浅一点。 “这里,”田老师继续走,“是野生红薯育种用的。” 他蹲下来,扒开一丛叶子。 “野生红薯正常生长竞争不过家养的。所以要专门留一块田。” 云禾蹲下来看。 那些野生红薯长得乱糟糟的,藤蔓到处爬,不像家养的那样整齐。但田老师看它们的眼神,和看别的东西不一样。 “这里是野生红薯自交留种种植生长的田地。” 他站起来,指了指远处一片。 “你们现在种的白薯,用来榨粉的那个品种,就是在这里面种出来的。” 云禾愣了一下。 原来是从这里种出来的。 田老师忽然俯下身,摘了几个红色的小果子。 比拇指略小。红红的,亮亮的。 他数了数,一人给了一个。 “你们可以尝尝。” 云禾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 “自交了四代,”田老师说,“才出现的微毒品种。味道不错,但是吃多了会拉肚子。” 云禾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把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放进嘴里。 咬开。 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带着一股很清新的香味。 好吃。 “等它彻底没毒了,”田老师说,“就是推广种植的时候。” 他把锄头扛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怎么又长草了……” 他蹲下去,扒开一丛叶子。下面全是草,绿油油的,嫩嫩的,长得很欢。 “这豆子是不是有点太促进植物生长了一些……” 他站起来,回过头,看着那五个学生。 “你们下来帮我锄下草。” 云禾接过一把小锄头,蹲下来。太阳很烈。晒在背上,热烘烘的。 她开始锄草。 草很多。一丛一丛的,长在豆子中间。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豆苗,把草连根挖出来。 一根。两根。三根。 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慌。她用袖子擦一擦,继续锄。 早知道是干农活,就不应该穿这件衣服的…… 她咬着嘴唇。 她就是因为不想劳动才选择的升学。 结果升学之后,却还是没有跑过土地。 “草的根也要挖出来!” 田老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不然明天又长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田老师已经走到另一片田里了,正在弯腰看什么东西。另外四个同学也蹲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声不吭地锄草。 云禾低下头,继续锄。 “老师,这些和我们考试考的那些东西有什么关系吗?” 突然,一道质疑声声传出。 云禾抬头看去,是一名男生,好像是叫草谷。 “问的好。” 田中大声回应。 “你们考试考的东西基本上都没有什么用处,实践中,性状实在是太多,你如果能算清所有的性状,能来教我了,更何况你们当中一个做出那到遗传题的都没有。” “我这边,不像建筑那边,有理论支持,更多的是实践,是花费时间去磨,去试,可能十年,二十年,乃至于一辈子一点成果都没有。” “你们有谁不想学,可以说。” 田中环顾众人,没有一个人举手放弃。 “那好,欢迎你们入学,我叫田中,田地的田,中间的中,如果能科研出好吃的或者有用的品种,是可以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 他笑着喊道。 “可以名留千古第43章走商遇匪 四十五年六月二十三日。 天刚蒙蒙亮,水浪就醒了。 走商这行当,睡懒觉是奢侈。早走一刻,早到一刻,早卖一刻。时间就是铜钱。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嘞。” 没人回应他。他也不在意。自言自语是走商的标配——路上没人说话,再不跟自己说两句,舌头都要僵了。 他推开留宿的房门,走到院子里。 水雨已经在等着他了。 那是一头高大的逐雨,毛色油亮,脊背宽得能躺下一个人。它看见水浪,发出一声低鸣,用脑袋蹭他的手。 “雨兄,早啊。” 水浪拍了拍它的脖子,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盐,塞进它嘴里。水雨嚼得嘎嘣响,舌头一卷,又在他手上舔了一下。 板车已经装好了。 三大罐果干,用藤条捆得结结实实。三十多斤熏鱼,一条条码在筐里,上面盖着干草。二十多斤粉条,用草纸包着,再裹上皮。 还有四十多枚铜钱,沉甸甸的一袋,藏在板车最底下,上面压着货。 水浪绕着板车转了一圈,挨个检查了一遍。捆货的绳子,再紧一道。盖货的草,再压一压。藏钱的袋子,再往里塞一塞。 确认无误,他翻身上了水雨的背。 “走了,雨兄。” 水雨迈开步子,拉着板车,出了村。 这条路他走过一次。 两个月前,他第一次跑这条线,带的是粉条和熏肉,换回来的是兽皮和铜钱。赚得不多,但也不亏。 这次带的货更多。果干是新晒的,熏鱼是上等的,粉条是自家做的——成本比别人低,卖出去就是纯利。 他算了算,这一趟要是顺利,能赚一百多文。 他咧嘴笑了笑。 水雨走得不快不慢,板车在石子路上咯吱咯吱响。 路两边是刚开垦不久的田地,红薯藤还没爬满垄,稀稀拉拉的,看着有点可怜。 再远一点,是树林,密密的,黑黑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走了两日。 第三天傍晚,他看见一个木牌。 “石村” 两个字刻在木板上,钉在一根木桩上。木板有点歪,字也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石村到了。”他拍了拍水雨,“今晚住这儿,明天再走。” 水雨抖了抖耳朵。 石村不大。 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一片缓坡上。 房子都是木头搭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门口堆着柴火,有的门口晾着衣服。 水浪找了个看起来最大的人家,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脸黑黑的,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干活的。 “借宿。”水浪掏出两文钱,“住一晚,管顿饭,给我这兄弟找个好地方。”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水雨,点了点头。 “进来吧。” 水雨被牵到后院。那里有个简易的棚子,地上铺着干草。那人又拎来一桶水,倒进槽里,又从屋里抱出一大捆草料,堆在水雨面前。 水雨低头吃起来。 “等等,”水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给它的。” 那是一块盐石。巴掌大小,白花花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那人愣了一下。 “这……给逐雨吃的?” “对。让它舔着吃,补力气。” 那人接过盐石,放在水雨面前。水雨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舔得更起劲了。 “还有,”水浪又掏出两文钱,“帮我找个除虫客,给它驱驱虫。” “除虫客?” “就是专门给逐雨抓虫子的。”水浪解释道,“虫子爬它身上,也爬我身上,痒得很。你们这儿应该有吧?” 那人点了点头。 “有。我去叫。” 不一会儿,一个瘦小的男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陶罐。他在水雨身上翻了一阵,找出几只肥大的虫子,扔进罐子里。 水雨舒服地哼了几声。 水浪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感慨。 这兄弟跟了自己三年了。驮货,拉车,走南闯北,从没掉过链子。自己赚的钱,有一半是它的功劳。 “雨兄,好好歇着。”他拍了拍它的脖子,“明天还得赶路。” 晚饭是红薯粥,里面加了几块熏肉。水浪喝了两碗,又喝了一碗,肚子撑得圆圆的。 吃完饭,他和房主坐在门口聊天。 “水浪兄,”房主看了看他,“我看你带这么多货物,莫非你也是走商?” 水浪点了点头。 “专走新开扩的据点。”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收益高的很高,低的很低,一般人不敢走。” 房主晃着手,瞧了瞧他那并不结实的身板,忽然压低了声音。 “那我可得好好提醒你一下。” 水浪愣了一下。 “接下来的路都是新开,没多久的。两侧没田地,也没多少人走。虽然也能行车……” 他顿了顿。 “但是,这条路有邪性。所有走商走过去,都没见回来。” 水浪眨了眨眼。 “官家的车牛呢?” “官家的没事。”房主说,“官家的车牛走过去,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水浪笑了。 “嗨,每一条路,每一个村都是这么说的。”他摇了摇手。 “哪有什么邪性的?棕熊什么的,早就被杀绝了,熊皮老值钱了,还能轮得到我们遇到?” 房主看着他,没再说话。 水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谢了。明天还得赶路,先睡了。” 他走进屋里,躺下。 房主还坐在门口,看着那条黑漆漆的路,看了很久。 六月二十五日。 水浪骑着水雨,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田地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树林。密密的,黑黑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雨兄,这路确实有些不一样哈。” 水浪环顾四周,感觉有一股寒气从树林里透出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就是觉得不舒服。 但很快,他又看了看胯下的水雨。 健硕的体魄,粗壮的四肢,厚实的皮毛。水雨站在那里,就像一堵移动的墙。 他的心安定下来。 “雨兄,再邪性的东西,无非是些野兽。别说豺狼了,就连剑齿虎都没有你的体型要大。” 他拍了拍它的脖子。 “我和你可是亲眼见过的。那年在下游猎户进皮,一头剑齿虎的尸体就躺在地上,你当时还给吓了一大跳。” 水雨抖了抖耳朵,驱赶了蚊虫。 水浪继续说话。 “我跟你说,这次要是赚了钱,回去给你换一副新鼻环。青铜的,比现在这个更亮。再给你加一块盐石,大的,让你舔个够……”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 水雨只是走着,偶尔抖抖耳朵,偶尔甩甩尾巴。 路越来越静。 静得只听见板车的咯吱声,和水浪自己的说话声。 天色渐昏。 太阳落山了。树林变成一团团黑影,挤在路两边。天边还有一点余晖,橘红色的,正在慢慢消失。 普通走商这时候该歇了。找块空地,生堆火,等到天亮再走,牛腿万一折了,他们赔不起。 但水浪不是普通走商。 他有一匹自己逐雨,他知道逐雨不怕夜路,逐雨的眼睛能在黑暗里看见东西,逐雨的身体能挡住任何常见的野兽。 只要不催不赶,雨兄稳的很。 他从板车上取下那盏油灯,点燃,挂在车边。 火苗晃了晃,稳定下来,在渐暗的天色里亮起一小团橘黄色的光。 “走,雨兄。”他说,“再赶一段。” 水雨继续走。 油灯的光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再远一点,就是黑暗。无尽的黑暗,密密的树林,看不见任何东西。 只有板车的咯吱声。 咯吱。咯吱。咯吱。 然后—— 一声破空。 “嗖——” 水浪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水雨发出一声惨叫。 “牟——!” 水雨猛地往前冲出去。水浪的身体往后一仰,差点被甩飞。他死死抓住那对尖角,两条腿夹紧,整个人趴在水雨脖子上。 风在耳边呼啸。树枝在拍打他的脸。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根长矛插在水雨后腿上。 矛杆还在颤。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皮毛往下流,一滴一滴,溅在路上。 板车上的货物在颠簸中散落。三大罐果干,摔碎了,果干滚得到处都是。熏鱼散了一地,粉条包破了,白花花的粉条落在泥里。 四十多枚铜钱,那个沉甸甸的袋子,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水浪来不及心疼。 水雨还在狂奔。它偏离了道路,冲进了树林。 树枝抽打在水浪身上,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 他只能低着头,闭着眼,死死抓住那对角。 不知道跑了多久。 水雨终于慢下来。 它喘着粗气,浑身发抖。后腿上的血还在流,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艰难。 水浪从它背上滑下来,双腿一软,坐在地上。 他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水雨跑得快,如果不是自己抓得紧—— 他不敢想。 他挣扎着站起来,检查水雨的伤势。 长矛还插在腿上。矛头刺得很深,周围肿起来,血还在往外渗。他不敢拔。他听说过,这东西不能乱拔,拔了流血更多。 水雨低声哼着,用脑袋蹭他的手。 “没事的,”水浪的声音发抖,“没事的,雨兄,我们去找人,去找官家,官家会帮我们……” 他牵着水雨,一步一步往前走。 七月二日。 钱富正在村口玩泥巴。 他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个小人,用木棍刻眼睛。刻完,他举起来对着太阳看。还行,挺像的。 一阵脚步声传来。 他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衣不蔽体,脸上全是血痕,眼睛红红的。他手里牵着一头逐雨,那逐雨腿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小朋友,”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们这里的官家在哪里?” 钱富愣了一下。 “官家?”他想了想,“你是找山光叔叔的吗?” 那人点了点头。 “是的。带一下路,这一枚铜钱就是你的。” 他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枚铜钱,那是他仅剩的几枚之一,藏在最贴身的地方,没掉走。 钱富看了看那枚铜钱,又看了看那人。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咕噜噜—— 那人的肚子响了。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钱富。 “能不能……再换一碗红薯粥?” 钱富看着他。 “我先带你去山光叔叔那里。回来再给你粥。” 那人点了点头。 他牵着那头瘸腿的逐雨,跟着钱富,往村里走第44章查 四十五年七月二日。 山光坐在他那间挂满逐雨角的屋子里,面前站着水浪。 水浪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蓑衣,是钱富他娘送的,旧了点,但比他那身破布强多了。 他手里捧着一碗红薯粥,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水浪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桌上。 “那天晚上……” 他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 “天快黑了,我点着灯赶路。水雨后腿上突然挨了一矛,它就疯了,往树林里冲。我抓着它的角,什么都顾不上。板车翻了,货全没了,钱袋子也不知道掉哪儿了……” 他顿了顿。 “我没看见人。就听见那一声破空。然后就是水雨的惨叫。” 山光点了点头。 “长矛还在吗?” “在水雨腿上插着。我不敢拔。” 山光站起来。 “带我去看。” 水雨被拴在村口的一棵树上。 它后腿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还是钱富他娘帮的忙,用干净的布条缠了几圈,又涂了些草药。 但那根长矛还插在那里,矛杆斜斜地指着地面,看起来触目惊心。 山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根矛。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山光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跟在身后的军士。 “你们怎么看?” 一个年轻的军士开口:“野人不会用矛。他们连火和石器都没有。” “走,去案发地点看看。” 果干洒落一地,混合着泥浆,木板被拾走,铜钱消失不见。 “野人要是看见果干,肯定捡走。那些果干掉在路上,没人动过。” 山光点了点头。 “铜钱也消失了。果干没动。有长矛。” 他看着那几个军士。 “不是野人。” 结论很简单。 但这结论背后,是一个更复杂的问题—— 如果不是野人,那就是人。 自己的人。 灰翅被叫来的时候,正在树上打盹。 它最近越来越习惯这种生活了。白天睡觉,晚上送信。那些人类看见它从天上飞过,就会指着它喊:“灰翅!灰翅又送信了!” 它不太喜欢这个待遇。 但为了学种树,忍了。 那个叫傻鸟的同类,每次看它的眼神都怪怪的。像是在看一个傻子。灰翅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看自己,但它懒得问。 两年而已,还不够自己出发时种的树长大。 “灰翅。” 山光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封信。 灰翅张开眼睛,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把这个送到始源,给神明。” 灰翅用爪子抓住那封信,展开翅膀,飞了起来。 它飞过据点,飞过田野,飞过树林,一直往南。 飞到半路,它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叫傻鸟的同类,会不会又在始源等着看自己笑话?送个信而已,还包吃,没什么坏处。 它摇了摇头,继续飞。 七月三日。始源。 沈铭坐面前堆着厚厚一叠报告。 灰翅从窗户飞进来,落在他桌上,伸出爪子。 那封信绑在它腿上。 沈铭解下来,展开。 读完,他愣了一下。 “劫匪……”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这么快就出现了?这才多久?就十五年啊!” 灰翅歪着头看他。 沈铭没理它。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一共六封。 “查,不明金额来源。点,消失人口。” 他把信叠好,递给灰翅。 “以事发地点为圆心,周围最近的六个据点,一封一封送。” 灰翅伸出爪子,抓住那六封信。 它飞走了。 飞到门口,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十五年……” 它没有回头。 次日早晨 山光收到灰翅带回来的回信。 只有一张纸。上面是沈铭的笔迹,十二个字。 他把那十二个字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军士。 “人拿了货币肯定要消费。消费只能在我们的管理范围之内。哪怕是和走商交易,也会有人目击。” 他顿了顿。 “如果有人夜不归宿,如果没有明确去向——九成就是劫匪之一。” 他站起来。 “传令下去。明天开始,挨家挨户查。查消费,查支出,查账本。查消失的人口,查突然回来的人。”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一户人家都别漏。” 七月四日,虎牙据点。 青金敲响了第十三户房门,今天搞定自己片区的问题不大,明天专心查账。 全甲。青铜甲穿在身上,沉甸甸的,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闷响,他第一次穿全甲办案。 门开了。 一个青年站在门口。二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农。 他看见青金身上的甲,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立马挤出笑容。 “哎呀,辛苦辛苦!您查,您查!” 青金跨进门,目光扫过屋里。 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几个陶罐。典型的农家。 那青年跟在边上,殷勤地帮他翻东西。 “您看,这是床,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桌子,抽屉里就是些杂物。” “这是柜子,您看,衣服都在里面……” 青金的目光停在那衣柜上。 他看了很久。 那青年还在说:“大人,您辛苦,您看,没什么东西……” 青金忽然开口。 “你好像很希望我走?” 那青年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敢,不敢……” 青金没有理他。他走到衣柜前面,伸手量了量。 外面宽度,大概五尺。里面宽度,看起来只有四尺。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青年。 “你能说说,为什么你的衣柜内部大小和外部大小有明显不同吗?” 那青年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就跑。 那青年跑到门口,刚拉开门,一只手就搭在了他肩上。 “你可能对我们有些误解。” 青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我们虽然练的是体能,但并不代表我们不用上学,要论知识,我们比你们要强的多。” 他拎着那青年的头发,把他拖了回来。 那青年绝望地发现,哪怕对方穿着全甲,跑得还是比自己快。 “全甲五公里,你应该没体验过。” 七月四日深夜。红铁据点某处民房。 咚咚咚。敲门声。 门开了,但没有点灯,声音也压的很低 “你怎么敢的!怎么敢劫带逐雨的?你追的上?这我保不了,把钱拿走,我保不了!” “你不想保也得保!我出事了,你也别想活。” “我能有什么办法?神明命令直接给的军队,是军士办案,我无权制止。” “那怎么办?” “我给你找个外地的工作,你出去避避风头。” “行,钱给你。” “别,我自己还担心出事。” “放心,你不会出事的。” “你只是担心自己死。” “你也是。” 七月五日。红铁据点 甜统领坐在一间屋子里,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铁山,红铁据点的管理者。 “甜统领,”铁山挤着笑,“您怎么来了?” 甜统领看着他。 “请你对四月十二日、五月九日、五月十三日、六月六日的大额支出提供合理解释。” 铁山的笑容僵住了。 那四个日子,他记得很清楚。 分别是自己采购物件的日子。 每笔都不小。 他以为没人会注意。 “这……” 他张了张嘴。 “没事,”甜统领站起来,“先跟我们回军区,慢慢想。”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 他回过头。 “至于接替你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两三天吧。” 铁山的脸彻底白了。 “我举报犯人是谁第45章死刑 四十五年七月七日。虎牙据点。 审讯室很小。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暗,照得人脸上半明半暗,像戴了半张面具。 青金坐在桌子这边,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夹着几张纸。他坐得很直,青铜甲已经脱了,但那股气势还在。 桌子那边,孙静被绑在椅子上。 他已经两天没睡了。 第一天,他被关进这间屋子的时候,还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认。问急了就骂,骂累了就闭嘴。 第二天,他开始说话了。但说的都是废话。问凶器,他说不知道。问同伙,他说没有。问藏货地点,他说忘了。 青金不着急。 他让人把屋里的干草铺厚一点,把粥熬稀一点。然后每当孙静闭上眼睛,无论时间长短,都会往孙静脸上泼一碗水。 水不多,刚好把他从半睡半醒中激醒,如果不醒,会强行撑开他的眼皮。 “姓名。” 青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孙静睁开通红的眼睛。 他的眼球上布满血丝,眼眶深陷,脸色蜡黄。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睡了。每次刚闭上眼睛,就有水泼到脸上。凉的,透心凉。 “能不能……能不能让我睡个觉?”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哀求。 “姓名。” “孙静,孙静,能不能让我睡一觉?” 青金没有理他。 “凶器放在哪里。” “烧了……”孙静的声音越来越低,“都烧了……当柴火烧了……” “你们一共多少人。” 孙静沉默了下去。 青金看着他,摇了摇头。 “继续。” 门外又端来一碗水。 “青金你去休息吧,我来盯着他。” “好,辛苦了。” 七月八日。红铁据点。 甜蜜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春江。春梅。 名字像兄弟,但不是兄弟。是搭伙的。一个瘦,一个壮;一个话少,一个话多。现在都绑着,坐在他对面。 “你们确实很把同伙放在心上啊。”甜蜜说。 两人都不说话。 甜蜜笑了笑。 “谁先说出同伙的名字,说出藏赃货的地点,我能从轻处理。” 春江和春梅对视了一眼。 然后都闭上了嘴。 甜蜜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别这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他站起来,“你们都不是一家的。是当着兄弟的面不好说是吗?” 他挥了挥手。 “来人,给他们分开。” 两个军士上前,把春梅带走了。 门关上。 甜蜜重新坐下,看着春江。 “啊,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可能不了解法律。这种恶性犯罪,一般会没收家庭全部财产,偿还被害人。如果还还不起,那就只能让他们去打工。” 他顿了顿。 “你真感觉,你死了,你的同伙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照顾你的家人?” 春江的嘴唇动了动,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甜蜜站起来,走到门口。 “哦,春梅你是无所谓,你还没成家。”他回头看了春江一眼,“春江你好好想想吧。”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 “你们两个,好好想想吧。如果没有坦白从宽,那等着你们的,只有死刑。”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变的很小,很轻,很温柔,像是走远了一些距离: “哎呀,真乖真乖,你爸爸和叔叔有些事情要做,没事的嗷,回家等消息就行。” 春江猛地抬起头。 他在和谁说话?春梅那家伙,没有家人,现在会来看的,只有自己的家人!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绳子绑得太紧。他只能扭着脖子,盯着那扇门。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了。 春江咬着嘴唇,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自己死了,那些人真的会照顾自己的家人吗? 没收所有财产,补偿受害者,是真的吗? 春梅那个混球,会不会出卖自己?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突然被踹开了。 天色已黑,火把照亮了门口。 甜蜜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带走!”他喊,“春梅那家伙没什么骨气啊,全招了。可惜了你的家人。” 春江愣住了。 “什么?” “孙静,花云,白月,树跳,羊水,还有你们两个,”甜蜜对着一张纸念着名单,“一共七个人,全招了。要你也没什么用了。” 他挥了挥手。 “和你的家人告个别去吧。啧啧,四个小孩,没了田地会过得怎么样呢……” 春江的眼睛红了。 春梅那个混球!亏我和他称兄道弟的! 他拼命挣扎,绳子勒进肉里,疼得钻心。但他顾不上。 “我有话要说!我有话要说!” 甜蜜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人家都说完了,连作案工具都说完了。” “那个混球没说完整!” 春江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止七个人!我们一共是九个人!放开我!放开我!我能说的更多!” 甜蜜一招手。 军士上前,解开了春江的绳子。 春江连滚带爬地扑到甜蜜脚边,抱着他的腿。 “我说!我全都说!” 甜蜜蹲下来,看着他。 “说吧。但毕竟你来晚了。能不能减刑,就看你说的够不够多了。” “我们的老大!”春江喘着气,“城坚!他就没有说出来!我会说出来所有!放了我家人!” 甜蜜看着他,没有答应,只是淡淡的飘出了四个字。 “看你表现。” 七月九日。始源。 沈铭坐在他那间破屋子里,面前放着一叠报告。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放到左边。再看一份,放到右边。 寒月站在旁边,等着,这是她的工作。 “证据全部掌握。”沈铭拿起最后一份报告,“九名嫌疑人全部抓捕归案。赃货也全都缴获了。” 他抬起头,看着寒月,在心里面想着。 “啧啧,还是现代知识好用。严刑逼供还得考虑影响。这种软逼供,让他们睡一觉,吃点好的,完全看不出来。” 他把报告放下。 “帮我起草四封信件,让他们全部押到始源这边吧。”他揉了揉眉心,“第一场命案,没想到就这么大,得要杀鸡儆猴。” 七月十日。各据点。 消息传得很快。 走商们跑来跑去,带东边的消息去西边,带南边的消息去北边。 并且还有傻鸟这个大嗓门,人类崇拜的眼光让他很是受用,所以他经常会带来一些其他人所不知道的消息。 “你听说了吗?”一个人蹲在路边,对另一个人说,“去山崖据点的路上,有人拦路打劫杀人!” “什么?”那人瞪大眼睛,“怎么敢的啊?” “神知道。都被军士抓起来了,全部押去始源受审了!” “审什么啊?直接全部杀了不就行了。” “害,你傻啊?”第一个人摇头,“万一有人是被冤枉的呢?” 第二个人愣了一下。 “也是哦。什么时候审啊?” “八月一日。” “害,我田还没有收完,去不了。” “我也是。不过可以听那些走商的消息。他们时间多。” “走商算什么,找傻鸟啊,他甚至连语气都能模仿出来。” 八月一日。始源。中心广场。 人很多。 大人牵着小孩,年轻人扶着老人,商贩也不摆摊了,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 广场中央搭了一个木台。 木台上,九个人跪成一排。双手被绑在身后,脑袋低垂。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才十四岁。最大的那个,二十三。 台下,人群议论纷纷。 “哪个是头儿?” “中间那个,叫城坚的。” “看起来也没多凶啊。” “凶不凶你看得出来?” “也是。” “这就是杀人犯嘛,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啊?” “所以说神明大人和官家厉害啊,这都能抓出来。” 城坚抬起头,凶恶的目光扫视着其他八个人。他想看出,到底是谁出卖了他。 但没有人和他对视。 沈铭走上台。 人群安静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展开,开始念。 “城坚,你贪欲冲心,于二月十日,带走商行水走小路时,杀害行水,抢夺其货物钱财,藏匿于山洞。于三月十九日,纠结同伙孙静、春梅、春江……” 他一条一条地念。 城坚的罪行,孙静的罪行,春梅的罪行,春江的罪行…… 每念一条,台下就响起一阵嗡嗡声。 “十二个人……”有人低声说,“杀了十二个人……” “九个人杀十二个,平均一人杀一个多。” “那个最小的也杀了?” “念到他的名字了,肯定杀了。” 沈铭念完最后一条,抬起头。 台下的人看着他,等着。 “城坚,故意杀人罪,抢劫罪,两罪并罚——死刑,剥夺个人全部财产。” “孙静,故意杀人罪,抢劫罪,两罪并罚——死刑,剥夺个人全部财产。” “春梅,故意杀人罪,抢劫罪,两罪并罚——死刑,剥夺个人全部财产。” 他一个一个念下去。 九个名字,八个死刑,一个终生矿役。 念完最后一个,他放下纸。 “押下去,明日执行。” 军士上前,把那九个人拖起来,押走。 人群开始散去。 “你看看,”有人说,“神明大人就是仁慈,都不打他们的,一个个完好无损的。” 旁边的人嗤了一声。 “嘿,你傻了吧?你扛得住打还是我扛得住打?如果是打出来的证据,那还叫证据吗?” 第一个人愣了一下。 “有道理有道理。那神明大人可太厉害了,这么短的时间就折服了罪犯,让他们自己说出了自己的罪行。” “要我说,”第三个人插嘴,“那肯定是打的地方比较隐蔽,看不见罢了。” “你是后面来的吧?” “是啊。” “难怪。你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是有验明正身的环节。他们全身上下都没有伤势。” “哇哦。那可太厉害了。” 人群散尽。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个木台,和台上几片被踩碎的树叶。 八月二日,刑场。 天刚蒙蒙亮,人就聚过来了。 比昨天还多,但这一次,没有小孩被带过来,沈铭也不在。 八个木桩立在地上,八个人绑在上面。有的低着头,有的闭着眼,有的在发抖。最小的那个,在哭。 甚至有的人,连尿都吓了出来。 丑态百出。 刽子手是军士里挑的。刀磨得很亮,在晨光里泛着寒光。 “你们潇洒时,你们杀人时,有没有想到今日!” 这是他们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引燃现场气氛的一句话。 沈铭坐在那间破屋子里,面前堆着文书。死者家属的赔偿,后续的处理,今天没处理完的事,都压着。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放到左边。再看一份,放到右边。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血腥味,呕吐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他没有抬头。 他知道那是什么。 继续看。继续批。 太阳升起来,照在窗台上,暖暖的。 喧哗声停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广场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孩子跑来跑去。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桌前。 继续看。继续批。 “房屋重建……暂时没必要,岗位还够,没有流民,并且现在的技术也烂,好不了多少,驳回了。” 八月三日。各据点。 消息又传开了,傻鸟还吃起了人血馒头,不断的在各个据点演绎着沈铭当时的语气与语调。 “你听说了吗?那些人真的被杀了!” “废话,我就在现场,亲眼看见的。” “砍头的时候什么样?” “……就那样。一刀下去,头就掉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血喷了出来,流了一地,下次就是喊我,我都不去了,让人想吐。”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人?” “谁知道。脑子有病吧。” “还好被抓了。” “对。还好被抓了。” 远处,太阳照常升起。 刑场上的头颅还悬在那里,风吹过来,轻轻晃着。 有人路过,抬头看一眼,低下头,继续走路。 日子还得第46章天鸟邮局 四十七年三月三日。始源周边,某处树冠。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树冠最高处,两只鸟并排蹲着。 “我的朋友,灰翅,”傻鸟张开两侧翅膀,像人类发表演说那样,“我有个伟大的计划。” 灰翅正在整理胸前的羽毛。它头也没抬。 “我不管你有什么计划。我要回去了。” “回去?” “我的宝贝还在地面上等着我。”灰翅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树林,“我种的那些树。我得回去看看。” “这四年我明白了。”灰翅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顿悟后的平静,“为什么我的坚果树林虫害严重?因为树种过于单一。人类是对的,他们懂这个。我回去要把树种得更多样一些。” 傻鸟看着它,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非也非也。”傻鸟收起翅膀,歪着脑袋看着它,“你知道我为什么笑你吗?” “为什么?” “你才是真的傻鸟。” 灰翅愣住了。 傻鸟又咯咯咯地笑了几声,然后凑近一点。 “和人类在一起四年,居然还没有发现——人类世界有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黄金?那不是只有你有。” “哼。”傻鸟摇了摇头,“错了。” 它顿了顿,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铜钱。这种圆形的货币。所有人都为之疯狂。为了钱,他们甚至愿意杀害自己的同类。” 灰翅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四十五年的事,你应该还记得。那十二个人,就是人类杀的。为了钱。” 灰翅沉默了一会儿。 “那家家户户门口摆的浆果干罐子呢?我以为他们是好心。” 傻鸟又咯咯咯地笑起来。 “你以为他们是好心?错了。是因为我给他们钱。” 灰翅瞪大眼睛。 “你给钱?” “对。我路过的时候,吃几颗果干,就扔一文钱进去。所以他们才摆。” “那……那我呢?我这四年,也吃了不少……” 傻鸟笑得更欢了。 “你?你没给钱。他们看见是你,以为你是我。所以也让你吃。” 灰翅僵在那里。 “所以,”它慢慢说,“我这四年,一直在吃白食?” “对。” “那些人类……没有赶我?” “他们以为你是我。分不清呗。我们长那么像,人类只分得清人类,不像我们。” 灰翅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忽然扑向傻鸟。 两只鸟从树枝上扭打着滚下去,在半空中扑腾,又落到更低一层的树枝上。羽毛纷飞,尘土飞扬。 “为什么不提醒我!”灰翅一边啄一边喊。 “咯咯咯咯!”傻鸟一边躲一边笑。 等它们停下来,各自身上都少了几根羽毛,顺一顺,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灰翅喘着气,盯着傻鸟。 “我亏了多少?” 傻鸟歪着头想了想。 “也没亏多少。你也就亏了六万多钱的样子。” “六万多?那是多少?” “足够让一家子人类五年不用种地,不用工作,还过得好好的。” 灰翅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它问: “那些知识呢?我学的那些种树的知识,值多少钱?” 傻鸟想了想。 “十五钱吧,我也不清楚,但肯定不多。” 灰翅又沉默了。 然后它说:“那我们再打一架吧。” “别别别,我有个伟大的计划,能让你赚到比那些钱多得多的钱!” 两只鸟重新蹲回树冠上。 灰翅整理着被啄乱的羽毛,闷闷地说:“说吧。你那个伟大的计划。” 傻鸟的眼睛亮起来。 “你终于愿意听了。” 它清了清嗓子,开始滔滔不绝。 “你看,我们有人类现在无法企及的能力——作为天空的主人,我们可以随意飞翔。” 灰翅点了点头。 “人类寿命太短,对朋友的思念之情会更重。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帮他们送信赚钱。” “送信?” “对。从始源到矿区,人类走要一个月。我们飞,隔日就能到。他们愿意花大价钱,只为得到远方亲人的一封信。” 灰翅想了想。 “那你怎么收费?” “三文钱一封。带东西另算。” “三文” 傻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对。而且供不应求。” 灰翅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它说:“你说我亏的六万多……就是送信的钱?” “对,因为你是免费的,所以他们更愿意写信了,不是写在纸上面,写在树皮,写在皮革,写在树叶,你都会帮着他们带。” “我不一样,不是用纸写的我不带,还能和卖纸的商人搞好关系。” 灰翅又沉默了。 然后它说:“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傻鸟又“嗝嗝嗝”地笑起来。 “看你傻乎乎的,挺有意思,并且我已经不缺钱了,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财富自由。” 灰翅瞪了它一眼。 “继续说。” 傻鸟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灰翅,你觉得人类怎么样?” 灰翅愣了一下。 它想了想,慢慢说: “很聪明。但是很丑陋。” “丑陋?” “对。”灰翅的声音很平静,“四十五年那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死了十二个人,不是因为天灾,不是因为其他野兽,是人类自己杀的。” 傻鸟点了点头。 “但你知道最让我觉得丑陋的是什么吗?”灰翅继续说,“不是有人杀人。是其他人知道有人死了之后,他们的反应。” “什么反应?” “他们只想知道,是谁杀的人。没有人问,那十二个人是谁,没有人悲伤,没有人记得,那十二个人的死,在他们眼中,可能不如今天的饭菜重要。” 傻鸟沉默了。 灰翅继续说:“人类没有天敌,和我们一样。但是他们依旧有敌人,他们自己。” 风从树冠上吹过,把几片叶子卷起来,飘向远方。 傻鸟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个没办法,我们不是一个物种,搞不清他们在想什么很正常。” 灰翅摇了摇头。 “不是搞不清。是看得太清了。” 它抬起头,看着傻鸟。 “如果那个名为沈铭的特殊人类死了呢?” “这些表面上的和平,绝对会破碎。”灰翅说,“你信不信?” “人类,只在意自己,在意亲近的人,并且他们没有底线,有人作恶得到了利益,会吸引更多的人作恶,如果没有那个名为沈铭的人,人类绝对会自相残杀到灭绝。” 傻鸟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如果,那个名为沈铭的人类不会死呢?” 灰翅愣住了。 “怎么可能?” 它看着傻鸟,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是生物就会死。哪怕是树木,也不过是活的再久一些。” “你不相信我?” 灰翅没有回答。 傻鸟叹了口气。 “他不会死。所以被人类尊为神明。只要他还活着,人类就不会自相残杀得太过分。” 灰翅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问:“你确定?” “我确定。” 灰翅又沉默了。 风继续吹。远处有鸟在叫。阳光慢慢移动,把树冠的影子拉长了一点。 灰翅开口了。 “所以?” 傻鸟的眼睛里闪着光。 “所以,人类会一直发展。他们的手太厉害了,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情。他们从被野狗围杀到现在的没有天敌,只用了四十七年。” 它顿了顿。 “我感觉,可以赌。” “赌什么?” “赌人类,可以飞上天空。” 灰翅愣住了。 “我们生来就可以。” “因为生来就可以,我们做不到飞出我们的能力范围。”傻鸟说,“人类可以打破自己的能力范围。” 它歪着头看着灰翅。 “你就说,果酱是不是比普通的果干好吃?” 灰翅想了想。 “那确实好吃。” “薯条呢?” “……也好吃。” 傻鸟继续说: “我想让我们的其他朋友,也来人类这边混个脸熟。” “算了吧。”灰翅摇头,“他们根本分辨不出我们之间的差别。不止一次喊我傻鸟了,只有看到我不收钱的时候,才会发觉,我是灰翅。” “不需要让普通人类认识。”傻鸟说,“让沈铭认识就行。” “为什么?” “为了不死。” 灰翅愣了一下。 “他们飞不起来,他们的长矛笨重无比,威胁不到我们。” “我认为,”傻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们未来能飞起来。” 灰翅看着它。 看了很久。 “为什么混了脸熟,就不会死?” 傻鸟笑了。 “因为钱。” 它张开翅膀,像人类张开双臂那样。 “我要成立一个组织。天鸟邮局。天空的天,我们的种族鸟,邮局是定位。依靠人类的沟通需求去赚钱。” 灰翅听着。 “只要有钱,”傻鸟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们甚至可以让人类自相残杀。就像他们当初为了三百文钱的东西,杀死那个叫行水的人一样。我们甚至能给他三千文。” 灰翅摇起头。 “我不想让他们自相残杀。这不好。和野兽一样。一点都没有智慧,还是发明创造更适合人类。” 傻鸟收起翅膀。 “我只是打个比方。表达钱的魔力。实际上,当然不可能那么做。” 它看着灰翅。 “我们只是在人类这边,过上更好的生活罢了。吃吃果酱,吃吃薯条,享受人类提供的便利。” 灰翅沉默着。 傻鸟挪过去,用翅膀罩住它。 “我需要人手。我一个人说服力不够。你和我一起去说服一下其他朋友,如何?” 灰翅没有动。 过了很久,它开口了。 “我感觉,可以做更多。” “比如?” “比如我的坚果,我吃不完,也种不完,落在地上,浪费,可以卖钱。” “你这效率太慢了,来回一趟才几个坚果?去帮我说服一下其他朋友吧。” 灰翅飞向了天际,傻鸟留在了树第47章传染病 四十七年八月三日。育竹据点。 阳光很烈。 白全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那群孩子,正想开口说“上课”,就听见一个声音。 “老师,我手疼。” 他循声看过去。 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他举起一只手,冲着白全晃了晃。 白全走过去,拿起那只手。 然后他愣住了。 那手一层一层地裂开,像刀划过的裂口。裂口边缘发黄,有些地方皮翘起来,一碰就掉。整只手看起来,像鱼鳞。 “你这手,怎么烂成这样了?” 他皱起眉头。 “是不是摸了什么脏东西?” 男孩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爸爸说,问一下老师。老师知识更广。” 白全沉默了。 知识更广?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有什么知识?无非是多了些认识的字。会算账,会写信,会教孩子们念那些从始源传下来的课文,但这是病。 “没事的。”他拍了拍男孩的头,“回家休息,过个几天就好起来了。” 男孩点了点头,收拾东西走了。 白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应该……会好吧? 八月八日。育竹据点。 五天过去了。 白全刚走进教室,就看见另一个孩子举着手跑过来。 “老师,我手流血了!” 他低头看。 一模一样的症状。一层层的裂口,像鱼鳞,有血从那些“鱼鳞”的缝隙里渗出来,红红的,滴在地上。 白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事的,”他说,“回家休息几天就好了。” “好诶!放假了!” 那孩子欢呼着跑出去。 白全站在原地,看着教室里剩下的那些孩子。 有没有少了谁? 他数了数。 好像……少了几个。 他又数了一遍。 确实少了。 他想起了五天前的那个男孩。 “应该去看一下。”他对自己说。 下课之后,白全没有回家。 他往村子东边走去。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停在一户人家门口,敲响了房门。 “你好,是土豪家吗?”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干活的粗糙。他看见白全,愣了一下。 “白老师?” “我来看看土豪。”白全说,“他的手怎么样了?” 那男人的表情暗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让开身子。 “进来吧。” 白全走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他眨了眨眼,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土豪。 他走过去,蹲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手。 不是裂开那么简单了。 那些裂口变成了伤口,伤口变成了脓疮。黄黄的,白白的,糊满了整个手背,一股难闻的气味飘过来。 白全的喉咙动了动。 “这……” “不知道那小子怎么搞的。”土豪的父亲站在旁边,叹着气,“可能是没有福分吧。手好不起来。” 白全站起来。 “告诉统领了吗?” “说了。” “统领怎么说?” “统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全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始源那边的事。听说有个职业叫“医生”,专门给人治病的。寒月,就是那个从育竹走出去的姑娘。她应该能治吧? “听说始源那边有个职业叫医生。”他说,“专门给人治病的。这个应该也可以治。” 土豪的父亲看着他。 “不知道。” 他又蹲下来,看着床上那个孩子。 土豪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的脸有点白,嘴唇有点干。那双手放在被子外面,烂得一塌糊涂。 白全站起来。 “时常用烫水泡手。”他说,“别让伤口再烂下去。” 土豪的父亲点了点头。 白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很刺眼。 他站了一会儿,才往家走。 八月十三日。育竹据点。 白全推开教室的门。 然后他停住了。 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小孩子。 更多的座位是空的。 “老师。” “老师。” “老师。” 三个孩子围上来,都举着手。 一样的症状。裂开。发黄。像鱼鳞。 白全一个一个看过去。 然后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他转身,往竹林的方向走。 竹林在村子北边。 那是育竹的特产,漫山遍野的竹子,风一吹就沙沙响。平时有人在这里施肥浇水,照看得很好。 白全在竹林边上找到了露竹。 他是据点新的统领,二十多岁,正在看那些竹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露统领。” 露竹转过身。 “白老师?你怎么来了?” 白全走过去。 “最近的小孩都得了种怪病。”他说,“这样子下去,都没有人能上课了。” 露竹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怪病?” “手上脱皮。”白全伸出手,比划着,“就像是鱼鳞,然后还流血,化脓。” 露竹看着他。 “影响生命吗?” 白全愣了一下。 “不……不影响。” “那就一寻常病。”露竹说,“先不用管他。” 白全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想告诉露竹,已经十几个孩子了。想告诉露竹,土豪的手已经开始烂了。想告诉露竹,那些孩子还小,手烂了怎么写字,怎么干活,怎么…… 露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继续去看那些竹子。 白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 走回村子,走回那间教室,走回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他推开门。 里面还是那几个孩子。 他们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 “没事的。”他说,“回家休息吧。” 那几个孩子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出去。 最后一个孩子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老师,我的手什么时候能好?” 白全看着那只举起来的手。 裂开的。发黄的。像鱼鳞的。 他不知第48章流程 四十七年九月二十三日。育竹据点。 夜已经深了。 露竹坐在他那间屋子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书。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门被推开了。 一个军士走进来,身上的青铜甲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的脸色不太好。 “露统领。” 露竹抬起头。 “什么事?” “土豪应该要不行了。” 露竹放下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件旧蓑衣,披在身上。 “走。” 他走出门。另一个军士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提着灯。三个人沿着那条石子路,往村子东边走去。 路上很静。只有脚步声,咯吱,咯吱。 “鱼鳞掌还是没治好啊。”露竹说。 “是的。”那个军士跟在她身后,“寒大人提供的酒精和大蒜素都尝试过了。没什么用处。” “那神明大人提供的绿色霉菌呢?” “也没有效果。” 露竹点了点头。 “传播原因能问出来吗?” “问不出来。”军士摇了摇头,“太小了。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 “其他小孩感染的原因倒是简单——在土豪放假之后,经常坐到他的座位上玩耍。可能是这样子感染的。” 露竹没有说话。 这种事情,在小孩子身上太常见了。你让他们别坐,他们偏要坐。你告诉他们危险,他们听不懂。等听懂了,已经晚了。 他们走到一户人家门口。 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光亮。 军士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来岁,脸上带着那种熬了太多夜之后的蜡黄。她看见露竹,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眼泪涌出来。 “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她抓住露竹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疼。 露竹摇了摇头。 “抱歉。” 他轻轻抽回手,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一小盆炭火,放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孩子。 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很浅,很慢。 露竹走过去,蹲下来。 那孩子的手放在被子外面。 他见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不知道怎么形容。 那双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裂口变成了伤口,伤口变成了脓疮。 黄的,白的,红的,糊在一起。一股腐烂的气味飘过来,直往鼻子里钻。 他站起来。 旁边还站着三个孩子。小的五六岁,大的八九岁。他们都举着手,看着她。 他低下头,一个一个看过去。 手上都有裂口。稀碎的,像鱼鳞一样。刚起的,还没化脓。 他的眉头皱起来。 “有经常用酒精吗?”他问,“我记得提供过不少。” 土豪的父亲,从角落里走出来。 “有的有的。”他连连点头,“每天都擦。寒大人说的,我们都照做了。” 他看着床上那个进气少出气多的孩子,恨铁不成钢地咬着牙。 “你说说,好好的小孩子,怎么就得了这种怪病?” 露竹看着他。 “不知道。” 那个男人叹了口气。 “害。” 露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我带他去始源治病。”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他看着床上那个孩子,看着那双手,看着那张灰白的脸。 “他……” 他张了张嘴。 “算了。你们带走吧。” 露竹挥了挥手。 一个军士上前,用一张柔软的皮革把那个孩子包起来,轻轻抱起来。孩子在他怀里,软软的,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肉。 另一个军士开始泼洒酒精。这是流程。不管有没有用,都要做。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杀死,防止它们再害人。 露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你还有三个孩子。”他头也没回,“照顾好他们。” 然后他走进夜色里。 九月二十四日。育竹据点,隔离屋。 那孩子被单独放在一间屋子里。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扇窗,一张桌子。窗开着,通风。桌子上放着水碗和几块干净的布。 军士轮流守着。 时不时有人端着碗进来,碗里是红薯粥最上面那层水。 但那孩子已经不会张嘴了。 高烧把他烧迷糊了。他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他们把碗凑到他嘴边,用勺子撬开他的嘴,往里灌。灌进去一点,流出来一半。 三天。 三天里,他就是这样过的。灌进去的汤水,勉强吊着他一口气。 九月二十六日。夜。 守着的军士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鼻息。 没有。 他又摸了摸那孩子的脖子。 没有跳动。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出去,向露竹打了报告,得到了三个字。 “走流程。” 九月二十七日。育竹据点,村外空地。 火堆已经架起来了。 干柴,一层一层堆得高高的。那个孩子被放在中间,看不见脸。 露竹站在火堆前面,没有说话。 几个军士举着火把,等着。 露竹点了点头。 火把扔上去。 干柴轰地烧起来。火舌舔着夜空,噼啪作响。浓烟升起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露竹转过身。 “走流程。” 他往村子里走。 身后,火还在烧。 同日。始源。 沈铭坐在他那间破屋子里,面前摊着十三张纸。 十三张。都是昨天的。 他一份一份地看。 发烧的,头上长包流血的,一躺下就没起来的。 肚子疼的,一坐起身没回过气的。 拉肚子的,拉着拉着就没了。 还有那个鱼鳞掌的,从育竹送来的报告。 他把那张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这个病,跟进一下吧。” 他揉着眉心,感慨着人类的脆弱。 寒月站在旁边。她拿起那张纸,读起来。 “鱼鳞掌?” “嗯。”沈铭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只针对十岁以下儿童的病。不吃酒精,不吃大蒜素,不吃青霉。发病原因不知,发病机理不知。属于传染病。致死主要靠伤口发脓引起的高温高烧。” 寒月沉默了一会儿。 “治不了。”她说,“现在最有用的三种灭菌药物对它都没效果。” 沈铭看着她。 “试试用农田土吧。” 寒月愣了一下。 “农田土?” “嗯。”沈铭点了点头,“有些土里有能灭菌的东西。试试。还不行,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寒月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又问: “那需要我跟进些什么?” 沈铭闭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 “跟进封锁。”他睁开眼睛,“所有小孩不准离开。让鱼鳞掌只存在于育竹,不要扩散传播开来。”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治病的方法。” 寒月看着他。 “但是属下下策。” “什么方法?” 沈铭看着她。 “断手。” 寒月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沈铭也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一叠死亡报告上。 过了一会儿,寒月开口。 “我去试试有没有其他的灭菌植物能起效果……” 沈铭点了点头。 “去吧。” 寒月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下来。 沈铭拿起笔,开始写。 “先写一封信,给育竹。把封锁的消息告诉露竹和地金。” 寒月等着他写完,接过信,走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沈铭一个人。 他往书桌上一趴。 “得。”他自言自语,“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又要靠自己了。” 他趴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从旁边抽出一张纸。 那是他写了很久的。上面画着目前据点的划分,密密麻麻的圈和线。 “官僚体系,”他嘀咕着,“行政区划分……麻烦得很嘞第49章封锁 四十七年九月三十一日。 消息传得很快。 傻鸟天不亮就出发了。它抓着那叠纸,从始源起飞,往东飞一阵,扔下一张;往南飞一阵,扔下一张。 那些纸飘落下去,被守在据点的军士接住,然后贴在广场最显眼的地方。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个人都看得懂。 “育竹出现传染病,仅针对十岁以下儿童。症状:手掌溃烂如鱼鳞。目前唯一治愈方法:截肢。或靠自身痊愈,但会留下永久疤痕。近期请不要前往育竹。” 消息传开之后,各个据点都炸了锅。 “育竹?就是那个出竹子的地方?那地方的东西还能要不?” “对,我表姑就在那边!” “别去!去了会得病!” “不是说只针对小孩吗?” “万一呢?万一传给你了呢?” 一时间,所有从育竹来的人,都感受到了那种目光。 是恶意,是躲闪。 走在路上,人们会绕开他们走。 去集市买东西,小贩会把手缩回去。 连说话的时候,对方都会往后退一步,保持距离。 育竹人走到哪里,哪里就空出一片。 但傻鸟的下一波消息很快又到了。 “该病仅短距离附着于成人——不附着于竹子——竹子会经过热水杀菌——不会远距离传播——请勿恐慌——” 一天之内,所有据点都收到了同样的信息。 那些躲闪的目光,慢慢收了回去。 “哦,只短距离附着啊,那没事。” “就是说,只要不靠太近,就没事?” “傻鸟说的,肯定没错。” “万一错了呢?” “你的意思是神明大人会骗我们?” 恐慌暂时平息了。 同日。育竹据点,临时指挥部。 寒月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纸。那是她整理的病例记录、药物试验数据、隔离方案。 地金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粥,但一口都没喝。 “寒大人,”他开口,“这个谎言,真的有必要吗?” 寒月抬起头。 “当然。” 她的声音很平静。 “虽然完全无法确定成年人会不会携带病原体,但是目前为止其他地方还没有出现病例。有八成把握。” 她顿了顿。 “不能让‘育竹等于带病’的想法蔓延,那会影响社会稳定,一旦形成刻板印象,会很麻烦,东西也会卖不出去,整个村都会没有额外收入。” 地金沉默了一会儿。 他明白这个道理。但如果谎言被戳穿呢?如果其他地方真的出现病例呢? 他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 “全据点所有的家具都过了火。”他开始汇报,“木头做的东西也都烧了。房屋里面都用火撩过,烧得盖上一层黑。” 他顿了顿。 “这样子,真的能阻断吗?” 寒月看着他。 “我不知道。” 她的回答很直接。 “发病肯定需要病原体。没有病原体能躲过火焰。这也是为什么神明大人规定,因病去世之人,全部都要火化。” 地金没有再问。 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一年……不,两年不准生育。”寒月继续说,“已经怀孕的,安排搬离。注意全身消毒。销毁家具的补偿要给好。有专款,应该是够用的。” 地金点头。 “火燎房间的举措还要进行三次。记得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地金又点头。 寒月站起来。 “带我去看孩子们。” 隔离区在村子最边缘。 原本是一片空地,临时搭了几排棚屋。棚屋外面围着一圈木栅栏,栅栏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隔离区,非请勿入。” 棚屋里面,熙熙攘攘挤着六十三名孩童。 大的十来岁,小的还在襁褓里。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 他们的手,那些小小的手,都裂的像鱼鳞,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有人带着他们用酒精浸泡双手,虽然无法治愈,但是可以延缓发脓。 寒月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里面。 那些哭声,那些说话声,那些听不清是什么的声音,一起涌进她的耳朵。 “你会带孩子吗?” 地金也愣了一下。 “不会。”他说,“参军之后孩子都是妻子带。我只负责给钱。” 寒月沉默了一会儿。 “找几个会带孩子的人。”她说,“最好是那些婴儿的母亲。照看一下。” 她回过头,看着那些孩子。 “他们在痊愈之前,不能离开这块区域。在最后一个儿童痊愈之后,给这一块也烧了。” 地金点了点头。 一个军士小跑着过来。 “报告!” 他在寒月面前站定,行了个军礼。 “一共四十七种药物,分别熬制涂抹在了四十七名孩童手上。” 寒月看着他。 “辛苦了。” 军士站着,没动。 寒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问:“还有事?” 军士摇了摇头。 “没事了。”他说,“就是……接下来只能等了吗?” 寒月点了点头。 “对。接下来只能等了。” 军士转身走了。 寒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棚屋,看着那些裂口的小手,看着那些在栅栏外面张望的父母。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爸爸病倒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这样,等着。 等着奇迹。 等着有人能治好他。 现在她成了那个“有人”。 但她治不好。 她还是只能等。 “显微镜,玻璃,如果能有显微镜……” 地金走到她身边。 “寒大人,”他说,“您去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我看着。” 寒月摇了摇头。 “不用。” 她继续看着那些棚屋。 太阳慢慢往西挪。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红。棚屋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和夜色融为一体。 有人点亮了炭火盆。 一盏,两盏,三盏。那些小小的光点在夜色里亮起来,像一群萤火虫。 寒月还站在那里。 地金没有再劝。他只是站在旁边,陪着。 夜风吹过,带着远处竹林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烟火的味道。 那是白天烧家具留下的。 “地金。” 寒月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们会好起来吗?” 地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寒月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地金又说: “但我们在做能做的事。能做的都做了。” 寒月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往住处走第50章随机一日 四十八年四月九日。新据点,山脚处。 山光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那些被收拢的野人。 二十三个,有男有女,有少无老。 他们瘦小无力,肚子扁扁的,一吃起东西就是往死里吃,还得帮他们控制饭量,不然会给自己吃死。 身上的毛发不时有虫钻出,眼神里带着那种既警惕又茫然的光。 他们知道这里有吃的,所以就来了,哪怕被困在树上,但至少安全,至少不饿肚子。 也有一些,是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被绑了过来,但在喝到第一碗热粥后,也不再挣扎。 太阳落在了地上,这些人掌握了太阳,给予他们食物。 灰烟站在那群野人前面,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正在比划着什么。 山光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了两步,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忽然弯下去,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坐在地上。 他愣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年纪大了啊……” 他坐在那里,没有急着站起来。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灰烟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个字。 “人——跟读——人——” 野人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干脆念错了,边上三位军士手持长枪,盯这这些野人。 有些野人,吃过人,要小心,野人犯法,和常人同罪。 并且女野人非常不检点,时常会想着不劳而获,这个是需要改造教育的。 山光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父亲指着那些被绑在树上的野人,对他说:“他们和我们是一样的。只是还没有学会。”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无数道疤痕,有被逐雨角划的,有被剑齿虎抓的,有被树枝刮的。那双手曾经握过长矛,握过锄头,握过无数个日夜。 现在它们有点抖。 “山大人。” 灰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山光抬起头。 灰烟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 灰烟踌躇了一下。 “山大人,这边没有粘土。” 山光愣了一下。 “没有粘土?” “对。”灰烟蹲下来,“不单是指细粘,连沙粘都没有。没办法烧砖制砖。” 山光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和崖边说吗?” “当然。”山光说,“没有砖块怎么建房子?短时间只能搭个雨棚,凑合凑合了。” 灰烟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一小堆干草,往上一扔,湿草烧起来,升起一撮黑烟。她又从背篓里拿出一面黄色的旗帜,挂在旁边那棵树上。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傻鸟看见烟和旗,就会飞过来,带信。 山光看着那撮黑烟升上天空,慢慢散开。 他站起来。 “我去收集木材。” 他迈开腿,往树林那边走。 走了几步,腿又开始晃。 他咬着牙,继续走。 同日。农业学院试验田。 太阳很烈。 云禾坐在田边的棚荫下,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用竹篾编的,上面还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衔着一枚铜钱。 她一下一下地扇着,眼睛看着田里那几个人影。 六个人。都是今年的新生。最小的十三,最大的十六。他们蹲在田里,手里拿着小镊子,正在给那些开花的植物做人工授粉。 “去雄要小心一点,”云禾懒洋洋地喊,“别把花弄坏了。” 一个人抬起头,冲她挥了挥手,又低下去。 云禾继续扇扇子。 去雄。人工授粉。这活儿她干过无数次了。每一株花都要盯着,每一朵都要处理。弄完一垄,下一垄又开花了。永远做不完。 而且成功率还低。 沈铭说过,这需要塑料袋,套上去才能防止被其他昆虫串粉。 但现在没有塑料袋,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盯着,看着,一朵一朵地来。 三年了。 她和四个同窗,一个新品种都没育出来。 “加油哦,”她冲田里喊,“如果培育出好吃的新品种,可以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名留千古的!” 那几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云禾笑了笑。 名留千古。听着好听。但太难了。 她现在只想混日子。 工资不高,还要吃种地的苦。所以也就只有她这种不缺钱的,想找个事情做做,才留下来当助教。 又因为没有其他的助教,所以无论怎么摸鱼,都没有关系,正好适合她,家里人问起她在做什么,可以名正言顺的说,我现在为神明做事做贡献。 自己还出资修了不少遮阳棚,这些学弟学妹也算是享了自己的福分,可以在烈阳正盛时避避暑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 几只大雁在田边走着。它们的翅膀被剪去了飞羽,飞不起来,只能在地上走。一走一晃,一走一晃,看着有点滑稽。 那是别人的课题。 如何让大雁在陆地上进食,吃的还只能是红薯。 湖光已经开始养殖了,给湖泊边上围一块,剪了羽的大雁放里面,它们自己会寻东西吃。 但这种养殖方式,只适合湖光,只有湖光既没有鳄鱼,水流又不湍急。 红薯生长的地方是旱地,没有水,得让大雁适应只在旱地上生活的日子。 草谷种植还没有铺开,所以只能让它们学吃红薯。 云禾看着那几只大雁。它们低着头,用喙啄地上的红薯皮。啄一下,吞下去。再啄一下,再吞下去。 看起来还挺适应的。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如果死了,刚好可以加餐。 她打了个哈欠。 寒月什么时候能从育竹回来呢? 她想起上次收到的那封信,寒月的字还是那么规整,就好像倒刻的,她说,有第一个孩子痊愈了。虽然手上留了疤,但有手有脚的活下来了。 云禾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纸已经皱了。边角有点卷。但字还能看清。 “竹丝痊愈了。手上的疤痕很深,握不紧拳头。但活着。” 云禾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远处,一片嫩绿的草田随着清风吹拂弯腰。那是沈铭的草谷,第一次系统化种植。能有多少收成,就看今年了。 云禾看了一眼,继续扇扇子。 同日。育竹据点。 寒月坐在那间临时指挥部的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报告。 她一张一张地翻。 今天的记录。昨天的记录。前天的记录。 “今天的治愈率怎么样?” 她头也没抬。 地金站在旁边,苦笑着摇了摇头。 “寒大人,昨天才出现了第一例痊愈病人。今天哪里会有新的痊愈病人呢?” 寒月愣了一下。 “也是,我有些着急了。” 她揉了揉眉心。 “竹丝用的药,有按照吩咐应用在其他人手上吗?” “当然。”地金说,“我们也希望他们能够治愈。” 寒月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往年这个时候,育竹应该很热闹。走商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路上跑来跑去,笑声传遍整个村子。 但现在很静。 街上没有人。 那些屋子都空着。门关着。窗户关着。 走商改道了。孕妇外流了。行人不至了。 能做的都做了,影响还是这么大。 寒月站了一会儿。 “痊愈之后,手上依旧残留疤痕,无法紧握拳头。”她说,“后遗症也不大,对比起那些高烧之后直接痴傻的,还行吧。” 地金没有说话。 寒月转过身。 “继续观察。”她说,“有任何变化,立刻告诉我。” 地金点了点头。 同日。始源。沈铭的屋子。 沈铭坐在他那张破椅子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书。 他正想看,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他抬起头。 傻鸟蹲在窗台上,旁边还蹲着一只。两只鸟挤在一起,互相蹭着,嘴里发出一些他听不懂的声音。 然后它们开始“头衔头,尾接尾”了。 沈铭愣住了。 第一次看鸟片……不对,第一次看非人高智慧生物动作片,有点刺激。 等它们结束,他才蓦然开口。 “你们……不避人的吗?” 傻鸟歪着头看他。 “如果用人类的观念看我们,”它说,“我们每天都在裸奔。” 它顿了顿。 “并且,你们其实也不会避鸟,不是吗?” 沈铭揣摩着下巴。 很有道理。但感觉怪怪的。 “你们的孩子,好带吗?”他问。 傻鸟想了想。 “还好吧。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每隔一个小时喂一次饭,然后持续一年而已。” 沈铭愣住了。 那不就是全年无休? 他想起傻鸟的嗓门。那家伙说话都像打雷,小时候绝对也吵得要命。全年无休,一个小时一喂,这真的是正常鸟? 难怪他们不想生育,换成人类,也不会想要生孩子。 “得。”他说,“除了我,还没有人能当你们的保姆。” 傻鸟看着他。 沈铭也看着它。 过了一会儿,沈铭叹了口气。 “行吧,按照之前的约定,生下来我帮你们带。” 傻鸟眨了眨眼。 “第一次见到有人,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的。” “反正我不用睡觉。喂鸟总比看文书有意思。” 傻鸟和那只新来的,还没有学会汉语,没给自己起名字的,对视了一眼。 然后它们又挤在一起了。 沈铭转过身,继续看文书。 窗外,阳光很好。 他忽然觉得,为了让这么好用的工具鸟不灭绝,自己可真是煞费苦心。 与此同时,傻鸟也想着。 “白嫖一个保姆,真好,都打算花钱请人照看了,请三个人三班倒,一个人也就八个小时,小鸟出生,又能帮着我送信,这钱早晚赚回来。” 两个人,都感觉自己赚了。 只有还未出生的小鸟,感受到了浓浓的恶意。 同日。冶炼工坊。 雨林站在炉子边上,手里拉着一个拉杆。 炉膛里火光熊熊,铜溶液在里面翻滚,泛着紫红色的光。他看着那些液体,一边拉杆一边数着时间。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拉杆推回去。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火又旺起来。 他现在是老师傅了。 不用再被叫“阿土”了。所有人都叫他“老雨”。那些新来的学徒看见他,都会站直了喊一声“雨师傅”。 他喜欢这个称呼。 炉火慢慢暗下去。这一炉的木炭烧完了。 雨林松开拉杆,走过去,打开炉门。热气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睛,用铁钳把那几块冷却的铜块夹出来。 “称一下。” 小工跑过来,把那几块铜放在秤上。 “九千七百克!” 雨林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默算。 九千七。按三比二十三的比例,韧性最好,需要锡……一千五。 “取一千五百克锡来!” 他喊了一声,同时清扫起窑炉内剩余的灰和碎石,这些杂质里面也含有不少的铜,在下一次熔炼时,要加进去,减少浪费。 有人跑去仓库,不一会儿抱着一块暗白色的金属回来。 雨林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次要打的是农具,犁头。 这东西马虎不得。配比错了,打出来的农具半路折在田里,会耽误农时。 他把锡块扔进炉里。 “加炭。”他说,“再烧一炉。” 小工们开始忙活。 雨林站在旁边,看着炉火又旺起来。 他忽然想起十一年前。 那时候他十一岁,跟着露石在矿区捡矿石。露石叫他“阿土”,让他认那些花花绿绿的石头。他不认识,捡错了,被骂。他学会了。 后来他开始学熔炼。学看火候,学配比,学浇铸。学了很久,才从“阿土”变成“雨林”,从“雨林”变成“老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茧。有的地方还有烫伤的疤,浅的深的,新的旧的。那是这些年留下的。 但握着挺稳。 炉火烧得呼呼响。 雨林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又拉起那个拉杆。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拉杆推回去。 火又旺起来。 窗外,太阳慢慢往西挪。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双全是茧的手上,落在那个被他拉了几万次的拉杆第51章贱米 四十八年五月六日。始源。 沈铭蹲在田边,盯着面前那片草谷,一动不动。 他已经蹲了一刻钟了。 草谷长得还行。杆子挺直,叶子翠绿,穗子收在叶片里面,还没有抽出头来。看起来和几天前没什么两样。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仔细一看,有些叶子有点卷。 他往前凑了凑,扒开一丛叶子。 然后他看见了。 一条青虫子趴在叶背,肥嘟嘟的,正在那儿啃。叶子已经被啃出好几个洞,边缘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 沈铭愣了愣。 “何时出现的?” 他自言自语,之前明明是撒过一遍辣椒水的,可能是有漏网之虫?把那条虫子揪下来,扔在地上,一脚踩死。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辣椒地走去。 辣椒叶长得极好,比草谷好多了,红红绿绿的,挂满了枝头,最重要的是不惹虫害。 他摘了一大筐辣椒叶,捣碎了,泡水,然后背着那桶辣椒水,把整片草谷田撒了一遍。 “这下总该行了吧。” 他把桶放下,回家。 五月七日。清晨。 沈铭又蹲在田边。 他又扒开一丛叶子。 又一条青虫子趴在那儿,和昨天那条一模一样大,一模一样肥,一模一样正在啃。 沈铭把它揪下来,捏在手里。 “我靠了。” 他看着那条虫子,虫子在他手指间扭动。 “这不科学。总不能说你这家伙能抗辣椒水吧?” 他决定做个实验。 他找来几片新鲜的草谷叶子,泡进辣椒水里,浸透,拿出来,放在一个小陶罐里。然后把那条虫子放进去,盖上盖子。 等了一刻钟。 打开盖子,虫子不动了,吐出了些绿色的水,叶子边上有明显的咬痕。 死了,和普通虫子一样。 沈铭看着那条死虫子,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能抗辣椒水”这个可能被排除了。那为什么田里还有?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草谷田。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总不可能说当天就变得这么大了吧?” 入夜。 沈铭没有回家。 他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田边。旁边点着一堆篝火,不少飞虫在篝火上跳舞,有些不知好歹的离的近了,被火光无情的吞噬。 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周围照出一小圈亮光。 他手里拿着一叠纸,那是二十一处据点呈上来的报告。借着火光,一份一份地看。 人口报告,一加一减的,总人口终于破万了。 “不容易啊,不容易。”他嘀咕着,在纸上画了个圈。 但万人还是太少。支撑不起官员体系。不过那些大点的村,可以多加派几个管理人员了。 矿区报告,挖矿的人不缺,全靠那些违法的人,尤其是盗窃罪和卖淫嫖娼罪。 “感谢野人的不识法。”他笑了笑,“合规合理的扔去挖矿,还不用给工资。” 他继续往下看。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他盯着那片黑暗,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黑影动了一下。 从黑暗里爬出来,向着田地的方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蠕动。 沈铭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捏住那个黑影。 是青虫子。 和他早上捏死的那条一模一样大。 他拿着那条虫子,站在田边,看着那片黑暗。 “我艹了。” 他骂了一句。 “傻逼虫子。为什么啊?” 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每天都能见到新的青虫子,这虫子搞迁徙,不是从他田里长出来的,是从别处爬进来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条虫子,看着它扭来扭去。 “为什么红薯你们不吃?偏偏来霍霍草谷?” 他想了想。 大概率是因为自己的草谷是从草选育出来的,而田边上很多草,青虫子会从田边留到田里面吃草谷,同种近亲。 但是红薯和田边杂草,亲缘关系可能比较远,所以这些虫子不去吃。 该如何防治,这是新的问题。 五月八日。雁舍。 沈铭从雁舍里拎了一只大雁出来。 大雁在他怀里挣了挣,翅膀扑腾两下,被他按住了。 他另一只手捏着一条青虫子,递到大雁嘴边。 大雁看了看那条虫子,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然后一口吞下去。 吃了。 沈铭眼睛一亮。 “好。能吃就行。” 他带着那只大雁,走到草谷田边,把它放在田里,试图让它去消灭那些青虫子。 大雁站在田地上,左右看了看。然后它迈开步子,走进田里,低下头,啄起一片草谷叶子。 吃了。 沈铭愣住了。 “不是?” 大雁继续啄。又一片叶子。又一片叶子。 杀伤力比几只毛虫强多了。 沈铭冲过去,把大雁抱起来。 大雁在他怀里挣了挣,嘴里还叼着一片叶子,不肯松口。 “放下!那个不能吃!” 他把大雁塞回雁舍,关上门。 站在门口,喘了口气。 “方案一行不通,在大雁消灭掉虫子之前,会先把草谷全消灭了。” 五月九日。草谷田边。 沈铭抱着一捆干草,堆在田埂边上。 他又抱了一捆。 又一捆。 堆成一堆,他蹲下来,用火把点燃。 火苗蹿起来,越烧越旺。他把那些干草往田边的杂草丛里扔。 火烧起来。噼里啪啦响。浓烟升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他看着那些烧成灰的杂草,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胆田陇杂草,竟敢包庇害虫。” 他对着那片还在烧的杂草,一本正经地说: “今日我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尸身残骸,作为肥料谢罪。” 解决不了虫子,就解决会长虫子的草。 八月十三日。始源。草谷田边。 草谷收了,收获的比红薯要晚的多的多。 沈铭蹲在田边,看着面前那堆草谷穗子,沉默了很久。 产量惨不忍睹。 同样一千平米的地,红薯现在能收八百斤。草谷连五分之一都没有。 这还是好肥好水养着的情况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纸,那是水车的制作图纸,画了大半年才画好的。他看了几眼,又卷起来,收回去。 “算了。” 他自言自语。 “就这点产量,没必要浪费劳动力去做水磨坊了,推广的想法也可以完全扔掉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专心吃红薯。对大家都好。至少不会像穿越前的古代一样,动不动就闹饥荒。” 他招呼那几个帮忙收割的老农,把草谷穗子装进筐里,抬回院子。 折腾了一下午,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百三十多斤。 还要去掉三十斤留种,只论可食用的重量,红薯是草谷的七倍。 唯一的好处,可能是草茎能留给逐雨或猪过冬用。 沈铭看着那堆金黄色的谷粒,沉默了。 他招呼一个门卫过来。 “阿卫,你过来。按我之前教的,给他捣碎,筛壳。麻烦了。” 阿卫走过来,蹲下,开始捣谷子。 另外两个老农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小声聊天。 “你说,神明大人种这些杂草做什么用?” “不知道。可能是有什么讲究吧。” “讲究?我看就是杂草。长那样子,能好吃吗?” “神知道,感觉不是做吃的,太小了,看着也不像好吃的样子。” 沈铭没理他们。他转身,走回屋里。 屋里,他坐在桌前,拿起笔,继续完善那份写了一半的官僚体系方案。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来。 阿卫端着碗进来,放在他面前。 碗里是刚煮好的草谷饭。褪了金黄色的外壳,里面的芯是灰褐色的,像墨水在水里散开。 沈铭拿起筷子,夹了一点,送进嘴里。 嚼了一下。 他的表情变了。 又嚼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 又嚼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把碗推开。 “好难吃啊……” 又硬。又梗脖子。还带着一股苦味。吃了第一口就不想吃第二口。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碗饭,沉默了,他没想到能难吃成这样。 “对不起,”他说,“我可能已经变成红薯的模样了。” 他端起碗,站起来,走出门外。 猪圈就在不远处。几头猪挤在食槽边,正在埋头吃。 他走过去,把碗里的饭倒进食槽里。 猪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开始吃那些草谷饭。 吃得挺欢心。 沈铭站在猪圈边上,看着它们。 “这福气,自己享受不来。”他说,“还是让猪兄替自己享受吧。”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谁能告诉我,大米饭到底是怎么选育出来的啊!实在不行,小米也可以啊!” 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只有猪在哼哼。 但这毕竟是四十八年的心血,煮着吃完全行不通,那么,只能切换做法了。 回到房间,先给赐名贱米,再修信一封,为加工做准备。 八月十七日。矿区。 一封信送到矿区。 负责接信的军士看了一眼,愣了愣。 信上写着: “取青灰色、质地均匀、用青铜锤敲击声音清脆响亮的石块,直径为二十厘米左右最佳,取八块。” 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没有看错。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远处喊: “挖石头的!过来一下!” 八月二十九日。始源。 八块石头运到了。 沈铭围着那些石头转了几圈,一块一块地看,一块一块地敲,还洒了点水,看有没有气泡冒出。 他站起来,点点头。 “还行。” 他招呼两个力工过来,槽板和槽钱,兄弟俩,力气大,手也稳。 “过来,我教你们怎么做。” 他让两人把沙子撒在一块石头的平整面上,然后覆上另一块石头,开始推拉研磨。 “磨到手指感受不到凹凸,木尺贴上透不过光亮为止。” 槽板和槽钱开始磨。 一连数日过去,一直磨到沈铭点头满意。 沈铭看了看,点点头。 “接下来是最难的。” 他拿来两根绳子,在石头上呈十字相交,交点为圆心,半径三厘米画了一个圆。 “一扇凿凹,一扇凿凸。凹的深度两厘米。要能刚好咬合在一起。” 他看着两人。 “这个步骤很难。这几块你们都能用,失败了也没关系。” 槽板点了点头,在沈铭走后,看着那两块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槽钱。 “这两块石头都是平整的。凹的还好说,给它凿个坑就行。可怎么让另一块平整的凸出来?” 槽钱看着他。 “嗯……不晓得。” 这时,傻鸟从天边飞来,落在旁边的树上。 它正好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它歪着头看了看他们,然后张开嘴,大嗓门响起来: “给周围敲下去一层,中间不就凸出来了吗?” 槽板和槽钱对视了一眼。 然后看着那块石头。 好像……是这么回事。 九月七日。 一连七日,两人与石头为伴。 试了好几次。不是漏风哗啦啦响,就是卡死转不动。 青铜做的锉刀用报废了两把。 好在神明大人从不追究器材损耗。不然小半工钱抵个锉刀。 白花花的石头粉积在沈铭门前的院子里。 但每当第二日开始,又会被清扫干净。 偶尔还能见到神明大人与傻鸟的比试。 一般是傻鸟在天空中盘旋,再也不下来告终。 有一次,槽钱去翻看傻鸟和沈铭搏斗时扔下的木板。 木板上有一个洞。圆圆的,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穿的。 槽钱倒吸一口凉气。 他叫槽板来看。 槽板看了,也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东西,可比头盖骨要厚实。 傻鸟不仅不傻。 还很能打。 九月十四日。 第一个符合标准的两扇叶做出来了。 但也是仅剩的孤品。其他的都失败了。 沈铭走过来,看着那两扇石磨,点了点头。 “不错。” 他拿出图纸,铺在桌上。 “接下来我画线,你们打锯齿。上下要刚好错开。锯齿长这个样子。” 他拿起笔,准备画线。 见两人欲言又止,他顿了顿。 “新的石料快到了。不用担心作废。能做成就行。” 槽板点了点头。 沈铭低下头,开始画线。 阳光从窗洞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图纸上,落在那两扇半成品第52章农与商 四十八年九月十三日。盘流村。 太阳刚刚爬上山头,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暖黄色。 雁琉已经醒了。 那小家伙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半夜就开始哼哼唧唧,哄好了又哭,哭累了又睡,折腾了一宿。 雁琉没睡多久,天不亮就爬起来,坐在床边摇晃那个用了十多年的小木床。 “呜哇呜哇呜哇呜——” 她嘴里哼着,一边摇一边打哈欠。 “小孩子,不哭不闹是宝贝……” 她晃着那个小木床,床吱呀吱呀响。弟弟在里面挥着小手,嘴巴一瘪一瘪的,好像又要哭。她赶紧加大力度,嘴里继续唱: “宝贝乖,宝贝好,入梦乡里吃肉肉。” 弟弟的嘴巴慢慢合上,眼睛也闭上了。 雁琉松了口气。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隔壁床上。四岁的妹妹雁归还在睡,蜷成一团,被子蹬到一边去了。 她走过去,把被子给她盖好。 然后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天。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田地里有人在走动,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不在家,他们天不亮就出去了。 她有点饿,去瓦罐里面抓了些红薯干放在桌子上的陶碗里面。 她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有动静。 “阿姊。” 雁归揉着眼睛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饿。” 雁琉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桌子上面有红薯干。” 她指着桌上那个陶碗。碗里装着几根红薯干,黄黄的,硬硬的。 雁归拿起一根,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她皱起眉头。 “红薯干不好吃,”她说,“我想吃烤红薯。” 雁琉摇了摇头。 “这可不行。烤红薯要烧柴,柴火我们动不得。” 雁归嘴巴一瘪,眼眶红了。 雁琉没看着她,她酝酿了一会儿,又不想哭了。 过了一会儿,雁归把红薯干塞进嘴里。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起嚼红薯干。 最小的弟弟还在睡。偶尔翻个身,哼两声,又睡过去。 两个孩子坐在房檐阴影下面,看着远方的田地。 那里,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在。 同日。盘流村外,官家荒地。 太阳正晒。 耕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直起腰来。 他已经扛了一上午木头了。肩膀火辣辣的疼,手上磨出了两个血泡,但他不敢停。身边那些人都在干,停了就会被说。 这块地是官家的,不种粮食,种的是木头和牧草。他们这些打零工的,就是被雇来干这些活的——扛木头,搭台子,拔牧草,什么都干。 他往远处看了一眼。 那边有个走商在叫卖。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听不清在喊什么。 “卖鹅蛋了——!卖鹅蛋了——!” 这回听清了。 “人工饲养的鹅——!吃的营养又干净——!蛋也营养又干净——!” 耕铁撇了撇嘴。 人工饲养的鹅?鸟又不傻,扑通扑通翅膀就飞走了,谁能养得住? 他想起前几年被骗的事。 那个走商,拿着个竹子做的东西,一转就能飞到天上。说是被神明大人赐福过的,买回去能报平安。他信了,花了两文钱买回家。 结果没两天,孩子玩的时候,不小心把那东西打断了,神明大人赐福过的东西,能这么容易坏? 他拿着断掉的竹子去找那个走商,想让他赔。结果人早就跑了。 两文钱,就这么没了。 走商介绍自己商品的话,只能信一成。 他摇了摇头,正准备继续干活,背上忽然被拍了一下。 “干什么呢?” 狼牙站在他身后,指了指远处那堆木头。 “还不搞快点?猪大人可是两天后就要验收了!” 耕铁点了点头,走过去,和狼牙一起抬起一根木梁。 木梁很沉。压在肩上,肩膀疼得发麻。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太阳晒着,晒得人暖和。 其实他有点喜欢这种感觉。比冬天好。冬天冷得手都伸不出来,干活更难受。 他和狼牙把木梁抬到指定的地方,放下。 “歇会儿。”狼牙说。 两个人蹲在木头堆边上,掏出红薯干嚼着。 远处那个走商还在叫卖。围了几个人,正在看他筐里那些拳头大小的蛋。 “你说那东西真能养?”狼牙问。 耕铁摇了摇头。 “不知道。反正我不买。” 他嚼着红薯干,眼睛看着那片荒地。 荒地其实不是真的荒地,种的是木头和牧草,因为不种粮食,所以才被称之为荒地。 但家家户户都喜欢这种地,官家管的很松,可以偷着种些东西。 牧草里面会冒出些牛葱,长着些粪儿果。光吃红薯干,补充不了盐分。来荒地摘点牛葱,掰碎扔水里面,撒点盐,今天的汤就成了。 虽然不热,但是比白盐水多些味道。 还有那些树,捡掉在地上的树子,种在田边,过个五六年,也能添些柴火。 有些靠里面的树,还可以偷偷砍些树枝,只要不把树真的砍掉了,官家也懒得追究。 他想起家里的孩子。 六个。最大的十四,最小的刚满一岁。都等着吃饭。 他必须干。 他站起来。 “走吧,继续。” 同日。荒地另一边。 雁流蹲在地上,用手拔牧草。 没有镰刀,很久以前官家是发镰刀的,但后来有人拿了镰刀就跑了,官家就不提供了。现在只能用手拔。 大红和二青蹲在她旁边,也在拔。两个孩子,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手脚都很快。 三黑去河边了。那孩子十岁,胆子大,想去试试能不能摸些虾子。虾子晒干了,卖的钱多着嘞。 她心里算着账。 老铁在做苦力,一天能挣几文钱,加上自己和大青二红拔牧草的钱,再加上三黑摸虾子卖的钱,前面几年还余了一些。 到过年的时候,应该能攒够买一只小猪仔子的钱。 没断奶的小猪仔便宜。到时候和花婶唠一唠,让她在喂官家母猪的时候,把小猪仔再带回去,让它妈妈再喂一喂,就能省一点。 她一边想,一边手一弯一回握,又拔了些许干草。 太阳晒着。背上暖烘烘的。 她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那边是官家荒地,有人正在扛木头。看不清是谁。但她知道老铁在那边。 她低下头,继续拔草。 忽然,有人跑过来。 “雁当家的在不在?” 她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气喘吁吁的。 “在,”她站起来,“有什么事?” “你丈夫他出事了!” 雁流跑到过去的时候,耕铁已经躺在地上了。 他闭着眼睛,脸色发白,嘴里喘着粗气。旁边围了一圈人,都在看他。 狼牙站在边上,看见她来了,赶紧开口。 “刚刚扛木头的时候,老铁他没看脚下,踩在个松动的木头上面,一下子就倒了,可能瞥到了脚。” 他急着解释。 “很多人都见到是他自己倒的,不是我推的!” 雁流没有说话。 她蹲下来,看着耕铁。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汗津津的。 她把他扶起来,背在背上。 旁边的人想帮忙,她摇了摇头。 一个人背着,慢慢往回走。 耕铁在她背上,软软的,没有力气。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 走了很久。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雁琉和雁归正坐在门槛上。她们看见妈妈背着爸爸,都站起来。 “妈——” “进去。”雁流说,“把门打开。” 雁琉跑进去,把门打开。 雁流把耕铁放在床上。 他躺着,还在喘气。眼睛半睁半闭,好像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雁流坐在床边,看着他。 “老铁。” 她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应。 “老铁。” 还是没有。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孩子们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耕铁不喘了。 雁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去找狼牙。”她对雁琉说,“让他帮忙,去告诉村里人。” 雁琉点了点头,跑了出去。 雁流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太阳还在晒。和刚才一样。 九月十五日。村外墓地。 人很多。 村里的人都来了。站在那个新挖的坑边上,看着那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 耕铁被放进去。 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噗。噗。噗。 雁流站在那里,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耕土。 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她怀里扭来扭去。 她没有动。 土盖完了。 人们陆续散去。 雁流还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土堆,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家走。 今年的春节,家里面没有买念叨了很久的小猪,也没有买每年都有买的新衣服 春耕时节。早晨。 雁流坐在门槛上,面前站着五个孩子,歪歪扭扭的。 “五归。” 雁归抬起头,好奇的看着妈妈,不知道要干什么。 “嗯。” “小土需要你来看着了。就呆在房间里面就行。” 雁归点了点头。 雁流站起来。 “大青二红,跟我去地里。” 她又看了一眼雁琉,雁琉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 “四琉年纪还小,帮忙填一下红薯就行。翻地的事,我和大青二红做。” 雁琉点了点头。 雁流拿起那把旧锄头,往地里走。 大青二红跟在后面。 走到田边,她忽然停下来。 远处站着一个男人。胖胖的,笑眯眯的,正往这边看。 她认出来了。钱富。村里有钱的人家,听说买了好几块地了。 她皱了皱眉。 “你们先开始。”她对大青二红说,“用锄头刨地,挖坑,间距,都是教过的。” 她自己往那边走。 钱富也走过来了。 “哎呀,这不是雁姐吗?” 他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什么风把您给刮过来了?”雁流也笑,但笑得很淡。 钱富搓了搓手。 “唉,这不是看你可能有困难,所以想过来帮帮你吗?” “有劳钱大哥费心了。”雁流说,“大青二红都已经长大了,能帮着干事。这地,还是种的完的。” 钱富笑着摇头。 “耕青可是快到讨妻子的年纪了。你打算分多少地给他?总不能让他没地种,空手讨媳妇吧?” 雁流没有说话。 钱富继续说。 “你看你家多少个孩子?六个!结婚了一分地,每个人只能分到一小块,哪里够养活自己?到时候又会因为分地而吵架,一家子人都不开心。” 他顿了顿。 “不如这样。神明大人一直在开扩新的据点。你完全可以让成年的孩子去扩荒,而不是留在家里面争地。是不是?” 雁流看着他。 “少来这一套。”她说,“不就是想花钱买我地吗?我不卖。” 钱富听罢,也不恼。他笑着,继续说。 “你看看,老铁他父亲分完地,分给老铁的地都做不到养活你们一家八口人。 你分地,你的孩子肯定是没办法养活自己的孩子的。 你肯定得要让孩子外出扩荒的。扩荒没钱怎么能行?第一年就得被饿死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 “倒不如,你把田地抵给我。你先种着,我给你钱。 然后等你的孩子都成年了,都长大了,让他们都外出扩荒去。等到你老死了,我再把田地收了。如何?” 雁流看着他。 钱富笑着,等着。 雁流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劳烦您费心思了。”她说,“我的地还没种,你慢慢逛。” 她转身要走。 钱富在后面说:“想清楚了,来我家签协议吧。卖给官家绝对没有卖给我得的钱多。” 雁流没有回头。 她走回田边,拿起锄头。 大青二红看着她,不敢说话。 她开始翻地。 一下。一下。一下。 太阳晒着。 地里还有老铁去年翻过的痕迹。 她继续翻。 “妈妈,你翻过了。” 傍晚,雁流站在钱家的门口,敲响了那两层楼的豪宅。 “你能出多少钱。” 钱富笑盈盈的,他就知道。 “你的地一年能收多少红薯?” “七千斤左右。” “那一年就是七百文,我给你三年的价格,买你的地,等你死了,地归我第53章粉 四十九年四月四日。始源。 天刚蒙蒙亮,槽钱就蹲在院子里那两扇石磨前面了。 他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两扇石头。 闭着眼睛就看见水从磨口流进去,带着沙子,哗啦啦响。 然后他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干脆爬起来,蹲在这儿等天亮。 槽板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弟弟蹲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个傻子。 “你一夜没睡?” 槽钱摇了摇头。 “睡了。没睡着。” 槽板没说话。他也蹲下来,看着那两扇石磨。 “继续干吧。” 日升高照,水从上方入口进去,石磨转了十几圈,流出来的水还是清的。 不像之前那些次,流出来的水混着石沙,白花花的,倒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成了。”槽钱说,声音有点哑,“大哥,你看,成了。” 槽板点了点头。 “别光顾着高兴了。”他站起来,“快给他搬起来,分开,给水晾干。试一试磨贱米能不能出粉。” 槽钱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站起来,和大哥一起把上扇搬开,斜靠在墙边。下扇留在原地,中间那个凹槽里还汪着一点水,亮晶晶的。 “等它干透。”他说,“明天再试。” 槽钱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扇石头。太阳照在石磨上,照在那道凿了十几天的纹路上,照在那些被磨得光滑的表面上。 槽钱忽然说:“大哥,你说这东西,真能把贱米磨成粉?” 槽板想了想。 “应该可以,神明大人不会有错的。” 四月五日。清晨。 槽板把上扇搬起来,对准下扇中间的轴,轻轻放下去。 严丝合缝。 他转了一下。很顺。没有卡住,没有咯吱咯吱响。只有石头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沙地。 “倒。”他说。 槽钱抓了一把贱米,撒进上扇的孔里。 槽板开始转。一圈,两圈,三圈。 灰褐色的粉末从两扇磨之间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落在下扇边缘的槽里,顺着槽流到出口,淅淅沥沥地掉进下面接着的陶罐里。 很细,比他们之前用石臼捣的细多了。 槽钱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粉末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眼睛亮亮的。 “成了。”他说,“大哥,真成了。” 槽板没说话。他继续转。一圈,一圈,一圈。 磨完一罐子,他把上扇搬开。槽钱用小刷子把夹在磨盘缝隙里的粉末也都扫出来,装进罐子里。 罐子满了。灰褐色的,细细腻腻的,用手一捏,粉粉的,沙沙的。 “走。”槽板抱起罐子,“找神明大人去。” 沈铭正在屋里看文书。听见外面有人喊“神明大人”,他放下笔,推开门。 槽钱站在院子里,双手捧着一个陶罐,举过头顶。槽板站在后面,笑嘻嘻的。 “神明大人,”槽钱的声音有点抖,“粉好了!” 沈铭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接过罐子,打开盖子。捏了一点粉,在指尖捻了捻。粉粉的,沙沙的,不算很细,但比石臼捣出来的强多了。 “厉害厉害。”他说,“这么快就做成了。” 槽钱咧嘴笑。槽板也笑。 沈铭把罐子盖上。 “你们先休息休息,晚饭在这边吃好了。”他顿了顿,看着那个罐子,“这玩意我看看能不能好吃。” 兄弟俩对视一眼,齐刷刷点头。 沈铭抱着罐子回了屋。 他把一部分贱米粉倒进碗里,加水,搅匀,又去墙角那个坛子里舀了一勺酒糟,每天都有换新的酒槽,为的就是保证酵母菌的活性。 他把酒糟揉进面团里。 盖上盖子,放在灶台边上,等着它发。 又从罐子里舀了一碗粉,掺了红薯粉,加水,搅匀。同样的流程,盖上盖子,放在另一边。 之前用红薯粉做馒头,怎么样都只能做出一块粉饼子。硬邦邦的,咬不动,泡在汤里才勉强能咽下去。试试掺了贱米粉能不能成。 等面发的时候,他把门卫喊过来。 “帮我去买点鲜猪肉,鲜大虾。” 门卫点了点头,跑了出去。 面发了。 沈铭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面团鼓起来了,比之前大了一圈,表面裂开几道细纹。他用手按了按,弹回来,留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揪了一块,搓成条,切成小块。上锅蒸。 又把另一块面团擀开,剁了点猪肉和大虾,拌在一起,包了几个包子。褶子捏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没漏。 蒸笼上火。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带着一股粮食的香气。 门卫回来了,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槽钱和槽板也凑过来了,三个脑袋挤在门口,往里看。 沈铭没理他们。他揭开蒸笼盖子,蒸汽扑面而来。馒头是灰褐色的,不像前世的洁白,但蓬蓬松松的,按下去一个坑,慢慢弹回来。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嚼了嚼。 又嚼了嚼。 红薯的甜,贱米的苦,酒糟的酸,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即蓬松又暖和。 他又拿起一个包子。咬开,虾的鲜味涌出来,混着猪肉的香腻,把那些苦味酸味都盖住了。 “终于吃上文明人的饭菜了啊。” 他咬了一口,嚼着,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门卫站在门口,看着沈铭吃东西,喉咙动了一下。 沈铭回过头,看见那三个人挤在门口,眼巴巴的。 “进来吧。”他说。 门卫先走进来。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放下,没有再拿第二个。 槽钱冲进来,左手抓了一个馒头,右手抓了一个包子。他把馒头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嘴闭得紧紧的,生怕掉出一点渣。 槽板也走进来。他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嚼完,又拿了一个馒头。拿得比槽钱慢,但消灭的速度比槽钱快。 门卫站在旁边,没有再动。他只是看着那两兄弟吃,喉咙又动了一下。 沈铭看了他一眼。 “不好吃?” 门卫摇了摇头。 “好吃。”他说。 “那怎么不吃了?” 门卫沉默了一会儿。 “想带回去。”他说,“给家里人尝尝。” 沈铭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带吧。都带走。明天再做。” 门卫点了点头,把那几个馒头和包子小心地包起来,放在蒸笼里,盖上盖子。 槽钱还在吃。他左手那个馒头已经没了,右手那个包子还剩半个。 他舍不得咬,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槽板已经吃完了。他站在旁边,看着弟弟吃,脸上带着那种“我吃过了,不急”的表情,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蒸笼那边瞟。 沈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我感觉,”他说,“贱米还是有推广的必要的。” 槽钱的嘴停了一下。槽板转过头看他。 沈铭继续说:“少量种植,不作为主食。” 他想了想。 “推广时不能只说优点,不说缺点。产量低下,易受虫害。” 槽钱使劲点头。头点出了风。 门卫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喉咙又动了一下。推广开之后,伙食就能从红薯粉饼变成这种叫馒头和包子的东西了。 槽板没说话。他在想自己家里那块地,能腾出多少来种贱米。不影响生计的前提下,多种一点,就能多吃几顿美食。 沈铭看着那两扇石磨,忽然又有了个想法。 “你们等一下。”他转身进屋,抱出一罐豆子。又对门卫说,“再帮我打罐水来。” 豆子倒进磨眼。槽板转,槽钱倒。灰白色的浆液从磨缝里流出来,落进下面的陶罐里,比贱米粉细多了,滑多了。 磨完了。沈铭把浆液倒进碗里,静置。 过了一会儿,浆液分成了两层。上面是清水,下面是白花花的沉淀。 “嘶。”沈铭看着那层沉淀,“不对不对,情况不对。” 他凑近了看。那层沉淀,和红薯粉没有晒干时一模一样。 “这个品种,淀粉含量高啊,不过应该也差不多吧。” 他把浆液倒进锅里,煮开,尝了一口。 肚子翻江倒海,毫无疑问,毒素未除。 他坐在椅子上,揉着肚子,看着那碗豆浆。 “磨制不成……”他自言自语,“发酵怎么样?或者点豆腐?” 他把碗放在桌上,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农学院新课题:豆制品加工。方向一:发酵。方向二:点卤。目标:去除毒素,制成可食用食品。” 他把纸折好,明天给云禾那小姑娘,让她布置一下。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槽钱和槽板早就走了,带着沈铭塞给他们的馒头和包子。 门卫也换岗了,抱着那个蒸笼,小心翼翼的,像抱着什么宝贝。 沈铭坐在桌前,看着那碗豆浆,又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第54章走山客 四十九年七月三日。坨山。 天还没亮透,虎跃就醒了。 他躺在那张用兽皮和干草铺成的床上,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床头靠着那把青铜砍刀,他花了整整一百二十文打的,刀刃磨得雪亮,握柄上缠着麻绳,防滑。 他把刀抽出来,拇指在刃口上轻轻蹭了蹭,够快。又从床底摸出一块磨刀石,沾了点水,一下一下地磨。 沙沙的声音在清晨的屋子里响着,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磨好了。他用一块旧兽皮把刀擦干,插回鞘里。然后背上那只用了好几年的背筐,推开门,走了出去。 约定的集合点在村口那棵大树下面。 虎跃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黑卷蹲在树根上,嘴里嚼着一根草,看见他,站起来咧嘴笑。白月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打盹。鱼清蹲在一边,正往自己背筐里塞干粮。 “虎哥!”黑卷喊了一声。 “虎哥!”白月睁开眼,也喊了一声。 “虎哥!”鱼清抬起头,跟着喊。 虎跃点了点头。他年纪最大,走过最多次山,他们叫他一声哥是应当的。 但他很快皱起了眉头。 黑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小孩。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背着一个比他身子还大的筐,站在那里,有点紧张。 “黑卷,”虎跃的声音沉下来,“这个小娃娃是什么意思啊。” 那小孩张嘴想说点什么,黑卷一巴掌按在他脑袋上,把他按下去。 “我不小,我十——” “虎哥,”黑卷抢着说,“这我朋友家的孩子,进山看看。” 虎跃看着那孩子。孩子也看着他,眼睛带着那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光。 “我看你是糊涂了。”虎跃说,“山里面有猪蛮子,有熊瞎子,有蛇爬子。你还敢带个小孩?” 黑卷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凑到那孩子耳边说了几句。孩子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不甘。但黑卷没有再看他,只是把他往村子的方向推了推。 “你看,不是我不让你去,是虎哥不让你去。回去吧,啊。” 那孩子站在那里,不肯走。黑卷又推了他一下。他慢慢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再走几步,又回头。 黑卷朝他挥了挥手。他跑起来,很快就消失在那些土房子后面。 黑卷吐了口气。 “好了虎哥,谢谢嗷。” 虎跃没说话。他只是把砍刀从背上取下来,挂在腰间。 “我只是不想找麻烦。”他说。 坨山的林子很密,路是走山人一脚一脚踩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 两边的树枝伸过来,时不时刮一下脸,刮一下胳膊。虎跃走在最前面,黑卷跟在后面,然后是白月,鱼清垫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虎跃忽然停下来。 他蹲下身,从灌木上捻起一小撮毛。棕色的,粗硬的,黏在枝头,被风吹得一颤一颤。 “这丛狗子李可惜了。”黑卷凑过来看,“被棕熊糟蹋的。” 虎跃把那撮毛扔了。他站起来,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树林里炸开,惊起一群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黑卷也跟着喊。白月和鱼清也跟着喊。喊完,他们继续走。 声音大,棕熊就不乐意招惹。这是走山客的常识。 虎跃一边走,一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鼓。巴掌大,两面蒙着皮,中间拴着一颗木珠。 他晃了晃,木珠打在皮面上,咚咚响。声音不大,但在林子里传得很远。 “这玩意,”黑卷嘿嘿笑,“声响比喊的大。省点嗓子和口水。” 虎跃没理他。他继续晃着鼓,往前走。 入山两日。 除了些寻常浆果,什么稀罕玩意都没见到。 四人的背筐还是空荡荡的。虎跃走在前面,脸色不太好。黑卷跟在后面,话也少了。白月和鱼清更是不吭声。 第三日。 白月忽然停下来。 “虎哥。”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前面。 一棵倒木横在坡上,枯了不知道多少年,树皮都烂光了,长满了青苔。倒木上面,密密麻麻长着一丛山菌子。 伞盖小小的,褐色的,边缘卷着,挤在一起,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小东西。 四个人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虎跃把鼓收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树枝,慢慢走过去。 他站在倒木前面,用树枝拨了拨那丛菌子。没有动静。又拨了拨。还是没有。他凑近了看,仔细地看,看了很久。 “没有蜂住这里。”他回头说。 三个人立刻围上来。黑卷蹲下,白月蹲下,鱼清也蹲下,他们小心翼翼地摘那些菌子,菌子盖不能掉,掉了卖不出价钱。 手一拍一掰,菌子就从木头上脱落了,他们把菌子放进背筐里,一层一层码好。 虎跃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摘完了。黑卷拍拍手站起来,看了看那棵倒木,又看了看那些还留在上面的小菌帽。 “来年还有。”他说。 虎跃点了点头。 “走。” 又走了三日。 背筐还是空空荡荡。 虎跃停下来,回头看那三个人。黑卷的筐里只有半筐浆果和一小包菌子。白月差不多。鱼清更少。 “虎哥,”黑卷问,“怎么说?” 虎跃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云。太阳明晃晃的,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光斑。 “继续往里面走。”他说,“走次山,没道理什么都没有。” 实在不行,也就只能捡些鹿角给背筐塞满了。比空着回去强。 他们继续走。 第七日。 虎跃忽然停下来。 “这边。”他拐了一个弯,往一条更窄的小路走去。 黑卷跟在后面,有点疑惑。 “虎哥,这是去哪儿?” “春儿草。”虎跃头也不回,“往年收成不好的时候,我都带人来这边。有些有钱的老汉就喜欢这种东西。价格不高,但比鹿角划得来。” 他们沿着那条小路走了很久。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越来越密。虎跃拨开一丛灌木,忽然站住了。 “怎么成这样了?” 那是一片岩壁,他记得很清楚,春儿草就长在这片岩壁下面的碎石堆里。 但现在,岩壁塌了一大块,碎石滚得到处都是,把那些春儿草砸得七零八落。有些还活着,歪歪斜斜的;有些已经被埋了,只剩几片叶子露在外面。 虎跃皱着眉头走过去。 可能是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那块岩壁不知道撑了多少年,终于撑不住了,石头从高处脱落,砸下来,把这片地方毁了。 他蹲下来,想看看那些春儿草还能不能救。 “虎哥!” 鱼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虎哥,你看这个!” 虎跃转过身。鱼清蹲在那一堆碎石头边上,手里举着一块石头。黑色的。黑得发亮。 “这石头和木炭一样的嘞!”鱼清说,“拿手上手会变黑!”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里全是黑灰。 虎跃走过去,接过那块石头。沉甸甸的,比普通石头轻,但比木炭重。他摸了摸,手指上立刻沾了一层黑。 “怎么可能一样啊。”他把石头扔回地上,“你试试能不能烧起来。这充其量是块掉色的石头。” 鱼清把那块石头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亮起来,他把火凑近那块掉色的石头。 石头染上了火星子,火星子慢慢的蔓延开来。 鱼清的手开始发烫,他把石头扔在地上,看着它继续烧。 “虎哥!”他喊,“它真的能烧起来第55章煤矿 四十九年九月三日。坨山。 天还没亮透,虎跃就蹲在村口那棵大树下面了。 面前摆着几筐煤炭。黑漆漆的,码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淡的光。 他昨晚忙了一宿,把那些从山上背下来的黑石头裹上草木灰,伪装成刚烧出来的样子,一筐一筐地装好,就等着今天开市。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人渐渐多了。 “卖木炭了——!卖木炭了——!” 虎跃扯开嗓子喊。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传出去老远。 他以前不是这么喊的,以前走山,收成好的时候,背着山货去集市,都是低着头,等人来问。 问的人多,他就抬抬价。问的人少,他就降价,从来不会主动喊。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有的是炭。那面岩壁,黑色的石头一层一层,不知道有多少,他带人挖了整整一个月,才挖了表面那一层。下面还有,很深。看不见底。 他不用再靠天吃饭了。 “呦,虎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虎跃抬起头。水浪牵着那头有点瘸的老逐雨,拉着板车,从人群里挤过来。板车上空空的,什么货都没有——他是专门来进货的。 “虎哥,你这木炭可真多啊。”水浪走到筐前,弯腰看了看,“帮我都抱起来,还是老价格吧?” 虎跃咧嘴笑。 “得嘞。” 他一筐一筐地搬,一筐一筐地往水浪车上码。一百二十斤炭,码了满满一车。水浪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数出百二十文铜钱,塞到虎跃手里。 “下次再来。” 水浪牵着逐雨,慢慢走了。 虎跃站在那里,把钱袋子攥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钱袋子打开,把那堆铜钱倒在掌心,一枚一枚地数。 一百二十文。 一把青铜砍刀的钱,赚回来了。 他把铜钱装回袋子里,塞进怀里,拍了拍。然后他扛起空筐,往家走。 脚步很轻快。 走了一会儿,他又想起那四个人分钱的事。 回头四个人一分,又是三十文入账。现在这天天有肉有粉的日子,之前做梦都难得嘞。他一边走一边算,算着算着,笑出了声。 拐过那条巷子,就到家了。 他正要迈步,忽然停住了。 三名军士在他家门口,青铜甲,长枪,其中一个正蹲着,逗小飞——那是他家的小儿子,蹲在门槛上,正和那只军士手里的一根草茎较劲。 虎跃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心里一沉,摸了摸怀里那把大刀的刀柄,又看了看军士身上的坚甲,又看了看边上那些还在玩耍的孩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趴下来,悄悄地往后挪。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到巷子那头。然后他站起来,跑起来。 “李大人!李大人!” 虎跃拍打着官家的大门。门很厚,拍上去闷闷响。他拍了几下,停下来,喘着气,又拍。 “我有好事要上报!” 门开了。 李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麻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来不久。他看见虎跃,愣了一下。 “虎跃?什么事?” 虎跃喘着气,弯着腰,手撑着膝盖。 “山里……岩壁里……” 他咽了口唾沫。 “有一大截木炭。极大极深。所以前来报喜。” 李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屋,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鹿皮官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带路。” 四十九年九月十三日。始源。 沈铭坐在他那间破屋子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灰翅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旁边那两只丑不拉几的幼鸟挤在一起,咕咕叫着,在窗台上蹭来蹭去。 沈铭把信看了两遍。 “主动上报,发现有功……”他自言自语,“奖罚相抵好了。” 他在信上批了几个字,把信折好,放在一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逗了逗那两只幼鸟。 它们啄他的手指,不疼,痒痒的。 “走。”他转身出门,“去窑炉区。” 窑炉区在始源东边。 十几座窑炉蹲在那里,有大有小,有高有矮。 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已经熄了火。 工人们来来往往,有的搬砖,有的和泥,有的往窑里添柴。 沈铭站在窑炉区中间的空地上,看着那些聚过来的人。 “什么?搬迁?” 声音从人群里炸开。有人瞪大眼睛,有人张着嘴,有人互相看着,一脸茫然。 近百个员工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 “搬去哪儿?” “为什么要搬?” “那我们怎么办?” 沈铭抬起手。 人群安静下来。 “搬到坨山。”他说,“那边发现了煤矿。” 他顿了顿。 “煤矿可铸铁。温度比木炭高得多。” 他看着那些人的脸。 “就是说,铁不再需要人一锤一锤地敲了。可以像青铜一样铸造。”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问:“那……我们去了,住哪儿?” “房子会盖。路会修。”沈铭说,“建筑系的学生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要测绘引水。一切都会安排好的。” 同日。始源。牛车旁。 沈铭站在一辆牛车前面。 那辆车和普通的板车不一样。顶上加了棚子,用竹篾编的,盖着厚厚的茅草。车厢里铺着干草和兽皮,虽然简陋,但比露天强。 那两只幼鸟已经蹲在车厢里了,挤在一起,咕咕叫,边上还带着两罐子,在路上吃的果干。 沈铭爬上车,坐好。 车夫甩了一鞭子。逐雨迈开步子,慢慢走起来。 车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车轮碾过石子路,咯吱咯吱响,车厢里的干草随着晃动沙沙作响。 那两只幼鸟被晃得东倒西歪,挤在一起,叫得更厉害了。 沈铭靠在车厢上,看着外面。 路两边是刚收完的红薯地,光秃秃的,只剩土垄。远处有人在翻地,锄头一起一落。更远处,炊烟升起来,细细的,淡淡的。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煤炭。这可是大事。自己肯定得在场。 募工令已经发了。大路已经开始修了。建筑系的学生也在路上了。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名字,坨山,一个小村子,以前没怎么听说过。 那里的人划拳起棋,过着得过且过的日子。 命运在此刻选中了他第56章温度难提 五十年三月九日。坨山。 天还没亮,高炉区就站满了人。 沈铭到的时候,工人们已经忙活了一个时辰。 破碎的煤炭堆成小山,铁矿码在旁边,鼓风机架好了,风箱拉了一遍又一遍。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做什么,所有人都在等。 不知道谁先敲的第一下,然后整个工地都跟着响起来。 初时如远雷滚地,沉厚低回,震得人心头微颤。 继而节奏渐紧,鼓槌起落如骤雨打石,咚咚、轰轰,声浪层层叠叠,似千军万马踏尘而来,雄浑磅礴。忽而一收,余音在空谷间回荡,余韵绵长,震彻四野。 沈铭站在高炉边上,看着那炉火。火已经烧了整整一夜,炉膛通红,热浪扑面。工头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有点抖。 “开?” 沈铭点了点头。 “开。” 工人们将破碎的煤炭和铁矿一层一层铺进炉里。起火,鼓风。风箱拉得呼呼响,炉火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沈铭站在旁边,看着那炉火,手心全是汗。 这是第一次大炼铁,煤炭,不是木炭。 他从《天工开物》里翻出炒钢法,标注得明明白白,只要能融铁,立刻就能炼钢。 但前提是——温度要够。木炭不够,煤炭呢?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 边上有个测绘员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那块测温用的青铜片,青铜片上沾着炉灰,边缘微微发红。 沈铭心里凉了半截。 “温度还是没有提上去。”测绘员喘着气,“和木炭差不多。烧红青铜的时间相当。” 沈铭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炉火,又看了看手里那本誊抄了无数遍的五金篇。 炒钢法的字迹有些模糊了,边角卷起,纸页发黄。 他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懂。 但为什么?煤炭换木炭,提升不了温度,那是为什么? 炉火渐渐暗下去。工人们停下来,等着。 沈铭没有说停,但也没有说继续,他就那么站着,直到炉膛彻底暗下去。 铁钳伸进炉里,一块一块夹出来。铁疙瘩躺在炉底,和之前用木炭烧的并无差异。沈铭看着那些铁疙瘩,叹了口气。 “继续炼铜。”他说,“铸铁之事,再做商议。”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没有说话。有人开始收拾工具,有人去搬铜矿石,有人把那些铁疙瘩堆到角落里。 沈铭还站在那里,看着那炉渐渐熄灭的火。 边上那两只小鸟嗷嗷叫着,扑棱着翅膀。他从怀里摸出几颗果干,随手投喂了。 小鸟啄着他的手指,咬出些白痕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傻鸟蹲在窗台上,爪子上抓着几封信。沈铭接过来,一封一封地看。看完,放在桌上,又拿起下一封。 他坐下来,想继续想那个问题。但脑子转不动。 那些信里的字在眼前晃,晃的他想不了事情。 他放下信,揉了揉眉心。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傻鸟。 “把这个给这一届的学生。”他说,“新脑袋应该比我这个被琐事锁死了的脑袋好用一些。” 他苦笑了一下。诸事缠身,确实是苦事。难怪古时候的皇帝喜欢当昏君,这没点毅力根本做不了。 傻鸟叼着信,飞走了。沈铭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那些信。 五十年三月十一日。始源中学。 教室里吵成一锅粥。 沈老师不在。他的课,现在都变成了争论的时间。一群人围着那张书桌,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进风渠道肯定有问题!”泉林拍着桌子,“风不够大,火就烧不旺,温度自然上不去!” “换燃料!”另一个声音压过来,“煤炭不行就换别的,总有一种能烧得更热!” “你上哪儿找去?煤炭都是刚发现的!” 泉林正要反驳,一个怯怯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 “为什么一定要提升温度?” 没人理她。泉林继续说他那个进风渠道的方案,旁边的人继续反驳。 “不能降低熔点吗?”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角落里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 她坐在最后一排,被那么多目光盯着,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泉林走过去,蹲下来,轻声问:“小美,你再说一遍?” 小美抬起头,看着他。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为什么一定要提升温度?不能降低熔点吗?”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微胖的小男孩挤到前面,脸红红的,声音很大: “你们想想,水在山上更容易开,那铁在山里是不是也更容易化?如果我们找个更高的地方炼铁……” “你那是沸点!”一个女生立刻怼回去,“沸点和熔点不是一回事!” “那他说的对!”另一个人插进来,“沸点和熔点都是物质形态改变的点,肯定有共通性!” “那你怎么改变气压?”那女生毫不留情,“就算是最高的山,也比老师口中的高原低得多!” 泉林站在人群中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边上还有人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抢了先。 又有新的声音加入,又有新的观点冒出来。 小美坐在角落里,没有人再注意她。她看着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低下头,继续绞她的衣角。 更多的人只是听着,他们挤在门口,靠在窗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那些胆子大的人争论。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若有所思。 他们心中只能感叹:原来还可以这样搞第57章石灰降融 五十年三月十三日。坨山。 沈铭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几张从始源中学送来的课堂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泉林记的,把大家争论的内容记了个大概。有些地方写得潦草,他得猜半天才能认出是什么字。 但有一句话,他不用猜。 “为什么一定要提升温度?不能降低熔点?” 沈铭把这句话念了出来。念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有道理啊。”他放下纸,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房梁,“这就是新脑袋吗?” 他想了很久,降低熔点,这个思路没错,关键是什么东西能降。 古代能批量生产的东西,一定不难找,也不会太贵。大米?石灰?某些矿石?某种植物的汁液?草木灰? 他拿过一张新纸,开始写。 红薯粉先试。大米的本质是淀粉,红薯粉也是淀粉,说不定行。不行就等明年贱米粉出来再试。 石灰石,一种经过烧制能变成粉末的石头。他不知道石灰石长什么样,但让人去找就是了,总有人见过。 植物汁液范围太广,先放一放。 矿石也一样,找到了就试一试。 草木灰大概不行,木炭烧出来的灰不就是草木灰?不过还是试一下,万一呢。 五十年四月二十九日。坨山。 天还没亮透,第一车青褐色的石头就运到了。 车夫把石头卸在高炉边上,擦了把汗,赶着逐雨走了。 后面还有第二车,第三车。一车接一车,堆成一座小山。 工人们围着那堆石头看。有人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有人用指甲抠了抠,抠下一层灰。没人知道这是什么。 神明大人说要试,那就试。试了那么多回了,不差这一回。 鼓声响起来,每次开炉都要敲,说是能震邪气。 雨林站在高炉最边上,手里握着那根铁棒,隔着一层沾水的兽皮,手心全是汗。 他早就不信了。前前后后炼了多少炉,记不清了,出来的全是铁疙瘩。木炭不行,煤炭不行,加了红薯粉不行…… 沈铭自己都不来了,大家都在走流程,顺便听听鼓。 火升起来,风箱拉得呼呼响,炉火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青褐色的石头碾碎了,和铁矿拌在一起,一层一层铺进炉里。 热浪扑过来,雨林往后退了一步,又站回去。 他盯着炉膛。铁矿慢慢变红,边缘开始发亮。 这个画面他见过太多次了,红透了,软了,滴下来,但不是融。 每次都是这样,看着像是要化了,最后一坨硬疙瘩躺在炉底。 他盯着那炉火,眼睛一眨不眨。 边缘在化,像蜡遇着火,一滴,又一滴,汇成一小汪。金红色的,亮得刺眼,在炉底慢慢流动。 “融了!” 雨林喊出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融了——!” 周围的人愣了一瞬,然后全涌上来。黑烟熏得他们脸黑,汗滴进炉里嗤一声化成白气。 有人喊着“让开让开”,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什么也看不见,只是跟着喊。 沈铭被人从后面推过来的时候,铁水已经在炉底汇成一小片了。他盯着那汪金红色的液体,没有说话。 “铁融开搅!” 雨林把铁棒伸进去,热浪顺着铁棒往上窜,烤得他手心发疼。 他没松手,他搅动铁水,一圈,一圈,又一圈。 黑烟从铁水里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矿渣浮到表面,他从上方的漏孔一勺一勺清出去。 铁水越来越亮,越来越纯,在炉底翻滚,像一条活的河。 沈铭站在旁边,盯着那座高炉。 嗤—— 炉底下裂了一道缝。细得像头发丝,从炉底往上爬,爬了半尺长。铁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一小滴,红亮的,像血。 “停下!” 他推开人群往前走。 “熄火!后撤!立刻!” 所有人往后退,十步,二十步,人声嘈杂。 只有炉膛里的铁水一点一点暗下去。 沈铭蹲下来,看着那道裂缝,铁水从缝里渗出来,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糊在炉壁上。 过了很久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口。 还是很烫,他没缩手,他又摸了一遍,从裂缝的底部摸到顶端。 他明白了。 盐炉不是用来提温度的,也不是用来降熔点的。盐是让炉子撑得住。没有盐,炉壁烧几下就裂了,再高的温度也没用。 他站起来,转过身。所有人都看着他。 “另起炉灶。”他说,“这次不省盐了。不起盐炉不耐烧。” 他拍了一下额头,苦笑。 “起个小点的得了,没那么多盐霍霍,反正现在铁不是必需品。” 回到屋里,沈铭把自己关了很久。 桌上摊着那张画了半天的地图,他盯着入海口的位置,盯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河。 从始源到入海口,傻鸟飞七天,人直线走要一个月。 一个月,不算远,但这是直线,实际上要多久?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两只小鸟见他过来,又嗷嗷叫了起来,好像永远填不饱他们的肚子。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冒烟的炉子,站了很久。 “海洋,海洋,我需要你!” 没人应。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桌前,拿起笔。在地图下方写了一行字: 向上游开垦的没必要了,每年抓的野人还没有生的多。该往下游入海口走了。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 慢慢来,急不第58章商贩立铺 五十年八月三十一日。始源市集。 太阳正烈,市集上人来人往,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汗味、红薯干味和牲口粪味。 树林子,手里拿着一把刀,翻来覆去地看。 刀刃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无论再翻几遍,那几道裂纹都无法消失。 他站起来,把刀往地上一摔。“土夯那个混蛋呢!又他妈卖我水货!” 周围的人被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 两个军士拨开人群走过来。“别吵吵。”领头的那个皱着眉,“人家前几天就走了。你把东西收好,等他回来的时候再找他对质。不要在这里吼,扰民。” 树林子憋着一肚子气,但看了看军士身上的甲,又把嘴闭上了。 他把那把破砍刀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边上那几个同样买了水货的人。 有人低着头走了,有人还在翻看自己手里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和他差不多。 “铁大哥,”树林子凑过去,压低声音,“他这种卖水货的行为不能管管吗?” 铁山摇了摇头。 “怎么管?人家卖的东西水了点,但不是不能用,只是质量不行。并且人买完走远了,你去给他抓回来?” 他看了树林子一眼,“别想着打人,打人动手,到时候抓的还得是你。” 树林子看着手里那把刀,一边走一边骂:“妈了个巴子的,天天卖水货,卖完就跑,能不能有点良心?” 没有人回答他。市集上还是那么吵,卖东西的喊,买东西的还价,孩子的哭声,牲口的叫声,混成一片。 他穿过那些声音,往家走。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有人在跟着他。 他回过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瘦瘦的,穿着一件常见的草编蓑衣,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看见树林子回头,笑了笑,凑过来。“兄弟,”他压低声音,“问你个事儿。” 树林子皱着眉看他。 “如果有人在这里占个地不跑了,”那年轻人说,“你会去买走商的东西,还是买那个不跑的人的东西?” 树林子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有点面生,不像本地人。 但正在气头上,也没细究。 “如果真的有,”他说,“那肯定是买那个不跑的人的啊。如果东西坏了,当面就可以要他赔了。”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树林子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继续往家走。 草天走回市集边上一棵大树下面,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木板。 木板上密密麻麻刻着正字,他已经问了三十七个人。 他在最后那个没写完的正字上又添了一笔,看着那些笔画,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事能做。”他嘀咕了一声。 十余日后。 市集东边那块空地上,忽然多了几车砖。灰扑扑的,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有人开始挖地基,有人和泥,有人砌墙。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把边上那些摆摊的走商吵得不轻。 “这是谁家要建新房?”有人问。 边上立刻有人凑过来。“哎呀呀,这可不得了!”那人压低声音,一脸神秘,“这是草雨百货的店铺!” “店铺是什么东西?” “收天下百货,出万物奇材。草雨百货!” 那人的声音忽然高起来,又马上压下去,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所以店铺是什么?” 那人白了他一眼。 “就是在这里卖东西,然后不会跑。质量有问题,直接拿回来退!” “真不会跑?” “这房子,可是打算花两万文建的。你想想,敢跑吗?” 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两万文,那是他们种一辈子地都攒不出来的钱。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那人摆摆手。“不可说,不可说。说多即是错。” 隔天,又来了一个,站在人群另一边,和另一个人说着差不多的话。 一来一回,始源的人几乎都知道了,这里要起一个商铺,叫草雨百货。 草天站在正在砌的墙后面,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听着他们嘴里念着“草雨百货”四个字,心里美滋滋的,但他很快就不美了。 热度太高了,万一到时候货不够,怎么办?他蹲在墙根,掰着手指头算。 粉条、熏鱼、果干、盐、铜钱、农具……越算越觉得不够。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得再找家里要点钱。 他刚转身,一道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找了,我来看看你在搞什么名堂?前面找我们要了2000多,就为了建个房子?” 草天回过头,草灰站在他身后,草天笑嘻嘻地迎上去。 “爸,你和我出门逛逛,你就知道了。” 父子俩沿着市集走了一圈,草灰听着路上那些人的议论,看着那些停在工地前面的人,脸色越来越复杂。 他拉住一个正在和别人说“草雨百货”的年轻人,问了几句。 那年轻人说得头头是道,但他问得越细,那人的回答就越含糊。 草灰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怎么做到的?这可是千余人的始源,家家户户都知道你这里。” 草天凑到他耳边。 “花钱请了点外地来的人,对着演了几波戏,就传开了。” 草灰的脸色变了。 “你这到时候东西卖光了,牛皮直接被捅破,名声直接臭!” 草天笑嘻嘻地看着他。 “爸,再投点钱,怎么样?” “我可没那么多钱。” “给雨叔也叫上。”草天指了指正在砌的那面墙,“我都叫草雨了。” 草灰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伸手拍了儿子后脑勺一下。 “好小子,还挺会算计。我回去和你雨叔商量商量。” 五十一年四月三十一日。 鼓声从市集东边响起来。 草雨百货的门开了。 两扇木门,崭新的。 门左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收天下百货”。 门右边也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出万物奇材”。 正上方挂着一块匾,写着“草雨百货”,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水货包退”。 草天站在门口,腿有点软。 “爸,”他压低声音,“我现在有点怕。” 草灰站在他身后,瞪了他一眼。 “怕个鬼。牛都吹出去了,你还在这里怕怕怕,怕一开始就别做!” 草天深吸一口气,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门槛外面,对着那些围过来的人喊:“今日起,草雨百货正式营业!” 人群里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只是看着。 边上那些走商站在自己的摊子后面,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呸了一声,有人把东西收起来,有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夜里,有人悄悄摸过来,想看看能不能搞点破坏。 但草雨百货门口亮着灯,还雇了两个人在那儿守着。 他们蹲在墙角等了一会儿,没找到机会,只能散了。 生意确实好。第一天就卖了不少东西,第二天更多。但那些走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生意最近怎么样?” “别提了。那个商铺开了之后,生意一下子就跌了好多!大家都不来了!” “你说咱们要不去闹一闹?他不是说出万物奇材吗?我们说个他出不了的,不就行了?砸了他的招牌。” 次日。 泥坯站在草雨百货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匾上“水货包退”四个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草天正站在柜台后面,看见他进来,笑着迎上去。“客官,需要点什么?” 泥坯没理他。他抬头看了看那块匾,又看了看左边石碑上的“收天下百货”,又看了看右边石碑上的“出万物奇材”。 “这出万物奇材,可是实话?” 草天笑着回应。 “自非实话。只是有万种的奇材,自然是说万物奇材。” 泥坯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人这么痛快就承认了。 “何来万种?写来看看。” “只出不写。” “那我一样抓个十克来,你可给得起?” 草天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客官,共计一千三百五十二文。你看如何?” 泥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人真的会报价。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边上已经围了不少人,都在看热闹。 他咬了咬牙。“我明日带钱来,你明日给备好。” 草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嘞。明日给你备好。”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草雨百货门口就围满了人。 泥坯挤进来,手里攥着一个钱袋子,脸色很不好看。 他把钱袋子往柜台上一拍。“一千三百五十二文,你要不要点点?” 草天没动那个钱袋子。他笑眯眯地看着泥坯。“不急。客官要的东西,都备好了。”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罐子来,每个罐子外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编号和名字。 “给。您慢慢点着。”他一项一项地报,“一项逐雨角,二项剑齿虎牙,三项银鱼骨,四项果儿草……百三十七项春儿草……九百五十二项春木炭……千九百五十三项紫红铜……三千二百五十一项化儿泥……九千九百九十九项假金沙,第一万项天鸟羽。您过目。” 他报一项,就从底下拿出一个罐子,放在柜台上。 罐子越来越多,摆满了整个柜台,又摆到旁边的桌子上。 围观的人越挤越多,有人伸着脖子看,有人踮着脚看,有人骑在别人脖子上。 泥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人真能编出一万种东西来,他不死心。 “三千五百二十一项,是什么?解释解释。” 草天拿起那个罐子,在手里转了转。“兔儿土。兔子有多洞,九为极数,取自兔子挖的第九洞。土质细腻,可用于制砖。” 围观的人哄地笑了。有人喊:“好!”又有人喊:“厉害!” 泥坯又问了几个,草天一一编造,编得头头是道。 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还有没有?再问几个!” 泥坯转身想走,但他发现门口被人堵住了,一群看热闹的人,他们挤在那里,等着看他怎么办。 “客官,”草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这万物我们昨天就定好了的,可不能反悔。” 泥坯站在那里,攥着钱袋子的手在抖。他咬了咬牙,把钱袋子往柜台上一扔,随便抱起堆罐子,挤出人群,跑了。 围观的人又笑了一阵,慢慢散了。 草天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泥坯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了一会儿,在人流散尽的时候,招手叫来一个小斯。 “去,把钱还给他。别让人看见。” 他顿了顿。 “还有,去和那些走商说,他们手里质量上佳的货,可以卖给我们。我们照收不误。” 小斯点了点头,拿着钱袋子跑了。 草天靠在柜台上,看着门口那块“水货包退”的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那两排石碑上,落在柜台那些还没收拾的陶罐上,落在他脸第59章山树一生 我,是幸运的。 我的童年,记忆中见到的最清楚的场景,是两个人正在搏斗。 一位是自己的父亲,山。 一位是永生不死的神明。 那时候我还小,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红薯干,看他们在院子里打。 父亲赤着上身,肌肉鼓起来,像田里的土垄。 神明大人比他瘦一圈,但高大的多,动作快的多,闪转腾挪,像一只怎么也抓不住的鸟。 他们用木棍,不用刀,神明大人说,用刀会出事。父亲说,用木棍也能把你打趴下。 每一次肉身搏斗,始终是父亲稍微占据上风。 他的力气太大了,木棍挥下来带着风声,神明大人挡一下,退一步,再挡一下,再退一步。 直到他们用起武器,同样的木棍,挥舞碰撞,往往是神明大人手中的那根断裂开来。 碎片飞出去,打在墙上,啪的一声。父亲把半截木棍往地上一扔,说,你力气太小了。 神明大人甩着手,说,是你力气太大了。 那时候我以为父亲是不会老的。 直到我十岁那年,忽然发现父亲开始喘了。 打完一场,他撑着膝盖,弯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以前他不会这样的,以前他能打一整天,从早上打到太阳落山,气都不带喘的。 神明大人站在对面,手里那根木棍还是好好的,没有断。 父亲直起腰,说,再来。 神明大人说,歇会儿吧。 父亲没说话,拎着木棍又上去了,但他开始和神明大人五五开了。 他打过去,神明大人挡回来。神明大人打过来,他挡回去。谁也不能把谁压下去。 后来,父亲开始落了下风,他的动作慢了,挥棍的力气小了,有时候会露出破绽。 神明大人不往那些破绽上打,只是挡,只是退。 父亲停下来,看着他。 神明大人说,累了就歇歇。 父亲把木棍往地上一扔,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说,你来。 我愣了一下。父亲说,你不是想学吗?来。 我站起来,捡起他那根木棍,很沉,比我平时玩的那根沉多了。 我双手握着,举起来,对着神明大人。 他看着我,笑了笑,把手里的木棍换到左手,右手背在身后。 来吧,他说。 我冲上去。 我不似父亲力大,只能磨练技艺。 父亲用蛮力,我用巧劲。 他教我怎么卸力,怎么借力,怎么在对方发力的一瞬间找到破绽。 我学了很久,练了很久,无论怎么磨练,却总是差神明一招。 明明看见那个破绽了,棍子递过去,他已经收了回去。 明明算到他下一步要往哪里走,棍子打过去,他已经站在别处了。 好在他用的是木棍,打在身上,只是疼,不会伤。 母亲不喜欢我打打杀杀的,她喜欢教导我该如何处理人际关系,处理应急状况。 我也有在学,只是不似武打那样引人入胜。 她教我看人,教我听人说话,教我在一群人吵架的时候找到那个最该开口的时机。 她说,你父亲能打,但不能一直打。打完怎么办?把人打服了,然后呢?然后要说话。要说让人听得进去的话。 我不知道我学没学会,但我记住了。 十四岁那年,我结婚了,伴侣是父亲挑的,母亲也点了头。 她比我大四岁,高我一头。婚礼那天,我站在她旁边,只到她肩膀。 她低下头看我,我仰起头看她。 她说,你还会长的。 我说,嗯。 十六岁那年,我和她一样高了,并且有了个孩子。 是个儿子,哭声响亮,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父亲来看了一眼,说,像我。 母亲也来看了一眼,说,像你小时候。 我不知道他像谁,我只知道他很小,比手臂大不了多少,很软,就像一块没有骨头的头,我不敢用力抱。 十九岁那年,我踏上了开扩的日子。 从小到大,我没挨过饿,所以我长得比父亲还要高大。 我认为我能守护得了一切,新据点,新田地,新的人。 我带着他们开荒,带着他们盖房子,带着他们对付那些从林子里跑出来的野兽,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安稳的过下去。 但母亲去世了,我回去奔丧,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站了很久。 有人趁我不在,造了孽罪。 当时没有法律,我以自己的判断,判了他们死刑。 他们的枪法很烂,完全漏风,甚至没有能碰到我。 不过我还是将功劳推给了藤甲,要让人知道,有藤甲的人不怕长矛。 虽然不知道能瞒多久。 金属出现了。 货币出现了。 法律出现了。 金属让人类拥有了更为强悍的力量,断木碎石。 货币让人类拥有了更为方便的智慧,衡量一切。 法律让人类拥有了更为确定的规章,约束行径。 一切蒸蒸日上,在神明大人的领导之下。 我守着铜矿。守着铜矿。守着三者的根源。 听说铁炼出来了。 那我能休息了吧? 死亡并不可怕,只是回到父母的怀第60章懒 五十一年二月十三日。 天还黑着,夏鹅从草席上爬起来的时候,手在身下摸到了一块硬东西。 他摸出来,是昨天剩的半截红薯干,他把它塞进嘴里,含住。 父亲已经从另一张席子上坐起来了,没点灯,夏鹅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在动。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他摸了摸,是红薯干,又硬又凉。 “含着。”父亲的声音哑哑的,“别嚼,留着慢慢化。” 两块,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唾液开始渗出来,一点一点地把硬得像石头的红薯干泡软。 他用舌头压了压,能压出一点甜味,嚼,嚼不动,得含到它自己散开。 父亲已经站起来了。夏鹅听见他在墙角摸锄头的声音,青铜器碰在土墙上,闷闷的响。 “走了。” 夏鹅爬起来,草席上还有一个影子在动,是母亲。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夏鹅看不见她的脸。 蓑衣挂在门后面,摸上去又潮又凉。昨夜的露水还没干,叶子编的蓑衣吸饱了水汽,沉甸甸的。 夏鹅把它披在身上,冰得脖子一缩,他扛起锄头,锄柄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他得斜着扛,一头搭在肩膀上,一头拖在地上,走起来蹭蹭地响。 “轻点。” 父亲回头瞪了他一眼,天太黑,夏鹅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听得见声音里的不耐烦。 他把锄柄往上抬了抬,不让它拖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夏鹅嘴里含着红薯干,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天边有一点灰蒙蒙的光,是从东边山后面透出来的。 月亮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头顶的星星还亮着,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沙。 路是土路,昨夜的露水把表面打湿了,踩上去软塌塌的。 夏鹅光着脚,脚底板踩在湿泥上,又凉又滑,他跟着父亲走,深一脚浅一脚,嘴里含着红薯干,一句话也不说。 走了很久。 他们家那块地在大路边上,三千平。 这是父亲说的,夏鹅不知道三千平有多大,只知道从这头走到那头,要走很久。 地是全家人在种,准确地说,是他和父亲在种。 夏鹅站在地头,把嘴里的红薯干翻了个面。 含了小半个时辰,外面那一层已经软了,他用舌头刮下来,咽下去。 甜丝丝的,带着一股陈放太久的那种呛味,里面还是硬的,继续含着。 父亲已经在清草了,他蹲在地头,把那些冬天长起来的杂草一把一把拔起来,堆在田埂上。 有些草长得深,根扎得牢,得使劲拽。 夏鹅走过去,也蹲下来拔。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手,冷得指尖发麻。 拔了一会儿,父亲站起来,往隔壁田那边走,那边有人在烧火,一明一暗的,大概是早起的人家已经在地里了,父亲去借火。 夏鹅一个人蹲在地头,继续拔草,他的手小,有些粗的草茎握不住,得两只手一起拽。 拽出来的草根上带着泥,甩一甩,扔到田埂上。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来了。手里举着一根烧着的树枝,火头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 他把干草拢成一堆,把火凑上去。 草湿,烧不起来,只冒烟,白烟一股一股地往上拱,呛得夏鹅眼睛疼。 他往后退了两步,眯着眼看父亲蹲在那里吹火,吹了一会儿,火起来了。 小小的,黄黄的,在那一堆湿草中间烧着,把周围照出一圈光。 父亲的脸在火光里一明一暗的,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 灰随着风吹起来,落在夏鹅的蓑衣上,落在他的脸上。他伸手去擦,手上有泥,擦了一脸。 “别擦了。”父亲说,“翻地去。” 夏鹅拿起锄头。 他站在地头,把锄头举起来,抡下去。 锄头砍进土里,闷的一声,他往后一拽,把土翻起来。 这一块地冬天歇了几个月,土是实的,锄头砍进去要费很大劲。 他一下一下地抡,一下一下地拽,胳膊很快就酸了。 太阳在东边山后面亮起来,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 光从山的轮廓上漫过来,照在田里,照在夏鹅身上。 蓑衣上的露水开始干,他能感觉到水汽从身上蒸起来,潮潮的,暖暖的。 他继续翻地。 一锄,一拽。一锄,一拽。 锄头在他手里越来越重,他的胳膊像灌了水,每举一次都要咬着牙。 手掌被锄柄磨得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红红的。 父亲靠在田埂那边的树荫底下,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 眼睛半睁半闭的,不知道是在看田还是在打瞌睡。 夏鹅看了他一眼,继续翻地。 太阳又高了一点,影子被压短了,缩在脚底下。蓑衣已经干了,但身上的汗开始往外冒。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疼,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是湿的,擦不干,只在脸上抹了一道泥印。 “爸——” 他刚开口,父亲就睁了眼。 “你过来干什么?继续干活。我等会还有事要做。” 夏鹅把话咽回去。他转过身,重新举起锄头。 一下。一拽。 一下。一拽。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嘴里那些红薯干已经含化了大半,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粒,黏糊糊地贴在舌头上,他把它咽下去,肚子里空空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看了看天,太阳在正当中,明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他又看了看父亲。 父亲还在树荫底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下去了,蓑衣垫在身下,脸被草帽盖着,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睡着了。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过,夏鹅没看见她来,但田埂上多了一个陶罐。 他走过去看,罐子里是水,凉凉的,面上漂着几片叶子,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有股草腥味,但解渴。 他把罐子放回去,拿起锄头。 睁开眼的时候,他躺在树荫底下。天在头顶上,蓝的,有几朵云,白的。脸上凉凉的,有什么东西在擦他的脸。 “你怎么那么蠢啊!生了你这么一个蠢蛋也是我倒霉!连躲太阳都不会!” 父亲的声音从旁边砸过来。 夏鹅偏过头,父亲蹲在他边上,手里攥着他的蓑衣,正在往他脸上扇风。蓑衣的叶子扫在脸上,痒痒的。 父亲的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着,和早上借火的时候一样。 他笑了一下。 “笑!你还有脸笑得出来!”父亲把蓑衣扔在他身上,“等太阳落一点,继续翻地去。”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从怀里掏出几根红薯干,往夏鹅胸口一塞。 “含着。别嚼。” 夏鹅接过来,三根,比早上给的多,他把一根塞进嘴里,两根攥在手里,红薯干硬得像石头,但含在嘴里慢慢化开,就有甜味。 “谢谢爸爸。” 父亲没理他,走到田埂那头去,蹲在那里看田。 夏鹅躺在树荫底下,嘴里含着红薯干,看着天上的云。 云走得很快,从东边往西边跑,一朵接一朵的,像逐雨群在跑。 他想起去年秋天看见的逐雨群,从远处的山坡上跑过去,轰隆隆的,地都在震。 他闭上了眼。 蓑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知道是汗还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烧着一片红,把路边的树和草都染成橘红色。 夏鹅扛着锄头,跟在父亲后面,他的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使劲,但心里是松快的,因为今天的活干完了。 他嘴里含着一根新的红薯干,是回家前父亲给的,说路上含着,别饿晕在路上。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点灯,还是暗的。 “回来了?”母亲头也没抬。 “嗯。”父亲把锄头靠在门后面,“吃什么?” “牛葱汤。今天和人下棋,赢了一些。” 夏鹅把锄头也靠好,走到灶台边上,锅里漂着几根绿绿的菜叶子,细细的,他吸了吸鼻子,有股青草的味道,但比青草好闻,但是没有起火,是凉的。 “四妹妹呢?”他问。 “在屋里。” 他往屋里走,屋里黑,他摸到床边,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躺在草席上。 四妹妹的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吸什么东西,他把手指伸过去,碰到她的嘴唇,她立刻含住了,用力地吸。 “好痒啊。”他笑了,没有抽出来。 她的脸在暗里看不太清,但能摸到,小小的,软软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绒毛。 她的嘴唇裹着他的手指,暖暖的,湿湿的,吸了一会儿,大概是吸不出东西来,嘴一松,头歪到一边去了。 夏鹅把手抽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他蹲在床边,看着她,她的嘴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梦吃东西。 “喝汤了。” 母亲在外面喊。 他站起来,走出去。 牛葱汤盛在一个陶碗里,放在桌上。汤是清的,能看到碗底。 几根牛葱漂在上面,绿得发亮,父亲已经端着一碗在喝了,呼噜呼噜的,喝得很大声。 夏鹅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有点凉,在口里面温一温更好下肚。 汤里有盐,淡淡的咸味,混着牛葱的涩味。不算是好喝的东西,但喝到肚子里,很舒服,感觉力气都恢复了点。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碗底的几根牛葱,他留到了最后,用舌头卷进嘴里,嚼了嚼。有点老,嚼不烂,但嚼出来的汁水是甜的。 母亲坐在灶台边上,没喝汤。她在啃一块红薯干,啃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不喝吗?”夏鹅问。 “不饿。”母亲说。她把红薯干咽下去,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夏鹅一眼。 “今晚你睡外头。” “为什么?” “你妹妹夜里闹,你明天还要翻地,睡不好。” 夏鹅点了点头。 他把碗放下,走到外面。父亲已经在门廊底下铺了一张草席,躺上去了,闭着眼。 夏鹅在他旁边躺下来。 地上硬,硌得背疼。他把蓑衣垫在身下,好了一些。天上有星星,比早上的时候少了一些,但还是密密麻麻的。远处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一阵一阵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他闭上眼,听着母亲在里面小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声音,嗡嗡的,像蚊子。过了一会儿,四妹妹哭了,声音呜呜的,像小狗求饶。 母亲的声音大了一些,夏鹅听清了一句。 “……别哭了,别哭了……” 四妹妹还在哭。哭了一会儿,突然停了。大概是母亲把奶头塞进了她嘴里。 夏鹅翻了个身,面朝外。 星星还是那么多。虫还是那么叫。 他嘴里那根红薯干已经含化了,只剩一点点渣。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把最后那点甜味卷进嘴里。 半夜,他被尿憋醒。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解开裤子。尿在土墙上,哧哧地响。 尿完了,他打了个哆嗦,往回走。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母亲的声音。 “……那小瘟种,吃那么多,这奶水都是血啊。喝母亲的血都那么起劲的……”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夏鹅站在门口,没动。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上,冷气从脚底往上钻。 过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了。 他走回去,躺下来,把蓑衣盖在身上。 星星还在头顶上。虫还在叫。 他看着天,过了很久,才又睡着了。 次日。 天还黑着。一只手推了推他。 “走了。” 父亲已经站起来了。 夏鹅坐起来,嘴里又干又苦。他舔了舔嘴唇,从桌面上摸出一根红薯干,塞进嘴里。 他扛起锄头,跟在父亲后面。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转身走回屋里,摸到床边。四妹妹躺在那里,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 他从嘴里把那根刚含进去的红薯干拿出来,已经在唾液里泡软了一点点。 他把红薯干咬成小块,放在四妹妹的枕头边上。 “你试试尝尝?”他小声说,“红薯干含软了之后还是挺好吃的。” 他伸出手指,想碰碰她的脸。 “赶紧走了!不然得顶着太阳种地咯!” 父亲的声音从外面砸进来。 他把手缩回来,转身跑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晨光第61章教育 五十一年六月十三日。 门关着。 夏鹅坐在墙角,背靠着陶罐,嘴里含着一根红薯干。门外头有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些什么,只偶尔蹦出几个字来,像石子儿砸在墙上,又弹回去。 “……年纪……读书……” 是父亲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不是村里人的嗓门。村里人说话都软塌塌的,像红薯干淋水泡软了。这个人的声音硬,像锄头砸在干土上。 夏鹅把红薯干翻了个面。含了小半个时辰,外面那层已经软了,甜丝丝的。他咽了一口,继续含着。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从这头挪到了那头。他跟着那道光看过去,看见地上有只蚂蚁,黑黑的,爬得很急,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你听没听见!” 夏鹅一哆嗦。蚂蚁也一哆嗦,掉头往另一边跑了。 然后声音又矮下去,矮到听不清了。 夏鹅把耳朵贴在门上,只听见嗡嗡嗡的,像夏天的蚊子。 他把手伸进陶罐里,又摸了一根红薯干出来,这几天父亲让他待在屋里,红薯干管够,这是从来没有的事。 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只知道门口站了一个人,那个人说话很硬,父亲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是被那个人捏着,一会儿捏紧了,一会儿松开了。 陶罐挨着他的背,凉凉的,滑滑的。他把红薯干塞进嘴里,两根,腮帮子鼓得老高。然后他躺下来,头枕在胳膊上,看着屋顶。 屋顶上有缝,从缝里能看见一小块天。蓝的。有云。白的。 他看着那块天,看着看着,就不知道了。 “醒一醒,醒一醒。” 有什么东西在拍他的脸,凉凉的,硬硬的。他睁开眼,父亲蹲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他没见过。 “怎么了?”夏鹅揉了揉眼睛。 父亲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往门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嘴动了动,没出声。 夏鹅等着。 “你悄悄的,”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从门缝出去,走后门,出去玩玩。” 夏鹅愣住了。 “别挑水,别捡柴,”父亲又说,“然后再回来。” 出去玩?不用挑水?不用捡柴?夏鹅看着父亲的脸,觉得不像是说笑。他刚要站起来,父亲忽然又按住他的肩膀。 “啊不对,”父亲说,眉头皱起来,像在算什么算不清的数,“你可以去田里面拔下草。听到没有?去锄草。” 夏鹅点了点头,他从门缝里挤出去,后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阳光猛地砸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站了一会儿,才看清路。 田里的红薯苗已经长了四个月了,绿汪汪的一片,叶子挤着叶子,风都吹不透。 夏鹅蹲下来,把手伸进叶子底下,摸着土,把那些混在红薯苗中间的草一根一根拔出来。 有些草根扎得深,得使劲。他的手在土里刨,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拔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田那头看了一眼。 太阳在西边,离山头还有一竿子高。 他继续拔。 草在手里攥了一把,扔到田埂上。又攥了一把,又扔上去。手被草汁染绿了,黏糊糊的。他往衣服上蹭了蹭,继续拔。 太阳又矮了一截。他估摸着该回去了,便顺着田埂往家走。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远远地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村里人。 村里人他都认识。这个人的背影他不认识。 那人穿着一件蓑衣,和村里人穿的差不多,但腰间绑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长长的,夏鹅没见过。 父亲站在那人旁边,腰弯着,像是在听什么话。夏鹅走近了,听见父亲的声音,比他在地里喊他回家吃饭的时候还要响。 “大人你看,娃娃他回来了。” 那个人转过身来,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看穿。 夏鹅站住了。 那个人朝他走过来。每走一步,腰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就晃一下。夏鹅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退,但腿自己动的。 那个人蹲下来。他的脸和夏鹅的脸一般高了。 “姓名?” “夏鹅。” “年龄。” 夏鹅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几岁。他看了看父亲,父亲站在那人身后,嘴在动,像是在数什么。 “十二岁——”父亲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今年十二……啊不对,八岁了。” 那个人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话断了,像是被剪刀剪断的。夏鹅看见父亲的脸白了一下,然后又红起来,红得不自然。 “你给他准备些吃的去啊。” 父亲像雨点一样点着头,转身跑进屋去了。 夏鹅听见陶罐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父亲抱了一个罐子出来,里面满满的都是红薯干。 “儿啊,”父亲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像他的声音,“要好好学习,学好了再回来,这里是你的家,要记得感恩。” 那个人牵起了夏鹅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热,把夏鹅的手整个包住了。夏鹅被他拉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我要收红薯了,”他说,“我不走。” 那个人低下身来,看着他。 “你在意这些干什么?”他说,“你感觉你爸爸还能给自己饿死不成?” 夏鹅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爸爸会饿死吗?爸爸怎么会饿死呢?爸爸是大人啊。 “可是,”他说,“家里面有三千平的地,爸爸一个人挖不完……” 那个人笑了一声,夏鹅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笑。 “就三千平的地,”那个人说,“你爸能一个多月都收不完?他有手有脚的,又不是废人。” 夏鹅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但那个人已经站起来了,拉着他又走了几步。 “可是……”他说。 “别可是了,”那个人的声音硬起来,“你先给我把书读了。每个人都得上两年学校,这是神明大人规定的。到时候你没读书,是我要被挨骂,说不定还会被调回始源……” 他后面的话夏鹅没有听清,他脑子里只转着几个字:书,学校,神明大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点红,照着路,灰蒙蒙的。 那个人从怀里面掏出了个笼子,用火折子点燃后,用路边捡的树枝挑着。 火。 火被装在一个笼子里,提在手上,照着前面的路。 夏鹅盯着那盏灯,走了很久。 六月二十三日。 教室是自己见过最干净的一间屋子,但还是很小的。 窗户开了一扇,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台上那张桌子上,桌子上放着几块木板,上面刻着字。 花雨站在台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挺新的书,举起来,让夏鹅看。 “神自天外而来,身披日光,掌心托举最初的火种,降临这片寒冷黑暗的大地。” 她念一句,停一下,等夏鹅跟着念。 “神自天外而来,身披日光,掌心托举最初的火种,降临这片寒冷黑暗的大地。” 夏鹅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又弹回来。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觉得不像自己的,太响了。 平时他说话没有人听,所以他说话都很小。 但现在整个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大,大得他自己都不习惯。 “别光念,”花雨皱了皱眉,“写出来。有不会的字和我说。” 她递过来一块木板和一根烧过的树枝,树枝的一头烧成了炭,黑黑的,捏在手里,手指头一下子就黑了。 夏鹅捏着那根炭笔,看着木板上那些字,他不认识它们。它们像是被谁画上去的,横的竖的,弯的绕的,挤在一起。 “怎么了?”花雨走过来。 “老师,”夏鹅说,“寒字不会写……” 花雨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和那个人的手不一样,她带着他一笔一笔地写。 “点,点,横,撇……” 炭笔在木板上划过去,留下一条黑黑的印子。 “写好了吗?”花雨松开手,“我们继续下一句了。” 她走回台子后面,拿起那本书。 “神说,神爱世人,众生平等。” “神说,神爱世人,众生平等。” 夏鹅跟着念完,没有动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写的那个“寒”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倒的草。 “老师,”他说,“真的人人平等吗?” 花雨愣了一下。 “为什么我爸爸总是说,”夏鹅说,“四妹是个没有用的家伙。” 花雨没有马上说话,她站在台子后面,手里的书举到一半,停在那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夏鹅看不懂。 “当然,”她说,“所有人在神明面前都是平等的。神明说的众生平等可不只是指人类。所有的智慧生物在神明眼中都是平等的,享受着法律的保护。” 夏鹅听着这些话,觉得很好听,但他不明白。 “那为什么父亲和母亲好像很讨厌四妹……”他问。 花雨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含着一块红薯干,化了半天化不开。 “可能是……”她说,“老师也不知道呢?回头你可以问一下你爸爸妈妈呀?” 她把木板放下来,坐在桌子角上。 “你还有两个弟弟?”她问。 “没有,”夏鹅说,“只有一个二弟和一个三妹,都死了。” 花雨的手盖在了嘴上。 教室里很静,窗外的虫子叫得很响,一声一声的。 “抱歉抱歉,”花雨把手放下来,“要不要再和老师说说你家里面的情况?” 夏鹅想了想。 “唔,”他说,“我妈妈说,喝母乳就是在吸母亲的血。” 花雨的眉头皱起来了。 “这纯瞎说,”她说,“母乳和血完全不是一种东西。血没了人会死,母乳没了还能活的好好的。” 夏鹅看着她。他不太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说话的样子很肯定,像是父亲说“天要下雨了”一样肯定。 “还有,”他说,“我喂四妹吃红薯干她不吃。嚼成糊糊了都不行。” “那是你妹妹太小了……”花雨的声音忽然矮下去,矮到夏鹅几乎听不清。 她端起桌上的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放下来。 “没事的嗷,”她说,“好好学习,到时候带着四妹也好好学习。” 她看着夏鹅,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今年就你一个学生,也是赶上好时候了。今年你得代表我们据点去参加始源学校的招生考试,做老师的学弟。” 夏鹅不知道“始源学校”是什么,也不知道“招生考试”是什么。 但他知道“学弟”是什么意思,他见过村里的男孩子叫别人“师兄”,那是比自己大的人。 花雨是老师,老师叫自己“学弟”,那自己就是…… 他算了算,没有算清楚。 窗外的蝉又叫了一声,长长的,像是有人拉着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块刻着字的木板上,落在花雨的手边。 夏鹅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炭笔,手指头黑黑的,指甲缝里还塞着前几天拔草留下的泥。 他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蹭不干净,黑的和灰的混在一起,糊成一团。 他忽然想起那盏被提起来的火,火装在一个笼子里,被一个人提在手上,走在黑夜里,照着前面的路。 他不知道那盏灯现在在哪里。但他记得那个光。 花雨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推开了一点。风吹进来,带着田里红薯叶子的味道。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花雨说,“明天我们学新的句子。” 夏鹅点了点头。他把炭笔放在木板上,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老师,”他说,“四妹也能来上学吗?” 花雨站在窗户边上,阳光照着她半张脸,她沉默了一会儿。 “等她长大一点,”她说,“等她长大一点就能来了,所有人都有受教育的权利。” 夏鹅点了点头,听不太懂,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烈,晒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田。红薯叶子绿汪汪的,在风里一摇一摇的。他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黑黑的,指甲缝里塞着泥。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那位陌生人,哦不对,应该叫红山叔叔,给自己安排的小房间在那个方向来第62章公平 五十一年七月一日。 天还没亮透,夏鹅就醒了。 他坐起来,摸了一根红薯干塞进嘴里,爸爸给的红薯干不多,要省着点吃。 花雨老师说,每天都要来教室,除了下雨天。他看了看门缝外面,天是灰蒙蒙的,但没下雨。 他站起来,把蓑衣披上,推开门。 空气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远处的田里,红薯叶子耷拉着,一点风都没有。 教室附近有一片荒地,夏鹅每天来得早,花雨老师还没到,他就蹲在这片荒地边上,捡地上的碎石,一块一块垒起来,垒成一小堆,再一块一块扔回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手闲不下来,往年这个时候,地里已经开始收早熟的红薯了。 那些长在垄边上的、被太阳晒得多的,会先红,先鼓起来。 他蹲在地里,把土刨开,把那几根先熟的红薯挖出来,装在背篓里,背回家。 母亲会把它们洗干净,切成条,架火蒸熟然后风干,这是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候,能吃到烤红薯,烤红薯甜甜的,流着蜜汁。 现在他蹲在荒地边上,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看着远处的田。 红薯叶子还是绿汪汪的,但他知道,地底下那些红薯已经开始鼓了,再过几天,就能刨了。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轱辘声。 他抬起头,一辆牛车从村口那边过来,慢悠悠的,轮子碾在干土上,带起一溜灰。 牛车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来,有人跳下来,从车上搬下一个小箱子,放在地上。 夏鹅站起来,往那边看。是老师的客人吗? 那人把箱子摆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又转身从车上拿了个包袱,搭在胳膊上,那人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看见了夏鹅,笑了一下。 夏鹅没动,那人也没说话,转身往老师宿舍那边走了。 夏鹅蹲回去,继续捡石头。 教室里没有人。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把嘴里那根红薯干翻了个面。 老师宿舍的门关着,他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 花雨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个匣子。 匣子里面的铜钱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像是田里的陇。 木上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她倒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搓了搓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花雨问。 木上笑了笑,上学的时候,木上也是这样笑的,每次他有什么事情求人,就先笑,笑完了再开口。 “我看这边条件落后,”他说,“学生家里真的很想要他读书吗?我不见得。可能还嫌读书浪费了他家的劳动力。” 他顿了顿,看着花雨的脸色。 “你也知道,人在干活的时候是读不进书的,累会让人看不进字,只想玩。” “这里的钱财,”木上说,“是我为这里的孩子们谋的出路。换作食物,能够供给三五位学生,哪怕家里再不愿意,也能在读书的时候不饿肚子。” 花雨的目光从匣子上移开,看着木上,木上的脸还是那样,圆圆的,肉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只不过有一事相求。”木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低了一些,“在下犬女,在坨山读书难以寸进,还期待老同学多多教导,托个恶土的学额。” 花雨的眉头皱起来了。 “你这,”她说,“为的是考试名额而来的吧?” 木上愣了一下,继续笑着,只是转为了被人看穿了之后的那种陪笑。 “这里的学生,”他说,声音不低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充其量就受过两年的义务教育。就是去参加了考试,也绝对没有入选的可能性。” 他停了一下,看着花雨。 “倒不如给我女儿去试试。” 花雨没有说话。她看着木上,木上也看着她。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声一声的。 “这不公平。”她说。 木上摇了摇头。 “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没有公平。”他说,“我的女儿可以和他们公平竞争这里的那个名额。谁成绩好谁去。” 花雨沉默了。 她想起夏鹅,那个孩子连“寒”字都不会写,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倒的草,他学了一周,才学会默写自己的名字。 那个“夏”字,上面的那一横总是写得太长,下面的“夂”总是写得太短,挤在一起,像是一个人被压扁了。 木上的女儿在坨山读书,从四岁开始识字,她的基础,是夏鹅永远追不上的。 “我可以再加三百文。”木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 木上看着她,脸上的笑收起来了,换成了一种她没见过表情。 不是求人,也不是得意,像是……像是在算一笔账。 “你知道的,”他说,“这种小地方,纵使有军士在,依旧有些人不会给上学的孩子食物,军士只能保证所有的学生能够过来,保证孩子知道可以上学。” 花雨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有了这些钱,”木上说,“你也可以让他们安心读完书。至少给了他们外出务工的机会,不至于连字都不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至于数学,”他说,背对着她,“对于穷人来说,本来就是没有用的东西。教点加减就行了。” 花雨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匣子。铜钱码得整整齐齐,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 这些钱,够五个孩子吃一整年,够让他们坐在教室里,不用饿着肚子听课,够让那些不愿意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无法通过食物控制孩子。 木上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再想想。”他说。 花雨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教室就在对面。窗户开着,她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桌子。 只有一张桌子前面坐着人,夏鹅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在看桌上的木板。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头黑黑的,指甲缝里塞着泥。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我答应你。”她说。 木上笑了,那个笑和上学时候一模一样。 夏鹅坐在教室里,嘴里含着红薯干,等着老师来上课。 红薯干已经含了很久,外面那一层全化了,黏糊糊的糊在舌头上,甜得发腻。 他把那层糊咽下去,里面还剩一小块硬的,继续含着。 远处传来轱辘声。他往窗外看,那辆牛车又来了,停在教室门口。 木上从老师宿舍那边走出来,手里提着那个箱子,放在车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看见了夏鹅,又对着笑了笑。 轱辘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花雨老师从宿舍那边走过来。她走得很慢,和平时不一样。 她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走过来,低着头,像是地上有什么东西在找。 她走进教室,站在台子后面,没有马上说话。 夏鹅把嘴里的红薯干翻了个面,等着。 “今天我们学数学。” 花老师的声音很低沉,和平时不一样。 “数学也是考试必须要会的东西。” 她拿起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几行字。夏鹅不认识那些字,等着老师念。 “后面你会有一位新同学。”花雨说,“要好好相处。你们谁考试成绩高,谁去参与始源学校的招生。” 夏鹅的眼睛亮了一下。 新同学?他要有同学了?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人。 “老师,”他说,“新同学什么时候来?” “快了。”花雨说,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户外面。 外面是那片荒地,长满了草,高的到膝盖,矮的贴着地皮。 夏鹅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什么都没看见。 他转回头,看见花雨老师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老师?” 花雨回过神来看他。 “哦,对了。”花雨说,“如果没有吃的了,可以和老师说,老师给你。” 夏鹅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为了说话吐出来的红薯干。 还有大半根,硬硬的,上面被唾液泡软的那一层已经被他咽了,露出里面干巴巴的芯子。 “我有吃的。”他说。 花雨点了点头,她拿起那块木板,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继续上课。”她说,“数学不只是加减,还有乘除的概念。加减很简单……” 她在木板上写了一个符号,夏鹅看着那个符号,不认识,他等着老师解释。 “加,就是把东西合在一起。”花雨说,“比如说,你有一根红薯干,你父亲又给了你一根,你一共有几根?” “两根。”夏鹅说。 “对。这就是加法。一加一等于二。” 她在木板上写了一个“一”,又写了一个“一”,中间画了一个符号,然后写了一个“二”。 夏鹅看着那些符号,觉得它们很好看。横平竖直的,不像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乘,就是很多个同样的东西加在一起。”花雨说,“比如说,你家有四千平地,每一千平地产八百斤红薯,一共是多少斤?” 夏鹅愣住了,他低下头,开始算,却算不出来 花雨看了他一眼。 “一千平八百,两千平一千六,三千平两千四,四千平三千二。” “这就是乘法,四乘八百等于三千二。” 夏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花雨又写了一个符号。 “除,就是把东西分开。比如说,你有四千斤红薯,家里有五口人,平均每个人分到多少斤?” “八百斤。”夏鹅说,这个他不用算,父亲说过,一个人一千平地,产八百斤红薯,刚好够吃。 “对。”花雨说,“这就是除法。四千除以五等于八百。” 夏鹅看着木板上那些符号,加法,乘法,除法。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能算数的东西,他觉得这很神奇。 “老师,”他说,“考试就考这些吗?” 花雨的手停了一下。 “考。”她说,“考很多,这只是一小部分。” “那我要好好学。” 夏鹅说他拿起桌上的炭笔,在木板上照着花雨写的那些符号,一个一个地描。 他的手指头黑黑的,握笔的姿势不对,笔尖总是往左边歪,画出来的横线是斜的,竖线是弯的。 他描了一个“一”,又描了一个“一”,中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然后描了一个“二”。 他把木板举起来,给花雨看。 “老师,是这样吗?” 花雨看着那块木板,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倒的草。 “是这样。”她说。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夏鹅把木板放下来,继续描下一个。 他描得很认真。 他想着,等新同学来了,可以一起学。 他想着,等考试的时候,要好好考。 他想着,等考上了始源学校,就可以学更多的东西。然后回来,教四妹。 花雨站在台子后面,看着他。 他描完了一个“乘”字,举起来看了看,觉得不太好看。 那个“禾”写得太宽,“北”写得太窄,挤在一起,像是一个人被压扁了。 他重新描了一个。 窗外的蝉叫了一声,长长的,像是有人在拉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块木板上,落在他的手指头上。 他没有抬头。 花雨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她转过身,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外面是那片荒地,长满了草,远处是田,绿汪汪的红薯叶子在风里摇着。再远处是山,灰蒙蒙的,和天接在一起。 她站了很久。 等她转过身的时候,夏鹅已经把那个“乘”字描好了。他把木板举起来,冲她笑了一下。 “老师,我写好了。” 花雨走过去,低头看那块木板。 那个“乘”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一个好多了。 “禾”没那么宽了,“北”没那么窄了,挤在一起,但还是能认出来。 “很好。”她说。 夏鹅把木板放下来,拿起炭笔,开始描下一个字。 “老师,”他头也没抬,“新同学什么时候来?” “快了。”她说。 “他叫什么名字?” 花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师?” “木禾。”花雨说。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水底下冒上来的。“她叫木禾。” “木禾。” 夏鹅念了一遍,好听,比他的名字好听,夏鹅,夏鹅,夏天的鹅。 父亲说,他出生的时候,正好有一群大雁从天上飞过去,母亲说,叫夏雁吧,父亲说,雁字太难写,叫夏鹅吧。 他把“木禾”两个字写在木板上。“木”字好写,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禾”字他也写过,刚才那个“乘”字里面就有“禾”。 他写完了,举起来看了看。 “老师,是这样吗?” 花雨转过身来,看了那块木板一眼。 “是这样。”她说。 夏鹅笑了。他把木板放下来,拿起炭笔,准备写下一个字。 窗外,蝉叫得很响。 阳光很烈。 花雨站在窗户边上,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远处,田里的红薯叶子被风压着,绿汪汪的,一片一片的,抬不头。 夏鹅一边听着课,一边想。 自己一定要考赢新同学,考试,很公第63章玻璃与新房 五十一年九月十七日。坨山煤矿区。 天还没亮,金科就醒了。 坨山的夜比始源冷得多,蓑衣盖在身上,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 他翻了个身,地上的碎石硌着肩膀,疼。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外面已经有声音了。铁器碰铁器的声音,风箱呼哧呼哧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了,听不清。 他站起来,把蓑衣披好,走出棚子。 晨雾很重,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了,他循着声音往熔炉那边走,脚下的煤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走到近处,才看见几个人影在雾里晃。 雨林站在熔炉边上,手里拿着铁钳,正在往炉膛里加炭。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额头上全是汗。 “雨师傅。”金科喊了一声。 雨林没回头。他手里的铁钳没停,一下一下地把炭块夹进去,动作又快又稳。 “今天试第几罐了?”金科走过去。 “第三罐。”雨林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前两罐都没成。沙子化了,但出来的东西不对。” 金科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两坨冷却的废料。 一坨是黑色的,表面坑坑洼洼,像是烧焦的泥巴。 另一坨是深绿色的,但浑浊得很,里面全是气泡,一碰就掉渣。 “加石灰石了吗?” “加了。”雨林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汗,“第二罐加的。比第一罐好,但还是不行。” 金科把那坨深绿色的废料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日光从雾里透出来,照在废料上,光被里面的气泡和杂质挡住了,透不过去。 他把废料凑到眼前,眯着眼看。透过最薄的地方,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影子,但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神明大人说,玻璃应该是透明的。”他说,“像水一样透明。” 雨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金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刚来坨山的时候,雨林和那些工人对他爱搭不理的。 他花了半个月,天天守在炉子边上,跟着加炭、鼓风、清渣,帮着他们优化流程,办了实事,才让这些人开始听他说什么。 “再试一罐。”金科站起来,“石灰石再磨细一点,和草木灰混匀了再放。” 雨林点了点头,转身去吩咐工人。 金科走到熔炉边上,看着炉膛里的火,火焰是红色的,舔着铁罐的底部,罐子已经被烧得暗红,他伸出手,隔着一尺的距离,手心就烫得发疼。 温度不够,他知道。 沈老师说过,沙子要变成玻璃,需要的温度比炼铜高得多,铜能化,沙子不一定能化。 现在用的炭已经是坨山最好的煤了,烧出来的火能把铁罐烧红,但沙子倒进去,还是化得慢吞吞的。 他把手缩回来,搓了搓。 “金大人。”有人在身后喊他。 他回过头。一个年轻的工人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陶碗,里面是红薯粥,稀的,能看见碗底。 “喝口热的吧。”那工人说,“天冷。” 金科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红薯的甜味很淡,混着一股草木灰的味道。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递回去。 “谢谢。” 那工人笑了笑,跑回去了。 金科站在炉子边上,看着工人们忙活,有人在磨石灰石,蹲在地上,用一块石头磨另一块石头,磨下来的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 有人在筛草木灰,用细竹篾编的筛子,一下一下地颠,灰扬起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蓑衣上,灰扑扑的一片。 有人把磨好的石灰粉和草木灰混在一起,加水搅拌,搅成糊状,再倒进铁罐里。 雨林亲自把铁罐放进炉膛里,他用铁钳夹着罐子,稳稳地放进去,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罐子底部正对着风口。 “鼓风。”他喊了一声。 两个工人拉起风箱,呼哧,呼哧。炉膛里的火旺起来,红色变成橙色,橙色变成黄色,黄色变成刺眼的亮白色。 金科眯起眼睛,往后退了一步,热量从炉膛里涌出来,烤得脸发疼。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白色的火,看了很久。 火焰由红转黄,再由黄转白。那白色刺眼得像夏天的太阳,看久了眼睛就发花,金科不得不移开视线,看别处。 别处也是灰蒙蒙的,煤堆、炭堆、废料堆,堆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一下,一下,一下。 铁罐在炉膛里烧着,金科不知道里面的沙子化了没有,他只能等,等着等着,天就亮了。 风箱还在响。呼哧,呼哧。 金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看着炉膛里的火。他的眼睛疼,太阳穴也疼,但他不敢闭眼。他怕一闭眼,就错过了什么。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雨林忽然站起来了。 “差不多了。” 他拿起铁钳,走到炉子前面。另一个工人拿了一块铁板,放在地上,上面垫了一层细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铁钳伸进炉膛里,夹住那个烧得黄红色的铁罐。雨林的手很稳,一点一点地往外拉。 罐子从炉膛里出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金科感觉脸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看见罐子底部是黄白色的,亮得刺眼。 “倒。”雨林说。 铁罐倾斜。一股浓稠的液体从罐口爬出来,慢吞吞的,像是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蛇。 深黄绿色,浓稠的,亮得发烫,液体从罐口流出来,落在陶模上的细沙上,发出嘶嘶的声音。 它慢慢地往四周蔓延,很慢,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金科屏住了呼吸。 它停了。 液体还没有铺满整个模具,就停了,边缘的地方已经凝固了,表面皱巴巴的,中间还有一点亮,但也在暗下去,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太快了。” 金科说,他的声音很低,但周围的人都没说话,所以每个人都听见了。 雨林把铁罐放下来,蹲在铁板边上,看着那坨已经凝固的东西。 墨绿色的,表面有一层光泽,反射着日光和炉膛里残余的火光。 他把铁钳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那坨东西动了动,但没有碎。 “比上次硬。”雨林说。 过了一会儿,金科伸出手,碰了一下,烫的,但表面是光滑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光滑。他把手缩回来,看着指尖上沾的灰。 “温度够了。”他说,“但冷得太快。还没成型就凝固了。” 雨林点了点头。 金科站起来,在炉子边上走来走去。他走了好几圈,停下来,看着那坨墨绿色的东西。 “缩小模具。”他说,“做小一点的,倒进去之后能快一点铺满。” 雨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吩咐工人准备新的模具。 新的模具做得很快,工人们把铁罐重新装满,加炭,鼓风,又烧了一炉。 这一次倒出来的液体,在那些小坑里铺得快多了。 但金科蹲在旁边看着,看着它从亮变暗,从软变硬。 等它完全凝固了,他用铁钳把它撬出来。 拇指大小的一块,墨绿色的,半透明的。他把对着光看,光能透过去一点点,但里面的东西还是看不清。气泡,到处都是气泡。 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把光都挡住了。 他把那块东西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还是不行。”他说。他把那块东西递给雨林,“你看,里面全是气泡。” 雨林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对着光看了一眼。 “比之前好。”他说。 金科摇了摇头。 “还不够。沈老师要的是透明的,像水一样透明的。” 雨林把东西还给他,没有说话。 金科站在炉子边上,手里攥着那块墨绿色的东西。他站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再做一罐。”他说,“这次,直接把铁模具一起烧。” 雨林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把玻璃材料倒在铁模具里,然后把模具一起放进炉子里烧。” 雨林沉默了一会儿。 “铁模具和玻璃一起烧,”他说,“那怎么拿出来?” 金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先试试。”他说。 雨林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金科看懂了——他觉得这是在瞎搞。但他没有说出来,转身去准备了。 这一次花的时间更长。铁模具是现打的,一块铁板,中间挖了一个凹槽,边缘磨平了。 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林把铁模具从炉膛里夹出来。 铁模具还是红的。中间那个凹槽里,有一块东西,也是红的。分不清哪里是铁,哪里是玻璃。 等它凉了,金科把它拿起来。 铁模具和那块墨绿色的东西紧紧地贴在一起,像是长成了一块。 他试着用铁钳撬,撬不动,用石头敲,敲不下来。 那块墨绿色的东西碎了一块,但碎掉的部分还是贴在铁上,像是生了根。 “弄不出来。”雨林说。 金科蹲在地上,看着那块东西,看了很久。 “这是我的错。”他说,“以小见大,铁罐中的玻璃凝固之后都弄不出来,我为什么会想着铁模具里面的可以弄出来?” 雨林没有说话。他把那块铁和玻璃扔到废料堆里,发出咣当一声响。 金科站起来,走到废料堆边上。那堆废料已经堆了很高了。 铁罐、铁模具、碎玻璃、烧坏的炭渣,混在一起,灰扑扑的,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他蹲下来,从堆里捡起一块最早烧出来的废料,黑色的,表面坑坑洼洼,像烧焦的泥巴。 他又捡起一块后来烧出来的,墨绿色的,表面光滑,但里面全是气泡。 他把两块放在手心里,左手一块,右手一块。看了很久。 “神明大人说过可行的事情,”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定是自己方法没有找对。” 他把两块废料放回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再试。”他说。 五十二年三月三日。始源。 春耕刚过。 田里的红薯已经冒头了,绿汪汪的,一排一排的,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河边。 空气里有一股湿土的味道,混着红薯叶子被太阳晒出来的青气。 沈铭站在自己那间破屋子前面,看着那面歪歪斜斜的墙。 墙上的裂缝去年就有了,他找人用泥巴糊了糊,撑过了一个冬天。 上个月下了几场雨,泥巴冲掉了,裂缝又露出来,比之前还大。 前天夜里,房顶塌了一角,瓦片碎了一地,灰土扬得满屋都是。 “得盖新的了。”冬寒站在他身后,说。 沈铭点了点头。 “开工日定在什么时候?” “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沈铭想了想。 “就今天吧。”他说,“春耕刚过,人手充足。” 冬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周山就来了。他站在那间破屋子前面,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站在门口,往四周看了一圈。 “拆了重建。”他说。 “当然。”沈铭说。 周山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瓦片,在地上画了几笔。 “你要什么样的?” 沈铭想了想。 “能住就行。” 周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沈铭看懂了,你不早说。 “你之前说的那个三层楼,”沈铭说,“太费民力了。不要那个。” 周山把碎瓦片扔了,站起来。 “知道了。” 他走了。第二天又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图。他把木板递给沈铭。 沈铭接过来看。一层平房,外观寻常得很,和村里其他的房子没什么区别。但内里的结构画得很细,每一根梁、每一面墙、每一扇窗,都标了尺寸。 “地面用青石?”沈铭指着图上的一块。 “对。整块的。”周山说,“矿区那边有些块大的,一直没人用。我让人搬过来。” “会不会太费事?” “不费事。”周山说,“那些石头在矿口扔了三年了,没人要。搬过来也就是多叫几辆车的事,逐雨嘛,累点就累点。” 沈铭点了点头,继续看图。 “屋檐伸出来这么多?” “两丈。”周山说,“遮风挡雨。檐下的地基用石灰沙浆混黑石,夯结实了,不长草。” “房梁呢?” “黄纹香木。青山上有一棵,还没有砍。” 沈铭看了周山一眼。 周山面不改色。 “……你是不是早就想盖这个房子了?” 周山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沈铭叹了口气。 “盖吧。” 开工那天,来了很多人。不是周山叫的,是自己来的。 沈铭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拆墙、搬石头、挖地基。 他们干得很起劲,比干自己家的活还起劲。有人喊着号子,有人哼着调子,有人不说话,只是闷头干活。 冬寒站在沈铭旁边,看着那些人。 “他们都想给你盖房子。”她说。 沈铭没说话。 地基挖了三天,石灰沙浆混着黑石,一层一层地夯下去,每夯一层,就浇一遍水。 夯好的地面平整得像镜子,光溜溜的,寸草不生,周山蹲在地上,用手摸着那些夯层,检查有没有裂缝。 “可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青石地面铺了五天,铺在地上的时候,周山亲自拿着水平尺,一块一块地调,调完再磨。 磨石头的工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更细的石头,来回地磨,磨出来的石粉白花花的,落在脚面上。 磨完了,又用水冲了一遍。冲完之后的地面,能照见人的影子。 沈铭站在上面走了两步,草鞋踩在石面上,没有声音。 “太滑了。” 周山愣了一下。 “……忘了。” 他又让人用粗石把地面重新蹭了一遍。蹭完之后,不滑了,但还是光的,干干净净的,缝隙细得像头发丝,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房梁是最后架上去的,那根黄纹香木确实好,又直又长,纹理细密,颜色温润。 抬上去之前,周山让人用砂石打磨了三遍,木头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摸上去温温的,不凉手。 “这是什么木头?”沈铭问。 “青山上长的。”周山说,“就这一棵,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同伴。” 沈铭摸了摸那根梁。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浓,像是远远地飘过来的。 梁上不刻东西。周山本来想在梁上刻两只鸟,沈铭说不用。 最后只在梁的两端各悬了一截硬木,光溜溜的,打磨得很亮。 瓦片是专门烧的,青黛色,比普通的瓦片厚一点,边缘刻着极简的云纹。 周山说,刻着玩的,不费什么事,沈铭没说什么。 瓦片一片一片地铺上去,从屋檐一直铺到屋脊。铺完之后,整间房子是青灰色的,和周围的土房子站在一起,有点扎眼,但不算太扎眼。 墙是用石灰沙浆抹的,厚厚的一层,抹完之后又用石头压了几天,等它阴干。 干透之后的墙面是灰白色的,硬得像石头,用手敲上去,邦邦响。 “防潮、防蛀、防生苔。” 窗台是最后做的。向外探出三尺,台面磨得很光,边缘微微往下斜。 “这是干什么的?”沈铭指着那个斜边。 “傻鸟落足的时候,”周山说,“要是拉了,自己会滑下去。不会留在台子上。”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得真周到。” 周山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屋子里面,木架不是拼的,是用整根木头雕的,水纹流柱,云纹绕梁,转角处的兽骨,都是雕好了嵌进去的。 兽骨磨得很薄,对着光看,半透明的,微微发亮。 沈铭摸了摸那些兽骨。 寝室之内,虎牙如玉、熊皮如缎、牛角如蜡、鹿衡如枝,皆经细磨抛光,悬于壁上,微光隐隐。床铺铺整张虎皮,毛密而软,下垫层层细草,最上覆一层稀少如金的棉絮,暖而不燥。 他坐在床边上,手放在那层棉絮上。很软。很暖。 整间房子盖了将近一年。从三月春耕后开工,到第二年一月才住进去。 住进去的那天晚上,沈铭躺在虎皮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梁上的香气还在,淡淡的,像远处飘过来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里红薯叶子的味道。风很轻,很软,吹在脸上,凉凉的。 他翻了个身。虎皮的毛蹭在脸上,痒痒的。他闭上眼,又睁开。 “嘶,是不是太好了点?”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回声。 他想起了古代的那些皇帝。住的是几公顷的园林,用的是金子的器具,穿的是丝绸的衣服,和那些人比起来,他这算什么? 他坐起来。 不对。 他突然明白了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面积。 他的房子,长十八步,宽十二步。两百来步的地。那些皇帝的园林,占地动辄几公顷。 他躺回去,又想了想,自己应该算是个好人,啊不对,好首领。 只是个房子,受的起。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天是黑的,有星星,不多。 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田里的味道。远处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一阵一阵的。 然后他坐起来,走到桌前,桌上摆着一叠文书,是白天没看完的。他坐下来,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是下游开拓的报告。 “已经到河流分岔口了啊,要让他们注意一点,再往后的路我也没去过了第64章沿河 五十三年一月三十一日。河流分叉口。 草原的王者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它从晨光里走过来,肩胛骨一高一低地起伏着,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黄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条纹从脊背两侧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远处,一群野犬围着一具羚羊的尸体,正在撕扯。听见动静,它们抬起头。 领头的那个嘴里叼着一块内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其他的野犬停下动作,耳朵竖起来,身体绷紧。 剑齿虎没有停它径直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尾巴垂着,尖端微微卷起。 走到近处,它张开嘴,露出那两根从下颌探出来的獠牙,发出了一声低吼,声音不大,但沉得很,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野犬群散开了,领头的那个退了三步,嘴里的内脏掉在地上,它犹豫了一下,想低头去捡。 剑齿虎往前迈了一步,就这一步,领头的野犬转身跑了,其他的跟在后面,夹着尾巴,一只接一只地消失在草丛里。 剑齿虎低下头,开始吃那具羚羊。 它从腹部开始,一口咬开皮,扯出一团内脏,嚼了两下,咽下去。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干黄的草叶上。 野犬们在远处徘徊。它们围着那个方向打转,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但没有一个敢上前。 灰烟站在山丘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蹲下来,按住身边那个猎人的肩膀。那猎人已经把矛举起来了,矛尖对着剑齿虎的方向,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放下。”灰烟说。声音不大,但很硬。 猎人没有动,他的眼睛盯着那只剑齿虎,呼吸急促,鼻翼一扇一扇的。 “我说放下。”灰烟的手加了点力气。 猎人慢慢把矛放下来。他转过头看了灰烟一眼,眼神里有不甘,但没有说什么。 灰烟站起来,目光越过那只进食的剑齿虎,往更远处看。 草原在眼前铺开,枯黄色和绿色混在一起,像是被人泼了一桶颜料,没搅匀。 远处有几棵树,歪歪斜斜的,枝干光秃秃的,还没长叶子。 再远处是一条河,灰蓝色的,在日光下泛着碎光。 “我们外出的任务不是为了狩猎。”他说,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是要寻找适合居住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七个人。 他们都穿着皮衣,背着藤筐,手里拿着矛。有的人在看他,有的人在看那只剑齿虎,有的人在看远处的河。 “走了。”灰烟说。 他率先走下矮丘,往河的方向走,身后传来脚步声,七个人跟上来了。 这条路他们已经走了半个多月 这里的草比上游的高,树比上游的矮,河比上游的宽。 走了这么久,河一直没有变窄,反而越来越宽,水越来越浑。 灰烟走在前面,脚下踩着干裂的泥土,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跨得很开。身后的七个人跟得很紧,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咔嚓,咔嚓,咔嚓。 走了一段时间,他停下来。 “休息。” 七个人立刻瘫倒在地上。有人把矛扔在一边,有人把藤筐卸下来,有人直接躺平了,四肢摊开,像是一只被晒干的虫子。 灰烟没有坐,他站在一棵树下,看着远处的河。 河面很宽,水流很急,水面上有白色的浪花,一团一团的,像是有人在下面搅。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 “灰哥。” 他抬起头,虎羽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水囊,递过来。 灰烟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土腥味。 “灰哥,真的有必要吗?”虎羽突然问。“现在都没有人愿意往下游来的。” 下游,野兽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只有猎户愿意在这边待着,农户的田地对野兽来说就是自助餐。 就算管住了野兽,地势太平,一下雨,田里面积的水排不出去,红薯在成型的过程中就被泡烂了。 灰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水囊递回去,目光又落回河面上。 “会有的。”他说。“只要时间够多。” 虎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小片树林边上。树不高,但很密,枝叶交缠在一起,把天都遮住了。 “进去看看。”他说。 八个人钻进林子里,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空气变得潮湿,有一股腐烂的叶子味道。 脚下是软的地,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 灰烟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树干,看看地面,看看头顶的枝叶。 他摸着一棵树的树干,手指在树皮上划过去,然后蹲下来,看树根周围的地面。 “这地方可以。”他说。 虎羽凑过来,低头看。树根周围的地面上没有水渍,没有泥浆,只有干枯的落叶和松软的土。 “怎么看的?”虎羽问。 “看树。”灰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树干上没有泥,树根没有被水泡过的痕迹。这说明这个地方不会被水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地图。他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了几笔。 “记下来。这片林子,可以作为候选。” 羚毛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图。“灰哥,这地方离河有多远?” “走的话,大概几千步。”灰烟说。“不远不近。河水涨的时候淹不到,取水也方便。” “但是,”羊薯在后面插嘴,“这地方全是树。要住人,得先把树砍了。砍这么多树,得花多少力气?” 灰烟看了他一眼。 “那不正好?没有树你怎么起房子?没有树你怎么烧火烤火?有树是好事。” 他们在林子里又转了一圈,确认了几个可以扎营的地方。 灰烟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看树、看地、看方向,然后在木板上画几笔。 等他画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他说。 七个人开始忙活,有人去捡柴,有人去挖灶,有人去打水,有人去把藤筐里的食物拿出来。 灰烟没有参与,他坐在一棵树下,把木板摊在膝盖上,借着最后一点光,把今天记的东西重新看了一遍。 火光升起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七个人围在火堆边上,有人在烤红薯干,有人在煮粥,有人在喝水。 蛇莓把皮衣脱了,搭在旁边的树枝上晾着,灰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灰哥,来吃点东西。”牛河朝他招手。 灰烟站起来,走过去,在火堆边上坐下来。牛河递给他一碗粥,稀到能看见碗底。 他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灰哥,”雁流突然开口,“我不想吃肉了。我想吃果子。” 灰烟看了他一眼,雁流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拿着一块烤过的肉,正在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不知道从哪里下口。 “等回去。”灰烟说。“回去之后我给你喂到吃不下。” 雁流叹了口气,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边上有人笑了,羊薯笑得最大声,嘴里的淡粥差点喷出来。 “笑什么笑,”雁流瞪了他一眼,“你吃了这么久的肉,你不腻?” 羊薯收了笑,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腻。” 又有人笑了,这次是牛湖,他笑完了,说:“我想吃红薯。烤的,皮焦焦的那种,掰开的时候冒白气。” “我想吃粉条。”虎羽说。“用辣汤煮的,滑溜溜的,一口吸进去。” “我想吃馒头。”羚毛说。“灰的,软的,掰开的时候能看见一层一层的。” 他们一个个说下去,越说越起劲。灰烟坐在边上听着,没有说话。他碗里的粥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完。 “行了。”他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火慢慢暗下去。七个人各自找了地方躺下来,有人把皮衣盖在身上,有人把藤筐垫在头底下,有人直接躺在落叶上。 灰烟没有睡,他坐在火堆边上,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看着火苗重新旺起来。 他想起出发那天。沈铭站在村口,把一张画着河的木板递给他。 “沿着河走,”他说,“走不下去了就回来,命最重要,最好能见到入海口。” “入海口是什么样的?”他问。 沈铭想了想。“水变成咸的。河变得很宽很宽,宽到看不见对岸。再往前走,就是海。全是水,看不到头。” 灰烟想象不出来,他见过的最大的水面是湖光的湖,但沈铭说的那种,是看不到头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板,借着火光看,木板上画着河,从上游一直画下来,画到分叉口,左边一条,右边一条。 他在左边这条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字:“林”。 他把木板收好,躺下来,地上的落叶软软的,比棚子里的碎石舒服多了。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的声音,有虫子在叫,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有河水流过的声音,远远的,低低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五十三年四月十七日。 夏雨。 原来河的位置,现在是一片汪洋。 黄褐色的水漫过了河岸,漫过了河滩,漫过了他们走过的草地。 远处的树只露出半截树干,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 “这河水,怎么突然暴涨了这么多!” 羚毛用手遮住眼睛上方,雨水顺着手臂往下淌。 灰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高处走,七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雨里变得很闷。 他们爬上了最近的一个矮丘,不高,但足够让他们看清周围的情况,灰烟站在矮丘顶上,往四周看。 河已经没了,或者说,河和岸已经分不清了。 黄褐色的水覆盖了目力所及的一切,只在远处露出几块高地,像是水面上漂着的叶子。 水面上有东西在动,灰烟眯起眼睛看了很久,才看出来是逐雨。 “记下来。”灰烟说。“这段区域绝对绝对不能沿河居住。” 他转过头,看见羚毛从怀里掏出木板,雨水打在木板上,把上面的字都泡糊了。 羚毛用身体挡着雨,勉强画了几笔。 “下大雨,记不了。”羚毛喊。 “你个呆子!”羊薯在旁边吼,“就不会等雨停吗!”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了,灰烟没有理他们,他的目光落在那群逐雨身上。 它们在洪水里缓慢地移动着,不时抬起头,往远处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洪水,会是它们迁徙的原因吗? 他想起出发之前,沈铭说过的话。 神明大人说,逐雨可能是追逐雨水而迁徙的。 但这三个月走下来,他看到的逐雨群,有的是往雨水多的地方走的,有的是往雨水少的地方走的,没有一个固定的方向。 这条河,四季不枯,不管下不下雨,河水都在流,那逐雨为什么要迁徙?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答案可能就在这条河的下游。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灰烟身上的皮衣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又重又冷,他看见蛇莓在扯自己的衣服,想把皮衣脱下来。 “衣服别脱。”他说。“谨防蚊虫。” 蛇莓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脸上带着委屈的表情。 “淋了雨后,衣服贴得太紧了,穿着难受!” “你觉得是舒服重要,还是命重要?”灰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被虫子咬出个大包,化了脓,这里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蛇莓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脱衣服,但用手把皮衣从身上提起来了一点,让空气能钻进去。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在说“这样舒服多了”。 灰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的洪水。 雨一直下到傍晚,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从淅沥变成了零星。 “灰哥,”雁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想吃肉了。我想吃果子。” 灰烟转过身,雁流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烤过的肉,被雨淋了个透,滴着水,没有吃。 “等回去。”灰烟说。“回去之后我给你喂到吃不下。” 雁流没有说话,他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冷肉,比热的时候更腥。 灰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七个人跟在后面,他们的皮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们的脚步很沉,踩在泥浆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灰烟转过身。 他想起出发那天,沈铭说的话。 返程?还是继续? “先休息吧,等天亮再走第65章向海 五十三年四月十八日。 灰烟看着天边翻起鱼肚白的。 皮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潮气从地面往上渗,后背像是泡在水里。 他坐起来,地上的泥浆被他们躺了一夜,压出几个人形的坑,坑底积着浅黄色的水。 蛇莓在他旁边缩成一团,皮衣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头顶。 虎羽的鼾声从另一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风箱漏了气。 灰烟没有叫醒他们,他站起来,往矮丘边缘走。脚下每一步都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嗤的声音。 矮丘下面,水退了一些,昨天还是一片汪洋的地方,现在露出了几块地面,湿漉漉的,上面盖着一层黄泥。 河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比昨天宽了不少,水是浑浊的土黄色,流得很急,水面上漂着树枝和草团,一团一团地往下游去。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漂浮物,树枝、草团、不知道从哪里冲下来的枯叶,它们在水面上打转,然后被水流带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 身后的声音渐渐多起来,有人翻身,有人咳嗽,有人在骂地上的泥浆。 他听见蛇莓的声音,哑着嗓子喊了一句“这觉睡得还不如站着”。 他站起来,转过身。 七个人都醒了,有的在揉眼睛,有的在拧皮衣上的水,有的蹲在地上用树枝剔牙。 牛河把藤筐打开,在里面翻了半天,掏出几块红薯干,一人分了一块。 灰烟接过红薯干,没有吃。 “你们,”他说,声音有些低,“有谁想要回去?” 七个人都停下来。蛇莓手里的红薯干举到一半,停住了,虎羽的鼾声早就不响了,他坐在地上,看着灰烟,眼睛眯起来。 “回去?”虎羽说,“一起吗?” 灰烟没有回答。他走到矮丘边缘,指了指下面的河。 “沿着河走,就能回去。不用担心迷路。沿河而上,遇到岔路就摘片草叶放在水里面,草叶飘动相反的方向就是家。”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记得把地图带回去。不能出来一趟什么都没有做到。” 他的目光落在雁流身上。 “雁流,你不是想吃果子吗?现在可以回去了。” 雁流没有说话,他把红薯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腮帮子鼓得老高。 灰烟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手里的红薯干。 “所以,”虎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还是想要继续走下去?” 灰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我想走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七个人。 “但你们没有必要。不用跟着我冒这个险。更不用担心神明大人会因此惩罚你们。神明大人最开始就说过,生命第一。” 没人说话。 灰烟站在那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他手里的红薯干被潮气泡软了,表面起了一层白色的茸。 然后蛇莓动了。 他从地上弹起来,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灰烟的皮衣领子,身子一拧,脚下一绊。 灰烟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重重地砸在泥浆里,水花溅了一脸。 他躺在泥里,看见蛇莓站在他面前,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不就是场大水吗?又没有人出事!怎么感觉我们会怕?” 他蹲下来,用手指戳着灰烟的胸口。 “奶奶的,我忍着湿透的衣服,不是准备逃跑的。” 灰烟躺在泥里,看着蛇莓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就是很认真的表情,像在说一件不能开玩笑的事情。 一只手伸过来,虎羽站在旁边,弯着腰,手伸到灰烟面前。 “你个小渣渣,”虎羽说,眼睛看着灰烟,“在原野上混的时间哪里能和我虎大爷比?我七岁就在这片原野上跑了!” 灰烟握住他的手,被拉起来。 虎羽没有松手,他攥着灰烟的胳膊,力气很大。 “别到时候,”他说,“被剑齿虎吃了,败坏我名声,我带人打猎,还没有死过。” 灰烟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虎羽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边上有人笑了,羚毛笑得最大声,笑完了,把手里剩下的红薯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的。 “谁不知道神明大人的仁慈?还需要担心受到惩罚?你给理由也不挑个好点的。” 雁流从后面挤过来,站在灰烟面前。他比灰烟矮半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见灰烟的眼睛。 “别,”他说,“我可不会走。你死了我的果干可就没有人还了。到时候我要吃的可不是廉价的紫越莓。我要吃甘橙,青山山坡上的甘橙!”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是你说要给我喂到吃不下的!” 牛河蹲在地上,把藤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又一样一样放回去,他头也没抬。 “这地图,我也看不懂啊。那么多个小点,各自代表着什么我都记不住。” 羊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个呆子!给灰烟带回去,让他寻思记得是什么去!” 牛河摸了摸后脑勺,没有还嘴,继续低头收拾藤筐。 牛湖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他站在灰烟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影子把灰烟整个人罩住了。 “叫你一声灰哥,”他说,“不要真给自己当哥了。” 他低下头,眼睛直直地看着灰烟。 “在我们中,就你对原野最陌生。就算你有来自神明大人的知识,也不可能一个人能面对得了群狼、猛虎。” 他伸出手,在灰烟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很大,灰烟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别想着甩开我们单干。” 灰烟站在那里,身上全是泥浆,从头发到脚踝,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七个人。 蛇莓还蹲在地上喘气,虎羽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羚毛在啃第二块红薯干。 雁流背对着他,在看远处的河,牛河和羊薯还在收拾藤筐,牛湖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沉甸甸的。 他笑了一下。 “都不走。” 他弯下腰,从泥浆里捡起那块掉落的红薯干,用力的甩了出去。 “那好,让我们成为第一批见到大海的人。” 虎羽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继续沿河走吗?” 灰烟刚要回答,雁流转过身来,抢在前面开了口。 “下一步,当然是先找到能吃的果子!”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 “别忘记,长时间不吃果子会掉牙齿!” 灰烟看了他一眼,雁流的表情很认真。 “行,”灰烟说,“先找果子。” 他转过身,往矮丘下面走。走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胳膊在空中划了一圈才稳住。身后传来一片笑声。 他没有回头,继续走。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了,噗嗤,噗嗤,踩在泥浆里,声音闷闷的,但每一步都很实。 五十三年五月七日。 河流汇江。 灰烟站在岸边上,看着眼前的水面,没有说话。 水面上有雾,薄薄的,贴着水面飘,被风推着,慢慢往岸上漫。 “灰哥!”羊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又尖又响,“这个就是大海吗!” 灰烟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从地上拔了根草条,远远的探进水里,搅了搅,然后抽出来。 草条上挂着水珠,透明的,和河水没什么两样。 他把草条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没有味道。 他又舔了一下。还是没味道。 他把草条扔了,站起来,摇了摇头。 “不对。这水不是咸的。这不是海,是一条更大的河。” 他走到水边,从地上捡了一片枯叶,蹲下来,轻轻放在水面上。 枯叶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往下游漂去。 “这边是水流的方向,”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刚要迈步,羚毛从旁边蹿过来,蹑手蹑脚的,脸上带着一种做贼一样的表情。 “灰哥,”他压低声音,“你说,这是不是需要起个名字来分辨一下?” 灰烟看着他。 “我们发现的,”羚毛说,声音还是很低,“我们取名字没毛病吧?” 没等灰烟开口,蛇莓在后面翻了个白眼。他穿着新制的狼皮衣,板硬,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名字肯定是让神明大人来决定啊,”蛇莓说,“我们私底下的称呼又推广不开。” “你懂什么?”羚毛转过身,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提名懂不懂?我们可以给神明大人建议。是不是?万一神明大人认为我们起的名字好听呢?” 他说完,又转回来看着灰烟,眼睛亮亮的。 “那你说叫什么?”蛇莓在后面喊。 羚毛没有理他。他搓了搓手,看着眼前宽阔的江面,沉默了一会儿。 “洪水灌入这条河流,”他说,“叫它洪河怎么样?” 灰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还不错啊。我还以为你会想叫羚毛河。” 羚毛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也想。只是感觉神明大人不会同意,所以就多想了点。” 后面有人笑了。不知道是谁,笑声很短,像是被风吹散的。 灰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有人在说“洪河”这个名字好不好听,有人在说“羚毛河”也不错。 灰烟没有参与,他走在前面,脚下的地越来越硬,草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少。 走了很久,他才发现,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树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第66章来自海洋的“心跳” 五十三年六月二十六日。 天还没亮透,灰烟就醒了。 他坐起来,地上的草很短,稀稀拉拉的,压下去就起不来,留下一片一片倒伏。 身后有动静,虎羽翻了个身,皮衣蹭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牛河在梦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雁流蜷成一团,缩在藤筐旁边,手还搭在筐沿上,像是怕人把筐拿走。 蛇莓在拧皮衣,昨天走了一天,皮衣上沾的泥干了,一拍就掉灰。 羊薯蹲在地上,用青铜砍刀切红薯干,切成小块,分给每个人,红薯干几乎吃完,所剩无几的只能这样子切开分着吃。 好在有猎物,有肉,也寻到了几种没毒的果子,饿不死。 牛湖站在最高的地方,往四周看。 “灰哥,”牛湖说,“那边好像有个高的地方。” 他指着东南方向,灰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确实有一块凸起,不高,但在这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已经算是显眼的了。 “走。”灰烟说。 八个人收了东西,往那个方向走,那个凸起越来越近,是一座丘陵,不高,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 灰烟走在最前面,脚下的地面越来越硬,草越来越密。 走到丘陵脚下,他抬头看,顶上有几棵树,他已经好几天没见过树了。 “上去。” 爬到顶上的时候,他站在最高处,往远处看。然后他愣住了。 天边,有一条蓝线,像是有人把一整块蓝色的石头磨薄了,铺在地上。 那条线横在天地之间,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看不到头。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灰哥!”羊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是湖还是海?” 灰烟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盯着那条蓝线,盯了很久。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股又咸又涩的味道。 “虎羽,羊薯,”他说,“你们两个跟我去看看。” 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五个人。 “其他人,在这里起个熏架,再打点猎物,记得不要在营地边上处理,防止野兽,要备肉干了,不然雨季难顶。” 蛇莓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开始卸藤筐,羚毛蹲在地上捡石头,一块一块地垒,像是在搭灶。 雁流和牛湖去捡柴,丘陵顶上树不多,但枯枝不少,够烧一阵子。 灰烟带着虎羽和羊薯往下走。丘陵的另一面比上来的时候缓,但地面软,踩上去脚底往下沉。 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平地。草比别处高,到小腿,绿得发黑,叶子宽宽的,上面有水珠。 虎羽走在最前面,他经验多,眼睛盯着地面,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几百步,他忽然停下来。 “别过来。” 他的声音很紧。灰烟停住脚步,看见虎羽的右脚陷下去了。 不是踩进坑里那种陷,是地面像一张嘴,把他的脚整个吞了进去,一直没到小腿。 虎羽试着把脚拔出来,身体往后仰,但脚没动,另一只脚往前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他用手撑住地面,手掌按在草上,草下面就是泥,手指陷进去,泥从指缝里挤出来。 “别挣扎。” 灰烟蹲下来,从背上解下藤绳,打了个圈,扔过去。 “套在胳膊上。” 虎羽把绳子套进胳膊,拽紧了,灰烟回头看了一眼羊薯。 “拽住。” 羊薯走过来,攥住绳子,脚蹬在地上,身体往后仰,灰烟蹲在虎羽前面,看着他的腿。 “把身体贴在泥面上,慢慢挪。腿不要往上拔,往后倒,一点一点倒。” 虎羽咬着牙,上身趴在草面上,脸贴着叶子,草叶子扎在脸上,他顾不上。 左腿往后挪了一点,右腿跟着松了一点,泥浆从腿和地面的缝隙里往外冒,咕噜咕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打嗝。 “继续,别停。” 虎羽的鼻子里喷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滴下来,落在草叶上,顺着叶脉往下淌。 他一点一点地挪,泥浆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灰烟蹲在他前面,手伸过去,够不到,又往前挪了一步,脚底陷下去,泥没过脚踝。 他稳住身体,手攥住虎羽的胳膊。 “拉。”他对羊薯喊。 两个人一起用力,虎羽的腿从泥里拔出来,发出啵的一声。他整个人被拽过来,翻倒在硬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虎羽喘了一会儿,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腿,又摸了摸脚,脚趾在泥里动了一下,还在,没有被吃掉。 “这地方,”他说,声音还在抖,“吃人啊。” 灰烟站起来,往前面看。草地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区别,绿汪汪的,在风里晃。 “走边上。”他说。 三个人贴着硬地走,绕了一大圈,往那条蓝线的方向靠。 然后他们看见了树,那些树不像他们见过的任何树,树干不是直的,是弯的,从地面就开始分叉,枝干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主干,哪根是枝。 树根从地面拱起来,一根一根的,像是手指,插进泥里,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树皮是灰褐色的,粗糙,上面有裂纹,裂纹里嵌着干掉的泥。 羊薯伸手拍了拍其中一棵,树皮硬,拍上去手心疼。 “这树,好奇怪啊。”他说。 灰烟没有理他,他的目光落在树干上,离地面比人还高的地方,有一道痕迹。 不是树皮的纹路,是水留下的痕迹,泥浆干了之后粘在树干上,灰白色的一条线,绕着树干一圈。 他跳起来,够不到,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道痕迹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高。 “不对。” 他往旁边的树上看,每一棵树上都有同样的痕迹,他又往更远的树上看,还是这样。 “你看水痕!” 他对虎羽喊。 虎羽走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然后咽了一口唾沫。 “这里在雨季,”灰烟说,“是泡在水里面的。”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蓝线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吹得那些奇怪的树叶子沙沙响。 “那这些草,是怎么活的?” 虎羽终于开口。 灰烟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树被水泡着会死,草被水泡着也会死。 始源河边的草,被水泡几天就黄了,泡久了根就烂了。 但这些树,这些草,明明被水泡过,却还活着,绿得发黑,叶子厚得像是抹了一层油。 “不知道。”他说。“先回去吧。做好度过雨季的准备。”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树。 树根从地面拱起来,像是手指,像是爪子,像是要把地抓住。 树干上的水痕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画上去的记号。 他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丘陵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蛇莓搭了一个简易的熏架,几根木棍支起来,上面搭着藤筐的盖子,底下挖了一个浅坑,坑里烧着枯枝,枯枝上铺着湿叶子,白烟覆盖着那只不幸的小羚鹿。 “怎么样?”蛇莓问。 灰烟没有回答,他走到熏架边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肉的表面,烟熏的味道呛鼻子。 他站起来,走到丘陵边缘,往那条蓝线的方向看。 天暗了,蓝线变成了一条深灰色的线,和天分不清了。 入夜,月光洒下来,月光照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灰,火堆烧得很旺,火焰舔着空气,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八个人围在火堆边上,有人在吃肉,有人在喝水,有人把皮衣脱了搭在腿上晾。 灰烟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 咚。 他睁开眼,周围的人没有反应,虎羽在剔牙,羊薯在和牛湖说什么,雁流低着头在数藤筐里的东西。 咚,咚咚。 他坐起来。“你们,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虎羽停下剔牙,侧着头听,蛇莓也停下来,火堆噼啪响,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味。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响,但沉,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鼓面是湿的,敲不响,只能听见闷闷的震动。 “有。”虎羽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你看!”牛湖突然站起来,手指着远处,“大海站起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灰烟也站了起来。 月光下,那条蓝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银白色的光,铺在地上,从远处一直漫过来,漫到那些奇怪的树下面。 水面上有月光,碎碎的,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打碎了,碎片撒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 水在涨。 它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托着它,把它推上来。 水漫过那些树的根,漫过那些拱出地面的手指一样的根须,漫过树干上的水痕。 树站在水里,枝干露在外面,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倒影投在水面上,和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草地也在水下,草叶在水底摇着,软软的,像是被风吹抚,水是清的,有气泡,一串一串的,从草地上冒出来,往上升,升到水面,啵的一声破了。 灰烟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银白色的水面,看着那些站在水里的树,看着水底的草在月光下摇晃。 “海洋,是有生命的吗?” 牛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灰烟没有回答,他盯着那片水面,水还在涨,很慢,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丈量着大地。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那些站在水里的树的倒影被水面揉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的光斑,随着水面的起伏,一闪,一闪。 “不知道。”灰烟说。他的声音也很低。“神明大人没说。” 咚,咚咚第67章天灾 五十三年六月二十六日。 就着月色,灰烟蹲在边上,用草编的绳子蘸了水,送进嘴里。 咸的。 他愣了一下,又蘸了一次,确实咸,那种涩口的、带着腥味的咸,和盐矿洞里熬出来的卤水不一样,但一样咸。 “肯定是大海。”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全都听见了。 欢呼声炸开。有人扔下背筐,有人互相拍着肩膀,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轮月亮,大口喘气。 不知道走了多少天,终于到了。 灰烟蹲在那里,没有动。他把草绳上的水甩了甩,缠回腰间,站起来。 “记录下来。”他说,“从那边到这里大概有多远?” 牛湖蹲在地上,手里握着炭笔,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挠了挠头。 “谁知道啊,都没过去过!” 他看了一眼灰烟,又看了看那张纸,忽然把炭笔递过去。 “不会写,你来。嘿嘿。” 灰烟接过炭笔,蹲下来,在那张纸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海边不可居,临夜,海立至丘半。” 他写完,把炭笔还给牛湖,站起来,往那片黑漆漆的方向看了一眼。 海。 月亮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分不清是河还是海,但他知道,那就是海,因为它是咸的。 “这几天,在雨落下来之前,争取多打些东西吃。”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还在欢呼的人。 “我去看看白天有没有路能走到海边。找到能直接走到海边的路,我们就回去。正好避开雨季的洪水。” 他顿了顿,又往那片亮闪闪的方向看了一眼。 “既然晚上的海没不过这里,洪水应该也不可能没过这里。” 五十三年七月三日。海岸线附近,某处高地。 风静了。 云也停了。 虎羽蹲在营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他划了几下,又用脚蹭掉,再划几下。没什么好划的,只是闲着。 “嘿,你说那些逐雨都跑哪去了?” 他抬起头,冲旁边蹲着的羚毛喊了一声。羚毛正在啃一块肉干,嚼了半天没咽下去。他嚼着,含混地说:“不知道。” 他咽下去,又补了一句:“不过,应该也够吃了吧?” 虎羽想了想,前几天打了一头鹿,再前几天打了几只兔子,省着点吃,应该没问题。他点了点头,又往天上看了一眼。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后背发烫。没有风。空气黏糊糊的,像泡在温水里。他扯了扯领口,把皮衣解开,又觉得晒,又系上。 “希望吧。”他说,“快点下雨,太阳有点晒。” 下起雨来,空气就不会这么燥热了。这几天连风都没有,闷得人喘不过气。 羚毛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口肉干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营地那边走了。 虎羽蹲在那里,继续用木棍划地。 灰烟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话,他蹲在地上,用炭笔在木板上写写画画。 木板上的地图已经快画满了,哪怕擦了修改过很多次比例,从分叉口到这里,河流的走向、洪水的标记、那片奇怪的树林、还有这座丘陵。 他在丘陵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字:“海”。 写完了,他站起来,把木板收进怀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发白,没有一丝云。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 “我去看看白天有没有路能走到海边。找到能直接走到海的路,我们就回去。正好避开雨季的洪水。” 蛇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跟你去。” “我也去。”虎羽也站起来。 灰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三个人往丘陵下面走,剩下的人留在营地里收拾东西、看火、烤肉。 他们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绕过那片吃人的软泥地,往那片奇怪的树林走。 灰烟站在一棵树前面,往远处看。透过那些交缠的枝干,能看见海。 白天的海是一条蓝线,没有月光,没有心跳,缝在天地之间。 “这边。” 他选了树丛之间的一条缝隙,钻过去。虎羽和蛇莓跟在后面。 越往前走,树越密,地面越湿。脚底下开始出水了,踩下去,泥水从鞋边冒出来,凉丝丝的。 又走了几百步,水没过了脚踝。 灰烟停下来,往前面看,海还在远处,但前面的路已经被水淹了。 “走不过去了。”他说。“这里也不行,除非能把树都砍了。” 三个人原路返回,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牛河和羊薯在清点藤筐里的东西,雁流在翻肉干,羚毛在往炭火上添柴。 “怎么样?”牛湖问。 “没找到。” 天暗得很快。 几乎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就乌云密布,黑压压的,像一堵墙。 风起来了。 树叶被吹得沙沙响,先是轻轻的,像有人在摇。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猛,树枝开始弯,叶子被撕下来,卷到半空中。 有些小苗已经歪了,根从土里露出来,白花花的,像骨头。 灰烟站在营地中间,抬头看着那堵黑墙。 “这风,有点大。” 他话音未落,雨就抽了下来。 砸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睛,用手挡着脸,冲着众人喊:“聚在一起!不要落单!” 风太大了,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撕碎,散成一片模糊的音节。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他看见有人在跑,有人在蹲下,有人在捡被风吹散的藤筐。 他冲过去,抓住最近的一个人的胳膊,又抓住另一个人的胳膊,把他们往中间拽。 火灭了,不知道是被雨浇灭的,还是被风吹灭的。 天地一片昏黑,只有偶尔的闪电劈下来,把一切都照成惨白色,然后又是一片黑。 藤筐的盖子被吹飞了,熏肉掉在地上,被雨水泡着,很快就泡发了。 但没人顾得上,所有人都挤在一起,手抓着手,胳膊挽着胳膊,低着头,缩着身子。 海洋开始蔓延了。 没有人看见,风雨太大了,天太黑了。 他们不知道,海水已经越过了之前达到过的最高点,正在慢慢地、无声地往上爬。 它吞下草地,吞下灌木,吞下那些被风吹倒的小树。它不像风暴那样猛烈,它是温柔的,像一个人慢慢伸出手,去够一件东西。 草地与树林,在它的庇佑之下,变得平稳,海洋对他们来说是温柔的。 但对于灰烟一行人,这绝非温柔的行为。 脚踝凉了,先是凉,然后是湿。水从脚底往上漫,没过脚背,没过脚踝,往小腿上爬。有人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往上走!往上走!” 灰烟的声音不知道有没有传出去。他拽着身边的人,往更高的地方走。 脚下是泥,是水,是被淹没的草。一脚踩下去,水花溅起来,溅到腿上,凉得人一激灵。 树枝断了,藤筐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熏肉、红薯干、盐袋、火折子,全没了。 但他们还在,彼此之间的手还拽着,胳膊还挽着,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能感觉到对方在发抖。 灰烟张着嘴喊,声音被风撕碎了。 “我应该早点带你们走的!” 没有人听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风停了。雨停了。阳光洒下来。 不是那种昏黄的、被云遮着的阳光。是明亮的、刺眼的、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的阳光。 灰烟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嘴唇青灰,不停地发抖。他撑起胳膊,抬起头,看了一眼。天是蓝的。没有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活下来了吗?” 雁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牙齿在打架。 他嘴唇青灰,浑身淌着水,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团湿漉漉的草。 灰烟没有回答。他挣扎着坐起来,数人头。 “先报数,1。” 他指着最近的一个人。那人趴在地上,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 “2。” “3。” “4。” “5。” “6。” “7。” 他停下来,等。 第八个没有声音。 他又等了一会儿。 “牛河!” 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稳住,往前走。水还在脚底下,已经退了一些,但还是没到脚踝。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牛河抱着树干,蜷在那里。 那棵树不大,歪歪斜斜的,树根还抓着土,没有被冲走。牛河抱着树干,头靠在树皮上,姿势像是在睡觉。 灰烟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 他又把手按在他的脖子上。没有跳动。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从地上爬起来的人。他们都在看他,等着他说话。 “他死了,应该是冷死的。在风雨中没保住体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是声音依旧颤抖,分析死因,失温,解决方法…… “灰烟!” 羊薯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尖锐的,带着恐惧。 “你看海!海没有走!它还在!” 灰烟转过身。 海在那里。 不是之前那种远远的、亮闪闪的、在天边的一条线,是近的,是大的,是铺天盖地的。 它覆盖着草原,覆盖着树林,覆盖着那些他曾经走过的地方。 远处的山丘变成了岛,孤零零地立在水面上。 大海没有退。 “它应该不会再往上了吧?” 蛇莓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灰哥,应该不会吧?” 灰烟看着那片水,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希望不会。”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发抖的人。藤筐没了,熏肉没了,干粮没了,火折子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过来。”他说,“围在一起。轮流去中间。” 他正要安排顺序,天又暗了。 不是慢慢暗的。是忽然暗的。像有人把灯吹灭了。头顶那片刚刚还亮得刺眼的天空,又变成了灰色,又变成了黑色。 “什么东西啊!这么快又来了!” 有人在骂,声音里带着哭腔。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挤在一起,手抓着手,胳膊挽着胳膊。没有人再提什么顺序,谁撑不住了就往里面钻,谁还有力气就在外面挡。 风又起来了。雨又抽下来了。和刚才一样,也许更猛。 灰烟低着头,闭着眼睛,感觉雨水从头顶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突然,脚传来了奇怪的感觉,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 脚踝在水里。 他们都感觉到了。 脚下,有水。 凉的,从远处漫过来的,带着咸味。 前几天他们找寻着去大海的道路,今天大海来找了他们。 灰烟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想起自己前几天说的话——“晚上的海没不过这里”,现在它来了。 “往上!”他喊。“往树上!” 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他只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动,在往高处爬。 丘陵顶上没有大树,只有几棵树,树干不粗,但够高。 灰烟摸到一棵,双手抱住树干。树干在风里晃,树根在地底下抓着,不知道能撑多久。 水还在涨。膝盖,大腿,腰。灰烟的脚踩不到地了。他把腿蜷起来,整个人挂在树干上。身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大骂,声音被风吞掉,听不清是谁。 他没有喊,喊了也没用,他只是把身边的人拽得更紧了一些。 有鱼开始啄他的脚趾。 很小的鱼,嘴软软的,啄一下,缩回去,再啄一下。 不疼,但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 他咬着牙,把目光从水面上移开,看向远处。那里有树。正常的树,从水里伸出来,比他身边的这棵高得多,粗得多。 “这里有树!有正常的树!不会没过顶的!” 他喊。声音被风撕碎了。他又喊。 “不会没过顶的!”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但他感觉到身边的人把他抓得更紧了。 雨水抽落,狂风席卷,冷海没踝,鱼兽啄趾。 灰烟站在那里,闭着眼睛,等着。 等着风雨过去。等着海水退去。等着太阳再出第68章呜嗡 然而,一道巨浪淹没了属于他们的最后一丝希望。 那浪不是从正面来的,是从侧面斜着劈下来的。 灰烟甚至没来得及转头,整个人就被拍进了水里。 耳朵里灌进巨大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袋里面炸开了。 他张开嘴想喊,海水涌进来,咸的,涩的,呛得他喉咙发紧。 当冰冷的海水浸没了他们的身躯之时,万念俱灰。 海水确实没有没过这一片净土,但海浪无情的将他们席卷。 灰烟在水里翻滚着,分不清上下,他的手在黑暗中胡乱抓,抓到了什么,是一只手。 他攥紧了,那只手也攥紧了他。 两个人被浪拽着往一个方向冲,然后又猛地被拉回去,手松了,他再去抓,抓空了。 冰冷,摇晃,天地难辩。 水是黑的,天也是黑的,他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浪把他托起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风,能听见雨砸在水面上的声音;浪把他压下去的时候,一切都被水隔开了,只剩下耳朵里的嗡嗡声。 灰烟尽力的想握住边上不知道是谁的手,挣扎着想向上游去,但很快又被一道海浪卷回。 他不知道自己被卷了多少次,每一次他探出头,还没来得及吸气,下一个浪就到了。 肺里的气越来越少,胸口像是被人用绳子勒住了,越来越紧。 他的手还在水里划,但已经不是在游了,只是在动,因为他还活着,所以手还在动。 他尽力睁开双眼,哪怕双眼刺痛,哪怕什么都看不见,他下意识的向着自己面朝着方向举起手,自己面朝的,是海面吗? 意识消散,一切归于混沌。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冷,没有热,什么都没有。 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黑色的袋子里,袋子口扎紧了,连呼吸都感觉不到。 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朵边上裂开了,不是声音,是感觉。一种从里面往外面翻的感觉。 然后他感觉到了冷,感觉到了硬的东西硌在背上,感觉到了水从鼻子和嘴里往外淌。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面上,灰烟陡然坐立起来,不断的咳嗽着,用力的呼吸着每一口潮湿的空气。 咳出来的水是咸的,混着痰,拉成丝挂在嘴边。 他顾不上擦,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 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突然松开,每一口空气进去都带着疼。 雨打在脸上,打在眼皮上,他眯着眼,看不清东西。 手在身下摸,硬的,凉的,光滑的,不是泥,不是石头,石头不会这么光滑,石头有棱角,有裂缝。 这东西没有,像是一整块,摸上去像是摸在湿了的皮上。 他费劲的想要站起身来,但风压的他无法站立,只能躺坐在这黑色,不知道是何物的东西上面。 灰烟撑着身子,想把腿蜷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又像是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他低头看,腿上,皮衣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毛发,一缕一缕的。 “虎羽,羊薯,雁流!” 待到恢复了一丝力气,他扯开嗓子嘶吼起来,但并没任何的回应。 声音一出口就被风撕碎了,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在风里散开,像是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涟漪还没荡开就被浪吞了。 他等了等,没有人回答。 呜嗡↑嗡↓ 风里有一个声音,灰烟侧着头听了一会儿,听不出是什么,也听不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只当是环境的杂音。 “蛇莓,羚毛,牛湖!” 嗡↓呜嗡嗡嗡↑ 他又喊了一次,嗓子已经开始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是劈开的木头,毛糙糙的。 还是没有人回答,那个低沉的呜嗡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近了一些。 灰烟往四周看,什么都看不见。 天是黑的,水是黑的,连身下这东西也是黑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海在哪边,不知道岸在哪边。 “有没有人!” 飓风撕碎了他的声音,他也明白,自己的声音传不出去太远,但他依旧嘶吼着。 哪怕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希望呢?万一呢? 他喊了很久,嗓子从疼变成痒,从痒变成麻,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嘶的气流。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那个呜嗡声又响了几次,有时候近,有时候远,像是什么东西在绕着他转。 一直到他的嗓音沙哑,无力的瘫倒。 他躺在那个黑色的、光滑的东西上面,四肢摊开,像是一只被晒干的虫子。 雨打在脸上,他连闭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水流从手边划过,他笑着,笑着,雨水流到了嘴边,咸的。 他舔了舔嘴唇,咸的,涩的,带着一股腥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嘴角就是往上翘,像是有人在两边拉。 呜嗡嗡↑嗡↓ 灰烟笑着伸出了手,好在有这一块黑色的礁石,不然现在的自己,大概已经成为了鱼兽的食物了吧? 手摸在身下的东西上,光滑的,凉凉的,带着一点湿,他的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没有划痕,没有泥土,什么都没有。 不过这礁石,好光滑,一点都不硌人。 他翻了个身,脸贴在光滑的表面上,凉的,但不是很冷。 他把耳朵贴上去,听见里面有声音,很低,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动。 他不明白,也没有力气去明白。 他闭上了眼睛,至少死前,能睡个“舒服”的觉。 下一场巨浪,就会是自己的死期。 他等着,等着浪来,等着水把他从这块光滑的石头上冲走,等着鱼兽来啄他的脚趾。 风小了一些,雨也小了一些,但那个低沉的呜嗡声还在,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旁边陪着他。 嗡↑嗡↓呜嗡↑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意识像是水里的油,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 浮上来的时候他听见雨声,听见呜嗡声,感觉到身下的东西在微微起伏;沉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 太阳穿过眼皮,脸庞边上有毛绒的东西,唤醒了沉睡中的灰烟。 他闭着眼,眼前是红彤彤的一片,眼皮挡不住光。 脸上痒痒的,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在蹭他的脸。 他睁开眼。天亮了。 雨停了,风也停了,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白的,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太阳刚刚从水面上爬起来,光铺在海上,碎碎的,一闪一闪的。 他转过头。 睁开眼睛,十余名大小不一的女性野人正围观着自己,自己严然躺在一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毛之上。 她们蹲在他周围,有的近,有的远。 灰烟愣住了。 他躺在皮毛上,皮毛很软,很厚,摸上去像是好几十张兔子皮缝在一起的。 他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但比逐雨的皮软,比鹿的皮厚。 “你们是?” 灰烟刚说出,就懊悔的拍了拍脑壳,野人而已,怎么可能明白神明的语言。 他拍脑壳的声音在安静的晨光里响了一下,几个离得近的野人往后缩了缩,但没有跑。 那些野人,俨然一副经验充足的样子,其中一位年长者走了出来,指着不远处的海洋。 她比其他人矮,背有点驼,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头发全白了,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子末尾系着一块白色的石头,她走出来的时候,其他人往两边让了让。 她走到灰烟面前,伸出手,指着海。 “嗡呜。” 灰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海很平静,蓝色的,和天接在一起。 太阳光照在上面,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层碎铜钱。 “嗡呜?你是说海洋的名字是嗡呜?” 见灰烟能够重复,那名年迈的女子用力的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力气很大,整个人的上半身都跟着晃了一下,灰烟看着她,又看了看其他人。 此时,灰烟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咕——很长的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特别响,几个野人低下头,往他的肚子看灰烟把手按在肚子上,但声音已经传出去了,收不回来。 “呜嗡乎乎啦鲁咕。” 年长的野人嘴里发出一串声音,转过头,朝后面喊了一句。 灰烟听不懂,但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转身跑了,跑向不远处的一堆乱石。 这个野人,在说什么? 灰烟一头雾水,但很快,另一名女性野人,提溜着一条鱼走了过来,递给了灰烟。 鱼是死的,眼睛灰白色的,身上的鳞掉了好几片,露出下面粉色的肉。 鱼鳃的地方还在往下滴水,滴在皮毛上,渗进去了。 灰烟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鱼肚子被什么咬了一口,缺了一块,但大部分还在。 虽然是死鱼,现在也没有火,好歹也先处理一下,灰烟习惯性的想翻找石头,因为随身携带的一切物品都已经不知所踪,解刨鱼至少需要一片石刃。 他试着站起来。 但他刚刚站起身来,就头晕目眩的坐回了地上。 皮毛很软,坐下去没有声音。几个野人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又围上来。 此时,那名年长的野人看着灰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灰烟。 她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伸出手,手指对着灰烟的脸。 “呜呜嗡。” “呜呜嗡?我和你?人?” 灰烟指了指自己,说“人”。又指了指她,说“人”。 年长的野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灰烟分不清她是在摇头还是在点头。 她又说了一遍“呜呜嗡”,这次她把手指向自己,又指向灰烟,然后又指向远处那些野人,最后指向大海。 “嗡呜呜嗡呜呜嗡。” 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灰烟盯着她的嘴,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试图从里面找出几个能听懂的词。 但除了“嗡呜”和“呜呜嗡”,他什么都听不出来。 灰烟一边吃着完全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生鱼,一边思索着这些野人话语的意思。 海,人,呜嗡是什么?前面喊人给自己拿吃的东西时也出现过…… 他嚼着鱼肉,脑子里把听到的声音翻来覆去地过。 嗡呜是海,呜呜嗡是……人?还是我和你?还是从海上来的人? 那个年长的女人指着大海说“嗡呜呜嗡呜呜嗡”,里面有一个“嗡呜”,一个“呜嗡”,一个“呜呜嗡”,中间的“呜嗡”是一个词还是“呜”和“嗡”两个词? 不过大概是自己从海里面漂流过来的意思。 他又咬了一口鱼,这次咬到了鱼骨头,细细的,扎在牙龈上,疼了一下。 他把骨头吐在手掌上,看了看,扔到一边,野人们看着他把鱼骨头吐出来,有几个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个人怎么连骨头都不吃”。 灰烟把剩下的鱼肉塞进嘴里,连皮带肉一起咽了。 既然自己活下来了,那就先好好活着吧……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抬起头看着那些野人。 她们还在围着他,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在互相小声说话,发出“噜噜”“咕咕”的声音。 那个年长的女人站在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等他做什么。 灰烟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撑着皮毛,慢慢坐直了身体。头还有点晕,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看着那个女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人。”他说。 女人歪着头看他,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粗糙,指甲又长又厚,。 她转身,朝那些野人喊了一句什么,她们散开了,有的往乱石那边走,有的往海边走,有的钻进旁边的矮灌木里不见了。 年长的女人弯下腰,把灰烟从皮毛上拉起来。 灰烟站不稳,靠着她的肩膀,她比他矮,但很结实,撑得住。 她扶着他往乱石那边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灰烟回过头,看了一眼他躺了一夜的那块“礁石”。 它在水面上,黑色的,光滑的,很大,比他躺过的任何一张床都大。 水在它周围打转,白色的泡沫一圈一圈的,像是给它套了一个花环。 它沉下去一点,又浮上来一点。 水从它的背上滑落,露出下面更黑的皮,皮上有白色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 灰烟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年长的女人拉了他一下,他转过身,跟着她走了。 身后,那个黑色的东西又沉下去了一些,水面上只剩下一个拱起的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水里钻。 水泡从它周围冒出来,咕噜咕噜的,一串一串的,在水面上炸开。 呜嗡—— 很低的一声,从水底下传上来,震得灰烟的脚底发麻。 礁石当着他的面,沉入了海底。 “那是什么?” 灰烟惊讶指着,女性野人露出了好奇的表情,但还是回答了他。 “呜嗡第69章 五十四年一月九日。 (以下对话全部经过翻译,对话后面的括号内为直译)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灰烟就醒了。 多年早起的习惯依旧保留着,这半年来他每天都是这个时候醒,比岛上任何人都早。 他躺着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树叶,稀稀拉拉的几棵矮树,叶子又厚又硬,边缘卷着,像是在太阳底下晒太久了,怎么都伸不开,这是岛上仅有的树了。 他坐起来,往海边走,脚下是碎石和碎贝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经过那棵有砍痕的小树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 那是他刚到这个岛上时砍的,他想砍树造船,砍了三天,砍出这么一道浅浅的口子,然后被人拦下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路过都会摸一下,像是在提醒自己,这里不是家。 他自嘲的笑了笑,没想到自己还有朝一日,会因为砍树被野人殴打。 他看着砍痕,沉默良久。 等他到了海边,已经有人在等了,男人们光着上身,腰上围着海兽的皮,在往脸上抹泥巴。 看见灰烟走过来,有人冲他喊了一声,他听不太懂,只回了一个字。 半年了,他能听懂一些词,但说不好。 这些人的语言里,大多数字词只有“呜”和“嗡”两个音,长短高低不一样,意思就不一样。 他学得慢,不是他笨,是这些声音在他听来都差不多。 有人递给他一团黑泥,他接过来,往脸上涂。 先涂额头,再涂脸颊,最后涂下巴。 涂完了,又有人递给他一撮白泥,他只涂眼睛下面,两条月牙形的白道,从眼角一直拉到颧骨上。 他对着水洼照了照,脸是黑的,眼睛下面是白的,像是海里那些大鱼的样子,黑背,白肚。 这是“呜嗡”的颜色,他第一次完整的看见“呜嗡”是在海上,刚到这个岛不久。 那天他站在海边往远处看,海面上突然冲起几根水柱,高高的,白色的,在阳光下炸开。 然后他看见了黑色的背脊,白色的肚皮和眼圈,很大,从水下面跃起,又沉下去,很好看,很有力量感。 岛上的男人指着那个方向喊“呜嗡”,又跳又叫,“呜嗡”,很大,黑白相间,会喷水,会给他们送猎物。 但“呜嗡”自己不吃那些猎物,也不吃人,就是送,他不知道为什么。 太阳又高了一些,海面上有光,碎碎的,一闪一闪的。 领头的男人,灰烟不知道他叫什么,所有人都叫他“呜噜”,意思应该是“年纪最大的”,站在最前面,面朝大海,开始跳。 灰烟跟着跳,先是左腿抬起,右腿微曲,双手左右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手里往外泼。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大概三十次,领头的换了动作,他也跟着换,右腿抬起,左腿微曲,双手上下摇晃,像是从上面往下按什么东西。 脚底的碎石硌得疼,但他没有停,这半年来他每天都跳,已经不会踩错了。 跳了多久他不知道,太阳从海面升到了头顶,光从碎变成白,晒得后背发烫。 领头的停下来,所有人都停下来。 灰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黑泥和白泥混在一起,糊了一手。 他往衣服上蹭了蹭,跟着人群往树林里走。 树很少,稀稀拉拉的几棵,叶子也不茂密,挡不住多少太阳。 灰烟走到那棵有砍痕的小树旁边坐下来,背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 但他没有睡,他睁开眼看着那道砍痕,手指又摸上去了。 他想起自己刚到女性岛屿的时候,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他被浪冲上一块黑色的光滑的石头,后来他知道那不是石头,是呜嗡的脊背。 然后被一群女人围着,给他鱼吃,给他皮毛盖,看他的眼神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东西。 他那时候,站都站不稳,只能躺着。 她们照顾他,喂他,不像是救一个人,倒像是在喂一个什么东西,等着他长好。 后来他长好了,她们开始往他身边凑,年纪小的躲在远处看他,年纪大的直接走过来摸他。 他知道她们想干什么,她们岛上没有男人,或者说,她们把男人都送走了,只留女人。 他问过为什么,她们说“呜嗡”不让男人留在这里。 他听不懂,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和她们生孩子。 神明大人立的规矩,一夫一妻,不能乱来,绝对不能破戒。 他的妻子还在红铁等着他,他要是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回去怎么见她?怎么见神明大人? 他拒绝了,一次,两次,三次。她们不再给他送鱼了。 他自己去海边捡,捡那些退潮时留下的贝壳和小螃蟹,生的,砸碎了拣肉咽,还因此拉了好多次肚子,好在没死。 她们把他的皮毛收走了,他就睡在石头上,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后面铺了点树叶,好受多了。 然后有一天,她们把他抬到了海边。 不是赶他走,是把他放在一块大石头上,围着他跳了一种他没见过的舞。 跳完了,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躺在石头上,手脚被藤绳绑着,动不了。 他躺了一夜,潮水漫了上来,以为她们要杀他。 但天黑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浮上来,把他托了起来,他趴在呜嗡的背上往岸上看。 那些女人站在海边,看着他,没有人挥手,也没有人说话,他就那么漂走了,漂了不知道多久,被呜嗡送上了这座岛。 他后来想明白了,她们不是要杀他,是要把他送走,送给“呜嗡”,“呜嗡”再把他送到这里。 他不知道“呜嗡”是怎么知道他要被送到哪里的,也不知道“呜嗡”为什么要帮他。 “呜嗡绝对也是神明所爱的众生之一。” 他自言自语,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神明大人说过,众生平等,所有的智慧生物在神明眼中都是平等的。 那“呜嗡”应该也是,可“呜嗡”图什么呢? 两座岛上的人不事生产,资源也少得可怜,唯一勉强够用的是中间都有一个大的水塘,保证了饮水。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红薯,没有逐雨,没有铜,连像样的树都没有几棵。 “依靠呜嗡打猎度日,但是与呜嗡没有语言沟通,也无法给予呜嗡任何回报。” 他摸着树干上的砍痕,声音很低。 “呜嗡是图什么?” 他又想不明白了,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之前已经想过了,想不出来,不能再往这方面细想,都是在浪费时间,他换了个念头。 “呜嗡每年挑选一名男性去女性岛屿,与一名女性结合,然后再被送回来。” 他在心里把这个过程过了一遍。 “有意识的控制人数,是防止人太多水不够用,还是防止人太多养不起?” 应该是后者,水塘的水够喝,但食物不够。 岛上的人全靠“呜嗡”送猎物过日子,今天送一条,明天送一条,不多不少,刚好够这十几个人吃。 人多了,就不够吃了,所以“呜嗡”不让多生人,一年只让生一个。 他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发白,没有云。 他盯着那片蓝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上面飞过来。 傻鸟说过,他能飞很远。 灰烟不知道自己现在离始源有多远,但他知道,傻鸟要是飞过来,一定能找到他。 可傻鸟会来吗?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灰烟,神明大人给予我们新鲜的猎物了,快点去海边吧,不然赶不上新鲜的。”(人,呜嗡,猎物,海,吃) 边上走过来一个人,冲他喊了一句。 灰烟只听懂几个词,但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半年来,每次海边有东西,他们都会这样喊他。 “知道了,现在去。”(去。) 灰烟站起身,随口应付了一词,向着海边走去。 海边已经围了一圈人,灰烟挤进去,看见了那个东西,比人长一些,没有头,身上披着厚厚的硬壳,壳是灰褐色的,上面有花纹,像是一块一块拼起来的。 肚子朝上,壳破了一个洞,里面的肉露出来,白花花的,泛着淡绿色的光。 这是被浪打上来的,还是被“呜嗡”送来的,他不知道。 岛上的男人说是“呜嗡”给的,那就是“呜嗡”给的。 “神明大人啊,我需要火种。” 他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听见,他蹲下来,从腰上摸出一片石刃,他自己磨的。 他切了一块肉下来,塞进嘴里,生的,有嚼劲,偏韧,脂肪是淡绿色的,嚼起来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不难吃,但他更想吃烤熟的。 “灰烟,你发明的石刃真好用,不用直接咬了。”(人,石刃,好,不咬。) 旁边有人冲他喊,那人牙缝里卡着绿色的海草,是早晨退潮时从石头上捡的。 灰烟摇了摇头。 “不是我发明的,是神明大人发明的。”(石刃,不我,石刃,神明大人。) 他知道他们听不懂“神明大人”是谁,但他每次都会纠正。万一哪天有人记住了呢? 那人果然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吃肉了。 灰烟也低下头,把手里那块肉吃完,又切了一块。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生肉要嚼碎了才能咽,不然胃疼,这是他这半年来学会的。 吃完肉,太阳又偏西了一些。 领头的站起来,往海边走,所有人都跟着走,灰烟也跟着。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跳舞。 每天都跳,吃完东西就要跳,像是要谢谢“呜嗡”。 他不知道“呜嗡”看不看得见,也不知道“呜嗡”在不在乎,但岛上的人在乎,所以他也跳。 他们排成一排,面朝大海。 领头的开始喊,声音又长又低,像是在学什么东西叫。 “呼呼嗷嗷,呼呼嗷嗷,呼~~嗷~~” 灰烟跟着喊,声音不大不小,和所有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 然后他们开始跳,左腿抬,右腿曲,手左右晃。 灰烟跳得很熟练了,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跳,兴许只是为了合众吧,为了不被原住民排挤。 三十息,换。右腿抬,左腿曲,手上下晃。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投在碎石上,一晃一晃的,像是另一个人在跳。 就在他们跳到最后一遍的时候,海面上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灰烟停下来,眯着眼睛看,远处的海面上,几根水柱冲起来,很高,白色的,在阳光底下炸开,变成细细的水丝,飘散在风里。 水柱落下去的地方,有一道彩虹,短短的,弯弯的,挂在海面上,像是有人用颜料画上去的。 岛上的人欢呼起来,指着那几根水柱喊“呜嗡”。 灰烟看着那道彩虹,没有说话。 看来今天的呜嗡心情也不错。 他脑子里又冒出了那个念头——它们究竟是为什么要饲养人类? 他甩了甩头,为什么自己总是会莫名其妙的转到这个念头上来?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想,他应该想想别的,比如,在不能砍树的情况下,还有什么能做的。 他转过身,往树林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水柱已经不见了,彩虹也不见了,海又变回了蓝汪汪的一片,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经过那棵有砍痕的小树时,他又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印子还在,浅浅的一道,半年了,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像是他刚砍过的那一天。 他收回手,往岛深处走。天快黑了,喝点水,准备回床上睡觉。 与此同时的始源,一场葬礼,一场属于八个人的葬礼正在进行,已经半年多没有消息了。 沈铭望着天空,大傻二傻他们是自己带长大的,已经沿着河流飞了不知道多少遍,然而没有踪迹。 “算算时间,假如还活着,应该也已经走回来了,先给殉职补助发了,如果回来了,皆大欢喜,回不来,那也没有办法。” “阿爸,我想吃甘橘!” 一只和傻鸟有七分相似的大鸟落在了沈铭的肩膀上,张口说道。 “吃吃吃,反正你亲爸有的是钱,不用担心吃穷,去青山吃就行了。” 沈铭淡然一第70章培土田与论坛 五十三年三月七日。 沈铭拿起大傻带回来的地图报告,点了点头。 地图是刻在木板上的,歪歪扭扭的线,大大小小的圈,有些地方上还刻了字。 沈铭把木板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 在高空视野广阔,但是容易看不见人,在低空虽然能见到人,但是视野狭隘容易擦肩而过。 所以,是否能带回消息,反而是件看运气的事。 他叹了口气,把木板放在桌上。 “下游的培土田进度如何?”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寒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报告。 她自从从育竹回来之后,变得有些低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沈铭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 无论是否患病,将所有易感病人群聚集在一起,虽然不会导致扩散,但这些易感病人群必然会彼此传染。 这是他在育竹疫情时做的决定,把病人和病人分一起隔离,可能得病的人和可能得病的人隔在一起。 听起来像是在害他们,但不这样做,病会传到更多地方,更多人会死。 他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做了这个决定。 但他不用去直面,他坐在始源的屋子里,听报告,下命令,一切都隔着一层。 寒月不一样,她在育竹,在那些人中间,亲眼看着那些孩子的手从好变烂。 今天这个手掌裂开了,明天那个手掌化脓了,后天又有一个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 沈铭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派她去的时候,她还是个会说“老师,你每次死的时候疼吗”的小姑娘。 回来之后,她话少了,笑也少了,做事更利落了,但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直没缓过来。 “已经播种了,就等雨季检验结果。” 寒月闻言,立刻给出了回复,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情。 沈铭点了点头,下游,漫水。 这是去年就发现的问题,地势太平,水排不出去,红薯在水里泡着,根烂了,叶子黄了,收上来的红薯裂了口子,生了虫,发了霉。 去年颗粒无收的不止一家,今年他们想了个办法,培土,把田垫高,让水留不住,办法是笨办法,但管不管用,要看雨季。 离雨季还有一个多月。 下游,漫水村。 果薯蹲在田埂上,看着面前那一垄一垄的土。 从去年冬天开始,他就在垒这些土了。 一筐一筐地从远处背土,一锄头一锄头地拍实,一层一层地往上垫。 硬生生是垫离了地面小腿高度,他的腰疼了好几个月,晚上躺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肿的。 但土垒起来了,红薯也种下去了,芽已经从土里冒出来了,嫩绿的,在风里晃。 他站起来,走到田里,用脚踩了踩土垒的边缘。 土是实的,踩上去不陷,他又踩了踩中间,也是实的。 但他不放心,去年那场雨下来的时候,他站在这里,看着水一点一点地淹过红薯苗,淹过田梗,不像在上面可以排出去,流到河道里面。 他站在水里,水没过脚踝,一直涨到小腿,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水退了之后,红薯苗都趴在地上了,叶子黄了,根烂了,挖出来的红薯全是裂口的,有的里面已经空了,有的长了虫,有的发霉长毛。 他把那些红薯挑出来,好的留着自己吃,坏的扔河里面,官家说歉收有保障,给了他一些粮食,不多,但够活。 他那时候想,幸好是跟着官家开垦田地,不然今年吃饭都是问题。 他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云很厚,但还没下雨,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凉的,带着水汽。 “雨水小一些吧,小一些,不要太大了。” 他嘴里念叨着,像是在跟天说话。 去年那些裂口生虫发霉的红薯,他还记得。 掰开的时候,里面有一股烂味,酸的,呛鼻子。 他舍不得扔,把烂的部分切掉,好的部分煮了吃,结果拉了肚子,最后还是把烂的全扔了。 他蹲下来,又踩了踩土垒,土是实的,他站起来,往家走。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田,红薯苗还在风里晃,绿汪汪的,他转过身,继续走。 “神明大人保佑,今年的雨小一些吧。” 五十三年四月三十一日。 太阳很大,沈铭的新家被晒得发烫,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田里红薯叶子的味道。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报告,下游的、矿区的、育竹的、学校那边的。他正拿起一份,还没来得及看,门口就响起了动静。 不是敲门声,是爪子踩在石头上的声音,嗒嗒嗒的,很重,然后是翅膀收起来的风声。 傻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羽毛在日光下泛着黑蓝色的光,比之前又胖了一圈。 他跳上沈铭的桌台,爪子踩在一份报告上,留下两个泥印子。 “我要买地!” 他的嗓门还是那么大,整个屋子都在震。 沈铭捏着鼻梁,皱着眉头。这鸟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小声说话? 大概永远学不会,他们的种族嗓门都大得出奇,大傻二傻也是,一开口像是有人在敲鼓。 “你买地,去找那些官家说不就行了?” 沈铭把那份被踩的报告抽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泥印子,叹了口气。 “找我干什么?我忙着呢!” 他把报告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 是二傻带回来的,二傻最近找到了灰烟他们的踪迹,传过来的新消息显示,下游有大范围的洪水,从上游下来的,把整片河滩都淹了。 他得想办法,不然继续往下游建立据点,会被泡在水里面。 傻鸟踩在了沈铭面前的报告上,两只爪子正好盖住了一行字。 沈铭用手推开他,推了一下,没推动,这鸟又重了。 他又推了一下,傻鸟才不情不愿地挪了挪屁股,爪子从报告上移到桌上,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那可不一样,”傻鸟说,翅膀张开一半,指了指窗外。“我是打算在所有据点都买一块地。” 沈铭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傻鸟。 “不是,你买那么多地干什么?吃饱了撑着,想学习人类种地?还是认为灰翅的坚果树有搞头,打算加入?” 傻鸟摇了摇头,他把翅膀收回来,搭在沈铭肩上。 这个动作他学了很久才学会,人类的勾肩搭背,用翅膀做起来有点费劲,但人类觉得这样说话比较亲近。 “我发现,人类其实并不喜欢离亲人太远。” 他说,声音还是大,但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就导致,其实除了外出务工的人还有官家,最多再加上一些你那个学校的毕业生,其他人对于书信根本没有需求。” 沈铭皱眉,他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些在外头做工的人,会给家里写信,说自己在外面好不好,赚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回去。 官家之间要通信,传递消息,下命令。 学校毕业的那些人,分散在各个据点,偶尔会给老师或者同窗写信。 但其他人呢?种地的,打猎的,捕鱼的,他们不需要写信。 他们的亲人就在身边,在同一个村子,同一个据点,喊一嗓子就能听见。 “所以?”沈铭问。 “没有需求,我就创造需求!” 傻鸟的嗓门又上来了,沈铭往后仰了仰,耳朵嗡嗡响。 “你声音小点!” 傻鸟没有理他,他把翅膀从沈铭肩上收回来,站直了,像是一个要宣布什么大事的人。 “总之就是建个屋子,然后允许人花钱挂话这样子只需要出钱,就能和所有据点的人对话了。” 沈铭看着他,傻鸟继续说,越说越快。 “然后如果有人对他挂的话感兴趣,一种可以选择送信,价格便宜;另一种可以选择接话,将自己想说的话挂在他开头的话下面,价格很贵,毕竟要传遍所有的据点。” 沈铭愣住了。 “还可以圈定区域,毕竟有的人并不想对全据点对话,这样子可以少出点钱,比如说挂始源,育竹,屠牛,猎户,红铁五个据点,三十文钱,然后挂全据点,一百七十四文钱,价格可能贵了,但意思是这个意思。” 傻鸟又将翅膀搭了上去。 “对你应该也是好事,毕竟现在还是不识字的人多些,有这样子一个房子,应该会让更多的人有兴趣去学习识字,为了看懂其他人在说些什么。” 他盯着傻鸟看了好一会儿,傻鸟歪着头看他,眼睛圆溜溜的,像是在等他说话。 沈铭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挂话,送信,接话,把话挂在下面,这不就是—— “你搁这搞论坛呢?” 傻鸟一愣,他歪着头,琢磨着这个名字,爪子左右走着,嘴里念叨了两遍:“论坛,论坛。” 然后他点了点头,翅膀拍了一下桌沿,把那份报告又吹歪了。 “好名字。就叫这个了。” 沈铭一拍额头,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傻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你这才刚有人分担了送信的工作,怎么又开始给自己上强度了?”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有这时间,不如去说服红鴏再给你生一窝。” 傻鸟把搭在沈铭肩上的翅膀收了回来,站到桌沿上,抖了抖羽毛。 这种人类喜欢的勾肩搭背的动作还是太费鸟的力气了。 “这是为了未来做准备,”他说,声音难得地正经。“早晚会人手充裕到无信可送的。” 沈铭看着他,傻鸟很少说这种话。 “所以什么时候再下一窝?”沈铭问。 傻鸟的羽毛耷拉下来了一点。 “红鴏不乐意,孵蛋要拔毛,很疼的。并且长时间呆在窝里面不能动,也很无聊。” 沈铭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分担一下?给自己毛也拔了孵蛋?” 傻鸟没有接这个话,他把头转过去,假装在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你说,我这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完善的?” 沈铭想了想,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几圈,然后他笑了,没想到,换个世界,社交平台依旧是“鸟家”的。 “要不再加个会员制度?”他说。“花钱提升会员等级,等级高的可以有特权,比如更好的纸质,更明显的位置之类的?” 傻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有道理,有道理。”他拍了拍翅膀,桌上一阵风,几页报告被吹到了地上。“人类,你很聪明。” 沈铭嘴角抽了抽,面部肌肉紧绷。 傻鸟还是太有趣了,尤其是他一本正经地夸人聪明的时候。 一只鸟,站在桌上,用翅膀拍着桌面,说“你很聪明”。 不行,要忍住,不然傻鸟又要开始追问,自己为什么发笑了。 “倒是托你的福,”他说,“傻的含义都变多了。傻子指愚蠢,傻智指聪慧。” 傻鸟抖了抖羽毛,“那不重要。”他说,然后把屁股撅起来,对着窗外。 沈铭以为他要拉,刚要开口骂,傻鸟又跳了回来,跳到桌上,用嘴翻着干果筐,叼了一颗出来,嘎嘣嘎嘣地嚼。 “我来的另一个问题是,”他嚼着干果,含含糊糊地说,“我还剩多少钱。” 沈铭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傻鸟的钱一直是他帮忙管着的,送信的收入,买地的支出,七七八八的,他没仔细算过。 每次傻鸟问,他就大概估一个数,傻鸟也不细问。 “嘶,这我还真的没有记。”他摸了摸下巴。“回头我算算。” “算好了告诉我,”傻鸟把干果咽下去,又叼了一颗,“我看看钱够不够。” 沈铭点了点头。 他看着傻鸟在那吃干果,一颗接一颗,嘎嘣嘎嘣的。 筐里的干果是去年秋天晒的,紫越莓、野山枣、还有几颗甘橘干。 傻鸟专挑甘橘干吃,把紫越莓和野山枣剩在筐底。 沈铭看着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傻鸟的金库,就是我的国库啊!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报告,嘴角翘了一下。 这次贪多少第71章“寻常”人家和预感 五十三年五月三日。湖光。 天刚亮,湖面上的雾还没散,山鹅从草席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趿拉着草鞋往外走。 家后面围起来的泥场已经快被鹅啃秃了,昨天傍晚他看了一眼,泥场里的螺壳被啄得东一块西一块,浅水坑里的水浑得像泥浆。 有几只鹅还在那里扑腾,把剩的那点东西搅得更乱,今天必须得换地方了。 他从墙角拿起那根木棍,棍子一人高,顶端被手磨得光滑,尾端沾着干泥。 这是他专门用来赶鹅的棍子,从他两年学生生涯毕业起,跟了他快两年了,比刚拿的时候轻了不少。 泥场的篱笆门一开,鹅们就涌了出来。 二十三只,白的灰的,脖子伸得老长,嘎嘎地叫。 山鹅站在门口,等它们都出来了,才绕到侧面,木棍往地上一敲,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 鹅群被他赶着往前走,方向倒是没错,但走得慢吞吞的,边走边低头啄地上的草叶子,队伍拉得很长。 “山鹅,又在赶鹅啊!” 一个大叔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个铁家伙,正对着光看。山鹅认出来了,是牙剪。 铁做的,亮锃锃的,比青铜的颜色深一些,刃口薄得像叶子边。 他之前见过一次,是官家拿来租的,一天要两文钱,两个鹅蛋的价格。 “是啊。” 山鹅一边应着,一边用木棍拦住一只想往岔路上跑的白鹅。 那只鹅被他挡了一下,不情愿地回到队伍里,嘴里还叼着一根草。 “鹅有点能吃,家后面围起来的泥场已经被吃的不剩什么了,得赶着去另一处泥场。” 大叔点了点头,把牙剪翻了个面,又看。 “鹅光吃红薯,肉太柴了,不嫩,” 山鹅说着,目光一直在鹅群上扫,“还是得要在泥场里面,让它们吃螺子,吃小鱼小虾。” 话音未落,队伍最前面那只领头鹅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山鹅立刻举起木棍,作势要打,领头鹅缩了缩脖子,转过身继续走。 “不说了,鹅要走远了!” 山鹅挥了挥手,小跑着跟上去,大叔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湖光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碎光,岸边有几只水鸟站着,看见鹅群过来,扑棱棱飞走了。 山鹅沿着湖边走,脚下是湿泥和碎螺壳,踩上去软塌塌的。 他得盯紧了,这些鹅要是入了湖,没有围栏,可就不会回来了。 他见过别人家的鹅跑掉,一入了水就撒欢,怎么喊都不回来,最后游到湖中间去了,连影子都看不见。 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另一处泥场。 说是泥场,其实就是一块滩涂,用篱笆围了起来,篱笆是前年冬天编的,竹条子插得密,缝隙很小,鹅钻不出去。 山鹅先打开篱笆门,自己进去看了一圈——泥地湿漉漉的,水坑里有螺子在爬,还有一些小虾在浅水里蹦。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出来把鹅一只一只地赶进去。 二十三只,一只不落。 他把篱笆门用藤绳扎紧,又在门边上压了一块石头,才直起腰来。 鹅们进了泥场就不闹了,低着头在水坑里啄,嘎嘎声变成了咕咕声,听起来舒服多了。 山鹅提起竹篓,往边上走,竹篓是他自己编的,底圆口方,盖子用藤条扎紧,背在背上不晃。 他手里拿着一片小石片,边缘磨得薄薄的,能刮泥、能割草、能撬东西。 泥地的边缘挨着湖水,雨水不多的时候露出大片滩涂,上面有洞。 山鹅弯着腰,眼睛盯着地面,步子迈得很慢。 他看见一个椭圆形的洞口,大拇指粗细,洞口边缘光滑,没有裂纹,没有爪印。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趴下来,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放在一边,右手伸进洞里。 泥是湿的,凉的,手指往下一捅,感觉碰到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往外一抽,那东西在他指缝里滑了一下。 他赶紧把手往前追,但已经来不及了,不远处的水面上探出一个小脑袋,晃了一下,钻进水底不见了。 “跑得倒快。” 山鹅嘀咕了一句,把手从洞里抽出来,手指上沾了一层泥。 他在湖水里面稍微洗了洗,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沿着湖畔走,时不时能看见洞口。 有的太小,有的太深,有的在硬地面上。 他不敢碰硬地面上的洞——俗话说的好,全湿鳝,全干鼠,半干半湿是水蛇。 这是全据点的人都知道的道理,湿洞里的多半是黄鳝,干洞里的可能是老鼠,那种半干半湿的,手伸进去,抽出来的可能就是一条蛇。 他见过有人被水蛇咬过,救活不了,他还不想死。 走到泥场另一头的时候,竹篓里已经装了五条黄鳝。 三长两短,粗细不一,在篓底扭来扭去,缠在一起,山鹅把篓盖扣好,拍了拍手,准备收工。 天色偏西了,太阳挂在湖面上方,光从白色变成了橘黄色,照在水面上,碎碎的。 湖边的树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泥地上,像是用手指画出来的。 山鹅打开篱笆门,把鹅一只一只地赶出来。 鹅们吃饱了,走得比上午慢,有的走几步就停下来,伸长脖子打个嗝。 山鹅用木棍轻轻敲它们的背,不急,但也不能让它们停下来。 “棘姐,你家的两只鹅!” 他一边赶一边喊,棘姐住在村子东头,门口种了一棵枣树。 她家的两只鹅屁股上的羽毛比别的鹅白,翅膀上剪去的飞羽留得长短不齐,一看就能认出来。 “草哥,你家的两只鹅!” 草哥家在村子中间,他家的鹅头上有撮黑毛,像是被人点了一滴墨。 两只鹅挨着走,一前一后,步调一致,像是训练过的。 “树叔,你家的一只鹅!” 树叔家的鹅最肥,走路的时候屁股一扭一扭的,羽毛油亮亮的。 山鹅每次看见这只鹅就想,要是能杀了吃肉该多好,但树叔指望着它下蛋,杀不得。 他一家一家地走过去,把鹅还给各家。 有的人在家,接过去数一数,道声谢。 有的人不在家,他就把鹅赶到门口,用篱笆桩子拦一下,等他们回来自己收。 走了小半个时辰,其他家的鹅全还完了。 竹篓还提在手上,有些轻飘飘的,山鹅正想着是直接回家还是再去碰碰运气,一抬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诶,花哥,你还没有走嘛?” 花湖站在一个小土堆上,面朝湖泊,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衣,腰间系着藤绳,背上背着一个大藤筐,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听见山鹅的声音,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点疲惫。 “休息几天,不然得累出病来,”他说,“明天再出发。” 山鹅笑嘻嘻地凑过去。 “花哥,你看看,我这些鳝你开个价呗。” 他把竹篓的盖子翻开,递到花湖面前。 篓底,五条黄鳝少了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的,只剩四条了。 四条长短不齐、粗细不一的鳝在篓底相互缠绕,身上沾着泥,滑溜溜的。 花湖瞟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收。这东西不耐运,半路一下子就全死了。你给它做成干我才要。” 山鹅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篓里的鳝,又抬头看了看花湖的脸。 花湖的表情不像是故意压价,是真的不要。 山鹅耸了耸肩,把盖子盖回去。 “行吧。”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在想,不耐运输,那神明大人是为什么会从这边收鳝呢? 花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看湖。 山鹅站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转身走了。 “宝贝鹅,再下几个蛋吧,那个值钱。” 他一边走,一边对自己家的鹅说话,他家的鹅有四只,四只鹅跟着他,走得比白天慢,像是也知道要回家了。 鹅蛋值钱,一只鹅一个月能下好几个蛋,一个蛋能卖一文钱。 四只鹅,一个月就是十几文,够他买大半个的吃食零用,要是能多下几个就好了,他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贪心了。 离换班还有几天,他是替人放鹅的,不是天天都有活。 别人家的鹅放完了,接下来几天他可以歇一歇,或者干点别的。 他琢磨着,换了班,偷着带斧头去林子里面砍点木材。 只要不拿着卖钱,不得瑟,官家一般也不会找上门来,砍几根木头,晒干了,冬天烧火用。 去年的柴火不够,冬天冻得睡不着,今年不能再这样了。 他推开自家的篱笆门,把四只鹅赶进圈里,关好门,竹篓挂在屋檐下,等明天再处理。 他走进屋里,爹妈小弟小妹都已经睡了,灶台上还有半碗红薯粥,凉的。 他端起来,三口两口喝完,抹了抹嘴,躺到草席上。 湖面上的风吹进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鹅圈里偶尔传来的咕咕声,很快就睡着了。 五十三年六月二十二日。 二傻收拢翅膀,停留在一棵树上。 树不高,但枝叶还算密,能挡住一些日头。 它站在一根横枝上,爪子抓得很紧,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随时准备再飞起来。 它的眼睛往远处看,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河在下面拐了一个弯,往东南方向去了。 河面很宽,水流不急,两岸是大片的草地,再远处是灰蒙蒙的树影,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它心里不舒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压着,不重,但一直在。 它把翅膀张开又收拢,张开又收拢,爪子在树枝上抓了抓,换了个位置,还是不舒服。 它的任务应该是继续沿河,寻找灰烟他们的踪迹,获取消息。 阿爸说了,沿着河一直飞,遇见分岔口就扔一片叶子,沿着叶子的方向飞,飞到入海口,看见大海。 灰烟他们就是沿着河走的,沿着河飞就能找到他们。 河还是那条河,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沿河寻找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再飞下去要出事。 它在树枝上左右徘徊着,从左跳到右,从右跳回左。 翅膀时不时扑棱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 它抬头看了看天空,晴朗的,太阳很大,没有乌云,没有闪电,风也不大。 它又看了看远方,河还在往前流,看不见尽头,远处有一片亮光,可能是水面反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它鼓起勇气,鼓动了一会翅膀,从树枝上跳起来,往前飞了一小段。 大概飞了十几下翅膀的距离,那种感觉又来了,比之前更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它,不让它往前。 它的心跳变快了,呼吸也变急了,它在空中打了个旋,又飞回了那棵树,落在同一根树枝上。 它决定相信自己的感觉。 “怕的时候不要硬撑,撑过去了可能没事,但没撑过去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二傻记得爸爸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沈铭的窗台上,一边晒太阳一边说,当时的自己,已经开始褪毛了。 它在树枝上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低头在树枝上啄了啄,找起了果子。 吃了几颗之后,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淡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消失。 它往远处看了一眼,那片亮光还在那里,不动,也不消失,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它只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去海边。 “直接回去,告诉阿爸没找到就行了。” 它这样子想着。 它又啄了一颗果子,咽下去,然后张开翅膀,从树枝上跃起,掉头往回飞。 河在它下面往后退,从宽变窄,从亮变暗。 风从后面推着它,飞起来比来的时候轻松多了。 它飞了一阵子,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亮光已经看不见了,远处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地,它转回头,继续往前飞。 天快黑了,它得找个地方过夜,前面有一片树林,看起来还算密,它调整了一下方向,往树林那边飞去,正好再找些吃第72章寻常三事 五十三年七月九日。 作物丰收时节,田里到处都是人,红薯一垄一垄地挖出来,堆在地头,红的黄的,大的小的,等着被装进藤筐拉回村里。 走商的吆喝声、孩子的打闹声、老人坐在门口唠嗑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早响到晚。 人力都在田地里面,村子空了。 沈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空荡荡的土路,本应该是个高兴的时节,但他却皱着个眉头。 上一次有灰烟他们的消息,已经是一个月前了。 沈铭叹了口气,最近两次让大傻二傻沿河寻找都是无功而返。 “希望人没事。” 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桌上摊着十几份报告,摞成两堆,一堆看过的,一堆没看的,他随手从没看的那堆上面拿起一张,展开。 是漫水那边送来的。 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漫水那边传来了好消息,培土田有作用。 果薯他们去年冬天开始垒土,把田地垫高了小腿那么高,今年雨季的时候水漫上来了,但没有淹到红薯的根。 水从田边流过去,土垒还在,红薯还在长。收上来的红薯虽然比往其他地方要不甜,但没有裂口,没有生虫,没有发霉。 沈铭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放在“看过”的那堆上面。 “那接下来,就是如何解决分叉口后,来自大自然的暴扣——洪水了。” 他挠了挠头,分叉口往下,河面变宽,水流变缓,雨季的时候水从上游涌下来,河道装不下,就往两边漫。 他盯着桌上摊开的地图看了一会儿,那条河从分叉口往下,弯弯曲曲地画了好几个圈,每个圈都是一个可能被淹的地方。 历经了一段时间的思索之后,沈铭选择了暂且搁置。 “惹不起,惹不起。”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嘎吱一声响。“按照他描述的规模,最好的办法还是远离河流。” 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报告堆里,伸手去拿桌上的果碟。 碟子里有几片柑橘,是昨天大傻从青山带回来的,皮薄,颜色金黄,闻起来很香,他捻起一片放进嘴里。 酸的,还有点涩。 他皱着眉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口感不是很好,但汁水足,解渴,希望农学院那边能早点选育一些甜度高的果实。 吃起来甜的东西,含糖量一定不会低吧? 有了糖,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果干、果酱、酿酒,还能当药用。 他想着想着,又伸手拿了一片柑橘,这次比上一片更酸,他龇了龇牙,吐了出去,鸟绝对没有味觉,不然为什么会喜欢吃? 他把碟子推开,拿起下一份报告。 寒月走在儿时踏过的土地上。 育竹的路还是那条路,土路,踩上去软塌塌的,两边是矮矮的灌木和杂草。 她小时候在这条路上跑来跑去,光着脚,踩到石子就跳一下,现在她穿着草鞋,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和大黑一同度过的时光,好似历历在目。 她记得自己把藤编的篮筐挂在大黑脖子上,里面装着刚割下来的牧草。 大黑低头就能吃到,她一边割一边走,大黑一边走一边吃。 她割了好久,回头一看,篮筐已经空了。 大黑站在那里,嘴还在嚼,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说“你割的我都吃了,还有没有”。 自己当时可生气了,还用力拍了拍大黑的脑袋,毕竟当时,这些牧草是要拿去给树叔叔换钱的。 一想到这,她露出了怀念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挂在脸上没一会儿就收了回去。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到了河边。 如今的育竹,河边可谓是颇为清净。 她小时候这里有很多孩子,夏天的时候光着膀子在浅水里摸鱼,冬天的时候在河滩上捡石头打水漂。 现在河滩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水鸟站在浅水里,低着头啄来啄去。 不似自己小时候有孩童打闹。 一想到这,她的笑容又沉了下去。 鱼鳞掌那两年,官家查了很久,没有查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人得病的。 但大人们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孩子们的手变得和鱼鳞一样,一片一片的。 虽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鱼鳞病和鱼有关,但大人们还是形成了不让小孩子们去河边、不让小孩子们吃鱼的想法。 这种想法,短时间内改不掉,只能依靠时间与教育。 寒月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 水是浑的,从上游带下来的泥沙还没沉下去,在水里打着旋。 她想起那些孩子,想起他们的手,想起他们哭喊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沿着河边继续走。 她刻意绕开了一处地方。 她绕了很远的路,从上面的田埂走过去,多走了好几百步,但她不想经过那里,那里有她不想再看见的东西。 这里是她的故乡,但同时也是她见证疾苦的地方。 逛了一会儿,她回到了翻新过的房屋。 屋子不大,是村里统一盖的砖房,墙抹了石灰,白白的,屋顶铺着青瓦。 屋后面,两块石碑立在地面上。 她没有去看,拎起带回来的礼物,几包果干,用干叶子包着,藤绳扎紧,她向着中心广场走去。 中心广场在村子的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几块大石头,是村里人坐着聊天的地方。 广场边上是一排房屋,有住人的,有堆东西的,寒月走到一户门前,门大开着,里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露思姐姐!” 她敲了敲门框,提醒着有人来了。 房间不大,但内饰干净,墙上挂着几枝干辣椒叶,上面摆着些云禾果,红彤彤的,好看极了。 寒月认得这种果子,是农学院那边新种出来的,酸得很,不好吃,但颜色好,摆在桌上喜庆。 “诶,是小月啊!”露思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沾了一点灰。“进来,快进来。” 寒月笑着走进去,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露思姐姐,我来叨扰一下您,嘿嘿,不会麻烦吧。” “说什么呢,你难得回来一趟。”露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给她倒了碗水。“坐着,饭马上好。” 寒月坐下来,和露思聊起了天。 聊这两年始源的变化,学校又盖了新房子,沈铭搬了新家,傻鸟在搞什么“论坛”听起来像是要把所有人的话都串在一起。 聊工作上的一些牢骚,报告太多,看不过来,有些据点的官家写的东西字迹潦草,认都认不出来。 聊日常生活里面的趣事,有一次她去看云禾,云禾在地里蹲着看一株草,蹲了整整一个下午,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摔了个跟头,把旁边几个学生笑得前仰后合。 露思的老伴草编也时不时的插上几句嘴,但因为平日里面着实接触不到什么与管理有关的工作,倒也只能在边上听着闲话。 他听到云禾摔跟头的时候笑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端着碗慢慢喝水。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 露思送她到门口,塞给她两个红薯,说路上饿了吃。寒月没有推辞,把红薯揣进怀里,提着铜灯笼往家里面走。 铜灯笼是沈铭让人做的,外面是铜丝编的网,里面放油灯,风怎么吹都不会灭。 光从网眼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碎的光斑。 她走在土路上,光斑在她脚前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给她带路。 沈铭要求给的假期还有两天,接下来去哪里呢? 她想了想,可能去湖光看看,或者去青山走走。 她不想闲下来,闲下来就会想那些不想想的事情。 远处,风吹过一片碑群,有石制的,但大多是木制的。风绕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是鱼鳞掌死难者的碑,四十八年八月开始有人倒下,五十一年四月最后一个病人离世。 中间两年多,九十七个人躺过那张草席,只有四个自己走了出来。 寒月站在远处看了一眼,她没有走过去。 她转身,继续往家走。 鱼鳞掌,起四十八年八月三日,终五十一年四月九日,共计患者一百九十七名,治愈者四名。 年龄最大十二岁,年龄最小零岁。 发病机理未知,病原体未知,治愈方法未知。 两年未有新增病例,可能消灭。 回到屋里,寒月把铜灯笼挂在门后面,脱了皮衣,躺到床上。 床是砖砌的,上面铺了干草和皮子,躺着还算软。 云禾禾在桌子上面,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帮她守着这个夜晚。 她看着那个陶像,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五十三年九月十日。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 云禾戴着个草帽,蹲在地头上,目光盯着一株贱米。 那株贱米顶上抽出了一穗,沉甸甸地弯着。穗子还没熟,青绿色的,谷粒挤得紧紧的,像是在抢地方。 这并不是她发现的,是今年的一个新学生,在地里做记录的时候看见的,跑来告诉她。 她感觉新奇,就过来看了看。 “你们先观察吧,如果能成熟再汇报。”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边上那几个新生说。 他们点了点头,有人掏出木板和炭笔开始画,有人蹲下去看穗子的形状,有人凑到跟前数谷粒。 云禾看了一会儿,觉得他们做得还算认真,就放心地转过身,往田边的小屋子走去。 如今的她,已经代替了田中为新来的学生们授课。 田中去矿区那边了,说是要在那边也搞一块试验田,看看矿区的土能不能种贱米,红薯是种不活,但贱米说不准可以。 走之前把这里的事全交给了她,她一开始觉得自己不行,后来发现,教别人比自己干容易多了。 自己干要弯腰、要蹲地、要晒一整天太阳,教别人只需要站在地头上说“这里不对”“那里应该那样做”。 这农学虽然说是个磨时间的学科,但只要数量上去了,再去选变异体还是好选的。 以个人名义,为农学院捐了二十三平方米田地的云禾,如是说道。 至于回报,无非是要了个作物的命名权,好向父亲交代,不然父亲得怀疑自己有没有认真为神明大人做事了 她走进小屋子,把草帽摘下来挂在墙上,倒了一碗水喝。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草席,角落里堆着几摞木板和炭笔。 桌上摊着一份地图,是她画的试验田分布图,一块一块的,标着编号和种植日期。 她看了看,自己还是有努力在为神明大人做事的,嗯,有努力的。 她把碗放下,走到窗前往外看。 试验田里,那几个新生还蹲在那里,有人已经在本子上画了好几幅图。 那株抽穗的贱米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穗子微微摇晃,像是在跟风打招呼。 如果可以收的话,家里面的田,就可以一年两收了。 这是她最惦记的事,一年两收,能够在红薯丰收之后,再种上一茬贱米,能吃上白面馒头的人就更多了。 她想起沈铭说过的话,贱米磨成粉做馒头,口感比红薯好多了。 她吃过,确实好,但产量太低,种一年收不了多少,只能当个稀罕东西吃。 如果能一年两收,再加上育种选出来的相对高产品种,贱米就能走上更多人的餐桌。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那株贱米,想着想着就笑了。 笑完了,她拿起草帽戴上,走出屋子,又蹲回了地头上。这次她蹲得更近,脸几乎贴到了穗子上。 她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谷粒,硬的,还没有长好。 又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她松开手,站起来,往远处看了一眼。试验田一块一块地铺开,已经收完了,一直延伸到村边的树林。 有几个学生在对比着收获上来的成果,看看哪一种有更好的发展空间。 云禾把草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后脖子,继续蹲下来,盯着那株贱米。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她想亲眼看着这株贱米,看它能长成什么第73章玻璃板破碎之谜 五十三年九月二十九日。坨山。 天还没亮透,熔炉的火光就把整个工坊照得通红。 雨林站在炉前,手里的铁钳夹着一块铁块,翻来覆去地看。 铁块灰黑色,表面布满细碎的渣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这是这块铁的第四次反炉。 “今天应该是方案几?” 他头也没抬,声音从炉火的噼啪声里传出来。 金科蹲在工坊门口,面前摆着一排刚送来的木材,他正用手一块一块地摸,摸完又凑到鼻子跟前闻。 听见雨林的问话,他先愣了一下,手指停在一块木头上,眼睛还盯着木纹,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雨林的肩膀。 “辛苦,辛苦。今天是方案三的第一百九十七论证。”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发现自己还在原地的那种平静。 他转身回到那排木材前,继续摸。 他这两年一直在试,试铁模具、试陶模具、试石模具,都不行。 后来他想到用木头,木头轻,好雕,容易脱模。 但木头怕火,玻璃溶液倒上去,还没等压制成型,木头就着了。 他试了一百九十六种木头,有的刚碰到溶液就冒烟,有的撑了几个呼吸,最后还是炭化开裂。 木材那么多种,总该有一种可以耐高温吧? 这就是方案三。 雨林把铁块扔进炉里,渐渐的融成了亮金色的液体。 “玻璃颜色对不对先放在一边,”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那种透明的,像水一样的玻璃,在这两年间一次都没有烧出来。” 金科没有接话。 如水的玻璃,只存在于神明大人的嘴中,是未来的目标,他从来不觉得沈铭在骗他们,他只是觉得自己还没找到对的路。 “但现在,最大的目标是,如何将玻璃塑造成型。” 雨林又说了一句,他转过身,从炉台上拿起一块烧废的玻璃坨子,在手里掂了掂。 坨子是墨绿色的,表面光滑,但里面全是气泡,一碰就掉渣。 “坨子好做,倒出来就行。板子不行。板子要薄,要平,要能看见东西。” 金科点了点头,这是废话,是任谁都知道的事情,他手里拿着一块木头,用指甲在表面掐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等这炉铁,烧出来后再试。” 他把那块废玻璃坨子扔回废料堆里,发出咣当一声响。 废料堆已经堆了很高了,铁罐、铁模具、碎玻璃、烧坏的炭渣,混在一起,灰扑扑的,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金科把那块木头单独放在一边,又从木材堆里抽出一块,继续摸。 日头慢慢往上升,工坊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往炉里加炭,有人拉风箱,有人在清理废料。 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响起来,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头没尾的歌。 金科把那排木头摸了两遍,挑出来三块。 三块都是青山新送来的,木纹细密,颜色发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就这三块了。” 他自言自语。 他拿起其中一块,用铜刃开始削,削出来的木屑卷成一小团一小团的,落在脚面上。 他要削一个内凹的平面,玻璃溶液倒进去之后,用石块压在上面,就能压出一块平板。 他中间停下来三次,用手摸平面的平整度,又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量了量深浅。 削完之后,他又用一块更细的石头在平面上来回磨,磨掉那些毛刺,直到表面摸上去像摸在水面上一样滑。 日过三竿,铁水烧好了。 雨林站在炉前,眯着眼看炉膛里的铁液,铁罐通体橘红色,亮而不浊,边缘微微泛白。 他点了点头,把里面的铁水倒进模具里,铁水在模具里翻滚了几下,慢慢凝固,变成一块深青灰色的铁块,略带哑光银灰,表面还有一些黑点,比之前少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这是第五次反炉前的铁块,按照金科的规矩,十次的铁最结实,最耐用,多了会软,少了会脆。 这块铁才第四次,还要再烧六次。但雨林没有急着把它放回炉里。 他把铁块放在一边,开始清炉膛。 炉膛里的炭灰被铲出来,扬得到处都是。 雨林把新的炭加进去,又把瓷罐放回炉膛里,往里面倒了一铲子河沙,又加了一把草木灰和磨细的石灰石。 “确定了啊,是这块木头对吧?” 雨林转过身,看着金科。 金科手里捧着那块削好的木制模具,点了点头。 “是。在将溶液倒入之后,要立刻用石块压制,不然慢了可能就凝固了。” 雨林走过来,接过模具,放在炉台上一块平整的石板上。 他又拿起一把沾着碳灰、带着黑色铁锈的铁钳,在手里试了试手感。 这套动作他已经做了一百九十六次了,他的茧最厚,他的皮最糙,耐得住高温,拎得起重物。 别人做,他不放心。 金科退后了两步,站在人群前面。 工坊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箱还在呼哧呼哧地响,和炉膛里火焰的呼呼声混在一起。 炉膛里的铁罐烧得通红,雨林等了一会儿,等罐里的玻璃溶液变得像蜂蜜一样浓稠、表面泛着橘红色的光时,他伸钳,夹起,倒出。 溶液从罐口流出来,落在木制模具的凹面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 金科的心提了起来,没有着火,没有冒烟,木头扛住了。 雨林立刻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石块,压了上去。 石块很重,他两只手抱着,稳稳地压在溶液上面,用力往下按了按。 一息,两息,三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石块,金科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快,快将石头搬起来!” 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雨林闻声而动,把石块抬起来扔在了一旁。石块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玻璃溶液已经铺满了模具底部,颜色从刚倒出来时的鲜绿色变为了深绿色,它没有流动,没有塌陷,它就那么平平地铺在那里,像是一块被切下来的绿石头。 金科蹲下来,眼睛几乎贴到了玻璃板上。 他的呼吸喷在上面,玻璃板起了一层薄雾,然后又散了。 他伸出手,想摸,又缩了回去。 “成了?” 有人在后面小声问。 金科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在转,接下来怎么办? 玻璃板做出来了,但怎么把它从模具里拿出来?翘?烧?砸? 他想了想,烧肯定不行。 烧会让玻璃和木头炭化在一起,变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试过。 砸也不行,砸碎了就没有板子了。 “用小木片撬出来。”他说。“现在温度应该够。” 他转身捡起了一块削制模具时削下来的木片。 “别用其他木材,用这种耐高温的木头。” 雨林接过木片,蹲下来,把木片插进玻璃板和模具之间的缝隙里,轻轻一撬,玻璃板翘起了一个角。 他又撬了一下,整块玻璃板从模具里剥离出来,发出轻轻的“啵”的一声,像是从泥里拔出一根红薯。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墨绿色的玻璃板躺在炉台上,约莫两个手掌宽,一个手掌长,边缘整齐,表面光滑。 模具底部染出了些许炭黑,但模具本身没有裂,没有断,没有烧起来。 “成了?”又有人问。 “可能是?”另一个人接话。 “应该算是成了吧?” 人声嘈杂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金科。 金科的目光一直被那块墨绿色的玻璃板所牵引,片刻不敢移动,生怕它突然间破碎。 他盯着玻璃板的边缘,盯着表面,盯着每一个角落,看了很久。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成了!”他喊了一声,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大。“今天我请客喝肉汤!” “好!”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 “太棒了!” “雨哥手真稳!” 雨林被几个人围住了,有人拍他的背,有人拽他的胳膊,有人往他手里塞水碗。雨林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金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块玻璃板,雨林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放松。 这只是一个开始,玻璃板做出来了,但能不能用?能不能做大?能不能变透明?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座山,但他不想在今天想这些。 雨林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块玻璃板,板子还是完整的,墨绿色的,表面泛着微微的光,这是他两年的成果。 他站起来,转身去招呼工人们吃午饭。 “好了好了,收一收,收一收,”雨林拍了拍手,“先吃午饭。吃完午饭,下午还有活要做。神明大人定制的铁锅还没有做好。” 他顿了顿,看了金科一眼。 “明天金指导请我们吃肉!” “好!” “可以!” 人群散开了,有人去端粥,有人去拿红薯干,有人蹲在墙角啃肉干。 雨林走到炉台边上,拿起那块铁块,又放回了炉里,加了几铲炭,让学徒拉着风箱,自己去吃饭了。 金科没有去吃,他搬了一把木凳,坐在炉台边上,看着那块玻璃板。 玻璃板在冷却,他能看出来,颜色在变深,从墨绿色慢慢往黑绿色变,表面的光泽也从亮变暗。 他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他只能看着。 “先吃饭,这东西跑不了。” 随着雨林的一声招呼,金科转身先去填饱肚子。 然而玻璃板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线,从边缘往中间延伸,像是一条细细的蛇,慢慢地、慢慢地往前爬。 裂缝不止一条,边缘上又冒出了一条,从另一边往中间爬,两条,三条,四条,它们从边缘出发,往中间聚拢,像是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啪。”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陶碗。 金科看见玻璃板的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从这头裂到那头,把整块板子分成了两半。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像是下雨。 玻璃板碎成了十几块,大大小小的,散落在炉台上,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绿光。 工坊里的人吃完饭陆续回来了,有人看见了炉台上的碎玻璃,脚步慢了下来,没有说话。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就不说了。 “这还算成了吗?” 有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刚吃完饭的金科,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震。 他在心底里面叹了口气,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所有人,声音铿锵有力。 “成了,明天依旧会请你们吃。这是新的命题——如何保证玻璃定型之后不碎裂。”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低下头继续干活,有人看了金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雨林瞥了一眼炉台上的碎玻璃,没有说什么,他拿起铁钳,敲了敲铁砧,发出清脆的声响。 “别分心。下午的活多着呢!”他朝远处喊了一嗓子。“诶,你那边,冶铜的别偷懒!” 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风箱呼哧呼哧的,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炭灰被铲起来的声音,混在一起,又成了一首没头没尾的歌。 金科蹲在地上,将那些绿色玻璃板破碎而成的碎块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 大的有半个手掌大,小的像指甲盖,边缘锋利,割手。 他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进旁边的一个陶罐里。 “为什么之前那些凝固成坨的玻璃不会破碎,玻璃板却会呢?” 他一边捡,一边在心里问着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风箱还在响,炉膛里的火还在烧。铁块在里面翻着身,被烧得通红。 金科把最后一片碎玻璃捡起来,放进陶罐里。 他把陶罐放在炉台角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会是因为木材的原因吗?” 他这样子想第74章豆 四十九年四月六日。始源。 天刚亮,田中就站在实验田边上的棚子里,手里攥着一块小木板。 小木板上刻着几行字,是沈铭昨天交给他的新课题。 “利用豆子做食物?”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棚子里转了一圈,没人回答。 棚子外面是实验田,一排一排的,刚翻过土,小苗已经郁郁葱葱的冒了出来。 远处有几个早起的工人在修水渠,铜锹碰石头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隔很远都听得见。 田中把小木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豆子不能吃,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毒性大,吃个三五颗就会腹泻。 但老师说,豆子可以吃,不是直接吃,是要经过处理,用什么东西处理?霉菌。 “思路,利用霉菌?” 这更让田中陷入了迷茫,霉菌?一般来说,食物染上了霉菌都是发生了变质,不可以食用了。 他见过发霉的红薯,发霉的肉,发霉的红薯干,全都扔了,没人敢吃。 但老师却说,有毒的豆子和有毒的霉菌,可以制作出新的食物? 他想起老师之前讲过的课,酒精是靠真菌产生的,老师说那种真菌叫酵母菌。 酵母菌应该不算是霉菌吧?但都是真菌,应该有共通性? 算了,老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先把课题挂出去,总会有人愿意试。 他站起来,将这块小木板钉在最显眼的一块大木板上,这是告示牌,专门挂课题用的。 木板上已经钉了不少的小木片,每块上面刻着一个课题。 他走到告示牌前面,找了一个空位,把小木材钉上去。 钉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着整块告示牌。上面的课题包括但不限于: “辣椒叶辣度降低与升高,食用品种和农用品种的分化。” “论高甜度水果的选育,与高甜度作物汁液的制糖工艺。” “豆子脱毒产品选育,以及固氮效果增强。” “贱米的防脱落,高产量,抗虫性选育。” “红薯的耐涝性,抗虫性,高产量选育” ……… 课题越积越多,但做出成果的,其实寥寥无几。 田中心里清楚,农业这个东西,急不得。 “这才四年,至多不过走了四代,没有任何成果是正常的。”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是给自己打气。四年,对于一棵树来说,可能才刚刚长大。 对于一株红薯来说,可能才收了四茬。选育一个新品种,四代远远不够。 他听老师说过,有些作物要选十几代才能稳定下来。 他从告示牌前面走开,走进棚子后面的仓库。 仓库不大,靠墙堆着几排陶罐,罐口用布和藤绳扎着,上面贴着标签。 他在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随手拿了几罐豆子,罐子不大,每罐也就一两捧的量。 他把罐子抱到外面的桌子上,打开盖子,倒了一些出来。 豆子是去年收的,晒得很干,表皮皱巴巴的。 他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搓了搓,豆子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拿了一个陶盆,把豆子倒进去,加了些水,用手搅了搅。 豆子在水里翻滚,沉底的沉底,浮起来的他捡出来扔了,那些是坏的。 泡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豆子表皮泡软了。 他把水倒掉,把豆子分成几份,分别装进几个小陶罐里。 然后他端着陶罐走到棚子外面,在不同的地方蹲下来,打开罐盖,让空气中的菌落落进去。 这是他听老师说的,不同的地方有不一样的菌,有的能做出好东西,有的不行。他不知道哪个行,所以只能多试。 弄完之后,他把罐盖盖上,用藤绳扎紧,随手放在了棚子角落的架子上。 架子已经落了一层灰,上面还放着几个更早之前的罐子,贴着的标签纸都发黄了。 他看了一眼那些旧罐子,没有打开。转身回到田里,继续他正在进行的,关于红薯产量提升的选育工作。这才是他的正事。 四十九年四月七日。 花鱼推开课题房的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是今年的新生,刚入学没多久,对什么都新鲜,别的同学下了课就往回跑,他不。 他每天都要来这个房间看上一眼,雷打不动。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几排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木板和陶罐。 最里面是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张地图,用石头压着角。 墙上挂着告示牌,上面钉满了课题。 大多数课题和他没什么关系,那些关于育种、选育的,需要好几年的跟踪观察,他一个新生,连人工授粉都没弄明白,做不了。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遇到一个他能做的课题。 今天,他就发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课题。 “利用豆子做食物,思路,利用霉菌。” 他站在告示牌前面,把那块木片看了好几遍。他越看越兴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种东西几乎是靠运气,只要菌种接种对了,对于技术的要求性几乎为零。 不用整天蹲在地里,不用记录几百株苗的生长情况,不用做人工授粉。 就是把豆子放在那里,等它发霉,然后看看能不能吃。 他快步走出房间,准备去实验。 四十九年九月十三日。 云禾伸着懒腰走进了这个已经阔别一年的课题房。 她不是故意不来的,只是这一年里,她都在忙别的事——准确地说,是在忙自己的事。上课?去了,但不一定听。作业?做了,但不一定对。考试?考了,但刚过线。她对自己的要求从来不高,不挂就行。 至于课题,她更不急了,大多数课题都是培育新作物,那玩意儿要蹲在地里,一蹲就是一整天,晒得跟红薯干似的,她才不干。 课题房里的这些,一般都是老作物的优化和选育,听起来就没意思。 但今天她实在是无聊。 课上了,饭吃了,觉睡了,天气还凉爽,实在没什么事做。 她就想着,来课题房看看,万一有什么轻松的任务呢? 她走进房间的时候,架子上已经摆满了陶罐,有的罐口封着泥,有的盖着布,有的上面压着石头。 她看了一眼,没兴趣,走到告示牌前面,上面的课题换了一批新的,有几个是她没见过的。 她从上往下看,辣椒叶——没兴趣,高甜度水果——要种树,太慢,贱米防脱落——要下地,红薯耐涝——也要下地。 她的目光停在了最下面。 “豆子接种霉菌,做成新的食物。”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遍,好简单的课题,不用下地,不用种东西,就是把豆子放在那里等它发霉,做成了就有成果,做不成也没损失。 最重要的是,轻松。 她用老师教过的话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叫广撒网,多捞鱼。 在每一个项目上投入都不多,但投入的项目很多,总有能成的。 她把木片从告示牌上取下来,在手里翻了一下。 木片背面刻着几个字:“四十九年四月六日。”已经挂了快半年了。 她拿着木片走出课题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 做这个课题需要豆子,需要罐子,需要放豆子的地方。 豆子和罐子好办,去仓库拿就行。放豆子的地方也不难,随便找个架子就行。 但她不想自己做。 她回到住处,从桌子上随意抽了张纸和一支炭笔,趴在桌上写了一封家书。 “爸,神明大人说,利用豆子,煮熟,放在不同的环境下,可以做成新的食物,可以卖钱。花钱找人多接种些地方的,多做点,让傻鸟带过来。”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切记不要像上次一样自己尝试,到时候又中毒了。这次说不定不会像上次那么好运,只是拉肚子。记得打好标签,确认好接种时间和发酵时长。” 写完了,她吹了吹炭粉,把纸卷起来,用藤绳扎好。然后她走到窗边,朝天上看了看。 傻鸟不在,但有一只小的在树上蹲着,是大傻还是二傻她分不清。 她朝那只鸟招了招手,鸟没理她。她又招了招手,鸟歪着头看了她一眼,还是没动。 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颗果干,举在手里晃了晃,鸟飞过来了。 她把木板绑在鸟腿上,说了句“送青山”,鸟就飞走了。 她转身走回屋里,继续半躺在定制的摇椅上,扇着扇子,指点着从门口路过的学弟们。 “诶,你,那个地不能那么浇,水太多了。” “你,草没拔干净,根还在地里。” 学弟们看了她一眼,有的照做了,有的没理她,她也不在乎。 撒网这种事情,完全可以找人去做,自己只需要鱼。 亲力亲为?不存在的。 五十一年二月四日。始源。沈铭的屋子。 沈铭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个陶碗。碗里装着不同的东西,有的是黑色的糊状,有的是棕色的颗粒,有的是粘糊糊的一团。 他面前还有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双筷子,一碗清水,一块擦嘴的布。 他拿起筷子,翻动面前那个陶碗里的东西。粘糊糊的一团,颜色发黑,表面没有霉菌菌落,这已经比之前那些长满绿毛白毛的好多了。 他凑近闻了闻,嗯,至少不臭。 之前送来的那些,有的打开盖子就冒烟,有的臭得整个屋子都待不了人,有的上面爬着白色的小虫子,那些他看都没看,直接让人扔了。 这一碗不一样,不臭,颜色也不算太难看。 他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细细品味。 味道奇特,不发酸,之前遇到发酸的,没有一个最后能不闹肚子。 不发酸,已经成功了一半,咀嚼了一会儿,回口带着点甜味。 他的期望,在这近两年的时间内,已经从直接制作出酱油等调味品,退化成了,能吃就行。 至少当土地肥力不够时,种植的豆子能够多些用途。 不然,只有在碾碎之后作为肥料这一种用途。 他把那个陶碗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文书,开始批阅。 先批阅最新的文书,食品有没有毒,还是得要过上一段时间才能知道。 那种吃下马上就能见效的,毒性绝对称不上微弱。 真正的毒,往往要等一会儿才发作,或者吃很多次才出问题。 他一份一份地看。 第一份,是育竹送来的疫情报告。 “鱼鳞掌,只剩最后一个病人了。” 他喃喃自语,那寒月应该快能回来了。到时候就能轻松一些。 他把报告放在一边,拿起下一份。 矿区的铁产量报告。农学院的育种进度报告。学校的招生报告。傻鸟送信的收入。 大傻和二傻正在和傻鸟学习送信的要领,还有人类讨厌的忌讳。 它们已经能单独送信了,但有时候还是会犯错误,把信送给错的人,但至少地点是对的,分清人脸,对鸟来说也是比较困难的。 不会被鸟叫声打断的审阅,很容易令人忘记时间的流逝。 沈铭看完最后一份报告,把炭笔放下,往后一靠,椅背嘎吱响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色居然已经偏暗。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陶碗。 碗里的豆子糊还在,他吃了,到现在没有不舒服,肚子不疼,头不晕,没有想吐的感觉。 “这次居然没事?”他自言自语。“是谁做的?” 他拿起那份豆子样品的送样记录,翻了一下。送样人:云禾。送样日期:五十一年一月二十三日。送样地点:青山。 云禾。 他想了想,记起来了,那个富家女,不爱干活,整天躺在摇椅上扇扇子,但家里有钱,留校当了助教,理论知识很扎实,至少指点学生完全够用。 他拿起炭笔,在记录背面写了一行字:“无毒,可继续试验。” 写完了,他把炭笔放下,把陶碗盖上,躺在地上,双腿微屈。 屋顶的梁还是那根黄纹香木,淡淡的香气还在。他盯着那根梁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窗外的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红薯叶子的味道,凉凉的。 “一,二,三………” 身体锻炼可不能怠惰,到时候打不过新入伍的新兵们,不方便立威。 “为什么人类需要锻炼才能保持身体素质啊?” 他一边做一边在心里吐槽第75章揉草为丝 五十二年九月四日。云栖。 云栖在山里,路窄的时候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宽的地方也不过两三步。 人走在上面,脚下是碎石和树根,头顶是交缠的枝叶,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像是被人撕碎的纸。 云栖不似坨山与青山两处,有平缓之地,可供轻易开发。 云栖的人们,一年四季,均以山水为食。 春出云芽,赫根;夏出臻蘑,坐山龙;秋出云栖桃,青山秸;冬出水滴子,浮漂果。 这些东西的名字都是祖辈传下来的,有的叫得顺口,有的拗口,但每个人都知道它们长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采最好。 对于其余两山,不过是增加收入的走山一行,在此处,是赖以为生的关键。 坨山有煤,青山有桥,云栖什么都没有。 只有山,只有树,只有那些长在石头缝里的、挂在枝头上的、藏在落叶底下的山货。 人靠这些东西活着,换粮食、换盐、换铁器、换皮子。 当然,但凡有点选择,都不会想着在此处长居。 走山是件运气活,不似种地,只要种下去了就一定有所收获。 地里的红薯,种下去就有苗,有苗就有根,有根就有薯。 山里的东西不一样,今天走这条路,可能满载而归;明天走同一条路,可能空手回来。 动物会跑,果子会落,蘑菇一茬接一茬,但没人知道下一茬什么时候长出来。 而爬出了山货,如果没有走商来收,以换粮食,连肚子都吃不饱。 走商不是天天来,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才来。 他们来了,价格也是他们说了算。 山上多的是果物,但果物不能多吃,吃多了倒酸水,胃里翻江倒海,比饿着还难受。 但那些走商,也因此压价,同一种东西,在青山的价格就是比在云栖的价格要贵。 青山的人多,走商多,你压价我就卖给另一个人。 云栖不一样,来的走商就那几个,你不卖给他,没人收了,东西烂在手里,一文钱都换不到。 好在云家走出去了,做大了,每天都有人在这里收山货,不用看着那些走商的面子。 早些年,云家的人收山货,到处跑着卖,攒了些钱,搬到青山开了铺子,继续收山货。 后来铺子越开越大,又回了云栖,设了个固定的收购点。 虽然云家也不住这边了,但留下来的好处是实打实的,每天都有车来拉货,价格比走商给的高,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求人。 “山哥,走山回来了!”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林间小道窜了出来,树山比一般人高半个头,肩膀宽,胳膊粗。 箩筐里装得满满当当,用藤绳盖着,但有些东西从缝隙里伸了出来,几缕毛发,灰褐色的,硬扎扎的,沾着干了的血。 木金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些毛发。他放下手里的藤筐,小跑着迎上去。 “是,这次又去了些新地方,不过没什么好东西,也没有见到什么新东西,没法子换钱。” 树山点了点头,把箩筐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走了几天的山路,肩膀被绳子勒得发红,皮衣磨得发亮。 木金接过箩筐,掂了掂,有些沉,带着血腥味。 他往里看了一眼,是野猪,獠牙已经长出来了,白森森的,从嘴里伸出来。他倒吸了一口气。 “山哥往哪里走的,我下次也去看看运气。” 木金把箩筐放在一边,从腰上解下水囊递过去,树山接过来喝了两口,抹了抹嘴。 “正常走到硕树,往左边走,你能看到我做的标记和痕迹。” 树山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那边有一条沟,不深,但宽,跳不过去,要绕。绕过去之后有一片林子,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那里面有野猪的脚印,新鲜的。你小心点。” “得嘞。”木金点了点头,把路线记在心里。 村子里面,平地本就不多,自然不可能奢侈到建房子。 山里的平地就那么几块,种了红薯就没地方盖房子,盖了房子就没地方种地。 所有房屋,均是木桩入地,上置木板,再修缮为屋。 下雨的时候,水从屋子底下流过去,不会淹进来。 树山的屋子在村子东头,木桩打得深,木板铺得厚,屋顶的草垫了一层又一层,风吹不透,雨打不湿。 他走到门口,没有直接推门,先敲了敲。门是木头的,不厚,但很重,敲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 木窗被支了起来,三个小脑袋探了出来,摞在一起,大的在上面,小的在下面,像是一摞陶罐。 “爸爸!” “诶,今天吃肉!” 树山笑着应了一声。 门被打开,花河先是给了树山一个拥抱。她比他矮一个头,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然后她接过他手中的箩筐,往里看了一眼。 野猪的头在箩筐最上面,嘴微张着,獠牙从上下颌伸出来,白森森的,尖端锋利得像石刃。花河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嗔怪。 “不是说了不要打这么危险的动物吗?隔壁家的,就是被野猪冲断了腿,现在都好不起来。” “没事的,没事的,又不是我一个人。” 树山把箩筐从她手里拿回来,放在地上,蹲下来把箩筐盖解开。 “我有分寸,那边有一小群,三四只,不大。我和牛子两个人,从两边包过去,先扎了一头小的,大的跑了。这一头是追的时候摔了一跤,滚到沟里去了,我们下去的时候它已经动不了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捡了几个蘑菇。 花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说多了没用,他下次还会去。 走山的人就是这样,明知道危险,但那条路上有东西,他就一定会去。 闲谈厮守了一番,树山一手夹着一个孩童,脖子上还骑着一个,带着到外边玩闹去了。 三个孩子在他身上咯咯地笑,大的拍他的头,小的揪他的头发。他一点都不恼,由着他们闹。 花河摸着肚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她先把箩筐拖到屋后的水沟边上,水沟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常年不断,水清得很。 她用火将野猪的毛燎了一遍,火燎过的皮发黑,用石头刮一刮就掉了,露出白里透红的皮。 然后她把野猪整个翻过来,从肚子下刀,剖开,把内脏掏出来,分门别类放好。 肝留着,心留着,肠子洗干净了也留着,什么都舍不得扔。 在清理野猪头的时候,她发现了问题。野猪的牙缝里塞满了东西,一根一根的,细细的,像是被人塞进去的。 她用一根细树枝,一点一点地往外剔,树枝伸进去,一挑,一团细丝就出来了,再伸进去,再挑,又是一团。 “这野猪吃的啥啊,牙齿里面积这么多的细丝。” 她自言自语,手里不停。 剔出来的细丝是白色的,有些发黄,摸上去滑溜溜的,但用力拽一下,能感觉到里面有股韧劲。她把它们堆在一边,打算等会儿一起扔了。 猪头处理完了,她把整只猪放进锅里。 锅是铁锅,不大,但够深,是去年从始源那边买回来的,花了整整一筐山货。 她舍不得用,用完得用干土擦干净水,不然会生锈,平时只用陶罐煮东西,只有过年或者打到大家伙的时候才用铁锅。 水烧开了,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花河往里面加了几块红薯干,又加了一勺豆酱。 豆酱是云野给全云栖人送的,说是用豆子做的,味道很好。 她又加了三分之一片干辣椒叶,几颗水滴子。 锅盖盖上去,火调小,慢慢炖。 她蹲在灶台边上,等着肉熟,手里不自觉地捏着那团从野猪牙缝里剔出来的细丝。 细丝在她手指间搓来搓去,越搓越紧,变成了一根细绳。她拽了拽,没断。 她愣了一下。 她把细绳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有一股腥味,但不重,她把细绳放在手心里,用两根手指捻了捻,结实。 如果能多一些,缠起来,是不是可以代替藤皮做绳子呢? 她想了想,随手把细丝放在了一旁的木板上,没有扔,还是先准备晚餐要紧些。 锅盖揭开的时候,香气从锅里涌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红薯干炖猪肉,汤是浓的,肉是烂的,红薯干吸饱了汤汁,咬一口,甜的和咸的混在一起,满嘴都是。 五个人围在桌前坐下,花河把肉盛在陶碗里,一碗一碗地分。 三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小的那个已经伸手去抓了,被花河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缩了回去。 树山清了清嗓子,带头念起了祷告词,这是教团说的,云栖的人信这个,走山的人更信。 “谢神赐耕,以得丰穰;谢神赐兵,以猎四方;祈神庇佑,岁岁安康。” “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花河一声令下,筷子就动了起来。 “娃儿,有汤的时候,记得把红薯干在汤里面泡一泡再吃,这样子吃下去不噎。” 树山一边吃一边教孩子。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红薯干,在汤里浸了浸,然后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孩子们学着他的样子,把红薯干泡了汤再吃,果然不那么噎了。 吃了一会儿,花河放下筷子,看着树山。 “阿山,下次进山,帮我看看野猪吃的什么呗,都帮我带些回来。” 树山嘴里还嚼着肉,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了?” “野猪牙缝里面有些细丝,”花河把那团细丝从木板上拿过来,放在桌上,“我想试试能不能做成绳子。” 树山伸手捏了捏那团细丝,又拽了拽,点了点头。这对他来说,在几次怀孕过程中,这次提到的已经算是容易做到的小事了。 “好,我下次进山帮你看看。” 五十二年十一月九日。 天冷了,山里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霜气,吹在脸上像是有人拿湿布擦。 树山又进了三次山,每次回来都带一堆东西——叶子、树皮、草根、藤蔓,乱七八糟的,堆在屋后。 他也不知道野猪吃的是什么,所以什么都砍一点,让花河自己找。 花河没有抱怨,她每天把孩子们哄睡了,就在油灯下面一片一片地搓那些叶子。 叶子有的干透了,一碰就碎;有的还带着湿气,搓起来黏糊糊的。大多数叶子搓碎了什么都没有,只有干巴巴的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 她不着急,她知道野猪不会吃没用的东西,那些细丝一定是从某种植物来的。只要一片一片地试,总能找到。 屋后的叶子堆越堆越高,花河的手也越来越糙,搓叶子不是轻松活,叶子的边缘有的锋利,割手;有的粗糙,磨手。 她的手指头被染得黄一块绿一块,指甲缝里塞满了碎屑。 这天下午,孩子们在屋里睡午觉,花河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片叶子。 这片叶子是她从堆里随手拿的,枯黄色,卷着边,不像是树上的,像是从地上捡的,约一臂长,三指宽,薄薄的,上面有细密的纹路。 她把叶子放在手心里,轻轻揉了一下。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碎了。 枯黄的碎屑从她指缝里漏下来,落在膝盖上,碎屑之间,竟露出缕缕雪白的细丝。 她的手指停下来,她低头看着那些细丝,白得发亮,在枯黄的碎屑中间像是雪地里露出来的石头。 她用手指捏起一根,轻轻一拽,没断。 她把整片叶子的碎屑都倒出来,在手心里摊开。 细丝不多,但每一根都很长,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松松的团。 她用手指把它们分开,又合拢,分开,又合拢。 它们不碎,不断,不掉渣。 “应该就是这种。” 她站起来,拿着那团细丝走进屋里。 她把细丝放在桌上,又从屋后抱了一堆叶子进来,都是和那片叶子差不多的,枯黄色,卷着边,薄薄的。 她坐下来,一片一片地搓,一片一片地剥。 碎屑落了一桌,雪白的细丝在枯黄的碎屑中一点一点地累积,像是一团刚摘下来的云。 她捏着那团细丝,在手指间搓了搓。细丝拧成了一根线,白色的,细细的。她拿在手指上绕了几圈,拽了拽,没有断。 花河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根白色的线,看了很久。 屋外,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三个孩子在屋里睡着,呼吸声细细的,一个比一个轻。 她把线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山上看。 她转身走回屋里,把桌上的碎屑扫干净,把那团细丝小心地放在一个陶罐里,盖上盖第76章编丝为布 五十三年一月七日。云栖。 天冷,山里的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树枝嘎嘎响。 花河把皮衣裹紧了些,手里攥着几根白色的细丝,沿着村子的土路往河泽家走。 搓过了,捻成了线,比草线细,但看起来结实。 河泽家在山坡下面,门口堆着几捆干草。 花河走过去的时候,河泽正坐在门槛上缝皮子,针是骨针,线是草线,一针一针地扎,扎得很慢。 花河悄悄绕到她背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诶,河姐,你试试这个线能不能缝衣服。” 河泽吓了一跳,手里的骨针差点扎到手指。她回过头,拍了拍胸口。 “哎哟,别吓人啊。” 她接过花河手里的细线,举到眼前看了看。 线是白的,细细的,比草线细了将近一半。她用两根手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你这线,是不是太细了些?”她皱着眉,“感觉,不得行啊。” 花河不以为意。“哎呀,你扯扯试试。” 河泽把线两头捏住,用力一扯——线断了。她把断成两截的线摊在手心里,抬头看着花河。 “呐,断了。” 花河翻了个白眼。“你这力度,草线也得断。” 河泽她把手里的线放在膝盖上,想了想。 “也是。不过我还是感觉不得行。” 她把铜针拿起来,试图把细线穿进针孔。 但细线穿进去之后,在孔里晃来晃去,针孔比线粗了一大圈。 她把线拉出来,又穿了一次,还是晃。 “你看,”她把针递给花河,“不是我不想帮你做,主要是没这么小针孔的针呀。这细丝穿过去,乱晃的。再说了,草线就够用了。” 花河接过针,自己试了一下。细线确实晃,针一扎下去,线就从针孔里滑出来了。她想了想。 “试试绑起来呗。” 河泽翻了个白眼,她把细线从针孔里抽出来,在针头上缠了一圈,打了个结,然后缝了两针。 针穿过皮子,线跟着过去了,但针孔太大,皮子上的洞也大,线在洞里晃,拉不拢两块皮子,她把针举起来给花河看。 “想试的话,得要先做些新针才行。我没办法,你或许可以找云籽去问问看?” 花河接过针和线,看了看,叹了口气。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吧,我去问问。” 但她没有去找云籽,回家的路上,她算了算账——定制一根细针,要找人磨,要花时间,要花钱。 这钱还不如买红薯干,或者买把梳子,家里用梳子的时候比用针的时候多的多。 再说了,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第四个也快生了,能省一文是一文。 她回到家,把那几根细线随意收拢起来,放进一个木盒里,盖上盖子,塞在柜子角上。 五十三年三月九日。 山里的风没那么冷了,树山去走山了,天不亮就出了门,背着箩筐,带着大刀,说要去南边的林子看看。 花河也出了门,去村口收购点换东西,用攒下来的山货换了些红薯干和盐。 三个孩子留在家里,大的叫花山,七岁;中间的叫树河,五岁;小的叫树花,四岁。 花河出门前把门从外面拴上了,不是怕他们跑出去,是怕外面的东西跑进来。 去年隔壁家的孩子就是在门口玩,被一头小野猪拱了,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 花山趴在桌上,看着树河和树花下棋。象棋是木头的,刻得歪歪扭扭,但能认得出哪个是哪个。树河执红,树花执黑,两个人你一步我一步,下得很慢。 “好无聊啊……” 花山撇了撇嘴,她想出去玩,但门被拴住了。 她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土路,卷起几片干叶子。 她开始翻箱倒柜,柜子是木头打的,不大,里面塞满了东西,皮子、绳子、干果、陶罐、几块磨好的石刃。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摸到了一个木盒。 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盖子盖得很紧。她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团白色的细丝。 她一手把细丝全部掏了出来,摆在地上。细丝缠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她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捋,捋了半天,捋出来五十三根。她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摆好,排成一排。 “你们看,这是什么?”她朝树河和树花喊。 树河头也没抬。“不知道,别烦我。” 树花跟着说了一句:“观棋不语,知不知道,神明大人说过的话。” 花山撇了撇嘴,不理他们了。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五十三根细丝。细丝很细,白白的,每一根都不长,但她把它们并在一起的时候,发现并在一起还没有她的手掌宽。 她想做点什么。小动物?花草?蝴蝶?但细丝太少了,做不了。她想了想,决定把它们编成一片。 妈妈教过的。东西要编织的话,要这样子——先一根拉直,左右两头在底下垫上一根拉直,再在垫的两根下面放上一根拉直,围成一个框,再在框里面编起来。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把细丝交叉叠放。五十三根,不一会就已经全部叠放好了,围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框。 她看了看,觉得框太大了,细丝不够填满。她又把细丝拆开,从中间用石片磨断。 她一根一根地磨,磨断一根,就变成两根。五十三根变成了一百零六根。 她重新叠了起来,叠成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线片。很轻,很薄,拿在手里像是没有重量。她吹了一口气,线片从手心里飘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慢慢落在地上,像是一片干枯的树叶。但它是白色的,白得像天上的云。 她捡起来,又吹了一次。线片飘得更高,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才落下来。她觉得好玩,又吹了一次。这次劲用大了,线片飘到门口,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花山愣住了。她跑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线片落在外面的地上,被风一吹,翻了个滚,又飘起来,飘到草丛里去了。她够不着,门被拴住了。 她蹲下来,把地上剩下的细丝捡起来,攥在手里。她数了数,少了好几根。她在地上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两根,其他的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嘟着嘴巴,坐在门槛上,等着妈妈回来。 花河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推开拴着的门,看见花山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团细丝,眼眶红红的。 “妈妈,线找不到了。”花山扑过来,抱着她的腿,“被风吹跑了,我还想要。” 花河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好,回头让你爸再去找。” “真的?” “真的。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花山破涕为笑,抱着花河的脖子蹭了蹭。花河拍了拍她的背,站起来,把买回来的红薯干放在桌上。 树河和树花还在下棋,棋盘上已经杀得乱七八糟了。 花河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她走到柜子边上,把那个木盒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细丝没剩多少了,一小团,缠在一起。 她把盒子盖上,放回柜子里。反正是阿山去找,先答应下来。女儿哭了,可是真的需要自己哄的。 屋外,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过屋顶,吹过树梢,呜呜地响。天快黑第77章一日三餐 五十三年七月九日。始源。 天还没亮透,沈铭就睁开了眼。 窗外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细细的一条。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 木料的清香在房屋内弥散,从房梁上、从墙壁里、从桌椅板凳的每一道纹理中渗出来,闻久了也不腻,让人精神舒缓。 睡眠对他并不是必需品,但不睡觉总感觉有点不太对,人,是应该要睡觉的。 所以偶有闲暇的时候,他还是会睡 他坐起来,穿上皮衣,他扣好衣扣,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把门推开一条缝。 晨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的,带着田里红薯叶子的味道。 他走出门,站在门口活动了一下肩膀。门卫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见了他,弯腰行了个礼,转身往厨房那边去了。 不一会儿,两个馒头摆在了桌子上。馒头是刚出炉的,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摞在陶盘里。 边上配着一碟辣肉酱和一碟甜豆酱,辣肉酱是红褐色的,里面能看见肉末,油汪汪的;甜豆酱是深褐色的,稠稠的,表面泛着光。 沈铭坐下来,用双手掰开一个馒头,馒头很软,一掰就裂成两半,热气从里面冒出来,带着一股粮食的香味。 他用筷子从辣肉酱碟里挑了一坨,抹在馒头中间,抹匀了,合上,咬了一大口。 咸,香,辣,三味俱全。 肉酱的咸香和辣椒的辣味混在一起,被热馒头一裹,在嘴里化开。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三两口就把第一个馒头吃完了。 他又掰开第二个馒头,这次抹的是甜豆酱,豆酱是甜的,不腻,带着一股发酵后的醇厚味道。 抹在馒头上,咬一口,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不如肉酱那么过瘾,但比干吃馒头强了太多。 吃完早饭,他走到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桌上已经有不少的信封被整齐地码放着,分成了几摞。 应该是寒月整理的,傻鸟从不管这些,他只管信有没有按时送到,至于送到之后怎么分类、怎么存放、怎么交到沈铭手里,他一概不操心。 他一封一封地看,有的快,有的慢。该签字的签字,该批注的批注,该驳回的驳回。炭笔在纸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虫子在啃叶子。 “神明大人,上课时间快到了。” 门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大,但很清楚。沈铭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信封照得发白。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把手里那封没看完的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放在一边。 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书和炭笔,走出门。 上课的地方不远,就在始源中学。他走进去的时候,学生们已经坐好了,一排一排的,从前面坐到后面,大概二十来个人。 有的在翻书,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趴在桌上发呆。 看见他进来,所有人都坐直了。 沈铭走到讲台后面,把书放在桌上,转过身,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字。 “今天讲化学。”他说。 教室里安静下来。没有人知道化学是什么,但没有人问。神明大人说的,记下来就行。 沈铭在木板上写了一行字: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 他写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他把这行字又念了一遍,然后转过身,看着学生。 “这些是元素。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由这些元素组成的。有的是一种,有的是好几种混在一起。” 他顿了顿,想了想怎么解释。 “比如说,水。水不是元素,水是氢和氧混在一起的。铁是元素,铜是元素,金也是元素。” 他看见有几个学生的眼睛亮了。铁,铜,金,这些东西他们知道。 “元素周期表,就是把这些元素排成一个表。横的竖的,有规律。顺着这个表,我们就能知道,还有什么元素没有被发现。” 他拿起炭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方框,在方框里写写画画。学生们跟着抄,有的抄得快,有的抄得慢,有的抄完了就开始发呆。 沈铭讲完了元素,讲化合物,讲混合物。 他讲得很慢,尽量用他们听得懂的话。 讲到后来,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讲得对不对了。 但方向是对的,元素周期表的概念是对的。有了这个概念,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他说,“回去把周期表背下来。下次课我抽查。” 学生们站起来,行了个礼,陆续走出教室。沈铭站在讲台后面,看着他们走完,才拿起木板和炭笔,走出门。 时近午时。门卫迎上来,问:“神明大人,今天中午是备食材自己做饭,还是让人做好送过来?” 沈铭摆了摆手。刚刚讲了一个多时辰的课,嗓子有点干,脑子也有点累。自己做饭?不想动。 门卫会意,转身走了。 沈铭回到屋里,在椅子上坐下来,闭了一会儿眼。过了没多久,门卫端着托盘进来了。三菜一汤一面,摆在桌上。 三菜是蒜花末蒸大虾,辣椒叶煮猪肉,清蒸黑刺鱼。一汤是臻蘑煮河鲜。面是由贱米粉混合红薯粉切出来的,细细的,盘在碗里,上面浇了一层肉酱。 沈铭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面。面滑,有嚼劲,比单纯的红薯粉做的要强得多。 他吃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 然后开始吃菜。蒜花末蒸大虾,虾肉紧实,蒜味不重,刚好。 辣椒叶煮猪肉,猪肉炖得烂,辣椒叶吸了油,吃起来软软的,很辣,开胃刚刚好。清蒸黑刺鱼,鱼肉嫩,刺不多,蘸一点豆酱,好吃。 每道菜份量都不多,吃完刚好饱腹。沈铭把碗里的面吃干净,把盘子里的汤汁也喝了,然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下午是听寒月做汇报,没什么需要过多关注的,没有贪污,至少报告没什么问题。 听完汇报,他起身去巡视新兵纪律。新兵训练场在村外,一块平整的草地上。 几个年轻人站在那里,穿着统一的皮衣,手里拿着长矛,正在操练。 教官在前面喊口令,他们跟着做动作,有的人做得整齐,有的人慢半拍,有的人转错了方向。 沈铭站在边上,看着他们。 有的人看见他站在边上,动作就更僵硬了,手脚都不太会放了,脸上的表情在紧张和劳累的作用下,变得古怪。 他觉得好笑,但脸上没露出来,这种古怪的表情,每一届都有,每一届都不一样,给他的平淡日子平添了些许乐趣。 巡视完,天已经快黑了,沈铭回到屋里,从柜子里拿出定制的鸳鸯锅。 锅是铁的,中间隔开,一边大一边小。 他先用水清洗掉锅里的沙土,然后加好水,放在灶上。 一边放辣椒,一边放臻蘑。 火点起来,水慢慢烧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 “小卫,寒月,过来吃饭。”他喊了一声。 门卫和寒月很快就来了,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桌上摆着切好的逐雨肉,薄薄的,一盘一盘码着,还有几碟野菜和河虾,还有一碟鳝鱼段。 沈铭用筷子夹起一片肉,放在辣锅里涮了涮,肉片在沸水里翻了几个滚,颜色从红变白,他夹起来,在酱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辣的,烫的,香的。 门卫不太能吃辣,肉放在臻蘑锅里涮。 寒月两边都吃,一边吃一边和门卫说话。 沈铭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地吃,慢慢地,不着急。 窗外,天全黑了,屋里的油灯亮着,火苗一晃一晃的。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升到屋顶,散开了。 一日三餐,平淡,但奢第78章重游故土 四十六年三月三日。始源,但冬寒还是更喜欢叫他主部落。 从十七岁瞒着父母,第一次来到这里,随后外出八年开疆拓土,接过莲的职责,回到主部落。 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眼前的一切。 房屋比当年多了几排,路也宽了,地上铺了碎石子,下雨天不滑。 几个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去,手里拿着木棍,嘴里喊着“打野人”,一溜烟消失在巷子里。 她笑了笑。 回到主部落后,背诵物价表,统计人数,设计铜钱防伪图案,分配土地,推动私有制的平安落地。 那些年,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半夜才能躺下。 木板上的数字在眼前跳,跳得她眼睛发花。莲有时候会过来帮她,指着某一行说“这个数不对,你再算一遍”。 虽然还是劳烦了莲不少次,但还是做到了。神明大人很忙,什么都要亲自过一遍。 但沈铭从来不会催她,不会骂她。她做错了,他就说“再算一遍”。她算对了,他就说“嗯,可以”。 随后的日子,平淡且幸福。感受着部族的发展,感受着部族的进步,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她看着那些孩子长大,看着他们结婚,看着他们生孩子,看着他们的孩子再长大。 她也看着那些老人死去,一个一个地,像秋天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再也回不去了。 终不能长侍神明。 是啊,莲是这样,自己也是这样,以后的所有人都会是这样。神明永生不灭,我等凡人,只能侍一时无法侍一世。 她走在远离始源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皮衣穿在身上,比年轻时重了,走久了肩膀酸。 她走着走着,脑海中却浮现了莲逝去之后,曾冒昧问过沈铭的一句话。 那时候莲刚走不久,她坐在沈铭对面,手里捻着几张纸,上面写着莲最后留下的几组数据。她看着那些数字,忽然问:“沈铭,你说很久很久以后,你还会记得我们吗?” 当时的沈铭,指了指面前的纸页,指了指最上面的“历史”二字。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扣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忘,但历史一定记得。” 她追问:“如果书丢了呢?” 沈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像是难过,也不像是在思考。 “历史,不是存在于纸页上的文字,而是要存在于所有人的记忆之中……说简单点,以后的义务教育有历史这门课程,然后必考。” 她当时愣了一下,神明大人说的话总是有些奇怪,但却简单易懂。 “冬大人,车好了,你要先去哪里?” 车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冬寒回过神,看着那辆逐雨车。车是木头打的,两个轮子,上面搭了个棚,棚顶铺着干草,能挡日头。 逐雨站在车前,尾巴一甩一甩的,嘴里嚼着什么东西。 “先去矿区吧,好久没见过山树了,不知道他现在身体怎么样,不走桥。” 车夫应了一声,扶她上车。逐雨车缓缓驶出始源,轮子碾在土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冬寒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 沈铭坐在他那个破旧的房屋里,他抬起头,看到的,是自己当初亲手架上去的木梁。 木梁上刻着一道浅浅的痕迹,是莲的名字。旁边还有一道更浅的,是棘的。再往旁边去点,有山,有冷,有当时的所有人。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文书。 “冬……寒月,这些你去统计计算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简单明显的数据错误,同时比对一下同期数据,看看有没有造假。” 七日。紫藤。 逐雨车在一排木屋前停下来,冬寒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紫藤的房屋不多,十来间,散落在山坡上。山坡上种满了紫越莓,枝条上挂着一串串紫色的果子,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得弯下来。 当初的刺头已经消失不见,好在这里起的名字不是什么刺头村,不过如果起了这样子的名字,肯定会被驳回的吧? 她在紫藤歇了半日,喝了一碗紫越莓汁,吃了两块红薯干。这里的紫越莓,确实比其他地方要甜不少。她走的时候,让人摘了一筐带上。 九日。拾金。 逐雨车沿着山路往上走,路面越来越窄,碎石越来越多。 冬寒坐在车里,被颠得东倒西歪。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房屋还是那些房屋,沿着河岸排开,灰扑扑的。 她看着房屋,看着河流,感慨万千。 当初那个被数学折磨的小孩子,现在也垂垂老矣了。 她想起莲坐在她对面,指着木板上的数字说“这个不对”的样子。 现在莲已经不在了。 身边的人已然不在,独留神明一人。 她在这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十二日。青山。 逐雨车在山脚下停下来,冬寒下了车,站在路边,抬头看着这座大山。 山很高,山顶藏在雾里,看不清。 山腰上有一片一片的绿色,是树,是草,是自然的宝藏。 她看着这座大山,当时大家一起决定的名字,自己提议叫望川,但大家最后还是选了山树提议的青山。 她嘴角缓缓勾起。 青山好啊,言简意赅。不像望川,听着好听,但别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青山,就是青色的山。谁都听得懂。 她在青山吃了午饭,见了几个老熟人,聊了一会儿。 十四日。云栖。 逐雨车沿着山间小道往里走,路越来越窄,最后车进不去了。冬寒下了车,步行进村。 她看向沿山而建的房屋,心里面不由得有些小骄傲。 房屋都是用木桩架起来的,悬在半空中,底下是空的。 一根一根的木桩打在石头缝里,上面铺厚木板,再在上面盖房子。 下雨的时候,水从屋子底下流过去,不会淹,不会冲。 她想起当年,山树执意要挖平地、烧砖、盖砖房。 她说不行,山树不听,两个人吵了好几次。还好有莲撑腰,说服了他们。 不然一下雨,不知道会有多少房屋被泥石冲击垮塌。 她在云栖住了一晚,睡在悬空的木屋里,听着底下水沟的流水声,睡得很踏实。 十七日。熊越沟。 逐雨车在沟边停下来。冬寒下了车,走到岸边的一块飞石上。石头从岸边伸出去,悬在水面上,下面就是沟。沟不宽,但深,水是黑的,看不见底。 对岸有十几米远,且对岸地势较低。 当初有人说,看到有熊从这边跳到了另一边。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冬寒站在石头上,往下看了一眼。风吹过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车上。 十八日。涉水湾。 逐雨车从浅水中滚过,溅起片片水花。水不深,刚没过车轮,清得很,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沙子。 不是雨季,此处可供人畜车通行。 冬寒一只手撑着脑袋,靠在车棚上,看着清澈见底的水面。水在车轮两边分开,又合拢,哗啦哗啦的。 当时走到这里,可开心了。马上就能到神明口中的目的地了。虽然只是一水之隔,但隔开了七年之久。 七年。整整七年。她那时候年轻,觉得七年不算什么。现在回头想,七年,够一个人从出生到记事了。 二十日。望峰。 逐雨车停在山脚下,冬寒步行上山。路不陡,但长,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喘。 她走走停停,花了挺久才爬到山顶。 山顶上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几间木屋,木屋前面站着一个人,是当地的管事。 “远眺青山之巅,故名望峰。” 管事迎上来,弯腰行礼,介绍道。 冬寒点了点头。她没有说破。当初的自己,只是觉得这里风景好看,能看到青山的全貌,所以让山树安营扎寨了。没有什么深意,就是好看。 她站在山顶上,往远处看。 青山在对面,灰蓝色的,山顶在云里。 近处的山坡上有一片一片的绿色,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草叶的清香。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山。 二十二日。望岸。 最后一处自己熟知的地方。再往前走,就不再是,由自己开发的地方了。她没有继续走,在望岸住了下来。 也是最后一次,向着受难同胞宣扬神之恩德的地方。 她站在一块石头上,对着稀稀拉拉的人群,念诵《神谕》。声音不大,但风把她的声音送得很远。 “神爱世人,不分先来后到,不论强壮弱小,在此火光照耀之下,皆得庇护,皆可分食。” “神爱世人,不分先来后到,不论强壮弱小,在此火光照耀之下,皆得庇护,皆可分食。” “神赐长矛藤盾,使吾等可御豺狼;神尝百草,辨其毒性,以此猎杀巨熊……” “神……” 人群跟着她念,有的念得齐,有的念得乱,但每个人都念了。 念完了,她让人端来煮好的红薯粥,一人一碗,喝完了继续学习说话。 她在望岸住了三天,然后继续走。 一路的走马观花,让冬寒心有触动。 她坐在逐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山、树、河、田,看着那些她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在她离开后,有人在她暂住的房屋内发现了两句话。 八年八地忆前尘,始源残生奉神明。 今日重归旧乡土,青丝早化烬中霜。 四月三日。育金。 逐雨车在育金村口停下来。冬寒下了车,走进村子。 育金不大,十几户人家,沿河而建。她找到了山树的家,敲了敲门。 山树开的门。他比冬寒高半个头,背有点驼,但眼睛亮,精神很好。看见冬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怕你死了。” 山树哈哈大笑,笑完了,让开身,请她进屋。“死不了。身体还行,看着比自己还要硬朗。” 冬寒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水,聊了几句。山树问她去哪了,她说去各处看了看。山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白担心他了。”她走的时候嘀咕了一句。 逐雨车继续往前。接下来的日子,做什么好呢? 她坐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山和树,想着这个问题。莲当初是写日记,把每天的事情记下来,记了好多本。她不喜欢写日记,嫌麻烦。 自己呢…… 她想了想,打算朝着上游去看看。那些她没有去过的地方,那些她开发之后又被人继续开发的地方。 去看看,走一走,记一记。 至于手中写的那些赞颂神明的话语,也可以试试传颂出去。 她已经传了一些了,云栖的人会念了,紫藤的人也会念了,再多传几个地方。 “谢神赐耕,以得丰穰;谢神赐兵,以猎四方;祈神庇佑,岁岁安康。” 她靠在车棚上,闭着眼,嘴里轻轻念着。逐雨车往前走,车轮碾在土路上,咕噜咕噜的,像是在给她打拍子。 五十三年八月三日。始源。 天还没亮,寒月就被人叫醒了。 她披上衣服,快步走到冬寒的屋子,门是虚掩着的,她推门进去。 冬寒躺在床上,闭着眼,手放在胸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胸口没有起伏,呼吸已经停了。 寒月站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冬寒的手从胸口拿下来,放在身侧。手是凉的,但还没有完全冷。 “冬寒,喜丧,享年五十年。” 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出门,去通知其他人。 沈铭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屋里那张床,看着床上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书,翻了一页,炭笔在手里握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很稳,字写得很慢,但一笔一笔的,很清楚。 “五十多年的历史,应该可以凑出几个单元了吧……” 他嘀咕第79章入伍 四十七年二月十二日。白峰。 白峰在山里,山不高,但陡,这里有一种特产的石头,是白色的,所以叫白峰。 村子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压着厚厚的草,风吹不动。 寒兵蹲在营地门口磨刀刃,他是驻扎在这里的军士之一,三个人,管着这一片的治安。 说是治安,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谁家的猪跑了,谁家的孩子打架了,最多就是走商被偷了东西。 他在这里待了两年了,认识村里所有人。 “寒叔叔!” 一个小孩子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上面荡来荡去。 寒兵的胳膊纹丝不动,刀刃还在手里磨着,一下一下的。 “寒叔叔,怎么样才可以和你一样厉害呢?”小孩仰着脸问,眼睛亮晶晶的。 寒兵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孩叫草习,是湖光搬过来的,爹娘在山上种红薯,平时没人管,整天在村里疯跑,寒兵笑了笑,胳膊一晃一晃的,由着他荡。 “这可不简单呢。你要先有力气,然后再参加选拔。每一年五个名额,都能通过的话,就能像叔叔一样厉害了。” 草习的眼睛更亮了。“要多大力气呀?” 寒兵随手往边上一指,营地门口堆着几块石头,有大有小。 他指了中间那块,不大不小,大概有草习半个身子那么大。 “比搬起那块石头要大些。” 草习松开他的胳膊,跑过去,蹲下来,两只手抱住石头,使劲往上抬。 脸憋得通红,胳膊在抖,石头纹丝不动。 他试了三次,最后一次屁股坐到了地上,喘着粗气。 寒兵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小孩子而已,大概明天就会忘记吧。 草习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看了那块石头一眼,跑了。 四十九年七月四日。 白峰的夏末不热,山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叶的味道。 寒兵在营地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寒哥!” 一个声音从营地门口传来,草习站在门口,比两年前高了一个头,胳膊上有了点肉。 他穿着一件旧皮衣,袖子卷到手肘,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大脚趾从鞋头钻出来。 “我石头能搬得动了!”草习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可以去参军了吗?” “搬得动了?” 草习跑到那块石头前面,蹲下来,抱住,一使劲,石头从地上起来了。 他抱着石头走了两步,放在寒兵脚边,拍了拍手,喘着气。 寒兵看了那块石头一眼,又看了看草习。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那堆木头前面,挑了一根最粗的原木,弯下腰,双手抱住,嘿呦一声,原木被他抱了起来。 他走了两步,把原木甩在地上,地面震了一下,扬起一片灰。 “不行,还差的远。你看我,远的很。” 草习看着那根原木,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根原木比他的腰还粗,他两只手都抱不过来。 寒兵继续劈柴。 五十二年四月三日。 寒兵坐在营地门口晒太阳,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脚步声由远及近,寒兵睁开一只眼。 草习站在他面前,十七八岁的样子,肩膀宽了,胳膊粗了,皮衣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他手里扛着一根木头。 “寒叔,木头我也能抗动了,能去了吗?” 寒兵坐直了,看着他。草习把木头从肩上放下来,竖在地上,手扶着,像是在等检阅。 寒兵摇了摇头。 “算了吧。字都不认识。当兵也是要学习的,起码得要先识字。” 草习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识字?上学的时候他不知道当兵也要识字,玩去了,没认真学。 寒兵摆了摆手,又闭上了眼。 要先识字吗?他一边走一边想。不应该在上学的时候偷着玩的…… 回到家,他把弟弟妹妹叫过来。 草习是家里最大的,下面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除去老二,都在白峰的学堂里念书。 他把他们按在桌前,问:“你们学的什么字?教我。” 弟弟妹妹面面相觑,大哥今天怎么了? “快!” 草习拍了一下桌子。 接下来的日子,草地、草田和金殊过上了痛苦的生活。 每天放学回家,还没放下书包,大哥就堵在门口问:“今天学了什么字?写给我看。” 写不出来,就要被说教。 “上课不认真听,以后能干什么?” 写出来了,大哥就拿着炭笔在木板上照着画,一笔一笔地画,画完了问:“对不对?” 弟弟说对,他就再画一遍。 妹妹说不对,他就擦掉重画。 弟弟妹妹们上课再也不敢摸鱼了,回家要教大哥,自己不会教什么? 五十四年六月六日。 草习站在营地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他这两年多,先是跟弟弟妹妹学,后来弟弟妹妹的老师鼠鱼知道了,让他过去旁听提问。 草习每天早上先去山上干活,下午去学堂旁听,晚上回来练字。 两年多下来,大多数的字都认识了。 “寒叔!我现在认识绝大多数的字了!能去参军了吗?” 寒兵从营地里走出来,看了他手里的木板一眼。 木板上刻着一段话,是学堂教的祷词,字迹工整,没有错别字。 “这……” 寒兵挠了挠头,“你得先问问家里面的人同不同意。这里离始源远的很,有十天的脚程,你得有过路钱才行。或者你去问问莓统领?” 草习愣了一下,家里同意?爹娘不会反对,但也不会帮他出钱。 过路钱?他攒了一些,但不知道够不够。 莓统领?那是白峰的管事,他没见过几次。 “明白了!”他把木板往怀里一揣,转身跑了。 寒兵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笑了笑。这小家伙……现在不能说小家伙了,还挺有毅力的。 五十四年六月十六日。 天还没亮,草习就爬起来了。 他把收拾好的竹篓背在背上,里面装着干粮,红薯干、熏肉、几个煮熟的鸟蛋。 衣服内侧搭着个钱袋子,是这两年攒下来的,帮人搬货、进山采蘑菇、给学堂劈柴,一文一文攒的。 他走到营地门口,天刚蒙蒙亮。寒兵还没起来,营地的门关着,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门。 “寒叔!我准备出发了!” 门开了,寒兵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皮衣披了一半。 他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带着点困意说: “你出发去哪?报名参军的时间是每年三月十五日。你现在去,打算在那边住大半年?并且这里不止我一个人住,别打扰到其他人。” 草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三月十五日,现在是六月,算上这个月,还有九个月。 他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竹篓的绳子勒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寒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了。 草习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抱在怀里,走回家。干粮拿出来,钱袋子放回衣服内侧,竹篓挂回墙上。 明年,明年一定能去成。 五十五年三月一日。 草习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但他睡不着了。 他把竹篓从墙上取下来,干粮装好,钱袋子揣进衣服内侧,又检查了一遍。 红薯干够吃十天,熏肉带着有三条,钱袋子里的铜钱哗啦哗啦响。 他走出门,天边刚露出一点白。 白峰还在睡着,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石头的呜呜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看了一眼学堂的方向,看了一眼营地。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下山的路走了。 灰黄无草的大路上,他一步一步地走着。 路是土路,冬天干裂了,春天打湿后又变得坑坑洼洼。 他走得很快,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背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前面,像是在给他带路。 十天。走到始源,要十天。 他一边走一边算,每天走多少路,在哪里歇脚,哪里能找到水。 这些他都问过了,问过走商,问过莓统领,问过寒叔,路是知道的。 第十天,他站在始源的边上,看着那些砖房、那条宽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愣了很久。 五十五年三月十六日。选拔场。 人真多,草习站在人群里,被人挤来挤去,像是一棵草在风里晃。 他踮起脚数了数。 “一百一十三个人,选十个人嘛。” 他喃喃自语,寒叔说的每年五个名额,看来是旧数了。 一百一十三选十,比五个多了,但人也多了。 他摇了摇头,不要分心。 体检在一排木屋前面进行,一个军士坐在桌子后面,边上摆着几块木板,上面刻着字。草习排着队,一步一步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军士让他伸出手,伸直,又让他走了几步,蹲下来,站起来。看了看他的腿,看了看他的脚,看了看他的背。 随后又让他坐着,用木片挡住一边眼睛,看边上木板上刻的字。 上下左右,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下一个。” 草习愣了一下。“过了?” 军士没理他,已经在喊下一个人了。草习被带到另一排木屋前面,和几十个人站在一起。他数了数,三十七个。 一百一十三,筛到三十七。 面试是一个一个进去,门口站着一个军士,叫到名字的人进去,出来的人从后门走,和外面等着的人碰不上面,没有人知道里面问了什么。 草习站在外面等着,手心出汗。 他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有的皱着眉,有的低着头,有的面无表情,他更紧张了。 “草习。”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屋子里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迈的军士,头发花白,脸上有疤,他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看见草习进来,才坐直了一点。 “姓名。” “草习。” “你为什么想参军?” 草习愣了一下,为什么?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为了,和寒叔一样厉害?嗯……像寒叔一样帮助别人?” 军士点了点头,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笔。 “你哪里人?” “湖光出生的,后来在白峰长大。” “如果有人钱被偷了,你会不会帮他找?” “会。” “那人说他知道是谁偷了他的钱,你会怎么样?” 草习想了想。 “把偷他钱的那个人抓起来,交给寒叔。” “行了,你可以先出去了。” 草习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没有人。 他站在巷子里,心跳得很快,腿有点软,他不知道自己答得对不对。 走出巷子,立马有人凑过来,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脸上带着紧张的笑。 “兄弟,兄弟,教官问你什么问题?” 草习愣了一下,然后按实回答:“问我名字,为什么参军,住哪里还有帮人抓小偷。” 那人叹了口气。 “唉,为什么我就是两个人掉水里面,先救谁的问题。” 两个人掉水里?草习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庆幸自己没有遇到这个问题。 回到暂住地,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面试的场景,我说了什么?他写了什么?我有没有说错话?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十七日一整天,他都在住处回忆自己的答复。 十八日放榜,贴在选拔场门口的一块大木板上,上面写着十个名字。 草习挤进人群,从第一个往下看。 第一个不是他,第二个不是,第三个不是,第四个不是。 他的心往下沉。 第五个,不是。 第六个,不是。 第七个——草习。 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但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回到暂住地,脱了鞋,躺下来,闭上了眼。这一次,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五十五年三月二十日。正式入伍。 草习站在新兵队伍里,穿着发下来的新皮衣,背上背着新发的长矛,脚上穿着新草鞋。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着前面那个正在讲话的教官。 教官说什么他没太听清,他只听见了最后一句。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预备兵了,加油转正第80章实训 五十五年三月二十日。始源。 天还没亮透,草习就醒了。 他躺在通铺上,听着旁边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有人打鼾,有人在梦里磨牙。 屋子里有一股皮子和干草混合的味道,不难闻。 他翻了个身,把胳膊压在脑袋底下,闭上眼睛,想再眯一会儿。 “起来!” 一声暴喝从门口传来,像炸雷一样。 草习猛地睁开眼,身体比脑子先动,一下子坐了起来。 旁边的人也纷纷爬起来,有的撞了头,有的从床上滚下去,有的还在迷糊,嘴里骂了一句。 门已经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宽肩膀,粗胳膊,腰杆笔直。 “给你们半刻钟,穿好衣服,到教场集合。迟到的,早饭取消。”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 那人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一步,消失在门外。 草习手忙脚乱地穿皮衣,皮衣是昨天发的,新的,有点硬,穿在身上不太服帖。 他系好衣带,把裤脚扎紧,穿上草鞋,跟着前面的人往外跑。 出了门才发现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上有一线白光,还没亮透。 教场是一片平整的泥土地,踩上去硬邦邦的,被踩得光溜溜的,寸草不生。 十个人站成一排,草习排在第六个,不高不矮,不前不后。 那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们面前,背着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草习这才看清他的脸——方脸,浓眉,鼻子有点歪,像是被打断过,嘴角往下撇着,看着凶,但眼睛里有光。 “我叫羽树。从今天起,你们的体能训练归我管。”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场上回荡。 “纪律,体能,作风,转正考核的三个维度,每一个维度都一样的重要。体能是统考,纪律是实训,作风是每日。”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十个人脸上扫来扫去,像是要把每个人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草习站得笔直,下巴微收,眼睛平视前方,大气都不敢出。 “纪律与作风,不是我负责的板块,那些等你们晚上上课的时候会讲,我的任务是练体能。” 说着说着,羽树的表情忽然变了。 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睛眯了一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草习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张凶巴巴的脸笑起来,反而让人觉得更紧张。 “今天太阳晒,想不想凉快点?” 众人的眼睛一亮。想,当然想。几乎是立刻有人点头回应,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没人说话啊,看来是不想。那…” “想!” “哎呀,年纪大了,有点耳背。” “想!” “那跟我走着,带你们去屋棚里面。” 十个人跟着他,走过教场,绕过一排木屋,来到一个更大的棚子前面。 棚子用木头搭的,顶上铺着厚草,四周通风,但能挡住直射的太阳。 走进去,地面是夯实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光线很好,和外面一样亮堂,风从四面吹进来,凉丝丝的,比站在太阳底下舒服多了。 羽树走到棚子中间,转过身,面对他们。十个人在他面前站成一排。 “都看我。我做一套动作,你们学,很简单的。” 只见他膝盖弯曲蹲下,双手张开放置地面,随后双脚向后蹬出,身体呈一条直线,从肩膀到脚踝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直的绳子,又立刻双脚回收,恢复下蹲的姿势,向上跳起,同时双手向上伸展。 “啪。” 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双脚轻轻着地,膝盖微曲,缓冲了冲击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而不乱,稳而不僵。 所有新兵都看呆了,那一套动作,他们做出来肯定砰砰响,但他做出来却没有多少声响。 “简单吧,一遍应该就能看懂。来,二十个一组,懂不懂?” 羽树询问着,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同时期待这一届新兵文化程度能高一些。 嗯,不要像上次一样,有个不知道从哪个山沟沟跑出来的,连前后左右都分不清。 “懂!”十个人齐声回答。 “开始。” 草习蹲下去,双手撑地,脚往后蹬,他蹬得太猛了,身体往前冲了一下,差点脸着地。 他赶紧稳住,把身体绷直,然后收腿,跳起来。 落地的时候“砰”的一声,脚底板震得发麻。 他回头看羽树,羽树正看着另一个新兵,那人动作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翻不过身的虫子。 “重来。有人动作不规范,全体不算数。” 草习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蹲下。 这一次他慢了一点,脚往后蹬的时候控制着力度,身体绷直了,收腿,跳。 二十个,听起来不多,但做到第五个的时候,他的腿就开始发抖了。 做到第十个,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做到第十五个,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疼。 做到第二十个,他跳起来的时候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停。休息。” 草习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旁边的几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直接坐在地上了,有人扶着柱子,有人蹲着,脸涨得通红。 羽树走到墙角,那里有一口缸,掀开缸盖,缸里是盐水,凉凉的,他用木勺舀了一碗,递给最近的那个人。 “喝,别喝太快。” 草习接过碗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喝了一口,咸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喝下去之后,喉咙舒服了一些。 “继续。二十个一组。” 影子几乎没有动。太阳还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地晒着。 草习抬起头看了一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低下头,又蹲了下去。 一组,两组,三组。 到了第五组的时候,草习的胳膊已经不听使唤了。 撑地的时候,手肘在抖,像是随时会弯下去。他的皮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又重又闷。 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衣领里,痒痒的,他顾不上挠。 “重来。” 羽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有人脚没蹬直。” 草习咬着牙,重新蹲下,他用力把腿蹬直,绷得紧紧的,脚趾头抓着地面。 “好,继续。” 第七组,草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动作。 蹲,撑,蹬,绷,收,跳。 蹲,撑,蹬,绷,收,跳。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停。休息。” 他瘫在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虫子。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闭着眼,太阳照在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 “起来,别躺着。起来走走。” 他挣扎着爬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他扶着柱子,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墙角,又走回来。 盐水又喝了一碗,这次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最后一组。做完了就吃饭。” 草习咬紧牙关,走回自己的位置。十个人站成一排,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睛里还有光。 羽树站在他们面前,点了点头。 “开始。” 这一次,所有人都做得比之前好了。动作整齐了,节奏也稳了。 草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完最后一下,落地的时候,他的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没有人笑他。因为好几个人也坐下了。 “行了,吃饭。” 羽树转过身,往棚子外面走,十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虚浮。 午饭是在另一间屋子里吃的,长条桌,两口大锅,陶碗,木勺。 每人面前还有一碗菜汤,里面漂着几片菜叶子,汤面上浮着油星。 羽树站在前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自己打,吃完再续,下午还有训练。谁盘里面最后还剩了有吃的,训练量加倍。有发现丢弃食物的,全体训练量翻三倍!” 没有人说话。十双眼睛盯着盘子里的食物。 “开饭。” 没有剩饭,没有人敢剩。 下午的训练,还是一样的体能,没有教授任何与打斗有关的知识。 草习以为下午会轻松一些,但他错了。 羽树换了一套动作,蹲,跳,转体,俯身,听着简单,做起来要命。 草习的腿已经不是他的腿了,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浆里趟,又重又慢,他的胳膊在抖,他的腰在酸,他的脖子在疼。 “重来。” “重来。” “重来。” 羽树的声音像是锤子,一下一下地砸下来。每一声“重来”都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从直变斜。 “停。吃饭。” 众人立刻欢呼雀跃,仿佛得到了救赎,相互拥抱在了一起。 他拖着腿,跟着队伍走进饭堂,晚饭和午饭差不多,肉少了一些,菜多了一些。 当黄昏已至,晚餐已食,众人筋疲力尽,已经犯困的时候,又是一名新的教官敲响了房门。门没关,他直接走了进来。 个子不高,比羽树矮半个头,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皮衣,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你们,跟我来。这才什么时候就犯困了?以后晚上要巡逻守夜的时候,你们睡了可要倒大霉。” 十个人跟着他走出饭堂,穿过教场,走进另一间屋子。 和前一个屋子不同的是,这个屋子里面的每张桌子上都有纸和笔。 教官走到最前面,转过身,面对他们。 “我叫土雨。从今天起,你们的纪律和作风归我管。” 他的声音没有羽树那么洪亮。 你们有谁不识字的?” 十个人站成一排,没有人举手,土雨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春寒料峭,豆腐块,爱惜公物。这三个词都写一下。” 草习坐下来,拿起炭笔,除了最后一个爱惜公物,其他两个词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不知道意思,并不妨碍他写出来。 土雨一张一张地翻,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不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草习,云芽,你们各领四个人,分成两个小组。到时候算成绩算的是个人成绩和小组平均成绩的总和,各占一半。” 草习愣了一下,他看了云芽一眼,云芽站在第四位,个子不高,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天晚上的课程很简单,你们只用听背就行。都是些内务上的事情。” 土雨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半度。 “第一条,被子一定要叠成块状,不能卷,不能堆,不能揉。四四方方,有棱有角。叠不好的,中午别人睡觉你叠被子。” 草习认真听着,他的眼皮在打颤,但他使劲睁大眼睛,不敢闭上。 他把每一条都记在心里,被子叠块,鞋子摆齐,皮衣挂在指定挂钩上,不许乱放,不许乱挂。 土雨讲得很慢,每一条都重复两遍。 草习跟着默念,把那些规矩刻进脑子里。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从外面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 草习身体一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旁边几个人也吓了一跳,有的缩脖子,有的转头看窗外。 “继续听课。第三条,个人物品必须摆放整齐,桌面不得有杂物……” 草习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但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 那是什么声音?他不确定,他没有听到喊叫声,没有闻到烟味,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转回头,继续听。 于此同时,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里,沈铭的面前有着半个铁罐,铁罐的盖子已经崩飞了,镶嵌在对面的墙壁上。 而另外半个,已经换成碎片镶嵌在这座经过加固的房屋的墙壁上。 墙壁上,血迹四射。 “材料强度不够,爆米花还是不太能做呀。” 他自言自语,拿起一块没染血的贱米粒,放在眼前看了看。 米粒炸开了,白的,蓬松的,像一朵小花。 他把它放进嘴里,嚼了嚼。脆的,有一点焦味,不甜,但也不难吃。 “还好提前有准备,没让别人尝试,不然得出人命。” 他用布擦了擦桌上的血迹,把散落的贱米粒拢成一堆,扫进一个陶碗里。 墙上的铁片他够不着,明天再让人来弄。 他脱下那件被崩烂的皮衣,扔在椅子上,从柜子里拿了一件新的穿上。 贱米牌爆米花,尝试宣告失败。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书,低下头,翻了一页第81章巡逻 五十六年四月一日。始源。 草习站在营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一年多了。 一年前他刚来的时候,皮衣板硬,草鞋空指,现在他站在这里,皮衣合身,草鞋跟脚,肩膀比从前宽了一圈,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 他还学会了一门手艺,把草席叠成豆腐块,而且草席不会断。 这手艺他练了整整三个月,刚开始的时候,草席怎么叠都是圆的,堆在床上像一坨干草。 教官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一个字,直接掀飞了出去了。 后来他学会了先把草席重新缝三条线出来,是他观察教官叠的豆腐块得出的答案,如果不缝,折的时候草席会断。 如果缝好了线,那叠起来就简单多了,顺着缝的线折叠,随后压平,再用膝盖顶住,一根一根地捋草茎,让它们顺着折痕走。 现在他闭着眼都能叠好,棱是棱,角是角,放在床上一动不动。 原来豆腐块,就是内务地狱的代名词。 不止草席,床上不能有人,桌上不能有物,窗台不能有灰,地上不能有泥。 这到底是谁定的规矩? 每一届新兵都会问这个问题,草习问过,他前面的人问过,他后面的人也会问。 但当最后揭晓为沈铭制定时,再多的愤恨也只能往肚子里面咽。 那是神明大人,你能跟神明讲道理?神明大人说的就是最大的道理! 沈铭也不是不给机会,有人愤恨,想报复,他乐意和你切磋一下。 当然,结局一般是被一顿锤。 草习看过两次,第一次是河墓,一个比他还高半头的家伙,在教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拿铁枪对沈铭的木棍。 沈铭站着不动,河墓冲上去,三招没过就被抽飞了出去,摔在地上,铁枪落在一旁,砸起了灰。 第二次还是河墓,河墓学了乖,不冲了,绕着沈铭转圈,找机会,但你不动,沈铭可就动了,以至于几乎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抽打。 河墓的每一刺都被扭躲,而沈铭的每一记抽打都正中其身。 河墓被抽急眼了,他顶着沈铭的木棍往前冲,一枪捅穿了沈铭的腹部。 枪头从后背穿出来,带着血,教场上所有新兵的呼吸都停了,连河墓都下意识的松了手。 但沈铭连头也没低,一脚将松开手的河墓踹了出去,淡淡的将长枪拔了出来,扔在地上。 伤口还在,血还在流,但沈铭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活动了一下腰,伤口合拢了,血不流了,皮肉长好了,前后不过几息。 河墓躺到在地上,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铭从地上起长枪,敲了敲他的肩膀,递给他。 “对手都还没死,怎么就松手了?还来吗?” 河墓摇头。 “遇到打不过还跑不掉的对手,以伤换伤没问题,但得要多练习下抗击打能力,不然受不住疼,你的意志会比对面要更早崩溃。” 沈铭开始了训话,包括但不限于武力升级原则,群殴原则,生命第一原则。 草习当时站在人群里,不死的神明在他们面前展露了传言非虚。 但现在那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天,不用训练。 草习站在营地门口,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远方。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执行公务,老带新,自己被分配到了巡视组。 他在心里把巡逻路线过了一遍,又把薯教习交代的注意事项默念了一遍。 无论是什么样的活,都肯定比枯燥乏味的训练与学习要有趣。 “你是草习吧?跟我走。” 一位整齐穿戴、腰系大刀的中年男性从他边上走过,同时瞟了他两眼。 目光从上到下,从帽子看到鞋,在他的腰间停留了片刻。 “穿戴还算工整,居然没有忘记带武器。” 薯鱼领着他开始沿着大路在始源中穿行。 始源的路他走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步一步地量。 从营地出来往左,经过粮仓,足足九座粮房,里面装着的甚至不是红薯,而是薯粉,因为更耐储存。 经过水塘,塘里面荷叶已经绽开,荷花还未露苞,听别人说,这座水塘扩大过好多次。 经过一排民房,右转进入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集市的后门。 薯鱼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草习跟在后面,保持两步的距离。 一走,就是许久。 “教习,我们就这样子一直走嘛?” 草习在走了许久之后,没忍住发问道,腿不累,但无聊。 路边的房子看了一遍又一遍,门窗关着,院子里没有人,偶尔有鹅叫,偶尔有狗叫,其余什么都没有。 “嗯,你还想怎么样?” 薯鱼继续巡视着路边的门窗,头都没回。他的目光从一扇门移到另一扇门,从门上的锁移到门框的缝隙,从窗台的灰尘移到窗纸的破洞。 草习跟在他后面,不知道该看什么,只好看他的后脑勺。 “难道不应该是去抓人,查案,收物?” 薯鱼的脚步顿了一下,来了,新兵最喜欢的问题。 “哪来那么多案子?始源短不了人的吃穿住行。还有,巡逻不是光走就行了,多看看路边的门窗,看看有没有撬痕。” 草习点了点头,把目光从薯鱼的后脑勺移到路边的门上。 门是木头的,有的旧,有的新,但门边上都放着一个罐子,用木盖盖着,里面装着的,大概率是果干。 他盯着门框看,看锁,看门轴,看门板之间的缝隙,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开始看窗,窗是木格子的,糊着纸,有的纸上破了洞,能从洞看见屋里的黑。 有的窗台上有灰,有的窗台上放着东西,一个陶罐,一双鞋,一把干草,什么撬痕都没有。 一个上午过去,什么痕迹都没有找到。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晒得地面发白。 草习的肚子叫了一声,他赶紧用手按住。 “教习,是不是该回去吃饭了?” 薯鱼翻了个白眼,这些新兵,每一届都是这样,巡逻嫌无聊,吃饭比谁都积极。 “跟我来。” 他沿着小路左转右转了一番,草习跟着,转得有点晕。 等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集市边上,人多了起来,声音也多了起来,卖东西的喊,买东西的还价,孩子的哭声,牲口的叫声,混成一片。 薯鱼走到一个摊位前面,从怀里掏出两文钱,递给摊主。 “一碗汤面。” 面端上来,热腾腾的,汤面上浮着几片菜叶子和几点油星。 薯鱼蹲在路边,吸溜了起来。 “你不吃吗?回去,那可没办法巡视完分配的路线。” 草习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面色有些涨红,没有吱声。 薯鱼看了他一眼,已经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得,又是一个因为包吃包住,就把工资全部寄回家里的。” 薯鱼倒也不恼,基本上每隔两届就会出现一个这样子的家伙。 他放下筷子,从怀里又摸出两文钱,放在草习手心里。 “给,下个月还我。” 草习攥着那两文钱,手心发烫。他走到摊位前面,也买了一碗汤面。 下午的巡逻还是一样的路,一样的门窗,一样的什么都没有。 草习跟在薯鱼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腰间的刀,看着他皮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第一天的工作,以欠了薯教习两文钱收尾。 草习回到营房,躺在叠好的草席上,看着屋顶的椽子。 隔壁床的已经在打鼾了,对面的人在写家书,炭笔在纸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没事,明天应该就会有发现了。” 他在心里面给自己打气。 然而一连两月过去,一共被外派了七次的草习,得到的,只是对巡逻路线越来越熟悉。 他能闭着眼走完从营地到集市的每一条路,知道哪条巷子最短,知道哪条路最阴凉,知道哪个拐角有狗,知道哪个院子门口的石板是松的,踩上去会翘起来。 但案子,一个都没有。 现在的他,也不再想着能不能抓到犯人或者处理案情了。 按照薯教习的说法,大家安居乐业的,没人犯法,还有错了?你还盼着有人犯法不成? 当然,没有偷盗并不代表没有矛盾。因为一些小事而争吵起来,找过来的事屡见不鲜。 张三说李四家的鸡吃了他的菜,李四说王五家的水淌到了他的地,王五说赵六家的孩子砸了他的窗。 都不是大事,如果没人找过来,两人自然不会主动凑上去。 但出于对军士的信任,每当争议发生时,总会有人找到他们,让他们评评理。 被找到了,自然不能拒绝,于是如何躲过这种小事,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项本领。 薯鱼也教授了他十年工作生涯积攒下来的,最重要的三条工作经验。 第一条:给两方分开。不要让他们面对面吵,分开之后,每个人的火气都会降一些。 第二条:在一方面前说另一方坏话,说他受委屈了,说对方确实不对,说这事搁谁身上都得生气。等他消了气,再去另一边,说同样的话。 第三条:最重要的结尾,如果再吵下去都要罚钱,因为寻衅滋事,让两边各退一步,就此揭过。 薯鱼说这话的时候,手搭在草习肩膀上,语重心长。 “能不抓人就不抓人,能让他们当面和好就当面和好。抓人要写档案,写完了还要往上交,交完了还要审核,审核完了还要归档,如果因为争吵抓人,小心被抓回教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看他们今天吵吵吵的,明天又能聚在一起聊天,后天又能一起骂别人。你今天抓了一个,明天他们全家来闹,你怎么办?” 草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对比了一下巡逻的轻松和在教场训练的苦难,他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虽然参军后的工作和自己的想象出入有点大,但也还好? 五十六年六月二十日。 天热了,蝉从早叫到晚,声音又尖又密,像是有人拿刀在石头上刮。 草习坐在教室里,面前是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纸和笔。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中等身材,皮肤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茧。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衣,腰间系着藤绳,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草鞋。 “我叫木器,是来教你们一些关于房屋修缮、驾犁耕地、灭火救火等方面知识的。” 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我是来当兵的,不是来修房子种地的。但你们记住,始源的军士,不光是抓人查案。哪里的房子塌了,你们要去修;哪里的地没人耕,你们要去耕;哪里的火烧起来了,你们要去灭。” 他拿起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几种房梁的接合方式。 “今天先讲房屋修缮。你们看这个榫头,这样做,才稳。这样做,一推就散。” 草习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他画得慢,但每一笔都认真。 木器讲得快,他记不全,只把关键的几个节点记了下来。榫头,卯眼,支撑柱的埋深,屋顶草垫的厚度。 他想着,等以后回了白峰,可以帮家里修修房子。 又想着,不知道爹娘现在怎么样了,弟弟妹妹的字认得怎么样了。 明天,寄一封家书回去吧。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草习走出教室,手里攥着那张画满了图样的纸,往营房走。 路边的屋子里透出灯光,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哄孩子睡觉。 蝉还在叫,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像是累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皮衣内侧的口袋里。口袋旁边就是那个扁扁的钱袋子,他摸了摸,还是扁的。下个月发了工资,先把薯教习的两文钱还了,再寄一些回去,剩下的留着,万一哪天又要买面吃。 他走进营房,脱了鞋,躺到床上。旁边的床已经有人了,正在叠草席,叠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又叠。草习看了一眼,没说话。他闭上眼,听着蝉叫,听着隔壁床叠草席的声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 明天还要巡第82章离河通渠 五十六年三月三日。时湖。 木禾跟着周正,探查着地势。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没多久,地面就开始发烫了。 夏初秋末两场雨,大水冲到屋里来,这是这一块地区的真实写照。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往上游开发要更为合适,不用担心发大水。 上游有山,有坡,水往下流,人住高处。 但神明大人说了,要一路通海,便只能向下游开发。 下游是平原,河宽水缓,雨季一来就漫。没办法,只能想办法对付水。 那么,该如何解决河边夏秋两季会遭水淹的情况呢? 远离河流,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我惹不起,但是躲得起。 木禾在课本上学过,始源最早也是紧挨着河的,后来人多了,房子往高处盖,离河越来越远。 远离河流只有一个问题:生活用水。 人要喝水,牲畜要喝水,庄稼也要喝水。远离河流,总是靠雨拉人驮的,不是个事。 修建水渠,时年维护,一劳永逸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水渠不能瞎挖,勘探地形,顺势而行,可以事半功倍。 这种简单的,已经在多个据点运用过的成熟技术,自然成为了木禾等新生的练手作。 周正走在她前面半步,手里抱着地图,眼睛盯着远处的地面,像是在找什么。 “周正,歇一歇吧,有点累了。” 木禾蹲坐在地上,天上的太阳十分毒辣,晒得她脑门发烫。 她刚蹲下,地面上的热气就往上冒,扑在脸上,比站着还难受。她又站了起来。 “你打算在哪歇?这里可没什么树木给你躲太阳。” 周正手搭在眼皮上方,遮蔽着阳光,眯起眼,观察着地形。 他的皮衣领子立起来,遮住后脖子,但脸还是被晒得发红。 木禾看见他额头上有一层细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太晒了啊……为什么下游不长树啊?” 木禾继续跟着走着,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用袖子遮住手背。 哪怕已经褪毛,这气温依旧热人 “去年发大水的时候你又不是没见过,河边两岸一片汪洋,哪有树能活下来。也就是草,生的快,长的快,洪水淹不尽,微风吹又生。” 周正说话的时候没回头,步子也没停。 木禾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 地面是硬土,但被太阳晒了一天,表面裂开细纹,踩上去嘎吱响。 周正手中抱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面搭着一张纸,左上角写着方向,右下角写着比例尺,俨然是一张合理的地图。 他用左手按住纸角,右手拿炭笔,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 “那倒也是。不过村子离河那么远,真的有必要吗?离了得有十几千米了吧?” 木禾问完就后悔了,她知道答案,课本上写过,老师也讲过。 但她就是想说话,不说话太闷了。 周正正要开口解释,木禾突然手指远处。 “你看,那里是不是可以?地形平缓、坡度均匀,是课本上适合修建水渠的条件之一。赶快过去看看地质怎么样吧!” 木禾拉起周正就往那边跑,她跑得很快,周正被她拽着,地图在手里晃,差点脱手。 他赶紧把地图按住,踉踉跄跄地跟着跑。 她太想休息了,赶紧把位置找到,然后回屋子里面画图纸。 虽然画图费脑袋,但比挨太阳晒要好。 跑到地方,木禾松开周正,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地面。 土是松的,表面一层干土,下面是潮的,颜色发深。 她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捏了捏,土块散了,不粘手,不结块。 “土质松软,非沙质土地,非碎石土地,地质上没什么问题……” 她站起来,回头看周正。 周正已经蹲在地上,把地图摊开,用石头压住四个角,正在上面画线。 他从河的位置画了一条虚线,一直画到他们站的地方,又从这里画了一条线,往时湖村的方向延伸。 “……不过,根据地图来看,这里引水渠回村里面有点远。要不要再找找?” 周正一路走一路画,炭笔在纸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木禾凑了过去看了看他画着的地图,皱了皱眉。 “你算一下多远咯。” 不用木禾说,周正早就列起了式子,他在纸的空白处写了几行数字,又划掉,又重新写。 炭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下,他咬着嘴唇,盯着那几行数字看了一会儿。 “具体距离不好算,直线距离在12√2,也就是二十千米左右。” 木禾皱起眉头,抱怨起来,二十千米,走都要走大半天。 水从河里引过来,流二十千米,坡度不够的话,流到一半就停了。 “这么长,水势不够啊。让他们搬家吧?不想重新找了,这一处都已经找了三天了。” 周正没有马上回答,他蹲在那里,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从河到他们站的位置,从他们站的位置到时湖村。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沿着一条直线划过去,然而这条线,并没有连到村落。 “我们拉直线水渠,在和村落呈一条直线的位置起一个塘,就像始源一样,然后再让他们慢慢往塘边发展。同时,以这个主水渠为核心,挖分支。” 他继续在地图上画着,一条直线从站立的地方拉到了离村子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画了一个圈,那是塘的位置。 从圈出发,又画出几条细线,向四周散开。 “如果走直线,那就是十一千米左右,水势应该够了。” 木禾凑过去看,十一千米,比二十千米少了将近一半。 先在挖塘,从河里引水进塘,再从塘分出去浇地。 人也可以搬到塘边住,慢慢把村子挪过去。 “就这样吧,时湖这离河有点太远了,明明更下游的丰谷也就离河八千米。啊啊啊,好羡慕乌雨和暮光啊,比我们这要简单多了吧!” 木禾发泄着不满的情绪,两只手在空中比划,像是在捶什么东西。 太阳晒得她脸发红,汗从鬓角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周正无奈摇头。 “抽签抽到这的,只能怪运气不好。说不定他们也有自己的难点呢?先标点,明天考察路径。万一路上有小丘什么的,还得绕。前天的那处位置不就是因为一座小丘,最后放弃了。” 木禾闭上嘴,叹了口气。她知道周正说得对。 前天那处位置,什么都好,就是前面挡着一座小丘。 绕过去的话水渠要多走好几千米,坡度不够;挖穿的话工程量太大,不划算。 最后只能放弃,从头找起。 周正把地图收起来,叠好,塞进怀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先标点。”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削尖的木桩,在脚边找了块硬地,用石头砸进去。 木桩露出地面两指高,上面刻着“时湖引水”四个字,底下刻着日期。 这是他们这几天的活,找到合适的位置,打桩标记,巡查路线,绘制地图。 木禾蹲下来,看了看那根木桩,又看了看周正。 “明天还得走。” “嗯,路径上有没有小丘,有没有沟,有没有石头,都要看一遍。” 木禾站起来,拍了拍手。 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伸到远处的草丛里。 “走吧,回去第83章稚童引巧 五十七年四月三日。坨山。 窑炉区的火从没熄过,白天烧,晚上烧,烧了三年多。 炉膛里的火焰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发烫,站在边上,脸是热的,背是凉的。 金科蹲在冷却台前,面前是一块新烧出来的玻璃板。 这是他三年半来烧出的最好的一块,没有气泡,没有炭渣,颜色均匀,从边角到中心都是一个色。 他伸出手,在玻璃板上方悬停了一下,感觉到热气从表面蒸腾上来,细细的,像有人在下面呵气。 玻璃板从亮变暗,从暗变哑。然后边缘出现了一道细纹。 细纹像一条蛇,从边缘往中间爬。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整块板子碎成了七八块,散落在台上,边缘锋利,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金科叹了口气,这口气很长,从肺里慢慢挤出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失望都吐干净。 “不行。这种木头也不行。” 他手里攥着一块木料,是青山新送来的,木纹细密,颜色发黑。 他试过了,和之前所有的木头一样,玻璃液倒进去的时候好好的,压制成型的时候好好的,剥离的时候好好的。 一冷却,就碎了。 他把木料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用炭笔写着树名和采集地点。 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应该是青山深处的新品种,也没用。 他把木料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桌上堆满了东西,木块、陶罐、铁钳、散落的纸。 金科坐在桌前,盯着那堆碎片,盯了很久。炉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为什么?已经成型了的玻璃板,冷却的时候会破裂? 他拿起一块碎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断面是光滑的,没有气泡,没有杂质,不是材料的问题,是别的问题。 神明大人从不催促进度,沈铭每次来信,只问“进展如何”,不问“什么时候能成”。 但金科自己急,寿命步步紧逼,不等人。 雨师傅退休了,共事六年,上个月回了老家。 走的那天,金科站在窑炉区门口,看着他背着藤筐沿着土路往下走,走得很慢,但一次都没有回头。 金科站在那里,一直看到他的身影被山遮住,才转身回去。 自己二十七了,寻常人能活过四十五都算有福,最多再做十年。 十年听起来很长,但他无法接受自己自从做出玻璃板之后,寸功未进。 三年半,上百种木料,每一种都是一个希望。 每一种最后都变成了失望。 已经没有新的木料了,青山那边说,能想到的、能找到的、能送来的,都送来了。 金科知道,这条路走到头了。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冒起来,他猛地站起来,手臂一扫,桌上的东西哗啦啦全落在地上。 木块滚到墙角,纸页散了一地,炭笔断成两截。 玻璃碎片飞出去,在日光下闪了一下,落在地上,又碎成了更小的块。 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得很厉害,手指在发抖。 窑炉区的火还在烧,风箱还在呼哧呼哧地响,外面的声音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了。 他蹲下来,把纸和笔从地上捡起来。纸上有几处被碎片割破了,但字还在。 他把纸叠好,压在桌上,又捡起炭笔,在断口处削了削,削出新的笔尖。 他坐下来,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会不会是镇石的问题?太轻了,压得太慢,气泡排不出去。 玻璃板里有残余的气泡,冷却的时候破碎?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写:沙子和石灰的比例。 石灰太多会不会产生裂痕?石灰是碳酸钙,高温分解释放二氧化碳,二氧化碳夹在玻璃板里。 金菇扒在门边,看着父亲突然间把桌面清空,大发雷霆,又把纸和笔从地上捡起来,念念叨叨地写着什么。 父亲的背影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有点吓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 他蹲下来,小心地拣起一块,又拣起一块。碎片边缘锋利,他捏着边角,没割到手。他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摞在手心里,走到金科身边。 “爸爸,给。” 金科转过身,看见金菇站在面前,手心里捧着一摞玻璃碎片。 碎片在火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金菇的脸上,亮晶晶的。 金科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不是说了不要过来吗?这里很危险。玻璃很锋利的,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他接过碎片放在桌上,弯腰把金菇抱起来。金菇搂着他的脖子,腿蹬了两下,想下来。 金科抱得很紧,手臂箍着金菇的腰,像是怕他掉下去。 “没事不要进来,会打断我的思路。” 他抱着金菇走出工作室,穿过窑炉区。路过炉子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金菇把脸埋进金科的肩窝里。 金科加快了脚步,走出门口,把金菇放下来。 金菇站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嘴巴撅着,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回家去,找你妈。” 金菇站着不动。 “去。” 金菇转身,小跑着离开了,跑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金科还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金菇转过身,继续跑,消失在矿石堆后面。 金科望着金菇远去的背影,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炉灰的味道,呛得他眯了眯眼。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工作室。 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纸,把刚才写的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五十七年五月九日。坨山。 金菇蹲在窑炉区门口的石头上,双手托腮,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 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坐着烫屁股,但他不想站起来。 站起来就容易被发现,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一刻钟了,工人从他面前走过去,有的看他一眼,有的不看。 他站起来,往门里走了一步,一个小工从门边上闪出来,挡在他面前。小工弯下腰,双手叉腰,脸上带着那种大人哄小孩的笑。 “小菇啊,不是叔叔不让你进去,是你爸爸不让。” 金菇往左迈一步,小工也往左迈一步。金菇往右迈一步,小工也往右迈一步。 两个人像是照镜子,你动我动,你停我停。 “乖,回家吧。” “我要找爸爸!” “乖,回家找妈妈也是一样的。听话,乖。” 金菇左冲右突了好几次,都被小工挡住了,他停下来,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工还站在门口,叉着腰,笑眯眯地看着他。 金菇转过身,继续走,走到矿石堆后面,蹲下来,把自己藏起来。 矿石堆很高,金菇躲在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等了一会儿,他探出头看了一眼。小工已经不在门口了。 金菇从矿石堆后面钻出来,弓着腰,小步快跑。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个瘦长的怪物。 他躲在一堆陶罐后面,等一个工人搬着东西走过去,又往前跑了几步,躲在一口倒扣的铁锅后面。 铁锅很大,他蹲在锅沿后面,整个人都被遮住了。 工人们都有自己的事做,搬料的搬料,加炭的加炭,拉风箱的拉风箱。 没有人闲得去看矿石堆后面有没有躲着人,也没有人在意一个小孩是不是溜进来了。 金菇一路躲躲藏藏,溜进了金科的工作室。 工作室里没有人,桌上摊着纸和笔,纸上有字,炭笔搁在旁边。 地上扫过了,没有碎屑,没有木块。 冷却台上放着几块玻璃板,正在冷却,表面还冒着热气,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肚子。 金菇走过去,蹲在地上,双手托腮,盯着玻璃板看。 玻璃板是墨绿色的,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暗下去,像水面的波纹。 他看着看着,玻璃板的中心忽然出现了一道细纹。 “裂开了!” 金菇的嘴微微张开,眼睛睁大了。细纹慢慢变长,从中心往边缘延伸,像是一条白色的蛇在墨绿色的地上爬。 他害怕了,爸爸会不会以为是他做的? 他不在的时候玻璃是好的,他在的时候玻璃裂了,大人会这样想的。 他左看右看,看见了墙角的一个炉子。炉子里的炭火还红着,上面架着铁钳。 铁钳的手柄搭在炉沿上,他想起爸爸说过,玻璃在温度高的情况下会融化,降温又会凝固。 那如果裂开了,再加热,不就能融在一起了吗?裂痕不就没了吗? 他站起来,走到炉子前面,用双手拿起铁钳。 铁钳很重,手柄往下坠,他赶紧用肚子顶住,两只手攥紧,把钳口从炉膛里抽出来。 钳口上沾着炭灰,黑乎乎的,他把铁钳伸进炉子里,夹住一块烧红的煤炭,拖出来。 煤炭在铁钳上冒着烟,表面有一层白灰,热浪扑在脸上,烫得他往后缩了一下。 他把煤炭放在玻璃板上,煤炭落在墨绿色的玻璃上,他又去夹第二块。 一块,两块,三块。煤炭堆在玻璃板上,把整块板子都盖住了。 玻璃板被压得看不见了,只有煤炭在冒烟。 他夹第四块的时候,脚踩在了一块煤炭上。煤炭是之前掉在地上的,圆滚滚的,他一脚踩上去,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铁钳脱手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金菇摔在地上,屁股先着地,然后手撑了一下,手掌磨在地上,火辣辣的疼。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呜哇娃娃!” 哭声很大,从工作室里传出去,传到了窑炉区。正在拉风箱的工人停下来,正在搬料的工人也停下来,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看。 金科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来,他跑进工作室,一眼看见金菇坐在地上哭,铁钳扔在一边,地上有散落的煤炭。 他冲过去蹲下来,把金菇抱起来,上上下下地检查,手有没有伤,脚有没有伤,头有没有磕到。 翻过来翻过去,没有血,没有肿,没有破皮,手掌磨红了一点,但没破。 “乖,不哭不哭,我看看有没有事。” 金菇搂着他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肩膀。 金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拍,不急不慢。 等他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没事了。走,回家。” 金科抱着金菇走出工作室,穿过窑炉区。 工人们看着他们走过去,没有人说话。 金菇的脸埋在金科的肩膀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到家后,金科把金菇交给他妈,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他走回工作室,推开门。 冷却台上,玻璃板上面铺着一层灰,他用木片轻轻扫了扫,灰落下来,露出下面的玻璃板。 玻璃板上有裂纹,但没有碎。 裂纹从中心向四周延伸,像一张网,密密麻麻的,但板子本身还是整块的,没有散开。金科蹲下来,凑近看。 裂纹的缝隙里有灰,灰是白的,细的,嵌在裂纹里,把裂纹填得满满的。 他拿起一块木片,在玻璃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玻璃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敲陶罐,但没有碎。 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碎。 这是为什么? 他站起来,看着冷却台上的灰,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煤炭。 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灰,在指尖搓了搓。 是因为这些灰里面有什么物质,可以让玻璃板不会破碎吗? 他站起来,走到炉子边上,看了看炉子里的炭火。 炉膛底部积了一层厚厚的炭灰,和玻璃板上的灰差不多。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铁钳,钳口上也沾着灰。 可以试一试。 他走回冷却台前,盯着那块带裂纹但没有碎的玻璃板,站了很久。 外面的风箱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呼哧,呼哧。 有人在喊“加炭”,有人应了一声。 金科向外面走了出去,试试加灰能不能让玻璃板不会破碎好了。 “回家的时候,问问小菇,他做了什么第84章傻鸟一周行 五十七年七月三日。始源。 集市的房梁上,傻鸟踢起了“正步”。 房梁是木头的,年头久了,表面磨得光滑。 他左脚上系着个钱袋子,鼓鼓囊囊的,随着步伐一晃一晃,铜钱在里面碰撞,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路面他是不走的,人类走得太快,身体太高,步子迈得太大,太容易踹到鸟了。 还是房梁上好,不用担心被踹,还方便起飞,想去哪儿翅膀一展就到。 今天买点什么好呢? 傻鸟在房梁上走着,目光扫过下面的摊位。卖肉的,肉摊上挂着几扇猪肉,屠夫正拿着刀在案板上剁,骨头碎渣飞得到处都是。 卖菜的,菜摊上堆着红薯、辣椒叶、几把不知名的野菜,一个老妇人蹲在后面择菜,把黄叶子扔在地上。 卖陶罐的,罐子大大小小摆了一地,有的上了釉,亮晶晶的,有的没上,灰扑扑的。 人类的食物他是不感兴趣的,红薯干太硬,嚼得腮帮子疼。 肉他吃不了,菜就更不用说了,他吃草,但人类的草是煮过的,说是有助于消化,但自己吃了反而拉肚子。 他看了一眼那些摊位,没什么兴趣。 果饼除外。 他的目光停在了果货摊上,果饼是红薯粉和果子泥混在一起压成的饼,晒干了,甜丝丝的,咬一口软硬刚好。 他在房梁上走到果货摊正上方,低头看了看,找准位置,跳到了边上的横梁上。 “拿个果饼,谢谢。” 他用喙解开钱袋口的藤绳,伸进去衔出一文钱,低头放在摊板上。 铜钱落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店家抬起头,看见是他。 “傻鸟,一文钱是两个果饼。” 他伸手从竹笼里夹出两块果饼,用干叶子托着,准备打包。 “拿一个就行,两个吃不完。” 傻鸟用爪子按住一块果饼,喙一叼,从店家手里抽了出来。 果饼不大,刚好够他一口一口地啄着吃。 他抓起果饼,展翅飞起。果饼在爪子里晃了一下,他赶紧用另一只爪子的趾头勾住,稳住,向空中飞去。 吃饭可不能光吃饭,得看着点东西,才算是吃饭,不然充其量是填饱肚子。 这是他的习惯,独自蹲在树枝上吃东西,没意思,像在完成任务。 得有点什么看,有点什么听,嘴里有味道,眼睛有东西,耳朵有声音,才叫吃饭。 他的目的地是一处奕牌场。 奕牌场在集市的东边,一个大棚子,底下摆着十几张石桌,桌上刻着棋盘。 有下棋的,有看棋的,有在旁边支摊子卖茶水的。 人声嘈杂,棋子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夹杂着叫好声、叹息声、争吵声,混成一片。 “诶,你会不会下棋?你车走那里他不就死了?” “你傻呀,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能被当头炮一直杀!” “你这三三禁手!重下!” 傻鸟落在棚子的横梁上,爪子里还抓着果饼。 他低头往下看,人群在他脚下涌动,像一锅煮烂的粥。 几名看羽站在人群中间,穿着统一的灰皮衣,腰上系着藤绳,绳上挂着木牌。 他们的工作是维持秩序,有人吵得太凶了,上去劝一劝;有人耍赖悔棋了,过去说两句;有人输急眼了要掀桌子,拦一下。 看羽们看见傻鸟,眼睛都亮了。 其中一个最高大的,肩膀最宽的,名叫竹余,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仰头看着傻鸟。 傻鸟落在竹余的肩膀上,他用左脚单脚站立,右脚爪把果饼送到嘴边,啄了一口。 果饼的甜味在嘴里散开,红薯的香和果子的酸混在一起,好吃。 竹余开始在奕场里走动,他走得不快,步子稳,肩膀不晃,傻鸟站在上面像是站在平地上。 走到一张棋桌前面,傻鸟低头看了一眼,挥了一下翅膀。 竹余停下,站在那里不动,让傻鸟多看一会儿。 “炮进二不就能将了吗?会不会下。” 吐槽完一句,他啄了一口果饼,继续看。 “傻鸟,观棋不语~” 有人打趣着说道,傻鸟也是常客了,一共五只鸟,就傻鸟最爱来这里。 “观棋不语,听不懂听不懂,我只是一只鸟。” 他低声嘟囔着,但嗓门大,旁边的人还是听见了,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理他。 他又啄了一口果饼,果饼渣从他嘴边掉下来,落在竹余的肩膀上,落在竹余的衣领上,落在竹余的头发上。 傻鸟的指点声哪怕刻意压低,也让人耳朵生疼,但他心中此刻只有喜悦。 带鸟游场,一次就是十五文!整整半个月的工资! 竹余不在乎果饼渣,不在乎耳朵疼,不在乎肩膀上的爪印。 沉甸甸的钱袋子现在就压在自己的肩膀上,再大的缺点也能接受。 傻鸟把最后一口果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果饼吃完了,他低头看了看爪子上的碎渣,在竹余的肩膀上擦了擦,擦干净了,他拍了拍翅膀,从竹余肩上飞起来,落到奕场门口的柱子上,把钱袋里的钱衔出来,十五文,放在柱顶,然后飞走了。 回到集市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房梁的影子拉得很长,傻鸟在房梁上踱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卖瓷器的摊位上摆着几个新烧出来的小罐子,白底青花,画着歪歪扭扭的鱼和草。 他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没什么创意,也不好看,他摇了摇头。 卖木雕的摊位上摆着一些动物摆件——猪、狗、逐雨、鸟。 他看了看那只鸟,雕的是个胖鸟,翅膀贴在身上,圆滚滚的,像是吃撑了飞不动的样子。 这不是他,他身形矫健,翅膀有力,怎么会是这副蠢样? 他摇了摇头。 “再定制几款瓷器好了,让天蓝做,小巧些,木雕也再来几个。” 他扫视着集市,人类的东西能够给鸟来玩,但还是太少了! 他停在房梁上,爪子抓着木头,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摇的。 然后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为什么不雇人,发明一些给鸟玩的玩具呢?” 他在房梁上止住了步伐,开始思索可行性。 五十七年七月四日。始源。沈铭的屋子。 傻鸟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人类!再借我些学生!” 沈铭正坐在桌前审文书,听见这一嗓子,手一抖,炭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黑线。 他看见窗外一个黑影飞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砰”的一声,傻鸟落在了窗台上,翅膀收拢,爪子在窗台上抓了两下,稳住了。 “干什么?前面不才借过你一些人,来设计邮局外形。” 沈铭揉着鼻梁,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不是,傻鸟又想干些什么? 傻鸟从窗台上跳进屋里,直奔果干罐去了。罐子放在靠墙的架子上,他用喙掀开盖子,叼了一颗干果出来,嚼了嚼,眼睛眯了一下,又叼了一颗。 吃过这么多个地方的果干,还是沈铭屋子里面的最好吃,甜,软,不粘牙。 其次是青山,青山的是脆的,也还行。 “我要做玩具!太无聊了!竹蜻蜓,勾圈,一点都不符合鸟体工程学!” 沈铭一听,直接笑出声来,鸟体工程学。穿越前都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学科,他笑完了,摆了摆手。 “滚滚滚,你自己花钱找人学去,我这边没这个学科。” 傻鸟从果干罐边上转过身,嘴里还叼着一颗干果,含含糊糊地说: “那就办一个,我出钱。”他转了转眼珠,把干果咽下去,跳到桌角上站着,看着沈铭。 沈铭贱兮兮地笑着。 “得了吧,你那邮局都还没有建好,现在都不知道开销多少,说不定你建完邮局还得欠钱呢,哈哈哈。” 傻鸟翅膀扑了一下,之前算过,不过是贪污了一半,自己的钱按道理还是能余不少的。 有沈铭背书,自己的钱才是钱,少些钱和没有钱。 “那就等邮局建完!” 傻鸟振翅飞走,窗台上的灰被翅膀扇起来,在光柱里飘了一会儿,慢慢落下去。 沈铭看着窗户,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看文书。 五十七年七月五日、六日、七日。 送信。工作。讨好妻子。勿扰,谢谢。 五十七年七月八日。 傻鸟振翅一飞,直接飞离了人类聚集地。他飞得很快,翅膀扇动的频率比平时高,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 红鴏跟在他后面,落后半个身位,她的翅膀比他短一些,但扇得快,跟得上。 他们的目标,是三日路程之外的一处地点。 离开了人群,他们还是更喜欢用属于自己的、天生的、叽叽喳喳的声音进行交流。 人类的语言太慢,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一句话要半天才能说完。 “快说!是不是你故意让人给我捏丑的!” 红鴏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冤枉啊,他们只是捏我捏得太多了!所以捏其他鸟的时候也会有点像我。” 傻鸟只能解释着,前面三天的投喂还是没能消除红鴏的郁闷。 他给她衔果物,她吃了。 他给她找干热的沙坑洗澡,她洗了。他给她梳理羽毛,她让他梳了。但就是不消气。 明明基因里面带给他的感觉,是投喂食物就能让鸟不生气了,为什么现在体感完全不同呢? 难道是因为,跟着人类,食物获得的太简单了吗? “我不管,回头让他们重新捏!我的红色挑染,靓丽尾羽,他们是一个都没有捏出来!” 红鴏气愤地扇了两下翅膀,往前冲了一点,超过傻鸟,又慢下来,跟他并排飞。 两鸟叽叽喳喳地吵闹着,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地面上是草地,稀稀拉拉的,偶尔有几棵矮树,树冠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外带的果干已经吃完了,他们得在路径上觅食了。 傻鸟低头看了看地面,有一片灌木丛,上面挂着一些小红果子。 “这次洗澡,你来!” 红鴏落在灌木丛上,翅膀收拢,歪着头看傻鸟。 傻鸟衔了几颗果子,飞到红鴏面前,嘴对嘴地递给她。 红鴏接过去,嚼了嚼,咽下去。 “好,我来,你享受就行。” 人类有一句话很好,不要试图和女性争吵,答应她的合理要求就行。傻鸟觉得这句话对鸟也适用。 五十七年七月十日。 傻鸟和红鴏落在一棵树上,喘了口气。 红鴏的羽毛有点乱了,她用喙理了理,又理了理。 “你说,人类管他们叫什么?” 红鴏好奇地问道,她盯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白烟从山腰上冒出来,升到空中就散了。 傻鸟想了想,在脑子里搜刮沈铭说过的话。 他记得沈铭提过一次,是在吃火锅的时候说的,说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像是什么地底下的东西涌上来了,然后说了一句“像温泉”。 后来又说了“硫磺”和“火山”两个词,他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好像是,琉磺、温泉和火山。只有那个没毛的人类知道。” “那个没毛的人类,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不知道。” 傻鸟说的是实话。他不知道沈铭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事情。 种地、炼铁、盖房子、治病、做玻璃、化学、地理——那只没毛的猴子脑子里装了太多的东西,像是永远掏不完的袋子。 他问过,沈铭说“你猜”,然后就不说了,傻鸟也不再问。 红鴏没有再追问,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然后拍了拍翅膀。 “走吧,去洗澡。” 两鸟从树上飞起来,向着那个冒烟的方向飞去。傻鸟飞在前面,红鴏跟在后面。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那股刺鼻的味道,呛得红鴏打了两个喷嚏。 傻鸟回头看了她一眼。 “要不你在我后面远一些?那味道不好闻。” “不用。你挡着也一样有风。” 傻鸟转回头,继续飞,山越来越近,白烟越来越浓。 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石头是黄的,地面是白的,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冒着热气,汇成一池水。 红鴏突然加速,飞到了傻鸟前面。 “我先到的!你输了!” 傻鸟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加速追上去,两鸟在山腰上盘旋了几圈,落在一块黄色的石头上。 石头是温的,透过爪子能感觉到热度,红鴏蹲下来,把肚子贴在石头上,眯着眼睛。 傻鸟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景色。 山下的原野铺展开来,绿色的、黄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天是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爪子上沾了黄色的粉末,这种粉末有毒,不能吃。 “快点,帮我洗澡。” 傻鸟没有理她,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白烟从山腰的石缝里冒出来,升到空中就散了。 红鴏从他身边站起来,抖了抖羽毛,走到他边上,对着他的脑袋轻轻的饶着,随着她喙的饶动,黄色的粉末被涂抹在傻鸟的身上。 她喙上的黄色粉末没了,又在地上蹭了蹭,染上了新的黄色粉末,帮着他涂抹,帮着他掐羽管。 最后以傻鸟小跳着将双爪浸泡在温泉里面收尾。 过了一会儿,红鴏开口叫出声。 “到你了。” 傻鸟小跳着靠过去,站在她旁边,用喙帮她理了理翅膀上没理顺的羽毛,涂抹着黄色粉末,红鴏站着不动,由他弄。 阳光照在两只鸟身上,影子投在黄色的石头上,挨在一起。 当然,最后还是以泡脚结束了这一场除虫杀菌的旅第85章货币改革与产量过剩 五十七年八月一日。始源。 沈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文书,纸是新造的,比去年薄了不少,也白了不少,碳笔褪色的更慢了,字迹更清楚。 他用手指捻起一张纸的边缘,对着光看了看,纤维分布均匀,没有厚薄不一的斑块。 筛网的质量提升了,造纸的质量就上来了。 自打去年云栖那边上报说有丝状植株之后,造纸量突飞猛进。 唯一的缺点就是单株产量不够高,一张叶片也就产十几根细丝,刚好够揉成一条线。 选育的事情继续丢给农学院,田中还在拾金研究新的品种,但云禾在布置这方面还是能够胜任的。 他放下纸,拿起下一份。 “寒月,新货币的储量怎么样了?足够置兌市面上流通的货币了吗?” 寒月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面前也堆着一叠纸,她翻了几页,清了清嗓子。 “新货币面额有一、十、五十、一百,分为青、金两色。” 她一边念一边用手指点着纸上的数字。 “小金正面印一,背面印引鱼湖,拇指大小;小青正面印十,背面印红薯,拇指大小;大青正面印五十,背面印逐雨,手掌大小;大金正面印一百,背面印傻鸟,手掌大小。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 沈铭点了点头,目光从文书上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着。远处田里的红薯叶子绿汪汪的,风一吹,翻起一层层的浪。 “现在市面上预计流通铜钱为三百万枚左右,能够挤兑的新货币数量为一百七十万枚左右。” 寒月抬起头,看了沈铭一眼。 “还需要六个月的时间,才能保证货币挤兑的顺利进行。” 沈铭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六个月。够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里面放着两片小柠檬片,酸酸的,他放下杯,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当初的货币系统还是太过简陋,十斤红薯兑一枚铜钱,且铜钱没有面额之分。 日常花销中,单枚铜钱的价格过高,买一把菜叶子不值一文,卖菜的没法找零;买一车红薯又要付好多枚铜钱,数起来费劲。 大额贸易更麻烦,扛着麻袋的铜钱去交易,走一路响一路。 又没有贵金属产出充当高级货币,拖慢了商品经济的发展。 “新货币和旧货币的兑换比例为10:1,还记得吧?” 沈铭伸了个懒腰,椅子被他压得嘎吱一声。现在不是铜刚发现的时候了。 铜的产量有保证,储量有保障,坨山那边也发现了新的铜矿矿脉,完全支持货币需求。 当初定铜这么值钱,也是因为当时的铜产量低,储量少,铜币数量本就不多。 一枚铜钱值十斤红薯,那时候合理,现在不合理了。 “嗯。”寒月应了一声,但眉头微微皱着。 “不过,一次性抬高十倍,真的好吗?” 沈铭看了她一眼寒月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手指在数字上划来划去。 她知道钱可以随便印,但随便印钱对货币系统不利,要通过各种方式将民间的钱收缴上来才行。 旧的三百万枚铜钱,按1:10兑换新币,相当于新币三千万面值。 “钱的价值不用担心,粮本位,盐铁柴官营现在也收不及了吗?” 寒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现在还是可以的,但我有些担心以后。” 沈铭没有接话,他知道寒月在担心什么。 农学院那边一直在出成果,红薯产量从每千平八百斤拉到一千斤,贱米也稳定在了三百多斤。 还有薯米双种双收的技术,一月十五日之前将红薯播种,赶在六月二十日之前收获,随后再播种一茬贱米,能够在十月份收一茬。 种两年薯米双收,种一年大豆,第二茬大豆肥地,加上牲畜粪便和人工粪便,地力能保持的不错。 寒月翻到下一页,声音低了一些。 “今年红薯产量入库三千六百万斤,实际产量只会更高。” 沈铭听着这些数字,目光落在桌面的纸页上,但没有在看字。 三千六百万斤,刨去口粮、种子、饲料、损耗,还有一大截富余。 他忽然想起上次去猪圈视察的事。饲养员端着一盆红薯块倒进食槽,猪凑上去闻了闻,拱了两下,扭头走了。 饲养员笑着说,它们吃腻了,得掺点植叶才行。 “所以,要经济危机了?” 寒月一愣,神明大人又在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了。 按字面意思上倒也还好理解,经济,经世济民;危机,危险和机会。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会。现在经济上并没有什么危机,只是一直由官方收粮,民众手里面的货币会越来越多的……” 沈铭龇了龇牙,皱起眉头。 红薯太多,卖不出去,官家一直在收,钱发出去太多,市面上钱多了东西没多,物价就要涨。 他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 “不就是经济危机吗……”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莫非我得把红薯倒河里?” 寒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沈铭自己也知道这不像话,他想了想,换了个方向。 “通过扩养猪来解决红薯过产的问题可不可行?” 寒月摇了摇头。 “不行。之前养猪圈有报告,说猪吃红薯吃多了,肚子会发胀,容易死。倒是可以将红薯粉混在猪食里面熬煮……” “逐雨呢?” “它们更爱吃红薯的叶片。茎和薯块不太吃。” 沈铭轻叹一口气,得,什么狗屁饥荒是体会不到了,产能溢出先来了。 以前愁吃不饱,现在愁吃不完。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通过推广贱米主食……”他刚说了一半,自己就摇了摇头。“算了,味道太差还不如红薯。” 寒月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沈铭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窗外。田里的红薯叶子还在风里翻着浪,绿汪汪的,一直铺到天边。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 “让我再想想吧。” 惆怅的目光望向窗外,一场货币改革,又牵扯出来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货币可以印,粮价可以定,但红薯就是那么多,吃不完就是吃不完。 他脑子里转着几个方案。 做粉丝?已经在做了,但消耗量不够。 喂猪?猪吃多了胀肚,但加工一下也许行。 做饲料存起来?存久了会坏。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干脆利落的答案。 “今年红薯产量多少斤?” 他问了一句,问完才想起来,前面说过。 “入库三千六百万斤。”寒月合上手里的纸。“一万八千吨。” 沈铭没有应声,三千六百万斤,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又划掉,写了一个,又划掉。 最后把炭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窗外,风吹过红薯田,叶子沙沙地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些写满数字的纸上,落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屋子里的声音只剩下了风声和远处田里偶尔传来的人声。 过了一会儿,沈铭睁开眼,拿起炭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酿酒。 又在下面写了一行:猪食配方研究。 写完了,他放下笔,抬起头。 “先按计划发行新币。红薯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寒月点了点头,把桌上的纸收拢,叠好,站起来,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铭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关着,窗外的光把门框的影子投在地上,斜斜的一条。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书。 五十七年九月一日。始源。 沈铭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根干枯的草茎。 草茎是从云栖送来的样品,灰绿色,比筷子细,比草绳软。 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没断,又用力掐了一下,断了,断口处露出几根白色的细丝。 他把草茎放在桌上,用手指捻了捻,细丝在指尖散开,又合拢,又散开。 “鼓励种植云丝草?” 寒月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草案,眉头微微皱着。 她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是的。” 沈铭把草茎推到桌子中间。 “红薯产量过剩,这已经是必然。那么,解决产量过剩的方法自然就是缩小产量。但地总不能让他们荒了。” 他顿了顿,用手指点了点那根草茎。 “正好云丝草的产量极低,大力推广种植,发展纺织业。衣物更加柔顺,并且还可以做窗帘啊,玩偶啊什么的。” 寒月低头看着那根草茎,她见过这东西,前几年才发现的新玩意,叶片揉碎了里面全是白丝,一根一根的,能捻线,能编绳。 她记得报告上写着,一张叶片也就产十几根细丝,产量确实低。 “价格呢?” 沈铭手指轻点着桌面,声音不紧不慢。 “等同红薯收购价。但是不由官家官营,允许私人交易。” 寒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不等红薯收购价,那就是一斤云丝草换一斤红薯的钱。 云丝草产量低,种一亩收不了多少斤,但价格和红薯一样,农民会不会觉得不划算? 她正要开口,沈铭又说了。 “云丝草随着年限的增长,丝线会越来越长,更加坚韧,也更好纺织。所以后面还可以通过年限提升收购价。比如说一年的一个价,三年的一个价。”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向上的斜线。 “这样子大家绝对会更喜欢种植云丝草。” 寒月想了想,种一年和种三年,价格不一样。 种得越久越值钱,农民就愿意留着,不用年年重新耕种累人,这个办法好。 但她还是有一个担心。 “会不会有人根本不种红薯,全部种云丝草去了?粮食产量太低也不行。” 沈铭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一边写一边念。 “立法规定农户种植红薯和贱米的最低千平数就行了。比如说,一位成年农户一年至少种植十千平的主粮。” 他写完,把纸转过来,推到寒月面前。纸上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当这个数值是可以改的,这就需要你来算多少合适了。” 他嬉笑着将这项重任交给了寒月。 寒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铭。 沈铭已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一副“我已经干完了我的活,剩下的归你”的表情。 “嗯,记得要算上所有人食用的量,制作酒精的量,喂牲畜的量~” 沈铭补充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寒月知道这不是小事。她得算人口口粮,算酿酒用粮,算牲畜饲料,算种子留用,算损耗,算储备。 然后才能算出每户至少要种多少主粮,剩下的地才能种云丝草。 她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 “我先回去算。” 沈铭点了点头,没说话。 寒月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风从外面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哗啦响。 沈铭没有去关门,门卫会帮他关紧的。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长呼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这能不能行,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了。 红薯太多,不能倒河里,不能烂地里,不能喂猪太多。 那就少种红薯,多种别的。 云丝草产量低,种下去收不了多少斤,但种得越久越值钱,轻松增值,农民应该会种。 并且吃饱了,总是要追求品质生活的,现在的草衣皮衣,绝对不如云丝衣穿着舒服……至少在他们没毛的时候是这样。 立法保底,粮食不会缺。 听起来周全。但他还是没底。 他拿起桌上的那根草茎,在手里转了两圈,放下。 又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是不是需要多找些人来帮忙思考问题……”他自言自语。“人口怎么涨得这么慢啊,明明食物都爆了,现在才一万三……” 他把炭笔扔在桌上,笔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纸页边上停住了。 窗外,风吹过红薯田,叶子沙沙地响。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脚边,落在那根草茎上。 他睁开眼,坐直了,拿起桌上的下一份文书,上面写着时湖据点的秋收报告和水渠开工报告,他低下头,开始第86章褪火与制薄 五十七年四月四日。坨山。 天还没亮透,金科就醒了。 这几年他睡得一直不怎么踏实,脑子里总转着玻璃的事,尤其是昨天的玻璃裂而不碎,更是让他心情焦急。 他躺在草席上,盯着头顶的木梁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上皮衣,推开门。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炉灰的味道。 远处的窑炉区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风箱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沿着碎石路往工作室走,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一直在转。 “火炭置于玻璃板上,可使玻璃板免于破裂。” 自从昨天金菇把煤炭堆在玻璃板上,他看见那块带着裂纹但没有碎的板子,就再也忘不掉了。 他反复回忆那个场景,玻璃板上面铺了一层灰,裂而不碎。 是温度的原因,还是火炭的原因?亦或许两者都有? 他推开工作室的门,走到冷却台前。 台上还留着上次烧废的碎片,墨绿色的,边缘锋利。 他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散发着幽绿色的光斑,和神明口中的玻璃天差地别。 他放下碎片,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干净的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先尝试一下,冷却不同时间后放置在上面覆盖火炭。 写完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三年了。 三年多,换了上百种木料,试了无数次配比,什么都没做成。 最后是一个小孩子玩闹,让他找到了方向。 他眼神惆怅,虽然知道了思路,但还是开心不起来,自己之前那三年算什么?算自己蠢? 他把木板翻过去,不看那行字。深吸一口气,走到窑炉区,开始配料。 原理会是什么呢?先试验,再探究。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窑炉边上守着。 炉膛里的火从红变黄,从黄变白,铁罐里的沙子慢慢融化,变成浓稠的鲜绿色溶液。 他盯着罐子里的气泡,数着时间。 等溶液变得像蜂蜜一样稠的时候,他用铁钳夹出铁罐,倒进模具,压制,成型。 一块新的玻璃板出来了,墨绿色的,表面光滑,冒着热气。 他把它放在冷却台上,开始默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三十的时候,他夹起数块烧红的煤炭,铺在玻璃板上。 煤炭落在墨绿色的表面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他退后一步,看着,玻璃板没有裂。他又夹了数块,堆放在玻璃板上面,还是没裂。 他等玻璃板完全冷却了,用木片把煤炭灰扫掉。 玻璃板是完整的,没有裂纹。 但他发现一个问题,玻璃板上沾满了炭灰,原先透光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片黑,一点光线都透不过去。 他用手指擦了擦,擦不掉,炭灰像是嵌进了玻璃表面,和它长在了一起。 对着光一看,连原先的幽绿色光斑都已经消失。 他皱起眉,头碎玻璃虽然呈墨绿色,但至少能透点光亮。 如果以后的玻璃板都是这样子,黑乎乎的,不透光,那做出来有什么用?和块木板一样。 得分开实验了,一种是降温速度,一种是碳灰中含有的化学物质,如果是降温速度还好说,若是化学物质,还得想办法将它从碳中分离出来。 他重新配料,重新烧。 这次他做了两组。 第一组,玻璃板冷却十秒定型后,用铁钳架起来放进火炉里。 炉膛里的余温还很高,他把玻璃板架在炉壁上,不继续加热,让它连着火炉一起慢慢降下来。 炉门半掩着,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烤得他脸发烫。 他蹲在炉子前面,每隔一会儿就探头看一眼。 玻璃板从亮变暗,从暗变哑,颜色越来越深,但没有裂。 第二组,玻璃板冷却后,在上面撒一层炭灰,不盖煤炭,让它自然冷却。 炭灰是细的,白的,落下来的时候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才慢慢降下去,覆在墨绿色的表面上,薄薄的一层。 他看着它冷却,看着它从亮变暗,从暗变哑。然后边缘出现了一道细纹。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碎成了几块。 撒炭灰的碎了,放火炉里的没碎。 金科把火炉里的那块玻璃板取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他捧着它,翻来覆去地看,墨绿色的,表面光滑,没有裂纹,没有气泡。 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光只能透过来一点点,太厚了,但板子是整块的,没有碎。 他看了许久,一直看,一直摸。 手指从边缘滑到中心,从中心滑到边缘,摸了无数遍。 四月六日。坨山到始源。 二傻从坨山飞回来,爪子上抓着好几卷纸。 它落在沈铭的窗台上,用喙啄了啄,发出硌硌的声响。 沈铭打开窗户,二傻跳进来,站在桌沿上,松开爪子。 沈铭把纸卷展开,铺在桌上,最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玻璃制作全流程。 沈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在知道沙子能烧出玻璃之后……” 他一边看一边念,“诶?原来不是什么沙子都能烧啊!必须得用山中白沙,或者将亮石碾碎。河沙烧出来的必裂,影响不大。” 他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实验出来的。 大概是自己说“玻璃是由沙子烧出来的”,他们就把所有地方产的沙子都烧了一遍。 他把报告翻到第二页,透光性能不好,这个可太好解决了。 沈铭拿起炭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为什么不尝试做薄一点?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把纸卷好,用藤绳扎紧,系在二傻的爪子上。 二傻歪着头看他,他伸手摸了摸二傻的头,从果干罐里抓了一把果干,放在窗台上。 二傻啄了两颗,咽下去,振翅飞走了。 沈铭站在窗前,看着二傻的身影消失在天边,转回身,继续看桌上的其他报告。 灰翅还在琢磨坚果树种植的事情。 报告上写着,已经有些突破了,可以撑过第一个冬天了。 貌似是品种问题,不过不需要自己操心,农学院他们会帮助灰翅的。 沈铭把这份报告放在一边,拿起下一份。 “关于灰翅加入农学院的提议报告……” 他盯着标题看了好一会儿,大学生鸟?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灰翅蹲在教室的课桌上,面前摆着纸和笔,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灰翅歪着头看。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作为高智商动物,并且能够理解人类的行为,也不是不能上学。 如果有一些个体智慧超群,兴许还能当一下科学家。 他拿起炭笔,在报告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回头法案补充一下,鸟也有受教育的权利。 写完了,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鸟坐在工厂里面打螺丝。 爪子握着螺丝刀,喙叼着螺丝,翅膀扶着工件。 他又笑了一下,没有一双灵动的手,想要做打螺丝这种工作还是太过困难,想想就行了。 “未来这种鸟究竟会怎样融入人类的生活呢?” 四月七日。坨山。 二傻落在工作室窗台上。金科解下纸卷,展开,看见沈铭那行字。 做薄一点? 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厚度。 三年多,他换木头、调配方、改工艺,做的板子都是厚厚实实的,厚的全碎了。 他以为玻璃板就是会碎的,只是没找对木头,现在沈铭让他做薄。 “将玻璃板尝试做薄吗?技术上没什么问题,试一试。” 他让工人重新配了一炉料。 倒置的玻璃溶液更少,压制之后更薄,成型。 结果薄薄的玻璃板直接镀在了镇石之上,无法取下。 “不能太薄,得控制厚度,尽可能的薄一些。” 又是一轮又一轮的实验,但这是明确了方向与目标的,对比起之前的无头苍蝇,可简单了太多。 他等了一会儿,等它稍微凝固了一点,用铁钳夹起来,放进了火炉上。 当第一片薄玻璃出炉之后,他拿起来,对着光看。 光线透过去了,模糊的,墨绿色的,但能看见对面的东西。 “你们按照这个流程做。” 但没过多久,就有人找了过来。 “金指导,有新人忘记走流程了,但薄玻璃好像放在空气中也能正常冷却。” 金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快步走了过去。 “再做炉,我要看看!” 当亲眼目睹,薄玻璃板在空气中自然冷却,没有产生裂缝之后,他看了很久。 “神明大人果真无所不知,之前的一切都是在考验我的智慧。” 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陷入了沉默。 所以我之前那三年是在做什么?换了上百种木料,试了无数次配比,烧坏了多少个铁罐,磨坏了多少块模具。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方向错了,什么都白搭。 一个方法是稚童引巧,一个是神授其智。 他自己呢?他自己什么都没想出来。 他坐了很久,直到炉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烤得他发烫。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雨林的旧铁钳。 雨师傅退休的时候,把铁钳留给了他,说“你行的”。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铁钳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铁钳很重,手柄被磨得光滑,上面有雨林的掌纹。 他把铁钳挂回去,转过身,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如何将玻璃板变透明,这个我一定要靠自己做出成果。 写完了,他把纸叠好,塞进怀里。 四月八日。 当沈铭收到盛赞其智的回信之时,先是一愣,明明之前说过不要浪费纸张在这种无意义的话语之上。 他正要查看是谁写的,但将信件仔细翻看之后却发现,是因为自己之前将玻璃板做薄一点的提议,误打误撞的提供了一种解决玻璃板碎裂的方法。 “我这运气有点好啊,嗯……这种就不用解释,没错,就是我知道所以才这么说的。” 沈铭随手将其放置在一旁,丢在了脑后,这并不重要。 四月十三日。坨山到始源。 一辆逐雨车慢悠悠地走在土路上。 车上装着几个木箱,箱子里铺着干草,干草上面码着玻璃板。 玻璃板之间用沙子隔开,一层沙一层板,板板不挨着。 沙子是细的,白的,从山上采的白沙,车子走得很慢,怕颠。 赶车的是个小工,姓石,二十出头,在坨山学了三年,手艺还没出师,但力气大,能搬能扛。 他旁边坐着金科,金科本可以不跟来,但他想亲眼看看这些玻璃板到了始源之后的样子。 车厢里的玻璃板有二十多块,都是好的,没有裂,没有气泡,没有炭灰。 最大的一块有两个手掌大,最小的一块比巴掌还小一点。 都是墨绿色的,厚薄不一,最薄的像两片叶子叠在一起。 车子在土路上颠了一下,金科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木箱没有动,沙子没有洒,玻璃板应该没事。 他转回头,继续看前面的路。 始源到了。 车子停在工坊门口,几个工匠迎上来,帮着卸箱子。 金科站在边上,看着他们把木箱抬进屋里,看着他们打开盖子,扒开沙子,把玻璃板一块一块地取出来,放在铺了干草的桌上。 有人拿起一块薄板,对着光看。 “能看见板子后面的东西诶。” 他说,旁边的人凑过来。 “是诶,就是颜色深了点。” 金科走过去,拿起那块最薄的,举到眼前。光从对面透过来,模糊的,但能看见对面的窗户。 他放下玻璃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工匠们已经围在桌前,开始研究怎么把玻璃板磨出神明大人口中的凹凸透镜,还有怎么镶进窗框里了。 他转过身,走出门。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土路往坨山的方向走了。 车子还在,但他想走一走。 土路两边的田里,红薯叶子绿汪汪的,风一吹,翻起一层层的浪。 他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怀里揣着那叠纸,纸上写着玻璃制作的全流程。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下一步,如何让玻璃变透明,他要自己找出答第87章牧牛与挤奶 五十七年五月九日。屠牛。 天还没亮,牛金就醒了。 他躺在草席上,听着外面风吹过牛圈的声音,木板门被吹得嘎吱嘎吱响,偶尔有一声牛叫,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翻了个身,把胳膊压在脑袋底下,闭上眼,又睁开。 今天是产仔的日子,他估摸着就是今天了。那头肚子最大的母逐雨,昨天就不怎么吃草了,一直站在圈角,尾巴夹着,屁股对着墙。 他观察了好几天了,不会错。 他坐起来,穿上皮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沾着牛粪干了的渣,他拍了拍,没拍干净,也不在意。 推开门,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草腥味和牛粪味。 天边有一线白光,还没亮透。 他先去狗屋,四只牧犬听见他的脚步声,都站了起来,尾巴摇得呼呼响。 最前面那只叫黑耳,耳朵是黑的,身子是黄的,最聪明,也最黏他。 牛金蹲下来,摸了摸黑耳的头,黑耳舔了舔他的手,湿漉漉的。 另外三只围过来,挤在他腿边,争着要他摸。 “行了行了,都乖。” 他站起来,走到饲料棚,从陶罐里舀了几勺骨头汤,倒进狗食槽,又掰了几块红薯扔进去。 骨头汤是昨天煮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星。四只狗扑过去,低着头吃,吃得呼噜呼噜响。 他转身走向牛圈,牛圈是用粗木桩围起来的,桩子打得深,上面横着几根原木,用藤绳绑紧。 圈门是一块厚木板,用绳子吊着,放下就关上了。 他解开绳子,推开木板,走进去。 牛群已经醒了,几十头逐雨站在圈里,有的在嚼草,有的在喝水,有的站着发呆。 他扫了一眼,找到了那头母逐雨,它站在最里面的角落,屁股对着墙,尾巴一甩一甩的。 肚子鼓得很大,从侧面看像一只鼓起来的皮囊。 它的眼睛半闭着,嘴巴在嚼,但嚼得很慢,像是没什么胃口。 牛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 肚子硬邦邦的,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母逐雨哼了一声,没有躲,连这几年的朝夕相处,早就已经熟悉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它的背,转身去牵领头牛。 领头牛并不是最大最壮的那头,而是最温顺的那一头,独有它有角,而其他的逐雨角都被锯了,只剩个秃茬子。 牛金走过去,把绳子套在它的鼻环上,拉了一下。 领头牛迈开步子,往圈门走。 后面的牛跟着动了起来,一头接一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串着。 四只牧犬已经吃完了,蹲在圈门口等着。 黑耳在最前面,另外三只分列两侧。 牛金牵着领头牛走出圈门,牧犬们自动散开,黑耳跑到领头牛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另外三只跑到两侧。 没有人指挥它们,这是它们每天做的事,已经做了一年多。 牛群沿着土路往河滩方向走。 路是土路,被牛踩得硬邦邦的,上面铺着一层牛粪,干了之后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嘎吱嘎响。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光从山后面漫过来,照在牛群身上,照在草地上,照在远处的河面上。 河面在日光下泛着碎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铜钱。 牛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牵着领头牛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河滩。 河滩是一片平缓的坡地,从河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小丘。 草比别处的都高,到了牛膝盖。 河滩边上有几棵矮树,歪歪斜斜的,枝干光秃秃的,但树根周围长着一丛丛的嫩草,绿得发亮。 牛金把领头牛牵到河滩中间,松开绳子,让它自己走。 领头牛低下头,开始吃草。 后面的牛散开了,一头一头地散落在河滩上,低着头吃草,尾巴一甩一甩的。 牛金站在河滩边上,看着它们,四只牧犬趴在草地上,伸着舌头喘气。 他数了数,三十七头,少了一头。他又数了一遍,还是三十七头。 少的那头是母逐雨,肚子最大的那头。 他的心跳了一下,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了。 那头母逐雨没有跟着牛群走,它站在河滩边上的一个凹坑里,屁股对着风,低着头,尾巴夹着,身体在微微发抖。 牛金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母逐雨的肚子在收缩,一下一下的,能看见肚皮上的肌肉在绷紧。 它的嘴张着,发出低沉的哼哼声,声音不大,但闷,像是在忍着什么。 牛金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硬得像石头,他站起来,退后两步。 “黑耳!”他喊了一声。 黑耳从远处跑过来,站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另外三只也跑了过来,围在他身边。牛金蹲下来,摸了摸黑耳的头,指了指母逐雨。 “看着它,别让别的牛靠近。” 黑耳像是听懂了,蹲在母逐雨旁边,眼睛盯着远处的牛群。 牛金走到河滩边上,把领头牛牵回来。 领头牛不愿意走,低着头吃草,他拉了两下,它才迈开步子。 他把领头牛牵到母逐雨旁边十步远的地方,把绳子拴在一棵矮树上。 领头牛站着不动,歪着头看了一眼母逐雨,又低下头去啃地上的草。 牛金走回母逐雨身边,蹲下来,母逐雨的尾巴翘起来了,露出后面,有一层薄薄的膜鼓了出来,透明的,里面能看见液体在晃。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见过很多次产仔了,但每一次都还是紧张。 膜破了,液体流出来,湿了一地。 母逐雨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像是在用力。 两条小腿,包着白色的膜,从里面伸出来,接着是头,湿漉漉的,闭着眼,耳朵贴在脑袋上。 母逐雨又用了一次力,整个小牛滑了出来,掉在草地上,裹着一层白色的黏液。 牛金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退后几步,让母逐雨自己处理。 母逐雨转过身,低下头,用舌头舔小牛身上的黏液。 小牛动了动,前腿撑着地,想站起来,但腿太软了,撑了一下就倒了。 母逐雨继续舔,舔它的头,舔它的背,舔它的腿。 小牛又试了一次,这次站起来了几息,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然后腿一弯,又倒了。 牛金蹲在旁边看着,手心出汗,他知道不用急,小牛天生就会站,但每一次看,他还是忍不住替它着急。 小牛第三次站起来的时候,站住了。 四只腿撑在地上,还在抖,但没倒。它歪着头,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在找,找奶。 母逐雨站着不动,让它找,小牛的头在母逐雨肚子下面拱来拱去,拱了一会儿,找到了,含住了,开始吸。 牛金站起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晒得他后背发烫。 他转身走到河滩边上,把领头牛的绳子从树上解下来,牵着它往回走。 领头牛走得不快,但步子稳,后面的牛看见它走了,也跟着走了。 一头接一头,从河滩上站起来,甩甩尾巴,跟上队伍。 黑耳跑过来,轻咬了一下他的裤腿,然后往母逐雨的方向跑。 牛金跟着它走回去。母逐雨还站在那里,小牛已经吃完奶了,挨着母逐雨的腿站着,四条腿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稳多了。 母逐雨在舔小牛的屁股,小牛的尾巴翘着,拉了一坨稀的,黄黄的,母逐雨舔干净了。 “走了,回家了。” 牛金拉了拉领头牛的绳子,领头牛迈开步子。 母逐雨跟上来,小牛跟在母逐雨后面,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但没掉队。 傍晚时分,他领着逐雨群归来。 四只牧犬在确保每一只牛都进了圈之后,回到了自己的狗屋,大快朵颐。 作为牧犬,它们有着仅次于猎犬的伙食标准,骨头汤泡红薯是常态,里面往往还会加上一勺牛油。 牛金把领头牛牵进圈里,解开绳子,关好圈门。 他站在圈门口,又数了一遍。 三十九头,原来的三十八头,加上今天新生的一头,正好三十九头。 小逐雨跟着自己的母亲,挤在母逐雨肚子下面吃奶。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屋里走。 “牧苏,今天有只生了!” 牛金对着看管牛圈的牧苏一阵挤眉弄眼。 牧苏正蹲在牛圈边上补篱笆,手里拿着一根藤绳,在木桩上绕来绕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牛金,无奈地摇了摇头。 “短不了你的,放心好了,牲树什么时候少过我们。” 牛金挠了挠头。 “我不是怕这个啦。有逐雨产仔了,你不开心吗?免费的奶!煮熟了,加点小柠檬,那奶块的滋味,啧啧,晒干了,还能长时间储存!” 牧苏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藤绳拉紧,打了个结。 “那你可要好好带,多带它们吃点,不然奶水不够,到时候挤不出来,没我们的分的。” “那肯定!” 牛金拍了拍胸脯,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但调子欢快,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五十七年五月十一日。 今天的日头比前两天还大,牛金带着牛群出去得早,回来得也早。 以往回来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昏暗,今天只是日色稍西,太阳还挂在山顶上,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 他站在牛圈门口,等牲树来。 牲树是专门负责挤奶的,干了三年了,手快,稳,挤过的母逐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牛金把领头牛牵进圈里,解开绳子,退到圈门边上。 四只牧犬已经回狗屋了,狗屋里传出骨头汤泡红薯的香味,混着牛粪的味道,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牲树来了,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皮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是新的,箍着铁圈,桶底还刻着一个“牲”字。 他走到牛圈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四十头,两头小的。都进圈了?” “都进了。” 牛金指了指圈角。 “那头是今天生的。” 牲树点了点头,把木桶放在地上,推开圈门,走进去。 牛金跟在后面,帮他把母逐雨和小牛从牛群里分出来。 两头母逐雨,两头小牛。 母逐雨跟着人走,小牛跟在母逐雨后面,走得很稳了,不再摇摇晃晃。 牲树把第一头母逐雨和小牛牵进旁边的房屋里。 房屋不大,是专门盖来挤奶的,地上铺着干草,墙上挂着一排陶罐,罐子里装着安草和牛喜草。 他把母逐雨牵到中间,把绳子拴在墙上的木桩上。 小牛挨着母逐雨站着,仰着头,嘴在母逐雨肚子下面拱。 牲树从墙上取下一个陶罐,抓了一把安草和一把牛喜草,混在一起,放在母逐雨面前的食槽里。 母逐雨低下头,开始吃。 他又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一碗盐水,倒进水槽。 母逐雨吃了几口草,抬起头,喝了两口水,又低下头继续吃。 牲树蹲下来,把木桶放在母逐雨肚子下面,他先用手摸了摸母逐雨的奶头,比手指粗一点,摸上去温温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灶台上提起一壶温盐水,倒进一个陶盆里。 他把手伸进盆里,泡了一会儿,又用皮子蘸了温盐水,轻轻擦洗母逐雨的奶头。 母逐雨动了一下,但没躲。 他坐下来,坐在母逐雨的侧面。 这是沈铭教的,绝对不能坐在前面或者后面。 坐在前面会被头撞,坐在后面会被踢。侧面最安全。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一个奶头的根部上方,慢慢向下挤压。 奶水出来了,细细的,白白的,落在木桶里,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前三下不要,他把前三下挤在桶外,手指上沾了奶水,滑滑的。 然后用木桶接住,四根手指依次轻轻握拢,四个奶头轮流交替挤。 奶水从奶头里喷出来,落在桶底,声音从滴答变成了哗啦。 四四原则,四根手指,四个奶头,轮流挤。 他的手指动得很快,但力道很轻,像是在揉一团软泥。 母逐雨站着不动,低着头吃草,尾巴偶尔甩一下,打在牲树的背上,他也不躲。 小牛在旁边站着,歪着头看牲树挤奶。它可能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要抢它的奶。 但它的嘴还在母逐雨肚子下面拱,拱了半天,拱不到奶头,就站在旁边等着。 牲树挤了大约一刻钟,奶水从白变淡,从淡变稀。 他用手摸了摸母逐雨的乳房,变软了,但不是完全软,留了半硬。 这是沈铭教的——不能挤太干净,要给小牛留一口,母逐雨也不会因为吃疼而挣扎。 他松开手,站起来,把木桶提到一边。 母逐雨转过身,小牛立刻凑过去,含住奶头,开始吸。 母逐雨站着不动,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头,一样的流程,一样的手势,一样的力道。 他的手指已经习惯了,闭着眼都能挤。木桶里的奶水从桶底升到桶腰,从桶腰升到桶沿。 “官家一份我一份,官家一份苏一份,官家一份金一份~” 牲树一边轻哼着,一边继续挤。 调子是他自己编的,没什么旋律,就是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念。 但念着念着,就觉得手里的活不重了,时间过得快了。 原则上所有的奶都要上交,实际上,官家一次也运输不了这么多的奶。 鲜奶放不住,一天就酸。 屠牛离始源好几天的路,运过去就坏了。 所以只要不拿着卖钱,自己吃,没人管。 牲树已经回忆起奶块的滋味了,煮开的奶,加点小柠檬汁,奶就凝了,凝成一块一块的,捞出来,用布包着挤掉水,晒干。 干了的奶块硬邦邦的,咬一口,酸酸的,香香的,嚼在嘴里像是把一整头牛的味道都嚼进去了。 一年也就这两个月有新鲜奶块吃。 他把最后一桶奶盖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揉了揉腰,推开房屋的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米。 远处牛圈里传来牛叫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说什么。 牛金蹲在牛圈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干,啃了一半。 看见牲树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挤完了?” “挤完了。” “多少?” “三桶。够做一筐奶块了。” 牛金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把剩下的红薯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明天还有?” “明天还有。后天也有。大后天也有。” 牲树提起木桶,往屋里走。 “这两个月,天天都有。” 牛金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快,月光照在地上,灰白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来,带着河滩上草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 牲树把木桶放在灶台边上,从他转过身,看见牛金站在门口,还在笑。 “你还笑。明天早起放牛,别迟到了。” “不会迟。我今天早回来了半个时辰呢。” 牲树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晒干的逐雨粪,火又旺起来了,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 锅里煮着红薯粥,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红薯的甜味。 牛金蹲在灶台边上,等着粥第88章木匠 五十七年九月三日。紫藤。 天还没亮透,木河就爬起来了。 今天官家卖铺要来新木料,去晚了,好料子就被别人挑走了。 他穿上皮衣,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紫越莓藤枯叶的味道。 紫藤这地方,到处都是紫越莓,路边、田埂、山坡上,藤蔓爬得满地都是,叶片已经开始枯了,黄一块绿一块的,踩上去沙沙响。 他沿着土路往官家卖铺走,路是碎石铺的,不宽,但结实。 两边的田里已经有人在干活了,弯着腰在地里拔草。 那是贱米田,贱米这东西伺候起来比红薯麻烦多了。 红薯一长起来,野草抢不过它,一周除一次草就够了。 贱米不行,每天都要去地里盯着,草长得比苗快,一天不拔,第二天就看不见苗了。 产量还低,种一亩收不了多少斤。 如果不是为了吃馒头包子,大概也不会有人种它。 “哟,河哥,起这么早!” 木河抬头,看见花流扛着锄头从对面走过来。 花流是能吃苦的,愿意一年种薯米两茬,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茧,皮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胳膊上沾着泥点子。 “是啊。” 木河应了一声,放慢了步子。 “你们又不懂木料什么的,官家也懒得区分好木料和烂木柴的区别。只有那种最顶级的木料才会被特意留出来。去早点,可以捡捡漏。” 这不算秘密,基本所有地方的木匠都是这么做的。 早晨往往是木材新运过来的时候,买些好点的木料,就不用花更多的钱去买顶级木料了。 顶级木料贵得离谱,一根够买普通木料十根,不是他这种小木匠用得起的。 “祝你好运!” 花流衷心祝福着,无他,如果木河能淘到好料子,那么相应的产品质量也会更好一些,自己花的钱也更划算。 自己又不会做木活,再好的木头料子在自己手上,也不过是扔进火堆。 花流扛着锄头走了,步子快,像是赶着去地里。 木河继续走,路两边的紫越莓藤蔓从篱笆上垂下来,叶子枯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官家卖铺。 卖铺是一排木屋,灰扑扑的,但结实。 门口堆着几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有人正在往里面搬新到的木料。 木河走进去,紫荆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木板,在上面写着什么。 木河是老熟客了,紫荆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自己挑吧,还是老样子,论斤卖。” 木河点了点头,往柴火区走。 柴火区在卖铺后面,是一个用木桩围起来的大院子,里面堆满了木料。 有新到的,有放了很久的,有粗的,有细的,有直的,有弯的。 一堆一堆地码着,上面搭着草棚,遮雨但不遮光。 如何在一堆烂木头中挑选到极好的木料,这是一项技术,一门学问。 十多年的寻觅生涯,教会了他秘籍。 第一步:看皮。 他蹲下来,从最外面的一堆开始。 木柴的外表皮要富含水分与韧性,绝对不能是沾着虫丝的,更不能是有着虫洞的。 虫丝和虫洞不影响烧火,但对木工的影响非常大。 虫蛀过的木头里面全是细小的孔道,做出来的家具不结实,用不了多久就散了。 他抬起一根木料,用手摸了摸表皮,光滑的,没有虫丝。 又翻过来看背面,也没有虫洞。 他把这根放在一边,继续看下一根。 第二步:闻味。 他拿起一根木料,凑近鼻子,细细地嗅闻。 新鲜的木料,没有遭受虫害的木料,往往是带着一股清新的木头味。 那些被虫子啃食过的、摆放很久水分已经全部散失的,带着的是陈腐的朽木味。 他闻了一根,有股淡淡的松脂味,好的。 又闻了一根,有股霉味,放久了,不要。 他把那根有松脂味的也放在一边。 第三步:查轮。 好木料是需要时间的,他拿起那根有松脂味的木料,对着光看横截面。 年轮一圈一圈的,均匀,细密,没有宽窄不一的纹路。 年轮越多越均匀,木料质量一般越好。 这根有二十多圈,算是不错的。 第四步:敲声。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木料,听声音。 清脆的,说明木料密实。 发闷的,说明里面可能有空洞或者腐烂。这根声音清脆,好。 一套流程走下来,木河选定了两根木料。 一根是松木,纹路直,节疤少。 一根是不知道什么树,木色发红,质地密实,摸着沉甸甸的。 不出意外,这两根木料可以很好地承担起桌椅的使命。 他抱着两根木料走到柜台前。 紫荆看了一眼木料上的编号,又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斤量表。 称重自然是不可能现场称的,既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条件。 所有木料在入库的时候已经称过了,刻上编号,记录在册。 紫荆对照了一下编号和斤量表,一个是五号,对应六十斤,一个是八号,对应一百斤。合计一百六十斤。 “一百六十斤,合十六文。” 木河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数了十六文,放在柜台上。 紫荆收了钱,在木板上记了一笔,然后从后面牵出一头逐雨,帮他把木料绑在车上。 逐雨是官家的,力气不大,但拉一百六十斤还行。 木河赶着逐雨,慢慢往家走。 路不平,逐雨走得吃力,步子迈得很小,喘气声粗重。木河也不催它,反正不着急。 五十七年十一月九日。 十二张桌椅已经全部出炉。 木河站在屋里,看着摆了一地的桌椅,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松木的那张桌子,桌面刨得光溜溜的,摸上去像是摸在水面上。 红木的那把椅子,椅背刻了简单的云纹,不复杂,但好看。 他把桌椅一把一把地搬出去,摆在门口的空地上,等人来取。 来取货的是紫藤的几个村民,定了桌椅,等了两个月,终于拿到了。 他们围着桌椅转了一圈,摸摸桌面,摇摇椅腿,点了点头,把铜钱递给木河。 十二张桌椅,卖了百二十文。 木河把铜钱收好,蹲在地上,拿起一块木料。 这是做完桌椅剩下的边角料,不大不小,刚好够雕一个小摆件。 按照以往的习惯,他无非是雕刻一些小动物、小花草,拿到集市上卖,或者送给邻居家的小孩。 但这次,情况有些不同。 几天前,傻鸟来了。 傻鸟落在他的窗台上,翅膀一收,爪子抓着窗沿,歪着头看他。 木河吓了一跳,他没见过傻鸟亲自来。傻鸟通常让人带话,或者让别的鸟来,自己很少露面。 “我要订一个木雕。” 傻鸟说,嗓门大得整个屋子都在震。 木河愣了一下。 “什么木雕?” 傻鸟从窗台上跳下来,站在桌上,翅膀比划着。 “要木头雕的鸟,雕一只鸟。头上要有红色的挑染,尾羽要是青红相间,身上要……” 木河听着,一条一条地记。 红色的挑染,青红相间的尾羽,身上是灰褐色的,但翅膀边缘要有一圈白。 眼睛要大,要亮,嘴要稍微弯一点。 “这是……红鴏?” 木河试探着问。 傻鸟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见过?” “远远地见过一次。颜色比别的鸟鲜艳,好认。” 傻鸟拍了拍翅膀,从桌上跳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桌上。 “五十文,预付款。做好了,红鴏满意还有。” 五十文,木河的心跳了一下。他一整套桌椅才卖百二十文,十二张桌椅,做了两个月。 一个木雕,五十文,还只是预付款。他几乎没有犹豫。 “接了。” 傻鸟飞走了,木河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块边角料,轻抛着。 木料不大,但雕一只鸟够了。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构思,红鴏的样子他见过,虽然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但那个颜色他记住了。 红色的挑染,青红相间的尾羽,灰褐色的身子,翅膀边缘一圈白。 但有一个问题。 如何在木雕上上色呢? 木雕又不是陶瓷,可以用矿物画,然后拿去烧。 陶瓷上色是烧出来的,颜色嵌在釉里面,怎么蹭都蹭不掉。 正常矿物涂在木雕上,一蹭就全部脱落了,手一摸,颜色就糊了,放几天,颜色就掉了。 他试过用树汁,树汁能染进去,但颜色太淡,不够鲜艳。 他试过用炭灰,炭灰是黑的,只能画黑白。他试过用泥浆,泥浆干了就掉渣。 木河继续轻抛着手中的木块。 木块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回他手心,又翻了个身,又落回。 他抛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办法。 他把木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天已经暗了,远处的田里没有人,只有风吹过紫越莓藤的声音,枯叶哗啦哗啦地响。 他转身回到屋里,把木块收进柜子里。明天再想。 不着急,傻鸟没说什么时候要。他有时间。 ————————我是分界线—————————— 番外之,沈铭挤奶小剧场 在第一头母逐雨生下孩子的那一刻,沈铭就已经有了挤奶的想法,牛奶可是好东西,各种各样的乳制品,提供蛋白质,并且味道还好。 于是,在回忆了一番,在电视上看到的挤奶画面之后,他轻装上阵,拎着个陶罐,蹲在了逐雨的屁股后面。 这里离奶头近,一伸手就能够得到。 于是,在他刚伸出手,触碰到奶头时,逐雨一记后蹬腿,正中脑门,把沈铭踹翻在地,陶罐也因此碎裂。 “有脾气。” 于是,为了束缚逐雨的行动,他又建了个木头笼子,准备将母逐雨单独关在里面,方便对它上下其手。 结果,母逐雨不要命的挣扎,嘴中一直发出惨叫。 木头笼子最后没能撑住,散了架。 母逐雨成功和小逐雨再度相逢,独留沈铭风中凌乱。 “激素控制大脑,母性压过本能。” 对于这一反常态的情况,沈铭做出了判断,于是,下一次挤奶时,他将母牛和小牛关在了一起。 为了防止被一脚踹死,这一次,他坐在了侧边。 当他低下头,看了看那脏乱差的乳房,不禁摇了摇头,打了罐清水就准备进行清洗。 但很显然,逐雨根本不配合,而当逐雨躁动,而沈铭又和它在一起时,后果可想而知。 “洗,必须洗。” 纵使死亡常伴吾身,但食品安全依旧重如泰山。 在莲的提醒下,沈铭决定用温水清洗,当时还嘀咕着。 “这母逐雨还挺矫情的,不用温水不洗,冷水洗表皮不是一样洗吗?” 当清洗流程走完,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挤奶。 沈铭自信满满的掐住逐雨乳头,用力往下一拉。 啊,妙哉,天地竟倒转而悬,天愈乎小,地愈乎大,奇也。 挤牛奶这一件事,比他想象中要困难了太多。 在侧旁观之人,也从莲变为了冬寒,再变为了寒月。 一碗奶,来之不易。 谁能想到,挤奶事情还需要按摩的?电视上面没有啊!不是四根管子,插上去就行了吗?手套在上面,往下扯就可以了呀! 这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和原住民唯一的区别就是,沈铭确信这样子可以得到奶。 当第一桶奶水被煮沸分饮,沈铭内心满是骄傲与自豪,转身就写起来了挤奶手册。 然而很快,众人便开始了拉肚子,据不可靠消息,那一天的地里面,多了不少心被翻开的土迹。 如何正确的使用逐雨奶,又成了新的问题。 而此时的沈铭,正在阅读着自己写出来的挤奶手册。 一:母逐雨不能和小逐雨分开。 二:安草与牛喜草混合的饲料喂食,水槽中填满盐水。 三:随后一定要坐在逐雨的侧面,绝对绝对不能坐在前方或者后方。 四:用温盐水浸泡清洁逐雨奶头,然后双手泡在温盐水中,提升手掌温度,对逐雨腹部进行按摩。 五:拇指和食指捏住奶乳头根部上方,手指慢慢向下挤压、收拢,力道轻柔均匀。 六:前三下不能要,挤完前三下之后用桶接奶。 七:四根手指依次轻轻握拢,四个奶头轮流交替挤。 七大基本原则,二十多年的成果,人类究竟是怎样喝上第一口牛奶的? 沈铭不知道,但他对此深表敬意。 那位先驱,可不知道牛奶能第89章回家 一道形如枯槁的手臂于昏暗的山洞中抬起,用手中的黑石在洞壁上刻下了深深的一道划痕。 第多少道了?我已经记不清了。就连自己是不是每一天都刻上去了都不记得。 刚开始的时候,我每天都会刻一道,从洞口的第一块石头开始,从左往右,一行一行地刻。刻满了,就换下一块。 刻满了多少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手臂越来越细,黑石越来越难握紧,刻出来的痕迹越来越浅。 我的牙齿脱落,只能以最为软糯的脂肪为食。 牙齿是一颗一颗掉的,先是后面的,嚼肉的时候觉得硌,吐出来一看,是一颗牙。 然后是前面的,有一天舔嘴唇的时候,觉得少了什么,用手指一摸,空了一个洞。 现在我已经没有牙了,牙龈是软的,红的,有时候会渗血。 我只能吃那些不用嚼的东西,鱼肚子里的脂肪,海兽的肥肉。 硬的肉我咬不动,只能含在嘴里,用舌头压,压到软了再咽。 有时候压着压着就恶心,吐出来,再含进去,再咽。 这座岛屿上没有任何的,可以吃的植物。 我走遍了整座岛,翻过了每一块石头,钻过了每一片灌木丛。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石头、沙子、一些矮矮的草——那些草我尝过,苦的,涩的,嚼完了舌头发麻,肚子疼了三天。 我不是原住民,受不住这每天一睁眼就是海产品的日子。 他们的胃能消化生肉、生鱼、生虾、生蟹,我不行。 我吃了拉肚子,拉了半个月,拉到脱水,拉到站不起来。 一直到我适应下来。 虾,蟹,绿色甲壳动物,棕色皮毛动物,长长银色动物……肉,全部都是肉! 早上起来,海边有被浪冲上来的鱼,肚子破了,肠子流了一地。 中午,呜嗡送来的猎物,血淋淋的,内脏还在跳。 晚上,原住民分给我的肉块,带着毛,带着皮,带着鳞。 我啃着那些肉,啃得满手是血,啃得脸上都是油。 我想吃红薯,我想吃红薯干,我想吃馒头,我想吃那些不是肉的东西。 我从最上边的划痕开始数,想要数清来到这座岛屿多久了,但根本数不清。 一整面岩壁,两整面岩壁……第一面岩壁从洞口左边刻到右边,从洞顶刻到洞底,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群蚂蚁爬在上面。 第二面岩壁也快刻满了,只剩下右下角一小块空白。 我数了两次,数到一半就乱了。 手指在划痕上摸过去,一条一条的,有时候摸到一条深的,有时候摸到一条浅的,有时候摸到两条连在一起的——那是我力气不够,刻歪了,又补了一刀。 我数了很久,数出来一千多道。 但我知道不对,因为中间有很多天我没有刻。 那些天我躺在床上,发烧,说胡话,连站都站不起来,哪里有力气刻。 我撑着长木棍,走出了洞穴。 木棍是我从海边捡来的,被水泡了很久,沉甸甸的,表面光滑,像是抹了一层油。 我靠着它走路,一步一步地挪。 外面的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慢慢往前走。 远处,那从海底喷涌而出的水柱,洒在天空中映射出彩虹。 水柱很高,白色的,在阳光下炸开,变成细细的水丝,飘散在风里。 彩虹很短,弯弯的,挂在海面上,像是有人用颜料画上去的。 原住民看见水柱就会欢呼,跪在沙滩上,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念着“呜嗡,呜嗡”。 他们觉得呜嗡在保佑他们,在给他们送食物,在照顾他们。 我心中满是怨恨。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去,为什么要让我度过这人间极苦。 我跳了三次海,第一次,我走到悬崖边上,闭上眼,跳了下去。 水很冷,灌进我的鼻子、耳朵、嘴巴,我拼命挣扎,但挣扎了一会儿就不挣扎了,我想死。 然后有什么东西把我托了起来,软软的,滑滑的,是呜嗡。 它把我驮在背上,游回岸边,轻轻放在沙滩上。原住民跑过来,围着我,喊着“呜嗡,呜嗡”。 第二次,我走到海里,一直往深处走,水没过了我的腰,没过了我的胸,没过了我的脖子。我张开嘴,让水灌进去。 然后又是一样的,有什么东西把我推回了岸边。 第三次,我用石刃割手腕,割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往外冒,我看着血从手臂上流下来,滴在石头上,觉得终于可以死了。 然后原住民来了,他们用海草缠住我的手腕,把血止住了。 没有水果的日子,自己体会到了。 雁流,我也想吃水果,想了很久很久很久。 雁流说过“不想吃肉,想吃果子”,我当时还笑他,说“等回去给你喂到吃不下”。 现在我想吃紫越莓,酸甜的,抓一把送嘴里,汁水从嘴里溅出来。 我想吃甘橙,青山的甘橙,皮薄,肉厚,咬一口满嘴都是甜的。 我想吃云栖桃,软软的,一咬就化。 我想吃那些我从前不屑一顾的东西。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肉,只有海腥味,只有血。 两名又脏又乱的小孩走了出来,嘴中操着一种呜嗡语和汉语相互揉杂的语言。 他们的头发打了结,里面沾着沙子、鱼鳞、干了的血迹。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分不清是泥还是什么。 他们光着脚,脚板上全是茧,踩在石头上也不怕疼。 “灰烟,我想听故事。” 一个小孩坐到了自己的怀中。 他很轻,轻得像是抱着一捆干草。 他的骨头硌着我的腿,我低头看他的胳膊,细得像树枝。 另一名小孩则摇晃着自己的手臂,嘴里喊着“故事,故事”。 他们不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还在始源。 算算年龄,最小的应该可以跑步了,最大的应该已经可以赚钱了。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生病,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饿肚子。 我走的时候,最小的那个还在花河肚子里,还没生出来。 现在他应该会跑了,会说话了,会叫“爸爸”了。 “怎么弄得这么脏?” 我拎着他们两个向着海边走去。一手一个,夹在腋下。 他们挣扎着,咯咯地笑,以为我在跟他们玩。 我走到海边,蹲下来,用海水使劲地洗刷着他们身上的污渍。 海水是咸的,冲在皮肤上蛰得疼。 他们哇哇叫,扭来扭去,水花溅了我一脸。 我用手指搓他们的头发,搓下来一团一团的脏东西,黑乎乎的,像泥,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 所有的人都有一种崇敬的目光看着自己。他们误以为自己是呜嗡的使徒。 因为自己因为一直吃不到青菜,牙齿脱落,牙龈渗血,生活无望,所以选择了跳海。 但每一次都会被那些该死的东西捞起,重新送回岸边。 原住民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呜嗡在保护这个人,呜嗡不愿意让他死。 所以他们觉得我是呜嗡选中的人,是呜嗡派来的使者。 他们对我恭敬,把最好的肉分给我,把最软的脂肪留给我。 但我不是。 后来我开始准备与那些智慧生物交流,但我根本无法听懂他们的声音。 他们的声音好似都一个模样,他们是如何交流的? 但他们理解了我的意思,想要草,能吃的草。 我用手指着地上,又指着自己的嘴,做出嚼的动作。 海滩边上的那一堆海草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自己和呜嗡的沟通,得到了除了呜嗡赐品以外的东西,正因为这些海草,自己才能苟活至今。 原住民更认为自己是呜嗡的使者了。 海草不好吃。 咸的,腥的,嚼起来像在嚼绳子。 但它里面有水分,有盐,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吃了之后牙龈出血会好一些,腿不会那么肿。 我每天都要吃一大把,嚼烂了,咽下去,再嚼一把。 我用力的搓洗着他们两个身上的污渍,原住民的孩子,也不是每一个都能做到不吃青菜就能生存。 而那些做不到的,早早就回归了他们所信仰的大海。 我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先是发烧,然后是身上起红点,然后是牙龈出血,然后是牙齿松动,然后是昏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被抬到海边,推进海里沉了,原住民说,那是呜嗡来接他们了。 我啃食着海草,就像野人一般。 不,自己现在就是野人。 头发长了,打结了,指甲长了,断了,里面塞满了黑泥。 皮衣破了,烂了,挂在身上像一块抹布。 我蹲在石头上,用手抓着海草往嘴里塞,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口上。 我啃着啃着,流出了泪痕。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吃着吃着就觉得鼻子酸了,眼眶热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我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干净,原住民看着我,眼神困惑,他们不懂什么叫想家。 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我不确定呜嗡能不能理解,我想要去更大一点的岛屿的愿望。 但,以他们的行动来看,要么是理解不了,要么是不愿意。 我在沙滩上画过地图,画过始源的位置,画过河流的走向,画过大海的轮廓。 我用石头在海滩上画了很大一幅画,退潮的时候画,涨潮的时候被水冲掉了。 我又画,又被冲掉。我画了十几次,呜嗡没有反应。 我又在海滩上摆石头,摆了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东南方向,希望呜嗡能看见,能明白,能把我送到那个方向去。 但第二天早上,石头被浪打乱了,箭头没了。 “灰烟,故事。” 我回过神来,两个孩子已经洗干净了,坐在我身边,仰着脸看我。 我坐下来,把他们拢在怀里,开始讲述自己的探路经历。 “我们八个人,从始源出发,沿着河一直走。走了很久很久,走了几个月,走到了一条很大的河边,比我们见过的任何河都大。我们以为那是海,但水不是咸的。后来我们又走了很久,走到了海边。水是咸的,望不到头。” 两个孩子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我们有红薯,有红薯干,有肉干,有粉条。红薯是甜的,烤熟了掰开,冒着白气,咬一口软软糯糯的。红薯干硬得像石头,含在嘴里慢慢化,化了之后甜丝丝的。粉条滑溜溜的,吸一口就进去了。” 我讲着讲着,眼泪又下来了。 孩子伸手摸我的脸,摸到泪水,放在嘴里舔了一下,皱起眉头。 每当我讲述起红薯的甜美,对上他们那困惑的眼神,都会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 他们连甜是什么都无法体会,他们的一生,就只有繁衍与取乐呜嗡。 他们没有水果,没有红薯,连甜味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尝过海草,尝过生肉,尝过鱼油,没有一样是甜的,我找不到任何甜的东西给他们尝。 我们是被呜嗡圈养的,失去自由的人类。 虽然他救了我的命,但我并不感恩他们。 我不想被圈养,我想出去,想走,想跑,想游过这片海,回到始源。 但我出不去,呜嗡不让,它们在海里,在岸边,在岛屿周围,游来游去,看着我们,守着我们,像看管一群牲畜。 生命可贵,自由无价。 这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只有体会过被圈养的生活,才能理解自由的可贵。 以前,我每天想的是怎么走更远的路,怎么找更好的位置,怎么完成神明大人交代的任务。 我觉得累,觉得苦,觉得路太长,现在我知道了,那才是自由。 走累了可以坐下来,渴了可以喝水,饿了可以吃红薯。 没有人拦我,没有东西拦我。 我尝试传播过神明大人的伟业,但他们却对此嗤之以鼻。 我说有一个神明,他教会了人类种地、炼铁、盖房子、治病。 他们说,不可能,只有呜嗡才是神。 我说他有不死之身,受了伤会自己愈合。 他们说,你骗人。 我说他创造了文字,让人类能把话记下来。 他们拿起石头,在地上刻了几道划痕,说,我们也能。 我没有火,无法证明神明大人是真实存在的。 而关于他所做过的一切,对这个岛上的人来说,都太过奇幻。 他们没有见过火,他们不知道火是什么。 他们吃肉是生吃的,鱼是生吃的,海草是生吃的。 人怎么可能抓得住太阳? 是啊,没有亲眼见过之前,我大概也不会相信吧? 据他们所说,上一次有成人被呜嗡带过来,是三代人之前。 那个人活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我感觉我快撑不住了。 那个人是他们口中的“上一个”,他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活了多久,没人记得了。 只知道他来了,住了,死了。他的尸骨,融入了伟大的海洋。 吃完肉,以神使的身份拒绝了舞蹈,我回到了洞穴。 肚子中翻江倒海,想呕,但什么都呕不出来。 胃在抽搐,一下一下地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 我蹲在地上,抱着肚子,张着嘴,干呕了好几次,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用力的在地面上刻着,刻着汉字,刻着神明大人创造的、教授的、命名的字。 地面是石头,硬的,我用黑石一下一下地凿,凿出来的石粉白花花的,落在我脚面上。 我刻“沈铭”,刻“始源”,刻“红薯”,刻“逐雨”,刻“回家”。 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刻得很深,深到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沟槽。 神明大人是不死的,这座岛屿,终将有被纳入神明大人麾下的一日。 我希望,那时,这些字迹还在。我希望沈铭能看见这些字,能知道我来过这里,能知道我活过,能知道我想回家。 我将手中的尖锐的黑石高高举起,随后,手又软飘飘地落下。 胳膊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抬不起来。黑石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坐在地上,靠着石壁,看着那些刻好的字,看了很久。 我不能死,我不想死,但这生活又有什么意义?我能活到神明大人前来的那一日吗? 我想不明白。 双手不自觉地捧住了脸颊。 脸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闭着眼,脑子里面全是浆糊,转不动,想不通。 活着是为了什么?等沈铭?他什么时候来? 他不知道我在这里,他不知道这座岛,他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 也许他已经给我办了葬礼,发了抚恤,说“那也没有办法”。 也许他已经忘了我的名字。 也许他正忙着做别的事——炼铁、种地、盖房子、教学生——没时间想我。 我想不明白。 我想不明白啊! 我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 在洞穴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了十几圈,脚趾踢到了石头,疼得我蹲下来。 我抱着脚,咬着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想明白了。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能死在这座岛上,不能死在这个洞穴里,不能死在这些呜嗡的眼皮底下,我要回去,我要回始源。 我要看我的孩子,我要看我的妻子,我要看沈铭,我要看那些红薯田、那些逐雨群、那些砖房子。 我想明白了! 我要回家! 我扶着石壁站起来,走到洞口。 月光照在海面上,碎碎的,一闪一闪的。 远处有水柱,很低,很细,在月光下看不清是白的还是灰的。 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带着腥味,带着海草的味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洞穴里,捡起地上的黑石。 我要回家! 我在石壁上反复摩擦,刻画了一个大大的字,一个“回”字。 刻得很深,深到手指能陷进去。 刻完了,我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我要回家。 我想……回家…… 我把黑石攥在手里,靠着石壁坐下来。 闭上眼,听见海浪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拍手。 我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不知道第90章纺纱 五十九年九月三日。 沈铭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片干枯的云丝草叶片。 叶片薄薄的,灰绿色,卷着边,一碰就碎。 他轻轻揉了揉,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留下几根白色的细丝,细细的,软软的,在手心里蜷成一团。 他用两根手指捻起一根,对着光看。 细丝半透明,有光泽,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他把细丝放在桌上,拿起面前的报告。 报告是寒月整理的,厚厚一叠,上面写着各个据点的云丝草收获情况与经济开支。 紫藤、青山、云栖、白峰……三十多个据点,每个据点都有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片的叶片入库。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总数一千四百二十七万五千一百九十四。 上千万片。 他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棉花真好啊。 棉花一朵一朵的,摘下来就是一团,不用碾,不用搓,不用从叶片里一根一根地往外抽。 棉花是软的,蓬松的,直接就能纺。 云丝草呢?一片叶子揉碎了才十几根细丝,一根细丝五十厘米长,但细丝太细,得揉在一起成细线,才能方便纺织。 上千万片叶子,够做什么? 他想了一下,就放弃了,数字太大了,大到他不愿意算。 实践一下就知道了。 当然,随即他就得正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这么多的叶片,该怎么样快速取丝?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几笔。 石碾,把云丝草叶片晒干,铺在碾盘上,碾子滚过去,叶片碎了,纤维散出来了,用筛子一筛,细丝就出来了。 他在视频见过石碾磨粮食,现在把石碾拿来碾叶子,应该也行。 他把画好的图交给寒月,让她派人下去做。 “晒干,碾碎,筛出细丝。”他说。“先做一台试试。” 十月一日。 沈铭站在始源城外的纺纱处,面前是一台新造好的石碾。 碾盘是青石的,直径大约两米,表面凿了一道一道的浅槽。 碾子是花岗岩的,圆柱形,横着架在碾盘上,用一根粗木杠连接,木杠的另一头套在一头逐雨身上。 逐雨拉着木杠,木杠带动碾子,碾子在碾盘上滚过去,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碾盘上铺着一层晒干的云丝草叶片。 叶片已经晒了几天了,脆的,手一捏就碎。 碾子滚过去,叶片碎了,变成灰绿色的粉末,粉末里夹着白色的细丝。 旁边有两个工人,戴着草帽,用木铲把碾碎的叶片翻动,让碾子碾得更均匀。 碾了几圈之后,他们用筛子把粉末筛掉,筛网上留下的是一团一团的白色细丝,松松的,软软的,像是刚摘下来的云朵。 沈铭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细丝。细丝很轻,从指缝间飘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他捻了一根,对着光看,长度不一,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断了,有的还连着,但没关系,能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到逐雨旁边。 逐雨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眼睛半闭着,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沈铭伸手拍了拍它的背,手掌按在厚实的肌肉上,感觉到温热和微微的震颤。 这头大型牲畜,从野生到驯养,从拉车到拉碾,帮人类干了多少活。 要是没有逐雨,光靠人推,这石碾根本转不动。 “和之前的石磨一样,在每个村落都要部署至少一座。” 他对身边负责监工的人说。那人点了点头,在木板上记了下来。 在有了石碾的加入之后,叶片取丝看的不再是数量,而是厚度。 只要晒干,一次就能碾碎抽丝上百片。 一百片叶子,原来一个熟练工人要花将近一个时辰才能碾碎取丝,现在石碾转几圈就完了。 速度提上来了,产量也提上来了。仓库里堆着的上千万片叶子,终于有了变成丝线的希望。 但这些细丝,还不能直接纺。从碾坊送出的第一步,是烫煮。 沈铭走到隔壁的工坊。 工坊里支着几口大铁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冒着白色的蒸汽。 工人把细丝装进藤编的篮子,浸进锅里,煮一会儿,再捞出来,放在木板上晾。 锅里煮的不是普通的清水,是草木灰水。 草木灰泡水,过滤,得到的水是碱性的,能防霉杀菌,还能增加纤维的韧性。 这是现在实验出来最好的办法,先这么用着,以后有更好的办法再改。 煮过的细丝捞出来,晾到半干,就可以纺了。但纺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因为第一次大规模生产,没有在碾制的时候进行品类分层,导致稍长的丝线和稍短的丝线揉杂在一起,难以分辨。 有的细丝是从大叶片里碾出来的,长度接近六十厘米。 有的细丝是从小叶片的边缘碾出来的,只有三四十厘米。 甚至有一些被碾断的,只有十几厘米。 混在一起,纺出来的线粗细不匀,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有的地方断了又接上,鼓出一个疙瘩。 沈铭看着那些乱糟糟的细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大手一挥。 “所有丝线统一四十五厘米。长了的就剪成四十五厘米。” 工人拿来剪刀,一把一把地剪。 剪下来的碎丝也没扔,留着以后做填充物。 统一了初始丝线的长度,纺出来的线果然匀称多了。 粗细一致,松紧一致,绕在木轴上,一圈一圈的,整整齐齐。 生产总算开始顺利进行……了吗? 十月九日。 八天过去,沈铭再度回到了纺纱处。 纺纱处在始源城外的一片平地上,是一排新盖的木屋,门口搭着草棚,棚下摆着几十个纺纱架。 沈铭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七十多个人坐在那里,每人面前一个纺纱架,手里捏着细丝,在纺纱架上绕来绕去。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绣花。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一个女工从煮过的丝团里抽出一根细丝,对齐了尺子上的刻度,剪掉多余的部分,然后把五根细丝并在一起,用手搓编成一根线。 线搓好了,绕在纺纱架上,再抽下一根。整个过程,少说也要两三分钟。 一根线才四十五厘米长。 一米布要多少根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效率很低。 他沉默了。 一根细丝需要五根纤维揉在一起,这一步流程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大概一分钟就能搓出一根。 但是将细丝从煮沸杂乱的团中抽出,对齐切割,可以说是效率极低。 煮过的丝团是缠在一起的,抽的时候要小心翼翼,生怕抽断了。 抽出来还要比长度,长了剪,短了接,接的时候又要搓,又要绕。 “不行,不能煮,效率太低了……” 他转念一想,决定改煮为蒸。 蒸可以保证纤维的整齐,不会杂糅成一团。 把丝团放在蒸笼里,用蒸汽熏软,然后拿出来,一根一根地抽,抽出来的丝是直的,不缠,不黏,对齐切割也方便。 这种只需要通过时间进行实验的事情,交给别人就行了。 他和工匠说了需求,让他们自己试,试好了告诉他。 十月十七日。 沈铭再度来到了纺纱处。 他推开门,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 上次来的时候坐了七十多个人,现在只剩下十来个,稀稀拉拉地坐着,低着头纺纱。 屋子里的声音也小了,没有了之前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只有纺纱架转动的吱呀声。 贱米丰收的时候到了,那些家里种了贱米的工人,都回去收贱米了。 薯米双种双收,种两季,收两季,比只种一季多赚不少钱。 纺纱处的工人,很多都是从农户里招来的,家里本来就种地。 现在地里的贱米熟了,自然要先回去收庄稼。 纺纱的事,不急,庄稼不收,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怎么那么多工人,家里都种贱米?” 沈铭转念一想,也对。 纺纱是一件无比枯燥乏味的事情,能做下来的人,一般也不会介意多种一季贱米。 两种活都枯燥,都乏味,都需要耐心。 能坐在这里一天不动的,也能在地里一天不抬头。 “重合度太高了啊。”他低声说了一句。“不过现在需求不大,应该也不用全职工人?” 他想了想,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他走到一个纺纱架前面,看着上面绕着的线。 线是白色的,细细的,均匀的,在木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把织出来的布拿来给我看看。”他说。 一个工人跑出去,不一会儿抱着一块布回来了。 布不大,长宽都是四十五厘米,刚好是一根线的长度乘以一根线的长度。 布是平纹的,经纬分明,白色的,带着一点点灰。 沈铭接过来,用手摩挲着布匹,指腹传来沙沙的感觉。 布匹并不光滑,纤维感很足,摸上去像是摸在细沙子上,涩涩的,但不算扎手。 这是第一块布,虽然粗糙,虽然小,但它是布。 “不错哦。”沈铭把布翻来覆去地看。“回头布够了,帮我做套衣服吧。” 没有人接他的话,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连纺纱架转动的声音都停了。 十来个工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监工不在,回家务农了,他们不太敢接。 这不是普通的活,这是给神明大人做衣服。 做坏了怎么办?做得不合身怎么办?神明大人不喜欢怎么办?他们心里没底。 最后,一位男性站了出来。 他大概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寻常的蓑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泥,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但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明白了,神明大人。衣服想要什么样子的?” 沈铭看了他一眼。 “我回头画给你们。你叫什么?” 那位男子一愣,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努力压下去,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忍住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沉稳地回道。 “陶街。” 沈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卫在他身后关上门,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然后,声音炸开了。 “神明大人压迫感好大,都不敢说话。”一个年轻的女工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唉,我感觉还好吧,”旁边的一个男工挠了挠头,“就像在和正常人聊天一样,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敢接话。” “是啊,为什么啊,明明感觉挺平易近人的。” “你不懂,那是神明大人。你在他面前,能说出话来就不错了。你还敢接他的活?” “陶街不是接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陶街,陶街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四十五厘米见方的布,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陶街突然发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讨论一下,给神明大人做衣服的事情。” 他把布举起来,让所有人看。 “神明大人说用这种布匹,但我们摸也能摸出来,这件布匹太糙了。我们得想办法给他做得柔顺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神明大人这么好,包我们一日三餐,餐餐有粉,工资一个月足足五十文,让我们连地都可以不用种,就能养活家人,肯定不能穿这么糙的。虽然神明大人自己可能并不在意,但我们不能。” 没有人反驳,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点了点头。 又有人点了点头。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工站起来,走到陶街身边,拿起那块布,用手摸了摸。 “用草木灰水多煮一遍,会不会软一些?” “可以试试。”陶街说。“还有,纺的时候,线可以再细一点。线细了,布就软了。” “那要多纺很多线。”有人说。 “多纺就多纺。又不是赶着要。” 陶街把布放在桌上,从墙上取下一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明天开始,我们先试。煮的时间、蒸的时间、线的粗细、布的密度,都试一遍。试好了,再做。” 没有人说“不”。 屋子外面,风吹过碾厂,枯黄的叶子沙沙地响,石碾还在转,逐雨拉着木杠,一圈一圈地走。 碾盘上的叶片碎了,粉末扬起来,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落在地上,融入土第91章地蜂 五十八年五月九日。青山。 鱼耀蹲在一棵枯树前面,用手扒开树皮上的苔藓,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洞。 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蜂,没有蜜,连虫子的影子都没有。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摸到一手朽木渣,碎碎的,湿湿的,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他把手抽出来,在树干上蹭了蹭,站起来,看着那个洞,看了好一会儿。 “不应该啊?为什么找不到?” 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不甘。 他曾在始源读书时,作为课本之一的《天工开物》自然为他的知识奠定了一定基础。 在了解到,蜂兽之中,有一种名为蜜蜂的昆虫,可以产出比红薯还要甜美百倍的蜜食之后,便毅然踏上了寻蜂之路。 他想尝一口那个“甜美百倍”是什么滋味。 红薯已经是甜的,比红薯甜百倍,那是什么? 关于蜂的那一段,他翻来覆去读了几十遍,书里只说了“蜜蜂酿蜜,其甜如饴”,没说蜜蜂长什么样,没说蜂巢长什么样,没说去哪里找。他只能自己试。 但两年的寻蜂之旅并不顺利。 最早踏入鱼耀视野的,是被称作食木蜂的蜂兽,因为旅居在枯倒的树木之中,因此得名。 寻常人可不管它究竟吃什么,只知道它住在木头里面,并且把木头里面掏空了,所以它吃的就是木头。 鱼耀不信,他觉得蜂吃什么,不能光看它住在哪里。但他没办法验证,只能先掏了再说。 他在湖光外围的林子里面发现了一根倒木,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已经烂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手指粗细的洞。 他在远处远远的望着,亲眼目睹了蜂兽的出入。 他兴奋了整整一天,以为找到了书里说的蜜蜂。 他找了两个帮手,又在上风口堆了一堆柴火。 新鲜的辣椒叶伴随着浸湿的枯叶点燃了起来,被送进食木蜂的洞穴之侧。 辣椒叶烧起来烟很大,呛得人睁不开眼,但对蜂管用。 白烟从朽木中冒出来,一股一股的,像是有人在下面烧火。 很快,所有的蜂都已经撤离,为数不多残留的,也被熏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鱼耀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蜂再飞出来了,才走过去,用刀刃劈开那根倒木。 但当他们打开朽木之后,却大失所望。这个不产蜜。 他们的蜂穴一点甜味都没有,只有一股朽木的味道。 第二种,名为竹蜂。鱼耀又来到了育竹,在竹林之中寻觅。 育竹的竹子多,漫山遍野的,风一吹,竹叶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在竹林里走了三天,找到了一根被掏了洞的竹子,竹节上有一个小孔,圆圆的,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钻出来的。 同样的远处视察,同样的烟熏火燎。 但这次,运气不佳。在打开竹子之后,不知是不是因为竹子的开口太小,还是因为竹蜂相对食木蜂没那么怕烟,竟有数只竹蜂从中飞出,对着鱼耀就是一顿伺候。 他还没来得及跑,脸上、脖子上、手上,到处都是刺痛。 他捂着脸往竹林外面跑,跑了几十步,脚下一绊,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溪边的时候,脸已经肿得睁不开眼了。 这一伺候,就让他在育竹养了半月伤势。肿消了,但疤还在。 他对着水照了照,脸上多了几个小坑,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小块肉。 他摸了摸那些坑,硬硬的,不疼了,但摸上去像是摸在树皮上。 养伤的日子里,他顺便做做私塾,给有钱人家的孩子上课,赚点路费。 鱼耀教了他们半个月,认字、算数、背书。 孩子们学得认真,家长也客气,每天给他送饭送菜,走的时候还塞了一兜干粮。 此后两年,他一直致力于不同蜂种蜂穴的探究,只为找到书中的那一口甜蜜。 他试过大树上的蜂,试过石缝里的蜂,试过屋檐下的蜂,试过土墙里的蜂。 有的不产蜜,有的产蜜但不能吃,有的连蜂巢都没有,就是一群蜂挤在一起。 他每次都很认真地记录:时间、地点、蜂的样子、巢的位置、蜜的味道。 记了一大本,但有用的信息一条都没有。 他戏谑的称之为百蜂册,只不过独独没有蜜。 现在他来到了青山,山中蜂多,应当有能产蜜的蜜蜂……吧? 他不确定,青山他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没时间仔细找。 这次他专门请了假,带了粮食和水,准备在山上多待几天。 他雇了两个本地人做向导,同时将身上钱全部暂存于官府,领了存条,只带着粮食、水和生活用品进了山。 “没事,不急,山中蜂兽多的很,你慢慢找。” 作为向导之一的羽管自然乐见这种事情的发生。 在山里面越久,出去后能得到的报酬也就越多,这家伙也就是想跟着那种会飞会蛰人的昆虫找它们的家。 不主动招惹那些昆虫,这项活安全的很,一路上还能拾些山货。 他背着藤筐,手里拿着一把砍刀,走一路砍一路,把挡路的树枝和藤蔓清理掉。 筐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蘑菇、野果、药草。 “唉,再找吧。要找在花上面的,我专挑这个时间,就是为了方便找花,找能产蜜的蜂。” 鱼耀叹了口气,继续张望着。 他的眼睛在花丛里扫来扫去,从这朵看到那朵,从那朵看到这朵。 花不少,但花上面的蜂不多,偶尔有一只两只,飞过来,落在花上,停一下,又飞走了。 他跟着那只蜂走,走了几步,蜂飞远了,看不见了。 他又停下来,等下一只。 “唉,不是我说你,蜂哪有那么好跟?又小又快,往林子里面一溜,咻的一下就不见了。” 黑卷挠着头,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作为有着十二年经验的走山客,如果正常请他来做向导,价格可不便宜。 鱼耀是以帮他家孩子补课为条件请他出来的,在山里面每多待一天,孩子们就晚一天补课,所以他自然是想要早点找到鱼耀嘴中的蜜蜂。 “可惜了,如果能抓住一只蜂,在它的身上绑个白羽毛就好了。” 鱼耀叹气,这是沈老师提出的意见,不是没有尝试过。 但怎么抓就是个大问题,沈老师说可以用网兜,但那种东西需要定制,价格可不便宜。 他问过做网兜的工匠,工匠说要用细丝编,细丝要从云丝草里抽,云丝草还没开始种呢,都是野生的,价格极贵。 后面,好不容易抓到过一只蜂兽,结果却在捆绑时飞走了,临走前还送了自己一个大包。 说着轻巧做起来可着实难度太高。 “唉,你说那些蜂能去哪里?看不到,无法只能是树里地里,也不可能说住天上。” 黑卷抱怨着,他走得很快,步子大,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羽管在前面清理道路,以防有蛇。 尤其是见人跳,只有人踩到了,它才会跳起来咬上一口。 在林间行路时,每一层枯叶都需要用木棍打过,就是这个原因。 羽管拿着一根长木棍,走一步打一下,落叶飞起来,落下去,再飞起来。 一切都只能看运气。寻蜂之路,遥遥无期。 五十八年六月三日。 三个人蹲在一个灌木丛中,缩着身子,一动不动。 灌木丛很密,叶子又大又厚,把他们遮得严严实实。 从外面看,只能看见几丛绿色的叶子,看不见人。 鱼耀的膝盖蹲得发酸,他不敢动,怕动一下就会惊动什么。 他们看着远处的一个地洞。 说是地洞,其实也就只有指头大小的口,圆圆的,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洞口周围没有草,光秃秃的,露出下面的黄土。 时不时有蜂进进出出,从洞里飞出来,在空中转一圈,飞走了。 又飞回来,钻进洞里,一进一出,一出一进,节奏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黑大哥,羽大哥,能记下过来的路吗?” 鱼耀压低声音,眼睛盯着那个洞口,不敢移开。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 他找了两年了,食木蜂、竹蜂、树蜂、石蜂、墙蜂……全都不产蜜。 现在这个地洞里的蜂,应该是新的品种。 他得回去购置辣椒叶才行,如果没有辣椒叶,那么怕是要被蛰成个球。 他记得上次被竹蜂蛰的滋味,脸上肿了半个月,吃东西都没味道。 这次要是被地蜂蛰了,不知道会不会更严重。 “怎么,你还想挖它?” 黑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这玩意可不是好惹的。 他在山上跑了十二年,见过被蜂蛰的人,脸肿得像个陶罐,眼睛睁不开,嘴歪到一边,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叫。 他没被蛰过,但他不想被蛰。 “当然。”鱼耀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放心,我有办法让他们变得安分。” 他顿了顿,想了想这种蜂的名字。 “至于这种蜂叫什么,住在土里面,就叫它地蜂吧。” 羽管瞪了那个小孔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庆幸。 混工资的日子过去了,好在拣了不少山货,还跟着黑大哥学了不少知识,赚大了。 他伸手摸了摸背上的藤筐,筐里装满了蘑菇和野果,沉甸甸的。 他算了算,这些山货拿到集市上卖,能卖不少钱。 鱼耀蹲在灌木丛里,盯着那个指头大小的洞口,看了很久。 他的腿已经麻了,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着,他在心里记路,从洞口往左走,经过一棵歪脖子的松树,再往右走,经过一块大石头,再往下走,经过一条干涸的溪沟,就到了他们藏身的地方。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生怕忘了。 风从林间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和泥土的湿气。 头顶的树叶沙沙地响,有几片枯叶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 他没有去拂,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洞口。 洞口还有蜂在进进出出,它们不知道有人在看它们。 它们不知道有人要挖它们的家,它们只是一趟一趟地飞出去,一趟一趟地飞回来,采花粉,筑巢,养幼虫。 它们不知道,再过几天,会有人用辣椒叶熏它们的洞,然后用利锹挖开土,把它们的家翻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蜜。 鱼耀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干。他想喝口水,但不敢动。他怕一动,就会发出声音,就会惊动那些蜂。他只能忍着。 旁边的黑卷已经不耐烦了,他的腿也在发酸。 他想站起来走走,但他看了鱼耀一眼,看见鱼耀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羽管也看见了那个眼神,低下头,继续整理藤筐里的山货。 蘑菇摆一排,野果摆一排,药草摆另一排。 他一边摆一边想,回去之后,药草和蘑菇晒干了卖,野果做成酱自己吃。 鱼耀终于动了,他慢慢地把腿从灌木丛里抽出来。 腿麻得厉害,他站不稳,扶着旁边的树干,等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了,才转过身,往回走。 “走吧,先回去。” 黑卷和羽管跟在他后面,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很慢。 鱼耀走在最后面,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看那棵歪脖子的松树,看那块大石头,看那条干涸的溪沟。 他在心里把路线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不会忘记,才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太阳从树缝里照下来,落在落叶上,落在他脚前,金黄色的,碎碎的,像是一地铜钱。 他踩在那些光斑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背上背着藤筐,筐里装着干粮和水,还有一些从山上采的野果。 野果是酸涩的,不好吃,但能解渴。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地洞里的那些蜂。它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忙什么。 但他觉得,它们一定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也许是酿蜜,也许就是那种比红薯甜百倍的蜜。 “神明大人保佑,这次一定要成功。” 他在心中祈第92章“大部落”与矿区逸事 五十九年二月一日。历江。 镇石听到江阴兄弟的报告时,正在屋里整理前几天的巡逻记录。 他放下炭笔,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历江是下游的一个小据点,紧挨着河,人不多,平时没什么大事。 他在这里待了两年,最大的案子就是谁家的鸡丢了、谁家的篱笆被风刮倒了。 现在,江阴告诉他,发现了野人。 “你的意思是?你找到了一个,野人聚集地?” 镇石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如果这是真事,那下游的第一个野人就要由他来捕获了! 第一个抓到下游野人的人,说不定名字会被写进报告里,会被神明大人看见,会被后人记住。 “千真万确。我们兄弟俩远远瞧见时,只见有七八个女野人在一个洞口,捣碎着一种果子。” 江阴肯定自己的视力绝对不会出错。 他在历江住了三年,看河面上的水鸟,隔着一里地都能分出公母。 江阳也在边上点着头,他哥说看见七八个,那就是七八个。 那些女野人衣不蔽体,毛发脏乱,和官家说的野人一样。 镇石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他在想,七八个女野人,合理,书上就是这样教的,正常野人部落不会长留男性,没有男性是正常情况。 但他不能冲动。 野人虽然没开化,但力气不小,急了也会拼命。 他一个人去不行,得带人。 “等我领人先去探查一番,如果属实,再给奖赏。” 江阴和江阳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他们不急着要钱,官家跑不了,并且说话算话。 与此同时,镇石开始回忆野人据点守则。 这是当官必考必背必默项目,他断不可能忘却。 先上报,然后向最近的三个据点调人。着全甲,人数不能低于对方一半,条件允许,人数与对方相当,携带食物。 历江有三名军士,其他几处据点也差不多。抽调也不可能全调,一个据点调一个,凑一凑,加上自己,足够了。 他算了一下时间:上报要一天,调人要一天,等人到齐要八九天,到齐之后休整个一两天,十二天后出发,差不多。 他把这些写在一块木板上,派人送去最近的三个据点。 然后坐下来,继续整理巡逻记录,但心里已经不在了。 五十九年二月十三日。 穿戴整齐的六名军士,右手持枪,左手带小盾,盾可覆脸,带着镇石,跟着江阴踏上了前去开化的路程。 那处地点稍远,足足要走两日。 路不好走,河边滩涂多,有时候要绕很远才能找到能过的地方。 但他们走得不慢,镇石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 这可是下游第一次有野人可以开化,说不定能写进历史之中,被神明铭记,被后人铭记。 他想起上学的时候,老师在课堂上讲过上游第一次捕获野人的事。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带队的人叫山光,棘和山的儿子。 山光已经逝去,但他的名字还写在书里,每一届新人都要读。 镇石没指望能和山光比,他只希望自己的名字也能被人记住。 几天前,他尝试着甲行进,穿着全套铁甲走了半天,肩膀磨破了,腿也抬不动了。 他放弃了,皮甲太重,不是他这种坐办公室的人能穿的。 军士们笑话他,他也不恼。 他是官,不是兵,打起来他躲在后面,跑的远些,不拖后腿就行。 那些阴霾,随着他迈出的每一步,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五十九年二月十五日。 他们趴在灌木丛后面,看着远处的人影。镇石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十一、十二、十三……他数到十五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是你说的七八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江阴听得清清楚楚。 江阴吞了口唾沫,耳边响起了镇石略带兴奋的声音,他分不清这是疑问还是惊喜,权当问话回答。 “我当时看到的时候,就是七八个人啊!” 远处,至少有十位以上的人影游晃,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在走动。 虽然没有见到火光,野人不会生火,但是这么多人,绝对是历史第一啊! 上游捕获野人,最多的一次也就七八个,这里有十几个? 不,比十几个还多。 在他们观察着远处人影时,远处的人影也有人好似在眺望着这里。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面朝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镇石的心跳了一下,被发现了?不会吧,隔了这么远。 他不敢动,屏住呼吸,趴得更低了。 “你说,你们打得过吗?” 镇石兴奋过后,便是懊悔。 人带少了六个人,对方十几个人,虽然军士有甲有武器,但人数差了一倍多。 “打肯定打得过,但不一定看得住。人数有点多,晚上的时候有人跑了也不可能找得到。” 汇草给出了自己的判断,白天还能追,晚上黑灯瞎火的,上哪儿找去? 其余五人也是点头赞同,有甲打无甲,对方连火都没有,最强力的武器无非是石块,这要是打不过,可以找块陶瓷给自己撞死。 但打得过和看得住是两回事。 “不止。食物也不够支持,我们带的食物是按抓八个野人带的。” 另一位军士林奶雨也补充着。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手里捏着干粮袋子,掂了掂,分量不够。 八个野人,路上吃,勉强够。 十五个野人,吃两天就见底了。 饿着肚子走回去,半路上倒几个,那抓来还有什么意义? 镇石点了点头,确实,不稳。 自己希望的是留个好名,如果成了第一个被野人反杀的……虽然也算留名了,但绝对是被当成笑料留的。 他想起上学时老师讲过一个故事:上游有一个据点的统领,带了五个人去抓三个野人,结果被野人用石块砸了脑袋,躺了半个月。 后来这件事被写进了反面教材,告诫所有人,不是当兵的,就别往前面凑热闹,只能起到一个负面作用。 每一届学生都要读,他不想当反面教材。 “先回去,再喊点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人影,那些野人还在那里,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在洞口进进出出。 他们应该不会跑吧?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五十九年三月九日。 再度申请调派的镇石领着十八名军士踏上了路程。 十八个,加上他自己,十九个。 对面按十五个算,人数肯定够了。 他还带上了两辆逐雨车拉粮食,以确保在带野人回来的路途中,没有野人饿死。 这种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过,野人大多身体情况虚弱,如果路途遥远,又食物不足,饿倒在半路也是正常情况。 尤其是小野人,有些野人甚至在冬日,会主动诱导小孩发烧取暖,还得带牛厌草根,退烧治病。 镇石坐在逐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田地。田里的红薯已经冒头了,绿汪汪的,一排一排的,从路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河边。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红薯叶子的青气。 他想起上学时,课堂上曾因此爆发出来的激烈探讨。 老师讲野人用小孩发烧取暖的事,教室里炸开了锅。 一方是认为夸大其词,母爱伟大,怎么可能会牺牲下一代为自己过的更好。 一方是认为实事求是,求生本能,活下去才有未来的希望,一切以活着为前提。 “年轻真好啊。” 走着走着,镇石突然来上了这么一句。军士们虽然步伐没停,但目光还是投了过去。 他们不知道镇石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个当官的今天有点怪。 “没事没事,不过是怀念青春了。” 他笑了笑,把目光从田里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路还长,还要走两天。 五十九年四月一日。 报告送到始源的时候,沈铭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筷子,拿起报告,瞟了一眼。 “野人向我军发动反击,无果,试图跑脱,然体力不支。” 他看完这一行,把报告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详细记录:捕获野人二十三名,其中女性十九名,男性四名。 分散安置于七个据点,开始接受教育。无军士伤亡,无野人死亡。 沈铭把报告合上,扔进了废纸箱里。 二十三人,还没有一个月自然出生的人口多。 打散分居,同化吸收,轻而易举。他不需要看这些细节,他只需要知道结果。 “希望矿区能多些免费劳动力。”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红薯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甜丝丝的。他喝了两口,又拿起下一份报告。 五十九年五月十一日。育金。 金羽蹲在洞壁前面,手里的铁镐举起来,落下去,举起来,落下去。 镐头砸在石头上,溅出几点火星,碎石块崩出来,落在他脚边。 他头上的小油灯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灯焰忽左忽右,忽大忽小,好几次差点灭了,又晃回来了。 油灯是用铜皮打的,巴掌大,里面灌着鱼油,灯芯是云丝草搓的线,烧起来烟不大,但有一股腥味。 灯挂在头顶的皮帽子上,皮帽子是官家发的,旧了,磨出了毛边,但还能戴。 “喂,完工之后打会牌不!” 金羽对旁边的铜草喊了一嗓子。洞里面声音闷,不喊听不清。 铜草正蹲在地上捡矿石,听见了,抬起头,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矿石,翻过来看了看,扔进边上的箩筐里。 箩筐已经装了大半筐,沉甸甸的,筐底压出了印子。 “别提了,最近手气都不咋地。这个月工钱都输一半了,大五十文都输出去了!” 铜草的声音也不小,但语气里带着一股闷气,他把手里的矿石又翻了个面,确认了颜色和纹路,才扔进筐里。 一天三百斤的硬标准,三十年来都没有变过。 早些年没有铁镐,用青铜镐,一镐下去石头只裂一条缝,要砸好几下才能砸下一块。 现在换了铁镐,一镐顶三镐,效率上去了,但定额没涨。 他每天干到下午就能凑够三百斤,剩下的时间就是多干的,多干多拿钱。 但他多干的钱都输了。 金羽嘿嘿笑了两声,铁镐还在手里举着,没落下去。 他歪着头看着铜草,头上的油灯也跟着歪了,灯焰差点舔到他的头发。 他赶紧把头正过来,伸手摸了摸头发,没烧着。 “我跟你说,运气这东西,你前面倒霉了,后面肯定运气就好起来了。不可能一直倒霉嘛。再打打,说不定就时来运转了。” 他一阵挤眉弄眼,脸上的矿灰被挤出一道道褶子,像是干裂的河床。 铜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捡矿石。 他把手伸进洞壁的缝隙里,抠出一块嵌在石头缝里的小矿石,指甲盖大小,但颜色发红,是铜含量高的好料子。 他在手里掂了掂,塞进筐里,这种一斤顶五斤。 洞璧边上悬着小笼子,笼子是铁丝编的,不大,里面关着一只小鼠。 小鼠毛色灰黄,缩在笼子角上,两只前爪捧着一小块红薯干,正在啃。 笼子里面还有一个小陶碗,碗里装着水。 这些小鼠可了不得,有没有毒气出来,它们先知道。 如果有,它们会用生命做出警告。 金羽看了一眼那只小鼠,小鼠也在看他,黑豆似的眼睛亮亮的,嘴巴一动一动地嚼着红薯干。 “今晚最后一次。打完不打了。” 铜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咬了咬牙,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金羽嘿嘿一笑,没接话。 他知道“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上一次铜草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 说完了,输了,第二天说“最后一次”,然后又输了。 洞其实没多深。,洞口走到最里面,也就两百来步。 因为深到一个程度会呼吸不畅,按管事的说法,是氧气不足。 但他可不在意这些,他只在意工钱能不能再长点。 金羽把铁镐又举了起来,朝着一块凸出的石头砸下去。 镐头陷进石头里,卡住了,他用力拔了两下,拔不出来,用脚蹬着洞壁,身体往后仰,才把镐头拽出来。 石头裂开了,碎成几块,滚落在地上。 纵使是餐餐吃粉吃到饱,但做这活,不吃肉是万万不能的。 得吃肉,肉是逐雨肉,有时候是野猪肉,切成块,和红薯一起炖,油汪汪的,吃一碗能顶一天。 但肉要花钱买,如今,肉价跌了点,工资涨了点,没有家室的话,天天吃肉吃到饱都行。 金羽没有家室,爹娘死得早,没娶媳妇,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每个月的工钱,一半吃肉,一半打牌。赢了加菜,输了吃粉。 铜草不一样,铜草有老婆,有三个孩子,每个月的工钱要寄回去大半,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输五十文,他老婆要是知道了,能追着他打三条街。 “你说,水后今天会不会来?” 铜草突然问了一句,水后是矿上的老人,干了二十多年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每天还是下井。 他管着井下的安全,看木桩有没有松动,看洞顶有没有裂缝,看小鼠有没有死。 “来肯定会来。他哪天不来?” 金羽又砸了一镐,碎石块溅出去,打在洞壁上,弹回来,落在他脚面上。 他跺了跺脚,把碎石块抖掉。 “不过他来了也不打牌。他就坐在边上看着,看完了说一句‘赌博赌博,十赌九输’,然后走了。” 铜草没说话,他把筐里的矿石倒进矿车上,矿石落在铁板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洞道里来回弹,嗡嗡的,好久才停。 次日,天还没亮透,铜草就起来了。 他从草席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皮衣,推开门。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煤灰味和露水的湿气。 他往矿洞方向走,路过水后的窝棚时,放慢了脚步。 水后已经起来了,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干,慢慢地嚼。 他看见铜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铜草走进矿洞,洞里黑乎乎的,只有头顶的油灯照出一小圈光。 金羽已经在里面了,蹲在昨天的位置,铁镐靠在洞壁上,手里拿着一个水囊,正在喝水。 看见铜草进来,他放下水囊,嘿嘿一笑。 “来了?昨晚赢了输了?” 铜草没回答,他走到自己的位置,拿起铁镐,举起来,砸下去。 镐头落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在洞道里来回弹了好几遍才消失。 金羽也不追问了,他也拿起铁镐,开始干活。两个人在洞里面一左一右,你一镐我一镐,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洞道里来回撞。 小鼠在笼子里蹲着,红薯干已经啃完了,正在舔爪子。 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 年迈的水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地挪,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洞道中间,停下来,用手摸了摸旁边的木桩,又抬头看了看洞顶。 木桩是实的,没有裂缝。洞顶是硬的,没有掉渣。他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 走到金羽和铜草干活的地方,他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 金羽冲他笑了笑,铜草没抬头。 水后没说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话。 “赌博赌博,十赌九输。包吃包住,下次还赌。” 声音不大,但在洞道里传得很远,嗡嗡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金羽嘿嘿笑了两声,铁镐又落了下去。 铜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砸。 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洞壁上,像两个弯着腰的巨第93章隔离空气 五十八年二月二日。紫藤。 紫藤的集市不如始源热闹,但该有的都有。 卖菜的、卖肉的、卖陶罐的、卖木料的,沿着土路两边排开,摊子一个挨一个,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够两个人并排走。 紫荆坐在官家卖铺里面,手里拿着一本记账本,上面记着今天的进出账,同时还悄悄的撕了几页,准备带回家给孩子们练字用。 外面传来声响,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外面走过来,穿着灰扑扑的皮衣,背着个竹篓,步子不快不慢。 “哟,木河,好久不见了。怎么,最近不做木工了?” 紫荆打趣着,把手里的记账本放在桌子上,准备引他去柴火区。 木河是熟客,每个月都要来买木料,有时候买得多,有时候买得少,但从来没有间隔超过一个月。 这次他算了算,木河已经有快两个月没来了。 却只见木河摆了摆手。 “没,我是来租逐雨犁地的。最近忙着做事,阿美和孩子们种地会太累了。” 紫荆愣了一下,租逐雨犁地? 木河以前都是自己翻地的,他的地不多,就那块靠河边的坡地,翻起来不费什么劲。 现在专门来租逐雨,说明他真的忙,忙到没时间下地。 紫荆心里转了一下,这么久没有买木料,还忙着做事,怕不是私自去砍伐树木了? 他在这里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木匠走歪路。 不想花钱买官家的木料,就偷偷上山砍。砍了卖,卖了被抓,抓了罚钱,罚了还不一定长记性,他不想木河也走上这条路。 “我跟你说哦,隔壁,就那个湖光,有人砍柴去卖,被抓了。不仅卖的钱都被罚了,还要去矿区做短死人两年,能不能回来都两说。” 他一边领着木河去看牛,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自己胡编的故事提醒着木河别做傻事。 湖光确实有人被抓过,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罚了钱就放了,没有去矿区。 他把故事改了改,加了些吓人的料,希望能管用。 木河先是一愣,很快就知道了他的忧虑。他笑了笑,一边看着逐雨的腿肌,一边说。 “放心好了,是傻鸟让我雕个木雕。” 说罢,他一指,定下了其中一头逐雨。 那头逐雨个头不算大,但腿粗,蹄子大,站得稳,一看就是有劲的。 木河从腰上解下绳子,套在逐雨脖子上,拉着走了两步,逐雨步子稳当,不挣不跑。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木雕?那不是你最擅长的活吗?” 紫荆好奇地询问着,按照以往的经验,木河做个木雕,从选料、画样、粗雕、细刻,到最后打磨,最多两三天就能雕一个。 精致一点的,一周也够了。 “唉,如果只是个普通的木雕,最多两三天我就能雕一个。但是傻鸟这次要求上色,这可难到我了。木头又不能烧,怎么让颜色一直留在上面嘛?” 木河有些愁眉苦脸,这些天,他一直在尝试,把矿石染料磨成粉,兑水,调成浆,用木笔蘸了涂在木雕上。 涂完了,看着挺鲜艳,用手一擦,颜色就掉了。 他又试了用树汁、用草浆、用果子泥,有的当时不掉,放两天也掉了。 他试了几十种方子,没有一种能撑过五天。 紫荆挠了挠头。 “这,我也不知道有啥办法啊,哈哈。你加油。” 他是只是个看店的,不是做木雕的,木料砍下来,码在仓库里,论斤卖,上不上色,跟他没关系。 木河牵着逐雨踏上了回家的路,逐雨走得不快,他也走得不快,一人一牛在土路上慢悠悠地挪,他脑子里还在思索着如何让染料不会脱落。 “想要不脱落就得提高粘性。要怎么样才能提高粘性呢?” 他想起瓷器上色的法子,瓷器做好,画上颜色,往窑里一烧,颜色就牢牢地嵌在釉面上了,怎么擦都擦不掉。 木头不行,木头进窑就烧成炭了。 他试过把木雕放进灶膛里用余温烤,烤完木头焦了,颜色也糊了。 他摇了摇头,把逐雨牵进院子,拴在木桩上,给它倒了一盆水。 逐雨低下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木河走进屋,屋子不大,很乱。 桌面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五颜六色的粉末和浆糊摊了一桌。 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木块,有的原色,有的染了红,有的染了绿,有的染了一半,有的染完了又褪了。 靠墙的架子上还有几块半成品的木雕,羽毛的形状已经雕出来了,但还没有上色。 这是最常见的方法,所有的瓷器上色都是靠它们,往上面一画一烧,颜色就印上去了。 木头烧不了,他收集着各种各样富含粘性的东西做着实验,树胶、草浆、鱼鳔熬的胶、兽皮熬的胶、红薯煮烂了搅成的糊。 大多数是各种植物的茎液,气味难闻,有的酸臭,有的腥臊,有的像是腐烂的叶子泡了水。 哪怕是最粘稠的茎液,也无法保证木料上面的颜色不脱落。 涂上去的时候粘手,干了之后一抠就掉。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块小木块。木块是松木的,颜色浅,纹路直。 他之前把它泡在红色的矿石染料里,泡了整整三天,拿出来的时候红得发亮,晾干了之后颜色变淡了,但还能看出红色。 他用指甲抠了抠,指甲盖里嵌了一点颜色,但木块表面还是红的。 他用手指用力擦了一下,手指红了,木块上的颜色也淡了一块。 木块被悄悄地浸染上了各式颜色,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深深浅浅。 他看着那些颜色,突然间有了想法。 “木头浸泡在染料里面,会变成染料的颜色。虽然是一整块都变成一个颜色,但我多做几块呢?” 他拿起一块还没染过的松木块,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如果把不同的部件分别染色,然后再组装在一起,鸟头染红色,身子染灰褐色,翅膀染青红相间,尾巴染红绿交错。 每一块都是一个颜色,拼起来就是一只彩色的鸟。 不需要在雕好的木雕上涂色,不需要担心颜色脱落,因为颜色已经浸进了木头里面。 他立即行动起来。 先去选木料,要浅色的,纹路细的,容易吃色的。 他在木料堆里翻了一阵,找出几块松木和椴木,颜色发白,摸上去滑溜溜的。 他把它们锯成小块,每块大概巴掌大,够雕一个部件。 然后他调制染料,红色用朱砂磨粉,灰褐色用赭石加炭灰,青红相间用蓝铜矿粉加朱砂粉。 他试了好几遍配比,调出来的颜色和红鴏身上的差不离。 他把木块放进染料里,用石头压住,不让它们浮起来。 盆子放在窗台上,太阳照在上面,染料水被晒得温热,冒着细微的气泡。 他等了一天,拿出来看,木块裂了。 裂成了几瓣,纹路的地方裂开一条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了。 “不能晒干后染色,试试直接染色?” 他又拿了几块新木料,不晒,直接在潮湿的时候泡进染料里。 泡了三天,拿出来,晒干。 颜色是进去了,但很淡,像是被水洗过好多遍的旧布。 达不到想要的成色,红鴏的红色挑染是鲜艳的,火一样的,不是这种淡粉色。 试验一度再次陷入了停摆。 他蹲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一块不知何时染上颜色的木块,颜色很深,红得发亮,摸上去涩涩的,但用指甲抠,抠不下来。 他把木块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意识到,这块木块是他几个月前随手丢在柜子角落里的,一直没有见光。 原先的木块天天放在家里面,不见光,可能是染料见光丢色? 他兴奋起来,又泡了几块木料,这次不晒,放在屋角阴暗的地方阴干。 等了一个星期,打开一看,淡色木料成功染上了朱红色,鲜艳,均匀,摸上去不掉色。 他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他拿起那块染好的木料,用小刀切割,想切出一个鸟头的形状。 一刀下去,切开了,里面是白的。 颜色只进去了薄薄一层,不到一毫米厚,里面还是木头的原色。 “要先做好再浸色才行。” 他重新雕了几块部件。 鸟头、身子、左翅、右翅、尾羽、脚爪。 雕得很细,羽毛的纹路一根一根地刻出来,眼睛的位置留了一个小凹坑,等着镶一颗深色的珠子。 雕完了,用细砂石打磨,磨到表面光滑,摸上去像摸在水面上。 然后把部件分别泡进不同颜色的染料中,他按照记忆里的颜色配比,一个一个地泡。 这一次,他不等它们干了再拿,而是泡足了时间直接捞出来,放在屋角阴干。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湿漉漉的部件,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路子。 但很快,他又发现,这样子只能延缓它的掉色速度。 过个几日,它的颜色依旧会掉得很淡。红色的变成了粉红,灰褐的变成了灰白,青红相间的变成了一团模糊。 他用手指擦,擦不下颜色,但颜色就是变淡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木头里面把颜色偷走了。 “这怎么搞?” 他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双手撑着脑袋,看着院子里的逐雨。 逐雨喝完水了,站在那里甩尾巴,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他着急。 农忙结束,他回去还逐雨的时候,向紫荆倒起了苦水,说自己就不应该贪这笔钱。 傻鸟给的预付款五十文,看着多,但耗了大半年,搭进去多少料子,多少功夫,现在都还没做出来,估计傻鸟都已经要着急了。 紫荆听着木河叙述的染料褪色的情况,想了一会儿,随意的提了嘴。 “去问问那些上过学的呗。他们懂的应该多些,说不定本来就有办法呢?” 木河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要是有办法,我做木工这么多年都不知道?” 但他还是去了,他先走到隔壁顺家门口,敲响了房门。 “诶,顺大哥,我找你家阿华问个问题。” 顺大哥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擦了擦汗。 “阿华啊,他不在。他还在上学呢,说读个什么叫做大学的东西,还得再读几年。” 木河愣了一下,大学?他听说过始源有大学,是给那些读完中学还想继续学的人上的。 阿华那孩子从小就聪明,能考上大学也不奇怪。 “那行,打扰了。” 他转身往薯家走,薯家的孩子也在始源上学,但不是大学,是中学,周末会回来。 他想,中学应该也够用了。 他走到薯家门口,门开着,薯家的大儿子薯条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 回家的路上,他嘴中不停地念叨着。 “氧化,空气中有氧气,氧气会让东西变坏,所以要隔绝氧气,薯条说的应该是这个意思。” 他思索着,隔绝氧气啊,那不就是隔绝空气吗? 木头不能没有空气,空气里面有水分,木头没有水分会裂。 他想了想,总不能一直泡在水里面吧? 一直泡在水里面,可以吗? 他拿了一块染好的木块,放进一盆清水里,沉在盆底。 过了几天,水面浮起了一层绿藻,绿油油的,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草皮。 木块表面也滑腻腻的,摸上去像是长了苔。 “有水就会生藻,有藻木头就会烂……” 他把木块捞出来,用布擦干,放在太阳底下晒。 晒干了,颜色还在,但木块表面有一层滑腻的东西,擦不干净。 他拿着木块看了很久,又放下了。 分部件浸泡染色,随后拼装在一起,距离成功,就只差隔绝氧气一步了! “涂一层东西给空气挡住?有什么东西是不带颜色的吗?” 他需要一种透明的、没有颜色的东西,涂在木头表面,不会改变木头的颜色,又能把空气挡住。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一堆瓶瓶罐罐,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鱼油?鱼油是黄的。 兽油?兽油也是黄的。 树胶?树胶干了是黄的。 有什么是不带颜色的呢?水?水没有颜色,但水干了就没有了。 他想着想着,把手伸进染料盆里,手指搅了一下,染料浆糊糊的,粘在手指上。 他把手指抽出来,看着上面那层红色的浆糊。 浆糊干了之后会掉渣。但如果浆糊里面掺了别的东西呢? 如果浆糊干了之后是透明的呢?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桌子的木块上,他走了出去,散散步。 他一边走一边想,透明的、无色的、能隔绝空气的、干了之后不掉不裂不褪色的,他见过这种东西第94章养蜂起始 五十八年八月八日。青山。 今天是神明大人说的黄道吉日。三个八,做什么都是发发发。 鱼耀一大早就起来了,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当初的地蜂蜂穴已经给捣毁了。 那香甜可口的蜜食,可谓是唇齿留香,终身难忘。 他第一次尝到蜂蜜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种甜,不是红薯的甜,不是果子的甜,是直直地往脑子里面钻的甜,甜得他舌头打颤,甜得他眼眶发酸。 他把那一小勺蜂蜜含在嘴里,含了很长时间,舍不得咽。 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那种甜味,过了好久才散。 于是他立刻开始研究起了该怎么养殖。 书中有蜂箱,只要钱到位,那就可以请人做出来。 他去了一趟始源,找了木匠,画了图,付了定金。 木匠说,蜂箱不复杂,但要做好,得等几天。 他等了五天,拿到了第一个蜂箱。 松木的,刨得光溜溜的,里面有一层一层的架子,上面刻着浅浅的槽,说是给蜂做巢用的。 第一笔启动资金,由官家提供,代价是蜂蜜被划走了大半。 鱼耀不介意,没有官家的钱,他连蜂箱都做不起。 再说了,官家要蜂蜜,也不是白要,以后还能继续投钱。 他算过了,只要蜂群稳定下来,剩下的蜂蜜也够他吃的,还能拿出去换东西。 第一个蜂箱已经做好,接下来,是接种蜂王的任务。 所以,蜂王长什么样子? 他思索着,大概是最大的一只吧? 他在捣毁地蜂巢穴的时候,见过一只特别大的蜂,比别的蜂大了一倍不止,肚子鼓鼓的,飞起来慢吞吞的。 他没有仔细看,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蜂王。 他穿上厚重的皮衣,将身上除了脸以外的地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在皮衣外面又套了一层草编的蓑衣,用藤绳扎紧袖口和裤腿,手上戴着皮手套,头上戴着草帽,整套行头穿下来,他像是裹了几床草席在身上。 虽然打了水,把皮衣淋湿了再穿,说是能凉快些,但穿在身上还是感到炽热无比。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疼。 他带着蜂箱,带着工具,带着帮手,去了新发现的地蜂巢穴。 点火,熏蜂,开穴。 白烟从洞口冒出来,蜂群嗡嗡地飞出来,在空中打转,有的落在树枝上,有的落在石头上,有的飞远了。 挖开洞顶,他把手伸进洞里,掏出一块一块的蜂巢,蜜从蜂巢里流出来,粘在手上,黏糊糊的。 他把蜂巢放进木桶里,一勺一勺地刮,辛勤劳动酿造的蜜食就如此被人类夺走,连带着终生侍奉的蜂后一同。 他在蜂巢的最深处找到了那只大蜂,比别的蜂大了整整一倍,肚子圆滚滚的,足有他大拇指那么粗。 他小心翼翼地把蜂后放进一个小木盒里,盒子里垫着一块软布,布上滴了几滴蜜。 他把蜂后带到新的蜂箱前,打开盒子,放进蜂箱,然后他退后几步,等着。 许多的地蜂在缓过神之后,闻到了蜂后身上的味道,追随着信息素去到了一个新的“地洞”之中。 它们在蜂箱外面飞了几圈,钻进了蜂箱的入口。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鱼耀站在远处看着,心跳得很快。 然而,蜂后入驻之后,蜂箱里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他每天早上去看,蜂箱外面有蜂在飞,进进出出的,但就是不安顿下来。 第五天早上,他打开蜂箱,里面空空荡荡的。 蜂后还在,但工蜂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只。其余的蜂,已经飞走了。 独留鱼耀在空荡荡的蜂箱前凌乱。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个相较而言空空荡荡的蜂箱,看了很久。 “是什么原因呢?”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手抄版的《天工开物》,当他读至“土穴所酿多出北方,南方卑湿,有崖蜜而无穴蜜”时,将书盖在腹部,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恍然大悟。 “因为潮湿,所以不愿意住吗?” 他自言自语,把书从肚子上拿起来,又看了那一行。 南方卑湿,有崖蜜而无穴蜜。青山是南方,潮湿。 地蜂原来住的洞穴,是在一个干燥的地方。 他回想了一下那个洞穴的位置,在半山腰,朝南,阳光能照到洞口,洞内干燥,不湿不潮。 而他给蜜蜂准备的新蜂箱,是放在村子里的,村子在山脚下,挨着河流,空气潮湿,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软塌塌的。 “那怎么让它干燥一些?” 他决定去废弃的蜂巢实地考察一番,学习一下这种生活在雨季积水严重地区的穴蜂,是怎样保持洞内干燥的。 他又去了那个半山腰的洞穴,洞穴已经被他捣毁了,洞口坍塌了一大块,里面的蜂巢也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片狼藉。 他趴在地上,把手伸进洞里,摸了摸洞壁。 当他用手仔细地摸着穴蜂的地洞内壁时,却发现触感与普通泥地截然不同。 洞壁是硬的,滑的,像是抹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小块薄片。他把薄片放在手心里,用手指捻了捻,不粘手,不湿,像是干了的泥浆,但比泥浆细腻得多。 手感干滑,与普通地面的泥湿完全不同。 他揭起一块,迎着阳光仔细观看。薄片很薄,半透明的,带着一点点黄色。 阳光从背面照过来,能看见里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是树的年轮,又像是水的波纹。 泥土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紧密地粘合在了一起,用手稍微用力,可以直接撕成两块。 “这东西是天然的,还是地蜂分泌的?” 他思索着,这个问题非常关键。 如果是天然的,那就得寻找什么条件下会产生这种东西;如果是地蜂分泌的,那蜂巢之中,理应含有这种东西。 他又揭了几块,带回了村落之中。他要尝试将蜂巢分离,看看蜂巢究竟是有哪些东西构成的,有没有哪一种成分与这种成分相近。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面前摆着从废弃蜂巢里拆下来的碎片。 他把蜂巢一块一块地掰开,用手摸,用鼻子闻,用舌头舔。 蜂巢之中没什么东西,还没有变成地蜂的蛹,还没有变成蛹的幼虫,蜂蜜已经在之前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点点残渣,花粉团也干了,一碰就碎。 这些东西显然不可能将泥土粘连在一起。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蜂巢的框架。 蜂巢的框架是蜂蜡做的,颜色发黄,质地硬,但用手捏能感觉到微微的弹性。 手感略显粗糙,不像内壁的膜那么平滑。 他一开始直接将其放在锅中,开火加热,不一会儿,就全部融化成了黑乎乎的一团,散发着不妙的气味。 这明显不能将东西粘连在一起。 稍加思索,他想起了化学课上曾经学到过的一个知识,水浴加热。 他在陶锅里加了满了水,在水中放了一个陶罐,把蜂蜡放进陶罐里面去,用小火慢慢加热。 水温热了,蜂蜡开始变软,然后慢慢融化,变成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液体,这种乱七八糟的杂质全部浮于表面。 他等到蜂蜡完全融化之后,将杂志刮去,把它们倒在一个陶盘里,放到阴凉处晾着。 等它凝固了,他用手指摸了摸,滑的,软的,带着一点点黏性。 取得的干净蜂蜡,手感便与涂抹洞穴内壁的成分近乎相同。 他拿着蜂蜡块和内壁薄片比对着颜色、软硬、黏性,一块在左手,一块在右手,翻来覆去地看。 蜂蜡更黄一些,内壁薄片更白一些;蜂蜡更软,内壁薄片更硬。 但它们是同一种东西,可能只是时间久了,内壁的蜂蜡被泥土混了进去,颜色变了,硬度也变了。 结论:地蜂分泌蜂蜡,涂抹在洞壁上,用来防水防潮。 一连两月过去,他除了吃饭几乎寸步不离,不断地优化着蜂箱结构。 他知道蜂箱要干燥,但怎么让蜂箱干燥?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模仿地蜂在自然洞穴中做的那个防水层。 他用融化的蜂蜡,将蜂箱内壁涂抹上了一层薄薄的膜。 涂的时候很小心,不敢涂太厚,怕影响蜂做巢;也不敢涂太薄,怕不管用。 涂完了,等蜡干了,内壁摸上去滑滑的,像是摸在干了的泥浆上,和地蜂洞穴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又压缩了蜂箱的高度,书里面的蜂箱明显不适合地蜂居住,太宽敞了,地蜂喜欢窄小的空间。 他按照地蜂原来洞穴的高度,把蜂箱做矮了一大截。 “这次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吧?” 他把蜂箱放在村边的一棵大树下面,铺了一层干草,又在蜂箱外面盖了一层草帘子,遮阳挡雨。 准备好了新的蜂后和工蜂,点火,熏蜂,开穴,请蜂入箱。 这一次,他没有把蜂后放进小木盒里,连它带着一小块原来的蜂巢一起搬进了新蜂箱,还特意在蜂箱口留了一碗蜂蜜,让它们有现成的食物。 五十八年十一月十一日。 依旧是良辰吉日。老师口中的双11,做什么都顺顺利利。 鱼耀蹲在蜂箱前面,不敢靠太近,怕惊扰了蜂群。 他远远地看着,看着工蜂从入口飞进去,飞出来,飞进去,飞出来。 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嗡嗡嗡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像是音乐。 这一次,蜂群们没有扛着蜂后跑路,而是就着鱼耀留在蜂箱中的蜜食,定居了下来。 它们开始在里面筑巢了,他能听见里面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木头。 他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蜂箱上,听了好一会儿。沙沙沙,沙沙沙,很有节奏,像是心跳。 但蜂箱外面的环境还是不够像地穴,地蜂原来的洞穴,是在地下,阴凉,潮湿,但洞内壁有蜂蜡防水,内部是干燥的。 他只做出了内部的干燥,外部却太亮了,太干了。 为了模仿地底蜂穴的场景,他甚至挖了一个小型山洞,在村边的土坡上掏了一个洞,把蜂箱置于地洞之中,模仿地底潮湿的空气和幽暗的光线。 洞不大,人弯着腰才能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光。 蜂箱放在最里面,他每天爬进去看一眼,出来的时候满身是土。 蜂窝大了,蜂蜜也慢慢存下来了。 就在他兴高采烈之时,仅仅过去了数日,官家就来人与他进行协商。 原因无他,地蜂伤人。 蜂箱放在村边的树下,虽然离房子有点距离,但蜂飞出去采蜜的时候,会路过村子。 地蜂认不得人,谁靠近蜂箱,它就蛰谁。 已经有村民被蛰了,脸肿了,手肿了,虽然过几天就消了,但疼啊。 村民们来找官家,说能不能把那窝蜂搬走。 鱼耀认同,地蜂确实不适合在村子附近养。他也不想和乡亲们闹矛盾。 在官家的帮助下,他在山中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修缮了房屋,离最近的邻居有两里地。 他在屋后挖了一个山洞,把蜂箱搬了进去。周围没有人家,没有小孩,只有山,只有树,只有野花。 他开始了他的养蜂大业。 虽然第一笼定居的地蜂,因为搬迁时产生的剧烈动静,又跑了。 他把蜂箱搬进山里的时候,车子颠簸,蜂箱晃来晃去,蜂群受了惊。 第二天早上,蜂箱里空空的,蜂后也不见了。 他蹲在蜂箱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去抓了一窝地蜂。 丝毫不影响他对未来的展望。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和树,看着天上的云和鸟。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野花的香味。他把手插进皮衣口袋里,口袋里装着一小块蜂蜡。 “我要让所有人都能尝到这一口蜜。” 他低声说了一句,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到远处的山里面去了。 而此时的沈铭,正享受着蜂蜜柠檬水带来的酸甜口感。 “这才叫生活啊,原来蜜蜂还能住地下,我说当初为什么我找不到第95章税收 五十九年二月三日。始源。 沈铭趴在竹席上,脑袋枕着胳膊,眼睛盯着竹席的纹路。 竹席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有几处竹篾断了,翘起来扎胳膊。 他把扎胳膊的那根竹篾按下去,按了两下,又翘起来了。 他没再管,把胳膊挪了个位置,继续趴着。 脑海中思索着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收税。 不是收不收的问题,是怎么收。 商品经济发展了这幺久,走商从一年几个变成一年几十上百个,草雨百货的店铺开了好几家,云栖山行的收购点也越设越多。 现在推广税收,绝不会打击到人们行商的意愿。 大家已经习惯了用铜钱买东西、卖东西、赚钱、花钱。 收一点税,不至于让人不干。 但摆在这个时期的一个严峻问题是:怎幺确定税收? 一个合理的税务应当是百分比制的,而非固定值。 种一百斤红薯交十斤,种一千斤交一百斤,交的比例是一样的,公平。 商业税也应该是这样,赚得多交得多,赚得少交得少。 但百分比制必然产生谎报漏报,农民种多少红薯,地在那里,产量可以估算,瞒不了太多。 商人不一样,他说自己赚了多少,你信还是不信? 如果收农业税,那很好说。 农产品的千平产基本上有个均值,种植面积和均值算一下就可以方便收税。 一亩地大概产多少斤,乘以种了多少亩,得出来的数字八九不离十。 但沈铭并不打算推广农税,农产品的原作物由官家专营,收粮的价格官家定,卖粮的渠道官家控,这已经在相当程度上取代了农业税的功能。 农民种出来的红薯,官家低价收走,差价就是隐形的税,不用再另外收一道了。 这样一来,也能保证农民的生活水准,以防被商人压价导致的粮食种植面积减少。 但商业税却截然不同。 如何确定那些商人的收入?这是个非常大的问题。 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期,绝大多数商人还是走商模式——背着货走南闯北,在这个村子卖一批,在那个据点卖一批,卖了就走。 少数几个像草雨百货、云栖山行那样的固定商铺,也很难确定其营收。 一个铺子一天进去多少人,卖了多少钱,只有掌柜自己知道,你说他报的数字是真是假? 如果他们在营收上面做些手脚,少报漏报,以偷税漏税的话,是极其简单的。 专门雇人去看着他们,计算他们的营收,但又感觉人力成本有些巨大。 一个铺子放一个人,一百个铺子就是一百个人。 一百个人的工钱、吃住、管理,加起来是多少钱?税收还没收上来,人力先花了一大笔。 并且,也很难保证雇的人不会被收买,掌柜的请他吃顿饭,塞几文钱,他明天就帮你瞒报。 就算雇的人不会被收买,那那些走商呢? 总不能雇人,让他们跟着走商跑吧? 一个走商从始源出发,经过紫藤、青山、云栖、白峰,一路走下去,走十天半个月。 雇一个人跟着他,吃住行都得花钱,人家自己赚钱还是替你收税?账算不过来。 沈铭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屋顶的木梁。 “古代重农抑商,是不是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农业税比商业税要好收太多了的原因?” 想着想着,他的思绪又跑到了天外边。 他想起读书时看过的那些历史书,历朝历代都是重农抑商,以前觉得是统治者迂腐,现在轮到自己了,才明白收商业税是真的难。 不是不想收,是收不上来。 农业税有地在那里跑不掉,商业税什幺都没有,商人把货一藏,账本一烧,你上哪儿查去? 他坐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叠纸,纸上画着表格,是他这些天琢磨出来的东西。 分阶段税收的表格已经做好——按照交易额分成几个档,每一档收不同比例。 小商小贩收得少,大商大户收得多。 执行交由军士,同时在军队中增加一项新规,禁止接受他人财物。 军士是官家的人,比雇佣的平民可靠一些,但也难说完全可靠。 先定下规矩,以后慢慢抓。 他把表格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总觉得还差点什幺。 放下纸,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田里红薯叶子的味道。 远处,院子边上立着一个木制邮箱,是傻鸟定制的,木头已经晒得发白了。 邮箱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天鸟邮局”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傻鸟自己用喙叼着炭笔写的。 这是他新想的赚钱法子,如果家门口不立这么一个信箱,他就不会送信到户,得自己去邮局取。 于是,为了方便,也为了防止信件丢失,混在邮局里面,找不到,有些闲钱的人,都会找傻鸟做上这么一个信箱,而这些信箱,是他提前批量找木匠做的。 一个信箱十文钱,傻鸟又赚了不少。 沈铭看着那个邮箱,看了好一会儿,望着那个木牌,眼睛逐渐失焦。 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行商资格证。 想要收税,就得将现在这个散漫的走商环境规整起来。 不能让他们想走就走、想卖就卖、想报多少就报多少,必须把他们纳入官府的管理范畴之内。 如何纳入?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商资格证,没有资格证的个体,不准进行走商活动。 你想做生意,先来官府登记,领一张证。 证件上写着你的名字、住址、经营范围。 没有这张证,你的货就是黑货,谁敢买谁倒霉,并且还会规定你离开据点时携带的货物数量与重量。 他的思路像是被打开了,站在窗前,一条一条地往下捋。 有行商资格证的,每经过一个据点,就得向当地据点报备其带来的货物与带走的货物。 比如说,甲商从甲地带来甲乙丙三种商品,离开甲点时进行登记——带出货物甲乙丙,各多少斤。 带到了乙地,进入乙地时进行登记——带入货物甲乙丙,各多少斤。 随后在乙地进行交易,卖掉了一些,又买了些别的。 离开乙地的时候,再从乙地带出货物——假设是甲丁戊。 甲货物是没卖完的,丁和戊是在乙地新买的。 两边的登记册一对,就能得出他在乙地出售了乙和丙两种货物,卖了多少斤,大概卖了多少钱。 同时,两地登记册上写的货物名类可以进行对照,以防有其中一地官商勾结。 如果甲地和乙地的数字对不上,那一定有一方在撒谎。 “我简直是个天才。” 沈铭嘴角翘了起来,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奋笔疾书。 “然后每个月计算一次税收,税务本由军士押运,异地统计。完美,简直完美!” 他写得很快,炭笔在纸面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纸上的字迹潦草,但思路清楚。 离开据点时必须告知下一处据点的去向,而且去的也必须是下一处据点。 不能从甲地直接跳到丙地,跳过乙地。 为什么?因为乙地的登记册会漏掉他的货物。 如果所有人都跳过中间据点,那税收就全乱了。 反正现在路上没有什么劫匪,野生动物也基本肃清了,走商不需要担心安全问题,可以按规定路线行走。 绕一点路,但安全。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上一条。 如果离开时带的货物没有完全转运到目的地呢? 比如从甲地带了一百斤红薯干,到了乙地只登记了八十斤。 那二十斤哪去了?可能是路上自己吃了,可能是掉进河里了,可能是被老鼠啃了。 这是正常的损耗,得设置一个正常损耗量,一百斤允许损耗多少,两百斤允许损耗多少,分货物种类定标准。 到时候让寒月去统计一下,红薯干在不同季节、不同路况下的平均损耗率。 如果超出正常的损耗量,就视作卖出,一样收税。 你说你掉了二十斤,但别人一般只掉五斤,那多出来的十五斤我就当你卖掉了。 红薯干只是其中一类,各种食品类的货物,路途损耗率都需要统计,他在心中为寒月说了声抱歉,接下来一段时间,她的工作量会增加很多。 他放下炭笔,把写满字的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上写的东西还很粗糙,很多细节需要验证和补充。 但他不着急,为了一项制度的实行,要打上无数个补丁。 沈铭不认为自己一次性能将漏洞全部堵住,但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在日后的日子中慢慢堵。 今天堵一个,明天堵一个,堵着堵着就严实了。 总会有人找漏洞去钻,自己只要在他们钻过的洞上,打好补丁就成。 有傻鸟在,政令通达,太棒了,如果没有傻鸟,现在的政令传输都是个大问题吧? 他的思绪又开始跑偏了。 就在这时,门卫敲了敲房门,高声喊着:“神明大人,上课时间到了。” 沈铭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日晷。 日晷是青石做的,摆在院子中间,晷针的阴影正好落在巳时的刻度上。 他手里还有寒月提前一天给他整理的时刻表,上面写着今天的课程——上午讲《天工开物》的染色篇,下午讲《世界真理》的力学基础。 他看了看时刻表,又看了看日晷,时间刚刚好。 他把桌上的纸收拢,叠好,压在砚台下面。站起来,拍了拍皮衣上的灰,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卫站在门外,挺着腰,等他出来。 沈铭推开房门,迈步走出去,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思路已经确定,接下来就是优化一些细枝末节。不急,慢慢来。 先上课吧。 《天工开物》的教学可太重要了,在现阶段,比《世界真理》要重要得多。 复刻实物和将理论具象化,难度天差地别。 所以他现在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在讲《天工开物》,讲怎么做东西,怎么改进工艺,怎么解决实际问题。 偶尔穿插一点《世界真理》的基础概念,点到为止。 这种基础概念,还是留到大学去讲更为合适虽然现在还没有物理化学系,但农学院,勉强算是生物系的雏形。 至于《万物图集》,如今厚度已是当初的三倍。 里面收录了各种矿物、植物、动物的插图和文字说明——从红薯到贱米,从逐雨到地蜂,从铜矿到云丝草,从亮石到牛厌草——应有尽有。 但这本书不是学生需要学习的,而是据点村落管事的必考项目。 一些珍贵的资源,如果没能及时发现,那可是天大的损失。 管事的人不认识,看见了也当成杂物,错过了,就没了,所以管事的人必须背下这本书。 当然,如果你不想背下来,也可以选择抄一遍。 三百多页纸,纸是免费的,不花钱,但三百多页纸摞在一起,比砖头还厚。 抄一遍,手指头都要磨秃。 但沈铭给了选择——要么背,要么抄。 选哪个,自己决定。 当官能够享受官家的养老服务,自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穿过院子,往学堂走去。 阳光照在石子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拖在身后。 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 皮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地晃,衣角偶尔擦过路边的草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学堂的门开着,学生们已经坐好了。 他走进门,站上讲台,放下手里的纸张。 学生们站起来,弯腰行了个礼。 他点了点头,学生们坐下。 他拿起炭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税收。 想了想,又划掉了,这种东西,还是不要提前透露的好,说不准那些商人会在推行前就找到漏洞。 《天工开物》的染色篇,矿物染料和植物染料的区别,怎样让颜色附着在布匹上不褪色。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生。 “今天讲染色。”他说。“讲怎么给布上色,上了色怎么不掉第96章木雕封蜡与新衣 五十九年二月一日。紫藤。 木河已经彻底躺尸,他躺在院子里的竹席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的葡萄架发呆。 葡萄藤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像一张破网。 他已经好几天没碰木雕活了,小刀挂在墙上落了灰,挑针插在木架上锈了边,连那块雕了一半的红鴏尾羽都塞进了柜子最深处,眼不见心不烦。 凑好了五十文等着傻鸟过来取回定金,铜板用藤绳串着,一串五十文,整整齐齐码在窗台上,太阳一照,泛着暗黄色的光。 他看一眼就心疼,不看也心疼。 接了傻鸟的活这么久了,料子搭进去不知多少,工夫搭进去不知多少,到头来什么也没做出来。 定金拿了,活没干成,退钱是天经地义,他认了。 同时,重新开工打造诸如座椅一类的事物卖钱。 昨儿个隔壁顺家订了两把椅子,要结实的,给孩子写作用。 今天一大早就起来备料,松木的,纹路直,节疤少,刨了两块板子,榫头开了,卯眼凿了,还没拼。 做到一半就没了心思,撂下刨子又躺回去了。 “雕像好了吗?” 陪着傻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木河一骨碌从竹席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到窗台前,把那串五十文拎起来,攥在手心里。 铜板凉丝丝的,硌得手心疼。 他推开门,傻鸟站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翅膀收拢,歪着头看他。 爪子下面垫着一块破布,大概是路上踩了什么脏东西,怕弄脏人家的院子。 木河没注意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把钱袋子递出去。 “抱歉,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找不到有什么东西是能够隔离氧气并且还是透明的。” 傻鸟低下头,看了看那个钱袋子,又抬起头,看着木河的脸。 木河的脸晒得黑红,额头上有一道浅疤,是年轻时刨子打滑留下的。 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这些天没睡好。 傻鸟歪了歪头,没有拿回钱袋子。 “除了这个,还有其他难点吗?” 木河一愣,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没有。” “等我。” 傻鸟没有拿走定金。 他展翅飞起,翅膀带起一阵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几片,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木河看着他逐渐远去,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的尽头。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钱袋子,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屋里。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刨子,继续刨那块松木板。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小堆。 他刨了几刀,停下来,看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天,蓝汪汪的,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他低下头,继续刨。 过了一会儿,门外又响起了声音,不是傻鸟的嗓门,是爪子落在木头上的嗒嗒声。木河放下刨子,推开房门。 傻鸟站在门口的石块上,爪子上抓着一个小罐子。 罐子不大,比拳头小一圈,口用木盖封住了,还用藤绳扎了好几道,缠得结结实实。 罐子外面裹着一层干草,大概是怕路上磕碎了。 傻鸟把腿抬起来,让木河看。 “你用这个,放在水里面加热,然后试试。” 木河接过罐子,在手里掂了掂。 不沉,里面装的什么东西,晃一晃,没有声音。 他走进屋,把罐子放在灶台上,生了火,往锅里添了水,把罐子放在水里煮。 水慢慢热了,罐子里的东西开始融化。 他打开罐口,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一个小陶碗里,是半碗淡黄色的膏状物,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不香不臭,像是某种动物身上的味道。 他用一根小木棍挑了挑,膏体软软的,滑滑的,在木棍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丝。 他想起了什么,狗毛刷子,他有过一把狗毛刷子,是以前刷木屑用的,不伤手,但自从手上生了茧之后,已经很久没用了。 他从墙角的杂物堆里翻出那把刷子,刷毛已经干硬了,他用温水泡了泡,又用手捋了捋,毛软了。 他把刷子伸进陶碗里,蘸了蜂蜡,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很久之前做好的部件,一块雕了羽毛的木片,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灰扑扑的,只有浅浅的一道红印。 他刷了一下,蜂蜡在木片表面铺开,薄薄的,亮亮的。 他等了一会儿,用手指摸了摸,光滑的,不粘手。 再把木片举到窗前对着光看,原先灰暗无光的木雕,突然间就像镀了一层光。 阳光照在表面上,折射出柔和的亮泽,底下的颜色虽然已经风化褪淡,但被这层光一衬,反而有了一种岁月沉淀的温润。 木河的手微微发抖,他把木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知道,这东西,就是他在寻找的,能够隔离氧气,透明,对木雕无损害。 颜色不再褪了,空气被挡在外面了。 “这东西是什么?” 他抬起头,好奇地询问在边上旁观的傻鸟。 他已经开始动手调配新的染料水了,动作比之前快了许多,像是憋了一肚子的劲终于找到了出口。 “蜂蜡。你应该没见过……嗯,大多数人都没见过。这玩意可贵了,倒不能说贵,应该说现在可少了,基本上不卖。” 傻鸟蹲在灶台角上,看着木河的动作。 看着木河的染色流程,傻鸟歪了歪头,又问了一句。 “这是你找别人问的吗?还是自己研究的?” 木河得意地挺了挺腰。“我自己研究出来的,厉害吧。” 傻鸟点了点头,还是不要打击他的自信心了。 这种技术,在始源可谓是家喻户晓了,沈铭教授的课程之一就是浸染色法,但木河靠自己摸到了门道,也不容易。 “厉害。” 木河小心地将陶碗里剩下的蜂蜡倒回罐子里,用干布擦干净罐口,重新封好,再用藤绳扎紧。 他把罐子放在柜子最高的那一层,旁边就是他之前雕的红鴏部件。 他拿出一块翅膀部件,用手指摸了摸表面,灰扑扑的,颜色掉的很厉害。 “五天,五天之后就可以来取。” 傻鸟从灶台上跳下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木河一眼。 木河已经埋头在工作台前,刨子声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有节奏,有力气。 傻鸟展翅飞走了。 六十年四月二日。始源。 沈铭站在等身铜镜前,身上穿着一套新衣裳。 衣裳是陶街送来的,说是用了新工艺,布匹比之前柔顺了许多,穿在身上不扎人。 沈铭一开始没当回事,之前的布料他也摸过,糙是糙了点,但能穿。 皮衣穿了几十年,偶尔换换布料也不错。 但当他把这件衣裳套上身的那一刻,手指摸过袖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这触感,不对。 油光水滑,与当时那些布料触感截然不同。 他把袖口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什么怪味,又用手揉了揉,不皱,不起毛。 “怎么做到的?方不方便?可不可以量产?” 他转过身,对着陶街连问了三句。 陶街挺着身子,就等着神明大人询问了。 他站在那里,腰板笔直,下巴微收,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从腰间取下一个陶罐,打开盖子,双手捧着递过去。 一股熟悉的味道传入沈铭的鼻间,酸,但不是那种腐坏的酸,是一种干净的、带着粮食气息的酸。 在陶街发话之前,沈铭就已经脱口而出。 “醋?” 陶街先是一愣,然后弯腰行礼,声音里压着激动。 “谢神明大人赐名。请问这个字怎么写?” 沈铭走到桌前,拿起炭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一个“醋”字。 左边是“酉”,右边是“昔”。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陶街在旁边认真地看着,嘴里默念着笔顺。 写完了,沈铭把纸递给陶街,陶街双手接过,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开始讲述自己的发现经历。 “此物本是家里面的贱米没储存好,受了潮,生了水,产了此物。 那是在去年秋天,贱米收了两茬,家里堆了好几筐。 有一筐放在墙角,忘了吃,过了些日子想起来去看,打开盖子,一股酸味扑面而来。 贱米已经泡在水里了,水是浑浊的,黄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白沫。 我当时想着糟蹋了,准备倒掉喂猪。但倒的时候发现,装贱米的藤筐被那水泡过的地方,发白了,摸起来要顺滑了一些。”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铭。沈铭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于是,本着试一试的心态,我把那些水留下来,用一块织好的布泡进去,泡了一夜。 第二天捞出来,用手拍打,把水拍干。布干了之后,我摸了摸,果真柔顺了不少。 我又试了几次,每次都用新织的布,每次都有一样的效果。 后来我想,光泡一次不够,就借鉴了原先的蒸煮环节,在布匹纺好之后,先蒸一次,再用此物浸泡,拍打,再蒸一次,再泡,再蒸。 反复三次,最后用清水漂洗,把气味去掉。出来的布料,就是您身上穿的这一套。” 沈铭低下头,再次摸了摸袖口,又扯了扯衣襟,凑近看了看布纹。 布纹细密,经纬均匀,纤维不再像之前那样粗硬扎手,而是柔软服帖,贴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陶街接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如今更是被赐名,自掏的五百斤贱米也算是有了回报。” 沈铭点了点头,五百斤贱米,不是小数目。贱米虽然能冬收,但产量还是比红薯低得多,一斤贱米能换好几斤红薯。 陶街自己掏了五百斤做实验,即便他家境殷实,也不是一笔小开销。 沈铭让门卫带他去领赏钱,门卫领着陶街往外走,陶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铭身上的衣服,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铭没注意到,他正低着头打量着自己身上的这套衣裳。 铜镜是等身的,磨得光亮,虽然不如现代的玻璃镜清晰,但照个人影足够了。 沈铭站在镜前,左右转了转身。 他抬起胳膊,转了转手腕。 袖子宽大,手臂在里面晃荡,能塞进去两个拳头。 这是陶街特意做的宽袖,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不好把握粗细。 若是一个不小心粗细没有把握到位,穿上去的时候就很容易撑裂;吃胖了或体型略有变化,也容易变得有些紧勒。 所以干脆做宽,用绳子束腰,勒住了就不会滑,也不会太紧。 沈铭从桌上拿了一根藤绳,系在腰间,把宽大的袍身收拢。 绳头打了个活结,垂下来,在衣摆上方晃荡。 宽大的袖子还是晃,他把它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臂,方便活动。 然后他再次站到镜前。 那是怎样一套衣裳? 玄黑为底,正色凝仪;金红作缀,暗蕴风华。 火纹绕袖,云纹缀襟;虎踞于东,熊伏于西。 上盘飞鸟凌云,下覆薯叶承壤。 诸纹繁而不乱,雅而相合,无喧宾夺主之态;纵目所及,万饰朝人,皆衬神容。 他站在那里,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走进来的。 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却穿上了这个时代的衣服。 陶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了,站在门边,看着镜中的沈铭。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张,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沈铭从镜前转过身,走了一步,衣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没有声音。 他又走了一步,他低头看了看衣摆,又看了看陶街,嘴角动了一下。 “感觉有点花哨……也行吧。” 陶街站在门边,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没说话。 沈铭走回桌前,坐下来,把袖子又卷上去了一点,露出手腕。 他用炭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身玄黑色的衣袍上,金红的丝线在光里微微发亮。 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拿起桌上的下一份文第97章不公平 六十一年六月一日。恶土。 花雨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边的荒田。 田里的草长得比红薯苗还高,绿汪汪的一片,远远看去像是铺了一层绿毯子,走近了才发现红薯苗稀稀拉拉的,东一撮西一撮,像是癞痢头上剩下的几根毛。 去年这里还能种出像样的红薯,今年不行了。 地一年比一年差,种下去的东西收不上来,人也一年比一年少。 今年一个学生都没有,但工资依旧照领,也是过上了其他人口中的神仙日子。 每个月十五号,官家的钱准时送到,一文不少。 不用上课,不用备课,不用改作业,就在教室里坐着,等着下班。 花雨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骗子,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是运气好。 她不想了,想多了头疼。 每天就是在教室里面发呆,或者写点小文章。 写恶土的荒地,写天上的云,写田里的草,写以前教过的学生。 想到什么写什么,写了也不知道给谁看,只能写给自己。 她把那些纸叠起来,用藤绳扎着,塞在抽屉里,抽屉已经快塞满了。 在天鸟邮局中挂文章,对于自己这个普通的教师而言,还是太过昂贵。 她问过价钱,挂一篇要十文,够他吃好几天的饭了。 挂上去还不一定有人看,就算有人看,也不一定有人回,她舍不得花那个钱。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花雨头都没抬,高声喊道:“进来吧。” 只见一大一小,两位身穿布袍之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大的那人,手中提着一个箱子。 箱子是樟木的,刨得光,四角包着铜皮,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小的那人穿着青灰色的布袍,领口绣着一圈云纹,脚上的布鞋干干净净,不沾一点泥。 花雨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了。 “花老师,您点点?” 大的那人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铜钱,一排一排的,泛着暗黄色的光。 花雨瞟了一眼,没数。 “放那里吧。你过来,做卷题先。不要拿了名额,然后始源的考试过不去。” 水平点了点头,这个名额是爸爸拍卖得到的,花了不小的一笔钱。 爸爸说了,钱花出去还能赚,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自己一定要努力,通过考试。 他走到花雨面前,接过卷子,坐下来,低着头开始写。 卷子是花雨自己出的题,识字、算术、常识,不难,但也不简单。 水平的笔在纸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花雨把箱子合上,推到桌子角上,又趴了回去。 这些年,恶土的名额先是被商人之子争抢,随后他们选择了拍卖的模式,出钱最多的人来这里就读。 这样子可以避免和其他人的争夺,毕竟,多人一起争夺,总有人的钱要白花。 一个人来,从小学还能学不过那些刚学两年的人? 夏鹅远远的望着牛车一轱辘烟的消失在了远方,吐了口唾沫。 唾沫落在地上,溅起一小团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妈妈皮的,这些商人又来买名额,一点都不公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田里的草又长起来了,前几天才拔过,现在又冒了头。 他走到田边,看见夏虾蹲在地里拔草,弯着腰,屁股撅着,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边上还有几块地,种的也是红薯,苗矮矮的,叶子发黄,像是吃不饱饭的人。 “做快一点,太慢了,我们来年都得喝西北风。” 夏虾点了点头,把小锄头高举过头,狠狠砸在了杂草根系上。 草根扎得深,锄头砍进去,拉出来,带出一团黑土。 他把土块敲碎,把草根挑出来扔到田埂上,动作不算慢,但也不算快。 夏虾今年十二岁,瘦,胳膊细得像枯枝,但力气不小。 家里的地全靠他翻,夏鹅已经很久没下地了。 夏鹅则是舒舒服服地躺在树荫底下,树是大槐树,歪脖子,枝丫伸出去,遮出一大片阴凉。 他躺在下面,翘着腿,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草,慢慢嚼。 这种小日子,过一辈子都舒服得很,这才是公平。 自己小时候吃过苦,长大之后自然要享受一下。 总不能就让自己这一代人吃苦,那才是不公平。 那些年他在地里从早干到晚,手磨出血泡,腿蹲得发麻,饭吃不上几口,觉睡不了几个时辰。 现在轮到夏虾了,天经地义。 但炽热的阳光显然不想让他这么舒服地睡下去。 日头偏西了一点,树荫挪了位置,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晒得发烫。 他被热得受不了,再度睁开眼睛,坐起来,招呼着大汗淋漓的夏虾到了边上。 “爸爸跟你说,不要想着去上什么学,没有用知道不。学习一点都不公平的。” 夏虾点了点头,爸爸经常这么说,上学没有用,是去浪费两年时间。 他不知道为什么,妈妈说过几次,爸爸不让,后来妈妈不说了,夏虾也不问了。 但今天,爸爸告诉了自己为什么。 “你看到那些走商了吗?那些从这里路过的走商,他们会花钱给自己的孩子带到这里读书。他们的孩子,从三岁就开始读书,我们差了他们七八年的学习时间,不公平的。所以我们不去做。” 夏鹅指了指远处的牛车,车子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团灰烟在土路上飘着。 他的手指着那个方向,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下撇,像是在看什么仇人。 “别想着读书了。那是有钱人读的,还是种地适合我们。东西种下去了,就一定有收获,这个才叫公平。付出就得有回报。” 夏鹅捶了下地,说:“种地好啊,付出就会有回报,公平。” 夏虾站起来,扛起锄头,走回田里。杂草还有很多,太阳还没落,不能歇。 夏鹅又躺了回去。 天色渐暗,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照在田里,照在大槐树上,照在夏鹅的脸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招呼夏虾从田里出来。 “从小路回家。”他说。“别走大路。” 夏虾点了点头,扛起锄头,拐进村后的小路。 小路窄,两边是灌木丛,走的人少,草长得密,踩上去软塌塌的。 他从不在大路上走,爸爸不让。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爸爸说了,他就照做。 夏鹅自己则是走在大路之上,路边的家户是越来越少,有些能力的都搬走了。 左边那户,去年搬的,房子空了,屋顶塌了一角,瓦片碎了一地。 右边那户,前年搬的,门板都拆走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框,像是张着嘴的骷髅。 他看了一眼,又吐了口唾沫。 一点都不公平,他们为什么就能运气那么好,走商不下雨,养鱼不生涝,种米不逢旱。 他越想越气,步子越走越快。 “哟,这不是红兵爷吗?今天怎么有心情出来散散心。” 见到迎面走来的老兵,夏鹅摇着手打了声招呼。 红武穿着一件旧皮衣,皮衣磨得发亮,袖口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毛绒。 他拄着一根木棍,走得很慢,但腰板挺得直。 红武点头回应。 “小鹅,你说说这地啊,是不是生了灾,受了咒。怎么这么几年,生下来的小孩都死了,地还这么差。” 他一边说着,一边踢了踢地上的砂石子。石头滚出去,碰到路边的一棵枯草,停住了。 “好几年了,一个小孩都没有活下来。” 夏鹅低下头,双手紧握,一副十分悲伤的模样。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忍着什么。 红武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后脑勺和低垂的头。 “唉,谁知道呢。可能这块地确实不适合人生活吧。”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也别想太多。妻子平安就行……” 两人一路攀谈,一直到夏鹅家门口分开。 红武看着这个当初被他父亲欺负的小家伙,长这么大了却没有一个孩子活下来,摇了摇头。 “命啊,命啊。”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木棍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发出笃笃的声响。 夏鹅关上房门,刚刚赔笑的脸拉了下来,像是被人用手扯平了又松开,皱巴巴的,阴沉沉的。 他咳了一声,发现是在家里面,又咽了下去。 家里有四个小家伙在,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这个死老头子,天天受着官家供养,天天有粉有肉的,一点也不公平。” 他走进里屋,夏虾已经回来了,正在灶台边上烧火。 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另外三个小的蹲在地上,在玩石子。 最大的那个叫夏田,今年七岁;中间那个叫夏苗,五岁;最小的那个叫夏谷,三岁。四个孩子,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都在,都活着。 夏鹅看了一圈,没说话。 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手拍在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四个小家伙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他。夏虾手里的柴火掉了一根,捡起来,又塞进灶膛里。 “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 他又想到自己当初参军被刷的事。 那一年他去始源参加选拔,一百一十三个人,选十个。 他自认为身体不差,力气不小,怎么就选不上了呢?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原因。 不是他的错,一定是有人作弊,有人花钱买了名额,有人托了关系,不公平。 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同日。时湖。 木禾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看着面前经过第二期扩建的池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池子比去年大了一倍不止,水深了,也清了,能看见池底的石头。 一条水渠从池子边上出发,向远处蔓延,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视野之中。 水渠两边的田地,绿汪汪的,红薯苗长得齐腰高,风吹过来,叶子翻起一层层的浪。 和恶土那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木师傅,辛苦了。” 一位村民带着水递给了木禾,水是陶碗装的,凉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木禾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凉丝丝的,舒服。 现在全村人都已经渐渐搬到了这个水池子边上,家家户户门口都有着她规划的水渠。 排水、引水、灌溉,一条龙,再也不怕雨季的漫水了。 “哎呀,谢谢,谢谢。我学了东西,肯定得要用的吗,再说了,这些东西不也是你们亲自动手挖的,哪里需要谢谢我。” 她正端着水大口喝着,周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木禾!我们结业了!这个工程验收过关了,毕业了我们!” 木禾的手一抖,碗里的水晃了一下,但没有洒出来。 她咳了几声,把碗放下,转过身。 周正从远处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太棒了!下辈子再也不学建筑了!”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惊起了路边的一群麻雀。 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了田里。 木禾笑了,周正也笑了,那个递水的村民不懂他们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了。 风吹过来,带着水渠里水的湿气和田里红薯叶子的清香。 木禾站在池子边上,看着那条延伸向远方的水渠,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朝周正走过去。 “走,吃饭去。饿死了。” 两个人沿着水渠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随波晃动。 远处,时湖村的新房子一排一排的,白墙青瓦,整整齐齐。 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飘到空中就散了。 “结业证书呢?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木禾急切的问着,这五年来,她一直在这边做这项工程,为的不就是这一纸证书吗? “还没有发下来呢,明天傻鸟他们会带过来。” 周正捎带歉意的笑了笑,如果不是自己父亲的原因,木禾也不会说被拖了这么久才结业。 绝对不能让她知道,她是被自己连累第98章改革进行:货币 六十二年一月一日。始源。 天还没亮透,露清就醒了。 他躺在草席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鸟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皮衣,摸到桌边,拎起那个钱篮子。 钱篮子是用竹篾编的,不大,提手磨得光滑,底部垫着一块旧布,布上堆着铜钱。 这些铜钱是他攒了大半年的,一枚一枚地数过好几遍,一共三百四十文。 有的新有的旧,新的发亮,旧的发黑,摞在一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拎着篮子出了门,往官府走去。 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赶路的走商背着藤筐,急匆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露清加快了脚步,心里想着早点去,早点换,换完还要干活。 今天地里的红薯该浇水了,再不浇就蔫了。 但等他走到了官府门口时,却发现官府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十几个人站在门口,从台阶上一直排到路边,有的打着哈欠,有的蹲在地上吃干粮,有的靠着墙闭着眼打盹。 露清踮起脚尖数了数,前面有几十个人排着队。 他站了一会儿,队伍一动不动。 他想了想,决定先回家干活。 反正兑换的日子有好几天,不急着今天。他转过身,拎着钱篮子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 看着露清的远去,竹青庆幸着自己昨天晚上就领草席在官府门口睡着。 他裹着草席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直哆嗦,但一想到马上能换到新钱,他就不觉得冷了。 虽然早上起来的时候,前面依旧排了十几号人,但比起那些现在才来的,他已经领先了一大截。 而且,队伍一直在往前挪,一步一步的,慢是慢了点,但总是在动。马上也要轮到自己了。 “下一位!” 竹青看着前一位人走进去,更早一位抱着新的钱急急忙忙地离去。 那人走得很快,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只手捂着胸口,生怕钱掉了。 竹青伸长脖子往里看了一眼,只看见一张桌子,几个军士,和一个坐在桌后的年轻人。 他的心砰砰跳,更急不可耐了。 “下一位!” “来了来了!” 竹青抱着钱篮子,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走进大门。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屋子,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面上,亮堂堂的。 两名军士站在左右,腰杆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竹青身上扫来扫去。 竹青被看得有点发毛,低下头,不敢乱看。 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长的胳膊。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陶盆,陶盆口大底小,表面粗糙,像是刚从窑里烧出来没多久。 金菇的语气中明显带着一丝不快,这项工作着实无趣。 每天就是数钱、数钱、数钱。 数对了是应该的,数错了要被骂,还要赔钱。 尤其是,有时候数出来的数,和他们在家里面数出来的数不同的时候,免不了一番扯皮。 你说你数了一百六十三文,我数出来只有一百六十文,那三文哪去了? 你说我数错了,我说你没数对。 吵来吵去,耽误时间。 “钱倒进来,倒干净点。” 竹青笑嘻嘻地把钱篮子递过去,嘴里说着:“哎呦,不用数的啦,我在家里面数过了,一百三十三文。” 金菇抬起头,瞟了他一眼。 那个目光不凶,但让人被盯着不舒服,像是在说“你再废话试试”。 竹青的笑容僵了一下,老实地将钱都倒进了陶盆中。 铜钱落在陶盆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有的滚到盆边,被他一粒一粒地捡回来。 金菇站起来,他先将双手伸平,张开手掌,在竹青眼前翻来覆去了几下。 手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又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光溜溜的胳膊,上上下下展示了一遍。 “手无异物,臂无着袖,世人皆明。” 竹青看不太懂这是在干什么,但觉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为了防止管事的在袖子里藏钱、指缝里夹钱。 在清点的时候,手一抖,抖到袖子里面,藏一些铜钱在身上,自己就能贪污几文。 金菇重新坐下来,双手伸进陶盆里,开始快速清点铜钱。 他左手拨钱,右手码钱,十个一摞,码好一摞就放到边上的一个特制的小盘子里。 小盘子是木头做的,上面挖了一排圆孔,每个孔洞比铜钱稍微大一点点。 他把十枚铜钱摞在一起,往孔洞里一塞,刚好填满,不多不少。 孔洞的深度正好是十枚铜钱的厚度,齐平,不凸不凹。 手速很快,一百三十三文也不多,只是几息,他就填完了孔洞。 十三个孔洞填满了,还剩三枚,单独放在边上。 “一十三孔余三,厚度不差,皆可明鉴。” 竹青左手挠着头,点了点头。 这样子确实很放得过心,不用自己数了,也不用担心被坑。 铜钱在孔洞里码得整整齐齐,一眼就能看出有没有缺斤短两。 紧接着,金菇转身抽开钱柜。 钱柜是一个大木柜子,好几层抽屉,每个抽屉上都挂着一个小铜锁。 他抽出其中一个抽屉,里面码着一排排的新货币。 这柜子可不是所有钱庄都能有,做工精细,木头打磨得油光水滑,抽屉和柜体之间的缝隙小得连纸片都插不进去。 每用个十天半个月的就得上油润滑,不然就抽不开了。 金菇拉抽屉的时候,能听见木头摩擦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叹气。 他先是拿出三摞拇指大小、金色、正面印一、背面印引鱼湖的货币,在盘子中对正厚度后,倒于陶盆内。 硬币落在陶盆里,声音比铜钱清脆,叮叮当当的,像是小铃铛在响。 随后是三摞拇指大小、青色、正面印十、背面印红薯的货币,同样在盘中对正厚度,倒于陶盆内。 再然后,他拿了一摞手掌大小、青色、正面印五十、背面印逐雨的货币,换了一个更大的盘子,对正厚度,倒于陶盆。 最后,是五枚手掌大小、金色、正面印一百、背面印傻鸟的货币。 他把每一枚都单独拿起来,正面背面展示给竹青看,然后才放入陶盆。 “合计一千三百三十面值,合计前一百三十三文。” 在放入最后五枚金色货币之后,金菇就将手背于身后,身体往后一靠,目光越过竹青的头顶,看向门外。 看着门外长长的队伍,他在心底里面叹了口气,嘴中不满的催促着。 “快点拿走,后面还有人呢。” 竹青点头如捣蒜,军士审视的目光不断在自己和对面那个管事的身上来回扫荡,看的他好不自在。 那两个军士从他一进门就在看他,他动一下,他们的目光就跟着动一下,他停一下,他们的目光就钉在他身上。 他不敢多待,能赶快把钱拿走,无疑是一件好事。 他将变成七十五枚的新货币拿在手上之后,也如同先前的其他人一般,将钱币在怀中藏起。 他先把大的塞进怀里最深处,贴肉放着,再把小的放在外面一层,用衣襟盖住,拍了拍,确认看不出鼓包,才放心。 财不能外露,自己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不可能找人守夜守财,如果被人知道了自己有多少钱,可能就会引来窃贼。 隔壁村的桃老三就是喝了酒吹牛,说自己攒了多少钱,结果当天晚上就被偷了,哭了好几天。 钱被偷了,没证据,那官家也不可能能找的回来,除非偷钱的人傻,偷完钱立刻大手大脚的花了。 慢慢花,官家找不出来一丝毛病。 回到家中,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坐在桌前,把怀里的钱一枚一枚地掏出来,在桌上排开。 七十五枚,大小两种,金青两色,整整齐齐地排了三排。 他拿起一枚小金,用拇指擦了擦,钱面亮锃锃的,能照见自己模糊的影子。 背面印着引鱼湖,湖水弯弯的,湖边有几棵树,树下面有几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人在走路。 他翻过来看正面,一个“一”字,端端正正。 他又拿起一枚大金,沉甸甸的,比小金大了一大圈。 背面印着傻鸟,傻鸟站在树枝上,翅膀张开,嘴巴张着,像是在叫。 样子有点滑稽,但看着看着,又觉得挺威风的。 他端详起新换来的钱币,凑近鼻子闻了闻。铜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那股让人幸福的臭味。 他把钱一枚一枚地放回怀里,拍了拍,站起来,推开门,该去干活了。 而此时的某些富商家里面,则是需要官家专门上门回收。 因为铜钱数量过多,在官府内换很不方便。 一藤筐一藤筐的铜钱,运过去要累死人,而且路上不安全。 官家派人上门,点清了,直接换成新币,省事。 自然,数量上去了不可能一摞摞地数。 只见军士捧起铜钱往盘子上填,盘子是特制的,比官府里那个大了好几倍,上面是一排排的孔洞,每排十个,每列二十个,一个盘子两百个孔洞。 军士双手捧起铜钱,哗啦一下倒在盘子上,用手指一抹,铜钱就滚进了孔洞里,一个萝卜一个坑。 填满一板就是两千文,换成新币就是二百只傻鸟币(大金)。 至于换成其他小面额的货币?抱歉,自己后面去官府换去,上门只能换百元币。 大面额的好算,小面额的太麻烦。 官家的人手不够,不可能一家一家地给你换零钱,想要零钱,自己跑腿。 云野站在自家的库房门口,看着军士们行云流水的动作,眼中精光闪闪。 军士捧钱、倒钱、抹钱,一气呵成,几息就填满了一板。 旁边有人记账,有人清点,有人封箱,各司其职,像是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进屋里。 他坐在桌前,拿起炭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这样一改革,货币流通比之前要大了太多,很多东西都能拆开卖,更符合商业需求。 以前一文铜钱能买十斤红薯,单枚铜钱价值太高,小东西没法卖。 买一根针、一把草、几个鸡蛋,总不能让人拿十斤红薯来换。 现在最小面额的一文新币可以买一斤红薯。一斤、两斤、三斤,零卖方便,买家卖家都方便。 他感觉,商业时代的新蓝海就要来了,继走商蓝海,店铺蓝海之后的小商品蓝海! 以前是走商挑着担子到处跑,后来是草雨百货和云栖山行这样的固定铺子,再往下,应该是小东西的天下。 针头线脑、小吃零食、日用杂货,单价低,卖得多,人人都买得起,人人都需要。 只要货币够零,这些东西就能流通起来。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词:零售,想了半天,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他不知道这词对不对,但他知道,赚钱的机会来了。 窗外,军士们还在搬钱,铜钱倒进盘子里,哗啦哗啦响,像下雨。 云野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阳光照在铜钱上,闪得他眯起了眼。 此时的沈铭,看着手中的兑换报告,满意的点着头。 “配合完成度很高,很好,那么接下来,就是商业税的推广了,希望那些商人能识趣点,不然我不介意多些人挖矿。” 一说起挖矿,沈铭又头疼起来。 作为目前平均寿命最短的行业,没人愿意做几乎是常态,甚至在民间,矿工被称作了“短死人”,意思就是短命的要死的人。 这样子的情况不改变,未来真的要没人挖矿了。 “难搞啊,难搞……选官制度也要搞起来了,还有行政区域划分,下游据点越来越多,要忙不过来咯。” 沈铭望向窗外,看向远方。 距离大海还有多久呢?能不能在改革全部完成前搞定? 傻鸟来回都需要三天时间了,行政划分,迫在眉睫咯。 “至少……远离河流的计划是正确的,还好,还好第99章改革进行:税收(一) 六十一年二月一日。青山。 天还没亮透,云野就醒了。 自从父亲退休之后,云家就交给了他打理,每日早起已经成了常态。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风吹云蓝树的声音,树枝刮着屋顶的草,沙沙沙的,像是在挠痒痒。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坐起来,穿上衣服。 衣服是布的,深青色,领口绣了一圈细密的云纹。 这是去年陶街那边新做的,用醋泡过的布料,柔顺,不扎人。 光是这一件衣服,就花了当时的上百文,但确实穿着舒服了许多,尤其是秋日,长毛之时不用再穿着燥热的皮衣。 他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院子里的云蓝树上。 树还没开花,枝头光秃秃的,但能看见一些细小的芽苞,鼓鼓的,像是快要撑破了。 树下铺着一层青石板,石板上还有昨夜的露水,亮晶晶的。 墙角放着几盆他心爱的盆景,一盆松,一盆竹,一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矮树,叶子绿得发黑。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松树的针叶,又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 桌上放着今天的报纸,说是报纸,其实就是几张纸叠在一起,用藤绳扎着,封面上写着“天鸟邮报”四个字。 字是傻鸟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但看久了倒也顺眼。 云野把绳子解开,展开报纸,翻到第一页。 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字,墨迹有深有浅,有些地方洇开了,看不太清。 他眯着眼,凑近了看。 作为天鸟邮报为数不多的几位个订阅者之一,他能够不用去邮局就能看到当天最为热门的几条文书。 邮差每天早上把报纸塞进门口的邮箱里,云南再拿进来,他起床就能看到。 这在青山没有几家能做到,光是订阅费就不是一般人付得起的。 而在现在这个,除了官家以外,基本没什么人会在上面发表文书的时代,每天能看到的热门文书,基本就是官家的政令。 云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微微发凉,眼睛盯在那一行字上,移不开。 “这是真的吗?云南,你念一下。” 他将报纸递给身边的云南,云南是他的长子,十六岁,读过书,认得字,手脚勤快,脑子也灵活,当时争取到了参加考试的资格,但是没有去。 云南接过报纸,清了清嗓子,站在边上唱念起来。 “领神之名,征税四方。 即日起,所有商户均需去往官府办理从商许可证书,同时缴纳日营业额的10%作为保证金。 所有商品进出据点需要登记,漏登少记一处据点,则视作商品全部售出计算营业额。 每月缴税,具体税率详见官府税收法案,可自行前往官府查阅。 偷税漏税者,需补缴偷漏税款,同时缴纳三倍罚金,同时是金额大小及影响程度,处一月至十年不等矿役。” 每当一个字敲入云野的耳中,他的心脏都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一下。 他说不上来是害怕还是兴奋,只觉得胸口砰砰砰的,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 他听过收税的事,去年就有传言,说神明大人要收商业税。 他以为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真的来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子转得很快,文书最开始的八个字——“领神之名,征税四方”——就已经给此次事件定了性。 是神明大人推广的,而非官府自作主张。 这八个字像是一根钉子,钉在纸上,也钉在所有人心里。 你不能说这是下面的人乱搞,不能说是贪官污吏中饱私囊,这是神明大人亲自下的令。 那么,站在神明手下的军队,毫无疑问也会参与那么,无论是谁想要阻碍这场变革,都将是螳臂当车。 他不想试试军士剑利否,就那身甲胄,就让人生不起反抗的心思。 他见过军士的甲,铁片缀在皮上,一层叠一层,刀砍不进去。 更不要说长枪了,两米多长,你还没有够到对面,对面的枪就已经捅到你身上了。 最接近长枪的民用工具,可能是锄头?还只能砸。 所有的金属制品都是官家独营,根本不可能私自造甲。 他摇了摇头,还是想不出来,光靠锄头该怎么和军士作对。 根本就是送命,不是活不下去,没有人会干的。 那么,难道就只能交钱了? 一切还需要等云南查探完,回来禀告之后再做决断。 他不能光凭一张报纸就做决定,万一报纸上的东西和官府的细则有出入呢? 万一有优惠政策呢?万一可以想办法绕过去呢?他得等,等了才知道。 在等云南回来的路上,他修了一封信,托人带去了邮局。 他要问问云禾,这次变革,在神明眼中的地位。 云禾是他的妹妹,在始源农学院做事,见过神明大人,也见过官府里的人。 她应该能打听到一些外人不知道的消息,他在信中写得很客气,没有催,没有问太多,只是说“听闻有新政,不知详情,望告知”。 他把信封好,交给门口的小厮,让他快马送去始源,小厮接过信,跑了出去。 他的手不断地在桌面上敲击,虎牙磨出的手串不断地砸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显得有点急不可耐。 手串是虎牙做的,磨得油光水滑,戴在手腕上沉甸甸的。 他平时很喜欢这串手串,没事就摸,现在却觉得它碍事,敲得他心烦。 他把手串摘下来,放在桌上,手指还是在桌面上敲,笃笃笃,笃笃笃。 “父亲,从商许可证办理需要交三十钱。 然后没有从商许可证的人,不允许携带重量超过百斤的物品离开据点,除非缴钱开证临时通行证,但需要十钱,性价比远低于从商许可证。” 云南一边喘气一边说,跑得满头大汗,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脑门上。 他从官府一路跑回来,没敢停。 云野看着他,按了按手,示意他不用急,慢慢说。 “办理从商许可证,需要登记姓名、籍贯、住址、性别。 税收分级,根据收入分级,收入在后,10%的不用缴税,在后10%到30%的缴5%的税,在30%到50%的缴10%的税,在50%到70%的缴15%的税,在70%到90%的缴20%的税,而最前头的10%要缴25%的税。 然后农产品有额外政策补贴,只有基础农产品才有,熏鱼那些都不算数! 一个从商许可证,只能带一辆车外出。” 就当云南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云野突然发声打断。 “一个从商许可证,只能带一辆车?你确定没有搞错?”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云南先是一愣,随后点头确认。 “绝对没错。我问了三个人,都是这么说的。官府门口贴的告示上也写得清清楚楚。” 云野闭上了眼睛,双手放于桌面之上。 他的手平摊着,手指微微张开,一动不动,像是在感受桌面的温度和纹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能听见云南喘气的声音和远处院子里风吹过云蓝树的沙沙声。 “行了,不用说了。等官家他们上门吧。” 云南看着父亲的模样,因为急切而中断思考的大脑又转了起来。 他盯着父亲的脸,看着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往下撇,不是愤怒,是无奈。 他想了想,立刻明白了,父亲为何会做此模样。 一个从商许可证,只能带一辆车。 那这个证书就绝对不会是给自家这种开商铺、在多个据点均有分布的人准备的。 他家在青山有铺子,在紫藤有分号,在始源有办事处,光货车就有七八辆,每天进进出出的货物有好几十种。 一个许可证只能带一辆车,那他要办多少个证?一辆车一个证,七八辆车就是七八个证,每个证要交钱,每个证要登记,每个证要管理,成本翻了几倍不说,光是登记的麻烦就够他受的。 这个从商许可证,是给那些散户走商准备的。 那些散户走商,一个人一辆车,走一路卖一路,挣的是辛苦钱。 他们也是最常去到邮局的人群,彼此之间信息也传得流通,不容易漏失消息。 官家给他们办证,收他们的税,好管也好收。 至于大商户——你们自己想办法。这个制度,摆明了不是为了方便大商户的。 那么……对于这些小走商,必然会有优惠政策,不可能与自己家这种大商户收一样的税。 云南转了转脑子,觉得父亲一定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让等军士上门。 散户走商主动去办证,大商户等官家上门,因为大商户的情况复杂,主动去办证反而吃亏,不如等官家来了,面对面谈,能谈多少是多少。 但是官家,真的会来吗? “父亲,要不要先收买点人,去开些从商许可证?”他小声询问云野。 云野先是点头,随后轻轻摇头。 他竖起了一根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噤声。 随后将手掌置于耳旁,做了个倾听的动作。 牛车的声音近了,车轮碾在碎石路上,咕噜咕噜的,木板车厢颠簸着,车上的铁器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到了门口,停了。 云南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微笑,迎了出去。 他把门打开,侧身站到一边。 “哎呀,这不是白将吗?今天怎么有功夫光临寒舍了?” 白广从牛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上挂着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四处打量。 他看了看这两层楼,铺设石砖,设立围墙的房园,又看了看那还没有抽花的云蓝树,嘴角动了一下,不咸不淡地反呛了回去。 “你这如果是寒舍的话,全神疆,也没有几个不是寒舍的了。” 云南笑着赔礼,侧身让路。 白广跨过门槛,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扫过墙角的花盆,扫过远处的那几间大仓库。 他一边走一边摇头,嘴里啧啧有声,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云野已经站在屋门口等着了,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平静,像是戴上了一张面具。 但此时,他的心中,却一点都不平静。 来的并不是官府,而是军士,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神明大人对此事的关注。 那么,谈判的事情可以丢在脑后了,接下来,只需要恭听神旨即可。 他看着白广走过来,微微弯腰,拱了拱手。 “欢迎白将光临,请问有什么事啊?” 白将大大咧咧说说道。 “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给你看点东西。” “那么进去说?白将,请。” 白广没有回礼,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屋里。 他的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心上。 云野跟在后面,步伐很稳,不急不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啦哗啦地翻页。 报纸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停在了那一行字上——“领神之名,征税四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字上,墨迹泛着微微的光,像是刚写上去的。 白广一眼就看到了这张报纸,打趣的说着。 “云大商家里面挺有钱的呀,一天十钱的订阅都能给的起,全神疆也没有几个了吧?不像我只能每天在巡逻的时候,过去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云野哈哈大笑,接过话题。 “哪里哪里,神明大人如果有什么旨意,当然是贵为军士的白将第一个知道,哪怕是官府,很多时候不也是由白将代为传达。” 说罢,他扇了扇自己的嘴。 “哎呦,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军队和官府都是神明麾下最重要的组成,哪里是我能比对的?” 白广原本有些冷淡的眼神变得柔顺起来,点了点云枣木雕成的桌子,开口感叹道。 “哪里,哪里,那可比不得官府第100章改革进行:税收(二) 六十一年二月一日。青山。 窗外的风卷了进来,卷的风铃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云野没有多做声,只是手指在桌底下暗暗指了指门口,然后说道,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白将,先前不是说,是带了神明旨意来的吗?敢问是何旨意?”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白广,嘴角带着笑,但那笑只浮在表面,没有往眼底去。 白广手指继续轻点着桌面,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报纸,翻了两页,好像是来看报纸的,又好像是来看人的。 他不急不慢地说:“不急,不急。青山就你一户能在多个据点开设商铺的,我时间多的很。” 这句话听着客气,实际上是在说——你跑不掉,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云野的左手放在桌下,轻轻转动着虎牙手串。 手串是虎牙磨的,一颗一颗圆润光滑,摸上去温温的。 他盘了六颗珠子,从拇指到小指,一颗一颗地捻过去,不轻不重,声音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抬起头,换了一副焦急的表情,说道: “唉呀,敢请白大人见谅,小人家业繁杂,能够恭听神旨的时间可不多。如果再不说的话,怕是只能边处理事务,边恭听神旨了。” 他把“边处理事务”几个字咬得重了一些,白广摇了摇头,把报纸往桌上一扔,起身做势要走。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是根本不介意走或者留。 他的眼角余光依旧看着云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云野继续转动手串,又是六颗珠子,足足转完了一圈。 他像是在盘算,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然后他也站了起来,笑着拉住白广的手,按他就坐。 他的动作很快,但力度很轻,像是怕把白广的袖子弄皱了。 “嗨哟,哪有事情能跟神旨相提并论的?当然是全部推掉,专心恭听神旨的要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诚惶诚恐的味道,但白广知道,这只是一种姿态。 云野把他按回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一下: “但白大人如果迟迟不说,也别怪小人先行处理事务去了。” 白广看了他一眼,已经到他的底线了,毕竟自己只是个传递消息的,要的太多,也不好。 他从腰间解出一个竹筒,竹筒是青皮的,打磨得很光滑,两头用蜡封着。 他用指甲挑开封蜡,将里面的三卷纸全部倒在桌面之上。 纸卷滚了两下,摊平了。 白广用手指按住一头,说:“这些,就是神旨。你慢慢看吧。” 云野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神旨原件,这可比军士的转述更能精准地了解神明旨意中的意思。 转述会漏,会偏,会被转述人的理解歪曲,原件不会。 每一个字都是神明大人亲手写的,或者至少是他亲自审定的。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纸卷,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对旁边站着的云南说:“云南,给白大人上蜜水。” 蜜水是向鱼耀买的青山地蜂的蜜,加了山泉和野花,兑出来的水清甜可口,连官府里的人都未必喝过。 云南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 白广也不客气,端起蜜水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打盹。 云野如获至宝地端起纸张,一字一句地详读起来。 三张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字。 字迹笔画整齐,墨色均匀,一看就是行家手写的,他的目光从头一行开始,慢慢往下挪。 “所有连锁经营商铺,都需要开具连锁经营证书,每个商铺独立开具复本,同时商铺按商铺当地收入百分比收税……” 光凭这一句,他就明白了先前登记从商许可证时,为何需要登记籍贯与住址。 税收大概率不是统一由神明亲自收纳,而是交由地方。 而登记的籍贯住址,大概率就是收纳税收的地点。 那么,人少的地方,是按低缴税还是按高缴税呢? 他的脑子飞速地转着,手指在桌面上不由自主地画着圈。 大概率是按低缴税,本身就没几个商户、走商的地,不可能再加高税收。 那么,走商登记的地方,越偏僻、人越少越好。 他又往下读了几行,目光停在一处:税率与当地人口数目挂钩,人口不足三百的据点,税率减半;人口不足百的据点,税率再减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住址还是籍贯?大概率是住址,税是交给住址所在的据点官家。 他同时又联想到有些据点人数不过百人,连据点内通婚都十分困难,只能在外地寻求婚配,立刻明白了神明此举的用意。 人越少的地方税收越低,那么走商就会抢着往那里住,那就可以促使人口稀少的据点发展,促进据点之间的人数平衡。 他在心底暗暗记下,一般的商户可能认为这和自己没有关系,毕竟商铺已经开在人多的地方了,搬不走。 但云野可不这么认为,虽然商铺的地点改动不了,但是这一条政策可以提前布局——那些人口稀少的地方,将来也会有建立商铺的潜力。 现在去占个位置,买块地,建个小铺面,等人多起来的时候,铺子就值钱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继续往下看。 “商铺有运输许可证可供办理,需要逐雨十头及以上作为前置条件……对商铺运输不再提供官家逐雨租赁……”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就是针对商铺的条款。 租赁逐雨的性价比极高,既不用专门建牛舍,也不需要在没有货物运输时饲养。 官家的牛,病了官家治,死了官家补,租一天用一天,不租不用花钱。 但这一条款,无疑是告诉云野:廉价逐雨只能用到今天了。 以后想要运输货物,需要自己养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串,手指停在最大的一颗虎牙珠子上。 那如果没养好,牛病了、死了,造成的损失自然也是自己承担。 这只是明面上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这条政策暗地里的意思。 官家真的缺这点养牛的钱吗?他认为不可能。 官家连铁都能炼,连纸都能造,连玻璃都在试着烧,怎么可能养不起几头牛? 那么,这条政策最核心的意思是——让自己花钱。 建设牛棚,购买逐雨,雇专人饲养,收购饲料,这些都是花钱的地方,促进钱财的流通。 这才是本意,他脑子转得很快,这样子一条政策一出,以后绝对不能留太多钱在手上握死。 如果握太多现钱在手上,说不准就成了官府针对的对象。 那被官府盯上了其实不算什么,怕的是官府上禀神明。 不顺着神明的旨意做,还步入神明的视线,那是找死。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好几遍,然后继续往下翻。 “对商铺共计利润额外征收税款,征收税率为……” 这条倒是没什么,只是单纯的找大商户要钱。 云野反而松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下来。 如果大商户和小走商收一样的税,那才是大问题——那证明后面神明大人绝对会单独给大商户来一次狠的,说不定会直接消失几个。 而这只是额外的税收,已经是万幸。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商人商人,就是赚差价的人。 价格低的东西带到价格高的地方卖,就是最基础的商人。 这种商人,对神明大人的用处极小。 如果靠这种基础的方式做大了,那只会让更多的人模仿。 倒买倒卖,不创造价值,只是搬运,迟早会被盯上。 他的目光跳到第三张纸的开头。 “始源学校,神明亲授……” 他在嘴中不断暗念,眼睛继续扫读这三张纸。 这一条是关于人才引进的:商铺雇佣始源学校毕业生达到五人以上,可申请减免部分税款;达到十人以上,可申请运输许可证的优先办理。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把每一个数字、每一条例外都记在心里。 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白广的蜜水已经喝完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云野没有抬头。 白广又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笃笃笃,三下,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看完了没有?” 云野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读东西时的专注,茫然地看了白广一眼,然后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将纸还给了白广。 他把三卷纸对齐,卷好,塞进竹筒里,双手捧着递过去。 “白大人一路走好。” 白广接过竹筒,往腰上一挂,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也不客气,大步往门口走。云南早就等在门口,侧身让路,笑着说:“白将慢走。” 白广嗯了一声,跨出门槛。 云南送白广出门外,白广爬上牛车,甩了一下鞭子,牛迈开步子。 牛车上,多了一个箱子,不大,黑漆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白广好似没有看到,靠在车厢上,闭着眼,任凭牛车晃悠悠地走远了。 云南站在门口,看着牛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才转身回到屋中。 他推开门,看见父亲正伏在桌上,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写写画画,一张纸写满了,推到一边,又拿一张新的。 父亲很久没有这样了,云南记得上一次见父亲这样,还是十年前草雨百货刚开业的时候,父亲连夜算账,第二天的黑眼圈像被人打了一拳。 现在又是一样的神情——专注,急切,但不是慌张,是那种终于找到了方向、生怕漏掉一丁点细节的专注。 云南知道,那一千两百钱带来的价值,远超自己的想象。 父亲从白广那里买到的不是几张纸,是信息,是时间,是比别人多几个月的准备期。 等别的大商户反应过来,父亲已经铺好了路。 云野的眼睛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嘴里偶尔念出一两个词:“税……牛……人……学校……” 他的手没有停过,桌上摊着好几张纸,有的画着表格,有的列着数字,有的只是一些零散的词句——青山、紫藤、白峰、人口、税率。 他的脑子还在转,刚才读的那些政策像几十根线头,他要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捋顺,然后织成一张网。 “云野。” 他忽然开口,叫的是自己的名字,不是在叫别人。 这是他很久以前养成的一个习惯——在做出重大决定之前,先喊一遍自己的名字,像是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确认还是自己。 “聘请始源学校的毕业生。我们不能只做转售,我们要加工。” 他抬起头,看着云南,云南等着他继续说。 “转售是个人就能做,你买我卖,赚的是差价。 但加工不一样,加工需要技术,需要工具,需要懂行的人。 始源学校教的就是这些——怎么把东西从一种变成另一种,怎么把不值钱的变成值钱的。”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转那串虎牙手串。六颗珠子,一颗一颗地转。 “我们养牛,用牛粪肥田,种贱米和红薯。用贱米酿酒,酿醋,用红薯做粉条,用云丝草织布,用布做衣服。 每一步都是加工,每一步都在增值。 这些都是已经发明的事物,我们就算做不到发明新事物,也要优化流程。” 云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父亲身边,看着那些写满字的纸,看着那些潦草的数字和箭头,忽然觉得,父亲不只是一个商人。 或者,商人本来就应该这样,不只是赚钱,是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提前布局,促进发展。 这大概才是神明希望见到的商人。 云野闭上眼睛,手串还在转。他嘴里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样子,如果在大商人要死的情况下,一定死的比那些只会转运的要慢。” 云南点了点头,屋里安静下来,远处牛车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风吹过云蓝树,树枝轻轻摇晃,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影。 云野睁开眼,拿起炭笔,又在那张满是字迹的纸上加了一行:尽快联系始源学校,打听最近一届毕业生的名单。 写完了,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蜜水,一口喝完。 甜味从喉咙里升上来,直冲脑门,他放下碗,对着窗外的天光,微微眯起眼睛。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金黄,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他把手串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桌上,用手摸了摸,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着云蓝树叶子的清香。 风铃叮当作响,让人清醒自如。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路还长,但他知道该往哪里走第101章改革进行:税收(三) 六十一年二月,某日。白峰。 天刚亮不久,白峰的集市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卖肉的、卖干货的,沿着土路两边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穿着旧皮衣、头发乱蓬蓬的男子蹲在自己的摊位后面,面前摆着几捆从山里收来的药材。 他姓什么叫什么,没人问过,熟客都叫他“老赶”——赶着逐雨到处跑的意思。 他正低头整理药材,旁边一个卖红薯干的凑过来,手侧在嘴边贴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说:“诶,你听说了吗?官家要找我们要钱了。” 老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我辛苦赚到的钱,凭什么给官家?”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边上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他也没在意,只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那人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想解释,结果两个人离得太近,“砰”的一下,两个脑袋撞了个正着。 “哎呦,你不看着点!”老赶捂着额头,先声夺人。 那人也揉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计较,摆了摆手说:“这不重要,听说可以去看看邮局,那上面贴了的,白纸黑字,跑不了。” 老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也开始犯嘀咕。邮局? 他很少去那种地方,邮局是傻鸟的地盘,送信、挂话、贴告示,跟他一个倒腾山货的有什么关系? 但今天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心里有点不踏实。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药材简单收拾了一下,跟隔壁摊主打了声招呼,也往邮局走去。 今天的邮局与往日不同,平日里门可罗雀,偶尔有几个寄信的人进进出出,安静得很。 今天周边却挤满了人,大多数是各种各样的走商小贩,也有不少当地人,伸着脖子往里看,像是在围观什么稀奇事。 老赶个头不高,被挡在外面,他咬了咬牙,双手扒开前面两个人的肩膀,硬生生挤了进去。 被他推开的人骂了一句,他没理。 邮局门口的告示栏上,正中间贴着一张大大的白纸,上面用炭笔写得端端正正——从商许可证办理须知、税率表、处罚条例,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老赶虽然识字不多,但“从商许可证”“三十钱”“三倍罚金”“矿役”这几个词还是认得的。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啊呸!要老子的钱,你还不配!” 他狠狠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地上,溅到了旁边一个人的鞋面上。 那人穿着一双半新的布鞋,鞋面上多了一坨亮晶晶的唾沫,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是不是找事!” 老赶一看势头不对,也不接话,转身就钻进了人群。 他个矮,灵活,在人群里左一拐右一拐,几下就没影了。 那人追了几步,被挤得寸步难行,只能站在原地骂:“别让我再看见你!” 老赶已经跑出了几十步远,听见身后的骂声,非但不恼,反而得意的吹起了口哨。 在当走商之前,自己发家可是靠着这一门技艺——跑得快,钻得溜,嘴甜能躲,脸厚能扛。 头几年倒腾山货,被野人追过,被逐雨踢过,被走商骗过,哪次不是靠这两条腿跑出来的? 至于那份大字报,他理所应当地忘在了脑后。让他交钱?做梦去吧。 一连几日,他都照常做他的生意。 早上从白峰周边的小村子收山货,拉到集市上卖,卖了钱数一数,揣进怀里,晚上找个便宜的地方住下,吃顿好的。 他始终没有去官府办理从商许可证,早已将此事忘于脑后。 办理这张“废纸”,可是需要花钱的,三十钱,够他半个月的吃喝了。 不办,官家又能拿自己怎么样?东西是自己花钱买的,他们不能抢。 白天在集市上,他看见越来越多的走商开始在各自的摊铺面前摆上一张盖了官印的纸——从商许可证。 有的用石头压着,有的塞在货物中间露出一角,有的干脆挂在牛车上,风吹得哗哗响。 他看着那些人的样子,只是嗤之以鼻,把他们当做冤大头。 “这种破纸有啥用?怕不是一遇到水就烂了!喜欢给官家送钱,赚的真多。” 他还特意走到一个摆着许可证的摊子前面,拿起人家的货看了两眼,又放下,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走了。 那摊主也不跟他计较,摇了摇头,继续招呼别的客人。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一阵,老赶的山货生意做得还算顺当,虽然赚的不多,但够他花销。 他走的路线不长,主要是石村、坨山、红铁这几个地方,都是他跑熟了的,哪条路好走,哪个几户的人厚道,他心里门清。 有时候乐意跑远些,也会去到育竹做些买卖。 直到某一日。 当天阳光正好,他刚刚交易完成,从白峰进了一批白岩——那是白峰的特产,石头质地细腻,颜色白净,始源那边的工匠喜欢用来做石板,墙板,价格不低。 他花了大价钱收了两块品相最好的,码在牛车上,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准备拉到始源去卖。 这是他这个月最大的一笔买卖,要是卖得好,能顶平时半个月的收入。 他赶着逐雨,慢悠悠地往白峰外出的大路走去。 车上白岩压得车板嘎吱嘎吱响,逐雨走得不快,他也不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里盘算着这块石头能卖多少钱。 远远地,他看见大路路口多了两个站岗的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军士,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刀,手里拿着木板和炭笔,正在对出城的车辆逐一登记。 他们的动作不快不慢,问几句话,在木板上写几笔,然后放行。 每登记一辆车,后面排队的人就往前挪一步。 老赶的心猛地一沉,他突然间就想起了当时在邮局看到的那张大字报。 从商许可证,进出登记,漏登视同售出……那些字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坏菜,真的要收钱啊!” 他一把拉住逐雨的缰绳,牛车歪歪扭扭地拐进了路边的一条岔道。 他在远处观望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军士一丝不苟地检查、登记,没有一个车辆能绕过去。 他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脑子一片空白。 他蹲在路边,双手抱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拉起牛车,掉头回了据点。 他把牛车停在住处后面的空地上,解开绳子,把白岩一块一块地从车上搬下来,码在墙角。 逐雨被拴在木桩上,甩着尾巴,不知道主人在发什么愁。 老赶蹲在地上,双手不断地抓挠着头,头发被他抓得乱成一团。 他嘴里念叨着,眼睛盯着那几块白岩,脑子里拼命转着。 他要想出个办法来绕过这笔钱,既然官家真的要收钱,那就先偷偷地把东西带出去,然后把空车拉出去,出了关卡再装上货物。 空车出门,他总不能收自己多少钱吧?他越想越得意,站起来走了两步,手舞足蹈地自言自语: “我这么聪明,一点都不比始源学校的那些人差!” 然而,正当他准备行动时,白岩的重量打破了他的幻想。 他走到白岩前面,弯下腰,双手抱住小的那一块的,用力往上抬——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另一块,还是不动,白岩是越完整越值钱,他这两块都是整料,每一块少说也有两百斤,他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如果喊三五个人一起抬出去,那可就太明显了,而且也怕被人举报。 他蹲在白岩旁边,看着那些石头,发了半天的呆。 “妈的……” 他骂了一句,又坐回了地上。 他踌躇了一会,决定先把白岩就地卖了。 白峰本地也有人要白岩,但是出的价低,比拉到始源少赚不少。 可现在没有办法,总不能扛着石头闯关卡。 他用两天时间,把五块白岩分别卖给了白峰本地的几个石匠,换了一袋子铜钱。 然后他又用这些钱,从集市上收了一些体积小、重量轻、价值高的东西——干果、药材、几张上好的皮子——准备偷偷带出去。 他以为这样就能绕开税务了。 第三天,他背着一个藤筐,拉着空牛车,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白峰出城的大路走去。 藤筐里装着他新收的货物,盖着一层干草,从外面看不出来,他打算过了关卡再把货物搬上车。 远远地,他看见路口还是那两个军士,正在检查一辆满载的货车。 他放慢脚步,等那辆车走了,才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从商许可证有没有?” 军士抬起头,目光从登记板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那目光不凶,但很沉,像是秤砣一样压在他身上。 老赶先是一愣,然后挤出一个无辜的表情,略带疑惑地反问道:“从商许可证是什么?” 军士狐疑地盯着他,这种情况确实偶有发生,有些人是没什么人缘,同时性格又孤僻,消息不通,不知道新政令。 军士拿不准这人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你跟我来。” 军士把登记板夹在腋下,朝他招了招手,往路边的一个岗亭走去。 老赶的心砰砰直跳,但他咬住牙,没有表现出慌张。 他把牛车拴在路边,背起藤筐,跟着军士走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自己为什么会被人盯上?他凭什么那么确定地知道自己是走商,而不是本地平民? 他打量了一下自己——一身旧皮衣,背着一个大藤筐,牵着逐雨拉的牛车。 这些东西在他自己看来很平常,可仔细一想,白峰本地人谁会用牛车拉着空筐出门? 本地人卖东西,最多背个背篓,赶集也是走路的。 他这辆牛车太显眼了,而且白峰只有五百多号常驻人口,大家彼此之间很熟悉,他这个外来走商的脸,军士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叹了口气。 军士把他带到岗亭里,让他坐下,问了他的姓名、住址、做什么生意。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不敢撒谎。 军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印着“从商许可证”几个大字,下面的表格还空着。 “补办要三十钱。你现在是第一次,不知者不罚。下次再不带,按偷税漏税处理。” 老赶从怀里掏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三十钱,他肉疼,但比起罚款和矿役,这点钱算不了什么。 他把钱放在桌上,军士收了,在纸上填了他的信息,盖上红印,递给他。 他拿着那张曾经被他当成废纸的从商许可证,看了好一会儿。 纸不厚,摸着有点糙,手感和其他的纸完全不同,上面盖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官印,红红的,像是用血按上去的。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拍了拍。 出了岗亭,他把货物搬上牛车,军士在登记板上写了几笔,什么货物,大概多少斤,运往哪里。 然后挥了挥手,让他过去。 他拉着牛车,慢慢地驶出白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凉飕飕的。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来那封大字报上好像还写着——最后10%的商户是不收税的。 那是不是只要自己赚得少,就可以不交钱? 他的大脑开始转动,在要收税的情况下,是赚得越多钱越多,还是赚得越少钱越多? 如果赚得越多,交的税越多,那最后落到手里的,会不会反而比赚得少的人还少? 但他知道,自己得遵守规则了,不然自己卖个东西,就会被军士盯上,然后一查,诶嘿,跳过了那么多个据点,等待自己的,绝对是当活死人! 他拉着牛车,车轮在土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前面是一段上坡路,逐雨走得慢,他也不催。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路还长,天还亮着。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还在转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绕开收税呢? 也许换个地方?也许跟人拼货?也许少跑几趟? 他把每一个想法都想一遍,又否定掉。 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第102章改革进行:行政 六十一年六月一日。始源。 这是个普通的日子,对于所有的普通人而言,这一天和寻常日子没什么不同。 天刚亮,田里就有人了,弯着腰给红薯地做排水,锄头刨开垄沟,让积水流出去。 除草的蹲在地头,一把一把地拔,草根带着泥,甩在田埂上。 官家的小活也有人干,修水渠、搬木料、打扫粮仓,一天下来赚十几钱零用。 有一技之长的,木匠、石匠、篾匠,在自家院子里敲敲打打,做些桌椅、石磨、竹篮,拿到集市上换钱。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 但对于官府,各个据点的行政中枢而言,这一天是改天换地的大日子。 几天前,一纸文书从始源发往所有据点。 有的统领当天就看了,反复看了好几遍;有的拖到第二天才拆开,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文书写得很清楚——从今往后,所有的据点不再是平起平坐的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自然是那些被选为“统领都市”的据点,愁的则是其他所有。 统领都市,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比普通据点高出一截。 它们要管辖周边的几个据点,收税、统计、上报、协调,权力大了,责任也大了。 普通据点则要向上汇报,不能再直接与始源对接,这一下,高低立判。 当然,也有一些完全不悲伤,甚至十分欢喜的。 其中就包含育竹、湖光、虎牙、红铁、屠牛、猎户、紫藤、育金。 它们虽然没有成为统领都市,但它们的统领都市是始源。 始源是神明的居所,是始源省的省会,是所有据点中离神明最近的地方。 被划入始源省,意味着它们的报告会直接送到神明面前,它们的发展由神明亲自定夺,有什么能够比这更令人欢喜的吗? 消息传到育竹的时候,露油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碗,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旁边的副手问他笑什么,他说:“咱们归始源管。” 副手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湖光的统领反应更直接,当天就让人又修缮了一番通往始源的道路,说是“以后要多走动”。 紫藤的老管事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但专门让人扶他到路口,朝着始源的方向鞠了一躬。 屠牛的牛金听说了这件事,高兴得多挤了两桶奶,说是“神明大人还记得咱们”。 包含始源在内,这九座据点村落均由神明直接管辖,所有事物统一上报始源,发展自然也是由神明大人直接定夺,合称始源省。 始源作为省会,自然是统领都市。 其余的八个,虽然名义上归始源管,但沈铭不会事事插手,日常事务仍由各据点自理。 只是大事要上报,不能自己拍板。 始源省的南边,是由拾金、青山、云栖、熊越沟、涉水湾、望峰、望金、望岸组成的青山省。 与始源省的一团和气不同,青山省的消息一传出去,就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争议的中心是青山和望岸。 青山是统领都市,这座山脚下的据点,背靠青山,山里有奇材、灵宝、凶兽,虽然没有完全开发,但潜力巨大。 青山的统领山石接到文书时,还觉得理所应当,青山人口多,经济好,又有一座大山撑腰,当统领都市没问题。 但消息传到望岸,气氛就不一样了。 望岸与青山一桥之隔,都受石周桥之恩惠。 当年周山和石天造的那座桥,把两岸连在了一起,货物往来方便,经济一下子就上来了。 望岸有铜岩、青石,矿产品质好,出产量大,远销各个据点。 青山有云栖山行,望岸有铜岩育石,都有着一个遍布多地的大商贾。 两地人口也都有两千之巨,不相上下。 望岸的管理者莲华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做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她看到文书的时候,正在库房盘点矿石。 她把文书看了一遍,放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对身边的人说:“拿纸笔,我要写信。” 她要争取成为统领都市的机会,凭什么青山可以当统领,望岸就不行?她不服。 就在接收到改革消息的当日,拾金的管理者铜舀也行动了。 拾金这个据点,说起来有些尴尬。 它是最早建立的据点之一,历史久远,但除此之外,一无特产,二无人口,三无富贾。 矿区的货从拾金过,但不留;走商在拾金歇脚,但不买;人口几十年增长很多,但是离开的也不少。 铜舀坐在桌前,对着文书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知道拾金没资格争统领都市,但他想加入始源省。 离神明近一些,说不定能分到点好处。 他想了想,决定硬着头皮上奏一封。 先试一试,拿唯一拿得出手的“历史悠久”试一试,万一成了呢? 他拿起炭笔,铺开一张新纸,字斟句酌地写了起来。 “神明在上,卑职拾金统领,斗胆申请分入始源省。拾金历史悠久,是神疆所立第五之域,感神意已久,恩求神意所统。” 写完了,他看了两遍,把“感神意已久”中的“已久”改成“甚深”,觉得更诚恳一些。 然后他折好信,封上蜡,叫来信差,千叮咛万嘱咐:“亲手交给傻鸟传达给神明大人,不要经过别人。” 信差点了点头,把信揣进怀里,向着天鸟邮局走去。 次日的始源,沈铭坐在桌前,面前堆着一摞信。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拆开,看了几行,揉了揉脑袋。 铜舀的信,申请加入始源省。 他叹了口气,思考着究竟是直接通过权力压死这个想法,还是以理说服其念? 压死容易,回一句“不准”就行,但可能会让铜舀觉得神明不近人情。 以理说服?拾金的条件确实够不上始源省的标准,但要说理,就得写一大段,累。 稍加思索,沈铭决定随意安抚一下。他拿起炭笔,在回信上写了几行字。 “非始源之市,亦受我之统帅,只是经由统领都市分纳。大事重事,依旧由我裁断,无需担忧。” 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还行。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表明了态度——就算不在始源省,你最终还是归我管。 他折好信,等大傻或者二傻过来,傻鸟今天休息,要么是在安抚红鴏,培养感情,要么是在看下棋。 与此同时,拾金的铜舀正在院子里踱步。 他等了整整一天,什么事都做不进去,连饭都吃不香。 当二傻送信过来时,铜舀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接过信,拆开,展开。 非始源之市,亦受我之统帅,只是经由统领都市分纳。大事重事,依旧由我裁断,无需担忧。 他望着窗外,心中满是担忧。 神明大人的意思是——你的报告要先经过青山,再上报始源。 青山会不会扣下信件?万一统领都市暗自扣下信件,致使信件无法准时送达,甚至无法送达,那可就是对神明大人的大不敬了。 铜舀越想越不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神明大人居然敢如此分权,自然是有管理的手段。 始源省和青山省之间,有军士定期押运公文;傻鸟的邮局也覆盖了所有据点,一封信从拾金到始源,最多不过半天。 青山要是敢扣信,军士和傻鸟都能作证。 他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不甘心。 “或许自己也可以往上走一走?”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了这个念头。通知中写得很明白:经济人口科技发展好的非统领都市的管理者,有可能可以去到统领都市替换原管理者。 既可以享受更好的待遇,又可以离神明更近一步,百利而无一害! 他转头回到桌前,铺开一张大纸,开始思索该如何提振人口、经济与科技的发展。 先定个小目标——人口提升到千人之数!拾金现在只有几百人,要翻一倍,不容易。 但可以从吸引走商、鼓励开荒、兴办作坊入手。 他越想越有劲,炭笔在纸上刷刷地写,写了满满一张,又换一张。 始源,沈铭揉着脑袋,抽出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望岸寄出的,信封上写着“莲华敬上”,字迹工整有力。 他拆开,从头读到尾,又读了一遍。 莲华在信中列举了望岸的种种优势——人口两千,矿产量大,有青石和铜岩,商业繁荣,还有遍布多地的商贾。 她最后写道:“望岸与青山,一桥之隔,实力相当,为何青山为统领,望岸为属?恳请神明大人重新定夺。” 沈铭挠着头,这个直接靠权势压下得了,划分省市的时候,没有经过他们的同意和探讨,就是为了快刀斩乱麻。 要是一个一个地商量,吵到明年也没结果。 不过,如果靠权势压下,会不会导致望岸阳奉阴违,拒绝与青山配合? 莲华这个人他也熟悉,当年教她的时候因为姓氏原因额外关注过一会儿,对性格很熟悉,逼急了,她可能在明面上配合,暗地里使绊子。 他感到一阵头疼,这怎么说?一块区域内有两个发展良好的城市,让任何一个城市统领对方,必然都会有一方不乐意。 他得想出一个好点的理由…… “青山背靠青山,山有奇材灵宝凶兽,开发不完全,需要作为统领都市大力开发。” 他写完了,放下笔,满意的点了点头。 看,多好的理由啊!没错,就是这样,自己当时绝对不是抛硬币得出来的,而就是这么想的。 青山上面一定还有好东西,说不定有矿呢?目前对青山的开发不足一成好吧,让它作为统领都市,大力开发青山潜力。 这个理由,莲华应该能接受——至少表面上能接受。 他把回信折好,放在一边,准备明天再发。不急,让她多等一天,也让她冷静一下。 与青山省的争议相比,陵脉省则是一片平静。 由坨山、石村、白峰、恶土、飞陵、横断、土家寨组成的陵脉省,毫无异议。 原因很简单:这七座据点,就坨山依靠煤矿,硬生生抬到了三千人之巨的大据点,其他六处加在一起的人口都没有坨山多。 这能说什么?历史没有坨山悠久,经济没有坨山有钱,人口不比坨山更多,物产没有坨山丰富。 就是想找借口,都找不到啊! 消息传到白峰的时候,统领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把文书收进了抽屉。 恶土的统领看了一眼,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转身去处理新到的救济粮了。 石村,飞陵、横断、土家寨的统领们,也是无可奈何,该干嘛干嘛。 他们这六处据点,也就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 然而,沈铭面前依旧积压着数封信件。 他不用打开都能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悬河省与望海省的争议。 悬河省和望海省,是下游的两个新省。 这两个省份,连一座发展良好的城市都没有,人口最多的也不过三百余人,自然就是谁也不服谁,谁都想当这个老大。 当上统领都市,就算信中没有明说,大家也都能明白,必然能得到经济上的支持,促进发展。 就算没有,更好的待遇也足够让他们修信一封表达自己的意见了。 沈铭把那一摞信推到一边,心想:“不过,居然只有七座城市有意见……”他刚要松一口气,门被敲响了。 “沈铭,这九封也是悬河望海两个省份城市发来的。” 寒月推门进来,手里又抱着一摞信,放在桌上,摞在原先那堆上面。 沈铭瘫坐在椅子上,得,现在是十六座城市有意见了……那不就是,除了被选为统领都市以外的城市,全部都有意见吗! 累,心累。 他看向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堆信上,落在炭笔上,落在他摊开的双手上。 窗外的红薯田绿汪汪的,风一吹,叶子翻起一层层的浪。 远处有牛车的轱辘声,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再累也得完成。 一想到完成之后,自己需要处理的事务能直接锐减至少三分之二,他又恢复了精力。 他坐直了,从最上面拿起一封信,撕开封蜡,展开信纸。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是什么理由,想要当选这个统领都市第103章改革进行:教育 六十一年六月下旬。 分化省份与设立统领都市的消息,像风一样从始源吹向四面八方。 富贾们是最先得知消息的,他们的信息渠道多——邮局订了报,商铺有伙计来往,甚至有些大商贾直接和官府有联系。 但当消息传入到各大富贾耳中的时候,一切都已成定局。 沈铭的文书已经下发,统领都市的名单已经敲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富贾们能做的,就是关注对于统领都市的经商福利。 哪里的税低,哪里的路好走,哪里的军士不刁难,他们就往哪里去。 但很快,当他们发现当地官员的晋升与经济收益有关时,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与当地官家谈判的筹码。 统领要出政绩,政绩离不开税收,税收离不开商户。 你帮我发展,我帮你减税——这种默契在好几个地方已经悄悄开始了。 然而,这些都已经后话了。 而消息传入寻常百姓耳中,则是并无什么波澜。 是不是统领都市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义务教育还是两年,做小工工资还是那么点,卖红薯还是一钱一斤。 在哪里种地不是种地呢?像是坨山那种统领都市,更是麻烦,种地都不好种,到处都是煤灰和矿渣。 无非就是以后登记的时候,又要加一个省份的划分罢了。 老百姓不在乎这些,他们在乎的是今年雨水够不够,红薯收成好不好,孩子能不能顺利读完两年书。 正当此处事件即将过去的时候,除始源外的四大统领都市的统领则是陷入了苦恼。 六十一年七月一日。望海省,泽沼。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时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 河正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始源送来的文书,纸张已经被潮气浸得有点发软,边角卷了起来。 他盯着上面的字,头疼得像被人用木槌敲。 当初成为统领都市的时候他欣喜万分。 泽沼这个小地方,人口不过百余,连个像样的集市都没有,居然能被选为望海省的统领。 他高兴了整整三天,走路都带风,还自掏腰包请全村的军士吃了顿饭。 然而现在,这一纸政令就足够让他无力。 文书上写着: “所有统领都市均需设立初级中等教育学院(下简称‘初中’)。 中学意为过度义务教育与高级中等教育学院(下简称‘高中’)之间间隙,降低因财力所导致的教育水平不足,致使仅有私教之家方可入始源学校学习。 初中学位为考生人数十分之一,教育场地与教师由统领都市自负,教材将于六十二年一月一日送达。 初中预计开放招生为六十三年,请于六十三年一月一日前完成教育场地、教师、教材预习等工作。 作为衔接义务教育与高中的关键一环,打破富识者愈富与穷识者愈穷之循环,务必上心。” 河正合叹着气,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希望自己看漏了“自愿”二字。 但没有,白纸黑字,务必上心。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大雨倾盆,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水花。 远处的田里,不少农户正在大雨中抢收红薯。 红薯怕泡水,泡久了会烂,烂了就白种了。那些弯着腰在泥水里刨红薯的人,连雨蓑都没穿,浑身湿透,谁还在乎什么教育? 泽沼不过是百余人之村,何德何能足够负担得起一座初中? 办学地点倒是好说,望海全省不到千人,一年至多也不过百位新生儿,十个学位,不过是一个教室就能搞定的事情。 找间空屋子,摆几张桌子,墙上挂块木板,勉强也能用。 宿舍可以跟军士挤一挤,或者让远道的学生借住在村民家里。这些都好办。 但他上哪里去找老师啊? 这十里八荒的,除了官家军士之外,能在义务教育中认真学习的都算是高材生了。 那些孩子读完两年书,认几个字,会算几笔账,就回家种地了。 让他们来当老师?他们自己都还没学明白。 河正合在脑子里把全村的人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怎么都找不出一个能教课的人。 是去找军士协商还是说自己顶上? 他想了想,军士们虽然识字,但让他们教课?那些五大三粗、拿枪杆子的人,拿笔不知道行不行。 而且军士有自己的职责,不能天天泡在教室里。 河正合稍加思索,决定先看看设立的科目有几门。 万一只需要教认字和算数,他咬咬牙也能凑合。 “数学,语文,历史,就三门啊!” 他的目光钉在那三个词上,突然感觉自己行了。 数学不就是算数吗?加减乘除,他都会。 语文不就是认字写字吗?他认的字不少,写字也不算太丑。 历史……历史背一背应该也能讲。 神明大人可以在统帅四十二座据点的同时,兼顾军士训练与始源学校的授课任课。 自己不过管理九城之事,就算再加三门课程授课又如何! 他站起来,挺了挺腰,像是给自己打气。 但那股气还没在胸口站稳,他就听见了水声。 他低头一看,水已经从门槛底下漫进来了,沿着地面往屋里淌,草鞋已经泡在水里了。 他又叹气,无奈摇头,戴上雨蓑笠,向着门外走去。 就泽沼的实际情况,想要起一座教室和配套的宿舍,无疑需要军士们的鼎力相助。 光靠他一个人,连砖都搬不完。 他推开门,雨水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缩了缩脖子,踩着泥水,往军士驻扎的地方走去。 “成为统领都市的福利没等到,倒是先等到了一道重任啊……” 他一边走一边嘀咕,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悬河省,时湖。 时湖的状况比泽沼要好上些许,但也仅仅只是些许。 至少这里有一百多户人家,至少这里的水渠是通的,至少这里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学堂——虽然只有一间屋子,而且下雨天会漏。 雁鸣戴着雨蓑,站在木禾家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敲了敲门。 木禾正在院子里看水渠,雨不大,细丝丝的,落在水面上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蹲在渠边,用手摸了摸水流的速度,又站起来沿着渠走了几步,检查有没有堵塞。 听见敲门声,她走过去拉开门闩。 “什么,我当老师?” 木禾不可思议地看着门外面色有些尴尬的雁鸣。 雁鸣的脸上全是水珠,鞋面上沾着泥,手里还拎着一包点心,像是来串门的样子。 他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轻咳了几声。 “木大人是全省学历最高的几人之一,如果可以,自然是……”他的话还没说完,木禾就打断了他。 “不去,不干,你找别人吧!” 木禾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点嫌弃的语气。 她往后退了一步,门板已经推过去一半了。 雁鸣赶紧用手抵住门,想再说什么,但木禾的脸已经从门缝里消失了。 紧接着,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门里面的木禾靠着门板,拍了拍胸口。 这些年过去,除了河渠土木相关的知识,她是全部还了回去。 让她当老师,那不是去出丑的吗? 站在黑板前面,拿着粉笔,底下坐着一排学生,她连第一句说什么都不知道。 算数?她会算,但不会教。语文?她识字,但讲不了文章。历史?她连历史书都没翻过几页。 她宁可再去设计几条水渠,也不愿意站在讲台上。 雁鸣站在门外,摇了摇头,又撞了一家璧。 他转身,撑着伞,沿着水渠往回走。细雨绵绵,雨势隐隐有增大之势,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决定先去看看水渠是否畅通。这是时湖的命脉,水渠要是堵了,田里的水排不出去,红薯就完了。 至于老师的事情,先放一放,再去其他几户拜访一番。 就算有学识之士,能不能找到老师也是个未知之数。 时湖这个小地方,读过书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愿意教书的人更少。 他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而另外两个人统领都市,犯愁的不是学校,而是关于学校展开的其他利益。他们看到了机会。 这可是个大爆点!如果能做好,招商引流,未尝不可。 青山省,望岸。 莲华正在后花园里赏花,云栖花开了,一朵一朵白瓣黄蕊,在细雨里轻轻摇着,香气清淡,不凑近闻不到。 她喜欢这种花,专门让人从云栖移栽了两株回来,养在院子的花圃里,每天都要来看一眼。 今天她刚伸出手,想摘一朵插在瓶里,下人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莲华的手指停在半空,她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慢慢合拢,把那朵正在开的花捏碎了。 花瓣从指缝间落下来,掉在泥土里,白的黄的混在一起。 她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转身往里走。 “取纸笔,我要上奏。”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下人愣了一下,赶紧去取。 “望岸也完全有设立初中的能力!” 她坐在桌前,铺开纸,拿起炭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写下这几个字。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跟谁吵架。 这种大事,如果任凭青山独断,两地之差,只会越来越大。 青山已经有云栖山行,有山里的物产,有统领都市的名头,现在又要办初中,以后还得了? 望岸要是不跟上,十年之后,青山的人连正眼都不会看望岸一眼。 这是她接受不了的。 她深吸一口气,放慢了写字的速度,开始列理由:望岸人口与青山相当,望岸有富识之士,望岸的商贾遍布多地,望岸的学子数量……她想了想,把“学子”两个字改成“适龄儿童”。 反正先写上,具体数字回头再补。 她要把这封信写得漂亮,写得有分量,写到让神明大人觉得“望岸确实有资格办初中”。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绵绵的,落在云栖花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远处河面上。 莲华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雨中模糊的青山方向,眯了眯眼。 青山,你等第104章改革进行:副阁 六十一年七月三日。始源。 天刚亮,寒月就站在了沈铭的房门口。 她没有敲门,门卫看见她的脸色,没敢拦。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铭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堆纸,炭笔滚到桌边,快要掉下去了。 他昨晚又没睡,不过听到门口的动静,大概猜到了寒月要来,遂假睡,寒月站在桌前,盯着他看了几息。 沈铭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看见寒月的脸近在咫尺,好似吓得往后一仰,椅子嘎吱一声。 “沈铭,我想辞职了,真的!” 寒月目光死死的盯着沈铭,看的沈铭有些尴尬。 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那是连着熬了好几夜留下来的。 头发只用藤绳随便扎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没来得及抿上去。 皮衣的袖口沾着墨渍,手指上也有,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炭粉。 “咳咳咳,抄不完吗?晚点也可以的……” 他无疑是知道为什么寒月一大早就跑过来抱怨的,昨天傍晚他把三本课本的草稿交给她,说“帮忙誊抄一下,不急”。 寒月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半个多月,每天睡不到八个小时。 沈铭知道,但他不说,说了也没用,活还是那些活,总不能他自己抄。 三本课本,一共七十八页,语文四十一,数学三十三,历史四。 具体字数多少呢?他没数过,但编写的时候就写了七天时间,并且字迹潦草,还时常有涂划修改之处。 有的地方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在旁边写,写不下了就画个箭头指到页脚。 有一页甚至画了四五个箭头,密密麻麻的,像是蜘蛛网。 然后,就交给了寒月以近乎刀刻的工整字迹翻版。 她要把每一个字重新写一遍,涂改的地方要理顺,箭头的指向要理清,标点要加上,段落要分明。 一张纸一次写完不能错,错了又得重来。 她昨天从傍晚写到半夜,才抄完了语文的前二十页。 “我不管!你也给我写点!” 寒月将历史的四页纸重新放回沈铭面前的桌面上。 历史课本只有四页,内容不多,但沈铭写得最乱。 有一段讲逐雨驯化史的,他从“逐雨者,大河之兽也”开始写,写到“锯其角则性温”的时候,中间改了三个版本,有的句子被划掉了两次,底下压着两种不同的说法。 寒月看了半天,不确定该抄哪一个。 十五余年的共事时间,她早已明白神明大人是一名随性之神,只要是合理的需求,他基本都会同意。 但“合理”和“随性”之间的界限,有时候要靠猜的。 她把四页纸拍在桌上,瞪着沈铭。 “放心,放心,马上就有人来陪你,真的!” 沈铭笑着推着手,顺便将那四页纸又塞回了寒月手中。 他的笑容有一种让人想打他的亲切感,寒月见多了,不上当。 “你这话已经说了五年了,五年了!冬老师莲前辈当年也没有我这么累啊!” 寒月瞪着沈铭,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道。 她的手指攥着那四页纸,指节发白,纸被捏出了褶皱。 五年,从五十六年她第一次吐槽事情太多开始,沈铭就说“马上给你配人”。 五十七年说“明年”,五十八年说“快了”,五十九年说“再等等”,六十年说“今年一定”。 今年已经过了半年了,人还没见到一个。 莲前辈管理人数最多不过千余人,冬老师管理不到万把人,自己呢?人数将近两万,四十二处据点,哦不,马上四十三处了! 她每天要看多少报告?每个据点至一份,四十二份,每份少则几页多则几十页,加起来两百多页。 她要核数据,要查逻辑,要找漏洞,要分类整理,要把重要的事情挑出来放在沈铭面前。 沈铭只看她挑过的,每天晚上烧掉的灯油就价值上百钱! 虽然是官家出钱,但如果能多一些人手,这些钱完全能节省下来的! 她不是心疼油钱,是心疼自己的命。 “放心,放心,你看今年都改革多少了,也不差这一个是吧?还有些瑕疵,我再改改就启用。” 沈铭倒也只能赔笑,没招,寒月确实累。 先不说整理誊抄法令、分类整理报告,就是那关于内务经济人口的整理计算,都能要人老命。 上个月统计各据点红薯产量,她算了三天,发现有三个据点的数字对不上,追查下去才知道是计量单位写错了,千克变成了斤,混在一起,没法加。 这样的事情每个月都有,每一个都要她亲手改。 不过他也习惯了,当年那个会问自己自杀疼不疼的小天使已经死了。 现在在寒月身上的,只有自己熟悉的,打工人的怨念。 副阁的设立,确实刻不容缓了。 初期没必要太多人,三人即可。 一个管文书,一个管统计,一个管外联。 三个人分摊下去,寒月就能从那些抄抄写写的事情里解脱出来。 他都想好了,就叫“首笔”“首算”“首联”,听起来像官名,也好记。 在他的桌面上,此刻正画着一个金字塔。 塔尖是神明,下面是副阁,再下面是各省统领,再下面是各据点管事,最底下是百姓。 金字塔型行政框架,是最简单的行政框架,也是他现在所运用的框架根基。 以前人少的时候,他一个人管所有人,没问题。 现在两万人了,他管不过来,只能一层一层地往下分。 分层的代价就是中间层会累积压力,而寒月就是那个压力最大的节点。 “对了,有没有什么新的民间传说故事?讲来听听?” 沈铭突然来了兴致,想要听听民间对自己的身份有什么新的二创。 他靠回椅背上,翘起腿,一副准备听书的模样。 之前在紫藤听说的那个“太阳化身”的故事,他已经听了好几个版本了。 有的说他白天是太阳,晚上是月亮;有的说他其实是个巨人,躺在山里面睡觉,他们在始源看到的只是一个分身;有的说他每隔一千年会换一次身体,但灵魂不变。 沈铭每次听完都觉得好笑,但从不纠正。 “自己听去!” 寒月甩门离去,木门被她甩得飞出去,眼看就要砸在门框上,发出巨响。 门卫眼疾手快,从旁边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即将砸合而上的木门,轻轻关合。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沈铭哑声失笑,对于神话传说,根本无需自己专门设计。 只要自己还在,广大民众自然会创造精彩纷呈的故事,为自己的神异更添几分色彩。 他微微地笑着,对于民间的一切猜测不置可否。 不承认,不否认,不解释。 这是最好的态度。 承认了,神性就局限了;否认了,神性就减弱了;解释了,神秘感就没了。 不老不死,神明之证。 不需要别的东西,就这一条,就足够让所有人闭嘴。 “还是先给副阁的晋升渠道敲定了先,不然寒月很快又要过来吵了……先允许她收四个最低级的刻笔好了。”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刻笔,最低级的文职官员,负责抄写、登记、归档。 不需要懂太多,识字、会写、细心就行。 四个人,每人负责十个据点,应该够了。 以后表现好的可以升职,从刻笔到首笔,再到副阁,再往上……他想了想,先定四个等级好了:刻笔、书吏、佐官、副阁。 晋升看年限和表现,公平。 他接着起名字,刻笔——抄写之笔。书吏——记书之吏。佐官——辅佐之官。副阁——副理之阁。 名字要简单,好记,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又不要太正式,免得以后想改麻烦。 他写了一个又划掉,写了一个又划掉,桌上堆满了纸第105章贫穷的泽沼 六十一年八月八日,望海省,泽沼。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小了一些,但没停。 河正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半行字——“启禀神明大人”,后面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他撑着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眉头拧成一团。 经过和军士的洽谈,如何建造一个小教室的人力问题已经解决。 军士们答应得还算爽快,反正雨季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在营房里长蘑菇,不如出来干点活。 但随之而来的则是另一个实际的问题:他们没有那么多的物资。 没有那么多的砖块,没有那么多的石灰,没有那么多的树木,支撑得起再建一套房屋。 泽沼这地方,连石头都少,房子大多是泥巴混草根做的泥砖加草席糊的,能挡雨就不错了,哪里有多余的材料盖教室? 离这里最近的树木产地是在五座据点之外的“面漏雨”——那地方名字听着就不吉利,但好歹有树。 问题是那里的树木也完全不够用,本身也不出口树木。 他们自己盖房子都要省着用,怎么可能卖给外人? 你如果想要得到这些东西,必然需要向始源打报告。 始源有砖窑,有石灰窑,有木材场,要什么有什么。 但打报告就意味着要钱,要钱就意味着要说明理由,说明理由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搞不定。 怎么办?他陷入了纠结。 如果在被选为统领都市的第一年就向始源求助,不会被认为是能力不行?统领都市会不会被更改? 这种念头像蚂蟥一样叮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如果能自己解决,那肯定得要自己解决才行。 但泽沼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吗?红薯?收成不好。 鱼?雨季河水浑,鱼都跑到深水里去了,并且容易路上就坏了。 人才?他把自己手底下的人过了一遍,没有一个人能凭空变出砖头和木头来。 他望着窗外的雨势,摇了摇头。 雨丝细密,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筛面粉,无穷无尽地往下落。 如果不神明大人的旨意,大概不会有人主动跑到这个地方来吧? 河正合苦笑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杯里浑浊的水面上。 雨季雨水充盈,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大概率就是雨季到来时,河流水量的变化。 从能够一眼看到对岸变为水天一色,除此之外,可能就是那些鳄鱼有些存在感了。 想到这,他又想起了有一年秋雨季,一只鳄鱼不知道抽什么风,直接爬到村子里面来送人头的事情。 那天早上他推开门,脚差点踩到一条鳄鱼的嘴。 那鳄鱼不大,但牙尖嘴利,躺在他家门口一动不动,吓得他往后跳了三步。 后来发现那鳄鱼是病死的,白捡了一张皮。 他让人把皮剥了,晾干,挂在墙上,到现在还在。 历经了这么多年的“捣蛋计划”,鳄鱼的数量好似没有明显变少,也是够让人苦恼的。 每年雨季都有鳄鱼从河里爬出来,有的被赶回去,有的被打死,有的自己死了,但第二年还是那么多。 “如果河里面没有鳄鱼,那兴许能走水运,就不用从陆地上转运,耗费那么多的力气,价格还那么贵了。” 他感慨着,水运非常便宜,顺流而下的话,一条船能顶十辆牛车。 但鳄鱼不答应,它们在水里,船在水上,你不惹它们,它们也可能来惹你。 前年有一艘走商的船试着从上游漂下来,结果没漂出十里就被鳄鱼拱翻了,人倒是挣扎着爬上了岸,货全没了。 那之后,再也没有船敢走这段水路。 至于造一艘很坚固的船?成本太高不划算,毕竟下去了的船可没办法重新回来,在保证成本的情况下,做不到多好。 他撑着脑袋,连走商都不来的地方,他能怎么办? 商人唯利是图,像自己这种没钱的地方,最多作为一个中转站。 但很可惜,自己在附近的几个据点中,已经算是最富有的了,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心酸。 泽沼在附近几个据点里算最富有的,那别的据点得穷成什么样? 商人的逐利本性,根本不会允许他们过来。 自己这个统领都市当的可真是失败啊…… 就当他准备修书一封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他先是一愣,雨季居然有人会涉水过来?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泡在水里面的鞋子和架在脚踏上刚晾干些许的双脚,犹豫了一下,放弃了开门迎接的想法。 “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从屋内向外传出。 “在下云南,奉云栖山行家主的命令,前来洽谈合作!” 当“云栖山行”四个字出来的时候,河正合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 他的脚已经穿进了湿漉漉的鞋子里,“洽谈”二字出来之后,他已经站在了门口,手按在门板上。 他深吸一口气,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着装——虽然也没什么能整理的,在如此潮湿的情况下,水汽基本浸湿了衣裳,领口塌着,袖口卷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统领的样子。 但他还是把领子往上提了提,把袖子放下来,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然后拉开了门。 打开门看去,三头逐雨踏在水中,修长的腿稳稳地立在浅水里,雨水从它们的脊背上滑落,汇成细流,滴入脚下的水洼。 逐雨的体型让坐在上面的人双脚不用浸泡在水中,这是一种奢侈的出行方式,在泽沼,大部分人走路都是赤脚蹚水,草鞋泡烂了一双又一双。 “贵客,有失远迎。” 云南侧身下逐雨,他的动作不算利索,看得出赶了很远的路。 蓑衣上全是水,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脚下的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他出发的时候其实是拉了牛车的,三头逐雨,一辆牛车,装了不少东西。 但是,在时河省的时候,牛车还勉强能撑住,路面虽然泥泞但还有形。 很快,在步入望海省之后,路越来越软,车辙越来越深,牛车的轮子陷进泥里,拉都拉不出来。 没走两天,牛车散了架,木头泡软了,榫头松了,轮子歪了。 于是,他也就只能一个人带着三头逐雨,慢慢的晃过来。 期间之苦,难以言喻。 他无数次在雨夜里缩在逐雨肚子下面避雨,啃着被水泡软的红薯干,在心里问自己——这种鬼地方,真的能住人吗?真的有发展的潜力吗?但他没有回头。 家主的命令是死的,他只能往前走。 “河长官,我们先进去吧?洽谈一事,我们慢慢讲。” 云南微笑着说道,笑容挂在脸上,但透过蓑衣浸湿毛发的潮湿,让他浑身不舒服。 皮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后背像是糊了一层湿布,又重又冷。 他只想赶紧进屋,找个干的地方坐一坐。 “当然。” 河正合侧身让路,云南牵着逐雨进了院子,把缰绳拴在廊下的木桩上。 逐雨甩了甩尾巴,低头喝水。 云南摘下蓑衣,挂在门边的柱子上,抖了抖水,然后跟着河正合走进屋里。 随着云南入座,河正合打了一碗浑绿色的汤水递到云南手中。 汤水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他正要开口介绍这汤的好处,却被云南抬手制止。 这种名为苦茶的汤饮,他自从进入时河省之后,喝了一路。 当地人说是“驱湿气,暖脾胃”,味道却正如其名:苦。 入口是苦的,咽下去回上来还是苦,喝完之后舌头根都是麻的。 但云南已经喝习惯了,或者说,他已经对苦味麻木了。 只见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的整碗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把碗放回桌上。 喝下去的那一瞬间,肚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但他压住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河正合暗暗竖起大拇指,这是个人物,自己在这里呆了几年都没适应下来。 “我们长话短说吧。” 云南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云栖山行打算在这里修建一个仓库与店铺。请问阁下……” 他看着河正合,把木板放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条款。 河正合凑过去看,一开始看得仔细,后来眼睛越瞪越大,心跳越来越快。 云南说的是:云栖山行愿意出资在泽沼修建一处仓库和一处店铺,建筑材料由云栖山行提供,不需要泽沼出一文钱。 作为交换,云栖山行希望获得十年内不高于2%的交易税率,以及在泽沼核心区域免费获得一块建设土地。 此外,云栖山行在未来三年内还将陆续投入资金,总额不低于两万钱,用于改善泽沼的基础设施——修路、挖渠、建码头。 河正合的嘴巴微微张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让云南又念了一遍。 云南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你们真的愿意来这种地方投资?” 河正合的声音有些发颤。 云南笑了笑。 “家主说了,越是没有人来的地方,越值得先来。” 这句话河正合不太懂,但他知道两万钱是真的。 外面逐雨带着的箱子里装着的不是食物,是百元大钞,是金色的,巴掌大小的,刻着金鸟的和100的最大货币。 他把箱子拿出来,在桌上推过来,河正合看了一眼,手都在抖。 接下来,云南详细介绍了合作的各项细则。返税比例、建设地点选择、仓库和店铺的设计图纸、施工时间表、人员安排。 河正合一一记下,不时提出问题,云南一一作答。 两个人你来我往,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当云南离开之后,两人脸上都满面红光。云南的蓑衣还没干透,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心满意足地牵着逐雨,沿着来路往回走。 逐雨踩在水里,步子轻快了许多,像是也知道任务完成了。 云南得到了心仪的返税比例,得到了免费的核心建设地点。 虽然短期内不一定会投入使用,泽沼这地方,现在还太穷,建了仓库也未必有货可存,但是,提前布局终归是便宜。 等别人都反应过来的时候,云栖山行的招牌已经挂在这里了。 而河正合得到的则更为直接:建设教室的材料有了着落。 云南说了,砖块、石灰、木材,全部由云栖山行从始源那边调运,不花泽沼一文钱。 此外,他还能额外得到一大笔钱,整整两万钱的投资。 两万钱!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泽沼一年的支出加起来不到一千钱,两万钱相当于二十年的支出。 有了这笔钱,不仅能盖教室,还能修路、挖渠、请老师,甚至还能给军士们添几件新皮衣。 这是他来到这个地方后,最为富裕的一天!贫穷的泽沼难道能变得富裕起来了吗? 他把原先写了一半的、准备向始源求助的信从桌上拿起来,看都没看,揉成一团,扔出了窗外。 纸团落在雨水里,泡了一下,墨迹洇开了,很快就成了一团灰色的纸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团纸浆慢慢被雨水冲散,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神明大人在上,感谢统领都市的名衔,居然真的有人会来送钱! 此刻的他,自认为有些天真地幻想着,会不会有其他的商铺过来呢? 如果有的话,说不定石子路都能修好了! 以后雨季走路时就不会越走路越矮、越走水越深了。 他站在窗前,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他不觉得冷。 他的手按在桌子上,按在那四箱钱上,铜质的触感温润而踏实。 远处,云南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三头逐雨排成一列,慢慢地消失在灰蒙蒙的天水之间。 河正合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直到雨又大了起来,他才关上门,回到桌前。 他拿起炭笔,摊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信。 这次不是写给神明大人求助,而是打报告,这些钱原则上并不算赠予,而是抵税,提前抵掉十年的税款。 那么,自己肯定是要打报告的,不然到时候神明大人查税的时候发现,云栖山行不用交税,解释起来也麻第106章星空 六十二年四月八日,始源,始源学校。 这是新生的第一堂课。 教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则紧张的不敢坐下去。 沈铭站在讲台后面,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布袍,腰间系着藤绳,袖口卷到手肘。 他没有拿课本,也没有拿教案,就是两手空空地站着,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大家先坐啊,放轻松,在这个教室里面,我只是个普通的老师。” 按照惯例,第一堂课他并不讲知识点,而是随意地聊着天,缓解学生的紧张氛围,顺便输出一些普适的世界观。 就比如物品是受地心引力落在地上,世界是个球体,我们是围着太阳去转而非太阳围着我们转。 这些东西考试不考,但沈铭觉得有必要讲。他不想让学生学了几年出去,还以为天圆地方、太阳绕地。 基础的世界观一旦错了,后面学再多也是歪的。 “地心引力是什么?就是你手里的东西,你一松手,它往下掉。不掉才奇怪。为什么往下掉?不是因为有东西在拉它,是因为地球在吸它。”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是把一个看不见的球抱在怀里。 “地球很大,很大很大的一个球,我们站在球上面,所有东西往球心掉。” 有几个学生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沈铭,脸上的表情似懂非懂。 “世界是个球体——” 他刚要继续往下说,突然台下有人举起了手。 沈铭停住,看了过去。那人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得笔直,手举得不高不低,不像是紧张,也不像是故意博眼球,就是很自然的、想提问的样子。 “有什么疑问吗?” “老师,为什么世界是圆的。” 当台下一人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发出质疑之后,全班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有的惊讶,有的好奇,有的替提问的人捏一把汗——不是没人想过这个问题,是没人敢在神明大人面前当面问出来。 那人衣着华丽,手无粗茧,毛无杂团,一看就是有钱人家。 几个相熟的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草雨家的草雨玄机,作为草雨百货的第五代长子,他享受着全神疆几乎最好的教育条件与衣食条件,考上始源学校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谁也没想到,他第一堂课就问了一个这么“大胆”的问题。 沈铭没有丝毫犹豫地回复了他,这个问题,自己曾经也陷入过迷茫。 毕竟这里是异世界,又怎么能够确定这个世界是个球形,而不是个平面呢? 他当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站在山顶上往远处看,看着天边那条模糊的地平线,心里也犯过嘀咕。 但他很快就不再纠结了,自己本就不是科研的料,真要往这方面细想下去,怕是想个几十上百年都想不出个解法。 与其纠结,不如先假设它是圆的,等以后有条件了再验证。 只要把卫星射上了天,是圆的,是方的,不都能看得见吗? 发展科技,发展文明,这种问题自然会迎刃而解。 “你可以在下游大平原上立个柱子,然后爬上去,你能看到更远处的东西,这可以证明世界是带有弧线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确认每个人都在听,随后接着说道: “世界为何是圆形,需要交给你们自己探究。” 他没有说“这就是答案”,也没有说“你不需要知道原因”,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这是他一贯的教学风格,给你工具,你自己挖,毕竟自己在这方面的力量有限,挖不出来真理。 见底下那人噤声,沈铭微笑着反问下方学生:“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登高望远,能够作为世界是带有弧度的证据的?” 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几息,然后有人小声说“因为站得高看得远”,有人嘀咕“这不算证据吧”,有人开始用手比划,像是在试图画一个圆。 沈铭听着他们各自提出略带稚嫩的想法,没有打断,也没有纠正,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 待到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结束了这一堂授课。 他从不为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而气恼,只有在争吵与辩论之中,才能解出更多的真理。 纵使创立学校至今,貌似并没有人能够在基础理论上做出创新,但这是非常正常且合理的。 自己可是硬生生给带了一些,至少要上千年才能研究出来的数据和公式,但当他刚走进自己的房间之中,就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脚步停在门槛前面,手扶着门框,眉头微微皱起。 公式是正确的,这点是不会有错,除非自己记错了。 但是,数据呢?数据可真不一定。 异世界的重力参数能和地球一样吗?空气密度能和地球一样吗?那自己说的重力加速度和音速,算不算从根源上误导了? 他站在门口,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后怕。 但转念一想,这些玩意儿现阶段也没办法测量,仪器没有,方法没有,连测个重力加速度都要先有精准的计时工具。 暂时就将错就错吧,他走进屋里,在书桌前面坐下,拿出一叠纸,开始在一些近似的可能会出现差错的数据后面打上了“存疑”二字。 写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从这一届开始的授课,就得说这些数据可能有错误了。 然后他翻出了今天的报纸,说是报纸,其实也就是让傻鸟给所有地方登记在天鸟邮局中的文章,都免费发布于始源,然后再让人整理誊抄带过来。 纸张不白,边角有些卷,墨迹有浓有淡,但字还算清楚。 他展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了一篇文章上。 初但见层峦莽苍,万木森然,青嶂连绵,如走龙蛇,迤逦不绝。 稍前,忽有惊雷隐隐,自深谷而出。俯身俯瞰,见一瀑悬于绝崖之间,高逾千仞,阔可数丈,自云端奔泻而下,势若天河倾坠,玉龙下驰。 其水击于崖石,崩为万斛珠玑,散作漫天雾霭,日光穿之,辄成虹霓,横亘林壑。瀑声震野,山鸣谷应,虽在高空,犹觉耳际轰鸣,心魂俱撼。 下有寒潭,承此奔湍。水石相搏,涌雪翻银,涡旋回环,碧色沉深。潭周怪石嵯峨,古木纷披,藤萝蔓引,烟霏昼暝,浑无半点人迹,唯见天地自然之雄奇,造化钟灵之极致。 山环水抱,瀑流浩然,长泻于天地之间。方知先师所言大地浑圆、造化无穷之理,诚不我欺。顿觉尘俗俱泯,唯余浩然之气,与山水同流矣。 沈铭一口气读完,把报纸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文章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像一片叶子,又像一滴水,看不出是谁的标记。 他长呼一口气,这着实是给自己带来了身临其境之感,简直是天才。 他不知道写这篇文章的人是谁,是隐士、是游商、还是某个据点的管事,但字里行间的那种通透和豪迈,是装不出来的。 对方在瀑布前站了很久,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些字落在纸上。 沈铭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心里想着回头问问傻鸟这谁写的,有意思。 感觉……可以放在语文课本里,就是得要再辛苦一下寒月了,语文课本多加一页。 随后,便是各大商行的广告。 草雨百货、云栖山行、屠牛牧场、始源钱庄……大大小小的广告挤满了剩下的版面,有的写优惠,有的写新品,有的写招人。 沈铭看了一页,翻过去,又一页,再翻过去,看得他有些乏味。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想,回头给傻鸟商量一下讲讲价吧,不然全是广告了。 就应该广告费用增加,普通人发文价格降低,只有这上面有有趣的东西,才能带来流量,才能让广告更有价值啊。 这是商业逻辑,也是内容逻辑,傻鸟聪明,一说肯定就能懂。 工作早就已经处理完毕的现在,是时候出去逛逛了。 沈铭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把桌面上写好的“给傻鸟的建议”放在最上面,用砚台压住,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卫站在廊下,看见他出来,微微弯腰。 沈铭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穿过院子,往集市的那个方向走了。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路尽头的树荫里,门卫望着神明大人的离去,并没有想要跟上去的想法。 我保护神明大人?真的假的?再说了,就神明大人的神异形象,全神疆哪里能有不认识他的? 草雨玄机卧躺在家里面的床榻上,脑海中满是老师在上课时说到的那句——“世界为何是圆形,需要交给你们自己探究。” 老师当时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考验,而是真的把这件事交了出来。 交给我们探究吗?那就是说,神明大人认为我们现在能够证明世界是个圆形,只是我们没有想到…… 他闭目沉思,手指在床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不知何时,他进入了梦乡,梦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铜钱。 它们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挂着。当他再度醒来之时,只见天边圆日已泛初光。 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看着那个圆日,一直看,直到下人来喊都没有将视线挪开。 光越来越亮,从金黄变成白亮,眼睛开始刺痛,他才猛地转过头,眨了眨眼,然后去洗漱理毛。 他站在水盆前面,用湿布擦脸,脑子里还在转。 日月星辰,皆是圆形。 那么,证明世界是圆形的证据,可能就一直挂在星空之上? 此念一出,他却在心底暗自发笑。日月星辰离自己何等遥远,莫非光靠看就能看出证据吗?那大概也轮不到自己来发现吧? 可万一呢?万一在自己之前真的没有人认真记录过星空呢? 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你们现在学的东西,都是别人已经发现的东西,但真正有价值的,是还没被发现的东西,有才之人,用已发现之事证明未发现之物。” 老师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草雨玄机记得很清楚。 神明大人来自大日之上,太阳是圆的。 太阳出而群星灭,太阳落而群星耀。 那么假设近在眼前的证据是星空,而我们从未发觉,神明大人不愿解释也就有了原因,他可能认为这是像吃饭喝水一般理所应当的事情,不愿解释。 他在课堂上的提问早在先辈的经验之下证明了并非渎神——从始源学校开办到现在,无数学生在课堂上问过各种“冒犯”的问题,神明大人从不生气,所以自己才敢问。 但星空是神明大人本体的居所,那自己窥探星空是否会是渎神之举? 他越想越多,越想越乱。 洗漱完了站在那里发呆,毛巾攥在手里,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下人又叫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走出房门。 阳光正好,院子里种着几棵紫藤,枝条上挂着一串串紫色的花,有蜂在花间嗡嗡地飞。 草雨玄机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蜂,看着那些花,看着远处的屋顶和更远处的天空。 天空是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慢地在飘。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炭笔,他要在夜里开始记录星空。 不是渎神,是求知,神明大人说过,求知是好的。 他把这句话写在纸的最上面,随后前去上今天的课。 待到夜晚,他点起油灯,画太阳,画月亮,画星星。 画得不好看,但位置大概是对的。 他画完了,放下笔,看着那张纸,觉得还不够。 他要画得更准,记得更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尺子,又翻出一块圆形的木片,比对着画。 窗外的阳光照在纸上,照在他认真的脸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上。 最后,他在上面写道。 六十二年四月九日星空第107章俗世游记 六十二年四月八日,始源,市集。 “提问,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感受到社会的发展?” 沈铭走在路上,心里自己问自己。然后自己答:“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去集市一逛。” 集市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也是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没人要,什么东西涨价了,什么东西跌了,走一圈什么都知道了。 这是最能直观体现平民百姓生活面貌的地方。 他前脚刚离开房门,踏上道路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回头率近乎100%的存在。 路边的行人,田里的农人,水渠边洗衣服的妇人,只要目光扫过来,就再也移不开了。 纵使他并没有穿上那件额外花哨的衣裳,他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青灰色布袍,看起来和一个普通教书先生没什么区别。 但面容的不同,依旧让民众能够轻而易举地认出,这是他们的神明大人。 沈铭的面容几十年不变,不老,不衰,不长皱纹,不生白发,光是这一点,在人群中就足够显眼了。 更何况,他的脸上没有那种被日头晒出来的红黑,也没有被风吹出来的粗粝,像是永远停留在一个不会老去的年纪。 但大家也仅仅只是行注目礼,并没有人敢贸然与神明道好。 一个蹲在路边剔牙的老人看见沈铭走过来,手里的牙签停在了嘴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牙签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假装在捡东西。 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迎面走来,远远地看见了沈铭的身影,愣了一瞬,然后默默地侧身让到路边,低着头,等沈铭过去了才继续走。 没有人喊“神明大人好”,没有人跪拜,没有人拦路。 想想也知道,如果每个人都向神明大人道好,那神明大人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时间恐怕全得浪费在回复上面。 这本就是多年以前的神谕——与神相逢于街上,无需膜拜与道好,行己事即可。 沈铭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这条规矩传下去之后,确实省了他很多麻烦。 但也有些人,根据沈铭的行进路线精准地猜出来了他的目的地,先行跑路去通风报信。 一个机灵的少年远远地看见沈铭拐上了通往集市的那条路,撒腿就跑,跑得比被狗撵了还快。 他冲进集市,一边跑一边喊:“神明大人正在向这边走来!” 随着这一声喊,集市中的小贩们变得格外忙碌起来。 卖果干的把散落在摊子外面的果干捡回去,码整齐。 卖草药地把那些枯枝败叶扫到一边,把品相最好的几捆挪到最前面。 卖蔬菜的把菜品重新摆了一遍,大的在左,小的在右,高的在后,矮的在前,整整齐齐,像是在阅兵。 有人手里攥着一块破布,用力地擦着桌面上的污渍,擦不掉的,就用身体挡住。 有人拿一小面磨得有些花的铜镜,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捋了捋头发,扯了扯衣领,又把镜子转过来照了照牙齿,好像神明大人会检查他的牙似的。 没条件的就只能找边上的人互相整理,你帮我拍拍肩上的灰,我帮你整整领口,一副要见亲家的模样。 沈铭漫步于相对整洁干净的市集之中,石板路已经铺了有五年,每年检修,走得稳当,不硌脚。 两边的摊位一排排地列着,没有一个是歪的斜的,甚至连遮阳的草棚都被重新扎过了,新草的颜色比旧草浅一个色号,像是打了补丁。 他听着周围人压低了声音的要价还价之争,心中暗自叹气。 小贩们不敢大声吆喝了,买家也不敢大声砍价了,整个集市像是被人调低了音量。 “这个……多少钱?” “十……十文。” “太贵了,八文。” “最……最低九文。” “……行吧。” 整个对话都是低着头进行的,双方的目光都不敢往沈铭那边瞟,好像只要不看,人就不在。 他想,自己大概永远也无法体会到普通人的生活了,只是出现,就会引起关注,并且扰乱原本的情况。 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压低的音量、那些刻意整理过的摊位——这些都是他带来的。 他本来只是想出来走走,看看市集的真实面貌,但“真实面貌”一旦知道他来了,就不再真实了。 或许下次出门,应该做个面罩,把脸蒙起来? 他认真地想了想这个方案的可行性,面罩用布做,只露两只眼睛,头发也包住,再换一身最普通的粗皮衣,混在人群里应该认不出来。 但又想,他这身高、这走路的姿态、这不变的面容,蒙了面反而更可疑——正常人谁在集市上蒙面? 他随意的走进了一间店铺,市集上东西很多,但品类其实是有些单一的,无非是果干、粉制品、草药、蔬菜、鲜果等常见的东西。 一眼扫过去,三分之二的摊位卖的都是吃的。 这也正常,吃的东西人人要买,天天要买,周转快,利润虽薄但流水大。 而那些耐用品,一把椅子用十年,一张桌子传三代,买一次就不需要再买,自然走不上量。 这让他更加确定,小贩们在露天摆摊卖吃的是最经济的方式,靠近人流,东西新鲜。 他希望在店铺中能有些新东西,店铺有屋顶,有墙,有门,能锁,成本高,卖吃的划不来。 所以店铺里卖的,应当是那些“不需要天天买、但买一次值很多钱”的东西。 “欢迎神明大人光临小店,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铜陵站在柜台后面,他的手在柜台下面紧紧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喜的是神明大人亲自前来,这是多大的脸面;慌的是怕无法满足神明大人的需求。 万一神明大人想要的东西店里没有,怎么办?万一神明大人觉得东西不好,怎么办? 他的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一百种糟糕的可能,脸上却还维持着一个近乎僵硬的微笑。 沈铭扫视了一眼店铺,和现代店铺大有不同,在店里面并没有任何的东西呈放着。 没有货架,没有陈列柜,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柜台,柜台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有扇门,门关着。 这大概是为了防止有人顺手牵羊,在露天摊位上,你可以随手拿起一个果子看看,放下,走了。 但在店里,如果摆满了东西,人进来转一圈,可能什么东西就没了,所以只能把货物藏起来。 能看到的面积明显比房屋实际面积要小,那柜台之后的墙壁里面大概就是仓库,货物应该放在仓库里面。 那购买东西应该就是先跟店员说好,然后店员从仓库里拿出来给你看,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 这交易模式比露天交易多了两道工序:说需求、等拿货。 人工成本上去了,时间成本上去了,那价格肯定得比外面要贵才行,不然人工和开店的钱都收不回来。 “售卖的东西有价目表吗?让我看看可以吗?谢谢。” 沈铭温和地说着,他只是闲逛,不希望给其他人带来太多的压力。 “谢谢”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清晰。 铜陵听见“谢谢”两个字,愣了一下,赶紧转身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块木板,双手捧着递过来。木板上刻着字,一行一行的,分类清晰:家具、瓷器、竹编、木雕、杂项。 底下标注着价格,既有单独定价,也有按尺寸的区间价。 沈铭接过来,从上往下看,果不其然,店铺里面的东西就不再是普通的食物了。 门窗桌椅,雕像瓷器,陶器竹织——明显这家店的主营方向是日常家用。 看来,不同店铺之间的差异化竞争也已经形成了啊。 这种大物件追求的是结实耐用,小贩或许能以更低的价格卖出更好的东西——比如说,一个走商路过这里,刚好车上带着一把椅子,用料好,做工细,想便宜出手换成现钱,那这把椅子就能以比店铺更低的价格买到。 但万一买到差的东西,找不到售后,没法退,没法换,连人都找不着,那损失就大了。 大家自然也会更倾向在店铺内购买,贵是贵一点,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出了问题可以回来找。 “神明大人有什么喜欢的吗?” 铜陵小声地询问着,生怕惊到了面前的人间真神,但又不敢不问,生怕怠慢了祂。 “没事,我就看看。” 沈铭把木板还给他,转身离去。他走出店门之后,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挂着的招牌——“始源家居”。 嗯,打着始源的名号,回头让人过来检查一下质量吧。 如果东西好也罢了,如果东西以次充好,败坏的是“始源”这两个字的名声。 他又随便进了两家店铺。果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样:一家专门制作衣服,有蓑衣、皮衣、布衣三种,价格依次递增。三档明确,互不冲突。 一家专门卖山货,一些不知道是真的有用还是假的有用的药材被摆在一个个陶罐里,罐口贴着标签,写着药名和功效。 沈铭拿起一个罐子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个看了看。 他对这些药材一无所知,有的他在地球见过类似的,但同名的植物可能不同,效用也不同。 他决定回头让寒月来查查看,关于这些药品的宣传有没有夸大其词,有没有用烂泥巴搓成丸骗钱的。 不同的店铺经营着不同的方向,减少了同类竞争。 反正现在的物品种类够多,每个有能力开设商铺的人选一种都还有余。 他倒也完全不担心垄断的事情,现在不过是初期,人口才刚过两万,市场就这么大,一家店吃下整个行业很正常。 等人口多了,市场大了,竞争压力大了,自然会出现更多的商铺。 如果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垄断地位,那说明这家店确实有非同一般的本事,到那时再讨论关于垄断的事吧。 当他离开了市集,人群的目光目送了他的离去。 他走过石板路,走过路口,转过弯,身影被路边的树遮住了。 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整个集市又恢复到了那种熙熙攘攘的状态。 叫喊声不绝于耳,其中不乏探讨神明大人英姿的声响。 逛完市集,沈铭向着远处的奕牌场走去,如果不出意外,在那里说不定能见到傻鸟。 还没走进奕牌场的大门,里面的声音就先涌了出来。 “加油!过墙黑上啊!咬死他!” “耀甲青,你是最棒的!咬死过墙黑!” 随着一只体型怪异的青色大甲虫干掉了另一只体型稍小的黑色大甲虫,人群之中爆发出了欢呼之声。 几只拳头举过头顶,几个人跳了起来,有人在拍大腿,有人在喊“赢了赢了”。 傻鸟标志性的声音也随之传出,它的嗓门大,穿透力强,在这片嘈杂中依旧能被清晰地分辨出来。 他站在一个人的肩膀之上,翅膀微微张开保持平衡,神情专注,像是在给斗兽场里的角斗士加油。 周围还护卫着四五名大汉,把傻鸟和人群隔开,防止他被拥挤的人群挤掉下来或者被人趁乱薅毛。 “耀甲青获得了胜利,赌了耀甲青胜的可以来领钱了。” 正当人群中喝彩与叫骂齐出之时,整个场子却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像是有人同时在每一个人的嘴上贴了一张封条。 欢呼声断了,骂声也断了,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同一个方向——奕牌场的入口。 沈铭已经从人群自发让开的道路中,走到了傻鸟面前。 “有什么事吗?人类。” 傻鸟歪着头,声音还是那么大,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心虚。 他的翅膀收拢了,爪子抓紧了下面那人的肩膀,那人被捏得龇牙,但不敢动弹。 “没事,今晚来我房间一趟。” 他说完就转身,没有多说一个字,傻鸟站在那人的肩膀上,羽毛微微炸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顺了回去。 沈铭走到一张棋桌前,坐下来,开始下棋。 人类对于赌博的热情超乎了自己的想象,哪怕现在总人口不过刚刚过了两万,就已经出现了斗虫。 而且从那些人的投入程度来看,下的赌注应该不小。 不知道背后有没有傻鸟助推?傻鸟这个人精,不对,这只鸟精,他什么事都想掺一脚,什么钱都想赚。 就说为什么他最近对送信怠惰了,原来是找到了更赚钱的法子。 官方赌场的设立,也得提上日程了。 不过奕牌场还是有些不为人群所动,认真下棋、打牌的人。 沈铭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低着头,盯着棋盘,像是在研究一条复杂的河道。 沈铭走了一步,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落子。 又走了几步,年轻人抬起头,看了沈铭一眼,手在棋盘上方悬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落在一个明显不是最佳的位置上。 沈铭没说话,直接把那步棋吃掉了。 年轻人脸色变了变,又恢复了平静。 接下来几步,他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犹豫,但他没有放水,至少看起来没有。 沈铭赢了。 他闲来无事,连打了好几把,五把全胜,但有三把明显是对方放水。 赢了棋的人不一定高兴,输棋的人也不一定难过。 全胜的沈铭全然没什么欢喜,也是,谁敢赢我呢?我可以是他们最为尊敬的“神明大人”。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把棋子放回棋盒里。 “‘神明大人’,其实只是个臭棋篓子罢了。” 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但这么明显的放水,还是能很轻易地看出来的。 他想要的是一场真正的、有来有回的棋局,赢也好,输也好,至少对方是认真的,但估计很难能有了。 天色渐暗,他又转到了农学院和灰翅共同维护经营的坚果林之中。 坚果林在始源的西边,靠近山脚,有一大片,树不高,但枝叶繁茂,林间空气清新,带着一股草木的涩味。 灰翅站在最外面的那棵树上,看见沈铭来了,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他旁边的树枝上,爪子在树皮上抓了抓。 沈铭一边走,一边听随行的农学生汇报。其中被命名为“鹤黄”“硬壳”“虫谷”的三种坚果,味道不错,已经投入市场。 鹤黄个头小,皮薄,好剥,甜度高,但产量低,种不了太多;硬壳个头大,皮厚,不好剥,但果仁饱满,吃起来香;虫谷硬度适中,口感脆,但极易生虫,稍有不慎就全废了。 虽然关于硬壳的开壳问题依旧是目前的难关,有人用石头砸,砸得稀碎,果仁和壳混在一起没法吃;有人用铁钳夹,夹得手都酸了。 现在的开壳方法,主要还是依靠灰翅大傻二傻他们。 “目前关于多种坚果林的品类选育正在进行中。” 农学生翻开手里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数据。 “坚果林的混种降低虫害也已经投入实践,混种之后,某些害虫的传播速度确实慢了,可能是因为它们不喜欢在两种不同的树之间来回跑。 但依旧虫害严重,尤其是到了梅雨季节,虫害会翻倍。 树木高处如何播撒辣椒水依旧是目前的重要课题,人爬上去太危险,不爬又够不着。 实际产量与理论产量差异较大,也是由于虫害的原因。 对此,我们有以下几种猜想……” 沈铭听着他们汇报目前的进度与难点,满意地点着头。 问题很多,但至少有人在想,有人在试,有人在做记录,这就够了,问题终将会迎来解决的那一天。 他走出坚果林,回头看了一眼。 树梢上栖息着几只鸟,看不清楚是野生的还是灰翅的同伴。 风吹过林梢,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站在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路上他想,做事的人还是很多的,一个文明不可能全是做事的,有些赌徒也很正常。 再说了,如果赌徒不偷不抢不欠债的话,他不也得努力从事生产,才能得到赌资吗? 矿工下了工去赌两把,农户卖了粮去玩几局,商人在旅途中路过赌场进去消遣。 他在当时的身份是赌徒,但在其他时候,他可能是一名矿工、一名商人、一名农户。 人是多重身份构成的,不是标签能够定义的。 但,就算如此,赌博也必须规范化。 任由地下赌场野蛮生长,迟早会出问题。 欠债、斗殴、高利贷,这些毒草会从规则的黑土地里疯狂地冒出来。 回到屋中的沈铭随手在纸上写下“莲云坊”三个字。 他把纸折好,放在桌角,等明天再细细规划。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坚果林方向的草木味和集市残余的人间烟火第108章醉酒 六十二年四月十九日。始源,制布场。 制布场的屋子比织衣坊大了一倍不止,屋顶高,通风好,地上铺着青砖,走起来不沾泥。 陶街站在蒸笼前面,面前是一口大铁锅,锅里烧着水,水上架着竹蒸笼,蒸笼里铺着一层云丝布料,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白茫茫的,把整间屋子都罩在雾里。 织衣与制布之间的差异极大,不亚于矿工与雕塑家之间的差异。 织衣是把线变成面,一卷纬线一根经线,规律地交织,像在纸上画格子,有章可循。 制布是从纤维开始,先揉,再搓,再捻,再纺,再煮,再蒸,再晾,再织,再染,再烫——每一步都马虎不得,一步错,后面的就全白费。 正因如此,如今的织衣与制布分为了两处产房,各管各的,互不干涉。 织衣坊在前院,女工多;制布场在后院,男工多,蒸煮漂洗都是力气活,女工干不动。 而陶街,如今就是作为制布场的主管而工作。 他手下有二十来个人,分三班,一班负责浸泡,一班负责蒸煮,一班负责晾晒。 他每天在各个工序之间来回走,看火候,看时间,看布料成色。 这些年他一直在尝试着不同发酵时间的醋对于丝织品的影响。 醋这个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从发现到应用,都是他一手搞出来的。 不同时间的醋,酸性不同,对纤维的软化效果也不同。 发酵二十天的醋,布料柔顺但容易起毛;发酵一个月的醋,布料挺括但手感稍硬;发酵四十天的醋,介于两者之间,算是最合适的。 但这不是绝对的,不同批次的贱米,不同季节的温度,不同水质的酸碱,都会影响醋的品质。 他一批一批地试,一批一批地记。 布分粗布与细布,粗布是寻常布织,没有经历过酸蒸的布料,价格对比细布要便宜得多。 粗布就是织好了直接用水洗一洗,晾干,卷起来。 摸起来糙手,穿在身上扎皮肤,但便宜,一件布衣的价格还不到皮衣的一半。 细布经历的酸蒸不仅费时费力,还要消耗许多的贱米制醋,这一笔消耗自然也是要加在布料之上的。 一斤细布的成本里,光是醋就占了五成。加上人工、燃料、设备损耗,最后定出来的价格,比粗布贵了将近三倍。 但贵有贵的道理,细布不扎人,贴身穿舒服,出汗了不黏皮肤,洗了不容易缩水,穿了几个月还跟新的一样。 有钱人家都喜欢买细布,一件衣服穿好几年,算下来其实比买粗布划算。 蒸制的时候,也不可以太多布料叠加,不然蒸汽透不满,容易夹杂糙丝。 一次最多叠八层,多了底下的已经蒸透了,上面的还是生的。 蒸汽从锅底往上冒,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布料,把纤维里的杂质带出来,把醋的酸味带进去,让布料变得柔顺。 陶街试过叠十层,结果中间几层的布料一边软一边硬,剪开一看,有的地方丝线还是直的,没被蒸透。 浪费了一批料子,心疼了好几天。 受限于经费,陶街也只能在有人定制细布的时候,才能顺便实验一下酿造不同时间的醋对于丝织品的影响。 平时不生产细布的时候,他不会专门为做实验去开一锅醋,成本太高了。 只有接到订单,要生产细布了,他才有机会顺便试一试新批次的醋。 所以这个月月初有人订了二十匹细布,他高兴了好几天。 但这一次,醋的味道却与之前的所有产品味道都有所不同。 他从发酵缸里舀出一碗液体,凑近鼻子闻了闻。 一股熏人的、并不发酸的味道从碗里飘出来,不是那种刺鼻的酸,而是一种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过度的气味。 他皱了皱眉,心里想着也许这一缸坏了,但他没舍得倒掉。 制醋的粮食是官家出的,倒掉了要写报告说明原因,麻烦。 他照旧把这批醋用上了,心里想着反正酸度不够也能用,无非是效果差一些。 那股熏人的味道还在熏蒸屋内回转,蒸汽从锅里冒出来,裹挟着那股气味,在屋子里弥漫。 他也没当一回事,只是将其如同之前的产物一同倒入蒸笼下方的水池中,同时用木勺打出了一些,准备细细品味它的味道。 按照往例,他用舌尖稍微点了一点,毕竟,直接喝上一口的体验可一点都不好。 如果不出意外,这次的酸味只会更淡,因为发酵天数更短,只有十一天,不到标准发酵期的一半。 他预计这次的味道会很寡淡,可能只有一点点酸,剩下的就是水的味道。 他伸出舌尖,在勺子里蘸了一下,轻轻抿了抿。 不是酸。 那是一种奇怪的、让人沉迷的米香味,不是醋的味道,不是任何他曾经尝过的味道。 香味在嘴里散开,不冲,不刺激,像是什么东西在舌头上慢慢地化开。 然后是一种微微的辣,但与辣椒叶截然不同。 辣椒叶的辣是冲的,从舌头一直冲到喉咙,像火烧。 这种辣是暖的,从胃里往上升,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 与之前黑色的、只是一指甲盖大小就能把舌尖酸掉的陈醋不同;与之前白色的、一小口就能让人一整天都不想吃东西的白醋不同。 陈醋酸得尖锐,像针扎;白醋酸得霸道,像锤子砸。 这东西喝完,让人头晕晕的,晕晕的……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轻了。 脚底像是踩在草塌上,软绵绵的。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蒸笼、锅台、墙壁,都开始摇晃。 他伸手想扶住什么,手伸出去,抓了个空,身体往前一倾,膝盖磕在了地上,没觉得疼。 然后他的脸贴在了青砖上,凉凉的,舒服。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当其他人进来发现倒在地上的陶街之时,他的面色发红,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从额头红到脖子根。 房屋内弥漫着一股酒精的味道,浓得呛人,像是有人在屋里打碎了一坛烈酒。 泥溪第一个冲进来,他蹲下来,先拍了拍陶街的脸,没反应。又拍了拍,还是没反应。 他把手指放在陶街的鼻孔下面,还有气。 确认了他大概率并无大碍之后,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了出去,放倒在制布场旁边的休息室里,床上铺着干草,上面垫了一层粗布。 陶街躺在那里,呼吸粗重,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做一个很沉的梦。 而那块布料,没有变得柔顺丝滑多少,和之前没蒸过的没什么两样。 当陶街清醒的时候,只感到有些头疼欲裂。 他的太阳穴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下一下的,闷疼闷疼。 他的嘴巴里是干涩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一遍,又涩又苦。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发生什么了? 他只记得自己用舌尖点了一下新酿的醋,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的记忆像是一条被剪断的绳子,两头都在,中间缺了一大截。 “哎呦,神明大人保佑,你是怎么想的,给酒精倒在蒸笼下面过火,害得房屋内全是酒味,还好人没事……” 泥溪端了一碗水送到陶街的嘴边,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把碗沿抵在他下嘴唇上。 陶街张开嘴,水顺着喉咙往下流,凉丝丝的,舒服了一些。 泥溪同此不忘滔滔不绝地数落着他的莽撞,明明是用来治病的酒精,他却用火焰加热,是药三分毒,这不就被酒精整中毒了。 正常酒精生产,都是在通风良好的开阔地带,结果他还在屋子里面烧酒精,差点害死自己。 要不是他们进去得及时,他现在可能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陶街只感到头疼欲裂,心里止不住地后怕。难怪连神明大人都不会喝酒。 但为什么自己明明是酿醋,却会变成酿酒呢? 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想不通。莫非是发酵时间太短了? 他决定回头记下来,等下次有机会再试。 “知道了,知道了,不会有下次了,我先休息一下。”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了。 泥溪又念叨了几句,见他不回应,也就走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陶街闭着眼,意识又开始模糊,渐渐地沉入了梦乡。 但在梦乡里,不知为何,他又回忆起了刚刚饮酒时,那股飘飘然的感觉。 在失去意识之前,那种脑袋变轻、脚底发软、像是要飞起来的感觉。 那种感觉升到空中,浑身轻飘飘的,被风托起来一般,像是在云上面躺着。 好像喝酒,也能有些不错的体验,他心里这样想着。 六十二年四月二十八日。 陶街请了个假,悻悻地在酿酒区附近蹲守,等着周渔下班。 他蹲在路边的一棵大树后面,不时探出头来往酿酒区的门口看一眼,像做贼似的。 周渔是酿酒区的老师傅,干了快十年了,从坨山还在烧粗酒的时候就入了行,现在管着整个酿酒区的生产。 陶街不认识他,但他知道周渔每天这个时候会从酿酒区出来,走这条路回家。 他还是忘不了喝酒时的那种感受,虽然喝完之后的头疼欲裂不是假的,但刚刚喝下去那种飘飘然的感觉也是真的。 他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有体验过那种感觉,什么事都不用想,什么烦恼都没有,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舒服得不想动弹。 他想要通过官家制作酒精的步骤,验证一下,是不是自己有哪一步做错了,说不定能做出来既不头疼又能飘飘然的酒水呢? 他不敢问周渔本人,太明显了,他只是蹲在那里,听周渔和同行的人边走边聊着如何优化现在的制作流程,把偷听到的步骤记在心里。 神明大人只是没有饮酒,但是也没有说不能饮酒,自己这,应该也不算违逆神意。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把从周渔那里听来的步骤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回去试试,应该不难。 在问到步骤之后,他几乎是立刻回家做起了实验。 他把家里的小灶台清理干净,搬来一口小铁锅,仿照官家的做法,架起蒸笼,铺上贱米,加水,点火。 他把每一步都记在木板上,时间、温度、火候、水量。 酒精几乎只有官家会生产,并且不售卖,所以他只能自己酿。 但他蒸出来的酒,不知为什么,和之前喝的截然不同。 他小心翼翼地从蒸笼的接酒口接下第一碗液体,颜色是清的,像水一样,但凑近一闻,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他抿了一小口,入嘴之后只有一股火辣辣的痛感,从舌尖一直烧到喉咙,烧到胃里。 然后头晕,比上次更晕,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江倒海。 他靠在灶台边上,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这不对,上次不是这样的,上次喝了之后是飘飘然,这次是火辣辣。 但这一次,他是偷偷喝的,酿酒的粮食也是偷偷从家里仓库拿的,没告诉任何人。 他怕被家人发现,怕被官家发现,怕被人知道自己一个制布场的主管,居然在家里偷偷酿酒。 头再疼,也不能晕,自己还得销毁一下证据,那些酒槽,那些酒气,还有没喝完的酒水,锅也得拿到水渠边洗。 离开家门,他在河边坐了很久,等脸上的红退了,等头疼消了,等身上的酒味散了,才走回家。 回到家中之后,还是能勉强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六十二年五月一日。 他又去翻看神明大人赐下的酿酒手册,这个传播很广,毕竟酒只是治病杀菌用的东西,没有人会想着自己去做,更不会想着去喝。 “以此法取酒,最先所得之液,色虽清,然必有隐毒,饮之可致昏聩乃至危殆,绝不可用,务必弃之!须待首次馏出之液尽弃后,再接取之液,方可斟酌使用。” 他终于明白了,他之前喝的那碗,就是手册上说的“最先所得之液”。 毒,就是他头疼的原因。 而让他飘飘然的那种感觉,也是毒?还是说毒和酒是混在一起的,分不开? 手册上说“蒸是为了除去隐毒”,但他不想蒸,蒸了“酒味”就淡了,“辣味”就更厉害了,而且蒸要设备,要时间,要燃料。 他想要的是,那有没有办法不蒸就能去除隐毒的法子呢? 隐毒溶于酒,有没有办法在不蒸的情况下就可以分离出来? 他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实验,每天下班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对着灶台和蒸笼,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然后将每天将实验产品偷偷销毁。 他试了不同温度的酒,试了不同的蒸制时间,试了不同的接酒顺序。 但很快,他的私房钱就已经用光。 买贱米要钱,买柴火要钱,买工具要钱,他每个月的工资大半都交给了家里面,剩下的那一点零花,全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他也不敢告诉家里面,自己在这样糟蹋粮食。 要是被老婆知道了,非跟他闹翻天不可。 不过,喝多了,他也渐渐感到,自己貌似没那么容易醉了。 从一开始抿一小口就脸红心跳到现在能喝小半碗才觉得上头,他的酒量在一天天地增长。 这是好事啊,那或许自己可以不用研究去除隐毒的办法了! 反正喝了头疼,多喝几次应该就不头疼了吧? 他现在酿酒的原料已经从贱米降级成了红薯,便宜,好弄,家家户户都有。 贱米有自己的米香,红薯也有自己的清甜,还有没有其他可以酿酒的呢?他不确定。 就算有,自己也已经没有钱去买了。 他的私房钱早烧光了,老婆那边的零花钱也用完了,连买红薯的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但是,他知道有个地方放着很多很多的酒。官家的酿酒区。 那里面的酒缸一排一排地码着,大缸小缸,新酒陈酒,数都数不清。 他的身影每到黄昏,总是会徘徊于酿酒区,目光徘徊,喉结微动。 他不敢进去,但也不愿意离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里面的人进进出出,看着那些酒缸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咽了咽口水,然后转身走回第109章陈酿 六十二年五月十五日,始源。 这本是寻常的一天,和往日没有任何分别。太阳照常升起,集市照常开市,田里的人照常弯腰拔草。 但今天,陶街以参观生产、彼此借鉴进步、优化生产途径为理由,正大光明地来到了酿酒区。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青灰色布袍,腰间系着藤绳,脚上穿着一双新草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抹了一点水,显得精神焕发。 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夹着几张白纸,炭笔别在耳朵后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认真来学习的技术官员。 他心想,自己本身就不是什么普通人,自己是制布场的最高管理者,到其他区域学习交流,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周渔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上面沾着酒糟的残渣,一股酸中带甜的味道从他的衣领里往外冒。 他是酿酒区的老师傅,在这里干了快十年,如今管着整个酿酒区的生产。 他见到陶街,笑眯眯地迎上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一把攥住陶街的手,摇了两下。 “陶主管,欢迎欢迎!早就听说你们制布场搞出了酸蒸工艺,布料柔顺得像水一样,我们这边一直想找机会去学习,今天你倒先来了。” 陶街谦虚地笑了笑:“哪里哪里,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周渔就兴致勃勃地带着他往里走。 他一边走一边说,嘴里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陶街脸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开始介绍由神明大人设计的、自己参与优化的全新的工作流程。 “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能够熟练掌握的技术也是有限的,所以想让一个人精通所有的环节,并且效率都做到最高,本就不可能。”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画一条线。 “所以我们现在,进行了流水化分工,将整个过程分为了三步。” 他扳起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第一步,酿酒。蒸制、捣烂、晾凉、和曲。这一步的人最多,因为最费力气,蒸要有人看火,捣要有人抡锤,晾要有人翻动,和曲要有人计算比例。” “第二步,取酒。闻味、过滤、静止、分流。这一步的人少一些,但需要有经验,鼻子要灵,眼睛要尖,能分辨出酒液的好坏,能看出沉淀的层次。” “第三步,制酒。倒入、引火、蒸馏、择去头尾。这一步的人最少,因为最危险,火不能太大,蒸馏不能过头,头酒和尾酒要分得清楚,该扔的要扔。所以酿酒人数最多,取酒人数其次,制酒人数最少。”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陶街,眼睛亮晶晶的。 “这样一来,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整套流程的步骤,减少了每个人学习的成本、训练的成本。 酿酒的只需要记住晾凉的时间与检验方法、和曲的比例计算方法,不用像之前一样,还需要学习取酒的制成气味、静止分层等其他方面的知识。 每个人只做一件事,做一千遍、一万遍,闭着眼睛都能做对。” 周渔带着陶街在区里面走着,指着不同的区域,不同的草帽,不同的人,嘴中滔滔不绝。 神明大人设计的工作模式,简直是太棒了! 陶街扫视着区域内,戴着不同款式的草编帽子的员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样子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培养一大批的熟练工。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进来学三天就能上手,学十天就能像模像样,学一个月就能跟老师傅差不多。 但是,代价是用人成本的提升。 原先一个人可以胜任的岗位,现在拆成三个人,并且因为每个人都只懂自己环节的事务,所以当其他环节人手不足的时候,没办法进行调配。 做酿酒的人不会取酒,取酒的人不会制酒,制酒的人连酿酒的基本操作都不会。 一旦某个环节的人手短缺,整个流水线就得停。 不像以前,一个人从头做到尾,虽然慢一些,但不会卡在某个节点上干瞪眼。 如果能有人,能够很快地精通全环节就好了,那才是最好的工人。 他这样想着,但又摇了摇头。 但,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用人成本的事情需要自己考虑吗? 这是官家的厂子,钱都是官家印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成本是最不需要考虑的。 他一边暗自记下酿酒区的布局,一边思考着,这种名为流水线的工作模式该如何带到制布场。 制布场的工序比酿酒更多、更杂,从纤维到布匹,中间要经过十几道手续。 如果也能分成流水线,每个人只做一道工序,效率会不会提升? 他脑子里想着,脚下却没有停,跟着周渔穿过发酵区,穿过蒸馏区,穿过存放酒精的大棚。 一排排陶罐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有的盖着盖子,有的蒙着布,有的敞着口,露出里面澄清的液体。 微风卷过,酒水的味道袭入他的鼻间,醺醺然的感觉让他沉醉。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在他心中,有一个大逆不道的事情正在酝酿。 他忍不住了,他想喝酒。那种忘却一切烦恼的感觉,令人着迷。 他活了半辈子,从没体验过那种飘飘然的滋味。 只在第一次误打误撞喝了那碗“毒酒”的时候,体会了那么一小会儿。 虽然后来头疼欲裂,但当下的那种放松,那种解脱,是他这辈子都没有过的。 他挥手离去,脑海中还在不断地回转着酿酒区的地形。 哪里是发酵区,哪里是蒸馏区,哪里存放着已经制好的酒精,哪里人最多,哪里人最少,军士巡逻的路线和时间……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画图,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酒精一直是重要的医疗资源,几乎所有生病之人的家中,都会被酒精泼洒消毒,所以酿酒区几乎没有停歇过。 白天有人,晚上也有人,但晚上的值班人员少,且大多是年纪大的、体力不好的、被安排来守夜的。 他们不会在每个罐子前面都站着,他们只是在门口坐着,打瞌睡。 这也是红薯的一处重要消耗场所,不然收那么多的红薯,真的只能放在仓库里面,看着它烂掉。 红薯这东西,放不住。 秋天收上来,吃到冬天还行,到了春天过后就开始发芽、发霉、腐烂。 酿酒不挑红薯的好坏,不管是挖断的、畸形的、破皮的、发霉的、蔫了的,它都一视同仁。 反正最后蒸出来的都是酒精,酒精又不分好看难看。 但这是因为,这酒不会进到人肚子里面,所以发霉的红薯也可以用于酿酒,发霉所产生的毒素并不会影响到酒精的灭菌效果。 如果要喝,那自然是另当别论,陶街显然并不知道这一点。 夜深人静之时,军士巡逻已过之刻。 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脸,地上灰蒙蒙的,模模糊糊能看见路的轮廓。 陶街从住处溜出来,走小路,绕开有亮光的地方,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挪。 他到酿酒区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草棚顶发出的沙沙声。 他潜入了连门都没有的酿酒区,没有任何阻碍,没有锁,没有栅栏,甚至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 值夜的老头不知道躲到哪里打盹去了,灶台已经冷了,火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一切顺利到不可思议,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神疆有限的历史中,从来没有人会想着去偷酒喝。 连神都不喝的东西,只是闻着蒸出来的气味就会变得晕晕的东西,怎么想都不能喝吧? 所以没有人想过要防小偷,因为根本就没有小偷。 倒是蒸馏用的柴火被严实地锁在了一间仓库里面,因为柴火值钱,有人会偷柴火拿回家烧。 酒?谁偷?陶街是第一个。 他是有计划的,他早就踩好了点,哪几罐是已经制好的、等待运走的酒精,哪几罐是还在发酵的半成品,哪几罐是废弃的次品,他分得清清楚楚。 他不能逮着某一罐死命喝,要分散取用。 这罐取一点,那罐取一点,每罐只取一小碗的量,几十罐凑下来,刚好够他喝上一顿。 这样子,他们大概率无法分清是自然蒸发还是被人偷窃,放久了液面自然下降,少一点点根本看不出来。 他偷取的不多,只不过一常见家用陶罐的量,刚好够他喝上一天。 他用一个黑陶小罐,一勺一勺地从各个大罐里舀出来,倒进自己的罐子里。 他的手很稳,心跳很快,但动作很轻。 舀完了,盖好盖子,把大罐搬回原位,把地面上的滴落擦干净。 然后他抱着小罐,贴墙根,原路返回。 至于饮酒的地方,自然是在河边。 河边风清,能够很快地卷去酒味。至于鳄鱼,自己又不下水,只要控制酒量,不醉倒过去,遇到了,跑命也是简单的。 他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河段,离村子远,离官道远,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河岸边上有一块大石头,半人多高,顶部平坦,刚好够一个人半躺着。 他把酒罐放在石头边上,自己爬上去,靠着石头,仰头看着天上的半月。 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 昏暗的河边,一道人影半卧于大石块上,拿着酒罐,不断地喝着。 他不敢喝太快,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让酒液在嘴里停留片刻,慢慢咽下去。 酒气弥散开来,被清风卷走,卷入夜色,卷入河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喝着喝着,身体开始变轻,头不疼了,也不想制布场的事了,也不想家里的事了,也不想自己偷酒被抓到会怎样的事了。 什么都不想了。只剩下风、月、河水和那一点点从心底升上来的暖意。 然而这场酒,带给了他出乎意料的惊喜。 不知为何,这些酒喝完全无头疼之意! 他等了半刻钟,还是一点都不疼。 他原以为这次会比上次更难受,会更晕,会更想吐,结果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种飘飘然的感觉,没有一丝不适。 他甚至在石头上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没有任何异样。 但接下来的几日,他时常肚中绞痛,俨然是吃坏了东西的模样。 蹲在茅房里出不来,面色发白,额头冒冷汗。 他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心里清楚,不是食物的问题,是酒的问题。 酿酒区的酒,是去除了隐毒,但是可能变质了的酒水。 隐毒没了,但放久了,酒里滋生了别的东西,不伤头,伤肠胃。 那么,是什么东西能够去除隐毒呢? 他每一次前往窃酒之余,都会比对此处与自己设备的区别。 同样是蒸,同样是馏,同样是接酒,自己的设备并不比官家的差多少,但为什么自己酿出来的酒喝了头疼,官家的酒喝了不疼但坏肚子? 每当他发了工资的日子,他依旧会用零花与私房自己酿酒去品。 他试过不同的粮食、不同的火候、不同的取酒时机,但都没有用。 他起初认为是时间问题,官家的酒存放的时间更长,所以隐毒自己消散了。 但他只是想了想,就感觉到了不可能。 他翻开过沈铭的手册,手册上明确写着“以此法取酒,最先所得之液,色虽清,然必有隐毒,饮之可致昏聩乃至危殆,绝不可用,务必弃之!须待首次馏出之液尽弃后,再接取之液,方可斟酌使用。” 去除隐毒的方法是蒸馏时弃去头酒,不是存放。 但官家的酒存放时间确实比他的酒久,这一点没有错。 可酒放久了会变酸,变成醋。 就算隐毒没了,那种清甜的味道也将会离去,独留酸味。 他尝过官家的酒,不酸,说明不是靠存放,那靠什么? 六十二年十一月三日。 距离第一次窃酒已经过去了半年之久,这半年里,他偷了无数次,从最初的紧张到手抖,到现在的娴熟如吃饭喝水。 他对酿酒区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暗角、每一罐酒的存放位置都了如指掌。 他知道哪个罐子里的酒最清,哪个罐子里的酒最烈,哪个罐子里的酒最少被注意到。 他甚至能通过酒液的粘稠度判断出这批酒是什么时候酿的。 但为何能去除隐毒之法,还是未能寻到。 他试过改变蒸馏的温度,试过调整接酒的速度,试过用不同的粮食,试过在发酵时加不同的东西,全都没有用。 他的花的钱越来越多,酒量越来越大,但答案依然遥遥无期。 直到这一日,他在月光之下掀开了一罐酒酿,瞥见了木板之下那一圈的干泥。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罐,盖子是一块厚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 木板和罐口之间,有一层干涸的泥巴,把缝隙封得死死的。 他之前也见过这种密封方式,但他没有在意,以为只是为了防止灰尘掉进去。 现在,在月光下,他盯着那圈干泥,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 密封。没错,是密封。 有空气的情况下,酒放久了会成醋。 那没有空气呢?酒放久了会成为什么?能不能去除隐毒? 他想起家里那些自己酿的酒,都是用布蒙着口,或者用盖子虚掩着,从来没有用泥巴封死过。 而官家的酒罐,封得严严实实,连空气都透不进去。 这个月零花钱还剩一些,值得一试。 他把那罐酒重新盖好,把石头压上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第110章传酒 六十三年二月七日,始源。 陶街蹲在灶台边,面前是一个圆鼓鼓的陶罐。 罐子比寻常的陶罐厚了一倍,外壁粗糙,摸上去有细细的砂砾感,是专门找窑厂定做的。 他双手捧着罐子,没有马上打开。 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罐身上,在泥封的缝隙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手指扣住木板盖子的边缘,轻轻一提。 一股香气从罐口涌出来,不是酒精那种刺鼻的、只闻一下就让人皱眉头的味道,是一种温润的、绵长的、是粮食在时间里慢慢转化之后才有的香味。 他把鼻子凑近罐口,深深吸了一口,感觉那香气从鼻腔钻进去,顺着喉咙往下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他把木板盖子放在一边,探过头去,看见罐子里装着大半罐黄褐色的液体,颜色不深,像秋天的落叶泡在水里泡久了之后染出来的那种颜色,淡淡的,透亮。 用木勺舀了一勺,举到眼前。 液体在勺子里晃荡,挂在勺壁上,慢慢往下流,拉出一道细细的线,透亮。 他把勺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甜的,不腻,淡淡的,像是远山上飘来的风。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从里面往外热。 不辣,不烧,不像之前喝的那些,像刀子割喉咙。 这一口下去,像有人用温水在胃里画了一个圈。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头疼,没有恶心,没有想吐。 他又喝了一口,两口,三口。 一股热流从胃里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脖子,走到脸上。 脸开始发烫,脑袋开始变轻,但他没有晕,也没有想倒下去。 就是觉得舒服,觉得什么都不要想,觉得天塌下来也没关系。 他捧着罐子坐在地上,靠在灶台边上,一口一口地喝。 窗外的光挪了位置,从脸上移到了胸口,从胸口移到了腿上。 他喝完了最后一勺,把罐子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酒气从嘴里散出来,带着粮食的香味。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用袖子擦了擦脸。 如何最好地屏蔽掉空气?陶街给出的解法是用木板盖住陶罐之后,埋入土中。 土是实的,压在罐子上,木板和罐口之间的缝隙被泥巴填得死死的,什么气都进不去。 为此他还专门定做了这一个,相较其他陶罐更为厚实的定制品。 厚罐子隔水更好,相对来说不那么容易被泥土压碎。 他把罐子埋在后墙底下,埋了整整两个月,没动过。 酒水并非不坏之物,如果在空气之中放置的时间过久,一样会沾染杂菌,腐化变质,这就是之前自己喝的肚疼的原因。 酒也并非酒精,酒是粮食之精液,解忧分愁,暖胃而不伤人,味美而亲民;酒精是救人之宝物,断不可饮,饮之伤人头胃,入口辛辣无比,毫无美意。 在这几个月反复实验的过程中,他越来越清晰地认定:酒精是药,用来消毒伤口的;酒是喝的,用来抚慰人心的,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至于陈酿之法,他认为是用时间消散了酒中酒精的含量。 酒精散去,酒水自然更加顺滑宜口。 至于蒸馏,那是将酒水变为药物的做法,自己只是贪酒,而不是想要喝药。 他不需要烈酒,他只需要那种喝完之后让人放松、让人忘了烦恼、又不至于醉得爬不起来的东西。 他摇晃着手中的酒罐子,浑浊的液体在其中晃动。 罐子见底了,但他没有再去续。 他在想,在想这东西能不能卖。 如果能卖,那自己以后的每一碗酒都不需要偷偷摸摸地喝了。 不用半夜摸黑去酿酒区偷,不用蹲在河边喝完了还要洗罐子散酒气,不怕被军士抓到,不怕被官家罚钱。 只要有钱,直接去铺子里买,想喝多少喝多少,在家里喝,在院子里喝,在阳光下喝。 但他又有些不敢,因为神明大人从未饮酒。 他又转念一想:神明大人没吃过的东西多了去了。 新据点的食物,神明大人不可能能立刻品尝得到;还有各个据点的特产,如果都必须要神明大人品尝之后才能食用的话,那也没办法拥有如此之多的食物了。 云栖的臻蘑,白峰的紫越莓,屠牛的奶块,哪一样是沈铭先尝过才上市的? 不都是当地的人自己先吃,吃完了没事,再往外卖。 如果必须要神明大人品尝之后才能售卖的话,神明大人也不用处理事务了,每天就品尝食品就行。 陶街被自己这个念头逗得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 他决定先去看看法律,他不记得法律里面有没有明确的禁酒。 如果有,那就不用想了,老老实实自己偷着喝;如果没有,说不定能做。 他起身,把罐子里最后一丝酒液倒进嘴里,然后拎着空罐子走到河边。 他把罐子浸入水中,用手搓洗,把内壁的残留全部洗掉,又灌了水晃了几遍,直到闻不到一丝酒味。 自己则沿着河边漫步,解河岸之清风荡去身上之酒气。 他走得不快,肩膀放松,步子也不大,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泥土的潮气。 他张开手臂,让风吹进袖口、领口、衣襟,把皮衣上残留的酒味一点一点地带走。 待到酒气散尽,他又突然打了个抖擞。 不行,自己做风险还是太大了。 自己多少也是个要职,每月工资也不少,手下之人还仰仗着自己的管理,自己何必闲得慌去经商? 他脑子里又转了回来,擅自酿酒,拿去卖,万一被查出来,官职没了,工资没了,以后连饭都吃不上。 对,风险太大。 再说了,自己怎么能够确定其他人喝不喝酒?酒水究竟能不能畅销?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如果自己不辞职,自己每个月的工资一样照拿。 稳健,没有风险。 至于边上班边经商,更是想都不用想,法律早就有明文规定,在职官员不得经商,这是铁律,谁碰谁死。 但是,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喝酒,万一神明大人发觉,那可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承受压力。 窃久必觉,偷久必查。 他偷了半年多的酒,次数越来越多,胆子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娴熟。 但娴熟不代表安全,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总有一天会有人问 “制布场的陶主管为什么每天半夜都往酿酒区跑?” 他扛不住。 所以,为了自己着想,酒水的酿造方法也必须要散播开来。 但凡只是多一个人喝酒,那自己的压力也能小整整一半。 人多了,法不责众,官家想管也管不过来。 就算要查,也先从最显眼的查起,那些摆摊卖酒的,那些开酒馆的,轮不到他这个藏在角落里的技术主管。 那么该怎么样传播呢? 酿酒可不便宜,尤其是前期投入建造设备的时候,绝大多数普通民众都是负担不起的。 光是酒曲这一条,就可以难倒九成的人。 酒曲这东西,不是随便从地里挖出来的,是要专门培育的,要温度,要湿度,要经验。 普通人家哪有闲钱去折腾这些?所以,目标只能是富贾。 他蹲下来,在河边的碎石滩上用手指写画。 手指在石头上一笔一划地走,划出“富贾”两个字,又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商”字,又划掉。 最后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下一道道被手指划过的痕迹。 只要说服他们,这个有利益,他们就愿意投入。 那些大商户,云栖山行,草雨百货,各个都有钱,各个都在找新门路。 只要能让他们相信这东西能赚钱,他们就会自己建厂、自己雇人、自己卖。 不需要陶街出钱,不需要陶街出力,只需要把配方递过去。 自己不能直接说酒,酒是药物,要起个好名字,避违。 红薯酿的酒颜色发黄,贱米酿的酒颜色发白。 那就叫黄浆和白浆,听起来像是染料,不会引起官家的警惕,就算被发现了,被责罚了,也可以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这是酒。 他将浸泡河中许久的陶罐重新拿出,将水倒出之后闻了闻,确认没有酒味,便回家谋划。 不能偷了,再偷下去,自己是真怕被抓。 如果能让富贾量产,自己就能正大光明地喝了。 说不定还能让他们提供一大笔钱财,不要他的钱,只要他每个月送几罐酒来就行。 他不贪,够喝就够了。 但如果这件事被神明大人所不容呢?虽然神明大人没有禁酒,但他自身也不喝酒啊! 所以,告诉富贾的,不能是制布场管理者陶街,得是其他人。 他不能直接说“我是陶街,我知道一个赚钱的法子”,那样等于自投罗网。 那这可怎么告诉呢?走邮局是不可能的。 没有送件人和收件人的信件,他们不发。 邮局的规矩是死的,寄信要写名字、住址、收件人,缺一不可。 找其他人代投信件?那也必然会留下痕迹。 代投的人知道信是谁给的,万一被查出来,顺藤摸瓜就能找到陶街。 说不定就会被追查过来,所以,送信的人必须是我,但是,不能被发现是我。 不能说话,不能露面,投纸传信,方为上解。 自己只不过去富贾家边上散步而已,没有人能看见他把一封信塞进门缝。 没有证据能证明配方是他提供的,哪怕是富贾也证明不了。 富贾只知道有人塞了一封信进来,不知道是谁写的,不知道是谁放的。 就算想举报,也举报不到陶街头上。 那么,找哪一家呢? 他把空罐子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然后坐在桌前,拿起炭笔,在纸上开始写。 不是写信,是在列名单。 青山省的云家,始源省的草雨家,还有那几个规模稍小、但胆子更大的商户。 他一个一个地写,又一个一个地划掉。 这家离始源太远,送信不方便;那家人太多嘴杂,容易泄密;这家和官府走得太近,不安全。最后,纸上只留下了一个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揉成一团,塞进灶膛里,看着它烧成灰。 他知道该找谁了,但他还没有想好什么时候去、怎么写那封信,如何让人没办法通过笔迹来查出是自己。 不急,慢慢来。 酒已经酿出来了,已经偷窃过了,锅已经跑不了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 远处,始源的灯火零零星星地散落在黑暗中,像是一把被人随手撒出去的碎铜钱。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吹灭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黄浆,白浆,信,富贾。 翻来覆去,像是有人在脑子里反复地念。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终于不动了。 六十三年四月八日,望岸。 陶街站在农户田边,屈身抚摸着云丝草的茎叶。 这两个月来,他以视察农户种植工作,指导农户增产为由,东奔西跑,就连农学院他都去过了好多次,甚至还得到了沈铭私下的赞赏。 看啊,多么热爱本职工作的人,为了布料的增产,即管的了人员又下的了农田。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不过是为了能够以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开始源,去到其他地方,以防被追查。 望岸的铜岩育石,就是他最后选定的商贾,原因有三。 第一,他们足够家大业大,能够支撑得起酿酒的前期投入,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第二,他们产业单一,售卖的一只不过是石料,坐落望岸,背靠育金,价格低廉,一直是他们的优势,但这种优势不可能长久。 随着坨山和红铁两地不断的开发,就连价格低廉这一条优势也受到了冲击。 所以,一条全新的产业对他们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第三,望岸和青山一直是竞争关系,铜岩育石作为望岸最大的商贾,就算出了事,望岸的管家,也不会看着他死。 六十三年四月九日。 铜紫看着手中那由多个纸张碎片粘连而成,几乎每个字迹都不一样的信件陷入沉思。 信,还是不信? 他将碎片揭了一片下来,闻了闻,贱米的气味,不穷,但也没那么富有,大概是官家中层的人物。 字迹大多潦草,不是收集官贴拼粘的,那只能是始源出来的信,只有始源有大学,有这么多的字能撕贴。 这段时间,从始源过来,官家中层,是他啊。 但自己,貌似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自己可不知道那是酒,只不过是陶街的信件说让自己一试罢第111章生育医护 六十三年三月三日。始源。 在一处寻常人家之中,一名孕妇正躺卧于草席之上,身下铺盖着草木灰。 灰是干的,细的,撒了厚厚一层,从腰下一直铺到大腿,颜色灰白,带着一股烧过的草梗味。 草木灰吸水,止血,是接生时最常用的东西,比布好用,布会湿,湿了就粘,灰不会。 她还是头胎,要过“生死关”。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头胎最难,骨盆未开,产道紧窄,孩子不容易出来,大人也容易出事。 只要头胎能生下来,哪怕胎儿没能存活,生下一胎也会轻松上不少。 她躺在那里,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发白,没有血色。 手指攥着身下的草席,攥得指节发青。 边上,一位有着七次生育经验的少妇坐在她身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轻轻按压着孕妇的腹部。 她的手是温的,从腹部上方向下缓缓推,力度不大,但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揉一团还没醒好的面团。 身旁摆着一罐子酒精,边上溅出的液滴无疑说明了她用酒精清洁过双手。 酒精是官家发的,每个纳生员都配给,用完了可以凭旧罐子去换。 罐口用布塞着,防止挥发,但布上还是能闻到那股刺鼻的、直冲天灵盖的味道。 “别怕,别怕,用力,别怕。”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拉长了,像是要把声音里的镇定一起揉进孕妇的身体里。 孕妇咬着嘴唇,嗯了一声,憋着一口气往下使力。 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像是一条条细蚯蚓在皮肤下面爬。 门外,一名男子搓着双手,不断地来回走动。 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过去,走回来,走过去,走回来。 他看看天,天是灰的,云层很厚,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又踢踢地,地上的落叶被他踢到了一边,又踢回来。 身旁一只活着的大鹅被捆住双脚与嘴巴,探头探脑地看着他。 鹅的眼睛是黑的,圆溜溜的,歪着头,像是在问“你干什么?”男子蹲下来,把鹅往身边拢了拢,又站起来,继续走。 屋内狰狞的喊叫不断,一声高过一声,有时候像是有人在用刀割她的肉,有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撕扯。 他也只能和那只发不出声的大鹅四目相对,看一会儿,移开,又忍不住看过去。 鹅的嘴巴被绳子勒住了,张不开,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像是叹气。 男子叹了口气,蹲下来,把鹅抱在怀里,鹅挣扎了一下,发现挣脱不开,不动了。 生育依旧是这个时代最为恐怖的刑罚,蹒跚起步不到二十年的医学对于这蕴含着生命延续之神奇的过程,几乎起不到任何帮助。 没有助产钳,没有催产素,没有剖腹产。 只有一些能够起到心理安慰作用、用于补充营养的汤剂,以及沈铭作为穿越者所得知的、孕妇需要补充叶酸的知识。 所以官家推广了“孕妇要多吃焯水蔬菜”——把菜叶子放在开水里烫一烫,捞出来,切碎了,拌一点盐,吃下去。 没有人知道叶酸是什么,但既然神明大人说了要多吃焯水菜,那就多吃,自然有它的道理。 当胎儿从身中脱出,却没有胸膛起伏之时,少妇的心就已经凉了半截。 她把婴儿翻过来,侧躺着,用手轻轻拍了几下后背,没反应。 她等了六十息的时间,这是神明大人定的规矩,婴儿出生后,先等六十息,脐带还在搏动的时候不要剪,让血继续从母体流向婴儿。 她心里默数,数到六十,然后用剪刀剪断了脐带。 她用手轻拍着胎儿的后背,将胎儿的头垫高,看了看鼻间有没有杂物,用镊子夹出了些许粘液。 镊子小巧,头圆,不伤肉,用来夹鼻腔和口腔里的羊水残留。 但胎儿的胸膛依旧没有任何的起伏,手脚也并没有动弹。 她低下头,把耳朵贴在婴儿的胸口,听了很久。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又把手掌覆在婴儿的胸口,感受了几息,还是没有动静。 不是憋住了,是肺没有张开。这种情况她见过几次,不是死胎,是没有呼吸。 但如果不呼吸,很快就会变成死胎。 如果不是皮肤出生时依旧保持红润,她几乎认为这是一个天生的死婴。 皮肤的红色是氧气的最后证明,血里还有氧,所以皮肤还是红的。 等这口气耗尽了,就青了,紫了,没了。 她有心想再试试,但不知道该怎么做,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让婴儿呼吸,她只能拍打着婴儿的后背,期待着他能呼吸。 如果能有东西,能将气送进她的身体里面就好了。 当大门推开时,雨婴看着那站在门口、怀中抱着大鹅、眼神中满是期待的男子,淡淡地说道:“母亲平安,婴儿死胎,我先走了。” 她没有多停留一秒,也没有回头。 不是冷血,是还有下一家在等。 有十几个孕妇在最近这几天要生,她一天要跑三四家,没时间悲伤,也没时间安慰。 那名男子明显的呆滞了一瞬,抱着鹅的手臂松了一下,鹅挣扎着扑棱了两下翅膀,又被夹紧。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的光灭了,像是有人在他头顶泼了一盆水,但还是很快步入房中。 屋里弥漫着血腥气和酒精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刺鼻还是呛人。 他的妻子躺在草席上,面色苍白,头发散乱,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睡,又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阿笋,我们今晚吃鹅肉,喝鹅汤,你平安就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他把鹅放在地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妻子的脸。 妻子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草席上。 他没有擦,只是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 雨婴在离去的路上,隐约听到了这样子的对话,但她来不及停留。 她在去下一家的路上,步子很快,皮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露出里面沾着血迹的布裙。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擦鞋底的泥。 寒月看着最新汇报的生育数据,满意地点了点头。 死胎率只有27%,在普及接生人员之后,降低了整整5%。 三十二个新生儿里,有大约十个活不下来。 听起来还是很高,但比起几年前,已经好了太多。 而难产率更是降低到了7%,步入了个位数时代。 以前一百个产妇里总有十多个可能扛不过去,现在一百个里只有七个。 虽然镊子和小剪刀产量稀缺,只有少数两名工匠能够制作出来,并且农学院也一直吵着要增加工具储备,但在接生方面,它们也起到了自己的作用。 镊子能夹出婴儿口鼻里的粘液,小剪刀剪脐带比普通刀具利落得多。 “感恩神明大人的给予,能够让我们得到如此之多的知识。” 她一边想着,一边将沈铭新的批示重写成方便他人读懂的样子,写完了,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身旁,两名刻笔正不断地抄录着今天要下发的文书。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第三名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字迹既要工整的同时还得快,并且工资还不高,适合那种“无私奉献”的人,也可以是有上进心的人。 但她翻了半年的简历,试用了三个人,都不行。 也不知道第三个人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叹了口气,继续看下一份报告。 而休闲下来的沈铭,则是在日常放松之余,利用现代知识,试图制作出一些这个时代本不应该发明的妙妙小装置。 他最近对一件事很上心——降低死胎率。 在得知现在的难产率和死胎率之后,他就思索过,该怎么样降低? 剖腹产那种东西是想都不用想,先不说无菌条件怎么提供,刀的锋利度也完全跟不上。 这不是剪脐带,一下没剪断可以再补一下。 如果是剖腹产,难道你还想在孕妇的肚子上多来几刀,切的皮开肉绽吗? 光是想一想,就知道不可能。 但离开了剖腹产,以他浅薄的生育知识,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够降低难产率了。 胎位不正怎么办?产道狭窄怎么办?脐带绕颈怎么办?他一个都解决不了。 但是,死胎率他认为还能拯救一下,很多婴儿出生时不是死的,只是不会呼吸。 只要想办法把空气送进肺里,让肺张开,就能活。 这个世界的人类婴儿不会啼哭,所以更没有“哭出来就是活了”这一说。 如果能做一个辅助呼吸的装置,死胎率应该能降低不少。 他设想中的装置,是以胶头滴管的胶头为原型。 皮囊,可以按压,可以回弹。 但橡胶没有,只能用皮革代替,用密集的针脚把几层皮叠在一起缝,缝出一个口袋的形状,针脚要密,要细,线要韧,缝完了还要在接缝处涂一层蜂蜡,防止漏气。 以硬木作为接口,削成管状,一头插进皮囊,一头接上一块软皮。 软皮要贴合婴儿的口鼻,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整个装置拳头大小,名字还没想好。 他在实验报告的第一页写了“呼吸器”三个字,又划掉了,在旁边写了“婴儿用人工呼吸气囊”,觉得太长,又划掉了,空在那里。 而现在,这个装置即将投入它的第一次实践。 原理很简单:轻轻按压皮囊,将空气送入新生儿肺部,减少因为无法自主呼吸导致的死胎。 他早已经安排人去定制零件,而今天,所有零件都齐了。 他坐在桌前,把零件一件一件地摆开,准备组装。 不过在用到人身上之前,他打算先在逐雨身上验证一番。 逐雨的肺比人大,但原理应该差不多。 他一边拧铜管,一边想着找个什么理由去屠牛那边借几头即将生产的母逐雨。 不对,现在才三月,还得等两个月才到逐雨生育期。 那就用狗吧,狗好找,繁殖快,孕期短。 他让人去村里找了几条怀孕的母狗,准备等狗崽子生下来先试。 他习惯性地将刚做好的原型机扔进酒精罐子里保养。 酒精能消毒,皮革制品也适合泡在里面杀菌。 他盖上盖子,转身去安排找狗的事情。 但当即将生育的狗送过来之时,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的1号原型机,貌似因为酒精的原因,变得僵硬无比,难以按压回弹。 原本柔软的皮囊硬得像一块石板,手指压下去,压不动;使劲压,皮囊的缝线处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空气直接跑了。 他把皮囊翻过来看了看,内壁的皮革已经变了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摸上去像是老树皮,又硬又脆,轻轻一掰就掉渣。 他愣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把坏掉的原型机放在一边。 事已至此,先再做一个原型机吧。 他随手在实验报告上写道:“禁止使用酒精保养,消毒需通过高温蒸汽。” 写完了,放下炭笔,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六十三年五月九日。 雨婴从军士那里得到了通知说,神明大人在生育方面又有了新的赠予,需要自己前去官府领取新的装置,同时接受培训。 她来到了官府,只见五名纳生员已经在里面等她,寒大人正坐在面前,在她手旁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用皮革缝制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在她来了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三位,随后寒大人起了那个神秘的装置,说道。 “这个是呼吸囊,顾名思义,可以解决新生儿的呼吸问题,我的时间有限,你们需要在一天内掌握这东西的用法。” 伴随着寒月活灵活现的讲解,台下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亮了起来。 这东西,用起来简单,只要清理杂物之后控制力道就行,然后作用还大。 如果能早些发明,那能少死多少婴幼儿啊! 但没有如果,不是神明大人的给予,恐怕很久很久,都很难出现这样的装置第112章请罪 六十三年九月十一日,望岸。 今日,一切顺遂如意。 莲华坐在庭院里,手中握着一只陶砚,砚台里盛着几朵干枯的云栖花。 花瓣是白色的,烘干后变成了淡黄,边缘卷曲,像一个个小小的贝壳。 她用砚杵慢慢地研磨,把花瓣碾碎,碾成粉末,再用指尖把粉末拢成一堆。 听寒大人说,这样子有助于安抚心神,她试了几天,觉得确实有点用,至少研磨的时候脑子里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中学的申请得到了审批,感神明大人厚恩,允许建设,如今已经公开招生。 望岸中学的牌子就挂在城东那排新盖的砖房门口,白墙青瓦,门楣上刻着校名,是请始源的工匠过来刻的,字迹工整,铁画银钩。 两所中学,但是录取名额却是共用的。 青山省有两所中学,一所青山中学,一所望岸中学,两所加在一起,一届只招收五十余人。 五十几个名额,分给全省数百名适龄学子,竞争不可谓不激烈。 但为了让学生们更乐意选取望岸中学作为自己的研学场地,莲华果断选择了以金钱为激励的奖学金计划。 凡是报考望岸中学且成绩优异者,根据名次发放奖学金,第一名奖多少钱,第二名奖多少钱,前十名都有份。 这笔钱不算多,但对于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够交学费、够买课本、够补贴家用,吸引力不小。 但青山也毫无疑问地选择了跟进,青山中学的校长是个精明人,看见望岸出奖学金,立刻也出了一份,金额比望岸只多不少。 青山比望岸有钱,山里有木材、有药材、有矿,财政收入高,拿得出这笔钱。 奖学金对于富商子弟来说没什么吸引力,他们不缺钱,缺的是名声和关系。 但对于那些贫困山村出来的人来说,吸引力可就大了去了。 于是,更多的穷苦人家的学子被吸引到了青山省进行考试,而富商子弟则懒得参与——中学能考上最好,考不上家里也有私塾,教学质量甚至比中学更好。 他们的孩子从三岁就开始启蒙,请的是始源学校毕业的老师,教的比中学还深。 沈铭虽然已经得知,但也懒得管理。 这种事情,短期内不会造成任何影响,教育资源有限,生产力有限,他只需要天才。 至于那些只是比常人聪明一些的,在这个时代还是安心种地吧。 天才不需要奖学金,天才会自己冒出来,奖学金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莲华和青山校长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那几十个人的去留,对整个教育体系来说,微不足道。 等生产力发展了,有能力让更多的人脱产学习了,再说改革的事情吧。 “莲大人,铜紫求访。” 侍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大,但清晰。 莲华手中研磨的动作并未停下,砚杵在陶砚里一圈一圈地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开口轻声说道:“进。” 要养气收心,发火烦恼容易导致寿命减短,这是寒大人的原话。 寒月比她大十几岁,但看起来比她还年轻,保养得好,心态也好。 莲华想学,但学不太像。 铜紫提着两个罐子进到莲华边上,在一旁站立,等待着她手中动作停歇。 罐子是陶的,不大,比人头小一圈,口用布封着,布上扎着绳子。 罐身没有花纹,灰扑扑的,像是刚从地窖里挖出来。 铜紫把罐子放在脚边,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弯腰,姿态恭谨。 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不自然,像是挂在脸上的面具,随时会被风吹掉。 又是一朵干花被研磨成了齑粉,莲华长呼一口气,感觉身心都舒畅了不少。 她把砚杵放下,用手把粉末拢到砚台一角,然后转过身,看着铜紫。 “说吧,有什么事情?” 她转头看向铜紫,目光平静。 铜紫在望岸是大商贾,产业遍布青山省,但她不需要看他脸色,她是官,他是商。 官对商,天然高半头。 铜紫笑眯眯地抬起了手中的罐子,把罐子举到胸前,另一只手托着罐底,像是在呈上一件宝贝。 罐子里装着“黄浆”,陶街告诉他的配方,红薯酿的,颜色发黄,味道醇厚,入口不辣不烧,回味甘甜。 陶街说这叫黄浆,不叫酒。 但在铜紫酿出第一罐的时候,那股酒味就提醒了他。 这不是什么黄浆白浆,这就是酒。 气味骗不了人,那股发酵的、温润的、带着粮食香气的味道,和酒精完全不同。 酒精是刺鼻的,像刀子割鼻子。 这酒的味道是柔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唱歌。 但他闻到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是好东西”,而是“完了”。 酒是神明大人赐予的,用于治病杀菌的东西。 自己用作饮用,无疑是篡改其用途。 如果神明怪罪下来,陶街那家伙不可能扛得住锅,自己肯定也会出事。 陶街是制布场主管,官家的人,出了事官家保他。 自己算什么?商人。 商人犯了事,官家第一个推出来顶罪。 所以最好的解法,就是找官家背书,直接上禀神明,咨询一下是否可行。 如果不可行,那自己也只能将陶总管拱出去,以平息神怒了。 他不愿意走到那一步,但真到了那一步,他也不会犹豫。 “莲大人,是这样的。在下受他人指点,制作了两种饮品,却发现其非饮品,实则为酒。感惶恐不安,遂来请罪。” 铜紫姿态放得极其低微,他的腰弯得很深,几乎成了直角,罐子仍然举在胸前,像是捧着一件可能会随时爆炸的东西。 望岸可不差自己这一家大商贾,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自己的地位和产业,不做这一行,只是慢点死;如果不搞清楚就做这一行,可能是马上就得死。 所以他今天来了,带着酒,带着请罪的态度,把话挑明了说。 莲华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罐子。她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凑近去闻。 酒,她听说过,酒精的另一种形态,喝多了会醉,醉久了会死。 官家也有酿酒的,但那是用来消毒的。 她不喝,也不想知道味道。 “那倒掉就行了,为何要来问我?” 她低下头,眼睛不再看向铜紫。 她将手中砚盘的粉末倒入一个罐子中,重新捻起一朵干花,研磨了起来。 花瓣在砚杵下面被碾碎,发出细微的声响,沙沙沙的,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她不是不懂铜紫的意思。 铜紫肯定想要售卖酒水,不然他不可能来找自己。 但是,自己绝对不能主动提议售卖。 铜紫自然是明白的,官家是神明大人的下属,至少明面上必须和神明大人站在一条线上,神明大人没开口,他们不可能擅自做主。 所以他换了一套说法——不说是想卖,只说是请罪。 “在下惶恐,感罪孽深重。” “何罪之有?” “在下一时不察,贪饮此物,恐感罪孽。” “法无此罪,何来罪孽?” 莲华手中的砚杵没有停。 花瓣在砚台里翻卷、碎裂、成粉。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法律没有禁止饮酒,就没有罪。 这是神明大人定下的规矩,法无禁止即可为。 她不需要替铜紫判断对错,只需要告诉他法律的规定。 铜紫的腰弯得更低了。 “乃是亵渎神明给予之罪。望大人上禀神明,请赐惩戒。” 莲华手中动作停歇,她抬起头,被研磨成碎片的花朵静静地躺在砚盘之中,白的花瓣,黄的花蕊,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看了铜紫一眼,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道: “可以。待到判罚下来,我自会请人告知。” 铜紫将手中陶罐放下,做礼告退。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像是在逃离什么。 罐子留在了原地,两个,一高一矮,并排放在地上,像两个沉默的哨兵。 莲华看着那两个陶罐,摇了摇头。真是在赌命啊,铜紫。 他把命押在了自己身上,押在了神明大人的一念之间。 如果神明大人判有罪,他这辈子就完了。 如果无罪,他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整个神疆的酒水市场,他将占据先机。 但她知道,铜紫这种人,从来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一定还有后手,一定还有退路。 商人,都是这样。 “看了,你已经知道,是谁让你酿的酒了呀,如果真的怪罪下来,那人可就要倒大霉了。” 莲华这样子想着,继续研磨着花瓣,这和她没有关系。 六十三年九月十二日,始源。 沈铭看着这份奇怪的请罪书,陷入了沉思。请罪书是莲华派人送来的,写在一张上好的白纸上,字迹工整,行文严谨。 里面详细陈述了铜紫的“犯罪事实”——受他人指点酿造黄浆白浆,私自饮用,恐亵渎神明造物,特来请罪。 沈铭把请罪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因为饮酒,所以请罪……罪名是亵渎我的造物? 可酒本来就是有饮用的功能……大概是因为自己造酒是为了医疗,所以这个最原始的功能反而成为了禁忌。 他当初在酿酒手册里写的很清楚——酒精用于消毒杀菌,不可饮用。 但那是酒精,不是酒。 酒精是蒸馏出来的高浓度液体,辛辣刺喉,喝下去会死人。 酒是发酵出来的低浓度液体,口感温润,适量饮用不至于出事。 但他没有在手册里区分这两者,所以在他的“官方定义”里,酒=酒精=医疗用品。 沈铭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那自己要不要赐罪呢?这可不是简单的赐罪与否,代表了自己对饮酒这一事的态度。 如果罪行过重,那就代表自己禁止饮酒;如果无罪的话,那就代表着自己允许饮酒。 他需要做一个选择,而这个选择将影响整个神疆——从今天起,酒是药还是饮品?喝的人会不会被定罪?卖的人会不会被罚款?他的脑袋开始有点疼了。 但是,饮酒真的好吗? 他闭上眼睛,回忆起了穿越前的人类历史。有人因贪酒误事,有人因酒壮胆气,有人醉酒闹事,有人饮酒作诗。 他认识的人里,喝醉后抱着电线杆哭的,喝醉后跟人打架进医院的,喝醉后开车撞树的,比比皆是。 但也有人在微醺之后写出了一辈子最好的作品,有人在酒桌上谈成了最大的生意,有人靠着一杯酒的勇气向心爱的人表了白。 酒,只是个放大镜,它从不改变人,只是把人原本的样子放大了。 那么,在这个世界,依旧承担放大镜的作用吧。 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拿起炭笔,已经有了决断。 “又要修改法律了,麻烦得很勒。” 沈铭摇着头,嘴里嘟囔着,手里的笔却没停。 既然是放大镜,那就按放大镜来管,醉酒犯罪量刑翻倍,同时在工作时间禁止醉酒,饮酒需要定量购买,售酒商家需要办理新的许可证书。 他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一条一条地列:醉酒斗殴、醉酒伤人、醉酒毁物,量刑翻倍;在工作岗位上饮酒或醉酒者,视同渎职,罚款并记过…… 每人每日限购酒水不超过——他顿了顿,写了个“一斤”,又划掉,改成“半斤”。 他又想了想,改成“按度数区分”,最后嫌麻烦,写了个“具体限额由各省自行规定”。 售酒商家需要办理新的许可证书,否则按非法经营处理。 写完了,他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觉得差不多了,又总觉得少点什么。 他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条:禁止向未成年人售酒。 写完了,他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风吹过红薯田,绿汪汪的叶子翻起一层层的浪。 沈铭看着那片绿浪,脑子里想着别的事——要不要发展一下官方酒业?这样子也能额外多加点收入。 在那之前,先给制酒区的安检加严一些,不然肯定会有贪酒之人过去偷窃酒第113章历史课 六十四年四月一日,望海省,泽沼。 雨停了,云层还压在天边,灰蒙蒙的,像是随时会再落下来。 但阳光已经从云缝里钻了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路面上的水洼泛着碎碎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铜钱。 河正合夹着一本薄薄的课本,沿着新铺设而成的石子路,踏进了夯高地基、双层墙体、通风透亮的教室之中。 有了钱,很多事情都迎刃而解了。 教室是前年冬天盖好的,地基比外面的路面高出两尺,底下垫了一层碎石头一层粗沙,水渗得快,雨季再也不用担心水从门槛下面漫进来。 墙体是双层的,外面一层砖,里面一层木板,中间空了两指宽的缝隙,冬天保暖,夏天隔热。 窗户开在南北两面,风从南边进来,从北边出去,穿堂而过,把屋里的潮气一卷而光。 而需要付出的,不过是几块土地。 给了云栖山行一块靠河的空地,给了草雨百货一块路口的地皮,给了几个走商转行开的小铺子几间门面。 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但钱进来了,路修了,房子盖了,教室也有了。 河正合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统领当得实在是轻松,什么都不用干,坐着等人来送钱就行了。 他走进教室,手指在桌面上划过。 刷了蜡的木桌,表面光滑,摸上去不涩手,也不沾灰。 蜡是蜂蜡,融化了用布擦上去,干了之后再擦一遍,反复三四次,蜡就渗进木头里了。 这样子能够扛住雨季的潮湿而不发霉,水汽渗不进去,霉菌也长不起来。 桌面上摆着学生的课本和笔记本,课本是始源统一印的,纸张发黄,边角做的更硬,不容易卷边。 笔记本是学生自己订的,几张白纸叠在一起,对折,打几个孔,用藤绳扎住脊背,简陋,但够用。 木板因为要写字,所以只能保持一年一换。 墙上的木板用久了磨出凹坑,炭笔写上去会打滑,字迹歪歪扭扭的。 雨季的时候多用小刀刮一刮,将新生的霉菌都给刮掉,勉强凑合着用。 炭笔也不再是像之前只是捡起个木炭,削一削,凑合着用。 以前在泽沼,孩子们上学用的是灶膛里捡出来的木炭,烧得黑乎乎的,捏在手里一手灰,写出来的字粗一条细一条,像蚯蚓爬。 现在用的炭笔,可是货真价实的,用碳粉和油脂制成的笔。 碳粉是木炭磨的,细如面粉;油脂是动物油,混在一起搅拌成膏状,灌进竹筒里,晾干,削尖,包上一层纸,就成了笔。 写出来的字线条均匀,不糊手,不掉渣,一支能用好几天。 河正合有时候坐在桌前,看着这些笔、这些本、这些刷了蜡的桌子,会觉得不真实。 自己什么都没做,就只是打着个统领都市的名号,赶着上来送钱的人一抓一大把。 还有不少的走商带着妻儿子女跑来定居,为的就是减轻税收。 泽沼的税收低,作为统领都市有优惠政策,在这里住满一年,税率减半;住满三年,税率再减半;住满五年,免税。 这政策一出,周边几个据点的人都动了心,拖家带口地往这边搬。 潮湿多雨的气候,对于穷人是苦难,是寒冷,是疾病。 屋顶漏雨,地面返潮,衣服晾不干,被子发霉,关节酸痛,咳嗽不止。 对于富人不过是呆在家中,看着窗外的水滴一点一滴地落下,喝着热茶,烤着炭火,偶尔感叹一句“这雨什么时候停”。 从外地跑过来的人都好有钱啊,他这样子想着。 那些人的衣服是细布的,鞋是皮底的,带的行李装了好几辆牛车。 他们来了之后不种地,在镇上开铺子、办作坊、雇工人。 现在的泽沼,已经有不少人不事耕种,给那些富贾打下手过活。 有的在云栖山行的仓库里搬货,有的在草雨百货的铺子里站柜台,有的在酿酒坊里烧火。 每月领工钱,够吃饭,还能攒下几个。 真不知道这些商人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钱的,他打心底地感慨。 他自己每个月领官家的俸禄,够一家老小吃喝,但想添置点像样的家具,都要犹豫半天。 而那些商人,一出手就是几千钱几万钱,眼都不眨一下。 人和人,真是不一样。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上讲台。 讲台比学生的桌子高出一阶,站在上面可以看见下面每一张脸。 他扫视了一圈——十四名新生,十二三岁的年纪,有的穿着粗布衣,有的穿着旧皮衣,有的衣服上打着补丁,但都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们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河正合,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河正合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我是你们的历史老师,可以叫我河老师。我只负责教你们这一门课。历史课本不多,所以课时也少,你们看课表也能看到,五日一轮,一轮只有一节历史课。” 台下的学生认真地听着,有的微微点头,有的低头看了一眼课表,有的把课本翻到第一页。 河正合看着他们认真的脸庞,心里很是受用。 初中真是个好发明,让那些愿意学习并且聪明的孩子能够以最便宜的价格多三年的学习时间。 虽然还是远远少于那些富贾的孩子——富贾的孩子从三岁就开始启蒙,请专门的老师教识字、写字、算术。 但比起以前,已经要好上太多。 在初中开设之前,上完两年义务教育,接下来还想学习,要么自己去哀求从始源中学毕业的前辈,希望他能愿意浪费自己的时间给你授课。 但大多数情况下,大概率连对面的门都进不去。 那就只能花钱去找私教,只是一节课就是五十钱,寻常人半个月的吃喝,哪里出得起? 现在多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学习,而且不用花多少钱,课本是官家发的,教室是官家盖的,老师是官家请的。 感谢神明大人厚恩。 但他还是例行公事地继续说着。 “不要因为历史课课时少,就看不起历史。再少也是三大课程之一,在升学考试中占了整整五十分。升学考试总共也就两百五十分,这五十分丢了,你就是数学和语文满分也不可能考得上始源中学。” 他沉默了几息,让这句话在教室里回荡。然后郑声问道:“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十四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他们本就是十里挑一的学子。 泽沼全省上百个小学毕业生,通过考试选出了这十几个,竞争不可谓不激烈。 他们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所以格外珍惜。 “那好,我们讲第一课。第一课的标题是《神携光降世,启蛮荒愚昧》。神历元年一日,神明携光降临世间,启光为火,烹熟食,引棘、莲、露、狗、雨、鱼、牛七人……” 当“狗”字一出时,台下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接着又有两个人笑了,然后更多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居然真的有人会把狗当做自己的名字啊!在他们看来,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在人前谄媚摇尾,只为祈求一口剩饭。 但凡敢对人有一丝不敬,可能就是命的代价,地位属实低微。 叫这个名字的人,该有多卑微? 河正合拍了拍桌子,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立刻安静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感觉狗不过是牲畜罢了,自己一个人随便打死一条狗。但是,这是因为我们现在是经过了神明大人开化,在神明大人的指引下才能做到的。而在神明大人降临之前,我们才是跟在狗后面捡食的。” 台下立刻爆发出了争议。“怎么可能?”“老师在瞎说。”“狗那么弱。”的言论层出不穷,有几个人甚至站了起来,像是要跟老师辩论。 河正合看着他们,没有生气,只是又拍了拍桌子。 “你们觉得自己拿着根棍子,最多能打死几只狗?” 台下一名男生举手站立,自信满满地说道:“我能打十个!” 他的声音洪亮,胸膛挺得高高的,下巴微抬,嘴角带着一丝骄傲。 河正合看了看他那并不算精壮的胳膊——小臂细瘦,手指修长,一看就没干过多少体力活。 河正合没有反驳,只是招了招手,让他到台前来。 “来,跟我扳个手腕。” 男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上来。 他把胳膊肘支在讲桌上,握住河正合的手,咬了咬牙,用力往下压。 河正合的手纹丝不动,男生脸涨红了,额头的青筋鼓了起来,身体都在发抖,但河正合的手还是纹丝不动。 几息之后,男生的手被慢慢地、不可抗拒地压到了桌面上。 毫无疑问,他几乎是立刻落败。教室里安静了。 “好了,你下去吧。” 男生低着头,走回座位,脸还是红的,但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不好意思。 河正合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全班。 “大家可能对自己都非常有自信,认为自己能够随便战胜狗这种生物。 但老师我告诉你们,老师力气比他大的多,但也不敢说能打赢十只,最多五只,还是在对方不偷袭的情况下。 你们可能认为,打狗是你拿着根木棍,然后对面一只一只地冲上来,然后被你一棍一棍地全部撂倒。 但实际上不是的,如果你是在一个没有掩体的地方遇到野狗群,那么你的面前最多只会有三只狗。” 他竖起三根手指,停顿了一下。 “大家猜猜,另外两只狗在哪里? 没错,它们在你的侧边或者身后,等着你露出破绽,冷不丁地给你来上一口。 你们想象中的一个人打一群,实际上是一对一对一的多次单挑。 但实际的情况不是那样的,除非你能保证你的速度和反应胜过对面的所有对手,否则你刚把前面的狗打退,侧面的狗就咬上来了;你转身去打侧面的,后面的狗又来了。 首尾难顾,防不胜防。” 他转过身,在木板上画了一个简图:一个小人,周围画了五个圆圈,前面三个,两侧各一个。 小人被包围在中间,无论朝哪个方向,都有空档。 “野外,目前观察到最大的野狗群足足有四十多头。嗯,当时的人类,最多不过十余人一群,并且大多还是女性和小孩。” 他声情并茂地讲解着,不时配上动作——蹲下来模仿野狗的低伏姿态,突然跳起来做扑咬状,又侧身躲闪,把台下的学生看得一愣一愣的。 就在他讲到“野狗群的围攻策略”时,台下突然有人高声发问。 “老师,为什么没有男性?我们男生多来几个,打狗不是随便打吗?” 河正合转过头,看向发问的学生。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个子不高,但肩膀宽,眼神锐利,一看就是有主见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桃河。” 河正合竖起了大拇指,同时说道:“桃河,你找到了问题的关键。这也是我们这节课要接触的第一个知识点——男性驱离制度,在愚昧无知下,阻断近亲繁殖的原始行为。” 他一边说道,一边在墙上悬挂的木板上写下这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在当时的愚昧条件下,人类并不知道胎儿的畸形是由于近亲结婚导致的。 在没有神明指引的时代,父亲与女儿、妈妈与儿子、哥哥弟弟妹妹姐姐都是有可能发生关系的,这就导致了近亲繁衍。 大家都知道,这会造成胎儿的畸形。 当时的人类也观察到了这一现象,但他们无法理解,将其认知为诅咒。” 他把碳笔在木板上点了两下,加重语气。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选择了将男性驱离群体。 让男性在不同群体之间流动,去别的群体里找伴侣,这样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断绝近亲繁衍的可能。” 他顿了顿,转过身,面对学生。 “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被驱离的是男性而不是女性?大家可以尽情猜测一下。” 台下学生踊跃发言,有人说“因为男性力气大,出去能打猎”,有人说“因为女性要带孩子”,有人说“因为男性数量多,走了也不影响”。 河正合没有急着给出答案,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 等到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道:“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历史上的先民们也没有想明白原因。 他们只是发现,把男性赶出去之后,生下来的孩子畸形少了,群体壮大了,于是就把这个做法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 至于为什么不是女性,也许是因为女性要哺乳,移动不便;也许是因为女性在群体中负责采集和养育,是更稳定的劳动力。 你们可以自己去想,去讨论。 历史不只是背课本,更是思考。” 他靠上讲台,目光从每一个学生的脸上扫过。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一节课我们讲《火种初燃》,讲神明大人是怎么教会人类用火的。回去把今天的内容复习一遍,下节课我会提问。” 学生们站起来,弯腰行礼。 河正合点了点头,夹起课本,走下讲台,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见那些学生还坐在座位上,有的在翻课本,有的在笔记本上写字,有的在小声讨论着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些刷了蜡的木桌上,落在黑板上那行未擦的字迹上。 没有一句赞颂神明的话语,但神明大人的功劳以一种更深的方式,铭刻在了他们心底。 下节课是,语第114章语文课 六十四年四月一日,望海省,泽沼。 教室里安静下来了,河正合的身影消失在了石子路的尽头,但他的声音好像还留在黑板上、课桌间、空气里。 几个学生没有立刻离开座位,而是翻开了历史课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什么。 有人说男性驱离制度太残忍,有人说那是没办法的办法,有人说如果自己活在那个年代肯定能找到更好的法子。 吵了一会儿,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低头继续看书。 历史课本的页数不多,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印满了字。 他们看得十分小心,翻页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页脚,轻轻抬起来,确认没有黏连再翻过去。 有的页面边缘已经起了毛,那是前一届学生留下的痕迹。 课本不是送给他们的,是借的,毕业之后要还。 坏了要赔,丢了也要赔,赔不起。 所以他们宁愿看慢一点,也不愿意弄出一丝折痕。 课本上没有任何插图,从头到尾,密密麻麻的,全是文字。 但看的人兴致盎然,像是有人在纸上给他们讲故事。 神明伏熊,为人类初期的发展荡平道路;神明启田,为人类初期的发展提供粮食;神明探远,为人类寻觅了更多可以居住的地方。 还有棘,莲,山,露,骨,笛,田中,周山,石天,等等等等,数都数不过来的能人,为人类的发展添砖加瓦。 那些名字一个个地跳进眼睛,像是活了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有一个叫桃河的男生趴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书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读,读到周山的生年为“(十七年—)”时,他停住了。 后面是空的。他又看了看旁边几行,石天也是“(十九年—)”,田中也是“(二十一年—)”,后面都是空的。 他皱着眉,翻到下一页,又翻到再下一页。越来越多的人后面是空白的,他终于明白了,原来这是还在人世的意思。 所以括号中的年份,代表的是出生年份和死亡年份。 “哎,你们看,这个人活了五十年!” 坐在窗边的一个人突然叫了起来,旁边的几个人凑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书页。 那一行写着:冬寒(三年—五十三年)。 书上的介绍是:“推动私有制建立,推动了第一次货币改革,协助神明发展民生民力,促进神疆迈入了铜器时代,同时为铁器时代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几个人把这段介绍来回读了两遍,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好厉害”,没有人反驳。 于是,他们很快就从观看课本变成了数数,看书上哪个人活的最久。 棘活了二十一年,莲活了三十四年,山活了二十七年,冷活了二十二年。 这些人都不在了,但他们的名字留在了课本里,被一届又一届的学生读着。 有人翻到前面,看了看周山那一行,又翻回来,小声说:“周山还活着,说不定能超过冬寒。”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冬寒”这个名字,从此刻在了他们心里。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穿着灰布袍的中年男人走进了教室,手里夹着一本比历史课本厚了不知道多少倍倍的教材,封面上写着“语文”两个字。 他站在讲台后面,把书放下,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他的脸晒得黑红,额头上有几道浅纹,嘴唇厚实,下巴刮得很干净。 他的嗓音很大,不用拍桌子,都震住了场。 “大家好,第一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叫金三顺,是你们的语文兼数学老师。这两门课都是由我负责。”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弹了几弹,学生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连刚才还在翻书的人也抬起了头。 “现在,你们先自我介绍一番。就从你——别回头看了,就是你,开始。” 他随手指了一个人,那人穿着蓑衣,皮肤暗褐,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泥,一看就是庄稼好手。 他被点到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紧: “我叫河大,因为我爸爸姓河,我是家里面最大的,所以叫河大,住在泥村。” 说完就坐下了,好像多说一个字都会喘不过气。 旁边的那个接着站起来: “我叫泥生,住在求晴,我爹说我是泥巴里生出来的。” 又一个站起来: “我叫芦草,住芦荡村,家里编草席的。” 基本上大差不差,都是说自己名字,说自己住在哪里,然后就结束。 没有人说自己的兴趣爱好,没有人说长大了想做什么,他们还没有想过这些。 教室里面并没有富贵人家的子女,在泽沼这种地方,富贵人家的孩子不会来上初中。 他们家里有私塾,有从始源请来的老师,有比课本厚得多的教材。 他们不需要挤在这样一间刷了蜡的木桌教室里,不需要和别人共用一本课本。 所以大家倒也不会因为出身和衣着肤色发生争议,都是一样的人,穿一样的粗布衣,吃一样的红薯饭,没什么好比的。 在所有人都做完自我介绍之后,金三顺开始了今天的授课。 他没有翻开课本,而是先把课本竖起来,让封面对着学生,展示了一下,然后放回桌上。 “这节课是语文。语文,顾名思义,是语言与文字。 但我相信能上得了初中的,在识字这方面不至于太差。 所以你们可能会看轻语文这门课,认为它不过只是识字。 如果你们真的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语文可不是字面意思上那么简单。” 他翻开课本,用手指点了点目录。 “你们可以打开课本,发现它分了两个单元。 一个是文学涵养,这个就是你们印象中最普通的语文,讲的是些文章。 但是,你们可以看一下另一个章节名字——启愚除昧。 这个章节就和你们想象中的语文大不相同,里面是各种实用的知识,需要记忆与背诵。 当然,前面的章节也需要记忆与背诵。 语文就是一门记与背的课程。” 他的声音平和,只在“但是”两个字上加重了声音,像是用锤子在木头上敲了两下。 “语文在升学考试中占了一百分,分值分别是二十分的默写、三十分的简答、五十分的写作。 毫无疑问,字迹是最关键的一环。如果你的字连神明大人都看不懂,那就不用想着高分了,也不用想着升学留在始源了。” 他刚开始,就给大家泼了一盆冷水。但这盆冷水还没有结束。 “字迹工整只是基础,默写别看他只有二十分,但这是你们唯一有机会拿满分的地方,也是你们和那些富家子女、官家后代、书香门第差距最小的地方。 如果连这里都丢分,那考上的机会也大打折扣。” 他伸出三根手指。 “简答题和写作满分是不用想的。 你很难猜对神明大人的意思,文笔也很难能够惊艳到神明大人。 当然,如果你真的有水平,神明大人也不会介意给你满分。” 他翻开课本,用手指翻了七页,停在一篇文章的开头。 “至于难度,你们可以翻到第七页,《观凌波潭》。 如果你们能以这个水平写出八百字,那确实可以满分。” 台下翻书声一片,沙沙沙的,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学生们低着头,一行一行地读。 那篇文章的文字像山间的溪水,从纸上流进眼睛,又从眼睛流进心里。 他们看见层峦莽苍,看见万木森然,看见一瀑悬于绝崖,看见水击成雾、日光穿之成虹霓。 读完之后,他们对自己能不能满分有了答案。 别说写出这样的文章,就是对着抄,都有可能抄错字。 文章里的字有些他们根本不认识,要靠上下文猜意思。 “对了,这篇文章是需要全文背诵的。先别唉声叹气,在这一页之前的所有都需要全文背诵,都是考点。” 台下顿时哀嚎遍野,什么叫“这一页之前的所有”? 前面六页密密麻麻的字,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字,怎么背得完? 一个学生忍不住举手:“老师,这么多怎么背啊?” 金三顺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 “你们有三年时间。三年时间背七页,平均一年两页多,还是很简单。 如果全部堆积到最后一年,那确实困难重重。 你们可以每天背一小段,早上起来背,晚上睡觉前再背一遍。坚持下来,没有背不下来的。” 他嘴角勾出一抹笑容,目光在学生们的脸上扫了一圈,看着那些从萎靡不振慢慢变得有了点信心的面孔。 “但是如果你们认真学,还是很容易考上的。 老师我就是始源学校的毕业生,放心,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困难,至少语文这门课上是。”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十几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始源学校! 那是整个神疆最高的学府,从里面出来的人,不是在官府做事,就是在各个据点当管事。 始源学校的毕业生来教他们?金三顺站在讲台后面,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抬,享受着学生们的崇敬目光。 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翻开了课本。 “第一章节我们先不讲,你们先自己背诵,背完之后我再讲解意思。我们直接从第二章节,启愚除昧开始。”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人生而分两性。 “人生而分两性,这句话很好理解,只要是个正常人都知道人有男性和女性的分别。 男性下体有阴茎与睾丸作为生殖器,女性下体有阴户与阴道作为生殖器,而繁衍就是这两种生殖器的结合。” 台下嘘声一片,有几个女生的脸微微发红,低下了头。 有几个男生用手捂着嘴,像是在憋笑。 金三顺没有搭理他们,继续往下念,声音不大不小,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生育对女性损害极大,所以女性需要保护好自己,防止被男性侵害。 请保证自己处于多人公共场所或者安全区域,如果遇到追赶,可随时向军士寻求帮助。 当然,男性也不要因为如果强奸未果,女方很难掌握实际证据,就觉得无所谓,触犯法律。 强奸罪的最低刑罚是永久矿役,如果造成恶劣影响,是直接死刑。 找到一个合适且相爱的对象,严格遵守神明大人规定的一夫一妻制,才是你们最好的结局。 在未满十八岁之前,一切性行为都是违法的,所以男同胞也要注意自爱,因为惩罚的是男性而非女性,知道了吗?” 他的语速不快也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台下的学生不再笑了,他们听着这些从未在父母口中听过的话,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不是好奇,不是害羞,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就在这时,一位女生突然举起了手,向金三顺提出了一个问题。 “老师,如果一个女生被强奸了,但是周围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该怎么办?” 金三顺看了她一眼,那个女生坐在第三排,脸上的皮肤被日头晒得发红,但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金三顺沉默了几息,对她投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没有办法。” 他说得很轻,但很肯定。 “所以女性最好不要独自一人去到自己完全不熟悉的据点。 有些据点会有新的野人加入,那些野人还未能完全接受神明大人的光辉指引,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智者不身处险地,以身犯险。 所以,接受过教育的你们,更应该明白,杜绝危险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远离危险。 如果真的遇到了,一定是逃跑为上,往有人的地方跑,同时大声呼救。 如果不幸被抓住,不要挣扎,防止被进一步伤害。” 他的目光从那个女生身上移开,扫过全班。 “神明大人说过,这种问题,只能通过发展解决。 神明大人拥有能够鉴别的知识,只是我们还做不出来。 而你们,就是下一任的希望。” 教室里又安静了,除了金三顺的讲课声,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新铺的石子路,带起细细的灰尘,从窗户外面飘进来,落在讲台上,落在黑板的边框上,落在金三顺的肩膀第115章数学课 六十四年四月一日,望海省,泽沼。 午时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讲台上,金三顺讲完了最后一句话,合上课本,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他的表情里带着一丝不舍,像是还没说过瘾,像是还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 台下的学生们却并不这么认为,他们已经憋了一整个上午了,从历史课到语文课,从河正合的慷慨激昂到金三顺的大嗓门,脑子里的知识点挤得像雨季的河水,漫了一地,收都收不回来。 他们只等着那个“下课”两个字。 “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把今天的课文再读一遍,明天我抽查。” 金三顺拿起课本,夹在腋下,大步走出了教室。 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教室里安静了几息,然后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老师终于走了。” 李大将从门口缩回身子,压低声音说出了这句憋了一上午的话。 他是专门被派去门口放哨的,职责就是确认金三顺已经走远,不会再突然折返。 他探头探脑的样子像一只偷食的田鼠,直到金三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他才长出一口气,大摇大摆地走回座位。 他的这句话也正式宣布了午间休息的到来。 在这个没有时钟的年代,就算是下课,学生们一般也是不会离开教室的。 原因很简单——辨识不了时间。 日头从东边升到西边,中间有无数个位置,谁也不能确定太阳挂在哪个角度的时候该上课。 如果随意往外出游玩,很容易错过上课时间,导致错过课程。 没人敢冒这个险,所以午间休息,大家也只是在教室里坐着,吃自己的午饭,聊几句闲话,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桃胶从随身携带的背篓中取出了今天的午饭,一小罐炒熟的加了盐的红薯粉,混着晒干之后的浆果干。 红薯粉是金黄色的,浆果干是暗红色的,混在一起,颜色好看。 她用木勺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红薯粉的咸香和浆果干的酸甜混在一起,比单吃红薯粉好多了。 对比起其他学生,她的午餐已经可谓是非常的丰盛。 许多的学生还是一如既往地拎着一把红薯干来充当今天的午饭,红薯干硬邦邦的,咬起来费劲,含在嘴里要含好久才能含软。 但耐放,不容易坏,从家里带一把,揣在怀里,中午啃几根,晚上回家再吃一顿正经的。 他们的眼睛不自觉地往桃胶的罐子里瞟,瞟了一眼又收回去,低头啃自己的红薯干。 在这个雨季雨势浩大的地方,肉类的保存难度远超乎其他地区。 就算新开发的据点猎物充沛,甚至连吃都吃不完,但除了与之相近的两三个地点,其他地方依旧肉价昂贵。 泽沼不产肉,肉要从外面运进来,雨季路难走,运进来的少,价格自然高。 普通人家吃不起,连想都不敢想,更多的情况是自己做些套索,在野外套老鼠吃。 但吃肉要火,不然容易生病,柴火也贵的很,也就导致了大多数情况下,吃肉频率上不来,每一餐都很珍贵,每一餐都会吃的饱饱的,尽可能多的烤些肉。 相对而言,还是红薯粉要好保存得多。 在冬季晾干了,往加厚的罐子里面一放。 罐子一定要用开水烫煮过、晒干的,里面不能有一丝水分。 红薯粉一定要炒过之后马上倒进罐子里面,热腾腾的,然后用大盆叶罩住盖口,再用泥一糊。 一道工序都马虎不得,不然都有可能在雨季的时候生虫发霉。 如果到了要吃的时候开了罐子,三天之内必须吃完,不然一整个罐子都没得要了。 霉菌会从开口的地方往里长,长满了,整罐都不能吃了。 相对而言,红薯干的保存就简单得多。 前面所有的工序都可以忽略,只需要用大盆叶罩住盖口,把泥糊上就行。 红薯干本身水分少,不容易坏,糊上泥只是为了防潮防虫。 所以大多数人家的主食还是红薯干,不是红薯粉。 红薯粉太金贵了,工序多,损耗大,舍不得天天吃。 各自吃完午饭之后,大家便心照不宣地不讨论课上讲授的知识,而是探讨第一个章节中那些词句的意思。 后面的章节只需要找重点知识点,记下来就行。 而第一个章节——七页纸——可是全部都要背下来的啊! 这七页纸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心上,他们得想办法把它搬走。 有人把课本翻到前面,一页一页地看,一边看一边在嘴里念念有词。 有人用炭笔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抄,抄了又擦,擦了又抄。 有人趴在桌上,闭着眼,像是在默背。 过了一会,突然有人惊呼出声。 “这七页有好多都是《神谕》里面的内容诶!你们看,从第三页反面开始,一直到第六页的反面,都是《神谕》里面的语句。” 说话的是坐在窗边的一个男生,他的手指点着书页,从第三页划到第六页,来回划了两遍。 其他人凑过来看,有的在翻看之后点头表示认同,但也有的人好奇地问道。 河大就是其中之一,他坐在第一排,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红薯干,憨厚的声音在教室中回荡。 “《神谕》是什么?” 几乎是立刻就有人回应了他,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转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笨,你前面没有仔细看历史课本吗?棘的成就之一就是写出《神谕》啊!” 河大挠了挠头,他记得是有这样的知识点——棘,原女首领,山的妻子,在神明降临后的早期带领部落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成就之一就是写下了《神谕》。 但这还是无法解释他心中的困惑。 “嗯……是哦,所以《神谕》是什么?” 这次终于有人解答了他的疑惑,坐在中间的一个男生合上了课本,用手在空气中比划着: “就是歌颂神明大人功绩的文章啦,你没读过吗?” 河大摇了摇头。 “没有。我家里面没买过书。书太贵了,一本书能让三个月白干。”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自卑,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事,你现在就能看到啦。神明大人免费把书租给我们,虽然不能带出教室,但是也很好了。” 桃胶挥了挥手,没有抬头,继续背诵着。 她已经找到了规律——课文里的很多句子她在《神谕》里见过,虽然不全记得,但至少有个印象。 这对她来说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相当于任务直接减少了一小半。 她把课本翻到第三页反面,用手指点着行,一行一行地往下读,那些熟悉的词句从嘴里滑出来,很快就加深了印象。 河大点了点头,自己从小没读过这些,那就只能在这三年里面更加努力地将它们背下来了。 好不容易考上了,得到了家里面人的夸奖,得到了同乡街坊的夸奖。 泥溪和蕨溪他们想来都没办法来,自己可不能浪费。 随着太阳的西斜,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窗框的影子从墙上爬到了地上。 金三顺再度踏入教室,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的,不急不慢。 14名学生只有六名还抬着头,其他的都已经将头埋在臂弯中睡过去了。 有的张着嘴,有的流着口水,有的发出一阵阵轻微的鼾声。 他们太累了,上午的课耗尽了他们所有的精力,午间又没有躺的地方,只能趴在桌上眯一会儿,这一眯就眯过去了。 金三顺走到讲台前面,把手里的课本往桌上一拍。 砰的一声,像炸雷一样在教室里炸开。然后用力的拍了拍桌子,吼道: “醒一醒,都醒一醒!边上的人叫一叫,上课了!” 睡着的学生被吓得一激灵,有的猛地抬起头,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有的揉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边上的人推了推他们,小声说“上课了上课了”。 随着所有人都把头重新抬起,金三顺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你们没看错,你们的数学老师还是我。自我介绍什么的,应该就不需要了吧?有没有没睡醒的?可以出去去外面引水渠里面洗把脸再回来。” 有三人揉着睡眼朦胧的眼睛走出了教室,他们走到院子里的水渠边,蹲下来,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又掬起一捧泼在脸上,用力搓了搓眼睛。 水是凉的,凉得人一哆嗦,但很提神。 他们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教室,头发上还滴着水珠。 在他们回来之后,金三顺正式开始了数学课堂。 “上了初中,你们接触到的数学就不再只是简单的数字了。 两年义务教育应该教了你们加减乘除的计算方式,但初中可不是。” 他转过身,用碳笔在木板上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X,Y,Z,r,R,π。 “先跟我学习这几个字母,以后你们的计算中会经常用到。 这些字母分别读作艾克斯,歪,贼,啊,啊,派。 这个r是另一个R的小写,完整的字母表你们还不用学,现在这个阶段还用不上。 能记住这些就已经完全够用了。” 他敲了敲木板,示意这是需要记忆的重点。 台下有学生拿起炭笔,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跟着写。 X一个斜杠加一个斜杠,Y一个V加一个竖,Z一个横折横,r一个小弯钩,R一个大圆圈加一个小弯钩,π一个横加两个竖。 他们写得慢,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这些字母是干什么用的呢?是为了引入未知数的概念……” 数学课就不似语文课和历史课那样子有趣了,金三顺甚至没有在开始授课之前打击他们,因为根本用不上,数学会在学习的过程中不断地打击他们。 这也是他们与那些富贾子女最大的差距,富家子女从七八岁就开始学算术,有的甚至更早,加减乘除对他们来说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并且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接触过字母的概念。 而他们中的很多人,直到两年义务教育结束,才勉强能算出三位数乘两位数。 底子不一样,起点不一样,只能靠时间和汗水来补。 当他讲解到π的时候,顿了顿,然后重重地敲了敲桌面,将已经昏昏欲睡的几人重新打得精神起来。 “这个是重点。 π代指的是一个常数,名字叫做圆周率,是一个无限不循环小数,可以简略地看作3.14。 关于无限不循环,你们先要明白什么叫做循环小数……” 他转身在木板上写了一串数字:0.3333……,又在旁边写了0.142857142857……。 他用碳笔点着,解释什么是循环,什么是无限,为什么圆周率不循环。 台下的学生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有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木板,像是在看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知识点太多了,大脑已经要坏掉了。 就在这时,桃河突然举起了手,向老师问道。 “老师,这个圆周率是怎么算出来的呢?是神明大人告诉我们的吗?那有没有告诉我们计算的方法呢?既然是无限不循环小数的话,后面应该还有很多很多位吧,为什么能直接取3.14呢?” 金三顺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他的表情没有不耐烦,甚至带着一点赞赏。 “当然是神明大人告诉我们的,但这位同学提出的问题,一看就没有预习。 翻开课本第31页,关于圆周率的定义里面就提到了算圆周率的方法——割圆法。 当然,这不是唯一的方法,这只是最简单的方法。 至于为什么取3.14就行了,因为后面的位数太小,对于计算结果并没有实际意义。 你算田地的面积,差出一根头发丝的距离,有什么意义? 你算房子的地基,差出一个指甲盖的宽度,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 他停下来,看了看桃河,又看了看其他人。 “所以3.14就够了。等你们以后用得上更精确的数值了,自然会学更深的。” 课程还在继续,碳笔在木板上飞舞,数字一排一排地出现,又被擦掉。 金三顺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而这只是他们未来三年中的普通一天,三年之后,跋涉一月有半,前去始源考试的他们,不知能否想起这开学第一天时的新鲜。 他们的上一任学长就在对面,此刻,正在紧张地背诵着各种知识,亦或者用炭笔在木板上磨练字迹。 他们是幸运的,至少不是第一届,等他们考试的时候,已有前人铺设的道路。 金三顺又在木板上写了一道题,台下的人低下头,开始算。 炭笔在木板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第116章虔诚 六十四年八月九日,始源省,红铁。 天色渐渐暗了,西边的山尖上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山后面点了一盏大油灯,将灭未灭。 鱼瓜和鱼果蹲在家门口的石阶上,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土路的尽头。 那条路从村子中间穿过去,弯弯曲曲地通向碎石场的方向。 父亲是一名凿石人,和那些需要冒着生命危险下矿的矿工不一样,他只需要负责将运上来的矿石砸碎、拣出,其中含矿量高的部分再运向坨山。 他不下井,不用戴那种晃悠悠的油灯,也不用担心头顶的石头突然塌下来。 但他的活也不轻松,一锤一锤地砸,一块一块地拣,一天下来,胳膊都是肿的。 手上的茧一层摞一层,指甲缝里的黑灰怎么洗都洗不掉。 两个人等得无聊,在房屋边上找到了几株连茎草。 连茎草是一种很普通的野草,叶子细细长长的,掐断叶子,轻轻一抽,草茎里面还有一根更细更嫩的茎脉,像一根白线。 他们把叶子互相缠住,各自捏住自己那头的茎脉,一点一点地往后拉,比谁先将对方的茎脉拉断。 这可是个精细的游戏,力气大了自己的先断,力气小了拉不断对方的,要松弛有度,才好得到最终的胜利。 鱼瓜比鱼果大两岁,手稳,每次都在鱼果快要赢的时候猛地加一把力,把鱼果的茎脉拉断。 鱼果不服气,又掐了一根,缠上,再来。 两个人在暮色里低着头,手心攥着细细的草茎,连晚饭的香味从屋里飘出来都没注意。 “阿瓜阿果,你们两个还在外边玩呢?还不回房里面,等天黑了,小心外面有大熊过来给你抓走。” 鱼顺穿着一身得体的皮衣,从土路上走过来。 皮衣是深褐色的,表面干净,没有补丁,袖口和领口磨得发亮,但浑身上下看不到多少碎石尘埃的痕迹。 碎石场往往会提前一段时间放班,为的就是给员工们清洁的时间,不然浑身脏兮兮的回到家中,家里人免不了会担心。 他洗了手,洗了脸,换了外衣,又在风口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汗干了,才往回走。 但在指甲缝隙之中,依旧免不了留有灰黑色的污垢,手上也少不了厚茧与裂缝,那是长年累月握锤柄留下的印记,怎么洗都洗不掉。 “爸爸!我们在这边等你回家!” “爸爸辛苦了!” 两人喊着跑了过去,鱼顺笑着弯下腰,一手一个,将他们两个抱了起来,搭在肩上。 鱼瓜骑在左边,鱼果骑在右边,两只小手抱着他的脑袋,咯咯地笑。 鱼顺的肩膀宽,走路稳,两个孩子坐在上面像是坐在牛背上,一颠一颠的。 他脸上挂着笑,为了这个笑容,再苦再累也都值得。 “回家!” 家门大敞着,明晃晃的,光从屋外流进去,洒在门前的台阶上,像是铺了一条亮堂堂的路。 瓦砖房是前几年翻新过的,墙是青砖砌的,屋顶盖着青瓦,比早年的土房子结实多了,下雨不漏,冬天不冷。 在瓦砖房内,水湖和水蔬准备着一家人今日的晚饭。 今天是鱼顺发工资的日子,按照惯例,今天开炉做顿热饭。 平时吃的简单,红薯干泡水,或者煮一锅红薯粥,发工资的日子不一样,要吃点好的,要全家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今天的晚餐是紫越莓炖猪肉和烤蛋饼,紫越莓炖猪肉,自不必多说,先利用大火将猪肉煮熟,再倒入捣烂的紫越莓一同炖煮。 紫越莓是夏天山上采的,晒干了存着,要用的时候用水泡开,捣烂成泥。 在这个没有什么调味料的时代,能利用水果让肉带上一丝酸甜的口感已经是难得。 猪肉切成大块,肥瘦相间,炖了一个多时辰,油都炖出来了,亮晶晶的,浮在汤面上。 紫越莓的酸甜渗进肉里,肉不腻,汤不腥,咬一口,先是果酸,然后是肉香,最后混在一起,满嘴都是。 烤蛋饼则是将两个鹅蛋与红薯粉加水混合揉捏,按压成饼状,往生火前的炉灶内壁边上一贴,点起火,借着火温烤熟。 饼的边缘烤得焦黄,中间还是软的,咬一口,外面脆,里面糯,鹅蛋的香味和红薯的甜味混在一起。 来作为主食,可比单吃红薯粉或者红薯干要美味太多。 至于粘上的草木灰?稍微拍打一下,就当去除了,本身也不是什么脏污的东西。 草木灰是干净的,烧过的草梗灰,不脏,还能助消化。 当然,取烤蛋饼可是个技术活。 手要又快又稳,沾了水之后马上行动,不然容易被炉内的火烫起皮来。 水蔬还做不到,只能看着妈妈灵活地将蛋饼从炉内取出,放在盘子上。 水湖的手在灶前忙了几十年,早就练出来了,伸进去,夹出来,蛋饼在手上翻一个身,整整齐齐地码在盘里,一气呵成,一个都不破。 “天色差不多了,你爸爸应该快回来了。” 水湖用沾满了碳灰的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额头上留下一道黑印子,她自己不知道。 水蔬刚放好分给每个人的蛋饼和筷子,就听见房屋外面传来了声响,转头一看,爸爸已经扛着两个弟弟回来了。 “爸爸,辛苦了!” 水蔬跑过去,鱼顺将两兄弟放在地上,伸手抱住了跑过来的女儿。 女儿八岁了,比两个弟弟高半个头,扎着两条小辫子,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哎呦,让爸爸抱抱。脸上怎么搞得脏兮兮的呀?又粘到炉灰了。” 鱼顺用袖子擦了擦水蔬的脸,擦了两下,没擦干净,水蔬笑着躲开了。 水湖笑着看着三个小家伙围着丈夫转,转头看向了锅内。 紫越莓炖猪肉已经炖得差不多了,汤汁收了大半,肉块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从锅里钻出来,整个屋子都是。 她拿起大木勺,一勺一勺地盛出来,盛进一个大陶盆里,陶盆放在桌子正中间,冒着热气。 欢声笑语之中,五人围坐在桌旁。 桌上的美食香气扑鼻,三小只早就已经喉咙滚动,馋虫在肚子里翻来覆去,但还是有样学样地和爸爸妈妈一样,双手握拳,闭上眼睛,念道: “谢神赐耕,以得丰穰;谢神赐兵,以猎四方;祈神庇佑,岁岁安康。” 念完了,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伸了出去。 他们用筷子夹出猪肉,用手握着已经放凉了的烤蛋饼,将猪肉放在烤蛋饼上,卷起来,沾点汤汁,往嘴里送。 鹅蛋的香气、炉火的烟气卷着猪肉的温润和紫越莓的酸甜吞入腹中,让人食欲大动。 鱼果吃得急,汤汁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他用手一抹,又去抓下一块。 鱼瓜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品味道。 水蔬吃得不快不慢,一边吃一边看着两个弟弟笑。 在各自享用过一块饼后,鱼果一边咀嚼着口中剩余的猪肉与蛋饼,一边好奇地问: “爸爸,妈妈,神真的存在吗?” 鱼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鱼果才五岁,会问这些问题很正常。 五岁的孩子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问,天为什么是蓝的,草为什么是绿的,神明大人是不是住在天上。 他自己小时候也问过,问爹,爹说“别乱说,神明大人听着呢”。 “当然,神明大人就在始源,我们现在吃的住的用的,都是靠神明大人才能得到的。 所以我们在吃饭前要虔诚地祷告,神明大人会继续保佑我们以后每一顿都能吃到这样子的伙食。” 鱼顺对神明的虔诚是发自内心的,当初招聘凿石工的时候,自己差一名落选。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着家里的薯缸快见底了,想着老婆肚子里的孩子快要生了。 就连吃饭的时候念祷告词,心里想的不是感恩,是“能不能被选上?求求让我被选上吧”。 但没想到,隔了几天,居然真的有人来通知说名额临时增加了,自己又被选上了! 如果不是神明大人的庇佑,自己家不可能过上这么好的生活。 他一直这么认为,也一直这么相信。 “那神明大人长什么样子呀!” 鱼果继续好奇地问道,鱼顺挠了挠头,这他还真不清楚。 他没去过始源,没见过沈铭。 但关于一些众所周知的细节,还是能说出来的。 村子里去过始源的人回来讲过,讲得活灵活现,像是亲眼见过。 “神明大人很高,能比我们高一个头。 神明大人的头发和眼睛全都是黑色的,浑身上下不长毛。 不是说像我们现在一样,毛都掉了,就是到了秋末,他也不会重新长毛。” 鱼顺比划着说道,他伸出手掌,从自己头顶往上比了一个头的高度,然后把手放下来。 但他对于神明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他不知道神明大人的脸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住在始源的哪条街。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神明大人存在,存在就够了。 “那我们只要虔诚地祷告,神明大人就会听到吗?愿望就能实现吗?” 鱼果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小石子。 他的问题没完没了,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好奇都倒出来。 鱼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有正面回答。 “当然,神明大人一定能听到的。但是得要吃快点咯,不然天都要黑了,天黑了可就看不见了,小心咬到手。” 鱼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饼,赶紧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存粮食的仓鼠。 鱼瓜在旁边偷笑,水蔬也笑了。 水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汁顺着喉咙往下淌,暖洋洋的。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桌上的陶盆空了,盘子里的蛋饼也吃完了,连汤都没剩。 鱼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肚子。 水湖站起来收拾碗筷,水蔬帮忙端盘子,鱼瓜和鱼果蹲在灶台边上看妈妈洗碗,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映在他们脸上,红彤彤的。 三更半夜,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落在床前的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线。 屋里很安静,只有鱼顺的鼾声,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 水蔬睡得正香,忽然听到床边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老鼠在啃木头。 她揉着眼睛,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 迎着月光,她看到了两个傻弟弟蹲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抓着几枚铜钱,正在那里数。 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一枚一枚地排在地上,排成两排。 鱼果的手指在铜钱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数什么。 鱼瓜低着头,眼睛盯着铜钱,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你们两个,在干嘛呢?不睡觉吗?” 水蔬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鱼果的手一抖,一枚铜钱从手里滑了出去,滚到床底下,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他赶紧趴下去找,屁股撅得老高。 鱼瓜愣在那里,两只手还捧着铜钱,嘴张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照在那些散落的铜钱上,照在鱼果撅起的屁股上,照在鱼瓜呆滞的脸上。 水蔬从被窝里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等着两个弟弟给她一个回答。 鱼果从床底下爬出来,手里攥着那枚跑掉的铜钱,脸涨得通红。 他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姐姐,嘴巴张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我们在数钱。” “数钱干嘛?” “数……数好了,明天去买竹蜻蜓。” 鱼瓜也在旁边认真的点了点头。 水蔬看着他们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他们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快睡吧,明天我陪你们去买。” 两个弟弟对视了一眼,齐刷刷地点了点头。他们把铜钱收好,塞进枕头底下,爬上床,钻进被窝里。 鱼果刚躺下,又探出头来,小声说:“姐姐,不要告诉爸爸妈妈。” “好,不告诉。快睡。” 鱼果满意地缩回了被窝里,屋里又安静了,月光挪了位置,从地上爬到了墙上,从墙上爬到了屋顶。 “明天真的要带姐姐去嘛?” “明天再说吧第117章泥偶 六十四年八月十日,始源省,红铁。 清晨的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落在床前的脚踏上。 水蔬揉着迷糊的眼,从睡梦中醒来,在草席上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摸,空的。 她撑起上半身,看向两个傻弟弟的位置——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褥上面,人不见了。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还是空的。 她走下床榻,趿拉着草鞋,推开房门。 厨房里传来水声,还有手指搓揉东西的沙沙声。 水湖坐在灶台边上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大木盆,盆里泡着一捆云丝草叶片。 她的手指在水里翻动,捏住一片叶子的根部,轻轻一搓,叶子碎了,白色的细丝从指缝间露出来。 她用另一只手捏住细丝,慢慢往外抽,抽出来的丝线在水里漂着,细细的,软软的,像一绺绺白色的头发。 在交了保证金之后,可以将这种活带到家里面来做,这可比在工厂里面干活要方便得多,可以更好地顾到家里的事。 工厂里要按时上下班,不能迟到不能早退,孩子哭闹都顾不上。 在家里做,想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孩子饿了可以停下来做饭,孩子闹了可以停下来哄,做完饭还能接着做。 并且不限时间,按重量计费。 做多少算多少,手快多赚,手慢少赚,没人催你。 “阿瓜阿果呢?” 水蔬站在厨房门口,一边用草绳扎头发一边问。 水湖的手指没有停,又抽出一根细丝,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放在旁边的陶碗里。 “他们两个和爸爸一起出去了。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就爬起来,说要跟爸爸去集市。你爸爸说行吧,就带着他们走了。” 水蔬点了点头,那正好,自己也不用带着他们逛街了。 两个弟弟烦人得很,一个要买这个,一个要买那个,不给买就哭,哭了还要哄,哄了还记仇。 她转身走到院子里,从墙角拿起抄斗和一个小锄头。 抄斗是竹篾编的,口大底小,绑在一根长木棍上,用来捞水里的东西。 小锄头是铁的,头小,柄短,刚好够她一个人用。 她准备去河边抄些小鱼小虾,小鱼小虾晒干之后的价格可比真正的大鱼大肉还要贵。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这能赚钱,所以原因并不重要。 此时的鱼瓜和鱼果早就已经和鱼顺分开了,他们在集市的入口处和父亲告了别,鱼顺要去碎石场上班,没空陪他们逛。 两个孩子一人揣着一把钱,怀里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小心翼翼,生怕铜板从衣服里滑出去。 他们要做大事!并且这件大事可不能让爸爸妈妈姐姐他们知道。 “钱够了吗?” 在市集不远处,鱼果小声发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熟人,才把捂在胸口的手稍微松开了一点。 “肯定够了。” 鱼瓜的声音坚定,下巴微微抬起,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心。 昨天晚上数了整整三遍,第一遍五十八文,第二遍六十文,第三遍六十文,二比一,六十文赢了。 就连姐姐都已经吵醒了,算数再差,也不可能差太多,肯定是够的。 他心里有底,但还是有点慌,毕竟是第一次自己拿这么多钱。 “要不要再数数?先拿出来,再数数看?不然给不起钱,被找爸爸妈妈就麻烦了。” 鱼果还是有些担心,他比哥哥小两岁,胆子也小一些,什么事都要哥哥拿主意。 万一输错了,数成六十文其实只有五十文,到了摊子上给不起钱,丢人事小,被让爸爸妈妈知道了事大。 爸爸知道了不会打他们,妈妈知道了也不会打他们,但姐姐知道了会念叨一整天,比挨打还难受。 “有道理。我们先找个军士先。” 鱼瓜点了点头,再数一遍也浪费不了多少时间。 但肯定得在军士边上数,要不然万一被人盯上了,那可就麻烦大了。 爸爸妈妈说过,集市上人多,什么人都有,小孩子拿着钱最容易被人盯上。 但只要站在军士旁边,谁都不敢动手。 在不远处,草习正坐在路边歇息。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衣,腰间挂着长刀,脚边放着一个水囊。 红铁可比始源小太多太多了,巡逻一圈用不了一个时辰,不像始源,走一天下来腿都要断了,这还是在分区域的情况下。 相对的,巡逻难度也小了太多,并且还不用被盯着晨练,晚上也不用加课。 在始源当军士,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跑操,晚上还要上课学写字、学法令、学地理,比种地还累。 在红铁不用,红铁小,人少,事也少,上完班就下班,下班了就自由了。 当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案子。 红铁这地方,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的鸡被偷了,不用军士去找,邻居自己就能查出来。 但帮寡妇孤儿修缮房屋、耕种田地,替据点居民修缮道路、维护水渠,倒也过得充实。 草习刚帮东头的老张家修好了漏雨的屋顶,又去西头帮李大娘劈了一堆柴,现在坐在路边歇口气。 远处两个小家伙向自己走了过来,脚步急促,神色紧张,一看就是藏着什么事。 草习的目光从他们鼓鼓囊囊的怀里扫过,是有什么事吗? 他站起身,正想询问,却看见他们两个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背对着集市的方向,从怀里掏出了许多一钱一钱的硬币。 铜板在他俩面前堆成一小堆,暗黄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草习哑声失笑,这倒也是常态了。 大额交易或者清点货款的时候,总有人喜欢跑到自己附近进行,虽然这并不是自己的本职工作,但没什么事的时候,照看一下倒也无妨。 他重新坐回石阶上,翘起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 几个路人从旁边走过,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又走了。 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多看一眼。 “五十一,五十二……六十,没错,是足够的。” 鱼瓜再次清点了一遍,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把铜板一枚一枚地码好,数到六十的时候,手指停在最后一枚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们两重新收起钱来,一枚一枚地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站起身,朝着草习鞠了一躬,转身向着市集跑去。 草习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平添了几分欢喜。 他们的目标明确,能够帮忙送去窑炉区烧制的泥偶摊。 泥偶摊在市集的角落,不大,一张木桌,几块木板搭的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泥偶——猪、逐雨、狗、鸟、人,什么都有。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泥巴,脸上也沾着泥。 他坐在桌子后面,低着头,正在捏一只小逐雨,逐雨的角还没有捏出来,身子已经像模像样了。 而他们的目标也很简单,他们想要一个神明大人的雕像。 这样子,哪怕在不吃饭的时候也可以祈祷了。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祷告,神明大人能听见的概率低;不吃饭的时候,对着神像祷告,神明大人应该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向神像许愿,要更多更多的钱,然后再做更多的神像,再要更多更多更多的钱! 这样子,爸爸就不用工作了,手上的裂痕会好很多,妈妈不用搓草叶了,眼睛不用一直盯着看,家里面也可以每天都吃热乎乎的肉。 这是鱼瓜想到的主意,他感觉自己像个天才。 神明大人能够听见祈祷,那在他的雕像面前祈祷,声音一定会更大,然后神明大人还能实现愿望,那直接许愿要钱不就好了? 声音更大,神明大人更容易听见,有钱之后造更多的神像,声音更大。 他兴奋了好几天,将这个计划告诉了他的弟弟。 姐姐要上学,说不定就会把自己聪明绝顶的想法告诉其他人;爸爸妈妈也是,要和别人打交道,万一说漏嘴了,那所有人都知道了,所有人的声音都一样大,说不定神明大人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所以他们决定,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但是,他们不知道神明大人的样子。 所以在昨天问了爸爸,全身无毛,然后还高,其他地方应该和普通人一样? 他们想了想,觉得普通人长什么样,神明大人就长什么样,只是没有毛,个子高一些。 他们在泥偶摊前将攒了五个月的钱交了出去。六十文,一小堆,码在桌面上。 摊主数了数,点了点头,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块陶泥,放在木板上,推过来,他们开始用陶泥捏着自己心目中的神明。 神很高,但自己没钱,所以只能做的小一些。 摊主说泥偶按泥巴的重量算钱,捏得越大越贵。 他们没有那么多钱,只能捏个小的,巴掌大,刚好能捧在手心里。 然后没有毛,所以要滑溜溜的。 鱼瓜用手指把泥偶的表面抹了又抹,抹得光溜溜的,没有一丝纹路。 但是神明大人一定很有钱,能穿得起布衣,所以不能光溜溜的。 鱼果用手指在泥偶的身体上划了几道线,表示衣服的褶皱。 两人你一下我一下地捏着,鱼瓜捏身子,鱼果捏头,捏不好了就揉成一团重新来。 揉了好几次,地上掉了好几团废泥,其他地方都还好说,照着个身材匀称的人捏就行。 鱼瓜见过村里身材匀称的人,照着那个样子捏,胳膊是胳膊,腿是腿,肚子不胖也不瘦。 但脸可就犯了难。他们都没见过神明大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眼睛是大是小?鼻子是挺是塌?嘴巴是宽是窄?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思来想去之后,鱼瓜用小树枝在陶偶的脸上写下了两个字——“神明”。 他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笔画不复杂,就是“神”和“明”,在课本上见过。 刻完之后,他端详了一下,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不需要脸,有字就够了。 “叔叔,我们捏好了。” 摊主接过他们俩捏出来的泥偶,看都没看一眼,放在了一旁的木板上,和其他十几个泥偶堆在一起。 泥偶上沾着他们的手指印,歪歪扭扭的,丑得很。 “明天来取就行了。” 摊主的声音不大,每天都有小孩来捏泥偶,捏什么的都有,没什么稀奇的。 两个人手上沾满了污垢,脸上也满是泥痕,互相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回家之前,肯定要先去河边清洗一番。 他们沿着小路跑到河滩边,蹲在浅水里,用手捧起水往脸上泼,水是凉的,凉得人一哆嗦。 他们搓了搓手,搓了搓脸,又互相帮对方擦了擦后背上的泥印。 被水蔬抓到的时候,他们正蹲在河边洗衣服的大石头后面,商量着怎么跟姐姐解释。 水蔬提着抄斗和小锄头从河滩上面走过来,抄斗里装着几条小鱼小虾,还在蹦。 她一眼就看见了两个弟弟,又看见了他们满手的泥和衣服上的水渍。 “你们不是在跟爸爸去集市吗?怎么跑河边来了?” 两个人支支吾吾的,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说话。 最后鱼瓜先开口,说是“竹蜻蜓掉河里了,找了好久没找到”。 鱼果在旁边猛点头。 水蔬看着他们,又看了看他们空空的双手,叹了口气。 “那还不回家?还蹲在这里干什么?” 两人爬起来,跟在姐姐后面,低着头,一声不吭。 水蔬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抄斗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几条小鱼从抄斗里蹦出来,又被捡回去。 被水蔬抓回家的两人,一口咬死不小心给竹蜻蜓弄丢了,挨了一顿数落。 两人低着头,听着,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不就是个竹蜻蜓吗?等到明天神像出来,一定会让你震惊的,鱼瓜在心里想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水蔬看见了,以为他是在笑竹蜻蜓丢了这件事,又数落了几句,声音比刚才更大了。 明明没弄丢的话,自己也能拿过来玩 第118章神前食钱 六十四年八月十一日,始源省,红铁。 天还没亮透,鱼瓜就醒了。 他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摸,鱼果还在,睡得正香,嘴微微张着,呼吸声细细的。 他轻轻推了推弟弟,鱼果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把草席卷走了一小半。 鱼瓜把草席拽回来,趴在鱼果耳朵边上小声说:“起来了,去拿神像。” 鱼果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两个人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下来,生怕吵醒隔壁的水蔬。 水蔬睡觉不轻,但听到动静也会醒,前天他们俩就是太吵了,把她吵醒了,今天可不能重蹈覆辙。 他们穿好衣服,简单洗了把脸,就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草叶上的露水味,路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赶集的走商赶着逐雨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轮碾在石子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两人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了市集。 泥偶摊还没有摆好,摊主正在从牛车上往下搬东西。 木板、架子、泥巴、烧好的泥偶,一件一件地码在地上。 两人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着,眼睛跟着摊主的手转,看他搬完了一样又搬一样,心里急得像有虫子在爬。 终于,摊主把架子支好了,把烧好的泥偶一列一列地摆在架子上。 有猪,有牛,有逐雨,有狗,有鸟,有大大小小的泥人。 他们的眼睛在架子上扫了好几遍,没找到自己的那个。 “叔叔,泥偶好了吗?”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眼睛直直地盯着摊主,亮亮的,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摊主挠了挠头,弯下腰,从身后的箱子底层翻出一个泥偶。 泥偶不大,巴掌大小,灰白色的,表面光滑。 没有五官,只有脸上歪歪扭扭地刻着“神明”两个字。 他看了一眼,递了过去。 “呐,你们的作品。” “谢谢叔叔!” 两人几乎是立刻就带着自己心目中的神像跑离了现场。 他们跑得很快,像两只受惊的兔子,一口气跑到了河滩边。 那个地方是他们前几天就选好的,在沙石滩的上游,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周围没有树,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很安静,没有人来。 在无人问津的河流边上,他们将脸上刻着“神明”二字的泥偶放置在石头之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 泥偶端端正正地站着,阳光照在它身上,灰白色的陶体泛着微微的光。 “神明”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一,但在阳光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 然后他们并排站在泥偶前面,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中念念有词。 “神明大人,给我点钱,拜托拜托,神明大人,给我点钱,拜托拜托……” “求求你了,神明大人,给我点钱,求求你了,神明大人,给我点钱……” 两人嘴中的话语虽然稍有差异,但大体意思是一样的。 他们念得很认真,很虔诚,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求。 但他们念叨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口干舌燥,都没有见到有钱从神像里面蹦出来。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半空中,影子从长变短,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但口袋里还是空的。 鱼果睁开眼睛,看了看神像,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了看地上。 地上只有沙子和石头,其他什么都没有,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哥哥,眼睛里满是不解。 “哥哥,为什么没有钱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为了这个神像,自己可是奉献了五个月的零花钱。 那些钱,攒了整整五个月,一文一文地从零用钱里抠出来的,好多想买的东西都没买,就是想做这一件大事。 现在大事做好了,却没有结果。 鱼瓜也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弟弟,而是盯着神像,眉头微微皱着。 “不应该呀,爸爸都说了,神明大人能够听见祈祷,并且实现愿望的……” 他努力地回忆着鱼顺说过的话语,饭桌上的祈祷,每次吃饭前都要念祷词,念完了就吃,吃到的就是美食。 他说下一顿要吃肉,祷告了,然后肉就来了。 他说要有工作,祷告了,然后工作就来了。 祷告和结果之间,一定有一个联系,只是他们还没有找到正确的联系方式。 他闭上眼睛,把祷词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谢神赐耕,以得丰穰;谢神赐兵,以猎四方;祈神庇佑,岁岁安康。” 念完了就吃饭,吃了饭就饱了。 饭是神明大人给的,饱也是神明大人给的,钱应该也差不多…… “我明白了!” 鱼瓜突然兴奋了起来。 “你想想,我们祈祷下一餐是美食的时候,都是在吃饭前说的,说完之后就将东西吃到肚子里去了,所以钱也应该一样。我们要吃钱。” 鱼果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哥哥。 鱼瓜的声音充满着自信,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祈祷和食物之间,隔着“吃”的动作。 不吃,食物就不是你的。 所以祈祷和钱之间,也应该隔着“吃”的动作。不吃,钱就不是你的,一定是这样的。 “可是,哥哥,我们哪里来的钱啊?” 鱼果一句话直击灵魂,是哦,自己的钱全部都在做神像的时候花光了,一文都不剩。 现在口袋里空空的,连个铜钱的影子都没有,哪里来的钱能吃呢? 鱼瓜的兴奋劲儿一下子消了大半,他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 “我们可以找姐姐借。姐姐那么大,并且还会搓草丝赚钱,找她借个两钱硬币,应该是可以的……” 说着说着,鱼瓜的声音也有些不自信了起来。 姐姐会借他们钱吗?姐姐会不会觉得他们总在乱花钱?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告诉爸爸妈妈?爸爸妈妈知道自己找神明要钱之后会不会生气? 他的脑子里转过很多种可能,没有一个是有把握的。 但他不自信归不自信,鱼果已经行动起来了。 他转身就跑,小短腿迈得飞快,一溜烟就跑出了河滩,朝着家的方向奔去。 鱼瓜站在河边,看着弟弟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河堤的拐弯处。 他叹了口气,蹲下来,往神像前面挪了挪,凑近了一点,仔细端详着那两个字。 风吹过来,神像纹丝不动。 鱼果跑回家的时候,水蔬正坐在院子里搓云丝。 她面前摆着一个小木盆,盆里摆着云丝草叶片,手指在盆里翻动,捏住一片叶子搓一搓,抽出数根细丝,放在旁边的陶碗里。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熟练,云丝可不能断,断了就不值钱了。 鱼果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就往屋里走。 水蔬被他拽得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抽完的细丝。 “干嘛呢?干嘛呢?” 水蔬有些莫名其妙。 鱼果把她按在床上坐好,然后仰起脸,两只手绞在一起,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 他笑得天真无邪,看不出有一丝说谎的影子。 “姐姐,借我们两钱买块果饼可以吗?” 水蔬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她看了看鱼果,又看了看门口——鱼瓜不在,只有鱼果一个人。 “怎么?你们钱用完了?” 她的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确实有钱,但那是打算存起来去买套漂亮衣服的,剩下的还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鱼果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是在做很大的心理斗争。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挤出了几滴眼泪。 “昨天买竹蜻蜓都花光了,然后竹蜻蜓掉河里了……啊,对不起,不要打我,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不会了!等下个月零花钱下来就还你。”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说完,他双手抱头,闭上眼睛,蹲在了地上,身体微微发抖,嘴中一直在发誓等下个月零花钱下来一定还钱。 水蔬看着他这副可怜模样,有些被气笑了。 她扬起手,想给他头上来一下,但手停在半空中,看着弟弟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心打下去。 这家伙,撒谎都撒得这么认真,搞得跟真的一样。 “给,别弄掉了。” 水蔬转过身,从自己的草席下面摸出两枚硬币,递给了鱼果。 硬币是金色的,拇指大小,正面印着一个“一”字,背面印着引鱼湖。 鱼果接过钱,连连道谢,说了一连串“谢谢姐姐”,然后转身就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水蔬站在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摇了摇头,走回院子里,坐下来,继续搓云丝。 手指搓着叶子,细丝从指缝里抽出来,一根,又一根。 鱼果跑回河滩的时候,鱼瓜正蹲在水边,光着脚踩在浅水里,低着头往水里看。 他已经等得无聊至极,干脆下到河里摸起了石子。 河水清得很,能看见水底的沙子和石头,大大小小的,五颜六色的。 他想找到一些光滑好看的石头,填充自己的收藏。 河里面有鳄鱼,但是住久了的人都知道,沙石滩这边水清,鳄鱼一般不会来,因为能看得见,只要不到能浮起来的地方就好。 而沙泥滩水混,就不能去了,说不定就有鳄鱼会突然出现,给你拖到河里去淹死。 虽然上一次听说有鳄鱼出现,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但大家还是守着这个规矩,谁也不敢去沙泥滩那边。 鱼瓜在浅水里走了几步,忽然眼睛一亮。 他弯下腰,从水里捡起一颗小石子。 石子不大,半个拇指大小,圆溜溜的,通体漆黑如墨,光滑得像瓷,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脱离了水面的它,在阳光的照射下表面很快泛起了白色的花纹,像是干裂的泥地,就连手感都感觉变糙了,远不如之前好看。 但他对此很有经验——只要再在水里面泡一会儿就好了。 他把石子放进脚下的河水中,准备等它再泡一会儿,泡回原来光滑的样子。 就在这时,鱼果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大得整个河滩都能听见。 “哥哥!我借到了!” 鱼果举着两枚硬币,从河堤上跑下来,跑得飞快,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他跑到水边,气喘吁吁地把钱举到鱼瓜面前。 鱼瓜大喜过望,他猛地从水里站起来,带起一片水花,跑上了岸。 那颗黑色的小石子在他脚下被踢了一下,滚进了水里,淹没在众多沙石之中,再也找不到了。 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盯着弟弟手里的两枚硬币,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两枚带着引鱼湖图标的硬币在鱼果的手中静静地躺着,金色的,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鱼瓜接过一枚,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陷入了思索。 钱数量有限,只有两钱,做不到一边吃钱一边祷告,那就只能把钱含在嘴里面了。 含在嘴里,也算是“吃”的一种吧? 虽然没有咽下去,但至少钱在嘴里,嘴在动,和吃东西的步骤差不多。 “和我一起把钱含在嘴里面祷告吧。” 鱼果点了点头,率先把钱塞进嘴里。 一股子苦味从舌尖蔓延开来,舌头有些发麻、发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嘴抿得紧紧的,不敢张开。 他看着哥哥,哥哥的脸上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五官都快挤到一起去了,扭曲得不像样子。 为了很多很多的钱,这是值得的,他在心里这样想着。 两个人并排站在神像前面,嘴里面含着钱,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又开始祷告。 因为嘴里含着东西,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塞着一团棉花。 “神明大人,给我点钱,拜托拜托……” “求求你了,神明大人,给我点钱……” 含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在河滩上回荡。 雕像上,“神明”二字在阳光下静静的,像是在凝视着他们,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们一直说到口中唾液多到说话含糊不清,再也含不住了,便把钱吐了出来。 唾液自然也全都吐了,拉成细细的丝,挂在嘴边,滴在地上。 他们弯下腰,用手捧着河水,咕嘟咕嘟地漱了好几遍口,把嘴里的苦味冲掉。 “哥哥,还是没有钱啊!” 鱼果看着空空的地面,空空的手,空空的口袋,脸上的失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也抬不起来。 鱼瓜看着弟弟失落的表情,心里也很难受。 花了五个月的零花钱,借了两文,吃了这么多苦,结果什么都没有。 就这么放弃吗?他想了想,决定做最后一次尝试。 他把那枚硬币从手心里拿起来,看了看,然后一仰头,直接咽了下去。 硬币从喉咙里滑下去,涩涩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拍了拍胸口,咽了口唾沫,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这样子就和吃饭时祈祷一模一样了!食物要吃到肚子里,钱也要吃到肚子里。 刚才只是含在嘴里,不算真正吃进去,所以没用。 现在咽下去了,应该行了。 “神明大人,求求你了,给我点钱吧,就给六十钱,不,六十一钱也好啊!” 鱼果在旁边看呆了,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哥哥的喉咙动了一下,看着那枚硬币消失在他的嘴里。 他攥着那枚硬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往嘴里送。 “神明”二字依旧平淡,清风卷过,陶像纹丝不动。 阳光照在它身上,灰白色的陶体温温的,没有任何变化。 河滩上只有风声和水声,没有铜钱落地的叮当声,没有神明大人的回音,什么都没有。 鱼瓜等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睛,看着空空的地面,看着空空的手,看着弟弟手里攥着的那枚硬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鱼果……可能神明大人不管钱财。我应该要些其他东西。” 在祈祷无果之后,鱼瓜以自己的见解给出了结论。 太阳已经升到了正顶,影子缩成了一小团,踩在脚下。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肚子开始叫了,咕噜咕噜的,一声接一声。 鱼果拉了拉哥哥的衣角。 “哥哥,该回去吃饭了。” 鱼瓜点了点头,他把神像从石头上拿起来,小心地捧在手心里,然后和弟弟一起,沿着河滩往回走。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被阳光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在沙石上,投在水面上,一晃一晃 第119章晚间祷告 六十四年八月十一日,始源省,红铁。 红铁的医疗站就在官府边上,灰砖青瓦,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医疗站”三个字,字迹工整,是官家统一发的。 门前有一条石板路,下雨不泥泞,晴天不扬灰。 挂一次号两钱,看病的费用另算。 两钱不算多,但刚好卡在了,生病了不嫌多,没生病又嫌贵的程度。 作为从医学院毕业的竹溪,则是毫无意外地被直接分配到了这里。 医学生的毕业没有自由,成绩越好的被分得离始源越远,至少得要工作满十年,才能辞职。 这是规矩,谁都一样。 成绩好的去偏远地区,成绩差的留在始源附近。 他在班上考了第五,所以被送到了红铁。十年后才能申请调回。 但也有好处,至少平日里面不怎么忙。 全据点大几百号人,真正会生病的倒是极少。 红铁的人大多从事重体力,身体硬朗,小病小痛自己扛扛就过去了,实在扛不住了才来医疗站。 更多的时候,都是些矿工凿石工受到了钝挫伤。 砸了手,撞了腿,伤口肿得像馒头,里面瘀着黑血。 处理方式倒也不复杂——用酒精洗过的针放在离火焰三厘米处,烤到手指能够明显地感觉到烫感,然后刺破瘀血处,放出瘀血,用化血草粉一涂,静养即可。 酒精消毒,火焰灭菌,化血草粉消肿化瘀,三板斧下去,大部分伤都能好。 偶尔有人断胳膊断腿的,大多数在送过来之前就已经没了气息。 矿洞里石头塌下来,人被砸在里面,等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如果送过来之后还有气,自己除了调整一下应急固定的木板松紧程度,用酒精消消毒,也没有其他能做的。 不过虽然相对更多,但实际上,一个月都没有几例病人会送过来。 有时候整整一个月都见不到一个病人,他就在医疗站里坐着,发呆,看书,或者数地上的蚂蚁。 工资拿得很清闲,这三年除了去年呼吸囊下发下来的时候忙了一会儿,要教导卫生员呼吸囊的使用方式之外,大多数情况下,只要坐在这里面就行。 呼吸囊是神明大人发明的,用来救那些出生后不会呼吸的新生儿。 他教了十个纳生员怎么用,后来又去隔壁涉水湾教了八个人,跑了大半个月,腿都跑细了。但那之后,又恢复了清闲。 他无聊地看着门前地上两只蚂蚁正躲着一块食物碎屑,一左一右地拉扯着。 碎屑比蚂蚁大好几倍,两只蚂蚁各咬住一边,往自己的方向拖,拖过去又被拖回来,像是一场没有裁判的拔河比赛。 竹溪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 随着一道阴影笼罩住那两只蚂蚁,他抬起头看向门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门口左侧交钱,两钱一次,进来吧。” 见两人交了钱,他打了个哈欠,用手揉了揉眼睛。 那道大的人影,正是鱼顺,而小的那道,毫无疑问就是鱼果。 竹溪认识他们——红铁就这么大,几百号人,住久了谁不认识谁? 鱼顺在碎石场干活,手上有厚茧,指甲缝里有黑灰,常来医疗站,不是自己受伤,就是带孩子来。 鱼果跟在父亲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他。 鱼顺在担忧之余也有些郁闷,这倒霉孩子,害得自己这个月的月假没了。 本来选一天良辰吉日,可以去河边钓钓鱼,或者在家里睡个大头觉。 “医生,这孩子把钱吃到肚子里面去了,会不会有事啊?要不要吃什么药?” 鱼顺的声音有些急切,眉头拧在一起,手指不停地攥着衣角。 他蹲下来,一只手搭在鱼果的肩膀上,鱼果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脸涨得通红。 竹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不是,原来真的有人会吃硬币啊。没事,小朋友,你不是第一个。 紫藤那边前几天也发生了一例,放心好了,没什么事,过个几天就会自己拉出来的。就是这几天可能肚子会有点疼。”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些,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紫藤那例是个七岁的小孩,吃了一钱,拉了七天才拉出来,哭着跟妈妈说以后再也不敢了,前几天同窗才发来信件,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第二例。 鱼顺还是有些忧心忡忡地继续问着。 “真的没事吗?铜矿区的水都不能喝,直接把铜币吃了,真的不会有事吗?” 竹溪止住了笑声,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鱼顺的担心有道理,铜矿区的水确实不能喝,喝了会拉肚子,严重的还会掉头发。 但那是水,水里溶解了铜的化合物,有毒。铜币是固体,表面致密,胃酸没那么容易腐蚀。 “当然不会有事,铜币是黄铜,是铜与锌混合的金属,吃到肚子里面,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如果是纯粹的铜,那当然不行。” 他顿了顿,歪过头,看着鱼果。 “话说小朋友,你为什么会吃钱啊?” 鱼果眼睛红肿着,嘟着嘴,不肯说。 他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他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竹溪,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大脚趾从破洞里伸出来,趾头上沾着泥。 “这倒霉孩子,以为神明大人会直接给他很多钱,所以就把钱吃到肚子里面祈祷去了。” 鱼顺叹了口气,把手从鱼果的肩膀上拿开,叉在腰上,摇了摇头。 鱼果的头低得更深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竹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笑,但看着鱼果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不好意思笑。 他忍了忍,嘴角抽了两下,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鱼果的头低得更低了。 后来,随着竹溪的笑声以及同窗信件的分享,“神前食钱”这一故事传播甚广。 竹溪给同窗写信,信里当笑话讲了这件事。 同窗又给同窗写信,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半个月,整个始源省都知道了,并且还在往外发展,在这个娱乐本就不多的时期,这种小道八卦更让人喜爱。 官家都甚至贴了公告,白纸黑字,贴在各个据点的告示栏上——“神明大人不鼓励一切不劳而获的行为”。 每当听到有人谈论起此事,鱼果都羞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唯一的好消息是,没有人知道故事的主角是他……除了他姐。 水蔬每次提起这事,鱼果就捂住耳朵跑开。 水蔬不说名字,只说“有个小孩”,但眼睛看着鱼果,嘴角带着笑,意思谁都明白。 但他的一个观点得到了鱼顺的认可,吃饭的时候祷告,神明大人一下子听着那么多人的祷告,肯定听不过来,所以祷告需要换一个时间。 鱼果说这话的时候,鱼顺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于是从那以后,每当日落时分,其他家的人都早早地上床休息的时候,他们家却时常传出诵唱的声音。 “谢神赐耕,以得丰穰;谢神赐兵,以猎四方;祈神庇佑,岁岁安康。”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暮色里,传得很远。 邻居家的小孩趴在墙头上听,听不懂在念什么,只觉得好听。 河滩上的风把声音卷起来,吹过水面,吹过芦苇荡,吹到对面的山上,又弹回来。 鱼顺领着一家老小,站在院子里,面朝始源的方向,双手合十,闭着眼睛。 鱼瓜和鱼果站在前排,学得有模有样,水蔬站在后面,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跟着念。 水湖站在最后,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抽完的云丝草细丝,口里念念有词。 太阳落下去,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六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青山省,熊越沟。 熊橘趴在窗台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窗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把眼睛凑到破洞上往外看,看得更清楚了。 窗外,一群工人正在忙碌。 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挖土,有的在夯地基,有的在抬木头。 有人喊着号子,一二三,嘿哟,一二三,嘿哟。 声音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远处的芦苇丛里。 两个穿着青灰色布袍的人站在高处,手里拿着图纸,对着河谷指指点点,时不时用炭笔在纸上画几笔。 熊桃和熊莓挤在熊橘旁边,三个人把窗户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都想知道外面的人在干什么,但谁都不敢出去问。 那些大人看起来很忙,说话声音很大,手里还拿着棍子,万一闯进去被打怎么办? 旁边还躺着一个只能咿咿呀呀的熊果,不满一岁,还不会走路,被放在草席上,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抗议被冷落。 三小只趴在窗户上看着窗外忙碌的工人和那两个拿着纸指指点点的人,撤下来。 在还只能咿咿呀呀的熊果边上,凑在一起,小声商量起来——谁出去问一下外面的那些最近新来的大人,究竟是过来做什么的? “你去。” 熊桃指了指熊莓。 “你去,你最大。” 熊莓把手指转向熊橘。 “我最小,你们应该让着我。” 熊橘嘟着嘴。 三个人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肯去。 最后,他们决定由神明大人传承下来、用于决断的方法——猜拳! 年不满一岁的熊果被自动排除在外,他连拳头都握不紧,更别说比划剪刀石头布了。 剩下的三人蹲在地上,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上下摇晃着拳头,嘴中念念有词。 “剪刀石头布,三二一,嘿。” 三只手同时亮出来,熊桃和熊莓出的是剪刀,熊橘出的是布。 熊橘沉默地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的剪刀,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甘。 “这把不算!肯定是你们商量好的!” 然而,他的抗议并没有奏效。 熊桃和熊莓一左一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推向门口。 “快去快去,问完了回来告诉我们。” “你们等着!” 熊橘被推出家门,站在门前的土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望着那群外来的大人。 他们还在忙碌,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鼓起勇气,迈开小短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看,门还是关着的,又走了几步,再回头,门还是关着的,只能依稀的看到窗口有四只眼睛,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叔叔们,你们在做什么呀?” 他走到那群大人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个手里拿着图纸的人,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怯意。 花疆正低头看图纸,手里的炭笔在纸面上划过来划过去,标注着尺寸和方位。 他听见耳旁传来稚嫩的声音,顺着声音低下头一看,一个小不点就待在自己身边,仰着脸,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 他弯下腰,笑着摸了摸熊橘的头。 “一个月后你们就知道了。到时候会有很多很多的大人来你们这边哦,并且,你们的爸爸妈妈能得到更高工资的工作,不用天天跑山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哄自己的孩子。 这个地方的人大多数都是从事跑山的工作,他家应该也不例外。 熊橘好奇地踮起脚,看了看他手中的图纸。 好复杂,好多圆圈,圆圈里面还有其他东西,他看不懂,但他觉得画图纸的人很厉害。 花疆直起腰,看着熊橘蹦蹦跳跳地跑回家,嘴角微微翘起,然后重新看起了图纸。 他站在河岸上,目光沿着河道扫视,审视着这一块地方。 河道平直舒缓,岸高石底,落差一人,雨季时没有明显的水量变化,正合适。 他在图纸上又画了几笔,标注了水碓的位置、进水渠的走向、出水渠的排布………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青山,深深吸了一口气。 “神明保佑,水碓能够顺利建成 第120章改水通渠 六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青山省,熊越沟。 花疆站在河岸上,手里握着图纸,目光顺着河道往远处延伸。 河面不宽,但水流平缓,水色清透,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 岸边的石头被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光滑,棱角全无。 “花大人,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小人,我们熊越沟别的没有,但是跑山跑的多了,力气还是有一身的。” 熊山穿着一身粗布袍,弓着腰,双手垂在身前,跟在花疆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他的皮肤被日头晒得黑红,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手指粗短,指节突出,一看就是常年握锄头的手。 他是熊越沟的统领,管着近百号人,但在花疆面前,姿态放得很低。 花疆虽然心中有些不耐烦,但外表还是平心静气地回着话。 熊山的好意他领了,但他不能接受。他转过身,看着熊山,语气温和但坚决。 “知道了熊统领,我带的人够多了,够用了,谢谢你的好意,乡亲们好好休息就行了。” 这当然只是推脱用的词汇,真实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本地人可能确实是抱着报效神明的想法过来参与的,但是,材料不支持有太多的损毁。 蜂蜡数量储备了五年,也不过二十斤有余,能否建成一个水碓还尚未可知,如果再在建造过程中产生了意外的损耗,那建设成功的时间又要往后再拖延个几年。 他不敢赌,本地人没有建造水碓的经验,他们有力气,但力气不一定用在正确的地方。 万一挖偏了,万一锯歪了,万一安装的时候磕碰了——每一处损耗,都是蜂蜡,都是时间。 神明大人可以等,但是自己不想再等了。 从第一次在《天工开物》上看到了这精妙绝伦、如同神造的构造,再到向神明大人的不停追问,了解机械动力相关的众多知识,最后研究成功,画出这张图纸,已经过去了六年。 六年,够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上学,够一块荒地变成良田。 他把自己最好的六年都投在了这张图纸上,不能因为最后一步的急躁,让前面所有的努力白费。 当初的自己在画出图纸之后兴奋不已,当即就找到了神明大人,想申请人手,动工制作,但现实泼了自己一身冷水。 “你这个是仿造的《天工开物》中的吧?我们这边可跟书里面的环境不一样。 旱季雨季分明,雨季水流扩大三倍以上,这个结构应该支撑不了雨季水流冲击吧?是打算当成一次性用品吗?” 沈铭当时靠在椅背上,手指点着图纸上的几处关节,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花疆的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神明大人说的是真的,他见过雨季的河——浑黄的水从上游涌下来,裹着泥沙和树枝,河水从缓缓流淌变为急冲而下,岸边新生的小树苗被连根拔起,冲得不见踪影。 他画图纸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书里那条四季平缓的河,不是这里的河。 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将这份图纸扎了个透彻。 自己必须先找到一处水速平缓、雨季水量变化不大、旱季水流不断的地方。 他用了将近一年,走遍了当时附近的所有据点,如今的始源省、陵脉省和青山省所有的河段,记录水量,测量落差,询问当地老人关于雨季水势的记忆。 熊越沟这一段,是他从十七个备选地点里挑出来的,最合适的一处。 但当自己兴致勃勃地再度找到神明时,迎接着自己的又是冰冷的评语。 “你这里面主要都是木头结构啊,木质结构能够做到长期沾水不朽吗?做不到吧? 现在还没有桐油这项科技……嗷,你应该不知道桐油是什么,一种树的浆液熬出来,像油一样的东西,刷在木头上,能够让木头泡在水里面不会腐烂。” 桐油,花疆记住这个词。 他回去之后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没有人听说过桐油。 他在山里找了十几种树,把它们的果子、叶子、树皮、树汁都试了一遍,但没有一种能让木头泡在水里不腐烂。 他试了近一年,失败了几十次,每一次都认真地记录——用了什么树,熬了多久,泡了多久,结果如何。 记录本越来越厚,希望越来越薄。 直到他看到了红鴏的雕像,神明大人的屋顶摆着一只大鸟的雕像,有真人大小,羽毛的色彩鲜艳欲滴,站在雨中,雨水顺着羽毛滑落,雕像本身滴水不沾。 他远远的望着,仔细看发现木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像是涂了一层什么东西。 边上的红鴏梳理着羽毛,明显,这是她的。 “美丽的……小姐,请问你的雕像是从哪里得到的?” 红鴏听见他的话,歪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花疆不恼,他知道这只鸟是傻鸟的妻子,脾气大,不爱搭理陌生人,他换了一只鸟问。 “紫藤问木河。” 傻鸟从屋檐上探出头来,丢下这句话,又缩回去了,这个雕像红鴏很是满意。 在了解到蜂蜡能够让木头淋雨而不朽之后,他当即向沈铭汇报了情况,几乎垄断了往后所有的蜂蜡产量。 他向鱼耀订购了全部蜂蜡,鱼耀本来不卖,他说“官家要用”,鱼耀就卖了。 价格不低,但花疆不在乎——官家出钱,不是他出,他只在乎够不够用。 但产量着实太过感人,五年时间,也就只有面前这一筐,二十余斤。 平均一年也就产四斤,这还是自己有一段时间花大价钱收野生蜂蜡的情况下。 他把每一两蜂蜡都当成命根子,用的时候要称重,涂的时候要用刷子薄薄地刷一层,不许滴,不许漏,不许浪费。 剩下的蜂蜡锁在木箱里,钥匙自己带着,谁都不给。 “花指导,木料已经准备好了。现在是按计划先开挖引水渠还是另有计划?” 一个工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花疆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暂时甩离脑海。都已经过去了。 六年的弯路,六年的等待,六年的积蓄。 现在的自己即将建造出这一伟大且精密的仪器,图纸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尺寸,每一个榫卯的位置,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按计划进行。” 他看了看四周,河岸还是那个河岸,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和六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在六年时间过去,这里几乎毫无改变。” 他跟着草工来到了现场,地上已经用绳线弹好了灰,白色的线印在褐色的土地上,笔直笔直的,从河边一直延伸到远处预定的水轮位置。 引水渠的宽度和深度已经在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工人们只需要照着地上的线往下挖就行。 花疆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灰线,又站起来,沿着线走了一遍,确认没有偏差,才点了点头。 工人们挥汗如雨,他们长期做这类繁忙的体力活,早就已经习惯了。 锄头举起来,落下去,泥土翻起来,甩到边上。 再用锄头举起来,落下去。 重复,重复,再重复。 几个人一组,轮番上阵,累了就换人,歇够了再上。 他们一边干,一边聊天,嘴里的唾沫星子和汗水混在一起,飞溅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诶,江叔,听说你家以前是建过石周桥的?是真的吗?” 一个刚入行三年的小伙子对着一位从事了近十年工作的大叔问道。 石周桥,一直到现在都还能通行,这可是由神明大人亲自命名的世间第一桥。 那个年代的木头、石头、铁器,都没有现在的好,但桥一直没塌,连修都没怎么修过。 小伙子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手里的锄头没有停,但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听一个传奇故事。 “当然,那是我父亲的事迹了。” 江清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露出一种既骄傲又怀念的神情。 “他当年造桥的时候碰到过鳄鱼,足足有两人大,从船下面游过去。 那乌黑的影子,就像一条真正的龙一样,当时我的父亲和其他船员在船上,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生怕惊动了水底下的鳄鱼。 当时的船都是那种木排船,鳄鱼要是发狠往上一顶,他们都得落到水里面,怕就是没有我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还在比划,张开双臂,比出一个很大的长度。 树山一边挥着锄头,一边专心地听着。 他刚入行没多久,对这些老前辈的经历充满了好奇,但边上很快传来了嘲笑声。 “你就吹吧,石周桥边上还有当初建的木舟遗骨呢,当时怎么可能就是用木排建桥的?吹牛也不去实地看看。” 一个年纪和江清差不多的工人从旁边的坑里探出头来,嘴角挂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树山回过头去听别人谈论他们在石周桥周边听过的传说了。 有人说石周桥是用大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的,有人说下面的桥墩是用铁水浇铸的,有人说建造的时候死过人,魂还压在桥底下。 各种各样,越传越玄。 而江清倒也不恼,毕竟,真的就是真的。 当初自己的父亲就是划着木排立住的桥墩,能够听到神明大人亲口命名的瞬间,他老人家念叨了一辈子,一直带进了土里面,连带着一碗猪肉粉条一同带进了土里面。 这一处工地,不过是二十名工人。 而剩下的三十名,则是坐在一根横卧在地上的树干之上,听着花疆一位一位地分配着制作的部件与时间。 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是前几天刚从山上砍下来的,树皮还湿着,坐上去有点凉。 花疆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列着所有需要制作的部件——水轮、主轴、支架、碓头、碓臼、连杆、齿轮。 每一个部件都有编号,每一个部件都有尺寸,每一个部件都有制作顺序。 “第一批,水轮叶片,二十四片,明天日落之前交上来。 叶片厚度两指,宽度四掌,长度从轴心到外缘,尺寸我已经在图纸上标好了,你们照着做就行。 木料用松木,不要用杉木,杉木太脆,泡水容易裂。” 他一个一个地念,三十个人没有人说话,都在听。 有的人手里拿着炭笔和木板,在记自己负责的部分。 有的人记性不好,听完就忘,让旁边的人再讲一遍。 花疆不催,他站在前面,等所有人都记清楚了,才合上本子。 “部件要分批制作,并且一定要按规定的顺序制作完成,然后交给我。 我要亲自完成最后一步——给所有的部件注蜡。” 蜂蜡放在木箱里,木箱锁着,钥匙在他腰上。 他不放心让别人做,怕涂厚了浪费,涂薄了不管用。 他要自己一根一根地涂,一片一片地刷。 第一批部件,要在红日交付。 花疆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把河面染成一片暖色。 工人们还在挖渠,锄头起落的声音在河谷里回荡,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像是在打拍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泥土的气息、水草的气息、远处松木被锯开的气息混在一起,涌入鼻腔。 他转过身,沿着河岸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图纸卷在手里,纸边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他走进临时搭的工棚,在桌前坐下,把图纸摊开。 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尺寸和符号,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模糊了,他用炭笔重新描了一遍。 描完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还在转——水轮的主轴要用最硬的木头,齿轮的齿距要精确到毫,连杆的角度不能有一点偏差。 河面上的风大了,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的工人们还在干活,锄头的声音越来越密,花疆站在河边,看着水流从上游淌下来,经过他选定的位置,打着旋,往下游去 第121章渠水捣浆 六十四年十月二十三日,青山省,熊越沟。 花疆蹲在工棚里,面前是一块刚刷完蜂蜡的木板。 木板是松木的,纹理直,结疤少,刨得光滑,手指摸上去像摸在水面上。 他用手背贴了贴木板的表面,蜡已经凝固了,不粘手,滑溜溜的,能看见自己的指纹映在上面,模模糊糊的。 他把木板翻过来,检查背面,又用手指在边缘刮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蜡溢出来。 他点了点头,但面色十分难看,把木板放到一边,伸手去拿下一块。 今天早晨,当部件全部送到花疆面前,他大致清点了一下数量,确认没有遗漏,点了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工具箱里面取出了一把虎毛刷子。 刷子是前几天让人赶做的,手柄是青冈木,刷毛是虎毛,黄褐色的,一根根密密地扎在一起,用细藤绳缠紧,刷毛的尖端微微弯曲,蘸蜡的时候能挂住,涂抹的时候能铺开。 他试着在木板上刷了一下,刷毛在木头表面划过,留下一道薄薄的、均匀的蜡痕。 虎毛比猪毛软,比羊毛硬,不伤木头,也不容易掉毛。 他试了三种毛才定下来这一种,前两种不是太软挂不住蜡,就是太硬刮伤木头。 边上的火炭余光暗淡,但锅中蜂蜡已溶。 铁锅架在炭炉上,锅底还剩下几块没化完的蜡块,锅里的蜡液是金黄色的,透明,冒着细细的热气,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不香不臭,但闻久了有点头晕。 他用木勺搅了搅,确认没有沉淀,便从锅里舀出一勺,倒进一个小陶碗里,放在手边备用。 他用刷子蘸起蜂蜡,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去掉多余的蜡液,然后顺着木头的纹路单向刷拭。 从左到右,一遍,再从左到右,一遍。刷毛压着蜡液渗进木头的毛孔里,木头表面从干涩变得油润,颜色从浅黄变成深黄,像被水浸湿了一样。 他刷得很慢,每一块都要刷好几分钟,确保没有漏掉任何角落。 一直刷到木材表面不再吸收蜡液,出现一层均匀的亮膜为止。 亮膜薄薄的,透亮,像是木头表面结了一层冰。 他用手背碰了碰,不粘手,滑溜溜的。 他呼了一口气,把刷子放在碗沿上,端起那块木板,在光下转了转。 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板表面,蜡膜反射出淡淡的、柔和的光泽,像是一面没有磨平的铜镜。 这样,就算是刷好了一件。 他拿起下一块。 水轮的主轴,花梨木的,比大腿还粗,长度一丈有余,扛进来的时候花了两个人。 他把刷子伸进碗里,又蘸了一些蜡,在碗沿上刮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从轴头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刷。 主轴要过三遍蜡,每一遍都要等上一遍的蜡完全凝固才能刷下一遍。 他刷完第一遍,等了一刻钟,用手指摸了摸,干了,再刷第二遍。 第二遍刷完,再等一刻钟,刷第三遍。 三遍之后,主轴的表面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琥珀,摸上去不凉不烫,温温的,滑滑的,像是摸在一只刚死的大鹅的身上。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根主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剩下的蜂蜡不多了。 锅里的蜡液从满到半,从半到底,他舀一勺少一勺。 每刷一块木板,他的心里就默算一次——这块用了多少,还剩多少,下一块还能不能有蜡用。 他算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的结果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不够。 但他并不担心,在这些部件上面,根据之前的经验,还会有不少的浮蜡,挂下来,就差不多够了。 他把最后一块刮完的部件放回架子上,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炭笔。 纸上画着水碓的结构图,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部件的数量、尺寸、表面积、蜡的消耗量…… 不够,根本不够,差太多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伸到手臂上,抓挠着,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白印。 他看着纸上那个数字,又看了看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部件,久久没有出声。 他通过这一次实践算出来的具体数字,对比着之前的乐观估算,像两块石头压在心口,一块比一块重。 他把纸翻到背面,开始画图。 全流程图如下: 蓄水池 │ ▼闸门 ┌─────────┐ │水轮│←水流冲击方向 └────┬────┘ │主轴(硬木+熟铁轴套) ▼ ┌───────────────────────────┐ │拨板1拨板2拨板3拨板4│←固定在主轴上 └───────────────────────────┘ ││││ ▼▼▼▼ ┌───┐┌───┐┌───┐┌───┐ │碓杆││碓杆││碓杆││碓杆│←杠杆结构,支点在中间 └─┬─┘└─┬─┘└─┬─┘└─┬─┘ ││││ ▼▼▼▼ ┌───┐┌───┐┌───┐┌───┐ │石杵││石杵││石杵││石杵│ └───┘└───┘└───┘└───┘ ││││ ▼▼▼▼ ┌───┐┌───┐┌───┐┌───┐ │石臼││石臼││石臼││石臼│←埋入地下固定 └───┘└───┘└───┘└───┘ 除了用来捣烂纤维和盛纳纸浆的石杵与石臼,其他的至少都要过上两遍蜡,部分机械承重关节和转动关节至少要过三遍,水气交接处至少过四遍。 他把这些要求写在图纸的旁边,用炭笔圈出来,画了箭头标到对应的部件上。 他放下笔,闭上眼,开始回忆之前做小范围实验时的情形。 一个巴掌大小的部件,刷完蜡之后,表面会浮着一层多余的蜡液,用木片刮下来,那些浮蜡能重新溶解,再用来涂抹一个食指大小的部件。 他当时算了算,觉得只要边刷边收集,浮蜡的回收率能有六七成,够他省出不少。 小范围实验便是如此,那时候他还得意了几天,觉得自己找到了节约蜂蜡的法门。 但现在,他看着满屋子的大小部件,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没错,是我搞错了。” 他睁开眼睛,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蜡是要渗透进木头里面的,用小部件做实验根本不合理。 小部件四面八方能渗透进去的范围有限,很容易达到它的上限,所以残存的浮蜡会更多。 但大部件不一样,它将蜡吃完之后,内部依旧是还有余量的,不存在溢出,得到的浮蜡自然要减少很多。”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在敲自己的脑袋。 “渍,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本来就不知道能否够用的蜂蜡数量,更是彻底判了死刑。 蜂群就那么些,蜂箱就那么点。 自己也不是没想过催促鱼耀提升蜂蜡的产量,但这没有条件。 你需要蜂后,但一个蜂群三年左右才会产生一个新的蜂后,所以现在主要是靠野捕,这还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是,它们是要吃东西的,是要吃花蜜的。 没有花,它们就会饿死,会搬家,会抬着蜂后跑路。 食物稀少,不同种群之间还会打架,一下子就会死一批。 至于割更多的蜡?那也是想都不要想。一年最多割三成左右,多了人家扛着蜂后跑路了,换个地方安家,认为这里不安全。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 外面的工地还在施工,工人们扛着木头从河岸走过,有人在喊号子,一二三,嘿哟。 他看着那些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上窗,转身回到桌前。 那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一条路——砍,砍设计余量。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炭笔,从最上面开始往下梳理。 所有干燥、不沾水、不转动的构件,一滴蜂蜡都不用。 在水碓上盖个棚子,让它不用淋雨,这就能大大减少蜂蜡的用量。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棚子的草图——四根柱子,一个顶,顶上铺草,四周不封,通风透气,能遮雨就行。 水碓整体支架、横梁、地基木桩、操作杆、踏板、进料槽的干燥部分,全部砍掉,改为用石灰浆粉刷,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虫蚀。 还有改进毛刷,这个也很关键。 虎毛刷沾的蜡太多了,涂抹根本用不了这么多。 刷子蘸一下,能刷一块巴掌大的板子,但刷完毛缝里还夹着一坨蜡,挤不出来,干了就结成硬块,扣都扣不下来。 很多都凝固在上面,结成块,很难取下来,这都是浪费! 如果找到一种更好的材质,比如兔毛?更细更软,沾蜡量应该会少一些。 或者用布条缠在木棍上,一层一层地缠,做成一个刷头,布条吸蜡,不滴不流,涂抹也均匀。 他决定明天就试。 同时日常打扰神明,申请提升养蜂密度,以提升蜂蜡产量。 不然所有水利工程都难做,做完一个寿命到期了,做下一个的蜂蜡数量储备都还不够。 但这次,只能克服,为自己的鲁莽承担责任,为自己的错误承担代价。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炉里,看着它烧成灰,然后拿起炭笔,在图纸上继续修改。 “波板这里,如果抬高一些呢?嗯,这样子修改一下,可以让这一块也不处于水气交接处……” 他用手比了比尺寸,在图纸上画了几条线,擦掉,又画了几条,再擦掉。 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低着的头上,照在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上。 六十五年二月四日,熊越沟。 河岸上站满了人。 工人、村民、几个从附近据点赶来的工匠,还有熊越沟的统领熊山,都挤在河岸两边,伸长脖子往水碓的方向看。 有的人站在石头上,有的人爬到树上,有的人把小孩架在肩膀上。 花疆站在水闸旁边,手按在闸门的拉杆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袍,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沾着蜡渍和木屑。 “开闸,放龙头咯!” 他的声音不大,但被风送得很远。 岸上的人听见了,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 鼓手敲响了鳄鱼皮大鼓,咚,咚咚,咚,咚咚,鼓声在山谷里来回弹,震得人耳朵发麻。 花疆双手握住拉杆,用力往下压。 闸门的木板在水压的作用下缓缓抬起,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水从闸门底下涌出来,先是细细的一股,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急,白花花的水流冲进水渠,沿着砌好的渠道奔腾而下,撞击在水轮的叶片上。 “开闸,放龙头咯!” 岸上的人跟着喊,一声接一声,像接力。 水轮动了。 先是慢慢地、一卡一卡地转,像是一个睡梦中的人翻了个身。 水流的冲击越来越大,叶片吃满了水,水轮开始加速,吱呀吱呀的声音从轴承处传出来,尖锐,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花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盯着水轮的轴心,那是他刷了五遍蜡的地方。 水轮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轴心没有卡住,没有冒烟,没有发出更大的声响。 水轮越转越快,带动主轴旋转,主轴上的拨板依次抬起碓杆的尾端,然后松开,碓杆落下,石杵砸进石臼里。 咚,哒,咚,哒。 四个石臼交替响起,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几经修改,不知寿命几何的水碓在水流的冲击之下缓缓转动了起来,带动着石杵一下下地砸在了石臼之中。 花疆的面容沧桑,好似三个月时间老了三年。 他的额头上多了几道皱纹,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手指关节比以前更突出了,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蜡渍。 但至少,他成功转起来了,努力没有白费。 随着石杵的上下捣动,有东西正在石臼中成型。 沈铭小剧场。始源,信件处理室。 热江坐在桌前,面前的纸堆了老高。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拆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信封上写着“花疆”两个字,字迹龙飞凤舞,一看就是花疆的笔。 这两个字他们三个见得太多了,基本上每个月的固定人员,内容还出奇的一致:提升蜂蜡产量。 他看了一眼冷湖,冷湖正低着头,手里的炭笔在信封上分类标记。 官府的信件报告放在左边,军士的信件报告放在右边,民众的日常问候放在中间。 三堆,齐整,互不混淆。 “唉,这人又来信了。要给神明大人看不?”热江把那封信举起来,晃了晃。 冷湖头都没转,继续分类着面前的信件。 他的手很快,信一封一封地过,看都不看封面的名字,凭信封的颜色和印章就能判断类别。 “问一下寒大人不就知道了。”他说。 正常情况下,花疆走的是官府信件报告,是需要给神明大人过目的。 但他太“锲而不舍”(死皮赖脸)并且内容出奇的一致,多数情况下是直接扔掉,但仍需过问。 “嗯,我去问问。” 热江站起来,捏着那封信,往隔壁寒月的屋子走去。 在热江走后,抄写课文的温河抬起头,对着冷湖吐槽。 “你说这人,为什么把提升产量想的那么简单啊? 地蜂又不是什么安全的东西,前两年不还闹出有小孩跑山里玩,踹到了鱼耀的蜂箱,结果被地蜂叮死的事。 推广哪有那么简单?也不是啥地方都有青山这么丰富的资源能够养得起……” 他手里的炭笔没停,这课文已经抄了一百七十多遍了,背都背下来了。 冷湖耸了耸肩,他把一摞军士信件抱起来,放到柜子最上面那层,转身回来,把空了的椅子推到桌子底下,重新坐下。 “天知道,他们可能以为就是一句话的事吧。 纸不造了,书不交了,布不织了,铁不炼了,树不砍了,矿不挖了…… 要人的事情那么多,寒大人前几天还在苦恼育金出现地爆,导致自由矿工大面积辞职的事情呢。” 温河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育金的地爆他知道,死了两,现在矿上缺人,矿石运不出来,铁厂那边已经在催了。 “全神疆拢共就两万三千余人,适龄工作人口不过六千余人,哪哪都缺人不是假话大话,而是实话。” 冷湖说完,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每年还得稳定找人沿河而下建立据点,稳定向海边进发,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神明大人所关注的事情。” 温河低下头,继续抄课文。 抄了两行,又抬起头,看着冷湖。 “神明大人保佑,人口昌盛……”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冷湖没应他。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窗外有鸟叫,声音清脆,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数着什么。 温河抄完了一页,把纸叠好,压在镇纸下面,活动了一下手指。 骨节嘎巴嘎巴响了几声。他看着冷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说这么多,你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 冷湖愣了一下,他正在分类一摞民众来信,手里拿着两封信,不知道该放在哪一堆。 他想了想,把两封信都放进了中间那堆,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大概这两年吧?我走了工作任务不就压到你们身上了,得等寒大人再招几个人。” 温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 第122章月相与抄纸 六十五年一月十三日,始源省,始源。 夜,月光正明,星光暗淡。 月亮挂在天中央,又圆又亮,像一面被人擦过的铜镜,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发白。 墙角的树影落在地上,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 草雨玄机站在院子当中,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来。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从月亮升起来就开始看,看到现在,脚底发麻,腰背僵硬,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片天空。 没错,月亮是有规律的,月亮的大小阴晴都是有规律的! 在这长达三年的仰望星空之中,他暂时还未能参透星空之中如何证明世界是圆形的奥妙。 这是他在课堂上问过神明大人的问题——“为什么世界是圆的”。 神明大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需要交给你们自己探究”。 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记了三年。 每天晚上,别人都睡了,他还在院子里站着。 他记下了每一天月亮的形状、位置、亮度,画满了厚厚一框纸。 他发现星空并非一成不变,至少月亮不是,月亮每六十三天就会完成一次从圆满到无到圆满的变化。 三年前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规律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把记录翻出来,从第一页开始对照,一天一天地核对,一个月一个月地比较。 六十三天,不多不少,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的。 他有些不敢相信,又继续观察着,这是第十四次轮回,他确信这个规律是存在的。 虽然说这大概并没有什么用处,但还是令他振奋不已。 月亮有规律,那太阳呢?那其他星星呢?那整片星空呢?会不会都有属于自己的规律? “还在这看星星啊?早点休息,玄机,明天还有功课。” 树栋雨披着一件外衣,站在房门口,眼睛半闭半睁,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慵懒。 她在床榻之上听到了他在院子里兴奋的呐喊,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前,把她晃醒了。 她披了件外衣,趿拉着布鞋,循着声音找到了他。 他果然又在看星星,她相公什么都好,就是对这星星情有独钟。 “啊,抱歉,把你吵醒了。” 草雨玄机回过头去,面带歉意。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处都清清楚楚。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孩子做错事被抓到时的那种不好意思。 他确实有些太过激动了,三年时间,十四次完整的循环。 他从第一个满月看到第十四个满月,每一次的月相变化都一模一样,六十三天一个轮回,精准得像是被谁设定好的。 其他星辰的观测与记录太过困难——它们太多,太密,位置太接近,肉眼很难分辨它们每天移动了多少。 但月亮不会,它就像太阳一样,挂在正中间,位置显眼,亮度醒目,连不是刻意观察的人都能注意到它的变化。 它为夜晚的旷野镀上光亮,也为他的记录本提供了最可靠的参照物。 “没事的。今天运气很好,月亮正圆。” 树栋雨走到草雨玄机的背后,伸出双手,从他腋下穿过去,环住了他的肩颈。 她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隔着两层衣服,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她把头搭在他的肩膀之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向夜空。 她不懂星星,但喜欢陪他看,他的眼睛里有什么,她想知道那是什么。 “可惜,星海暗淡,没有你最喜欢的星空。” 草雨玄机挑了挑眉,握住了她的双手,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他用自己的手掌把它们包住,搓了搓,想搓热一些。 冰凉的触感让他更有些心生愧疚,她总是这样,大半夜被吵醒,不生气,不抱怨,只是披件衣服走出来,陪他一起看天。 “想看星空吗?三十二天之后,月光将隐,如若无云,我陪你一同看星海灿烂。” 树栋雨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笑得身体微微发抖,全当是相公逗她一乐的大话。 人怎么可能能猜得出星空什么时候显现呢?那是神明大人本体的居所,是神之领域,不是凡人所能预见的。 她不信,但她觉得他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她侧过头去,在草雨玄机的脸颊处亲了一口。 嘴唇碰在皮肤上,软软的,凉凉的,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好,到时候我们一起看星海。我陪你一起画星星。” 两人相互依偎着走入房中,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贴着他的胸口。 她的手在他怀里,冰冷尽消。 房门关上了,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门内的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床脚。 屋里安静了,只有偶尔的翻身声和低低的私语。 三日后。始源,官府信件处理室。 热江坐在桌前,面前又堆了一摞信,他从最上面拿起一封,拆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纸上画满了圈,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他翻了两页,看不懂,又翻了两页,还是看不懂。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寄件人的名字——草雨玄机。 不认识,但他知道始源有个草雨百货,草雨玄机应该是草雨家的什么人。 他把信放到一边,和其他需要呈送的信件放在一起。 他不决定,上边有人决定。 草雨玄机将自己三年所绘的月相图等比例缩小之后,尽数交于了热江,再由热江交与寒月,最后呈到了沈铭面前。 纸张在桌上摊开,一张一张的,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铺了满满一桌。 每一张纸上都画着无数个圆圈,圆圈的边缘有阴影——有的是左边缺一块,有的是右边缺一块,有的是一个细弯弯的月牙,有的是一个完整的满月。 旁边写着日期、时间、天气、月亮的高度和亮度。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看得出写的人很认真。 沈铭站在桌前,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看回第一张。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果然,这个世界也是有月相划分的,和地球一样,月亮会圆会缺,有周期。 但周期不一样,地球的月相周期是三十天,这里是六十三天,两倍还多。 但也仅此而已了,他摇了摇头,将所有的月相图收好,关入一个木盒之中。 木盒是花梨木的,做工精细,盖子合上之后严丝合缝。 他把木盒放到书柜的最上面那一层,和那些他再也不会翻开的旧报告放在一起。 年历推行了六十五年,还没有出过差错,就算知道了月相又如何?重画年份月历假期吗? 十一月历,月分三一,做五休一,一月特假——这是已经推广多年的制度。 每一年的日子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现在下令全域重改,无疑是出力不讨好。 “六十三日一个轮回吗?果然不是地球啊……下一次满月是六十三天之后嘛……” 他低声说着,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红鴏在屋内孵卵,听着这个奇怪的人类说着奇怪的话。 他明明把这里称作是地球,为什么又说这里不是地球呢?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始源的天空,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些云飘出了他的视线。 他摇了摇头,将由于看到月相引发的、血脉之中流传的思乡之情甩出脑海。 地球很远,不知在何方。 地球很近,全知在心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回去。 如果这个世界的人足够给力,以自己的能力,只要不碰到什么小行星撞地球、大规模火山爆发、海啸席卷全球、超新星大爆发等完全无法抵挡的天灾,在不知道多远以后的未来,应该是能够回到地球的。 他想着,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人类,哦不,智人到时候还存在吗? 同日。青山省,熊越沟,造纸区。 水碓在河岸上转动着,吱呀吱呀的,声音不大,从早到晚。 水轮带着拨板,拨板抬起碓杆,碓杆落下石杵,石杵砸进石臼。 咚,哒,咚,哒,像心跳,像脚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石臼里的原料已经变了模样,树皮、草叶、废纸、破布,所有的东西都被砸得稀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水碓转动,石杵砸落,清洗干净的树皮纤维、杂草树叶、废纸布料尽数被捣烂成浆。 造纸行业中最费人费力的一环,如今已由机器替代。 从前要十几个壮劳力轮番上阵,一锤一锤地砸,一天下来胳膊肿得抬不起来。 现在不需要了,水帮他们砸,水不累,水不要工钱,水不会请病假。 原先的员工们愿意搬家的可以搬来熊越沟继续从事造纸行业,不愿意的大多是砸浆的力工,对他们来说,找一份新的工作可比搬家要简单的多。 力工有力气,哪里都要力工,种地要力工,盖房子要力工,搬货要力工,不怕找不到活干。 随着原料完全被捣烂成浆,再看不出其原型,木森拉起了操纵杆。 操纵杆是一根长长的木棍,一头连着水碓的传动机构,一头握在他的手里。 他用力往上一抬,一根木棍横亘而出,卡住了水轮的转轴,阻止了水碓的继续转动。 水轮慢慢减速,拨板的节奏越来越慢,石杵的起落越来越缓,最后停在了半空中。 吱呀声消失了,咚哒声消失了,造纸区安静了下来。 只有河水还在流,哗哗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边上早就等候多时的员工们一拥而上,他们有的提着木桶,有的拿着木勺,有的推着独轮车,七手八脚地围到石臼旁边。 一桶一桶地舀,一桶一桶地倒,把石臼里的浆液转移到边上的抄纸池内。 倒完浆液,员工们又往石臼里倒入清水,加入新的原料,用石灰水煮过的树皮、草叶、废纸、破布,一捆一捆地丢进去,直到清水刚好没过原料约一指。 木森推下操纵杆,横亘的木棍落下,水轮的转轴恢复了自由。 水轮开始转动,吱呀声又响起来了,咚哒声又响起来了,造纸区又活了。 抄纸池更是早就热火朝天,抄纸池是一个大水池,比石臼大了好几倍,水面平静,像一面没有磨平的铜镜。 一面面的细筛在池中晃动,工人把细筛浸入浆液,轻轻摇晃,让纤维均匀地铺在筛面上,然后平稳地提起来,沥干水分,在边上一个与细筛差不多大小的平滑石板上脱模。 脱模之后的湿纸坯软塌塌的,像一块湿布,不能碰,一碰就破。 工人用抹了蜡的木板压在上面,轻轻按压,挤出多余的水分,稍微定型之后揭走,放到晾晒架上晾晒。 晾晒架搭在河边,面朝南,背朝北,风吹日晒,一天就能干透。 一天的产量,顶得了之前一轮。 一轮是六天——做五休一,五天干活,一天休息,一个月六轮,月底一天月假,也可以自己调。 随着纸浆中的纤维被打捞而出,抄纸池中的水渐渐变得浑浊发黄,随着工人们再也抄不出一张完整的纸来,他们将边上的一个木塞拔出,黄褐色的污水从池中流出,汇入河流,消散不见。 木森站在水碓旁边,双手叉腰,看着工人们忙碌。 水轮在他的左侧转动,水花从叶片上甩出来,落在他的鞋面上,凉丝丝的,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管理者要保持威严,不然工人们可能会消极怠工,私下可以深交,公开得称职务。 远处的河面上,阳光碎碎的,一闪一闪的,像是有无数条小鱼在水面上翻跟头。 风吹过来,带着纸浆的气味和河水的腥味,还有一点点从晾晒架上飘来的、晒干的纸张的清香。 木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抄纸池。 “谁他妈让你这坐这上面的?给我滚下来!蹲边上休息去 第123章韶光易逝 七十三年五月十一日。始源。 屋子里很静,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灯芯烧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沈铭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书,墨迹未干,炭笔滚到桌边,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神明大人,你会疼吗?”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铭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脸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气,怎么都看不清,但他认得这个声音。 很多年前,有人这样问过他,那时候那个人还小,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沈铭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 “当然不会,无需在意。” 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寒月的面容模糊,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五官洇开了,只剩下一团淡淡的轮廓。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有些眼糊,年纪大了?不,他不会老。 那是眼睛出了问题?不,眼睛也是不会损坏的。 突然,一辆大运冲进了他的房间之内,从天花板上下来,带着风声,带着一股刺鼻的油味,轰隆一声砸在地板上,又弹起来,把沈铭连人带椅子一起顶了起来。 沈铭还没来得及喊,就被那张椅子推着,穿过屋顶,穿过云层,穿过大气,一直顶到了宇宙之中。 星星在他身边飞过,一颗一颗的,像是被人从手里撒出去的碎石子,亮晶晶的,拖着长长的尾巴。 他的思路突然停滞了一瞬,这啥货车啊?动力这么强的? 随后,在他震惊的目光之中,大运莫名其妙的变成了莲的样子,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不知为何,却能知道是她。 太阳则变化成了一洼池塘,塘中有莲花几朵,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轻轻摇晃。 “那个,名字。” 沈铭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发现自己不知道她在问什么。 不对,情况不对,我刚刚不还在宇宙里面吗?怎么又穿越时间了? 沈铭没有回答边上没有面向自己的莲的问题,而是左手摸索着下巴,思索着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吃了没煮熟的菌子。 菌子有毒,能让人看见幻觉,这他知道,但他不记得自己吃过菌子,难道是炊事员不小心把毒菌子混进了汤里? 而在他思索的间隙,场景再度变化。 头顶的星空裂开了一道缝,一道光从裂缝里射下来,刺眼的白,亮得他睁不开眼。 他用手挡住眼睛,眯着,从指缝里往外看。 一个光之巨人从天而降,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将他从虚空中捡了起来。 巨人带着他飞到了一颗蓝色的星球上空,像一滴水,又像一颗宝石,表面飘着白色的云,云层底下是绿色的陆地、黄色的沙漠、蓝色的海洋。 沈铭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他认识这颗星球。 巨人将他扔回了地球,他的身体从高空中坠落,穿过大气,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空气在他的身体周围燃烧起来,变成一层橘红色的火焰。 他的皮肤在燃烧,血在沸腾,骨头在熔化,然后又愈合,又燃烧,又愈合,无尽循环。 在无尽的痛苦之中,他砸在了地上砸出了个坑,随后炸出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他躺在坑底,浑身焦黑,冒着烟。 过了几息,皮肤开始愈合,新生的皮肉从焦黑的壳下面长出来,一层一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出来。 他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黑烟。 嗯,这大概率不是菌子,应该是梦,菌子没这么癫。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头顶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上,又重又闷。 他猛的一抬头,纸张洒落的声音传入耳中。纸页在空中翻飞,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桌上,有的飘到了窗户外面。 还是那张书桌,还是那根已经毫无香味的主梁,还是那些繁琐杂事。 他低下头,看见桌上摊着一堆文书,木头的纹理在油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 “我擦,忘记重置了……” 沈铭揉搓着眉间,这种情况也是时常发生。 当困倦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脑是不清醒的,忘记重置直接昏睡也是正常。 他先强忍着困意与落枕的脖子疼痛将洒落在地上的纸全部捡回到桌面上。 捡完了,他在椅子上坐好,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刀。 虎衔月刃,工匠给它起的名字,刀身不长,刃口锋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握着刀,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干净利落地一下。 血溅在地上,疼痛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放下刀,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长出了一口气。 舒服了。 “材料学什么时候能进步一下啊?” 他自言自语,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的脑海里有很多的原理,但材料所限,做不出。” 他感慨着坐回桌前,柔软的虎皮靠垫与熊皮坐垫完美地包裹住了他的身体。 靠垫是去年新换的,虎皮是旷野那边猎到的,毛密而软,坐着不累。 坐垫是棕熊皮,厚实,坐久了也不塌。 他把自己陷进靠垫里,伸手拿起桌上最上面的那份文书。 寒月的辞职信。 他眨巴眨巴眼睛,又看了一眼日期,七十三年五月十一日。 “不是还年轻嘛,怎么就想辞职了,回头做……”他自言自语的说着,“做做心理工作”这六个字还没出口,他就看到了第一句。 “承神明大人厚爱,我任职至今,从未心生埋怨,但年岁已高,时至今日,已四十有一,感身心俱疲……” 沈铭没有继续往下看去,四十一岁了。 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应该已经算是步入晚年。 平均寿命不到五十岁,四十一岁已经是人生的末段。 但他想起上次见寒月的时候,她还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手腕粗的木柴从中间裂开,干净利落。 她擦汗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线条分明,精力充沛得很,不像是要退休的样子……不对,有问题。 他推开大门,向着寒月家走去。 门卫顺息站在廊下,看见神明大人出来,微微弯腰,行了个礼。 沈铭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很快,布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 顺息望着神明大人远去,想起了门前辈的叮嘱——“不要擅自跟上,除非神明大人叫你”。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继续守在神明府邸的门口。 此时的寒月,在将辞职报告呈上去之后,便安心的躺回了家中。 她的家在始源的东边,一个不大的院子,砖墙青瓦,院子里种着几棵紫越莓,藤蔓爬满了篱笆。 她躺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边上有杯花茶,茶是云栖的望美人泡的,颜色淡黄,有一股清香。 边上还挂着一个鸟笼,笼子里养着一只黄莺,站在横杆上,歪着头看她。 她翻一页书,喝一口茶,逗一逗鸟,好不自在。 神明大人规定的退休年龄是四十岁,自己还多干了一年,退休得名正言顺。 往后的日子,可以尽情的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了,把那些年没时间看的书看完,把那些年没时间写的东西写完,把那些年没时间去的地方走一遍。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寒月正想说“门没闩,请进”时,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不妙的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心里发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不要出声。 她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直觉,默不作声。 她把书合上,放在腿上,屏住呼吸,眼睛盯着门。 “奇了怪了,居然不在家,难道在办事处?” 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是神明大人的声音。 寒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了解沈铭,以她对他的了解,九成九是想要给自己抓回去继续办公。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脚步声远去了,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声音已经完全消失,才轻轻地从竹椅上站起来,放下书,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边。 窗户是木格子的,窗纸糊得厚,不透光,她用指尖沾了一点唾沫,在窗纸上点了一个小洞,把眼睛凑过去,往外看。 没有人,她松了一口气,伸手推开窗户,准备探出头去确认一下。 却与沈铭的双眼对了个正着。 他就蹲在窗户下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老鼠出洞的猫。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说“被我抓到了吧”。 寒月的手僵在窗框上,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几息。 沈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绕过院墙,从大门走了进去。 寒月站在窗户边上,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认命了。 “所以说,你确实要辞职?” 沈铭坐在屋内,手里端着一杯花茶,茶是寒月刚泡的,热的,带着花朵的清香。 他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等着她回答。 “当然。” 寒月坐在他对面,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坦然。 “首先,我已经年满四十,按照法律规定,我接下来是工不工作是自己的自由。”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数字。 然后她从边上的一个箱子中抽出一本书来,双手递给了沈铭。 书不厚,纸张发黄,封面只有一行小字——“百病治验录”。 沈铭随意的翻开看了看,每一页都是药理药效,病情病因。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一条一条的,必然是有人在上面花了很多时间。 “我想去把这书传播开来,这样子能够更好的降低病人的死亡率。” 沈铭将书轻轻放在了桌上,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用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几下,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墨迹的温度。 他抬起头,看着寒月,目光深邃。 “你知道的,利用官府的能力,你可以更快的达成目标。 并且这本身就是官府按照你的命令收集民间病例以及土方药草汇编而成的,你不辞职,应该更能达成目标。 再不济,去医学院任职,教授学生,将学生外派效率也更高。” 寒月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头,语气平静。 “我已经安排了热江继续执行收集病例与土方草药汇编成册的任务,并且有神明大人您在,肯定不会让这个任务中断,我在不在官府并不重要。 有汇编成册的书籍在,只要描述的足够详细,没有故作高深的道理,学生们哪怕自学也是能学会的。 任教不过是为了监督学生们学习,以及讲解书籍方便学生们学习,我也不是必需品。” 她说完,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看他。 沈铭意味深长的看了寒月一眼,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行,记得带上能证明身份的令牌,同时喊两个军士陪同。”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左额头上。 “还有,左额头上有几根白发,留着吧,再剪就秃了。” 寒月下意识的将手往左额头伸,指尖触到几根硬硬的、粗粗的发丝。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很快回过神来,对着已经打开大门的沈铭弯腰鞠躬。 “恭送神明大人。” 沈铭突然回头。 “没必要这么正式吧?你已经辞职了,不是上下级的关系了。” 但寒月并未起身,她弯着腰,头低着,看不见脸。 沈铭深深的凝视了片刻,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紫越莓藤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凡人与神的距离,比上下级要更为遥远。 “直起腰来,我有话要问你。距离大海还有多远?” 寒月一边说着,一边直起了身子。 “还有大概三个据点的距离,已经能够派遣先锋见到海洋了,且正月时节,月咸的水……” 她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汇报一件日常的工作。 她抬起头,却发现沈铭早已不在门口。 门开着,风吹进来,桌上的书页被翻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直起腰,把门关上,走回桌前,坐下来。 花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 鸟笼里的黄莺叫了一声,又一声,像是在问什么,她没有回答。 岁月不居,韶光易逝。 沈铭走在回府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是另一个他在走路。 “还是小时候的你可爱些。”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他加快了脚步,拐过巷口,消失在了阳光 第124章贪 七十三年六月九日,尾闾省,河家坳。 铜舀愁眉苦脸地看着面前的信件,信纸摊在桌上,墨迹已经干了,字迹工整,是始源发来的任务书,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希望能在某一行小字里找到“酌情处理”或“视情况而定”之类的字眼。 但没有,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一年一处新据点,五十人,年底前到位。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自己确实通过个人努力将拾金做出了起色,拾金糖虫,一种只在特定季节、特定时间才能制作的美食,产量低,价格高,普通人吃不起,但富人喜欢。 这就够了,他不需要赚普通人的钱,他们也没钱可赚。 只要富人们喜爱,那么他们的吃穿用住都得花钱,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糖虫只是引子,引来富人,然后卖他们别的东西——好木料、细布、瓷器、蜂蜡、各种故事钱。 拾金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矿区中转站,变成了富人常来常往的消遣地。 但最最最重要的是,开业当天,神明大人亲自来过。 不沈铭在拾金糖虫的摊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尝了一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错”。 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比任何广告都好使,消息传出去之后,拾金糖虫的名声一下子就打出去了,不然宣传也是问题。 没有人敢质疑神明大人的口味,也没有人不想尝尝神明大人说“不错”的东西。 伴随着人口的稳定提升和神明口中的旅游收入越来越高,自己本以为,晋升到青山做一个副统领还是轻而易举的。 青山是富庶之地,副统领的待遇比拾金统领高出一大截,工作也轻松——不用操心人口、不用操心税收、不用操心农耕,他都已经开始规划到了青山之后的生活了。 然后,一纸调令,自己不仅来到了统领城市,还当上了主统领。 但这是个比拾金还要贫穷的地方,河家坳,尾闾省的统领都市,说是统领都市,其实连拾金都不如。 拾金至少有矿区中转的人流,有糖虫的特产,有神明大人来过的名声。 河家坳有什么?走在街上,连个像样的店铺都没有,甚至连砖房都没有几间。 铜舀刚来的时候站在村口,看着那片灰扑扑的屋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但他并不灰心,已经有泽沼的案例珠玉在前,自己就是效仿泽沼的案例,也能闯出一片天! 泽沼当初比河家坳还穷,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雨季的时候水能漫到膝盖。 但人家靠着统领都市的名头,引来了云栖山行,引来了草雨百货,引来了大大小小的商户,几年时间就翻了身。 他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为富人做管理,为富人服务,赚取富人的钱财,这他可太熟了。 在拾金他就是这么干的,吸引走商落户,和商户签订长住返税,推动商业富集,拍卖高地势土地……这些手段他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 几年下来,账面上的数字好看了不少,税收增加了,人口增加了,店铺多了,路也修了几条。 但是,事情明显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 “又要调配五十人吗?我从哪里找五十人啊?” 他抓耳挠腮,头发被他抓得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散的干草。 一年一处新据点,这是神明大人下的死命令,已经推广了二十多年将近三十年的时间,为的就是能在海边建立直接的根据地。 从下游的第一个据点开始,一年一个,一年一个,硬生生地往海边推进。 如今已经到了只差两个据点的距离,这个节骨眼上,任务不能断,据点不能停。 先不论海边适不适合生存,这人自己肯定得要先找齐。 五十个人,不多不少,要能干活,要能吃苦,要能在那片鸟不拉屎的地方扎下根来。 但前面拍卖高地势土地的劣势就显现出来了,适合居住的地方全部被商人所购买,亦或者作为了学校和军士的住所,普通的平民百姓早就已经搬家到其他的据点去了。 到不是他赶走的,是留不住,河家坳的地势低,雨季水大,潮湿闷热,蚊子多得像一团团黑雾。 有钱人可以住在高地势的房子里,地板架空,墙壁刷蜡,门窗紧闭,点着熏香,蚊虫进不去。 穷人住不起那样的房子,只能住在低洼处的旧屋里,每到夏天就被蚊虫咬得睡不着,浑身是包,所以有条件的人家,能搬的都搬了。 搬不走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实在没钱的。 “上次把最后的三十七人给抽了出去,上报说遇到狂风大雨死了十三个,神明大人没有追查,说明神明大人只要能够建立根据地就行……” 他把户籍名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名单上的人名一个个地过,没有一个是他能调动的。 剩下的那点人,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商户家的佣人。 得从其他据点借人啊…… 要么得罪商户,让他们交出部分佣人执行这次任务,要么向其他据点借人,只要钱给的够多,总会有人愿意搬家的。 很明显,他的选择是后者,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有钱人。 现在河家坳的路、水渠、房屋都是有钱人出的钱。 如果他把商人得罪跑了,就算穷人回来了,又有啥用呢?穷人可不用交税,给不到据点发展的钱财。 没有税收,路坏了没人修,渠堵了没人挖,房子塌了没人盖,据点就完了。 只要据点建设发展的好,自己总有一天能回到上游,而不用在这该死的下游经受雨季的烦恼以及虫子的侵扰。 上游有山,有风,干燥,凉快,下游湿气重,雨季的时候衣服晾不干,被子发霉,身上长湿疹,连呼吸都觉得黏糊糊的,他受够了。 这件事不能交给军士去做,军士是神明大人的人,他们会将事情报告给神明大人。 那么,自己借人口的事情就会败露,而河家坳空有人口经济而无人从事生产的事情,也会被神明大人所知晓。 到时候沈铭会怎么看?一个统领,把据点搞成了空壳,表面光鲜,里面没人,然后还要从外面借人来充数。 这不是能力不行的问题,这是欺上瞒下。 那么,找谁呢? 富人的佣人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佣人只要给足了封口费,他们就不会冒着丢掉工作的风险去上告神明。 抽走几名佣人,不会影响河家坳的日常运行,也看不出来什么毛病,更不会在报告上留下痕迹。 至于找谁搬家?只要给钱,一户三千钱,就不信凑不齐五十个人搬家,三千钱,够一个普通家庭好几年的花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七十三年七月二日,尾闾省,花家村。 一辆车轮拖泥带水的牛车,在雨幕中穿行。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落在车棚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车轮陷进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逐雨走得很慢,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车内两人面对面的坐着,笑容极盛,他们刚刚跑完一个据点,收获不错,心情很好。 “林大人,你找了几户人家,多少人口啊?” “哎呀,在下无能,不过找了五户十二口人。” 林大人拱了拱手,嘴上说着“无能”,脸上的表情却早已经乐开了花。 “唉,此言差矣。这年头,找那么多户不生孩子和只生一个孩子的,还是有点难的。在下可是找了七户二十八人。” 森大人伸出一个巴掌,又翻了一下,比了个七,然后又比了个二和八。 七户二十八人,平均一户四口人,算是人口比较正常的家庭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多谢森大人提点了。那在下应该是五户二十人。” 林大人掰着手指算了算,五户二十人,平均一户四口,和对方一模一样,就算找问题,也不可能只找自己。 “那就是说,还差一户是吧?” “是呢,走完这一个据点,就能回河家坳享福去了。” 林大人伸了个懒腰,肩膀的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这几天坐牛车坐得腰酸背痛,屁股都颠麻了,真想回去好好歇几天。 “可别乱说,回去之后,我们还得老老实实地做我们的本职工作。这一趟下来,除了一金鸟辛苦钱,可啥都没有。” 森大人把“一金鸟”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怕林大人忘了,一金鸟是一枚大金,面额一百,够买不少东西,但比起他们经手的那些钱,实在不算什么。 不过这是外快,不拿白不拿。 “是极,是极。” 林大人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盛了。 车轮滚滚,污泥沾染了车厢,逐雨慢悠悠地晃着,晃到了村门口。 花家村不大,十几户人家,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穷,贫穷的淤泥味都闯进了他们的车厢。 村口有一棵大树,树下坐着一个老头,在打盹。 他们没有惊动他,直接进了村。 当日的花家村,天鸟邮局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份“月咸收佣人”的大字报。 大字报贴在邮局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白纸黑字,写着“月咸收佣人,报酬十金鸟”。 十金鸟,一千钱,一户人家耕种一年的收入也不过这个数。 几个识字的人围着大字报看了又看,有人小声嘀咕“是不是骗人的”,有人摇头说“十金鸟,哪有这么好的事”。 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有人走了进去,揭了信,不一会儿,就有好几个人跟了进去。 这可让他们两犯了难,但很快,森大人竖起一根手指,对这几个想去的人说道。 “我们只要一户人家,你们谁愿意收最少的钱去,我们就选谁。” 林大人很快附和。 “没错,没错。” 同日,河家坳。 铜舀满意地看着手中的信件,信是那个姓森的佣人寄天鸟邮局送回来的,上面列着招募到的人数和家庭信息。 差的人不多了,任务肯定能完成。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正要起身去倒杯水,窗台上突然落下一只鸟。 羽毛是灰褐色的,翅膀边缘有一圈红,眼睛亮亮的,歪着头看他。 红朊,傻鸟的孩子,和大傻一起负责尾闾省的信件传达。 “我飞去问了,三户正向月咸搬家的人都说报酬是三千钱。” 红朊的声音不大,它在窗台上跳了两下,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然后站定,等着铜舀的回应。 铜舀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穷人到手多少钱并不重要,但是,工作要留痕,不然闹出事来,容易被认为是自己能力不行。 他让红朊去核实,就是为了留个证。 万一以后有人问起,说有人贪污,他就可以拿出红朊作为证据。 “是我说的三千钱,那些搬家的人自己也说的三千钱。至于他们为什么说不是三千钱,我不知道。” 推得干干净净,贪污的肯定是那两个跑腿的,自己可不敢动一分官家的钱。 “知道了,谢谢。” 红朊歪了歪头,看着铜舀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心里想着:父亲从事的工作,真的好无聊,每天就是飞来飞去,送信,传话,核实,再送信。 人类的事情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不是钱就是人,不是人就是地,不是地就是税,无聊透顶。 它抖了抖羽毛,展翅飞走了。 “不客气。” 它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雨幕中。 铜舀站在窗前,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做事一点都不仔细,这么大的概率缺口,我还得帮你们补一下。”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篡改着不同家庭的人口,但总人口依旧保持不变,写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上,沙沙沙的,像是有很多人在上面轻轻地走。 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这样子应该不会出问题了 第125章败露 七十三年六月十六日,尾闾省,月咸。 日头挂在正当中,晒得地上的水洼冒热气,月咸这个村子不大,稀稀拉拉二十几间屋子,散落在草原水渠两边。 村口没有牌子,没有哨兵,只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下来,扫着路过的牛车。 “啦啦啦,搬家啦,啦啦啦,搬家啦~” 一辆牛车从土路上颠过来,车轮陷进泥里又拔出来,拔出来又陷进去,车厢里的陶罐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敲铁。 车上一家三口,男人坐在前面赶牛,女人坐在中间扶着行李,一个小女孩蹲在最后面,两只手环抱着堆得比她还高的陶盆和坛子,身子随着牛车的起伏一歪一歪的。 月霞非常努力地用手环抱着牛车上面的所有生活用品,努力地让它们一个都不会跌到车子外面去。 陶盆掉了会碎,坛子掉了会裂,红薯干掉了会脏。 她一样都舍不得,她的胳膊酸了,手指麻了,她咬着嘴唇,坚持着。 爸爸妈妈说了,我们要搬去一个很大的家,一个很好的家,一个雨天不会漏水的家,然后还可以吃到很多很多好吃的。 她不知道那个家在哪里,但她相信爸爸妈妈。 “当然,等我去找一找,小霞先跟妈妈在这里等一下哈。” 河光用粗糙有力的大手狠狠地摁了摁月霞的头。 手大,指头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他脸上笑开了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喝了蜜水。 给有钱人家做下人可是个好活计,他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收上来的红薯留足一年吃的和明年的种,卖不了多少钱。 下雨天屋顶漏雨,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盖两层草席都睡不着。 他不怕苦,他有力气,有的是力气,他只想找个地方,让老婆孩子住得舒坦一点。 哪怕只是在有钱人家的偏房住,也比自己那个泥糊的漏雨小房屋要好的太多了。 偏房也是砖墙,也是瓦顶,也是平地,风不吹,雨不淋,晚上睡觉不用裹紧草席怕受凉。 “嗯嗯,等你!” 月霞使劲点了点头,两只手还抱着陶盆,嘴咧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河光昂首挺胸,信心满满,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月咸。 他有的是力气,有的是能换取报酬的气力,就算是建筑房屋的主梁他都能扛得动,他有信心能够留在有钱人家做下人。 有钱人比穷人要更大方,能赚到的钱也更多,给有钱人干活,工钱是明码标价的,不拖欠,不克扣,有时候逢年过节还给赏钱。 他在老家帮邻居盖房子,邻居给几碗红薯粥就当工钱了,说出去还是人情,他受够了。 “所以,家院在哪里?” 阳光正当午,他在月咸闲逛了一小会儿就转遍了整个村落。 村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他看了每一间屋子,看了每一条巷子,看了每一个有可能住着有钱人的角落。 除了遇到一些抱着鱼篓的村民,一些一样和自己在村落里面转圈的闲人,没有人出来迎接自己。 那些村民看他的眼神带着好奇,像是在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又像是在问“你来干什么”。 还有那些和他一样转圈的闲人,脸上的表情和他差不多——期待、不安、怀疑、又不敢问。 就连一座气派的、能够与周边房屋显得格格不入的家院都没有。 他设想中的有钱人家的宅子,应该是砖墙高立,朱门铜环,屋檐有傻鸟塑像,院子里有假山,但他什么都找到。 他站在村口,回头看着自己那辆破牛车,看着车上还在等他的月霞和妻子,心里突然揪了一下。 他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受到了人的欺骗。天鸟邮局的大字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月咸收佣人,报酬优厚,安排住宿”。 他信了,把家里的地卖了,把能带的东西都装上车,带着老婆孩子一路颠簸了七八天,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兄台兄台,你当初是不是也是在天鸟邮局看到的有人说月咸收佣人,所以才过来的?并且还承诺说给你们全家安排住宿?” 一个正处青年的男子走到了河光边上,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布袍,腰间系着藤绳,脚上穿着一双沾了泥的草鞋,但走路的姿态和说话的语气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 他开口就对着河光询问道,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了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难道说你也是?” 河光有些惊讶,他转过身,打量着那个男子。 他的惊讶之外,又有些害怕,害怕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 如果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代表着自己受到了人的欺骗,让原先所幻想的、不漏雨的住所、美味的食物都将成为泡影。 他看了看村口,月霞还蹲在牛车上,怀里抱着陶盆,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最坏的打算用力地想要甩出脑海。 “嗯,我也是。但是不仅我是。” 那个男子点了点头,语出惊人。 “不仅你是……是什么意思?”河光有些发愣。 “你跟我来。”那个男子招了招手。 “你可以叫我留帮。” 他一边走一边说。河光跟在他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唉,兄台,你是不是也是看到了有人在月咸收佣人的消息,所以才过来的?并且还承诺给你们全家安排住所?” 河光以为只有他一家是这么被骗来的,没想到一路上,留帮每遇到一个面生的人,就走过去问同样的话。 有的人摇头,有的人点头。 点头的越来越多,跟在他们后面的人也越来越多。 在河光惊讶的目光之中,队伍越拉越大,最后,足足有五人之多。 他们有的是从上游来的,有的是从隔壁据点来的,有的是从更远的山里来的。 每个人都是被“月咸收佣人”的消息吸引来的,每个人都是卖了地、辞了工、带着全家老小奔赴这里。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既想相信,又不敢信。 随后,留帮将他们带到了一处泥糊的民房里面。 屋子不大,墙是泥巴夯的,屋顶是草铺的,门槛被踩得光滑。 屋子里面有不少的生活用具以及男女幼儿,都是先到的人。 大人蹲在地上,孩子缩在墙角,行李堆在门口,挤得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算上你们,一共来了十三户人,应该没有错吧?再加上我,一共十四户。” 留帮站在屋子中间,双手叉腰,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有人点头,有人低头,有人东张西望,有人在小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河光听得云里雾里的,只是一味地点着头。他不明白留帮要做什么,但这个人说话有条理,有底气,看起来不像是在骗他们。 “我来做个调查。你们每个人都拿到了多少报酬?出发地是哪里?” 留帮双手一按,将目光扫向众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面面相觑。留帮率先报出了自己得到的报酬。 “我拿到了一千七百钱,十七只金鸟。从泥村出发的。” 有了留帮开头,剩下的人也一个一个报出自己拿到的报酬。 “我拿了三千钱。三十只。河旁。” 一个声音从墙角传出来,众人齐刷刷地看过去。 说话的是一个黑脸汉子,坐在行李上,翘着腿,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千钱,比别人多了将近一倍,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你怎么那么多?我只有一千二百钱。从映星出发的。” “我一千五百钱。是从丘下出发的。” “我就不应该讨价格的,我只拿了七百钱。从花家村出发的。” 一个接一个,声音此起彼伏。 有的一千,有的八百,有的一千八,有的两千五。 数额参差不齐,差距很大。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骂娘,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在众人的探讨声中,河光也举起了自己的手。 “一千八百钱。十八只。黄河。” 他还是不明白,统计这些有什么用?统计完就能找到那户人家了吗? 他踮起脚尖,往人群里望了望,没有看到任何像“有钱人”的人。 全都是和他一样的穷苦人,穿着破旧的皮衣,手上有茧,脸上有皱纹。 留帮点了点头,从角落里翻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炭笔。 纸的边角卷起来了,但不影响写字。 他盘腿坐在地上,把纸铺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记下每个人报出的数额和出发地。 他的字迹工整,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写完了,他盯着纸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四个人拿了三千钱,五户人拿了一千五以上,四户人是一千到一千五,还有一户人只拿了七百。 “好了,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也都是一家之主,也都不是傻子,应该能看出来我们是被人骗过来了。” 留帮咳了咳嗓子,对着众人说道,人群中刚有人想发话,就被他眼神一瞪,又咽了回去。 屋子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留帮。 “毫无疑问,每户人拿的钱都不一样,并且拿的钱和距离月咸的远近并没有关系。从近的地方来,拿的不一定多;从远的地方来,拿的不一定少。那么这就说明了一件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等着他们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他身上。 等到下方的人群有些不耐烦了,他才继续说道。 “毫无疑问,有人在我们与官家与神明中间偷窃钱财!我们要把这个偷钱的人抓住!”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炸开一片。 “他怎么敢的呀?” “怎么会有人做这种蠢事?” “为什么他这么胆大?” “他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好处?” 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拍大腿,有人在挥拳头,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去。 有个黑脸汉子把手里的水碗往地上一顿,水洒了一地,嘴里骂了一句难听的话。 河光站在人群里,手心出汗。 他不是生气,是害怕。 他害怕的不是被骗了钱,是害怕月霞知道真相之后的眼神。 在台下一番争吵之后,留帮又咳了几声。 “诸位如果信得过我,我来帮你们追回被贪的钱财。” 人群顿时陷入了安静,有人皱眉,有人眯眼,有人低下头,有人在旁边小声说“他不会是想要我们的钱吧”? 留帮知道他们的顾虑——怕他是另一个骗子,怕他收了钱就跑,怕他比之前那个人更黑。 “放心好了,我不会要你们的钱,更不贪你们的物。我只是想讨个公道。” 留帮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很温和,但眼神很坚定。 他伸出手掌,掌心朝上,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在这个地方,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但他不需要他们相信他,只需要他们不拒绝他。 如果他们愿意把事情交给他办,他就能办成。 如果他们不愿意,他也能办成,只是麻烦一些。 屋子里的沉默持续了几息。 “好,谢谢你。” “辛苦了,谢谢!” “那就麻烦你了兄弟。” 人群里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密集,像是河面上的冰裂开了一样。 有人冲他点头,有人朝他拱手,有人弯下腰给他倒了碗水。 留帮一一微笑回应。 帮助他人的感觉真好啊。 他在始源学校读书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智者不独善其身”。 他记了很久,一直记到现在,现在他终于有机会把这句话变成行动了。 至于怎么维权?天鸟邮局可太方便了。 他在始源的时候经常去邮局寄信、看报,知道邮局的规矩,平民百姓也可以直接将信送到官家府邸,不需要经过任何中间人。 信封上写清楚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邮差就一定会送到。 就算是平民百姓,也可以直接把信送到官家府邸。 他摸了摸怀里那一叠钱,又摸了摸怀里那张纸。 纸上是十四户人的名单、出发地和拿到的报酬数额。 他要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份报告,寄给应该收到的人。 那么,先试探一下河家坳的风口吧。 他不确定这件事是河家坳的统领授意的,还是下面的人私自贪污。 如果是前者,那就要直接告到沈老师那里;如果是后者,那就可以先给统领一个机会,让他自己处理,免得把事情闹大。 他在心里盘算着,就算他们蛇鼠一窝,自己也完全不怕,军士和官家可不是一体的,军士是神明大人的人,不受官家管辖。 官家的事情,军士可以管,也可以不管,没有军士协助,官家凭什么能捂住自己这十几二十个男子的嘴? 只要再上报神明一封信,一切就都解决了,沈老师看到信,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卖个人情,回头应该有帮助……”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蹲在屋前小路上,抬头看着天。 他斟酌着用词,信要写得客气,要给足面子,不能让收信人一看到就炸毛。 同时也要暗地提醒他事情败露,让他知道有人盯着,让他赶紧收手、退钱、把人安顿好。 但是也不能太暗,万一那人真的是个蠢货,没看懂就麻烦了。 都骗到自己这个始源学校的毕业生上了,不搞你都算好的,他在心里冷哼了一声,那两个人当初在他面前互相吹捧、互称大人,做作得很。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有证据,只能先跟着来月咸看看。 现在证据有了,人也有了,他可太好办了。 他拿起炭笔,在信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二小相揖,互称大人。大人大人,平等待人。” 他写完了,看了看,觉得不够,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月咸有民十四户,望大人垂怜。”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下“河家坳统领亲启”几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天鸟邮局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肩膀放松,腰杆挺直,像是去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 河光站在屋子门口,看着留帮的背影消失在尽头,回到了村门口,准备带着牛车找户人家暂住。 月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牛车上跑了下来,跑到了他脚边,手里还抱着那个陶盆。 “爸爸,我们的新家在哪里呀?” 河光蹲下来,把月霞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月霞咯咯地笑了一声,手里的陶盆晃了晃,差点掉下来,她赶紧用下巴夹住。 “快了快了 第126章尾声 七十三年六月十九日,尾闾省,河家坳。 太阳还没升到头顶,河家坳的官署门口就站满了人。 看热闹的、等着办事的、路过的,都挤在台阶下面,伸长脖子往里看。 官署不大,一间正堂,两间厢房,灰砖青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河家坳统领府”几个字,字迹工整,是始源那边统一刻的。 门口的台阶被踩得光滑,石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昨夜的雨还没干透。 铜舀高坐台上,面前摆着一张案桌,桌面上铺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布上放着一柄木锤。 木锤是用硬木削的,手柄磨得发亮,锤头圆润,敲在案台上声音很脆。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官袍,袍子是细布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 “大胆罪徒,你们两个可敢知罪?” 铜舀用木锤用力地砸了一下面前的案台,砰的一声,声音在屋子里炸开。 台下被捆绑的两人浑身一哆嗦,膝盖发软,差点站不住。 森河和林山,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跪在堂下,低着头,不敢抬头看。 昨天下午还在主人家院子里喝茶,晚上就被军士从被窝里拎了出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他们不知道是谁告的密,不知道证据从哪里来,不知道主子为什么不保他们。 而今天,当他们发现周围的人群中并没有他们的主子的时候,他们就明白,自己被放弃了。 人群里都是陌生的面孔,看热闹的、做小买卖的、路过歇脚的,没有一张脸是他们认识的。 主子的马车没有停在官署门口,主子的家丁没有挤在人群里,主子甚至连句话都没有托人带过来。 他们像两块用过的抹布,被随手扔了。 铜舀神色严肃,嘴中怒斥。 他的眉毛拧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紧抿着,下巴微微抬起,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 他的手握着木锤,指节发白,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贪污腐败,将给予百姓的三千钱安家费贪到七百钱,证据确凿,你们两个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案桌上摊着一叠纸,纸上列着十四户人家的名单、出发地、实际到手的钱数、被克扣的数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是留帮后续寄来的信,信里附了详细的调查记录,每一户的证词都写得明明白白。 铜舀收到信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没想到这件事会捅到始源学校毕业生的手里,更没想到那个人会把调查做得这么细,他当即下令抓人。 林山顿时就急了眼,有辩解的机会,谁又可能放过呢? 他跪在地上,身体前倾,膝盖在地上蹭了两步,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急切又惶恐,额头的青筋鼓起来,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大人冤枉啊,冤枉啊!都是那些村民联合起来陷害我们二人的,我们两个可是一钱都不敢贪啊,一钱都不敢动啊!”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森河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微微发抖。 铜舀又是用力地一砸锤,木锤落在案台上,砰的一声,震得桌上的纸页跳了一下。 虽然原因不知道,但是神明大人经常这么做,便传了下来。 “大胆狂徒,还敢狡辩!来人,将搜出来的赃款带上来!” 两名军士从侧门走进来,一人拎着一块布包。 布是粗麻的,沾着泥,脏兮兮的,上面还有没拍干净的土。 军士把布包放在案台上,解开结,哗啦一声,金鸟从布里涌出来,堆在桌上,金光闪闪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数都数不清的金鸟,有的新有的旧,新的是始源钱庄新铸的,表面锃亮;旧的是流通了多年的,边角磨得发圆。 上面还沾着泥,叠在一起,黏住了,要掰开。 “罪证在此,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铜舀用手指点了点那堆金鸟,目光如刀。 两个军士站在左右,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在低声议论——“这么多钱”“这得贪了多少”“黑了良心”。 林山脸色煞白,这才过去一天,怎么就给找出来的?这不合理啊!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森河,嘴巴张开,想说什么。 “这都是主……” 森河突然暴起,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用头锤对着正准备说话的林山脸上狠狠地来了一下。 额头撞在鼻梁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山闷哼一声,身体往后仰,鼻血从两个鼻孔里喷出来,溅在衣襟上,溅在地上。 他双手被绑着,没办法捂鼻子,只能歪着头,让血滴在地上。 堂上堂下一片哗然,有人惊叫,有人往后缩,有人往前挤想看个清楚。 军士上前一步,按住森河的肩膀,把他按回地上。 森河没有挣扎,他低着头,额头红了一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 “大人,我们愿意认罪,只求从轻发落。” 铜舀冷哼一声,他把木锤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森河和林山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我只按神明大人颁布的法律办事,该是什么罪责就是什么罪责。” 接下的事情,就走流程了。 查法典,铜舀翻开厚厚一本律书,找到贪污受贿的条款,一条一条地念。 寻案例,他让人从档案柜里翻出以前类似的案子,对照着参考。 判罪责,贪污数额巨大,情节恶劣,主犯森河判矿役十五年,从犯林山判矿役十年。 押运矿区自不必多说,明天一早就有军士押送他们上路,而那些钱财则是遣了军士去月咸送去。 铜舀在判决书上签了字,盖上印,让人誊抄一份,留档备查。 边上一株种植不过五年、与据点一般年龄的小树树杈上,傻鸟侧着身子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出好戏。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红朊站在他旁边,翅膀收拢,也侧着身子在看,但看了一会儿就无聊了,开始叽叽喳喳地吐槽。 “人类真的好无聊。明明可以让我早些提醒的,结果却是让我跟着他们,看他们到底给钱埋在哪里。好在这里自导自演,他们是和自己的同类有仇吗?” 红朊不理解,人类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她抖了抖羽毛,打了个哈欠。 傻鸟摇了摇头,大女儿还是太小了,和人类接触的时间还是太短,根本不理解人类是怎么样的一种生物。 “和仇没有关系。对人来说,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字,利。” “这有什么利益嘛,不就纯是想要坑害同类。” 红朊歪着头,不明白。 “所以说你年轻啊。对人类来说,利益可不光是吃和钱。他们想要的太多了……之前的攀爬架和独轮车好玩不?” “好玩,不过有些腻了。” 红朊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翅膀扑棱了两下,爪子在树枝上抓了抓。 “我回头催催,看看能不能多点产能。你好好工作,不然小心买不起。” 傻鸟说完,展翅飞起。 红朊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两只鸟一前一后,在阳光里划过两道弧线,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消失在了天边。 树梢上的叶子被翅膀带起的风吹得晃了几下,然后慢慢停了下来。 官署里的人没有注意到它们,看热闹的人也没有。 只有铜舀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又低下头,继续签字。 七十三年七月三日,尾闾省,月咸。 雨下了三天了,雨点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汇成浑黄的水流,从高处往低处淌。 屋檐上的水连成一条线,哗哗地往下冲,在地上冲出一条小水沟。 三间泥屋挤满了人,都是那十四户人口,一共七八十口人。 屋子本就不大,挤进这么多人,显得异常拥挤。 男的躺在外围,靠着墙,靠着门,靠着窗,腿伸不直,腰弯着。 女的靠内,坐在草席上,抱着孩子,小声地说着话。 小孩子在最内侧,缩在被褥里,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火堆的余光暗淡,炭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红彤彤的炭核,散着微弱的温热,但比没有要好太多了。 “妈妈,不会漏雨的大房子找到了吗?” 月霞的脸被火炭微微照亮,橘红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眼睛亮亮的。 她侧过头向身后的月水询问道,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月水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带着期待,也带着一点点的疲惫。 月水没有回答,而是回头看向最外围的河光。 河光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腿伸在门槛外面,雨水溅上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还没有。再等等,等等就能找到了。” 月水转过头,看着月霞,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月霞点了点头,双手抱膝,将头托在双膝上,享受着那残存的余温。 火堆的光映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像是在做梦。 留帮站在门口,侧着身子,望着门外的瓢泼大雨。 雨幕像一面墙,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风声呼啸的卷过,杂草随风倒伏,他摇了摇头,就这雨势,连天鸟邮局都不会发信。 军士更没有道理冒着这么大的雨送来消息和钱财了,他们不欠谁的,没有义务拿命去换别人的心安。 还得等啊…… 但远处,却突兀地响起了脚步声。 人的脚掌踩在水坑里面,溅起水花的声音,混杂在雨幕之中几乎无法辨认。 留帮转向声音的方向,一道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近,顶着蓑帽,蓑衣被雨打得贴在身上,露出宽厚的肩膀和粗壮的胳膊。 他的手中似乎吃力地拎着什么,步子大,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跟雨较劲。 身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高大,直到雨幕再也无法将他的身影掩盖。 山河走到门口,把左手的皮袋放在门槛上,右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蓑帽压得很低,帽檐上滴着水,像一条细细的瀑布。他 的脸被雨打得发白,嘴唇有点发紫,他看了看留帮,又看了看屋里的几十双眼睛,开口问道。 “这里是搬迁一十四户的所在地吗?”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留帮吞咽着唾沫,点了点头。 这个人足足比自己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胳膊粗得像小树干。 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他左手拎着的是所有赃款,一百二十一块金鸟。 一百二十一块金鸟,,就被他单手拎着走过来了? 那个皮袋鼓鼓囊囊的,绳子勒在袋口,袋子的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像是随时会裂开。 留帮的目光在皮袋和山河的手臂之间来回了几次,心里对军士这个职业有了新的认识。 军士貌似比自己想的要更为强大一些,并且比自己想的要更为忠诚,这么大的雨,他居然真的不躲,就直勾勾地走过来了? 就算路上骑了逐雨,这么大的雨,逐雨也不一定受得了,平心而论,自己绝对做不到,就算坐牛车,这么大的雨,车子里面也绝对会泡满水,和没有的区别不大。 “等雨停了,集合一下。我带了赃款和信件。” 山河声音低沉,走进了屋内。 他摘下蓑帽,挂在门边的钉子上,抖了抖身上的水,然后转过身,看着屋内二十多双眼睛,陷入了沉思。 男人,女人,孩子,挤在一起,缩在角落里。火堆的余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期待和不安。 山河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留帮突然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么大的雨,信件能扛得住吗?” 山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答。 “放心,都在我的脑子里面。倒是你们,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屋顶。 屋顶的草被雨水浸透了,压得很低,有几处塌下来了,用木棍撑着。 墙角的泥皮被水泡得鼓起来,有的地方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虽然漏水,但看起来还算结实,倒塌应该不至于。 但是炭火太少了,几个炭核散在火堆里,半死不活地亮着。 “你们就没有提前准备些炭火吗?你们也是尾闾省的,不应该不知道啊?” 山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不解。 尾闾省的雨季有多长、雨有多大,本地人应该比他更清楚。 提前备好炭火、干柴、粮食,这是过雨季的基本常识。 留帮只是苦笑。 “有,当然有。但是没人卖。官家都没货,更不要提这里从建立到现在,一位走商都没有来过。” 他的苦笑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自嘲。 十四户人家从不同的地方搬来,有的带了炭,有的没带。带的炭用完了,想在当地买,买不到。 月咸这个村子,官府的仓库里没有存货,走商从没来过,连一个卖炭的小贩都找不到。 他们只能省着用,白天不烧,晚上烧一会儿,烤烤火,暖暖手,然后就灭了。 炭核还留着,第二天晚上再引着,还能再烧一会儿。 省了又省,还是快用完了。 山河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到门边,把蓑帽重新扣在头上,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雨幕立刻吞没了他的身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了白茫茫的水汽里。 留帮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雨丝飘进屋里,打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把门关上,走回火堆边,坐了下来。 火堆里的炭核又暗了一些。 “叔叔,新家还要找多久?” “快了 第127章抉择 七十三年七月三日,尾闾省,月咸。 水从屋顶的草缝里渗进来,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有的地方漏得厉害,接了陶盆,水满了倒掉又接。 火堆在屋子中间烧着,炭火不旺,但还有热气,靠着它烘干被雨水打湿的衣服。 山河又回来了,他推开木门,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在门槛上汇成一条细流。 他的脚趾泡得发白,怀里抱着一捆湿木头,长短不一,最长的不过一臂,断口处有撬断的痕迹。 他走到火堆边,把木头靠在墙根,让它们立着,然后转身把门关上,又出去了。 他没有找到炭,月咸这个村子,确实没有人卖炭。 他在村子外面转了一圈,路边有一个破掉的逐雨围栏,木桩歪了,横木断了几根,散在泥水里。 他去问了房主,房主说那些木头没用处了,你要就拿去。 山河掏了钱,捡了所有能烧的,一次次的搬运回泥屋。 木头浸了水,沉甸甸的。架在火炭边上烘着,过几天干了就能烧。 屋里的人没动,有的靠着墙,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在火堆边搓手。 火堆里的炭核覆了一层白灰,偶尔闪一下红光,又暗下去。 山河拍了拍手上的泥,站在屋子中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那两人原先是要在河家坳里面寻觅愿意搬迁的家庭。他们怕贪污的事件败露,就远走了其他据点,找愿意搬家的家庭,还编谎话骗你们提前来到这里。” 他顿了一下,把皮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 “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是参加明年的搬迁,建立新据点的任务,三千钱依旧会给你们。第二是放弃参加,只给两百钱作为误工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火堆里有一块炭核裂开了,啪的一声,火星飞起来,又灭了。 有人低头看着地面,有人抬起头看山河,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三千钱,够一家三口三年的吃穿用度,还能攒下一些。 让他们就这么放弃,不甘心。 “去建立新据点,还是官家给我们建造房子的材料,给我们开垦田地的逐雨,给我们种子资源,给我们应急的粮食吗?” 人群中有人发问,他动心了,但心里不踏实。 如果官家不保这些,那三千钱就是他们安家的本钱——盖房子、买种子、买粮食、买农具,三千钱根本不够。 山河看向那个人,点了点头。 “当然。这是神明规定的事情,神明大人的旨意,不可能违背。” “我愿意!” “加我一个。” “我也愿意!” 声音从不同的角落响起来,有急有缓。不一会儿,这间屋子里的人全都举起了手。 山河蹲下来,从皮袋里掏出一块木牌和一支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然后站起来,转身推开门,雨水扑面而来,他眯着眼,踩着水坑,往下一间泥屋走去。 第二间泥屋比第一间挤,山河站在门口,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雨水从蓑帽的边沿往下滴,滴在门框上,滴在门槛上,滴在他脚面上。 他说完了,等着他们问。 “新据点的统领是谁?有没有军士跟着护送?”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火堆边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一般是挑一个始源学校的毕业生。具体是谁要看神明大人的旨意。军士的护送是当然的,会保证你们在路上不受野兽侵害,狂暴的逐雨群除外。” 提问的人点了点头,狂暴的逐雨群,确实没办法。 之前有个据点,一群人围猎逐雨群,没注意它们奔跑的方向,逐雨群冲进了村里。 土坯房扛不住,墙倒了,屋顶塌了,人光着脚从被窝里跑出来,踩在碎瓦片上,血糊了一地。 野外遇到逐雨群,经验再深的猎人也不敢随便去猎。 万一冲进据点,担不起责任。 必须多人一起围猎,控制它们奔跑的方向,绝对不能跑向村落。 至于剑齿虎,无非是外快,不知道从哪里传出虎骨泡酒,喝了身体好,剑齿虎又遭了一次灾。 但真正让它们变成外快的是傻鸟的一胎和二胎,人的肉眼看不清剑齿虎藏在什么地方,傻鸟他们能看见。 一有预警,无论是纵火还是用矛,都能有效杀伤。 人群里又密密麻麻地举起了手,换个地方住,能有多大差别? 无非是种地,种红薯,种贱米,等秋天收获,卖钱。 三千钱是实打实的,种三年地才能赚下来,还不是攒下来的。 再说了,这原本是要给统领都市的机会,落到他们手上,不能放过。 山河在木牌上又写了几笔,转身走向最后一间泥屋。 留帮坐在门边,靠着墙,腿伸着,鞋面上全是泥。 火堆里的炭核已经不多了,只剩下几块还亮着,照亮他半张脸。 山河走进来,站在他面前,把话又说了一遍。 留帮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河光看着他,月水看着他,角落里几个男人也看着他。 留帮把目光从每张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干嘛啊?怎么都看着我啊?不能自己问问题吗?我可不想得罪统领都市的市长啊!到时候又得搬家!那就只能往始源搬了,又要被嘲笑。 他叹了一口气。搬家,还是视而不见?他问了自己几遍,没有答案。 “新据点的地,真的能种吗?” 他开口了,人群炸开了锅。 “还有不能种的地?” “恶土都只是种起来难,不是不能种!” “他这是在说什么?” 山河等他们吵完了,才开口。 “官家会保证你们的收入和日常所需。比种地赚得多,一天十钱,不是梦。” 人群又安静了,一天十钱,一钱一斤红薯,一天赚十斤,两口子就是二十斤,家里孩子大了就是三四五六七十斤。 一个人能种多少地,各有各的答案,但算下来,肯定不如打工赚得多。 “真的那么赚钱吗?” “当然。” 山河点了点头,这些是铜舀交代的,他只用记住,复述,不用解释。 人群又齐刷刷举起了手,除了留帮。 河光用胳膊肘戳了戳他。 “留大哥,你不去吗?三千钱诶。不去的话只能拿两百钱,差了两千八百钱。一千平地也就收六七百斤能看的,这可是四千平地一年的产出。” 留帮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就行。” 话已至此,能帮的已经帮了。 连庄稼都种不了的地方,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吗? 如果能,那些富商为什么不自己派下人去?难道他们傻吗? 留帮摇了摇头,新据点有问题,不能去。 河光点了点头,留大哥说过他是始源学校的毕业生,确实没必要在意这两千八百钱。 像这种贵人,钱都是送到他手边,让他随便花的。 数日之后,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雨了。 人群在村口集合,准备返回各自的出发地。留帮走在队伍后面,到了岔路口,他停下脚步,转身。 “日后再见!” 他摇了摇手,没回头,人群也向他挥手,月霞憋红了脸,用最大的声音喊。 “留帮哥哥,日后再见!” 留帮笑着回头挥了挥手,转过身去,笑容收了起来,脸色阴沉。 自己绝不能阻止神明的计划,向海边进发,一定有神明大人的深意,绝不能。 七十三年九月二十五日,陵脉省,坨山。 留帮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纸,纸上写着一道一元二次方程。 他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拿着炭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又划掉。 金禾坐在对面,两只手托着腮,眼睛盯着纸,像盯着一块石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元二次方程很简单的啊,怎么讲了三天还讲不会呢?” 留帮把炭笔往桌上一搁,椅子往后一靠,仰头看天花板。 金禾依旧不说话,她不敢说话,每次说话都会被骂,说她没有用心学。 她用心了,就是听不懂。 留帮坐直了,指着纸上的题目。 “你看,这个方程,ax²+bx+c=0,你先把a、b、c找出来。” 金禾低头看,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点了点纸。 “这个……是a?” “对。” “这个是b?” “嗯。” “那c呢?” 留帮忍住没叹气,这人基础怎么能这么差,作为富家子女,不应该啊?26个字母都不会。 门口响起脚步声,送信的人进了院子,喊着留帮的名字。 留帮站起来,走到门口,送信人递给他一封信,信封上用蜡封着,印着一个“沈”字。 留帮接过来,手指捏了一下信封,厚,里面不止一张纸。 送信人走了,留帮关上门,回到桌前,拆开信封。 里面掉出两张纸,一张是信,另一张是任命书。 信上写着:始源学校第三十九届毕业生,学号391603,现聘请你为新据点统帅,请于收到信后一周内给予回复。 后面是介绍新据点的情况——位置、人口预期、任务目标、任期。 留帮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拿起任命书,又看了一遍。 金禾歪着头看他。 “怎么了?谁写的信?” 留帮没理她,他盯着那两个字——“统帅”。 新据点的统帅,这意味着他要离开坨山,离开这份清闲的家教工作,去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官。 新据点,意味着一切从零开始,没有路,没有房子,没有水渠,什么都没有。 他要在那里建起一个村子,管十几户人家,后面还会更多,种地、修路、盖房、应对雨季、向始源汇报。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金禾又问了。 “你是不是要去别的地方了?” 留帮把信纸和任命书折好,塞回信封里。 “别吵,你先自己看题。” 金禾撇了撇嘴,低头看那道一元二次方程。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是看不懂。 留帮没再说话,他想着信里的内容,沈老师说,新据点是在月咸下游的某处,离海边已经很近了。 这是去海边的最后一步,必须有人去,必须把据点建起来,必须在那里扎下根。 神明大人选中了他,为什么选他?他不知道,他成绩不算最好,能力不算最强,家世不算最显赫。 他想不明白。 金禾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 “我算出来了,x等于……等于……等于这两个数。” 她把纸转过来给留帮看。 留帮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但心思显然已经不在这个上面。 金禾两只手在桌上拍了一下,跳了起来。 “我终于算对了!” 留帮没接话,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同意赴任。 写完了,看着那几个字,又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塞进信封。 金禾好奇的侧过头,对着他问道。 “你真的要走啊?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 “比始源还远?” “比始源远得多。” “那你还回来吗?” 留帮没回答,他把信封揣进怀里,站起来,从架子上抽了两本书,看了看,又放回去一本,拿了一本。 他把包袱收拾好,把炭笔和纸塞进去,又塞了几件换洗的衣服。 金禾站在旁边看他收拾,没说话。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自己桌前,把纸和笔收好,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走了,谁教我数学?” “找个新老师吧。坨山不缺读书人。” 金禾点了点头,走出门,又回头。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金禾没再问,走出院子,她的脚步声在石子路上响了几下。 留帮坐在空荡荡的屋里,把任命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纸上写着任期——三年,三年之后,如果据点发展良好,可以申请调回,也可以续任。 他把任命书折好,塞回信封,把信封放进包袱最里层。 然后他站起来,伸展了下身子,又躺回到床上。 又要告别了,这次,应该不会有人哭鼻子 第128章新家园 七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尾闾省,月咸。 当初在这里拿着钱选择了参与新据点的十三户人家,再度被军士带到了此处。 没有雨的季节,月咸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白,泥土干裂成一道道细纹,踩上去硬邦邦的,不沾鞋。 他们好奇地看着村庄里的每一处事物——低矮的土房,家家户户随意摆放的渔笼,一看就很久没有耕种的田地。 有些人上次来的时候只顾着找“有钱人家的家院”,没仔细看,这次才注意到这个村子和他们老家没什么不同,甚至更穷。 一车车的红薯粉从远方运到这里,堆在村口的空地上,用木板盖着。 一辆辆的木材从更远的地方运过来,粗的细的,堆成了小山。 这些都是给他们建立新家园准备的,军士告诉他们,新据点和月咸相距不会太远,月咸的生活可能就是他们将来的样子。 他们边走边看,心里既期待又没底。 “为什么他们家家户户都没有逐雨啊?” 其中一人对着边上的人小声问着,他看了一圈,月咸的牲口棚子是空的,破破烂烂的。 边上的人也小声回答他:“可能他们比较穷?反正我到时候肯定要买一头。种地能省很多力气,能种的地也多的多。” “谁说不是呢?逐雨可太好用了,只要不是成群结队的。就怕遇到野的,冲进田里一踩就没了。” 河光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他站在人群边缘,眺望着远处扎堆的军士。 烤肉的香气飘过来,穿过干燥的空气,钻进他的鼻子。 他喉咙动了一下,但他没走过去,军士们围坐在火堆旁,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肉,用树枝串着烤,油脂滴在火上,滋滋响。 他的目光移开,扫过人群,突然停住。 一个身影站在牛车旁边,背对着他,穿着青灰色的布袍,腰间系着藤绳。 那人侧过头,露出半张脸。河光的眼睛亮了一下——是留帮。 那张面庞曾经相处了半个多月,还是有些熟悉的。 “留大哥?”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人听见了,转过身来,朝他笑了笑。 留帮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他的布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早上好。你们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河光笑开了花,他把行李往地上一放,搓了搓手。 “哎呀,怎么,舍不得我们?所以又想一起去了?” 留帮摇了摇头,他抬起双手,掌心向上,无奈的摊了摊。 “神明大人的命令,我自然是要听从的。” 河光先是一愣,随后喜出望外。 神明大人的命令——那就是说留帮是被派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些:“神明在上,感恩神明。这么说,留大哥啊不对,现在应该叫留统领了。” “别这么生分,继续叫我大哥就行了。” 留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军士们在前面喊集合,人群开始往牛车方向走。 敞篷的牛车排成一列,车厢里垫着干草,坐上去软塌塌的。 留帮上了最前面那辆车,坐在军士旁边。 十三户人家,连同行李和农具,挤在后面几辆车里。 逐雨拉着车,慢悠悠地沿着大江往下游走。 河光坐在第二辆车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江水。 水是浑的,不急不缓地流,对岸的草在风里弯着腰,远处,依稀还能看到逐雨的影子。 大海,就在远方。 七十三年十一月十九日。 牛车停了,领头的军士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队伍前面,举起一只手。 “就到这里为止。再往前方的地区,是神明规定的禁止入住区。” 所有人都下了车,站在江边的滩涂上,看着四周。 地上的草不是绿色的,是灰绿色的,叶片又厚又硬,边缘卷着。 远处的树不高,枝干扭曲,树皮发黑。 这里的植被怎么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呢?他们没见过这种草,也没见过这种树。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土腥味,不是水腥味,是另一种,涩涩的味道。 “留统领,接下来就是您的工作了。我、河大、河众三人负责神明旨意的执行与你的安全。” 留帮点了点头,途经始源的时候,他花了一天时间,从神明巡海记里面做足了功课。 那是神明大人在七十年时独自来到海边,在海啸与飓风之中,写下的生存守则。 他坐在牛车上,看着远处的江面,心里默念着书里的句子。 “每当夏盛之时,海边常有飓风袭来,海水倒灌,沿海向内十数里地难以耕种,名为盐碱地。” 所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劝导他们放弃在这里耕种。 他走到一株叶片宽厚、背面覆盖着白色结晶的植物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结晶,然后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大家伙们,先听我说。先不要着急开垦土地,这里的土地无法种植红薯和贱米。至于适合种植的作物,还在寻找之中。” 人群炸了,有人瞪大眼睛,有人张着嘴,有人往前挤了几步。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们带农耕用具!你知道这东西有多贵吗?如果让那些走商回收的话,那价格得跌到原先的三分之一啊!” 一个黑脸汉子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看着自己牛车上面带着的犁,脸涨得通红,这个犁可是足足要1200钱,如果种不了地,回收掉的话,只能卖四百钱。 除非自己拖到其他地方去卖,是月闲之前看的样子,也是不种地的啊! 自己可怎么带着个犁走八九天,然后卖掉啊?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这不是坑人吗?”“早知道不来了。” 留帮没接话,他们买这些农具的时候,自己还在去坨山的路上呢,又没有分身之术,怎么劝得到? 并且如果提前说,保不齐就凑不满五十人了,到时候影响了神明大人的计划,才是罪。 现在,来都来了,就算知道地不能耕种又怎么样?自己回去?先不说三千钱要还给官家,自己还得贴钱租牛车,不然东西拉不动。 他等着那阵喧嚣过去了一点,才开口。 “但是,这里的土地里面有比庄稼更贵重的东西。” 说完他就闭了嘴,目光扫过人群,人群又开始吵了,声音比刚才还大。 “什么东西啊?” “莫非是煤矿?让我们来当活死人的?” “难不成是金子?一克就能换一金鸟的金子?” 七嘴八舌,猜什么的都有。 留帮等他们猜够了,才发话。 “是盐。淡黄色的盐。长时间不吃,会没力气的盐。” 人群先是一静,然后炸得更凶了。 “有盐又有什么用!私自卖盐可是杀头的重罪!还不是要当活死人!” 一个人扯着嗓子喊,像是怕别人听不见。 矿工是低贱职业,在各个据点都成了共识。赚的再多,命没了又有什么用? 但也有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悄悄话:“有盐好啊,平日里面都不用去买盐了……” 旁边的人白了他一眼。 “可是我们吃什么啊?” 有人嘟囔着。没法种地,那不就断粮了吗? “是啊吃什么,并且没有田地,那还能算是家吗?” 留帮见人群吵得差不多了,弯下腰,摘下脚边那株厚实叶片的植株。 他把叶子翻过来,让背面白色的结晶对着人群。 “你,上来尝尝这白色结晶是什么味道的,然后告诉大家。” 他随手指了一个人,那人瞪大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来了。 他用手捏了一点结晶,放进嘴里,抿了抿。 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脸上流露出惊喜的神情。 “是咸的!这是盐!我们不用当活死人,也能得到盐!” 人群愣了一下,有些人已经开始若有所思的低着头,但更多的人还是不信——“光有盐有什么用?吃盐能吃饱?” 留帮没等他们继续吵,他笑了起来,两只手抬起来,像是要拥抱什么,他的脑子里转着沈铭书里的下一段,距离月圆之夜只过去了十一天,不出意外的话,这里的水…… “你们可以尝尝身后大江里面的水,告诉我是什么味道的。” 有人立刻狂奔到江边,趴下去,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大口。 水还没咽下去,他的脸就皱成了一团。 他猛地偏头,把水吐在地上,连着呸了好几口。 “咸的,但是好苦啊!” 留帮没理他后面五个字,只抓住了前面两个。 “没错。这里的水是咸的。只要挖一个凹槽,把江水引进来,再把凹槽堵上,等太阳把水晒干,我们就能得到很多很多的盐。” 他说得快,声音大,像是怕人群散了,中间那些晒盐的具体步骤他略去了,没讲。 鼓舞人心的话术而已,没必要那么细。 “可是我们又不能卖盐,我们为什么要弄那么多盐啊?” 留帮听见有人发问,立刻把手指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 “没错,肯定有很多人想问,为什么要弄那么多盐?但不能只看我们啊!神疆近五万人,所有人都需要盐。盐价越来越高,是因为什么?” 没人回话,他们都是普通人,不知道真实情况,只知道盐价一年比一年高,买盐越来越难。 有的人家为了省钱,煮菜不放盐,吃得嘴里没味道,干活没力气。 “因为,没有人愿意挖矿,但是神明大人厚爱,不愿意强行拉人去挖矿。所以我们这里将成为新的盐主产区,为所有人提供盐,为整个神疆提供盐。” 他振臂高呼。 “大家愿不愿意跟我一同为神明大人做事?告诉我,你们愿不愿意为仁爱的神明大人做事?原先一天官家只愿意给十钱,在经过了神明大人批示之后,提升到了二十钱!告诉我,你们愿不愿意!” “愿意!” “愿意!”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调动了起来,有人举起拳头,有人拍手,有人喊了好几遍“愿意”。 河光站在人群里,也跟着喊了一声,他没想太多,就是觉得二十钱一天,比种地强多了。 留帮笑着放下手臂。 “那么,先建房子吧。总归得有一个住的地方。” 接下来就是挖泥砖、晒干、盖房。泥砖是用江边的黏土掺了草茎做的,倒进木模子里,压实,扣出来,摆在太阳底下晒。 几天就能晒硬,砖不结实,但比土坯墙强一点,至少下雨不会马上塌。 军士帮着砍树、搭梁、铺草,男人们干活,女人们做饭,孩子们在滩涂上跑来跑去,捡贝壳、追螃蟹。 留帮坐在牛车上,没参与干活。 他半躺着,靠着车厢板,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板子上刻着沈铭写的晒盐方法。 他看了几遍,又放下。 神明大人给的方法太过繁杂了,要挖引水渠、建沉淀池、建蒸发池、过滤、晾晒。 工序多,工具多,时间也长。 直接挖个土坑肯定不行——盐会结在泥巴上,刮不下来。 晒盐的坑离大海越近越好,盐的含量越高,但这里离大海还有一段路,引水渠要挖很长。 “得想办法改进呀。不然得过个一两年才能产盐……” 他嘟囔着,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画了几笔。简化工序,减少工具,加快出盐。 他想起沈铭说过的一句话——“不要等条件完美了再动手,先做出来,再慢慢改。” 他觉得有道理,但他也怕做坏了,到时候人群散了,没人干活,他一个人什么都干不成。 远处的人群还在忙,有人在夯地基,有人在锯木头,有人在烧水做饭。 烟从几口大锅上冒起来,被风吹散了。 留帮把木板放下,跳下牛车,往人群那边走过去。 江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点烧焦的木头味。 “直接在海边挖晒盐池,然后用木头盖起来,上面再压上大石头,这样子一套流程,应该可行。” 看着燃烧的木头,他喃喃自语,这样子或许可以,但不能全部押宝,江边海边都要开 第129章江边井、风暴与取盐 七十四年一月十二日,尾闾省,咸江。 江水是咸的,这个新据点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大家商量了一下,就叫咸江,简单,好记,不用费脑子想。 留帮觉得行,就定了。 他坐在一块木板上,手里拿着炭笔,面前摊着另一块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在琢磨怎么改进沈铭给的晒盐方法,沈铭的书他读了好几遍,方法写得很细,但有些步骤太费工,短时间之内根本不可能拿出成品,他得自己找办法。 “留大人,能否托人多运一些水过来啊?这已经一两个月没下过雨了,土地都干巴的不成样子了。做不了泥砖,砌不了墙,建不了房子。” 一个身材精壮的老农走过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站住了。 他叫石老根,种了一辈子地,对土最有发言权。 咸水不是不能做砖,与咸江相隔了大约四千多步,也不是最大的阻碍,官家的逐雨免费提供很长一段时间。 但那样子做出来的砖,夏天一晒就开裂,住不长久。 如果可以的话,肯定还是一步到位来得好。 留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好说。招呼几个劲大的翻地好手跟我来。” 他笑了笑,这事他也没干过,但脑子里有一套从书上看来的法子。 水渠引水不适用这里,大江都是咸水,引来了也不能喝,那只能往地下找。 向大地深处索取,引底下之水,名之为井。 他在沈铭的书里读到过,井深八到十米,挖掘难度大,大多数情况下不如挖水渠方便,但现在没得选。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沿着这里向下挖。” 他选了一块地势低洼、地面有点潮湿的地方。 水往低处流,挖深了应该能出水,他不懂选井的妙招,就想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挖好了,就叫祈安吧。祈祷安全宁静。” 他让人开始挖,铁锹、锄头、镐头,凡是能挖土的都拿来了。 第一锹下去,土是干的,硬邦邦的,挖不动。浇了点水,等了一会儿,再挖。 五个人轮流,一人挖一会儿,换人,挖到一人深的时候,土开始变湿。 挖到两人深的时候,底下渗出水来,细细的,沿着坑壁往下流。 挖到三人深的时候,水积了半尺深,看不清坑底。 留帮趴在坑边往下看,用手捧了一点水,等它沉淀澄清,尝了尝,淡的。 “继续挖。挖到有水涌出来为止。” 他不懂井要挖多深,但知道水要够多,够用,不能挖了半天水不够。 与此同时,边上的土壤隐隐约约有向下掉的意思,留帮看着,突然用手一拍脑袋。 自己当初是有提到过类似的预案的,那么材料的话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他转身从牛车上取出一袋子灰褐色的干果,扔进了火堆里。 干果是菏泽山上采的乌烟果,晒干了,扔进火里会冒浓烟。 漆黑色的烟雾立刻扶摇而上,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很显眼,这是给傻鸟他们的信号。 红朊远远就看到了这道黑烟,加急请求。 它寻了个最近的邮局把爪中的东西放下,朝着黑烟飞去。 留帮要送的信很简单,打井需要材料——石头、石灰、木头,用来砌井壁,不然一下雨一涨水,泥土塌进去,井就废了。 这些东西他早就报备过,现在可以运过来了。 安排完挖井,委托完红朊送信,他重新坐回木板前,拿着炭笔继续写写画画。 他远远瞟见了,一堆草木灰,因为潮湿结成了块,散不开,他走过去捏了捏,闻到了一丝咸腥的味道,用舌尖蘸了点尝了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直起身子准备去修改方案。 然后他看到了几间正在搭的房屋,比周围的高出一大截。 其他事可以先放一放,在这里,房屋搭高了,可是要命的事。 “说过了,这里的房屋只允许比人高一个头!是不知道一个头多高吗?你这得高半个身子了!拆了拆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指着那几根支起来的长木桩。 建屋的人不情愿,嘴里嘟囔,但还是拆了。 留帮没走,看着他们拆完,确认高度差不多,才转身回去。 井挖了五天,从一人深挖到两人深,从两人深挖到五人深。 越往下越难挖,坑底的空气稀薄,人待久了喘不过气。 他们想了个办法,用绳子绑住桶,把挖出来的土吊上去,人不用爬进爬出。 挖到第七天,出水了,涌出来的淡水,咕嘟咕嘟的,把坑底淹了。 留帮让人用石头砌井壁,一块一块地垒,石灰抹缝,防止塌方。 又用木头做了井圈,架在井口,绑上绳子,系着水桶。 第一桶水提上来的时候,人群围过来看。水是清的,凉的,带着一点点土腥味。 留帮喝了一口,递给旁边的人,一个传一个,没有人说话,但脸上都有笑意。 井挖好了,叫祈安。 留帮在井边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字和日期。 他不知道这口井能用多久,但至少现在,他们不用喝咸水了。 石老根带了人,去修木头、搬石头、挑石灰,把井壁砌得整整齐齐。 井圈的木头是从上游运来的,粗,结实,架在井口上,稳当。 水桶是竹篾编的,外面涂了层蜡,不漏水。 绳子是藤皮的,搓得很粗,系在井圈上,垂下去,够得到水面。 有了水,泥砖能做了。 挖坑,取土,掺草茎,加水,踩泥,装模,压实,脱模,晾晒。 一排排的泥砖摆在空地上,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太阳晒了几天,砖硬了,能用了,房子开始盖。 墙砌起来,上梁,铺草,安门不留窗。 低矮,只比人高一个头,进去有点闷的慌,但这是留大哥的要求,大家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当初的威信让大家愿意照着他说的去做。 日子一天一天过,井水够用,砖够用,房子一栋一栋地盖起来。 留帮每天在工地上转,有时候帮忙搬木头,有时候蹲在地上画图纸。 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说在点子上。 谁家的墙砌歪了,他看一眼就知道;谁家的梁不够粗,他用手一掂就知道,没人敢糊弄他。 七十四年四月十三日。 天暗了。 云压得很低,灰黑色的,一团一团地堆在一起,像是随时会砸下来。 风先到了,吹得树枝弯下去,吹得地上的碎石乱滚。 然后雨到了,非落非砸而是抽,随着风的方向抽打在泥土,井沿,墙壁,屋顶还有人身上。 最后是雷霆,撕裂了天空,似是在黑暗中传出了光明,实是在光明中传来了毁灭。 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笼罩了整个咸江。天色昏黑,电闪雷鸣,狂风骤雨。 孩童啼哭,妇女垂泪,壮年垂眸。 祈安井里的水早已溢出,水位涨到了井口,往外漫,流进了低洼处的泥坑里。 而那些昔日曾经围坐在他身旁的人群,此刻只需要弯腰,便可从家中拾起一鞠清水,但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声。 逐雨早就已经送走了,建房子的材料运完了,逐雨留在这里没用,还要吃草料,留帮让人把它们送回了上游。 独留这些只比一人高半个头的低矮泥屋,趴在滩涂上,像一群蹲着的野兽。 屋顶的草被雨打得塌下去,又鼓起来,又塌下去。 好在,火光还在,神明的目光就还在。 石炕上,火盆中,木炭顽强地亮着,橘红色的光映着每一张受难的脸。 留帮独自坐在自己的屋内,屋顶很低,他头都不敢彻底伸直,因为会撞到天花板。 火盆被他护在怀里,用手挡着,不让风把火吹灭。 外面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响,像是有人在哭。 “这里特么的就不是给人住的地方。等这次风暴过去,我要上报!夏雨和秋雨来临之前,必须要全部搬家!” 他看了一眼粮缸里的红薯粉,结块了,有的发了霉,绿毛白毛长在一起。 他把发霉的捡出来,扔在水里泡着,然后捞起浸湿的,用手捏了捏,一拍,扔进了火盆里。火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在这连绵的风暴中,没有人能做任何事。只能等。 风暴持续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风小了,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薄了。 留帮推开门,看见外面的世界变了样。 地上全是水,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地。井边的木牌倒了,斜插在泥水里,祈字还能看见,安已经埋在了泥里面,井则是单飞到了另一旁。 有几间屋子塌了,草屋顶被掀飞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墙。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泥水里找东西。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哭喊的人,看着那些塌了的屋子,看着那口还立着的井。 然后他走过去,扶起木牌,重新插好。 又去帮人搬木头,捞被水冲走的工具,清点人数。 风暴,还没有结束,这只是开始。 七十四年五月八日。 太阳照在湿漉漉的地上,到处是积水,到处是泥浆,但是,雨季结束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无处不在,活下来的众人欢呼雀跃,载歌载舞。 低矮的房屋确实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阻止暴雨的侵入,雨水打在墙面上,往下淌,不会灌进去。 屋顶的草烂了不少,但房梁没断,墙没塌。 当他们清点人数时,才发现少了两间屋子,一间姓石,一间姓河,连着屋子和房子,一同消失在了这场风暴之中。 风暴,不会怜悯任何人。自然,不会屈服任何人。 留帮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两间空出来的位置,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叫了几个人,让他们把东西收了,衣服埋了。 日子还得过。 他写了一封信,申请雨季整体避难——下次风暴来之前,所有人搬到高地上去。 信写好了,让人送去邮局。 然后他领着众人,带着牛车,沿着河流,向着海边尽可能地向远处走。 越靠近海边,水的咸度越高,能够提炼出来的盐也就越多,制作盐水花费的时间也越少。 走了一阵,他看见了一棵树,灰褐色的,有许多枝干,像是很多棵树长在了一起,但根是连着根的。 枝干扎进泥土里,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种树,按照书中的描述,他叫停了所有人,往回走了五百步。 这样子,哪怕是月圆之夜,潮水也不会蔓延到这里,雨季除外。 “挖坑。” 清除杂草,敲碎土块,平整成一块平地。旁边挖两个坑,一个浅,一个深。 浅的叫洗盐池,长两米,宽一米,深半米。深的叫出卤池,深一米。 池底铺短木,再铺细竹、柴草和草灰,铺了好几层,最上面是草木灰。 “撒灰。” 草木灰均匀撒在地上,厚度约一寸,用木板压平压实。 “起盐。” 下午,地面上的草木灰干了,表面结了一层白霜。 他们把灰扫起来,堆成高约二尺的长堆。堆好了,倒进洗盐池,用脚踩实。 然后往池里浇江水,水渗下去,盐分溶解,通过底部的过滤层,顺着竹管流进旁边的出卤池。 流出来的水是浓盐水,比江水咸得多。 “起盐回灶。” 牛车的车轮在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车辙子印。 人群推着车,拉着盐卤,往回走。 每个人的脸上表情不一样,有的还在笑,有的闷着头不说话,有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远处的海。 他们各怀心事,各有所思。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心中都想着,这么大的风暴都挺过来了,怎么着也要把这一季度的钱赚完再跑。 回到咸江,火烧起来。 盐卤倒进锅里,锅架在灶上,灶膛里的木柴烧得噼啪响。 水烧开了,热气往上冒,锅里的水越来越少,锅底开始出现白色的结晶。 越积越多,越积越厚。 第一份海盐从咸江的炉缸中析出,被装进陶罐里,封好口,运上了通往始源的道路。 留帮站在灶台边,看着那罐盐被搬上车。他没说话。 此非人力所能居 第130章神明寻海记 七十三年一月十二日,尾闾省,河家坳。 铜舀坐在桌前,烛火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边角被汗浸湿了,字迹有点洇开。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额头上全是汗,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神明大人离开了始源,向着下游而来。 信上写得很清楚,沈铭没有带随从,没有提前通知沿途据点,就一个人骑着逐雨往下游走。 铜舀不知道他来下游的目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他来了河家坳,自己经不起查。 拍卖高地势土地,把平民挤到别处去,让富商占了最好的位置。 表面上看,河家坳税收增加了,路修了,房子盖了,但那是空的。 种地的人没了,干活的人没了,一旦断了供给,这个据点就是个空壳。 他放下信,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 窗外的风不大,从门缝里钻进来,依旧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还好还好还好,是冬天来的,是冬天来的,能掩饰过去。” 他低声说了三遍,冬天,地是空的,田是荒的,人都在屋子里猫冬。 春耕还没开始,地里的情况看不出好坏。富人占据的那些高地,冬天也看不出什么。 只要沈铭不在春耕时节来,他就有时间把表面功夫做足——把外迁的平民叫回来,把田里的杂草清理掉,把该有的农具摆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外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什么。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拿起炭笔,开始写信。他要通知下面的人,这几天把能收拾的都收拾了,不要让神明大人看出破绽。 七十三年一月二十三日。 沈铭骑着逐雨,从河家坳外面的土路上经过。逐雨走得慢,步子不大,蹄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铭穿着一件布袍,没什么花纹,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显得十分朴素。 腰间没看到有系皮带或草绳,但衣服却非常的合身,脚上穿着布鞋,鞋面却没有沾上泥。 他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赶路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他的衣服,却越细看,越显贵。 道路两边,有人正在操练农具,锄头举起来,落下去,翻起一小块土。 又举起来,又落下去,动作不算快,但整齐。 沈铭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铜舀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装作在检查农具。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沈铭没有停下来。 沈铭骑着逐雨,从道路中间走过去,他没有转头看两边操练农具的人,也没有看铜舀。 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看着远处那条灰蓝色的江面。 铜舀抬起头,看着沈铭的背影越来越远,逐雨的蹄声越来越轻,直到被风吹散。 他的心中万分庆幸,神明大人这次的目标并不是自己。 神明大人除了换了一头坐骑以外,并未停留,他在河家坳没有喝一口水,没有歇一口气,直接就走了过去。 铜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沈铭的目光当然不是他,就现在的土地利用率,哪怕富人独自占据了很大一块高地,又能怎么样? 野外的土地依旧数都数不清,自然也没有人会因为此事向上头举报,富人占的那点地,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至于平民搬走了,搬到哪里不是住? 上游下游有的是空地,甚至比河家坳要更肥沃,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留也行,沈铭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海洋。 前世的他对海洋的所有回忆都是沙滩、阳光、白云、蓝天、比基尼。 那些回忆已经模糊了,像是被水泡过的纸,只剩下一些淡淡的颜色,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海洋是什么样子。 他问过傻鸟,傻鸟说海边有泥滩,有碎石,有沙滩,都不一样,他又问入海口呢? “是黑色的泥滩,覆盖在海水之下。” 傻鸟不是水禽,下不到水里,也不会在海边久住。 海边没有树,没有果子,没有虫子,傻鸟待不了,它的描述只能给个大概,具体是什么样,得自己去看。 为了能够在海边定居,先去探查一番是非常有必要的。 他要把路走一遍,看看沿途的地形、水源、植被,看看哪里适合建据点,哪里适合晒盐,哪里适合做港口。 这些本应该当初由灰烟带回来,但灰烟失踪了,现在得由自己亲自来做了。 七十三年二月十日。 沈铭下了逐雨,把缰绳松开,拍了拍逐雨的背。 逐雨摇了摇头,向回走去,它们是认家的,只要半路没有被其他的逐雨群拐跑的话。 沈铭一个人往前走,脚下的草不是绿色的,是灰绿色的,叶片又厚又硬,踩上去沙沙响。 他没见过这种草,他蹲下来,摘了一株,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叶子背面有一层白霜,他用手指蹭了一下,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咸的。 他把整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苦,咸,纤维粗,咽不下去。 他把渣子吐出来,用舌头抵了抵牙缝,没弄出来,随后又用手用力的抠,最后选择了用刀撬了出来。 又走了大约数百步,依旧没有任何的负面状况出现。 “尝的第一种植物居然就能吃,真不容易啊。保底来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又看见另一种草。 叶子很宽,比他的手掌还宽,绿得发黑,他摘了一片,撕下一小块扔进嘴里,刚嚼了一下,脸就皱成了一团。 “呸呸呸!” 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干净,用手背擦了擦嘴。 “好咸啊!这玩意是盐做的吗?跟吃没洗过的咸鱼一样。” 他又摘了一片,翻过来看背面。白色的结晶比前一种更厚,用手指一刮,能刮下一层粉末。他把粉末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有味道。 再用舌尖点了一点,咸的,纯咸的。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 原来是盐碱度太高,哪怕经过了特化也活不下来,所以决定将自己吸收的盐分直接通过叶片排出来吗? 排出来之后,凝固在叶片之上形成了盐结晶……它是怎么保证自己叶片上的盐结晶不会堆积起来、凝结成块、然后阻碍自己的光合作用的?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植物有自己的办法,不是他研究的方向。他摇了摇头,没有多想。 研究是学者们的事,自己可以去做,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的任务是尽可能带回更多的消息,方便对海边的开发。 重拾旧业,自然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除了他,还有谁能够这么肆无忌惮地品尝完全不认识的植物呢? 他想起以前读过的那些探险记录,大多数人会认为,愿意那么做的,除了疯子就是愿意为了人类奉献自我的人。 实际上,更多的是知识水平不过关、没有分辨出可食用植物和不可食用植物之间区别、导致吃了不可食用植物之后出现异常反应、被他人记录下来的普通人。 那些人的本意并不是为了实验,而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但他们误食的结果,依旧促进了发展。 沈铭走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千步,也可能是上万步。 他看见了第一棵树,树皮是黑色的,粗糙,有裂纹,树干不高,但枝干多,向四面伸开,像一把撑开的伞。 他走近了,用手拍了拍树干,硬。 他用小刀在树皮上环切了一道口子,刀口不深,刚好划破表皮。 清澈的液体从刀口处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他用手指接了一滴,放进嘴里,是淡水,带着一点腐烂木头的味道。 “在极度缺水的情况下,这种树可以当做应急淡水来源来使用。” 他记下了这件事,然后他抬头看了看树冠,没有花,没有果。 他爬上去,摘了几片叶子,又砍了一根树枝,然后把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叶子有股涩味,咽下去之后胃里翻了一下。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更严重的感觉,但也没有好转。 “树叶有腹泻的毒素,不能吃。” 他把剩下的叶子扔了,拄着那根树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左右看了看。 “话说……大猫呢?莫非,这边不适合大猫生存?那为什么连蛇都没有?” 他摩挲着下巴,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风声和远处江水的声音。平静,太平静了。平静有时候比反复死亡更吓人。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没有蛇洞,没有虫窝,连蚂蚁都没有。 他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江面上有东西在游,黑乎乎的,只露出眼睛和鼻孔,是鳄鱼。 江对岸,一群逐雨在慢悠悠地走,低着头啃食地上的枯草。 有鳄鱼,有逐雨,证明这里不是动物的禁地。 只是剑齿虎和蛇不喜欢这里,也许是水太咸,也许是食物太少。 他继续向着海边走去。 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他加快了脚步,夜晚对自己的方向感会造成影响。 但他的速度提不起来,地面越来越软,踩上去脚底往下陷,像是踩在泡了水的棉被上。 月光洒了下来,月亮在空中半掩着面纱,不是满月,缺了一小块。 银白色的光照在草地上,照在江面上,照在他的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是另一个人在跟着他走。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走着走着,他突然感觉脚底湿湿的。 他一开始不以为意,不过是晚上到了,气温降低,空气返潮了而已。 直到他的脚掌明确感受到了水浸入了他的鞋中,凉丝丝的,从鞋底往上渗。 他停下来,低头看,月光下,地面反着光。水从江边的方向漫过来,很慢,但不停。草叶在水下摇着,水面上冒着细细的气泡,一串一串的,从草根底下冒出来,升到水面,破了。他抬起头,往远处看。 江面变宽了,宽得看不见对岸。水从江里涌出来,顺着低洼的地势,往内陆漫。他站着的地方,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这是什么自然情况?” 他退了几步,找了一块稍微高一点的地面,站上去,水还在涨,但速度慢了。 在月光之下,他明确地看到了波光粼粼,看到了水漫上了自己的脚踝,看到了草叶在水中呼吸,散发着气泡。 那些气泡很小,一串一串的,在水面上炸开,发出细微的啵啵声。 水面倒映着月亮,碎碎的,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打碎了,碎片撒在水面上。 “好美啊!” 他感慨了一句,他突然明白了,这里的植物为何有一部分会进化出直接将盐分泌在自己叶片之上的生存策略。 如果每天晚上都会长这么大的水,那么它们叶片表面的盐,每天晚上都会溶解在水中,自然不用担心,结块导致影响光合作用。 这世界涨潮涨的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那海浪波动得多大呀?是地月距离太近,还是月球太大导致的? 他只能想到这些可能,且在很长一段时间,这些也都只能当做未解之谜。 没有仪器,没有数据,只有眼睛看,只有脚踩,他什么都证明不了。 但他至少知道了,这里的潮水能漫到离江岸很远的地方,能淹到草地,能把鱼冲到草地里来。 他看见了几只小鱼,只有手指长,聚在一起,从草叶之间游过去,尾巴在水面上轻轻摆动。 它们不是在江里,是在草地上。 这是地球永远看不到的场景吧? 沈铭看着那群小鱼游远了,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鞋湿透了,脚趾泡得发白。他拄着那根砍下来的树枝,继续往前走。 树枝在他手里戳一下,往前一步。戳一下,往前一步。月光下,他的影子在水面上晃,一长一短,一长一短。他走得慢,但没有停。 远处的海,还在前 第131章神明巡海记 “潮水”随着月光而出,随着日出而落。 当然,沈铭并不知道将其称之为“潮水”是否是正确的选择,因为以他的记忆,正常的涨潮不可能往内陆蔓延这么远。 他站在草地上,看着水从江边漫过来,漫过草根,漫过他的脚踝,漫过那些低矮的灌木丛。 水面上漂着碎叶和枯枝,他想起了地球上的潮汐,想起了那些在海边度过的日子。 但这里的潮水不对,太远了,涨得太高了,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当曙光东升,草地仿佛焕然一新。 夜里的潮水退得干干净净,只在低洼处留下几个浅浅的水坑,水坑里有几条小鱼,搁浅了,尾巴拍着水,拍得噼啪响。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湿漉漉的草叶上,草叶上的水珠反射着光,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铜钱。 沈铭蹲下来,翻起一片草叶的背面看,叶片背面干干净净,没有白色结晶。 他又翻起另一片,也没有,他站起来,往前走。走几步,蹲下,翻起一片叶子看,走几步,再蹲下,再看。 太阳越升越高,光照越来越强。 草地上的水珠干了,草叶从湿漉漉变成了干爽,颜色从深绿变成了灰绿。 沈铭又翻起一片叶子,这回看见叶片背面有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用手指蹭一下,指尖上沾了粉末,舌尖舔一舔,咸的。 他又翻了几片,有的白霜厚一些,有的薄一些,但都有了。 早晨太阳刚升、潮水刚退去的时候,这些植物叶片背面干干净净,随着时间推移,确实渐渐出现了白色结晶。 “如果按照地球的分类,这些植物应该都能被分到同一科吧?” 他直起腰,看了看周围,大片的灰绿色草地延伸到远处,望不到头。 风吹过来,草叶低下去,又抬起来,像水面的波浪。 自己的想法没有错,因为这个世界独特的潮汐系统,所以演化出来的特殊植物种群,能够完全适应高盐度和强日照的植物。 他把手掌按在草叶上,感觉掌心被草叶扎得有点疼,叶子硬,边缘锋利,和上游那些柔软的草不一样。 他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就是味道不太行。如果有比较好吃的品种就好了。” 沈铭嘟囔着,想都不用想,红薯和贱米绝对不可能在这种盐碱地上生存。 自己还得找到一种适合在盐碱地上生存的可食用植物才行,如果这里能定居的话。 他蹲下来,又翻了几片叶子,有的叶片背面的盐结晶厚得像一层霜,用手指一刮,能刮下一小撮。 他把盐放进嘴里,咸,纯咸,没有苦味,没有涩味。 盐是好盐,但植物不是好植物,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随着阳光升起,正午时分如约而至。 但得益于这个世界独特的盐碱地草原,沈铭并没有感觉到气温攀升到了非常灼热的地步,至少远比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要凉快。 他抬头看天,太阳挂在头顶,又白又亮,但照在身上不是那种灼烧的感觉,而是一种温吞吞的热,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地面,草叶被晒得有点卷边,但没有蔫。 他蹲下来,摸了摸土,土是干的,表面有一层硬壳,但底下是潮的。 这些草能把盐排到叶片上,还能锁住地下的水分,不容易。 “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些植物在生态修复上面应该是一把好手。很可惜,现在无用。” 他站起来,往远处看,几座丘陵出现在地平线上,不高,圆滚滚的,像几个蹲在地上的巨兽。 他加快了脚步,脚下的草渐渐变矮,从没过脚踝变成了只到脚背。 随着几座丘陵的出现,沈铭登上了其中一座。 丘顶有一棵相对正常的大树,枝繁叶茂,树干粗,树皮不是黑色的,是褐色的,和上游的那些树差不多。 他走过去,用手拍了拍树干,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种盐碱地居然还有正常的树木能活下来。 他绕着树走了一圈,看了看树根,树根扎得很深,有一部分露在地面上,粗粗的,像是手指插进土里。 树冠很大,投下的影子足够好几个人乘凉。他站在树荫下,感觉凉快了不少。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话。 站在丘顶远望,远方便是海天一色的具象化。 天是蓝的,海是蓝的,天和海在远处连成一条线,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快步跑下丘顶,向着海边走去。 脚下的草又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灰绿色、叶片硬挺的草,是一种更矮、更密、更软的草,像是铺了一层绿毯子。 踩上去不扎脚,软塌塌的,像是踩在棉被上。 但仔细看,这些草不是草,是一种很小的植物,大小和苔藓差不多,贴着地面长,一片一片的,连在一起。 偶尔有几片巴掌大的叶子从里面冒出来,叶子的形状很怪,不是圆的,也不是长的,是不规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他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那些小植物,软,弹,按下去会弹起来。 当他路过一个由许许多多大小近似于苔藓、但是偶尔会出现几片巴掌大小的叶片植株覆盖的草地时,一脚落下,失重感与包裹感同时传来。 脚底像是踩进了空的,没有吃到力,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水从脚边冒上来,浑黄的,带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他赶紧把脚拔出来,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脚踩过的地方,那些小植物被踩烂了,露出下面的黑泥。 黑泥很软,像稀粥一样,还在往外冒水,他用脚探了探,往前踩一点,硬,再往前踩一点,软。 软的地方和硬的地方交错着,像是一个巨大的棋盘,看不清格子的边界。 “这个位置看来有一片很大的泥沼区。” 他的内心非常冷静,甚至有闲情雅致将覆盖在泥沼区上方的这些草坪翻开,检查一下它们的具体构造,探究一下它们到底是草本植物还是苔藓。 他蹲下来,用手抠起一块草坪,连着下面的黑泥一起捧起来。 草坪的根部是白色的,细细的,缠在一起,像一张网。 网眼很密,兜住了下面的黑泥,不让黑泥翻上来。 那些巴掌大的叶子就是从这张网上长出来的,叶柄粗,叶片厚,背面有一层白霜。 他撕下一小块叶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吐了,苦的。 陷入泥沼是极其危险的情况,没有专业知识的人,会因为突然陷入险境而胡乱自救,导致体力耗尽困死其中。 有专业知识的人,也不一定能保证自己能够成功自救,最好的办法永远是边上有人协同,能够将你拉出去。 当然,沈铭边上没有人,但他也不用担心体力耗尽的问题。 在始源军训的时候,演示如何脱困的,都是自己。 每当不小心落入泥沼,他先把身体重心放低,趴下来,把身体的重量分散到更大的面积上。 然后用手臂撑着地面,慢慢地把一条腿从泥里拔出来。 泥吸得很紧,拔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像开罐子。 他把腿拔出来之后,往旁边硬的地方挪了挪,再拔另一条腿。 整个过程不急不慢,用了不到半刻钟。 “好臭……这底下全是腐烂物,气味有点大。” 在一次自救成功之后,沈铭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已经沾满污泥的袖子,贴在鼻边闻了一下。 一股子连穿了五天的臭袜子堆积在墙角、盖着用完的纸巾、在梅雨天发酵过后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他赶紧把袖子放下来,脸皱成一团,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袖子、衣襟、裤腿,全是黑泥。 黑泥黏糊糊的,往下滴,滴在地上,把脚下的草地染黑了一片。 现在的他必须要到海边去了,没有光着身子回去或者穿着这一身臭泥回去的选项。 在这片泥沼区中,第一次有生物,硬生生给趟了过去。 站在过踝的海水中,沈铭将手搭在额头上,眺望着远方。 海水没过他的脚踝,凉丝丝的,带着咸味,海浪不大,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打在腿上,又退下去。 他站着的地方,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碎贝壳。 远处,水变深了,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再从深蓝变成了墨绿。 海面上没有浪花,只有细细的波纹,像是有人在水面上画了很多很多条线,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感觉比地球的海还要平静啊?怎么晚上涨潮涨得这么厉害?” 他嘟囔着,夜晚的涨潮经历告诉了他,这片海洋绝对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白天风平浪静,到了晚上就像换了一张脸。 水从海里面涌出来,漫过海滩,漫过草地,漫过那些他白天走过的地方。 他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海水,尝了尝,咸,苦,涩,比上游的江水咸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吐掉,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海面。 那么,在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情况下,擅自下到海里面游泳是极其不明智的。 他不会游泳,或者说,他会的那些游泳技巧在这里可能不管用。 海浪可以把人卷走,暗流可以把人拖到深处去,他不会死,但他不想被冲到另一个大陆去。 在清理干净自己身上的污泥之后,他回到了岸上。 污泥被海水泡软了,用手一搓就掉,他把衣服脱下来,在海里涮了涮,拧干,再穿上。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他哆嗦了一下,把领口紧了紧。 天色渐暗,涨潮即将到来,山丘之顶,毫无疑问是一个不错的暂住地。 他爬上丘顶,找到一块平坦的地方,坐了下来。 丘顶的风比下面大,吹得衣服猎猎响,但吹久了就不觉得冷了。 他闭上双眼,放空身心,以最舒适的姿势坐着。 后背靠着树干,腿伸着,手搭在膝盖上。 不想工作,不想据点,不想那些写不完的报告和处理不完的杂事。 鼻尖是海水独有的咸涩,混着浪花与海藻的淡腥,是海风独有的味道。 掌心是草地独有的微凉,混着草叶与泥土的青涩,是原野独有的触感。 心底是放空独有的松弛,混着平静与无念的空茫,是闲适独有的状态。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急,什么都不怕。 这一刻他不是神明,不是穿越者,不是那些标签和身份。 他只是一个坐在山丘上、吹着海风的人。 当天色完全暗淡,月遮半面,星光微照,一阵一阵的心跳声传入沈铭的耳间。 咚,咚咚,咚,咚咚。 但他此刻完全放松,将这些声音一律归结成了自己的心跳,是自己的心完全静下来,完全放松的体现。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就那样坐着,听了好一阵。 直到他再度睁开双眼,看到的是抬升了不知道多少米的海平面和海底森林与原野。 月亮挂在半空中,银白色的光照在海面上,海水像是被镀了一层银。 海面比他入睡前高了不知道多少,水已经漫到了山丘的半山腰。 那些白天他走过的草地、那些低矮的灌木丛、那些被他翻起来看过叶背面的植物,全都被淹在了水下。 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一切——草在水里摇,树在水里站,鱼在水里游。 成群的鱼,在树丛之间穿来穿去,像是在天上飞。 “简直是像画卷一样,这要是放在地球,多少是个5A级景区。”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沿着山坡往下走。 山坡上的草被浪潮打湿,滑,踩上去要很小心。 他一步一步地往下挪,走得很慢,水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 他停在一个地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海底森林。 树不高,但枝干伸得很开,有的树枝露出水面,上面挂着些许海藻,还有鱼儿在啃食。 树叶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树影投在水面上,碎碎的,随着水波晃动。 鱼群从树的枝叶间游过去,鳞片反着光,一闪一闪的。 他吞咽着唾沫,心中隐隐有潜到水下、一观奇景的想法。 但也仅仅只是想想了,他自认自己如果被卷入海浪之中,是绝对无法逃脱的。 虽然不会死,但有可能会被冲到一个新的大陆上,重新开始,那又得过上一段时间的苦逼生活了。 他不会冒险,不值得。 就在他转身重新回到丘顶的路上,一道浪拍在了身后。 啪的一声,水花溅起来,打在他的后背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浪已经退了,水面上还有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往丘顶走。 水涨得太高了,海边是不可能住了。 明天开始往回走,找到能住的地方吧。 他坐在丘顶的树下,看着那片被淹没的原野,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游动的鱼群。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腥味,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用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然后突然停住了。 沈铭思索着,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水涨这么高的话,自己当初为什么水只会没过脚踝呢? 难道说……没错,只有这样子才能说明现在的情况。 那就是自己这一路都在走下坡路,白天他走的时候,觉得是平地,没觉得有坡度。 但现在看来,从内陆到海边,地面是越来越低的。 只是坡度很缓,缓到人感觉不到。 所以涨潮的时候,水从海边往里灌,灌到低洼的地方,灌到泥沼,灌到草地,一直灌到丘陵的脚下。 而他在丘陵顶上,水自然只到脚踝。 “好神奇的自然地貌啊!” 他感慨了一句,然后靠回树干上,闭上眼。 感慨之余,也算是彻底明白,为什么这里既没有什么地面昆虫,又没有剑齿虎了。 昆虫一到涨水就喂了鱼,剑齿虎不善奔跑、每天迁徙对它们来说还是太过为难。 蛇也跑不了,蛇游不过去那么远的水。 那些需要陆地生存的动物,要么被淘汰了,要么搬走了。 留下来的,只有跑的飞快的和能游的。 “不用工作的感觉真好。” 他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寒月OS:一点都不好,赶紧回来处理事情啊 第132章神明循海记 眼睛一黑一亮,一条命过去了,又是精力充沛的一天。 沈铭从草地上坐起来,伸手揉了揉肩膀,活动了一下脖子,装模作样地伸了个懒腰,好像在草地上睡觉睡得很难受的样子,其实不然。 哪怕是在荆棘丛上睡上一晚,对他来说,也只不过是一次死亡就可以解决的疼痛。 但他还是选择这样做,装模作样一下,可以让自己显得更像人一些。 他不想让自己感觉自己是一个从不需要休息、永远不会疲倦的怪物。 他想让自己感觉自己是一个会累、会困、会腰酸背痛的普通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抬头看天。 天是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腥味,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海面,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碎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往水里撒了一把碎铜钱。 他走下丘顶,沿着海边走了一段。 脚下的地是软的,踩上去陷下去一点,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走了几百步,停下来,蹲下,用手扒开地面的草叶看了看。 草根扎得很深,白花花的,缠在一起,他又站起来,往前看。 远处还是草地,灰绿色的,延伸到天边。 没有沙滩。 他叹了口气,继续走,又走了几百步,还是没有。 观察涨落潮的程度,可以在回去的时候顺便观察。 现在的他想要沿着海边走一走,这边没有沙滩,但他不相信,一直走下去会找不到沙滩。 地球上哪有不挨着沙滩的海?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海边总有沙子,有贝壳,有被浪冲上来的海草。 但这个世界不一样,这个世界好像不按照他熟悉的规则来。 他走了一段,又停下来了,就之前观察到的涨潮高度,如果没有找到一处新的山丘,那自己大概率会被潮水卷走。 涨潮的时候水能从海那边漫过来,漫过草地,漫过灌木丛,一直漫到丘陵脚下。 如果他一直在低处走,等潮水上来,他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他可以死,死了可以重置。 但他怕的不是死,是迷路。 被水冲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找不到回去的路,那才是麻烦。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又回到了山丘顶上。 他坐在丘顶的树下,后背靠着树干,腿伸着,看着远处的海。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丘顶上来回走了几步,又坐下来,无聊。 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沈铭给出的答案是吃草,下一根草,万一就是甜的了呢?虽然概率很低,但至少在心里面给了自己一个盼头。 他蹲下来,随手揪了一根草叶,放进嘴里嚼了嚼。苦的,吐掉。 又揪了一根,嚼了嚼,涩的,吐掉。又揪了一根。 他嚼得很慢,每一根都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尝够了味道才吐出来。 有的苦,有的涩,有的咸,有的带一点酸,但没有甜的。 他这样嚼了好一阵,嚼得嘴都麻了。 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站起来,走到丘顶边缘,往远处看。 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一连数日过去,远方偶尔会有鲸鱼喷洒水柱。 白色的水柱从海面上冲起来,很高,在阳光下炸开,变成细细的水丝,飘散在风里。 水柱落下去的地方,有时候会出现一道短短的彩虹,弯弯的,挂在海面上。 沈铭往往拍手叫好,以前在地球可从来没亲眼见过鲸鱼喷水,穿越之后,倒是饱了饱眼福。 他看鲸鱼喷水的时候,像个孩子,两只手拍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时候他还会喊一声“好”,声音被风吹散,传不到海面上。 鲸鱼不知道有人在看它们,它们的视力没有那么好,它们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呼吸、喷水、下潜。 他试着往海边走过几次,每次都走到水没过膝盖就停住了。 水是凉的,清的,能看见底下的黑泥和碎石。 没有绳子,下水不可能,那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了。 打道回府咯。 沈铭这样想着,拍了拍身旁的大树。 手掌按在粗糙的树皮上,感觉到树皮的纹路和温度。 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了起来,好似在劝他别走。 他抬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他在海边又待了两天,第一天沿着海岸线往东走了很远,走到潮水开始上涨才折返。 第二天往西走,走了更远,走到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才停。 他看到了更多的植物,更多的鸟,更多的鱼。 但没有看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篝火,没有废弃的工具,连一块被刀砍过的木头都没有。 “真的是一点遗骸都没有啊。倒也正常,没有化纤加工的制品,又怎么能扛得住二十年的岁月洗礼呢?” 他摇了摇头,木头会烂,骨头会被野兽啃,金属会生锈,锈了就会被植物覆盖。 在没有化纤产物的时代,二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人类存在过的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身上穿的衣服、带的背包、手电筒、打火机,那些东西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都被吃掉了,被时间吃掉了。 他准备回去之后,将这几天得到的经验与知识写下来,作为后面来到海边定居的条例。 哪些植物能吃,哪些不能吃,哪些地方能住,哪些地方会涨水,什么时候涨潮,什么时候退潮,潮水会涨多高,会淹到哪里。 这些都要写清楚,写详细。 不然以后来这里定居的人,可能会被潮水卷走,可能会吃到有毒的植物,可能会把房子建在泥沼上。 当然也没有忘记在回去的路上测验一下潮水究竟往回灌多远,以方便给下一个据点寻找建立的地方。 他每天早上起来,先看潮水退到了哪里,在地上做记号。 晚上再看潮水涨到了哪里,再做记号。 走了三天,记了三天。 记号是一根木棍,插在地上,木棍上刻着日期和潮水的高度。 他走了之后,那些木棍还留在那里,不知道会被谁看见。 当沈铭回到月咸时,是七十三年二月九日。 但等待着他的,是一只鸟,一封信,一张书桌,一座信山。 傻鸟蹲在书桌上,翅膀收拢,爪子抓着桌沿。 旁边是一摞信,堆得比它还高,最上面的几封被风吹得翘起了角。 它歪着头,看着沈铭,眼睛亮亮的。 “人类,寒月说,这些全部都要交给你。” 它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晰。沈铭看了一眼那堆信,又看了一眼傻鸟。 “知道了。还有其他什么消息吗?”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装模作样的功夫在这七十年的时间里面磨练得非常好。 在什么场合该干什么样的事,他是清清楚楚的。 哪怕他心里已经在骂人了,脸上也不会露出来。 傻鸟侧着脸看着他,好像看穿了他,但没说什么。 至于傻鸟依旧叫自己“人类”这件事,他已经佛了。 好多年了,改不过来。 傻鸟都已经变成他们的种族名了,听说傻鸟还曾经尝试推广过,将人类称之为“人类+姓名”,但很显然,推广失败了。 人类数量占据着绝对优势,以至于前缀根本没有必要。 相反,“傻鸟+姓名”反而流行了起来。 为了明确自己喊的是鸟不是人,大家会在鸟的名字前面加上“傻鸟”两个字。 “如果这个世界还有其他智慧生物,且繁殖能力不像你们这么低下的话,也许你的推广能够成功。” 这是当时沈铭对他的评价,傻鸟记了很久,有时候会拿出来想一想。 关于这个世界有没有其他智慧生物这件事,沈铭问过傻鸟。 傻鸟没有环游世界的爱好,对此并不清楚。 它飞过的范围,从始源到海边,从山脉到群岛,见过的动物只有那些,而智商格外高的,只有人类。 相反,它反问沈铭的一个问题,让沈铭直到现在还在思考。 “什么是智慧生物呢?” 沈铭当时愣了一下。 “是能够发出你创造的语言,就是智慧生物吗?那其他的高智商,但是无法发出你创造的语言的就不是智慧生物了吗? 还是说有家庭成员的概念就是智慧生物呢?那野狗群、狼群、剑齿虎群,他们算不算智慧生物呢? 你说智慧生物生来平等,但怎么定义智慧生物呢?” 沈铭被这一套问题困住了,他坐在桌前,手撑着下巴,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语言是标准吗?狗不会说话,但它们有明确的等级和分工。 家庭成员是标准吗?鳄鱼不养孩子,但它们会保护巢穴。 工具使用是标准吗?鸟不会用工具,但傻鸟会用喙解开钱袋子,还能算出自己都算不出的数学题。 他没有办法给出一个清晰的定义,傻鸟倒也没有追问答案。 毕竟,在它眼中,沈铭只是个不会死的人类。 在他们的种群里,“神明”这种抽象的信仰概念,很难理解。 他并不认为,沈铭无所不能。 最后,沈铭的选择是先放一放。 反正,现在的两种智慧生物,人类和傻鸟都能说汉语,出现了不能说汉语的高智慧生物再说。 他坐下来,开始处理那堆信。 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看。 有的要签字,有的要批复,有的要回信,有的只是需要他过目。 他看得很慢,但每一封都看完了。 他把需要回复的信放在左边,不需要的放在右边,左边堆高了,右边也堆高了。 傻鸟蹲在桌角,看着他处理,偶尔叼一颗果干嚼一嚼。 处理完所有书信之后,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桌上的纸和炭笔,开始写。 “见解就分为三章吧。《神明寻海记》《神明巡海记》《神明循海记》。” 他在纸上写下这三个标题。 寻,是寻找。巡,是巡视。循,是遵循。 三个字,三个意思。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然后走出屋子,在阳光下,走上了返回始源的道路。 逐雨在村口等着他,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沈铭解开缰绳,翻身上去,拍了拍逐雨的脖子。 逐雨迈开步子,沿着土路,慢悠悠地往前走。 途经河家坳。 路边的田里种着红薯苗,稀稀拉拉的,有的绿,有的黄,有的已经萎了,贴着地皮。 苗与苗之间的距离不均匀,有的挤在一起,有的隔了很宽。 一看就知道,种的时候没有仔细量过,也没好好浇水。 那些苗,如果是用心种的,不会长成这样。 沈铭骑着逐雨,从田边经过。 他看了一眼那些红薯苗,突然有些想笑。 四十年的耕种经验,自己可以称得上是老农一位,但他们依旧认为,这些发育不良的秧苗能够骗到自己。 是因为神明高高在上,所以不可能从事耕种吗? 这才三十年没有耕种,就被当成不事农活了啊。 种地这件事,一旦学会了,就不会忘。 什么季节种什么,地要翻多深,苗要隔多远,水要浇多少,肥料要上什么,这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想忘都忘不掉。 他骑着逐雨,从田边慢慢走过去,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看。 铜舀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锄头,假装在除草。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沈铭的背影,看着他从田边经过,看着他越走越远,看着他的身影被路边的树遮住。 铜舀的胸口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糊弄过去了,希望不会再有下一次,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擦了擦额头的汗。 沈铭骑着逐雨,走在回始源的路上。 路两边的田里,红薯苗绿汪汪的,风吹过来,叶子翻起一层层的浪。 他看着那些田,看着那些苗,看着远处村庄的屋顶上升起的炊烟。 他把手搭在额头上,遮着阳光,往前看。 历史是螺旋上升的,有的负责螺旋,有的负责上 第133章盐品与搬迁 七十四年六月十一日,尾闾省,咸江。 留帮站在覆水线边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所谓的覆水线,就是上一次大潮时海水漫到的最远处。 地上有一条浅浅的白线,是盐霜留下的痕迹,像一条细细的蛇,蜿蜒着伸向远方。 线以内的地面干硬,线以外的地面湿软,踩上去会陷。 他在这条线的内侧搭了炼盐的炉灶,木头从上游运来,一车一车地卸在干地上,码得整整齐齐。 炉灶是用石头垒的,石头是从江边捡来的,大小不一,但垒得很稳,用泥一糊,更加牢固。 锅里的盐水从满烧到半,从半烧到底,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盐,白色的,带着一点淡黄。 他用木铲把盐铲出来,装在陶罐里,一罐一罐地码好。 炼盐有了初步的进展,留帮一边派人去海边看看数场风暴之后,神明大人曾经标记的那一处能够安全到达海边的路线是否还在,一边思考着该怎么创收。 盐是官家专营的,不能私卖,私自贩盐是砍头的大罪,他不想死,也不想让手下的人去死。 但他想把盐卖得更好,卖得更贵。官家的收入多了,他这边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盐是现在官家第三大的经济收入来源,仅次于粮食和木头。 粮食是每个人都要吃的,木头是每个人都要用的,盐也是每个人都要吃的。 无论是税收还是金属制品,带来的经济收入都远小于盐。 金属制品买一件能用好多年,盐天天都要吃。 一粒盐不值钱,但一罐盐、一缸盐、一车盐,加在一起,就是大钱。 也就只有不怕死的逐雨崽子,才敢在这种情况下私自贩盐吧? 他想起之前听说的那些事:有人偷偷把盐藏在逐雨车的夹层里,运到别的据点去卖,被抓到之后直接判了矿役,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他可不想当活死人。 但他想到了湖光的一项政策。 湖光盛产鱼,每年鱼群回游的时候,渔民们能捕到堆成山的鱼。 他们把鱼分品质分类售卖,死鱼没有鱼籽,价格最低;活鱼没有鱼籽,价格亲民;死鱼有鱼籽,价格贵一些;活鱼有鱼籽,价格极高,跟金鸟差不多。 虽然都是熏鱼,顾客到手之后很难分辨出它在熏制之前究竟是死是活,但顾客们就是吃这么一套。 尤其是那些富人,仿佛不买价格高的东西,就对不起他们的身份。 湖光他们卖的不是鱼,是面子。 那为什么,盐不能效仿呢? 留帮决定先尝一尝,看看不同来源的盐到底有没有区别。 他取来了一小块岩盐,这种盐是整个神疆吃了整整七十四年的盐,从上游的盐矿里挖出来的,颜色发灰,颗粒粗大。 他稍微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吃起来,颗粒粗大,带着一股沙石特有的味道,像是嚼碎了的石头混在盐里,咸味比较持久,咽了好几次口水才咽下去。 接下来是海盐,从海水里煮出来的,颜色白中带黄,颗粒比岩盐细一些。 他沾了一点,放入口中。颗粒较细,带着海的味道,不是常见的鱼腥味,是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咸腥。 入口微苦,咸味来得猛,但去得也快,都不用刻意吞咽口水就能化掉。 随后,就是他想要主推的叶盐。 从植物叶片背面刮下来的盐结晶,颜色纯白,细得像面粉。 他用手一碾,几乎是粉末状,沾了一点放入口中,入口尖锐,咸味纯粹,没有任何杂味,去得比海盐更快。 他闭着眼,把三种盐的味道在嘴里过了好几遍。 确实有差别,那么,差异化定价的门槛就有了。 至于尝试放在菜品之后,发现都一样这件事,这不重要。 岩盐最便宜,海盐中等,叶盐最贵,富人要吃最好的盐,他们不差钱,穷人吃便宜的盐,也能过日子,谁都不会吃亏。 接下来,就是向神明请示了。 他看着窗外费力的准备着下一趟潮水线之行的孩童妇女,将信件封好。 信封用蜡封口,盖上自己的印章。 信里写了他的想法:把盐分成三等,定不同的价格,用最好的盐赚富人的钱,用普通盐保民生。 他还在信里写了,妇女孩童可以不用再跟着牛车跑那么远的路去拉海水,可以就地刮取植物叶片上的盐结晶。 工资可以低一些,但比现在轻松。 如果能成,那些孩子的脚就不会被贝壳割破了,那些妇女的腰就不会被海水桶压弯了。 但能不能成功呢?他还不知道。 七十四年六月十五日,始源。 沈铭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从咸江送来的,信封上写着“留帮敬呈”四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他拆开信,信里写了盐的分级定价,写了妇女孩童的劳动条件。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心里略带愧疚,那些人去了海边,遇到了超强风暴,死了人。 他让他们去的,他让他们去那个危险的地方,但他的神色没有变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拿起炭笔,在信纸的背面写了几行字。 “实行盐品分层收割富商,嗯,可以是可以,但是宣传标语里面不能和健康有关,不能出现高价盐更健康的说法,这些得禁掉。” 他放下笔,看着这几行字,盐作为一种大众的民生用品,如果在分级的情况下和健康绑定,那对于社会是一种极大的不公。 所以,这个口子不能开,哪怕高价盐真的能更健康也不行。 写罢,他突然想起了之前信件中汇报的飓风季节,摇了摇头。 他们运气有点太差了吧?第一年到那边就遇到了超强台风。 这种超强台风,按地球的观点来说是不可能连年登陆的,十几年才一次。 但这个世界不是地球,气候不一样,台风路径也不一样。 他不敢保证下一次台风什么时候来,也不敢保证不会更大。 “需要数据啊,得给金雨写封信,但要注意安全。” 沈铭摇了摇头,不过,怕了倒也正常,在雨季到来之时转移,也已经同意了,反正,对比起收益来说,搬家那点钱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拿起下一封信,拆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哦呦,不得了不得了,人能用手掰开的坚果,居然真能选育出来……原来不是选育,而是出去找的吗?那也行吧,至少以后吃坚果不用吃入嘴食品了。” 信上写的是农学院的新发现:灰翅在远处里找到了一个野生的坚果树品种,果壳很薄,用手就能掰开。 沈铭笑了笑,这也算是一种本事,找得到,就是运气好,能飞,还是太过高贵了。 现在的灰翅,可是农学院坚果科的常务院长,级别可高了。 七十四年六月十九日,尾闾省,咸江。 一辆辆牛车已经停好了,当初大包小包、开开心心地来,以为这里是新家园,能过上好日子。 但这里不欢迎他们,地太咸,水太咸,风太大,雨太狂,这里不是他们的新家园。 现在,虽然赚足了钱,但也只能灰溜溜地回到月咸,在那边度过雨季。 等雨季过了,再回来,继续炼盐,继续赚钱。 日子就是这样,躲一躲,扛一扛,就过去了。 好在房屋已经提前造好了,月咸那边盖了泥房子,泥房子比砖房子好做太多了,三五天就能起一个。 墙是泥巴夯的,屋顶是草铺的,门是木板钉的。 不结实,但便宜,建的快,就算塌了,也压不死人,只是要到其他人家里面躲雨罢了。 雨停了,再盖,盖了塌,塌了盖,反反复复,人还活着就行。 在确认最后一户蹬上搬迁的牛车之后,留帮回到这不过建立了一百八十六天的据点之中,转悠了几圈。 他走在泥路上,路边的房子矮矮的,墙根有些发黑,是雨水泡过的痕迹。 门是关着的,窗是没有的,广场上没有人。 虽然建立的时间很短,并且还经历过一次风暴的摧残,但几朵插在门口的小白花迎风摇曳着,不知道是谁种的,也不知道是谁插的。 抹在墙上的草株在精心照料之下,也已经生根发芽,绿油油的,从墙缝里探出头来。 共用灶台下的灰可以用于炼盐所以被掏得干干净净,灶膛里没有灰,灶台上也没有灰。 那一口被重新插好牌子的祈安井在阳光下泛着光亮,井圈上的木头是新换的,绳子也是新换的。 他站在井边,低头往里看,水是清的,能看见自己的脸,他抬起头,往远处看。 离河很远,洪水不会冲刷;离河太近,内涝永远躲不过去。 这就是下游的命,也是下游发展困难的原罪。 上游的人不理解,为什么下游总是建了又搬,搬了又建。 只有住在下游的人才知道,水和地是两回事。 有水的地方地不好,有地的地方水不好,想找一块又好又稳的地,比登天还难。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突然,他看见军士的营房里面依旧传出了炊烟。 烟细细的,从屋顶的缝隙里冒出来,被风吹散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缕烟,想了一会儿。 他低头走进了营房,营房很矮,进去要弯腰。 里面的空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灶台。 屋顶抹了厚实的泥土,木板、泥土、草株三层防护,但还是挡不住雨水的渗漏。 墙上有几处水渍,地上有水痕,灶台边的柴火是湿的。 河大、河众、金雨三个人围坐在灶台边上,灶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搅着什么。 金雨手里拿着一个木勺,正在锅里面搅,锅里是红薯粉和米粉混在一起的面糊,加了果酱,颜色发红,稠稠的,冒着热气。 他好像在做混面(一种由面粉发酵后和果酱一同制作的,接近饼干的食物)。 “你们不走吗?河大,河众,还有金雨金统领。” 留帮看着他们,有些发愣,雨季的风暴就要来了,所有人都在往月咸搬,他们是真不怕死吗? “这是我们的任务,留统领,你可以走了,我们需要留下来做记录。 每一场风暴的数据都能为我们预言下一场风暴,虽然我做不到,但始源有人能做到。” 金雨的声音带着不可置疑的确信,他没有抬头,眼睛盯着锅里的面糊,手里不停地搅。 这场雨季的风暴对他来说,还没有面前这个不知道能不能烤好的混面重要。 留帮愣了一下,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的房间里面还有些薯粉、鱼干和果酱,木炭也剩了一些,都给你拿来好了。” 他没有再劝,如果能劝得动,他们就不是军士了。就不是只听命于神明大人、几乎没有自己的想法的军士了。 军士有自己的职责,有自己的使命,不是他能改变的。 他转身走出去,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袋子回来,把袋子放在灶台边上。 “谢谢。” 金雨说了一句,眼睛还是没有离开锅。 留帮独自一人骑上逐雨的脖颈,逐雨的脖子很粗,但骑在上面依旧不太稳,但他已经习惯了,比骑在背上被甩下去要好。 他没有什么需要带的,衣服、工具,都留在咸江了。 等雨季过了,他还会回来的。 他回头望去,日光下,低矮的泥房有些死气沉沉的。 墙是黄的,顶是灰的,门是黑的,风吹过来,插在门口的小白花倒了几朵,又站起来。 这一场风暴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不知道。 也许房子会塌,也许井会被淹,也许墙上的草会被冲走。 但那不重要,泥房便宜,能重建,并且很快。三五天就能起一个,不费什么力气。 但在泥房里面的回忆呢?能重建吗? 他想了想,目光看向了前方的道路,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卷起细细的尘土。 逐雨迈开步子,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只要人还在,回忆也不过是现在。如果人不在,回忆到头来也只是一场空。 他骑着逐雨,沿着土路,慢慢地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背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另一个人在跟着 第134章测雨 七十四年六月二十九日,尾闾省,咸江。 河大蹲在营房门口,在木板上写着写什么。抬起头,看着远处蹲在小白花旁边的河众,喊了一嗓子。 “喂,在看啥呢?那些花照看着也没啥用的,雨季过后,大概率都会死掉。休息时间快过了,赶紧过来继续布置一下。每平米降水量还是很重要的。” 河众没有马上回头,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那几朵小白花。 花瓣很小,五瓣,白色的,边缘微微发黄。花茎很细,风一吹就弯,风停了又直起来。 这片盐碱地上很少有花,大多数植物要么不开花,要么开了花也是灰扑扑的,不引人注意,这几朵小白花是少有的色彩。 河众是河大的同族晚辈,隔了几层,到底隔了几层,没人算得清。反正都姓河,都住一个据点,就算一家人。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这里离海洋更近,按照始源发来的信件中的估算,大概率会比始源日测中的雨季提前两到三天。 始源那边有一整套测算雨季的方法,看云,看风,看往年记录。 他们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信,送到下游各个据点。 咸江是最下游的据点,离海最近,雨季来得最早。 这个数字是怎么得到的呢?答案是:通过下游城市记录下雨的日子,然后与上游城市下雨的日子进行比较。 下游下雨了,过几天上游也会下雨,下游雨停了,过几天上游也会停。 把两边的日期一对照,就能粗略地计算出雨云的行进速度,勉强算出海边雨季来临的时间。 这个方法不算精准,但比瞎猜强。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始源的那些学者们的想法没有出错——每年的两次雨季,所有的水汽都是来自海洋的。 如果水汽不是来自海洋,那这套算法就不成立了。 河众看了看那些朴素的小白花,点了点头,其他地方的花五颜六色,红的黄的紫的,这里的花只有白色,连淡黄色都少见。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来了。” 数口内侧刻着高度数据的大缸被摆在外面。缸体有一半被埋在泥土之中,露出地面的部分比人膝盖高一点。 这些在雨季的时候是一次性用品,等雨季过了,再将里面的水倒出来循环利用。 缸是陶缸,厚实,埋一半在土里,能稳一些,不会被风吹倒。 现在被埋在土里面的缸一共有七口,每一口上面都有木板覆盖着,木板上压着石头,防止被风吹开。 雨季来临时,就靠它们计算降雨量了。 他们不知道统计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但是神明有要求,他们就去做。 沈铭在信里写得清楚:每场雨都要记录,下了多少,下了多久,什么时候下,什么时候停,记下来,寄到始源,始源那边有人会分析这些数据。 一口小型的日晷被摆放在他们的营房前面,这个东西沈铭曾经有想法推广过,但最后发现没什么意义。 有经验的农民根本不需要日晷就能精准地判断时间,光靠经验就能得出什么时候该回家。 如果工作场地摆放一个日晷,看起来可以很好地规定上下班时间,但实际运作之后却发现,严重影响了工作效率。 许多的人都会时不时地过去看一眼,还差多久才能下班? 阴天雨天日晷没用,晴天也要看太阳有没有被遮住。 最后,只在官家府邸与每个据点城市的中心广场上摆了一口。 也有些人家会在自己的院子里面摆上一口,但大多数时候是不看的。 需要阳光才能判断时间,作用太小了,阴天雨天相当于一个摆设。 它最大的作用是确定了夏天光照时间相对较长、冬天光照时间相对较短的定理。 这个定理写进了课本,每个学生都要学。 三人哼哧哼哧地努力埋着测雨缸,等待着雨势落下。 河大用铁锹挖坑,河众搬缸,金雨校正高度。 缸口要平,不能歪,歪了接到的雨水就不准,当然,最怕的还是积水没过了缸体。 他们用一根细绳绑在缸口,拉成十字,用木尺量绳子的高度,确保每口缸都一样高。 忙活了大半天,七口缸全部埋好。 他们在每口缸的木板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又在石头上刻了编号。 一号到七号,从营房门口往外排,排成一条直线。 还不够,还得继续埋。 七十四年七月五日。 河众蹲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些小白花。 花瓣从边缘开始发黄,慢慢往里卷,有的已经落了,落在地上,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小堆。 他用手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薄,几乎透明,边缘有点干。 他看着那片花瓣,发了会儿呆。 河大从营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块烤红薯,递了一块给河众。 河众接过去,咬了一口,没说话。 河大蹲在他旁边,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看了看那些小白花,又看了看河众的脸。 “明年再种吧,放心好了,它们枯萎了是为了结种子,明年开更多的花。” 河大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不懂花,也没种过花,但这句话是课本上写的,植物的生命周期,开花,结果,枯萎,留种,第二年再长。 循环往复,不会断绝。 河众白了他一眼,没带好气地反驳他。 “我又不是没上过生物课,这种知识不用你来解释。我在想的是,作为一种在本地特化过的植物,它会不会花瓣凋谢就是雨季即将到来的前兆?” 河大先是一愣,稍加思索之后,点了点头。他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有点道理,毕竟如果花期涵盖了雨季的话,大概率会被风暴吹死的,在雨季到来前凋谢…… 不过它结的果子不也要面对雨季吗?还是要在冬天结果更好吧?反正这里的冬天也不算太冷,比始源暖和多了。” 河众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我们又不是搞这些的。回头写封信跟始源那边的农学院说一声就行了。有没有价值是他们的事,我们只负责治安和处理神明大人下达的旨意。” “所以,你没有因此感到悲伤,那还这么哭丧着脸地蹲在这里?给我起来干活!” 金雨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背后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两只手伸出来,一左一右,卡住两人的脖子。 力气大,手臂粗,河大和河众被他一夹,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河大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河众也挣扎了一下,也没挣开。 金雨的手臂像两根铁棍,夹着他们的脖子,不紧不松,刚好让他们动弹不得。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现在有咸鱼,果酱,薯粉,还有几只黑棘。” 黑棘是江里的一种鱼,背鳍是黑色的,刺多,但肉嫩。 他们前几天用笼抓了几条傻的,养在水桶里,还没吃。 河大咽了口唾沫。 “吃黑棘。炖汤。” “行。” 金雨松开手臂,转身往营房里走,河大和河众跟着进去。 七十四年七月八日。 雨季没有迟到,如约而至。 根据众所周知的常识,秋雨季一般持续四十到五十日,远长于夏雨季。 四缸薯粉、六罐果酱、一罐咸鱼就是他们这段时间的所有食物。 营房里面塞满了食物,自然是塞不下木炭。 他们把木炭堆在墙角,一层一层地码,码到屋顶那么高。 实在塞不下的,放在了官府里面,官府离营房不远,走几步就到,还用木棍插好了过去的路线。 狂风席卷,天色昏黑。 测雨缸半埋土中,盖着木板,等待着木板被揭开后实现自己任务的时刻。 他们要测的是极值,所以是目测雨势最大时打开缸盖。 黑云骤然压垮天际,天地被墨色裹紧。 狂风卷着碎雨率先砸落。转瞬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珠转瞬连成滔天水幕,密密麻麻劈打在木板、草叶之上,噼啪巨响不绝。 雨点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砸在屋顶上,砸在缸盖上,砸在原野上,声音密集得像是有人在头顶上开击鼓大会。 雨水顺着河流奔涌成瀑,原野片刻积起没过脚踝的浑水,路面沟壑尽数灌满奔流,水花被骤雨砸得四下飞溅。 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从看不见的地方涌出来,汇成一股一股的细流,细流汇成小河,小河汇成大水。 水面上漂着枯叶和断草,打着旋,往低处流。 对门隐在白茫茫雨雾里,看不见轮廓,营房的门开着,但看不见对面的官府。 天地间只剩轰鸣的雨声,狂风裹挟瓢泼大雨横冲直撞,整片原野沦为泽国。 “金哥,差不多了吧?” 河大吞了口唾沫,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脚往后缩了缩。 无论什么时候,下游的雨季都是这么震撼人心。 “嗯,拉好绳子,我出去了。” 金雨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把腰间的绳子解下来,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河大和河众各拿着一截绳头,攥得紧紧的,金雨扯了扯绳子,确认系紧了。 绳子是藤绳,手指粗,比线绳更结实。 他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绳索是否牢靠,目光坚毅地踏入了雨幕。 雨砸在他头上、肩上、背上,皮衣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眯着眼,积水漫过了他的小腿,每一步都要用力抬腿,水在腿边分开,又合拢。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雨幕之中,只有时不时扯动的绳索提醒着河大河众二人放一点绳子。 河大和河众站在门口,身体前倾,两只手攥着绳子,指节发白。 他们不敢用力拉,也不敢完全放松。 绳子太紧,说明金雨被什么挡住了;绳子太松,说明金雨正在回来,或者滑倒了。 他们只能跟着绳子的松紧,一点一点地放。 两人紧张地握着绳子,生怕绳子突然紧绷,那代表着金雨可能滑倒或者被洪水裹挟,他们盯着雨幕,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盯着手里的绳子。 绳子是他们和金雨之间唯一的联系,外面的雨势已经不重要了。 绳索收紧,松弛,收紧,松弛。 河大的手在发抖,他咬着牙,把绳子攥得更紧。 绳索松弛,收紧,松弛,收紧。 河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了一眼河众,河众的脸是白的。 人的轮廓再度在雨幕中成型,先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然后越来越清晰。 金雨低着头,身体微微前倾,雨水从他的下巴往下淌。 时间不过过去了百余息,却恍若隔日。 金雨走进营房,上了炕,把腰间的绳子解开。 “六十息平米雨量,1.5毫米。做好记录,查一下手册,看看是什么级别。” 他长舒了一口气,夏末的雨温度不需要担心,泡在水里不冷,有腰间的绳索也不用担心迷路,绳子就是路。 但是在狂风骤雨之下,呼吸困难反而成为了最大的问题。 雨水打在脸上,顺着鼻孔往下淌,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水。 他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脸。 河大翻开手册,一页一页地翻。 手册是纸质的,用油布包着,没湿,但有些受潮。 他翻到降雨量分级的那一页,对照着木板上刻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金哥,这好像是雨灾的级别了……” “这不废话。下游雨季不经常雨灾?上课又没听讲?” 金雨骂了一句,把湿透的皮衣脱下来,拧了一把,水哗哗地流。 他把皮衣挂在墙上,从灶台上拿起一块干布,擦脸。 河大吞咽了口唾沫,把有些潮了的书递给了金雨。 “可,这是短时暴雨天灾的标准。这个样子,会是短时的吗?” 金雨接过书,看着上面的定义,又看了看外面的雨势。 外面的雨已经下了很久了,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停的。 三人陷入了沉静,雨声从外面传进来,密得像一面墙。 水滴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别想那么多,做好我们的事。” 金雨合上书,把书放回桌上。 他蹲下来,从灶台下面拿出一块木炭,在墙上写了一行字:七月八日,六十息1.5毫米,短时雨灾。 写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是。” “是。” 河大和河众齐声应了一句,金雨没再说话,将手放在了火盆上,烤起了火。 他加了几块碳,火苗舔着湿碳,冒出一股浓烟。 烟在屋里散不开,呛得三个人直咳嗽,金雨把门推开一条缝,烟从门缝里钻出去,被雨打散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 第135章雨止 七十四年七月十五日,尾闾省,咸江。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大地上,像是有人把一块厚布从天上掀开了。 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斜斜地插在地上,把积水照得发白。 河大、河众、金雨三人站在营房门口,仰着头,眯着眼,任由阳光打在脸上。 他们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活动起胳膊和腿。 太久没有在阳光底下伸直过身体了,关节嘎巴嘎巴地响。 神明大人说过,太久不晒太阳会使心情变差,这点甚至被写进了母猪产后护理中。 阳光虽好,但脚还泡在泥水里。 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浑黄浑黄的,上面漂着枯叶和断草。 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小的,一拱一拱的。 河众低头看,看见几条小鱼,手指长,透明的,在水里游来游去。 它们是来觅食的,是来啄他们脚上的死皮。 鱼嘴一吸一吸的,啄在皮肤上痒痒的,像是有人用羽毛尖轻轻点。 河大被啄得缩了缩脚,又伸了回去。 痒久了,倒也习惯了,甚至觉得有点舒服。 “这雨停了没有?” 河大问,金雨看了看天,云还厚,但裂开了几道口子,光从口子里灌下来。 “没停,只是歇口气。” 他在下游待了快两年了,知道这种空窗期不会太久,也许半天,也许一天,然后雨又会来。 河众蹲下来,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弯下腰,看那些小白花。 花早就谢了,花瓣早就融入了泥土之中,用神明大人的话来讲,这叫“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花茎还立着,顶着一个小小的绿色果子,比黄豆大不了多少。 有的果子已经连着茎垂落了,沉在淤泥里,他伸手抠了一株,手指插进淤泥里,抠了两下。 果子白色的,软软的,像一颗小豆子,和最开始的绿色模样完全不同,他又抠了一株,还是一样。 他发现,这些果子虽然埋在淤泥里,但没有烂。 表皮完好,捏一捏,居然是硬的。 他对着光看,果子并不透光,这不对,一般的果子掉进水里,泡几天就烂了,发霉,长毛,变臭。 但这些果子不一样,它们好像特意把自己埋进了泥里,等水退。 是天灾还是故意的?他想了又想,觉得是故意的。 在雨季到来之前结果,然后利用风把茎压弯,水把果埋进淤泥,躲避风,雨和鱼。等雨季过去,水退了,泥干了,果实再发芽。 他抠了四五株,放在手心里,看着那些白色的、带着泥的小果子,心里想的全是课本上学过的知识。 军士不光是维护治安,在没事干的时候,观察周遭环境、探寻新的事物,也是他们的标配。 他想着回头要把这些果子寄到始源去,让农学院的人看看,这东西或许不能吃,但应该会有它自己的作用。 “河众,快点过来,给测雨缸里面的水全部舀出来,盖上盖子!不然的话,下一次风暴来的时候不够用了。” 河大站在测雨缸旁边,手里拎着木桶,朝他喊。 河众把那几株果子塞进怀里,站起来,踩着泥水走过去。 测雨缸有半截埋在土里,缸口高出地面一尺多。 缸里的水满了,水面漂着草叶和虫子。 河大先用木棍把草叶拨掉,然后用木桶一桶一桶地往外舀。 水倒在地上,哗哗地流,河众也拿起一个木桶,蹲在另一口缸边,跟着舀。 金雨在检查缸盖,木板有没有裂,压缸的石头有没有松动。 他把每块木板都翻过来看了一遍,又把石头重新码好。 他们还要检查木炭储备,炭是雨季的命,煮饭烧水取暖,全靠它。 炭一湿就不好烧,要用干布擦干,放在通风的地方晾着。 木炭堆在官府房屋内的角落,金雨用手翻了翻,底下的炭是干的,上面的有点潮。 他把潮的捡出来,摆在灶台边上,用灶膛的余热慢慢烘。 还要重新布置寻路木棍,雨季积水时,原野上什么标记都没有,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坑。 他们在关键的路口插了木棍,棍子上刻着方向。 但涨水时有些木棍会被冲走,雨一停就要重新插。 河大扛着一捆削好的木棍,沿着营房到官府的路,每隔几步插着一根,发现有缺口就补上。 河众则在后面加深木棍,两个人配合着,把路重新标了一遍。 还要检查鱼笼,鱼笼是竹篾编的,圆筒形,口小肚子大,里面放几块碎咸鱼当诱饵。 他们把鱼笼放在江边的浅水里,用绳子拴在岸边的木桩上。 隔半天去看一次,有时候能捞到几条小鱼,有时候空的。 雨季抓鱼不容易,风浪大,水浑,鱼都躲到深水里去了。 但他们的咸鱼快吃完了,新鲜的鱼又存不住,只能碰运气。 忙活了大半天,太阳又暗了下来。 云从西边涌上来,灰黑色的,压得很低。 风开始变大,吹得水面上起了波纹。 金雨抬头看了看天,把手里最后一块木板盖在缸上,压好石头。 “差不多了,回去。” 三人踩着泥水,往营房走。 身后,十三口缸整齐地排列着,缸盖上的石头在微弱的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七十四年七月二十三日。 又是一次宝贵的窗口期,这次比上次短,天上的云只裂开了一道缝,光线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像一条细长的白布。 河大、河众、金雨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条白布,谁都没有先开口。 河大是昨天受伤的,他出去测每分钟降水量的时候,不知是被洪水冲倒,还是没注意脚下摔倒,等河众和金雨给他拉回来的时候,他趴在泥水里,右腿肿了一大块。 他自己说是扭了,骨头没事。 但走路不行了,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咬着牙。 倒也好在只是脚扭了,不影响在洪水中坐起身子,不然可能会呛水,那更麻烦。 金雨把这次窗口期的工作重新分了工,河大留下,检查木炭和修补营房的漏雨处。 河众和他出去,清理测雨缸和重新布置寻路木棍。 河大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河众跟着金雨走出去,这次只有两个人,干活比上次慢。 他们经过那片小白花生长的地方,花茎已经完全没在水里了,只有几片叶子还露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河众停下来,弯腰看了几眼。那些果实沉在淤泥里,看不见。 这次窗口期的淤泥与上次厚度差不多,浩大的水流带来了新的淤泥,也带走了旧的淤泥,一加一减之下,近乎保持了原样。 河众用木棍戳了戳地面,戳下去的感觉和上次一样。 他想起那些白色的果子,不知道它们在这种不断变化的淤泥里是怎么保持不烂的。 是壳硬?是果肉里有防腐的物质?还是淤泥本身有什么特殊的成分? 他想着,手里的活没停,金雨在前面喊了一声:“快点,天黑前要干完。”河众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七十四年八月二十一日。 雨季的尽头在哪儿,没人说得清,只知道最多不会超过五十五天。 河大撑着两根木棍,在积水与淤泥中一步一步地走。 右腿还没好利索,但比前几天强多了,至少不用人扶。 他的身后,河众和金雨边走边说话,声音不大,但顺着风能听清。 “金哥,你觉得雨季结束了吗?” 河众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金雨没有马上回答,河众有些脱相了。油很难在这种环境下保存,他们带进来的几罐猪油早就吃完了。 咸鱼中富含的脂肪又太少了,嚼在嘴里干巴巴的。 新鲜的鱼在风暴中又无法捕捉,鱼笼捞上来的都是小鱼,不够塞牙缝。 这段时间,他们吃得最多的就是薯粉糊,稠的稀的,换着样吃。 吃了一个多月,河众的脸颊凹了下去,颧骨突了出来。 相对而言,金雨就好上了很多。 他底子更厚,扛得住,但也有些双腿浮肿,皮一按一个坑。 他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以为意。 只不过是泡水泡得有点太多了,等雨季结束,吃几天好的,过个几天自己就会消下去的。 “不知道,再等等。”金雨说。 始源在统计了这么多年雨季持续时间的数据之后,得出来的结论就是没有规律。 但神明大人说过,夏季气温越高,秋雨季持续时间越长。 测量气温对于这个发展极度偏科的文明来说还是太过困难,哪一年温度高,哪一年温度低,现在几乎全靠主观判断。 今年夏天是不是比去年热?体感上觉得热,但差了多少度,没人知道。 又过了几天,积水都慢慢地退了。 地面露出来,湿漉漉的,踩上去软塌塌的,草被泡了一个多月,倒伏在地上,有的已经烂了,贴着地皮。 阳光照在泥地上,泥地裂开一道道细纹,像是干渴的嘴张开了,脚一踩碎成粉,融入了草坪之下。 没有新的雨云,金雨站在营房门口,看着天。东边的天是蓝的,西边的天也是蓝的,连云都没有。 越靠近海洋,雨云堆积与降水之间间隔的时间就越短。 在始源,这个间隔差不多有一天之久,乌云压了一天才会下雨。 而在这里,感觉还不到一个小时,云刚堆起来,雨就砸下来了。 现在云没了,雨应该也不会有了。 金雨将这场秋雨季中所有的数据汇总为一张表,纸上列着日期、时间、降雨量、级别,密密麻麻的。 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用蜡封口,盖上自己的印章。 等着红朊来取,它会把这封信先送到河家坳,再由河家坳汇总之后,统一由傻鸟送到始源。 始源的报告可以直接送到地方,但地方的报告不能直接上交始源。 如果你想直接上交,也可以,但你必须保证信件的价值足够大——大到能让神明大人亲自拆开,大到能让内阁的文员觉得非送不可。 不然,轻则信件被扔到垃圾桶,重则被罚一个月的工资。 所以大家都按规矩来:地方的送到上级,上级汇总之后再送更上级,层层递进,不急不慢。 信件层层传递,历时十一日,终于从咸江送到了始源。 始源的内阁里,冷湖坐在桌前,面前堆着四摞信。 他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分拣信件说起来轻松,实际上做起来反而还算是个精细活。 信封上的蜡印不能被磕碰损坏——蜡印碎了,收信人会怀疑信被人拆过。 不同重要程度的信件必须分层,紧急的放上面,常规的放下面,不急不慢的放在中间的筐里。 分拣过程中不能出现弯折,折了边角的信,也有可能会影响到数据的辨认。 不过,这项工作比起抄录课本要轻松得多,抄课本要一动不动地坐一整天,手指肿了也不能停。 分拣信至少能站起来走两步,能伸伸腰。 冷湖拿起咸江送来的那封信,看了看蜡印,完整,又看了看背面,雨势数据。 他皱了皱眉,放在一边,这些数据连汇报到沈铭面前的资格都没有,直接给到天文学院就行。 雨势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大,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天文学院会跟神明大人汇报的。 他拿起另一封信,拆开,看了看,放在另一边。 信使小山推门进来,他把下游三省上报的雨势数据一同放入一个木匣子里,匣子是松木做的,刨得光滑,盖子上刻着“下游雨情”四个字。 小山把匣子夹在腋下,步伐轻快地走出了内阁。 他嘴里哼起了小曲,调子是从市集上听来的,不知道谁编的,词也不太记得全,只有几句翻来覆去地唱。 “云栖花,风栖霞,闲栖溪畔嫩新芽。” 他一边唱,一边走在始源的石板路上,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另外一个人在跟着他。 路边的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他就那么唱着,消失在了巷口的转角 第136章学院 七十四年八月三十一日,始源,始源学校。 经过了长达四十四年的发展,现如今的始源学校说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学校,倒不如说是一个近似于大学的多种学院相互组合而成的大型学府。 它不只是一所学校,更像是一个摊开的工具箱,里面摆着五种不同的工具——高中教育、农学、建筑学、金属铸造学、天文学。 每一种工具对付不同的活,有的用得勤,有的常年落灰。 学校占地比当初刚建的时候大了十倍不止,最早的那排木屋还在,改成了仓库,堆着旧课本和淘汰的教具。 新盖的砖房一排一排地往后延伸,墙刷了白灰,屋顶铺着青瓦,窗子镶着玻璃——玻璃不够透,绿蒙蒙的,但能挡风,能透光,比糊纸强。 院子里种了几排云蓝树,是农学院的学生从青山移栽过来的,长了好几年,才到一人高,叶子稀稀拉拉的,勉勉强强算是活下来了。 在这里,不仅可以完成学业,得到全神疆通用的学历证书,也可以悬挂自己的奇思妙想,在付出酬劳之后,交由那些闲的无聊的学士们进行研究。 在不同的学院都有着一面大木板,钉着纸条,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念头。 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得像鬼画符,有的还画了图。 农学院的那一面最满,金属铸造学的那一面最空,空到能看到木板的底色。 而在五个学院中,高中教育毫无疑问是人最多的。 上得了高中的人,不一定能通得过最后的考试进入学院。 每年从各个据点考上来的学生有近百人,但真正能挤进学院大门的,不到五分之一。 剩下的要么回家种地,要么去官府谋个差事,要么去当学徒、做买卖、跑运输。 高中教育就像一个大漏斗,上面宽,下面窄,漏下去的是少数,留在筛子上的多数。 随后便是农学院。 民以食为天,食以农为先, 无论是畜牧还是耕种,都被划分到了农业的范畴之内。 农学院占了学校东边的一大片地,有试验田、有牛圈、有猪舍、有鹅棚、有果园。 田里种着红薯、贱米、豆子,还有几种说不上名字的野草,是学生从外面挖回来的,也有一些是民众们送过来的,想试试能不能驯化。 牛圈里的逐雨是从屠牛那边拉来的,精挑细选的三头,都是被锯了角的,温顺,见了人不躲,他们想试一试,温顺这种特质会不会遗传? 猪舍里的猪肥滚滚的,躺在泥里打滚,喂食的时候一窝蜂地挤过来,拱得食槽哐当响,育肥速度是猪最重要的指标。 农学院中的奇思妙想也是最多的,走廊尽头那块木板上,农学院那一区贴着厚厚一沓纸。 上面写着:“想培育一种和鹅一样大的鹅蛋,这样一家人吃一个就够了。” 下面有人用红笔批了一句:“鹅蛋再大也是鹅生的,怎么可能和鹅一样大?。” 又有一条:“想养出和猪一样大的虾,一头能吃半个月。” 旁边有人画了个虾的图,虾比人还长,旁边写着“觉得你能打得过和人一样大的虾?” 还有一条:“想要一天就能长大的猪,早上生晚上杀,省饲料。” 下面密密麻麻跟了好几行字,有人说“做梦”,有人说“你喂它吃金子吗”,有人说“建议你先去学遗传学”。 大多数奇思妙想也只停留在奇思妙想这一个阶段,有的纸条挂了半年多都没人揭,纸边卷了,字迹褪了,被风吹掉在地上,扫地的阿姨捡起来看了看,又贴回去。 农学院的学生们对此则是乐此不疲,只需要解释一些简单的原理,就能得到报酬的这种事情,请再多来一点好吧!这种人傻钱多的,再多一些吧! 有时候报酬不多,几文钱,但也够买一碗面了。 学生们大多不在乎钱多少,在乎的是那种“我懂你不懂”的优越感。 而最为冷门的,毫无疑问是金属铸造学。 除了官府的科研任务,民间悬赏什么的完全不存在。 走廊尽头那块木板上,金属铸造学那一区空空荡荡,只有许多的大字报,是官府贴的——“寻求更耐腐蚀的铁合金配方,酬金面议。” 贴了大半年了,不是不想赚,是不知道怎么弄才能调配出来,不同的比例会造成不同的结果,而实验不同的比例需要时间。 在大多数民众的普遍认知之中,金属的进步无非就是让刀变得更耐用了一些,让农具变得更耐用了一些,对生活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一把刀用十年和用二十年,区别不大,一把锄头传两代和传三代,也没人在乎,金属铸造学自然是民间最不受待见的一个学院。 好在神明大人从未因此克扣过经费,每年该拨的钱一文不少,该买的设备一样不落。 学生们拿着高工资,干着没人关注的活,有时候也会叹气,但叹完了气,继续翻课本、做实验。 不过,有小道消息称,神明大人曾经想过将学院改名为“材料学”,但是因为现阶段的材料只有金属,所以作罢。 有人问金属铸造学的院长,院长说“没听说过”,但脸上带着笑,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说。 建筑学看起来高大上,课本上画着各种房屋结构图,讲地基怎么夯、梁柱怎么架、屋顶怎么铺。 但实际上现在谁还不会建个房子?就照着其他人的房子建,都能建出来个七七八八。 实在不行找个施工队,让他们按照之前的做法做,也能建起一个房子。 施工队的工头不识字,没上过学,但盖了二十年房子,闭着眼都知道墙要砌多厚、梁要多粗、地基要挖多深。 低层房屋的设计门槛太低,以至于建筑学对此毫无帮助。 他们发挥的最大的作用是在下游,各种水渠的挖掘。 水渠要算坡度,算流量,算水的流速,不是随便挖一条沟就能用。 建筑学的学生拿着图纸,蹲在河滩上,一蹲就是一天。 但现阶段也有点被施工队取代的意思,施工队干多了,看也看会了,不需要学生来指手画脚。 至于经费……原来有经费这种东西吗?原来不是只有死工资的吗?建筑学院的学生说起经费,都是一脸苦笑。 当然,这些事情只针对于学生,对于那些有能力的人来说,建筑学真正的运用之处是上游的桥梁。 而天文学院,作为一个最年轻的学院派系,在大多数民众眼中属于一个隐身状态。 有人甚至不知道始源学校还有天文学院,问起天文学院在哪,指路的人想了半天,说“学校最西边,那排平屋”。 平屋是早些年盖的,墙没刷白灰,砖缝露在外面,屋顶的瓦片有几块裂了,雨天漏水,用一个木盆接着。 研读这个学院的人也不多,每年报考天文学院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去年只有一个,前年两个,大前年零个。 经费更是少之又少,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你们只需要对着天上的星星把星图画下来,同时给他们起名字就行了,或者就是整理数据进行比较,根本没有什么需要花太多钱的地方。” 不需要买设备,不需要做实验,不需要养动物,一支笔,一沓纸,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够了。 唯一的好处是纸不限量,别的学院用纸要申请,要登记,要算着用。 天文学院的纸随便拿,写错了揉成团扔了,再拿一张。 时不时的可以顺一些拿出去卖了,也能赚些外快,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 有学生每个月卖纸赚的钱比生活费还多,但这种事不能公开说,说了会被查。 沈铭对于天文学院现阶段的态度是,养着吧,反正花不了多少钱。 等未来要步入星空的时候,这些数据才能真正发挥它们的作用。 而那有多遥远呢?至少,得等透明玻璃做出来,显微镜先做出来,才有机会做望远镜。 透明玻璃还没影呢,望远镜更是猴年马月的事。 所以现在就是养着,给点饭吃,别饿死,别跑光,就行了,就当养人看管数据。 虽然花不了多少钱,但毕竟是花了钱的,所以全神疆雨季雨势大规律汇报总结的任务就交给了他们。 和在这种原始的状态下观察星空一样,都是属于对自然规律的总结,也算是能沾得上边。 反正都是看天,一个是看天上的星星,一个是看天上的云,换了谁干都差不多。 小山敲响了天文学院的平屋,他手里提着木匣,匣子里装着从下游送来的雨季报告。 他敲了三下,力度不大,但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 屋内传来了一道懒散的声音。 “是小山吗?直接推门进来吧,门没上闩。下游的雨季报告到了?” 小山推开了门,门轴缺了油,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在叹气。 屋子里很暗,窗户被封死了,木板钉在窗框上,缝隙用布条塞住,不让光透进来。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薄被,毛发乱蓬蓬的,脸上有木条的压痕。 之所以叫他小山,是因为他的年龄很小,只有十二岁。 神疆目前并没有禁用童工的法案,只有禁止孩童进行重体力劳动的规定。 而送信,毫无疑问,并不属于重体力劳动的范畴。 他提着比自己头大的木匣,从内阁一路走到天文学院,走了快两刻钟,腿不酸,气不喘。 “草雨哥,还是放在老位置?” 小山走到床边的木柜前,弯腰看了看。 木柜是老式的,柜子里码着好几摞信封,灰纸的,白纸的,厚薄不一。 草雨星河躺在榻上,揉了揉迷糊的眼睛,发出一声呻吟。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摆了摆手。 小山也是会意,将木匣中的三封信件取出,放在了一个木柜之中。 在那个木柜里面,像这样未开封的信封有上百封。 最早的那封,纸边都发黄了,信件上的日期还是六十八年的。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草雨哥?” 草雨星河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走吧”,但没有出声。 小山轻轻的关上门,门轴又吱呀一声。 他站在门口,把衣领整了整,哼着小曲,沿着小巷离开了这里。 小曲还是那首:“云栖花,风栖霞,闲栖溪畔嫩新芽。” 草雨星河迷糊着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作为草雨家这一代的第十四子,他有十三个哥哥姐姐,八个弟弟妹妹。 他连自己家里面的兄弟姐妹认的都不是很全,理所当然的,家里面对他并不是很重视。 他考上了始源学校,家里只是说了一声“知道了”,没有摆酒,没有舞鼓,还比不上普通人家。 像他一样考进来的这一代里面有十五个,他排不上号。 所以,他摆了。 天文学院别的不说,在摆烂这一块确实是个好去向。 本身没什么科研任务,只需要统计整理数据,数据来了,看两眼,不想看就堆着,经费低,所以看管程度也低。 没有人盯着你干活,没有人检查你的进度。 再加上初代学院长草雨玄机的关系,自己被辞退的概率几乎为零。 草雨玄机是他三叔,虽然三叔已经退休了,但面子还在。 他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木柜。 每年都会有十二封信件被送过来,里面的数据更是多达数千条。 如果真的要认真统计的话,自己一年的时间都得浪费在统计上面。 不如睡觉,他躺下去,又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鸭子,他看了好几年了。 窗户被封得很严,屋内光线昏暗,又不能外出,那样子会被抓住渎职的小尾巴。 草雨星河伸了个懒腰,又躺了下去。 他把草席拉到下巴,闭上眼,呼吸慢慢变缓。 哦,对了,这个月的封口费还没给,下次一起给小山好了。 小山帮他瞒着不干活的事,不能让人家白干。 一个月给几文,不算多,但小山攒几个月能买双新鞋。 小山回到了内阁,冷湖姨没有喊他进去,那暂时就还没有信件需要他去送。 他躲在一旁,看着那些新被抄录出来的课本。 课本堆在走廊的桌子上,厚厚一摞,散发着墨香。 他翻了一本,是语文课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人生而分两性。” 他赶紧合上,脸有点红。 他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他,又把课本翻开了。 这次翻到了后面,是一篇散文,讲的是瀑布,看的入了迷,没注意到时间。 他把课本合上,急急忙忙的放回原处,然后靠在墙边,等着冷湖喊他。 这算是开小差,如果被人抓到,是可以以此为由扣工资的。 走廊里有风,吹得他头发飘起来。 他把头发拢到耳后,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可惜,自己考不上初中,只能这样偷着看课本 第137章世家雏形 七十五年四月五日,始源。 每年的这段时间,在本就繁华无比的始源城内,往往会变得更加车水马龙。 原因无他,始源学校的招生考试开始了。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有赶着牛车的,有背着包袱的,有牵着孩子的,有拄着拐杖的。 他们从各个据点来,远的走了两个多月,近的也走了好几天。 有人住在亲戚家,有人借宿在客栈,有人就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铺一张草席,等着天亮。 考试分两天,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历史。 考场设在始源学校的教室里,一间教室能坐三十人,桌子是固定的,椅子也是固定的。 考生按准考证号入座,准考证是提前一个月寄到各个据点的,上面盖着始源学校的红印,印泥是特制的,干透了会变色成黑色,打湿了又变回红色,伪造不了。 原则上,无论是初中的学生还是社会人员,都有报名参与招生考试的资格。 这也是那些富家子弟选择不去学校、而是在家自己开私塾的主要原因——因为不去学校也能参与考试。 那么,在拥有更多教育资源的情况下,学校是完全可以不用去的地方。 他们请的老师是始源学校毕业的,用的教材是始源学校印的,做的卷子是往年考过的真题。 在家里学和在家里学,差别不大,省了通勤的时间,省了被大锅饭毒害的肠胃,省了和人挤宿舍的烦恼。 但是,机会只有一次。 没有复读的机会,没有第二次考试的机会。 第一次通过了就通过了,没通过你这辈子都没有第二次机会。 正因如此,有很多的人,哪怕已经做好了十足的把握,都会再等一年,再学一年,再过来参与考试。 他们怕,怕自己差一点,怕运气不好,怕临场发挥失常。 多学一年,多背一年的书,多做一年的题,心里踏实。 为了应对这一个情况,在第五十五年时,也是始源学校创立的第二十五年,考试拥有了年龄限制:十岁到二十岁才能参与考试。 太小的理解力不够,太大的学不动了,卡在中间,刚好。 但哪怕这样子,除去一些自命不凡、自以为天才,还有一些真的天才以外,大多数的人都是卡到二十岁的时候过来参与考试。 能多学一年就多学一年,说不定多学了这一年,就成为了这一场考试的关键呢? 报名处门口排着长队,队伍从窗口延伸到校门口,又从校门口拐了个弯,沿着围墙排到了后门。 有人拿着报名表反复核对,有人把准考证举到眼前看了又看,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怕被竞争对手听见。 墙根下蹲着几个穿粗布衣的年轻人,手里捏着课本,嘴里念念有词。 他们是最后一刻还在背书的人,没人笑话他们,考试面前,谁都一样。 但,对于考生来说,最为困难的并不是学习官方课本上的知识。 课本就那些,背下来就能及格,背得滚瓜烂熟就能高分。 真正困难的是,每年的试卷模式都不一样! 因为试卷现在都是沈铭亲自命题,所以突出的一个词叫做:“随心所欲”。 他想怎么出就怎么出,想考什么就考什么。 去年考过的题型,今年可能不考。 前年没考过的知识点,今年可能冒出来。 没有规律,没有范围,没有重点,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在卷子上写什么。 就连每年的默写格式都不一样,有的时候是给上下句,然后补充完整;有的时候是在句子里面挖空,补充完整;更有的时候是,给你一堆字词,然后要求全部用完,拼凑出答案。 有一年他出了一道题,给了二十个词,让考生用这些词写一段话,词不能多,不能少,顺序可以自己定。 那一年,这道题把九成的人难倒了,二十个词写一段话,写出来要么太短,要么太啰嗦,要么词不达意。 因为现阶段没有什么古文、散文,文章稀少,阅读理解什么的题目根本没法出。 考试题型极度单一,习题写作又没办法整花活,也就只能在默写这一块整点新花样了,默写成了语文考试中最不可预测的部分。 有的人背得滚瓜烂熟,但考试的时候发现题型变了,脑子转不过来,漏了标点,错了顺序,丢了分。 有的人背得不熟,但脑子灵活,看见新题型不慌,慢慢推,反而能推出来。 在时间稍微有些久远的七八年前,当时的语文考试,还有以官体字规范工整答卷、可以直接保送岗位的规定。 官体字是沈铭定下的标准字体,横平竖直,结构匀称,写出来像印的一样。 那时候,字写得好的人占了便宜,现在,这个规定已经取消了,负责抄书的人暂时够用。 字写得好不好,不再直接影响录取,但字写得不好的人,卷面分还是会被扣,只是扣得不那么狠了。 数学是沈铭整活的最厉害的一门学科,圆锥曲线、向量、极限,这些知识他早就从脑海中遗忘干净了。 他记得有这些东西,但不记得具体的内容、公式、推导过程。 于是乎,在数学考卷上,你偶尔能发现诸如加减乘除的简单题目,也会发现稍微困难一些的方程题目,然后还有一些简单物理计算题、应用题与几何题。 整张卷子像一个大杂烩,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深。 如果你初中三年学得非常好,或者说你对官方教材了如指掌的话,你会发现这些题目对你来说没有任何的难度。 一加一等于二,一元一次方程,三角形面积公式,匀速运动的路程计算——都是学过的,都是练过的,都是做熟了的,轻而易举地就全部写完了。 最后发现,他们加在一起也只占了五十分。整张卷子一百分,前五十分是这些基础题,后五十分是别的。 而剩下的五十分是什么呢? 沈铭把高等数学的具体内容忘光了,但对于“微积分”“极限”“导数”这些词的概念还有印象。 于是乎,剩下的五十分基本上都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的论点,要求考生证明或证伪。 比如:“证明0.999……等于1。” 比如:“证明两个正数的算术平均数不小于它们的几何平均数。” 比如:“证明圆的周长与直径之比是一个常数。” 有些是他记得结论的,有些是他连结论都不记得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但他把题目出出来了,。 于是乎在民间便传出了数学的满分是五十分的言论,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想要在考试的半天时间内证明或证伪一条汇聚了另一个世界人类几百年上千年智慧结晶的理论,是绝对不可能的。 别说证明,连题目都看不懂。 什么极限,什么连续,课本上没学过,老师没教过,一个字都不认识。 沈铭对此毫不在意,就算官家里面确实有人想过提出意见,但在一番深思熟虑之后,还是选择了放弃。 神明大人这样子做,一定是有他的深意。 哪怕以学府负责人的眼光来看,神明大人出的数学题前五十分,毫无疑问还是太过简单。 简单到什么程度?简单到刚上完两年义务教育的人都能做对,简单到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拿到三十分。 但后五十分,又难到了一种离谱的程度,难到让最顶尖的数学老师都无从下手。 这也是肯定的,毕竟,自己出的试卷,总不能说连自己都做不出来吧?那可能真的这道题没有答案的。 所以前五十分,其实就代表了沈铭的数学水准,加减乘除,方程,几何,他就是这个水平。 后五十分,代表了他对数学的想象,他记得有那些东西,但他不会,所以他出题,让会的人去证明。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任性的胡闹。 而历史,则是不容丢分的学科。 原因很简单,所有的答案都在官方的课本之中。 你只要把官方的课本背下来,那么历史你就能拿到满分。 历史课本不厚,十几页,全是干货。 哪一年发生了什么事,哪一年颁布了什么法令,哪一年建了什么工程。 考的就是这些,背熟了就会,不会就错。 没有弯弯绕绕,没有陷阱,这是最好拿满分,也是唯一一个能拿到满分的科目。 聪明的人会在历史上花大量的时间,把课本翻来覆去地背,背到合上书能从头到尾复述一遍。 笨的人也知道历史不能丢分,因为丢了就补不回来了。 如今的始源学校早已没有了神明授课,现在的老师足够多,不再需要他来担任这个职位。 但始源学校依旧是全神疆所有读书人趋之若鹜的、唯一的高级学府。 没有第二家,你想继续深造,只能来这里。 你想进官府做官,最好从这里毕业。 你想搞研究,这里的设备最多,资料最全,人脉最广。 据不知何处而来的传言所说,始源学校的毕业生,最次都能当个官。 当官代表着一辈子的生计无忧,工资高,活不重,受人尊敬,老了还有退休金。 虽然录取率只有百分之十左右,但还是吸引了无数人前仆后继。 每年报名的人数都在涨,录取的人数却没怎么变。 十个人里面取一个,一百个人里面取十个,一千个人里面取一百个。 听起来不难,但报名的人里面,有从三岁就开始识字的富家子弟,有官家后代,有军士的孩子。 普通人家的孩子,从七岁开始上两年义务教育,认识的字还不够读课本的一半,拿什么比? 参与考试,更多不过是陪考,给官家交钱的。 沈铭半卧在床榻上,手里拿着今年的考试报名人员分布,皱起了眉头。 纸上的数字清清楚楚,报名总人数一千二百余人,商贾子女占了三百多,官家后裔占了二百多,军士后代占了一百多,剩下的五百余人是普通人。 录取名额一百二十个,按照往年的比例,普通人能考上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世人口中的趋之若鹜,前仆后继,但实际的结果却是商贾子女、官家后裔、军士龙凤占了每年录取名额的九成以上。 对于普通人来说,读书更像是个美好的幻境。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考上了始源学校,以后就能当官。 但没有人告诉他们,普通人考上始源学校的概率只有不到百分之一。 不是他们不努力,是起跑线差得太远。 富人家的孩子三岁认字,五岁读书,十岁已经把义务教育的课本学完了。 普通人家的孩子七岁才进学堂,两年出来后,字还没认全。 读书,貌似成了这个时代目前最为虚幻的上升渠道,却被不知道是被谁推广成为了最广为人知的上升渠道。 明明外出开荒比卷学习的收益高得多,开荒有补贴,有免费的土地,有官家提供的种子和农具,头几年还免税。 干个三五年,就能攒下一份家业,而读书,花了时间,花了钱,还不一定考得上。 考上了还得再读三年,读完了还不一定有官当,毕竟官员的位置也是挺紧俏的,但民众还是更倾向于学习。 在他们眼里,读书是体面的,是光宗耀祖的,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开荒是苦力活,是没办法的人才去干的。 沈铭把报名表翻到第二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麻名字和籍贯,沉默了一会儿。 “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嘟囔着,把报名表放在桌上,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在中国古代的历史上,这种情况毫无疑问是一个王朝中年衰败的主要原因。 既得利益集团把握住了上升阶段,底层人民难以出头。 然后利益集团越做越大,越做越大,权势逐渐超过、威胁了皇帝。 如果皇帝再昏庸无能,就是民不聊生的结局。 但自己不会死,底下的人权势再大也不可能超过自己。 富家子女别的不说,爆金币真的是一把好手。 给他们分到落后地区,找家里报金币,简直勤快得要命。 一个富家子弟去了偏远据点当官,家里怕他受苦,又是送钱,又是送物,又是帮他修路挖渠。 那个据点的经济一下子就上去了,这也算带动投资的一种方式。 哪怕忽略这一点,他们考试确实厉害啊,就是比普通人智商更渊博。 从小请名师,从小用好教材,从小在良好的学习环境中长大。 他们的思维方式、知识储备、应试技巧,都远超普通人。 这不是他们的错,是资源分配的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底层人民出头无望,发动起义…… “外面荒地那么多,得科普一下开荒的重要性,以及开荒的收益了。” 沈铭坐起来,将书卷随手扔到了桌上,拿起了另一本。 这本是农学院去年做的调查报告,关于下游荒地的分布和土壤情况。 他翻了翻,突然眼前一模糊,一愣神,想到了现阶段考试的一个巨大漏洞。 “按参加考试考生的比例录取,看样子似乎是非常公平的,但这样子必然会导致有钱人有权人会大力宣传,让普通人去参加考试,虽然是陪考,但却能实打实的增加录取名额,让自己的子女有更大概率考上……” 沈铭一拍脑袋,这么明显的漏洞,自己怎么过了三四十年才发现。 “回头得修改一下,名额得固定才行 第138章试卷问题 七十五年四月十日,始源。 考试放榜后的第三天,沈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成绩单。 成绩单是按分数从高到低排的,最上面一页写着“240分-250分”,名字密密麻麻,挤了整整三列。 他翻到下一页,“239分”,又是一整页。再翻一页,“238分”,还是满满当当。 他把成绩单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 今年的同分录取人数,让他陷入了苦恼。 他当然明白,这个任性的出题方式必然无法长久维系。 难题过难,简单题过于简单,分数太过于相似,完全没有区分度可言。 他自己出的卷子,自己也知道问题在哪,但他没想到问题这么快就出现了。 今年的考试,一千二百四十九人报名,实际参加考试的一千二百三十一人。 结果呢?分数在200分以上的占了一千人。 分数在230分到250分之间的,足足有五百七十一人。也就是说,将近一半的考生挤在20分的区间里。 他最希望看见的,250分以上的,这么多年来的,一个人都没有。 满分300分,250分都没有人考到过,数学考场上,绝大多数人连最后那50分看都不会看一眼,直接放弃。 今年按理录取一百二十五人,但240分到250分之间有92人,而239分有87人。 如果按照239分及以上录取,那么录取人数将超过预期;如果按照239分以上录取,录取人数又少于预期。 差了几个人,他可以调整名额。 但问题的本质不是几个名额的问题——是试卷没有把学生拉开,考得好的和考得一般的,分数差不多;考得一般的和考得差的,分数也差不多。 这套测试卷,分不清谁是真有水平,谁是运气好蒙对了。 这毫无疑问是试卷的问题,没办法明确分层次人才,是他的问题。 “明明我都已经尽可能出难了,怎么对他们来说还是那么简单啊?”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成绩单上点了几下。 他出的立体几何题,一道算体积的题目,加了辅助线,绕了两个弯,他自认为是最难题。 结果呢?通过率78%。十个人里面有将近八个做对了。 那些富家子弟从小就在练这种题,老师把各种题型都给他们讲透了,变着花样练。 他出什么题,他们都能解,但归根结底,还是自己能力不够,出的题太简单。 不过倒也正常,他没有时间天天研究历史、语文和数学。 光靠自己这几乎已经全部还给高中老师的水平,哪怕有将近三十年的授课生涯,在出题这方面,依旧是一个小白。 他记得知识的大框架,但记不住细节;记得题型的大分类,但编不出精巧的变式。 他能出加减乘除,出方程,出几何,但出不出那些需要层层嵌套、拐好几个弯的“压轴题”。 他的数学水平,早就被那些富家子弟请的私教甩出了几条街。 就连感觉上最容易扣分的语文作文,沈铭也觉得绝大多数的篇幅都写到了自己的心坎子里面,不给高分都不好意思。 考生们摸准了他的口味,他喜欢朴实的文字,喜欢真实的感情,不喜欢华丽空洞的辞藻。 于是大家都往朴实里写,往真实里靠,写出来都差不多,分不出好坏。 他把成绩单推到一边,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改”字,又划掉了。 不行不行,试卷也得改,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找些人帮我出题目才行。 沈铭从床榻上坐起身来,走到桌前,拿起了一张空白的纸,随意的写画着。 现在只有三门科目,也只考三场试,那么就正好建立三个对应的学院吧。 数学院,语文学院,历史学院,让他们操心出题的任务去。 自己只需要把握每年最后的录取数据就行,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他不用再自己绞尽脑汁编题。 不对! 沈铭的笔停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方案在现阶段行不通,原因太过简单——人口稀少。 哪怕能够隔绝那些学院负责人的外出,他们也完全可以在没有受到限制的时候外出授课,然后在授课期间将自己想要出的题告诉那些有钱有权的人。 他们不需要把题目原封不动地泄露出去,只需要讲几个类似的题型,划几个重点,富家子弟就能在考场上占尽先机。 除非自己把所有人都限制住?也不可行。 现在全神疆,总共才几个数学、语文、历史上有点水平的? 那些有钱有权的人,哪怕是每一个都请过去给他们家的小孩上课,都绰绰有余啊! 一个教授数学的老师,放假的时候去给富商的儿子补课,讲几道题,收一笔钱,你能说他泄露考题吗? 他讲的是“类似题型”,不是原题。 但富商的儿子上了考场,一看卷子,就是补课讲过的类型,手到擒来。 至于禁止他们外出授课,授课也只是一个简单的表现形式。 只要他们还能外出,他们就一定有办法将自己想出的题泄露给那些有权有钱的人。 写信,托人带话,在公共场合“无意间”说漏嘴,防不胜防。 沈铭放下炭笔,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纸上那个被划掉的“改”字。 主要问题还是人口太少了啊!根本没办法像地球高考那样,从全国的教师或对应学科专家里面随机抽人出题。 就那么几个人,谁出题,考生们早晚都会知道,那不还是自己来出最好? 摆在沈铭面前的,是一座天平。一端是考试分层不明显,大量考生扎堆在相近的分数段;另一端是考试不公,有钱有权的人能够先于普通人知道题目,甚至能够将答案背下来再走进考场。 他选了前者,至少前者是公平的——对所有人都不公平,但至少一视同仁。 其实还有一种解决方法,沈铭两只手一左一右地用食指钻着自己的太阳穴,这一种方法就是自己给自己的数学深造一番,然后语文当一下文抄公,抄些地球的古文过来。 不对?自己还记得些什么? 他闭上眼,在记忆的深海里打捞。 首先,带有历史文化的绝对不可以有。 什么“汉唐”“魏晋”“长安”“洛阳”,这个世界没有,写了也看不懂。 最好就是各种环境描写、借物喻人的古文。 然后最好还不能出现各种建筑的名字——亭台楼阁轩榭廊舫,这些这个世界都有,但名字不能是地球的。 要改,要替换,要本地化。 存在这样的古文吗? 沈铭翻遍脑海中仅存的记忆,想不出来任何一篇。 他记得的《岳阳楼记》里有“滕子京谪守巴陵郡”,有“洞庭湖”,有“范仲淹”,不能用。 《醉翁亭记》里有“环滁皆山也”,有“太守”,有“欧阳修”,不能用。 《赤壁赋》里有“曹操”“周瑜”“三国”,不能用。 他把能想到的古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几乎每一篇都带着历史的烙印,摘不干净。 如果直接说这是另一个星球的古文呢?反正自己的不死是客观存在的现实,他们对自己也是无条件的信任。 直接就告诉他们,这是另一个星球的古文好了,不需要解释来源,不需要编造背景,信就信,不信拉倒。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然后他愣住了,他提起笔,正准备落下去写下一句,那一瞬,他赫然发现,古文的题目自己还记得一清二楚,但是其中所写的内容却几乎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只记得那些最经典的句子,整篇文章是什么,前后文是什么,全忘了。 “吾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他写下这三段,停住了,前后文呢?已经完全还给老师了。 但这也让他松了一口气,这样子一打叉一提醒,自己的文抄公反而进行得应该算是更为顺利。 含有历史地名人物的片段,自己直接不抄就是了。 只抄那些纯粹的景物描写、哲理阐述,剩下的地方,自己编,编不出来的,就空着。 反正考生也不会知道原文是什么,他们只会以为这是神明大人的原创。 这样还能稍微掩盖一下自己是穿越者的身份…… 掩盖穿越者的身份,有什么意义呢? 沈铭陷入了安静,他低着头,看着纸上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穿越者的身份,能藏还是藏一下吧,如果影响到了信仰,对自己可谓是极为不利。 毕竟军队、官府与平民对自己的信仰,是自己维系统治的根本。 军队信他,所以听他的命令;官府信他,所以执行他的政策;平民信他,所以纳税、服役、生孩子。 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他只是一个不会死的普通人,不是神,那会发生什么? 就算有聪明人猜出来了,自己不表态,谁又会去相信呢? 他不需要证明自己不是穿越者,只需要不承认,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不过,在那之前,自己或许应该先实验一下。 先抄一些古文给寒……热江看看,如果热江能明显看出来差了前后句,那也不行。 差得太多了,别人就会觉得是假的,要编得像真的,前后连贯,逻辑自洽。 学院建设的事情,就交给官家那边负责就行,钱不够就找傻鸟要,垄断了全神疆的信件传递工作,傻鸟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有钱。 沈铭看向窗外,园林中,花朵含苞待放。 在隔音材料还没有被发明出来的现在,一片园林是隔离噪音的最佳选择。 树挡住视线,花挡住距离,风带着叶子沙沙响,把远处的嘈杂声盖住了。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半卧回床榻上,这是他现在最为舒适的姿势。 远处,几名小孩正在玩名为“出头鸟”的游戏。所有人蹲在地上,围成一个圈。 随机发出声音——有人喊“啊”,有人叫“喂”,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 如果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同时发出声音,就一起淘汰。 如果所有人都发过一轮声音,那最后发声的人淘汰。 超过十息没有人发声,那所有没有发声的人淘汰,活到最后的就是赢家。 一个孩子喊了一声“哈”,没人跟他同时,他安全了。 另一个孩子等了几息,喊了一声“嘿”,也没人跟。 第三个孩子等得太久,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旁边的人先喊了,他被淘汰了。 他站起来,垂头丧气地走到一边,剩下的孩子继续。 来自傻鸟一族的游戏,在人类中流传得倒也颇广。 这个游戏考验的不是反应速度,是耐心和对时机的判断。 沈铭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数学院”“语文学院”“历史学院”。 哪怕暂时完全没办法依靠他们来出题,但是依旧可以做好准备,当人口持续上涨等到富家子弟不可能将有能力的老师都请过上课的时候,就是将出题交由这些学院的时候。 自己随机抽人,最大程度的限制泄题可能。 至于批改试卷的模式,沈铭认为自己已经想到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给每个考生一个编号,然后考卷上只能写编号,且不能做标记。 阅卷人员在发出准考证之前就被带走隔离,也无法得知那些人的考号,这样子就能相对保持公平。 他把纸折好,放在一边,等明天交给内阁去落实。 远处,孩子们的游戏还在继续。一个孩子赢了,欢呼了一声,其他人不服,要求再来一局。 他们重新蹲下,围成圈,又开始发出各种声音。 一切平静如昨日,波澜不 第139章江山 七十五年四月十日,始源。 沈铭再将成立三座正好与考试科目一一对应学院的计划书写完之后,就将它放在了桌子的左上角。 他不需要专门外出去喊人过来将书信带走。 在这里,始源的核心地带,日晷随处可见,这是为了让所有的官家人员都能按照时间做事,让所有的科研工作者能够相对准确的把握时间。 信使每天有四个固定的时间过来带走他所做的批示,或者热江会过来带来新的信件的同时带走他的批示。 这是一个运行了多年的流程,不用他操心。 小山此时正在将关于新的玻璃研制经费的批示书送到金属铸造学院。 玻璃和金属的共同特点都是通过人类利用火焰改造的物体形态,所以就被以这种借口划入了金属铸造学院之中,纵使它不是金属。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没人较真,这是神明大人的意思,并且管它归哪个学院,钱能到位就行。 他手里捏着信封,信封里装着沈铭的亲笔批示,上面写着“同意拨付,按预算执行”几个字,下面盖着沈铭的私印“沈”字。 他把信封送到金属铸造学院的门卫手里,门卫接过,点了点头,小山转身离开。 他长呼了一口气,看向院子中的日晷。 日晷是青石磨的,晷面刻着时辰,晷针的影子落在地上,正正好好的指在四到五之间。 现在是下午的四到五点,那也就是说,马上就要到收纳神明大人的批示的时候了。 他不能迟到,他挥挥手,快步走了起来。 路过建筑学院,里面的几位领头人正在为下游如何人为抬高地基、且使地基不会被每年雨季的水流冲毁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有人拍桌子,有人指着图纸大喊,有人在木板上画了一堆看不懂的线条。 几名学生在边上不知所措地站着,是拉架呢还是不拉架呢? 算了,还是不拉吧,只要不打起来就行。 如果拉了,到时候挨骂的就是自己了,他们退到墙角,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大佬们的争吵,闲杂人等就不用插嘴了。 路过农学院,灰翅挥舞着翅膀,站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对着下方的几名他认为在农学方面很有前途的学生讲着他这些年积累下来的科研知识。 人类的语言与文字可太好用了,知识不会再被局限在自己的大脑里,而可以传输给很多很多人或鸟——只要他们愿意学习的话。 灰翅的翅膀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像是在比划着什么。 台下的学生们神色严肃,这位可是整个农学院知识最为渊博、科研成果最多的生灵,光是其中一条成功选育并推行了“肥猪一号”的功劳,就是他们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目标。 没人敢走神,没人敢交头接耳。 肥猪一号只需要一年半就能长到三百多斤,极大的降低了肉和油的价格,在这个还没有发现榨油植物的当下,猪无疑是最好的食用油来源。 路过天文学院,天文学院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门关着,窗户关着,只有笔在纸张上划过的声音,细细的,像是虫子啃树叶。 草雨星河大概又在睡觉,但其他人还是有在干活的,小山没停留,快步走过。 一整个学院假如所有人在偷懒的话,那这个学院大概也就没有这些存在的必要了,只有关系户才能在休闲岗位上真正的休闲下来。 而高中学院,反而是生机最为活泼的地方,也是他的理想之地。 两三百名的学生在此地研学课本上的知识,台上的老师絮絮叨叨地讲述着现在的真理,同时说着“真理不是一成不变的,只是现在还没有能够反驳他的方法”。 这句话是沈铭说的,老师们每次讲完知识点都会加这么一句,像是免责声明。 学生们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偷偷看窗外的麻雀。 小山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加快了脚步。 就算再想上始源学校想,他的步伐也没有丝毫的停留。 今年十四岁,还有六年的时间。他没能考上初中。 以自己家的家境,更不能丢掉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如果丢掉了,自己家根本买不起课本。 这是自己离课本最近的职位,离那些动辄数千钱的课本近的时候,只要自己不被人发现,只要自己的工作不出毛病,自己这六年就能一直看一直学。 信使的工资不高,但包吃包住,省下来的钱可以买纸和笔。 他每天送完信,就躲在角落里看课本。 有时看语文,有时看数学,有时看历史。 看不懂的就记下来,等以后有机会问人。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从始源学校毕业的,自己无论是找谁问,都能得到正确的答案,这个学习资源,怕是比很多富商子女都要好了吧! 他有些得意的想着,但脚步丝毫不慢,这一切的前提是自己能留下来。 说不定,自己就能考上始源学校了呢! 当个官,领着月俸,一辈子轻松地、体面地、富裕地度过,自己的孩子也更有机会选上官位,这也是广为人知的道理。 当官的孩子更有当官的经验,自然也更擅长管理,如果都是始源学校的毕业生,当官的孩子就更容易被选上继续当官,这就叫因材分配。 他信这个,也盼着这个,所以他不抱怨,不偷懒,每天准时准点,跑得比谁都勤快。 当一株青山桃的出现,他放慢了脚步。 青山桃是从青山移栽过来的,树干粗,枝条疏,春天开花,夏天结果。 花瓣是粉白色的,薄薄的,被风一吹就落。 他站在路中间,等了几息,等那几片花瓣落在地上,才继续往前走。 步入神明大人居所附近的园林,一切都要轻,一切都要慢,绝对不能急急忙忙、毛毛躁躁的。 这是规矩,也是常识,没人管你,但所有人都看着你。 这个园林有四千平大小,园中种了有青山、望岸、云栖、霞光等多个据点最为出名的花木。 青山桃,望岸柳,云栖花,霞光竹,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都是从各地移栽来的。 在林下,有学生做着记录,记录花木的生长情况;有下人清理着小径上的落花,用羽毛扫帚轻轻地扫,一下一下的,不带起灰尘;有军士在林中巡视,步子轻,落地无声。 在这井然有序之中,一切都十分宁静。 下人用羽毛扫地无声拂过,学生记录只有笔划过的声音,军士巡视但落地无音。 宁静,是这里的主旋律。 就连随处可见的鸟鸣在这座园子里面也少了许多,好似鸟儿也不愿打扰这里。 穿过园林,神明大人的居所相较而言小了许多。 据说这已经是二十四年前的房屋了。二十四年,风吹日晒雨淋,换了别人家的房子,早该修修补补了。 但这间屋子还是原来的样子,砖墙没裂,瓦顶没漏,门窗没歪。 小是正常的,但它无论是外貌和内饰都好似崭新出场一样。 小山每次来这里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又觉得理所当然——神明住的地方,怎么能旧呢?怎么可能会旧呢? 小山向着门卫怀和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要进去。 怀和穿着干净的军服,腰杆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轻轻敲了敲房门,力度不大不小,三下,有节奏,这是流程。 先敲门,等里面回应,再开门。 不能直接推门进去,那是大不敬。 “进来吧。” 神明大人那充满威严的声音从屋内传出,不响,但很清晰。 小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床榻,几个书架。 书桌上堆着文书和信函,一盏油灯,一方砚台,几支炭笔。 沈铭半卧在床榻上,用左手撑着胳膊,右手翻看着文书。 他的眼睛从纸上移开,看了小山一眼,又移了回去。 按照惯例,自己需要带走的信件都位于桌子的左上角。 小山轻轻地移到桌旁,拿起了所有的信件,装进了木匣子之中。 他的动作很轻,不敢发出声响。 装完了,他弯下腰,退了两步,转身离开了房屋。 身后的门没有关,怀和会关。 神明大人的床榻,为什么就在窗户的正前方呢?这样下雨的时候不会把床榻打湿吗?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没敢多想,他对着怀和又弯了下腰,提着木匣子离开了园林。 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但还是在走,没有跑,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铭看着手中的小报告,无奈的摇着头。报告纸很薄,字迹潦草,内容只有一行:“信使江山,借着送信便利时常偷看课本。” 他看完,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点了两下。 这种毫无意义的小报告都送上自己面前来了,也不知道热江是怎么筛选的。 江山?他不认识这个人。 信使,借着送信的空隙偷看课本。原因?就让他看呗,他工作又不是没有完成。 在工作能够完成之余的时间,他按理应该是自由的。 信使的职责是把信送到,送到了,送准了,没丢没坏,就算尽职。 至于他在路上花了多少时间,中间干了什么,只要不影响送信的质量,有什么可管的? 如果只是因为他在工作时间,所以就禁止他完成工作后做其他任何事情,那未免太过严厉。 沈铭想起自己以前在地球上班的时候,做完手头的活,也会偷偷摸摸干点别的。 看新闻,刷帖子,发呆,没人管,也不敢让别人看见,他懂这种心情。 “这个人是不是没给热江好处啊?算了,不重要。” 他把纸张揉成一团,扔出了窗外。 纸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窗外的草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 怀和站在门口,看见纸团飞出来,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放进了边上的一个木框里面。 木框不大,藤条编的,放在廊下的角落里。这里面都是被神明大人认为无关紧要的信件。 月底计数,超过一百张就会罚内阁的钱,这是沈铭定的规矩——少送垃圾报告,多干正事。 内阁的文员们为了不被罚钱,筛选信件的时候会多一道工序:拿不准的,先放一放,等凑够一批再去问热江。热江也烦,但总比被罚钱好。 计数之后,这些信件将会被焚烧,它们没有保存的价值。 信纸易燃,火一点就着,灰烬被风吹走,什么痕迹都不留。 怀和把木框的盖子盖好,退回到门口,站好,继续守门。 远处,园林里的花还在落,学生还在记录,下人还在扫,军士还在巡视。一切如常。 小山走出园林,步子轻快了些。 木匣子里的信件不多,但感觉沉甸甸的。 他走在石板路上,路两边的云蓝树投下稀疏的影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一跳一跳的。 他绕过高中学院的围墙,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是学生在背诵历史课本。 他听了几句,是冬寒推动私有制的那一段,背得磕磕巴巴的,像是还没记熟。 他笑了一下,继续走。 经过天文学院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 草雨星河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半睁半闭,手里捏着一封信。 “小山,帮我把这个带出去。” 他把信塞进小山手里,不等小山回答,又把门关上了。 小山看了看信封,上面没有蜡印,没有署名,只写着“内阁收”三个字。 他叹了口气,把信塞进木匣子里,跟那些批示放在一起。 回到内阁的时候,热江正坐在桌前整理信件。 她看见小山进来,伸手接过木匣子,把里面的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按类别分放在不同的格子里。 她拿出草雨星河那封没有蜡印的信,捏了捏,皱了皱眉,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筐。 “下个月的封口费该涨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小山没听清,也没问,他站在门口,等着下一个任务。 热江翻到了沈铭关于成立三座学院的计划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他把计划书放在最上面,压上一块镇纸,然后抬起头看了小山一眼。 “今天没别的事了,回去休息吧。” 小山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内阁。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他找个台阶坐下来,从边上新抄的书中拿了一本,翻开第一页,开始 第140章富家子女 七十五年六月十六日,青山省,青山。 云游从山道上走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雇佣的那群走山客的豪迈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光线从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斜插在地上,像有人在地上画了金色的线。 他走了整整一天,腿有些酸,靴子上的泥是早上踩的,那时候露水还没干,山路湿滑,一脚踩下去,泥就糊了上来。 他本想在溪边洗一洗,但看着那清冽的溪水,又舍不得弄脏,就作罢了。 一路走下来,泥巴从湿变干,从软变硬,在鞋面上结成一块一块的壳,走起路来有些硌脚,他也不在意。 云袍的下摆被荆棘挂了好几道口子,有一处抽了丝,细细的线头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袖子也湿了一截,是经过一片蕨丛时沾的露水,还没干透。 衣服上粘着草屑、枯叶、松针,还有几粒不知名的野果的籽。 他拍了拍,没拍干净,也就算了,回到家中,自然有人会去清理。 他的头发倒是梳得整齐,用一根竹簪束在脑后,没有乱。 在山里走了一天,头发还能保持这样,足见他走路的姿态和对细节的在意。 这副样子,走在青山城的街道上,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干净整洁的布袍或皮衣,脚上踩着布鞋或草鞋,没有人像他这样满身泥草地从城门走进来。 但他走得坦然,目光平视前方,既不躲闪也不张扬,仿佛自己穿的不是沾满泥巴的云袍,而是出席宴会的盛装。 路过他身边的人见了他这副模样,有人多看了一眼,有人笑了笑,有人认出他来,主动打了招呼。 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云公子,又在按名字办事啦?” 云游摆了摆手,笑着回答:“这个和名字没什么关系,不过是我个人的一些兴趣爱好罢了。山野水色,比起人间烟火要更有一番趣味。” 他的声音不大,笑容里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也没有刻意平易近人的做作。 中年人笑着摇了摇头,扛起锄头,继续往城外的田地方向走。 云家的公子有那个财力支撑,雇佣得起一整支队伍陪着他进山游水;自己和他生来就不一样,自己如果不肯种地,那么全家老小明年就没有饭吃。 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但也不是没有安慰,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云游的背影。 神明常说,人人平等。但实际上,人与人只是在神明面前平等。 但也无妨,至少有神明大人在上,没有人敢说自己比其他人要更为高贵。 平民见了富商,不用跪;富商见了官家,不用拜。 大家都是人,在神明面前都一样,没有比他人要更为特殊的权利,他心里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些。 云游沿着石板路往自己家的宅院走,路不宽,两边的房屋挨得很近,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只留下一线天。 傍晚的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他走了十几年这条路,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路边的石墙上爬满了春风藤,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 一扇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孩子的笑声。 他经过的时候,门里探出一个小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到了云家所在的街巷,巷口的槐树比去年又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老人,在乘凉下棋。云游经过的时候,一位白发老叟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眼。 “云公子,你二伯今天下午问了你三次了。” 云游脚步一顿,笑着拱了拱手:“多谢张伯提醒,我这就进去。” 老叟摆了摆手,又低下头继续看棋盘。 云游加快了步子,但还是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知道二伯问他是要问山里的情况,不是催他回来。 二伯这个人,嘴上严厉,心里是关切的。 他走的时候说了要出去两三天,二伯说“去吧”,然后补了一句“别死在山里”,这就是二伯的表达方式。 云家宅院的门是黑漆的,铜环擦得锃亮。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云府”两个字,字迹遒劲,是云禾当年请寒月题的。 云游走到门口,习惯性地迈步往里走,却被人拦住了。 “云公子,奉家主的命令,你以后每次回家都得换鞋。” 门卫桃河站在门槛里面,身板挺直,一只手掌伸出来,挡在云游面前。 “穿着这般脏乱的鞋子跑来跑去,被外人看到了,未免有丢云家的颜面。这是家主的原话。” 桃河把“家主的原话”四个字咬得很重,他不是在为难云游,是在履行职责。 家主说了,他就照做,至于云游愿不愿意,那是云游的事。 云游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又看了看桃河。 桃河的身高比他还高出半个头,胳膊比他大腿粗,站在门口像一堵墙,脸上没什么表情,云游笑了笑,既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试图辩解的意思。 “那桃大哥能不能帮我进去拿双鞋呀?我鞋子都放在家里面,这次外出没有带另一双鞋。从这里走去鞋铺赊一双鞋,又要费好一番时间。” 桃河摇了摇头,他不是不想帮,是不能。 他被雇佣过来的工作任务就是守在这里,防止外人进去。 如果在自己擅离职守的时候,云大公子带着那些狐朋狗友来到家中,挨罚的,毫无疑问还是自己。 上一次云游说帮他看门,结果带着一群朋友进去喝酒,被家主撞了个正着。 桃河被罚了半个月的工资,云游倒是没事,从那以后,桃河再也不敢让他帮忙看门了。 云游叹了口气,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桃河一个月八百钱的工资,在青山城算是很不错的收入。 他家里有老婆孩子,还有几亩地要打理。 如果他辞了这份工,很难找到第二份待遇这么好的活。 云游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双脏鞋,让人家丢了饭碗。 “那桃大哥打开一下门,我叫一下人。” 桃河想了一想,这倒是无妨,开小半扇门,自己还站在门口,出不了事。 他便从里面拉开门闩,将门推开一条缝,刚好能让云游把脑袋探进去。 云游把脑袋伸进门缝里,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有没有人呀?帮我拿双鞋!二伯不让我进门啦!”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从外院传到中院,从中院传到里院。 廊下的鸟雀被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到了更高的架子上。 立刻就有人接了话,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里院传来,带着笑意和一丝不耐烦:“来啦,来啦,终于愿意从山里面回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云锦拎着两双鞋子,快步走到门口。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布裙,裙摆刚好到脚踝。 头发扎成一条长辫子,辫梢系着一朵绢花,是浅粉色的,衬着她的肤色。 她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见云游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把两双鞋从门缝里递了出去。 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很厚,针脚细密均匀;一双木屐,涂了蜂蜡,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都是干净的,鞋底还带着晒过太阳的温度,带着些熏香。 云游笑着接过,他先换了布鞋,蹲下来,解开脚上那双脏靴的鞋带,两只靴子一起脱下,放在石阶上。 靴子一脱,一股酸臭味立刻弥漫了出来。 那味道不好形容,既不是单纯的汗臭,也不是单纯的泥腥味,是汗、泥、草汁、溪水、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混在一起发酵后的味道。 酸中带馊,馊中带涩。 云锦站的位置刚好在门缝边上,那股味道直冲她的鼻子。 “呕!” 她猛地往后一缩,一只手掐住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扇风,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在山里面是完全不洗脚吗?你这鞋子阿妈要花多少花叶才能熏香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捏着嗓子说话。 眼睛瞪得溜圆,眉毛拧在一起,腮帮子鼓着,一脸嫌弃。 云游不慌不忙地把脏鞋摆好,换上干净的布鞋,踩了两下,合脚。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布鞋是深蓝色的,鞋面上什么纹饰都没有,朴素得很,但做工很扎实。 “放心好了,阿妈大概会选择直接扔了,再买一双。” 他把换下来的脏鞋放在门口的鞋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倒是你,这个月的额度花完了没有?小心到时候额度又减了,想涨回来都涨不回来了。”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每个云家主脉子女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每月额度。 这个额度在到月底的时候是不能有剩的,换句话来说,每个月的花钱指标。 花不完的额度不会累积,下个月照样是那么多,甚至可能会减少,没花完等于白丢。 所以每到月底,云家的子女们都在绞尽脑汁地花钱。 这项规定是从十四年前的云野家主定下来的,一直执行到了现在。 虽然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毕竟有钱拿,并且还不用打报告,自然是乐见其成。 “当然~没有。这个月才过去一半,你就想让我花完,我是那么没有规划的人吗?” 云锦调皮地反问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边的酒窝若隐若现。 她把手从鼻子上放下来,掐着腰,下巴抬得老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云游抬起了双手,无奈地摇头。 “当然不是。前几个月因为找梦姐姐玩得太嗨了,结果月中还不到就没钱了,跑来我这边蹭吃蹭喝,撵都撵不走的,哭鼻子的一定不是我亲爱的妹妹吧。” 云锦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那次是意外——她在青莲坊玩牌,本来手气不错,赢了好几把。 后来遇到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客人,闷声发大财,最后一把掀了桌子。 她输得精光,连吃饭的钱都没剩下,只好去找云游。 云游那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书,被她打断了思路,本来有些不高兴,但看见她红着眼睛站在门口,又心软了。 “那次是意外!谁能想到对面真的能出通天棍啊!(注1)” 云锦跺了跺脚,声音拔高了几度。 “你还有脸说。我这出去玩,不比你那赌博有意义多了。” 到了屋内,云游换上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 木屐的声音清脆,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房屋里回荡。 “哪里!我赌博也是为神疆做贡献!官家可是抽水百分之二十呢!这些钱最后不都用在了发展上!” 云锦理直气壮,下巴抬得比刚才更高了。她的逻辑是这样的:赌场的钱被官家抽走了,官家的钱被用在了修路、办学、挖渠上,所以赌博等于为神疆做贡献。 虽然这个逻辑经不起推敲,但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云游没有再争辩,他知道争不过,也不想争。 他摆了摆手,示意云锦带路。 云锦哼了一声,转过身,踩着轻快的步子往院子里面走。 她的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像是心情还不错。 桃河将大门重新关上,闩好,然后站回原来的位置。 他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是里面的事,与他无关。 他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他一句什么,他摇摇头,那人就走了。 院中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靠墙种着一排青竹,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去,沙沙作响。 石子路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片落叶。 院中墙上,挂着一幅颇为慈祥的画像,画像是工笔画的,线条细腻,色彩柔和。 画中人面容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布袍,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开,像是刚读完一段。 画像的背景是一片云海,远处有山,近处有花。 左下角标注着两个字:云禾。 云游走到画像前,停了一下脚步,抬头看着画中的人。 云禾,云家的奠基人之一,始源学校的第一批学生之一。 她是神明大人的学生,亲耳聆听过神明大人的教诲。 她一手搭建起了云家和官家的关系网络,让云家从一个普通的山货商号发展成横跨多省的大商行。 云游看了两眼,又一次恨铁不成钢地对着自家的老妹说: “你就不能像云禾先辈学习学习?人家可是靠自己一手搭建起了整个家族和官家的联系沟通,你能有她一半厉害,我觉得下一任家主都是我们的了。” 云锦瞪了他两眼,没有反驳,她当然知道自己比不上云禾。 别说一半,连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都没有。 但她不觉得丢人,因为整个云家,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云禾。 二伯也比不上,虽然他嘴上不承认,但心里是有数的。 但两人也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当时是始源学校初立,每一位学生都可以获得与神明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而现在,就算考上了,也不过是茫茫三百人中的一张普通面孔。 时代不一样了,云禾赶上了最好的时候,那时候人少,资源多,机会也多。 现在人多,资源少,竞争激烈,不是他们不努力,是生不逢时 还是安心躺平就好,一切事情都由二伯操心。 二伯虽然唠叨,办事却牢靠,他管着整个家族的生意,哪里的商行该扩张,哪里的商行该收缩,哪里的路该修,哪里的渠该挖,他都有数。 云游和云锦的任务就是每个月把额度花完,别给二伯添乱。 “我的蜜桃酒呢?你藏哪里去了!” 云游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盯着云锦。 他在山里面喝了几天的溪水,嘴巴里淡出鸟来。 现在回来了,最想喝的就是他窖藏的那坛蜜桃酒。 蜜桃是用青山产的蜜桃酿的,酒色金黄,入口甘甜,后劲不大,但回味悠长。 “不告诉你!” 云锦咯咯笑着,提起裙角,往内院跑了。 她的笑声清脆,在院子里弹了好几下才散。 云游摇了摇头,也不追。 他知道酒在云锦的房间里,他自己去拿就是了。 他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咔响了几声。 他抬头看着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天上涂抹。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红薯叶子的味道和晚炊的烟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山里和城里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哪种更多。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注1:四里香的一种牌型,四里香就是一到十,每种各四张,先每个人发两张,随后轮流下注,下一注必须要大于上一注,下注完一轮之后再发一张,随后继续轮流下注,可以选择弃牌,返还一半的赌注。 通天棍指的是摸了四张一,是唯一一个能赢过四张十的办 第141章市井人家 七十五年六月二十九日,青山省,熊越沟。 天边的晨光还没亮起来,东边的山后面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光,光从山脊上漫过来,薄薄的,淡淡的。 天上的星星还挂着,最亮的那几颗还没退,启明鸟的叫声就已经响彻了云霄。 那声音又尖又脆,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划玻璃,又像是在催促什么。 每年夏秋季节,这种鸟都会在太阳升起之前的片刻时间发出这样的啼鸣。 一整群,此起彼伏,从东边的林子传到西边的林子,再从西边传回来。 住在熊越沟的人早就习惯了,把它当作老天爷定的时候鸟一叫,该起床了。 没人赖床,也赖不了。 竹河从床铺上坐起身来,动作很慢,很轻。 他没有先穿衣服,而是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妻子。 妻子还在睡,脸朝着另一边,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 他看了两息,确认她没有醒,才慢慢地把腿从被窝里抽出来,赤脚踩在地上。 地面是夯土的,硬邦邦的,凉丝丝的,脚底板贴上去,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伸手从床头的架子上取下衣服,先是贴身的粗布衣,再在外面套了层蓑衣。 这是最常见的干活搭配——布衣打底,穿着舒服,不磨皮肤;蓑衣外穿,不怕划破,不怕沾泥,脏了擦一擦就行。 至于清洗,他不在乎,布衣图的只是它的舒适性,它上面沾染着什么样的气味都不重要。 用清水洗一洗,保证它的相对柔顺就足够了。 蓑衣更简单,雨淋一淋,太阳晒一晒,又是一条好汉。 他穿好衣服,站起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 昨晚睡得不算好,翻了几次身,但现在不困了。 启明鸟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近,像是就站在屋顶上。 他抬头看了看房梁,没看见鸟,只看见从草缝里透进来的一线灰光。 妻子也醒了,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看了竹河几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的脚上,又从他的脚上扫回来。 她没说话,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她的动作比竹河快,三两下就穿好了。 她从床头摸出锄头,锄柄被她握了多年,磨得光滑发亮,握上去像是握着一截油润的木头。 她拎着锄头,走出家门,门没关,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早晨的凉意和泥土的腥味。 她的手掌又宽又厚,指头粗短,指节突出,手心里的茧一层叠一层,硬得像石头。 握锄头的时候,那些茧卡在锄柄的纹路里,不会打滑。 她一个人能顶一个半劳力,比村里不少男人还能干。 但她是女人,女人种地是天经地义的,没人夸,也没人嫌,人与人是平等的。 竹河也是紧随其后的走出了家门,院子里堆着些杂物,几捆柴火,一口破缸,缸里种着几棵葱。 他看了一眼,没管。 家里留下来了四个孩子,交由老大照顾。 老大今年十一岁,懂事早,下面三个弟弟妹妹,最大的八岁,最小的五岁。 早上起来,老大负责烧水,煮红薯粥,分给弟弟妹妹吃。 吃完了,大的带小的,在院子里玩,不许出门,不许碰火,不许打架。 竹河放心,倒不是因为他觉得老大能干,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他和妻子都要干活,四个孩子不能带在身边,只能这样。 走进造纸厂,新的一天的工作再度开展。 造纸厂的厂房是砖木结构的,墙是青砖砌的,屋顶是木梁加瓦片,窗户开得大,采光好。 里面的机器不多,大部分工序还是靠人工。 水碓是从花疆那时候留下来的,吱呀吱呀地转,把碾碎的材料捣成浆。 其他的工序,剁料、熬煮、漂洗、抄纸、烘干都要人一双手一双脚地做。 这里的职位,从入场的第一天就已经被定死。 新人进来,跟着老师傅学,学成了就定岗。 接下来只要你不离职,一辈子都不会发生改变。 不会升,不会降,不会调岗,你就是干这个的,干到干不动为止。 竹河得到的岗位是粉碎纤维。 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快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做。 “今天要造的是竹纸,你们好好干,不要剁得太大块了。” 每日早晨的例会,总管的声音准时准点地在台上响起。 总管姓木,四十多岁,头发花白,脸黑,嗓门大,说话的时候两只手叉在腰上,眼睛扫过每个人。 他交代着今天的任务以及工作要求——今天的材料是哪种竹子,要剁成多大的块,蒸煮多长时间,漂洗几遍,都有讲究。 竹河低着头,听着,心里却毫不在意。 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只在听到“今天造竹纸”的时候,心里有一丝惊喜。 竹纸的原材料一般是每年夏雨季之后破土而出的嫩竹笋。 那些竹子质地柔润,适合蒸煮之后捣碎提取纤维,但也相应的,纸的质量并不算特别好,只能说比普通的杂草纸要好上不少。 但现在这个季节自然不是夏雨季——夏雨期早就过去,连秋雨季都马上要到来。 那么,这个纸的原材料就只能是来自石沟村里面的孕墨竹。 一种在竹竿上面有黑色条纹痕迹的竹子。再将它做成纸张之前,要将它片成食指粗细、一尺长度的小竹片,随后进行熬煮、漂洗、捣碎、抄纸,最后对它烘烤,就能得到闻名全神疆的官方指定用纸——墨纸。 这种纸别看它其貌不扬,通体呈灰黑色,但是它的韧性极佳,不刻意撕的话,很难弄破,这就是它最大的用处。 对于经常要被傻鸟一族拎着到处跑的官方邮件来说,韧性极佳就是它最好的价值。 但正因为它的前期操作步骤相较于其他原材料的“剁碎即可”更为复杂,所以在做墨竹纸的时候,相应的也会额外涨些工资。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竹河心里算了一下,做墨纸的时候,每天的工钱能从二十五钱涨到二十八钱。 多三钱,一个月就多将近一百钱,一百钱够全家吃好几顿肉了,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作为一名熟练的老工人,他轻松惬意地进行着手上的操作。 他的动作如流水一般的丝滑,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也没有一刻的停顿。 左手按住竹片,右手举刀,刀落,竹片断成两截。 再落,断成四截。再落,断成八截。每一截都是食指粗细,一尺长短,不多不少,刚刚好。 他不用尺子量,手就是尺子。十年的功夫,刻在骨头里,不会忘。 工坊里安静,只有刀落在竹片上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敲木鱼。 偶尔有人低声说一两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影响别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竹片上,落在刀背上,亮晃晃的。 他眯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直到天色正午,总管从外面走了回来,咳了咳嗓子,对着他们说,午休时间到了。他这才停下手中的工作。 日晷在工作场所是没有的,造纸厂的工坊里不摆日晷,因为怕员工天天看日晷,耽误工作效率。 只有在外面才有日晷,摆在中庭,日头照着,晷针的影子落在刻度上。 只有总管才能在工作时间到外面去,所以他看得到日晷,工人看不到。 什么时候下班,只能听总管传话,但因为他们在出去之后也能看到日晷,所以自然也不会出现总管刻意让他们加班的情况。 总管要是敢拖堂,工人一出门就看见日晷了,知道你多干了多久,下次就不干了,总管不傻。 信任的建立需要朝朝暮暮,毁掉只需要一次。 “竹哥,今天打算吃些什么?” 另一位老工用手搭在了竹河的左肩上,嬉皮笑脸地对着他询问。 老工姓石,叫石墩,比他大两岁,但看着比他老十岁,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 他是捞纸工,手常年泡在水里,指头泡得发白,指甲盖发软,但他的工钱比竹河高,一天三十钱。 “吃些简单的吧,天气太热了,没什么胃口。” 竹河摇了摇头,他当然知道石墩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想吃大荤菜了。 但大荤菜价格太贵,一个人吃不起,所以大家会尽可能多找一些人一起拼单。 每个人出一点钱,合起来买一大锅炖肉,每人分一块,解解馋。 石墩是拼单的组织者,每次大荤菜都是他牵头,竹河知道他想拉自己入伙。 如果换成之前,他可能会去,但现在不会。 他家二儿子非常争气地考上了初中,自己得要努力攒钱,给他多提供一些纸笔来学习深造才行。 他不能让孩子因为没纸写字而耽误了前程。 石墩悻悻地走开了,又去找别人。他走路的姿势有些跛,左腿短了半寸,是小时候摔的,但不影响干活。 竹河随意走进了造纸厂专门的食堂,食堂是一间大敞篷,四面通风,顶上铺着稻草。 里面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放着木碗和木勺。 今天免费提供的伙食是素粉——朴实无华的用水煮过的红薯粉条,里面加了些蔬菜,肉是没有的,就连油花星子都少得可怜。 他们从事的不是重体力劳动,在餐标里面没有肉的指标。 竹河舀了一碗,蹲在桌子边上,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整碗。 粉条滑,来不及嚼就咽下去了,喉咙里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咸味。 他没吃饱,但也没再去舀,省一点是一点。 吃完,他走出食堂,随意找了个树荫就躺下睡了起来。 树是大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躺在树荫下,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在远处有人轻轻拍手。 也多亏了禁止私自砍树的法案,让这棵树能在这里活那么久,让自己现在还能享受一下树荫,不然估计早被人砍了当柴火烧了吧。 他闭上眼,手搭在肚子上,呼吸慢慢放缓。 午休时间不长,感觉刚闭眼,就听见总管喊“上工了”。 他睁开眼,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回工坊。 下午的工作一样的枯燥乏味,断节,开片,将竹节处的隔膜打掉。 隔膜是竹子节间的那层薄薄的白色物质,软软的,滑滑的,附着在竹节的内壁上。 如果不去掉,会影响纸的质量,做出来的纸表面不平整,写字会洇墨,不能留。 他用刀尖挑开隔膜,手指捏住,一扯,一整片撕下来,完整得像一张纸。 他把隔膜扔进边上的废料桶,继续下一节。 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说话。只有刀砍竹子的声音、隔膜被撕下来的声音、竹片落进筐里的声音。 天色逐渐变暗,西边的窗户外,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橘黄色,再从橘黄色变成了暗红色。 总管再度走了进来,站在门口,咳了一声。 随着一声“集合”,大家停下了手中的活。竹河把刀放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竹屑,走到工坊中间的空地上。 这是每天下班的流程——清点人数。总管一个一个地数,从少一个人都不行,少一个人就要等,等到人齐了才能散。 这是怕有人还在工坊里没出来,万一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在确认人数没有问题之后,总管挥了挥手,大家便似鸟兽散,各回各家。 竹河走出厂门,沿着土路往家走,路边的田里有人在收工,扛着锄头,挑着担子,背着背篓,慢悠悠地走。 远处有小孩在叫喊,听不清在喊什么。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群移动的黑色的巨人。 他走了不知道多久,到家了。 家里面,有不少刚出土的新鲜红薯堆在家中。 红薯是红色的,皮薄,沾着泥土,大小不一,有的比拳头大,有的只有拇指粗。 这些都是妻子今天新挖的早熟红薯,早熟的品种上市早,能卖个好价钱,有钱人就喜欢这一口新鲜的,去年放到现在的旧红薯,他们不爱吃。 再过些日子,大面积的红薯都熟了,价格就要跌下去了。 妻子懂得这些,所以她今天专门去挖了早熟的那一片,赶在别人前面。 再过些日子,又得出钱雇人来协助收获了。 大面积的红薯一个人挖不完,必须请人,按天算钱,一天三十钱,包一顿午饭。 这是每年的固定开销,省不了。 竹河蹲下来,拿起一个两个拳头大小的红薯,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把红薯放回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进屋里。 他估算了一下这个月的工钱,做墨纸的日子有七八天,多出来的三钱加起来就有二十来钱。 加上正常的天数二十五钱,这个月大概能拿到八百多钱。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发自内心地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到时候,带全家去吃一趟大荤菜吧,是吃炖猪头还是炖猪腿呢? 猪头便宜,肉多,骨头少,炖烂了连骨头都能啃。 猪腿贵,但肉嫩,肥瘦相间,吃起来香。 他想了想,决定到时候去集市上看看,哪个新鲜就买哪个。 反正不管哪个,孩子都会高兴。 老大爱吃肥的,老二爱吃瘦的,老三爱吃皮,老四爱吃骨头。 一人分一块,刚刚好。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往锅里添了水,开始烧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门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 第142章山野村夫 七十五年七月八日,陵脉省,恶土驿站。 当一个地方变得不适合人居住,人就会走。不是赶走的,是自己走的。 地种不出东西,水喝了拉肚子,雨季水漫进屋,旱季连洗脚水都找不到。留在这里干什么?等死吗?走的人多了,村子就空了。 空了的村子上报神明大人,行政区域就改了,不再是村落,是驿站。 有驻军,有官商,只是暂时没人在这里住了。 驻军守着路,官商卖着东西,路过的旅人歇歇脚,喝口水,吃口饭,继续走。 没有人在这里扎根,也不需要有,驿站就是驿站,不是家,这里不适合当家。 田丰从远处的坨山回来,路过这里,要在这里修整一番。 他走了好几天的路,脚底板磨出了泡,肩膀被麻绳勒出一道红印。 他坐在驿站的墙根下,背靠着夯土墙,墙被太阳晒得温热,贴着后背很舒服。 他把肩膀上的袋子卸下来,放在脚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手掌粗糙,指头短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深色细纹。 那是常年握锄头、捏泥土留下的印记,蓑衣有些破旧,下摆磨出了几个洞,袖口脱了线,但他不打算换。 还能穿,穿到不能穿再说。 他没有随身携带农具,但懂行的人一看他的身体就知道他是干什么的,腰背习惯性地微微前倾,站着的时候会不自觉低头看地面、看脚下的土质。 这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种了半辈子地,看了一辈子土,改不掉。 他的肩膀上扛着一个袋子,不是钱袋,他的钱还没有富裕到要用袋子来装的地步。 那是种子,云丝草的种子,官家免费发,然后付钱回收云丝草的叶片。 只要你肯种,官家就给你种子,种出来了官家收,价格比红薯高得多。 他领到了,心里也高兴,但眉眼间依旧有一股化不开的忧愁。 他不可能全去种云丝草的,到时候家里面没东西吃了。 云丝草不能吃,红薯能吃,他得不会账,不知道留多少地种红薯,留多少地种云丝草。 种多了红薯,钱少;种多了云丝草,没东西吃。 所以他决定新开一片土地,专门用来种云丝草,不过是累些,他不怕。 红薯产量高,但耗地力,一块地连着种几年红薯,产量就一年不如一年。 农民不懂什么地力,只知道地累了,种不动了。那就换一块地。 神疆这么大,荒地那么多,换一块接着种。再过几年,地又累了,再换。 如此往复,直到后人无良田可耕。这不是坏,是没有知识。 他们不知道田地为什么产量一年比一年低,只知道换一个地方种产量就能回升。 官家负责打破这种恶性循环——轮休。 种一年红薯,休一年地,或者种豆子养地,不听话就罚款,每千平地罚款千钱,千平地一年的收成都卖不了那么多,农民不敢不轮休。 田丰心里明白,官家是为他们好,但每次轮休的时候,看着那块空着的地,心里还是疼。 田丰没有进到驿站里面,只是在外墙靠着坐下。 天色没有下雨,雨季还没有彻底到来,进去的话,怕弄脏了店家。 驿站的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姓钱,卖些茶水干粮,也卖草鞋和蓑衣。 他看见田丰坐在墙根,没有叫他进来,也没有赶他走。 做买卖的,和气生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歇脚的同时,他的嘴中轻轻地唱着: “田地不能年年忙,休耕养土地力强。歇一茬来肥土壤,来年丰收粮满仓。 豆根固氮养地好,红薯接茬长得高。一豆一薯轮流种,不耗地力产量高。 深耕一尺土疏松,细作三遍草无踪。根扎深处吸水肥,勤耕细种地不穷。” 这些都是助农司里面编写的歌谣,朗朗上口。 每一个前去那边免费领取种子的农民,都会被传授。 让所有的农民都有一些最基础、最简单的农业知识,这就是助农司的任务之一。 助农司里面来自农学院的高材生可不少,他们的任务就是将简单的农业知识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谣,传唱出去。 田丰唱得不全,有些词记串了,但调子是对的。 在恶土驿站歇了歇脚,他起身进去讨了一碗凉水。 水是井水,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他一口气喝完了,用手背擦了擦嘴。 又从怀里掏出红薯干,硬邦邦的,咬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化,吃了一根,又吃了一根,噎住了,喝口水,拍拍胸口,咽下去了。 他把剩下的红薯干重新包好,塞回怀里。然后扛起那个袋子,继续踏上了路程。 他家在远处的石沟沟里面,边上没有官家,但田地肥力好,离水又近,他就在那边住下来了。 后来到边上有官家的村子里面谈了恋爱,讨了妻子,现在有着足足五个娃娃,生活不可谓不幸福美满。 五个孩子,老大已经会下地了,老二在学堂念书,老三老四老五还在家里玩泥巴。 他每次想到这里,觉得日子有奔头。 他再度拎起了那一包种子,沿着道路继续走着。 七十五年七月十三日,陵脉省,山村。 这个地方是个山村,名字也就叫做山村。 本不是官家主动派人来建立的,只是出来找田地的人多了,聚集了起来,于是官家也就过来了。 又因为本不是官家建立的,有文化的人也不多,大家一看边上有座山,一合计就给村落的名字起名叫了山村。 村口有棵大树,树下有块石碑,上面刻着“山村”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村里唯一识字的老人写的,然后官家找人雕的。 田丰到了村落附近,没有进去,他家还在更稍远一些的地方,一个石沟沟边上。 石沟沟是一条干涸的溪沟,雨季才有水,旱季只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在沟边上搭了两间土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 土房不大,但够住,院子里种了棵枣树,是妻子嫁过来的时候带来的,现在已经有手腕粗了,去年结了几颗枣,今年应该能结更多。 自己这次跑出去拿种子,婆娘肯定又要气呼呼地来打自己了。 他苦笑着,脸上的褶皱聚成了几道浪。 这很正常,自己跑了,那整个在雨季到来之前抢修的工作就都交给她了。 雨季之前要抢收,一天都不能耽误,抢收不及时,明年的种子可能就不够了。 他不在家,她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不生气才怪。 回去之后自己可得早干夜干,把落下的田地补回来才行。 他这样想着,脚步加快了一些。 到了家里面,将种子放在了孩子们够不着的高处——柜子顶上,用一块布盖着。 又和孩子们打了声招呼,老大在院子里劈柴,老二在屋里写字,老三老四老五蹲在地上玩石子。 他摸了摸老大的头,拍了拍老二的肩膀,冲老三老四老五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拎着个锄头往田里去了。 除了喝了口水,连脚都没歇一下。歇一下脚,说不定就少收一块红薯,就少吃一口饭。 家里面五个孩子,都还指望着自己从田地里面回收的粮食呢! 婆娘见了自己,破天荒的没有恼怒。田丰觉得还不如她跑过来骂自己一顿。她连骂自己的精力都没有了。 她弯着腰,锄头举起来,落下去,挖出一个红薯,扔进筐里。豆大的汗滴从额头上滚下来,落在泥土里,与泥融为一体。 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也不擦。皮衣上全是泥,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胳膊被太阳晒得发黑。 “歇一歇吧!” 田丰说。 婆娘摇了摇头。 “太阳大的时候歇过了,现在太阳小,趁着有光干得快一些,收得多一些。等太阳黑了,想说快点都说不快,只能摸着黑慢慢干,挖起来慢太多了。” 她说完,又举起锄头。锄头落下去,又挖出一个红薯,比刚才那个大一圈。她用手把泥扒开,把红薯捡起来,放进筐里。 田丰点了点头,不再劝了。 丰收时节是这样的,从下午干到晚上,从晚上干到早上,一直干到太阳正大,再回去睡觉。 等睡到太阳落下,又继续去田里面干,一直到雨季来临,抢收,拼的就是一口气。 等到了雨季来临,那些淋了雨的红薯就不能留作种子了,只能切片烘烤成红薯干储存起来,或者卖到官家里面换成钱。 打粉出的粉太少了,听说官家十斤红薯能打出两斤粉来,普通人家十斤红薯能打出半斤粉就不错了。 不如卖到官家里面,然后用官家的钱来买粉,划算。 两人的锄头小心翼翼地在田地里面刨着,生怕一用力就将红薯拦腰折断。 这样的红薯放不久也卖不了,是最没用的红薯,只能生吃,然后闹肚子。 大多数人也不兴生吃,折断了就扔在地里,当肥料。 田丰舍不得扔,折断了就放在筐里,带回家自己吃,闹肚子也吃。 “管家的说,娃娃家的,读书还可以。我听说,读书读得好能当官嘞,要不让娃娃试试去?” 田丰锄头停了一下,看了看婆娘。婆娘没看他,低着头,锄头还在动。 婆娘说的是老二,老二在村里的学堂念书,先生说他聪明,记性好,背课文比别人快。 田丰不懂什么聪明不聪明,他只知道老二写字的时候比他干活还认真,一笔一划的,从不偷懒。 要是种地也这么认真,早就种出一片好地了。 他想了想,脸上的褶皱更深了,读书,当官,这些事离他太远。 他连小学堂的课本都看不懂,更不知道当官要考什么。 但他知道当官好——工资高,活不重,受人尊敬,老了还有退休金。 他不想让老二一辈子像自己一样在地里刨食,不是种地不好,是太苦了。 “得嘞,让他试试去吧。我们多种几平地,到时候买笔给娃娃用。” 他蹲下来,把锄头放平,用手把红薯从土里扒出来。 红薯不大,但匀称,红皮,光滑,没有疤。他把红薯上的泥搓掉,放进筐里。 天色已经完全陷入昏暗,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米。 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光,银白色的,淡淡的,照在田地上,照在红薯叶子上,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他们借着星光继续向土地刨食。锄头举起来,落下去,闷闷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偶尔有虫鸣,偶尔有风吹过红薯叶子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 远处的村子里有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田丰站直了腰,捶了捶后背。 他的腰从下午就开始疼了,现在更疼了。但他没有停下来,弯下腰,继续挖。 筐里的红薯已经堆了半筐,够一家人吃好几天,他看了一眼,又弯下腰。筐要装满,明天早上拿到官家去卖。 早上拿过去卖,运气好的话,还能再官家吃顿便民饭,这样子更划算,哪怕价格一样。 婆娘比他挖得快,她弯腰的幅度比他大,锄头举得比他高,落得比他重。 挖出来的红薯也比他的大,比她拳头大一圈。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红薯扔进筐里。筐已经满了,她蹲下来,把红薯往筐底按了按,又扔进去一个。 “够了。”田丰说。“装不下了。” 婆娘看了看筐,又看了看地里的红薯。“明天再来挖,明天早点起来。” 她站直了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咔咔响了几声。 她把锄头扛在肩上,提起筐,往家走。筐很重,她走得慢,步子稳。 田丰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把小锄头,另一只手拿着他的蓑衣。 星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一前一后。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干了他们脸上的汗。 远处,房屋黑乎乎的,孩子们应该都已经睡过去了,他们没有钱不多,自然买不起也点不起灯。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买得起灯?” 田丰摇了摇头,他不知 第143章学习非出路 七十六年一月一日,始源,人间神园。 沈铭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 桌上的报告摊开着,纸上的字迹工整,是内阁整理后的摘要。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带着点笑意,但却让人分不清,他心情究竟是好是坏? “所以,果然不出我所料。果然是有些富人家,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更容易考上学校,所以刻意散播了‘学习能够更有利于成功’的言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热江站在桌前,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发白。 她不明白,为什么寒大人能够那么与神明大人谈笑风生,而自己在神明大人面前,却只能感觉到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不是沈铭说了什么重话,也不是他做了什么吓人的事,他就坐在那里,手指敲着桌面,声音平平静静的,可她就是觉得喘不过气。 沈铭把报告放下,热江见状立马出声。 “是,神明大人。要怎么处理他们?” 热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小的事。 她不敢自己做主,也不敢把这事搁置,涉及商户又大又多,他们有着充足的教育资源,只要录取名额越多,他们能保证绝大多数的录取名额都落到他们手里。 而要处理他们,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连锁反应,她需要一个明确的指令。 沈铭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让他们闭嘴,如果不愿意闭嘴,就让军士帮他们闭嘴。”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 “要那么多高学历的干什么?现在的工作门槛低,工作需要的知识量也少。只需要有一部分人才能够推动科技的发展就行。” 他随手将报告甩在了桌面上,纸页滑出去,撞到桌沿,弹了一下,停住了。 热江点了点头,拿起那份报告,折好,塞进袖子里。 她弯下腰,退了两步,转身走出了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沈铭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敲着桌面。 咚,咚,咚,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他盯着天花板,还是因为自己的制度有问题,所以才被人钻了漏洞啊。 他想起穿越前听过的一句话:如果炒股可以赚大钱,那普通人连开户的机会都没有。 意思很简单——当一条路被所有人都知道能赚钱的时候,这条路就不是给普通人走的了。 富人散播“学习能当官”的观念,不是为了让穷人家的孩子改变命运,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在更大的基数中脱颖而出。 人越多,竞争越激烈,他们提前学、请私教、买资料的优势就越明显。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 传播学习能够改变人生的理念,增加每年的考生数量,让自己的孩子更容易考上始源学校,增加成为官员的机会。 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官商勾连呢?沈铭想了想,不算。 官家没有参与,商户也没有贿赂,这只是利用制度漏洞的聪明做法,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有点意思,但是不多。毕竟刀可不在官家手上,那些原本是商家出的官员,日后多加关照便是了。” 沈铭对这场小打小闹画上了句号,继续看向了下一份报告。 他把那几页纸翻过去,目光落在新的标题上。 窗外,阳光照在园林里,花木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七十六年一月九日,始源,官家府邸。 热江坐在椅子上,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脑袋,笑眯眯的。 她的坐姿不算端正,但没有人敢说她。 屋子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全神疆赫赫有名的大商户。 他们有的来自青山,有的来自始源,有的从下游赶来。 每个人面前的桌子上都摆着一碗茶,没有人喝。 “诸位都是在全神疆赫赫有名的大商户,我相信各位应该也不蠢。” 热江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嗯,不过让你们硬猜神明大人的意思,可能还是有些困难。” 她顿了顿,把托着脑袋的手放下来,坐直了身子。 “我先给两个字——‘学习’。你们猜,神明大人的意思会是什么?猜中了,没奖励;猜错了,有惩罚。官家只为了神明大人服务,而不是为了你们。”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在座的七个人,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小事。 他们的脸色各不相同,有的铁青,有的发白,有的面无表情,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一日之后,有几户大品牌连夜改了名字。 有的把招牌上的字换了,有的直接关了店铺,有的把生意转到了下游,有的彻底退出了商界,然后,慢慢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普通人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改名,又为什么会消失。 只知道某一天,常去的那家店换了招牌,老板也换了人。 问起来,只说“生意不好做,转行了”。 没人深究,没有人会深究,也没人敢深究。 七十六年二月二十一日,青山省,青山。 云锦趴在桌上,两只手托着腮,面前摊着一份刚抄下来的家主令。 她看了好几遍了,还是没看懂,她歪着头,眼睛盯着那些字,像是在盯一道不会做的算术题。 “哥,你看,家主大人新发的这个命令好奇怪哦。以后想要读书,每一代里面只能选十分之一的人去读,只能选成绩最好的去读。为什么啊?” 她疑惑地问云游。其实这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已经过了上学的年龄,也没有上学的意向。 她是废物摆烂女,这是她自己给自己封的号。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吃喝喝,去青莲坊玩几把牌,日子过得舒舒服服。 但她依旧有些好奇——为什么突然要限制读书的人数? 云游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子没有打开,只是捏着。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青山桃,树枝上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小的,在风里轻轻颤。 “不知道。但估计和神明大人有关。”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确凿的意味,他时常约人组队去山中游玩,对街上的变化比一般人敏感。 前些日子他发现几家老字号的店铺关了门,其中有一家势力财力甚至能跟自家一较高下。 他特意去打听了,得到的答案是“老板不干了”。 不干了?那么大的家业,说不干就不干了?他不太信。 又过了几天,听说二伯去了一趟始源,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把这些事串在一起,觉得大概率是出事了。 “诶,为什么啊?神明大人为什么要管我们派几个人去读书哦?” 云锦依旧不解,眉头皱成了一个小疙瘩。 云游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脑壳,力度不大,但声音很脆,发出了砰的一声。 “你少去点青莲坊就知道了。” “啊啊啊啊!” 云锦捂住脑壳,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她知道自己最近去青莲坊去得勤,赌注也下得大。 二伯说过她几次,她嘴上答应,脚底下照去,云游知道,但不管,管了也没用。 反正青莲坊不准欠钱,也没有借钱的业务,负债人群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就算赌,也不过把当月的花钱额度用光罢了。 七十六年四月五日,青山省,青山。 云南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封信。 信是官家送来的,蜡印完好,没有拆过的痕迹。他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不似往日那般红润。 这一次的事件虽然与自己家没有任何关系,但依旧受到了些许牵连。 毕竟自己家可是全始源数一数二的大商贾。上头敲打商户,不管你有没有犯错,都得跟着哆嗦两下。 “禁止传播‘学习能够当官发财’的言论……神明大人为什么突然间要管这个事?”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自从从始源回来之后,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坐在书房里想,走在路上想,吃饭的时候也在想。想了好几天,想不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直到今天,官家的信件再度到来。他拆开,读完,把信纸放下,拿起另一份。 “宣传野外机会多,扩荒能够得到田地,能够赚钱……” 他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禁止宣传读书当官、鼓励开荒、限制读书名额、义务教育从两年变三年并且强求数学能力。 这些事单独看,每一件都有道理。放在一起看,有更大的道理。 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原来是这样。” 他坐直了身子,把桌上的信纸重新排了一遍。 如果任由商贾宣传只有读书才能当官、只有读书才能有钱,那所有人都去读书了,自然就没有人会想着向外开扩。 因为向外开阔的危险性比起读书来说简直高了太多,读书只需要坐在屋子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日头晒不着。 开荒要吃苦,要受累,要冒着被野兽袭击、被洪水冲走、被风暴卷跑的风险。谁愿意去? 神疆现在的面积,容纳现在的人口绰绰有余。 就是再扩大七八倍,塞下都不是什么难事。但神明大人依旧感觉不够,这是为什么? 云南不理解,神疆已经够大了,他想了又想。 云丝草、孕墨竹、连续近三十年向海洋扩张只为求盐……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的用处——能够加工制作成某种材料。 海水变成盐,孕墨竹变成纸,云丝草变成衣,原材料,是原材料。 神明大人想要更多的原材料,神疆不缺地,缺的是更多品类的原材料。 “原材料,应该是了。神明大人想要更多的原材料。或许,可以组建更多的探险队来帮助神明大人完成这个目标。毕竟获取材料不一定要在那里住下来……”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他想到了一种可能——花钱雇人去探险,去开荒,去找新的矿藏、新的植物、新的可耕种土地。 不需要他们定居,只需要他们去,去看,去记录,把样本带回来。 风险由雇工承担,收益由商家获取,然后再统一汇报卖给官家,最后上报神明,这不就是神明大人想要的吗? 但是,义务教育从两年变成了三年,并且强调了数学能力,这代表着神明大人并没有放弃教育。 “是因为,用不上吧。学太多了,用不上,还不如去种地。” 他摇了摇头,这个反而好理解太多了,初中三年学的东西,对于种地来说,大部分用不上。 算数用得上,认字用得上,历史用不上,文学用不上。 但学了也没坏处,只是浪费时间,与其让所有人都去学那些用不上的东西,不如让一部分人去学,另一部分人去干别的。 云南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云蓝树。 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条伸展开来,遮住了半边院子,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这不是一个适合读书的时代,这是一个适合探险与冒进的时代。是一个在野外充满着风险与机遇的时代。”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炭笔,铺开一张纸。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组建探险队,招募有经验的猎人、走山客、军士退伍人员。” 写完了,又加了一句:“报酬从优,伤亡抚恤按官家标准。”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两行字,点了点头。 毫无疑问,有钱自然不可能以身犯险,花钱找人无疑成了他的最优解。 他不需要自己去,也不需要家里的嫡系子弟去,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寻常人家会怎么办呢?他们也许还会让孩子去读书,去考学校,去搏那个百分之一都不到的机会。 观念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需要一整代人。 “除非,有人凭借开荒一夜暴富,然后被大肆宣传……神明大人会那样做吗 第144章启程 七十六年九月二十三日,青山省,熊越沟。 造纸厂的工坊里弥漫着竹片被蒸煮后的气味,湿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酸。 竹河蹲在案板前,手里的刀一下一下地剁着孕墨竹。 竹片在刀下落成食指粗细的小段,切口整齐,没有一丝毛茬。 他的动作快,但不急,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边上的人也在干活,有的剁料,有的捞纸,有的在灶台边添柴。 工坊里的声音杂,刀砍竹片的咔嚓声、灶膛里木柴的噼啪声、水槽里浆液翻动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 “哎,你们听说了没?” 石墩放下手里的捞纸筛,凑过来,压低声音。 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说闲话时特有的兴奋,枯燥乏味的工作中,讲闲话无疑是很好的消遣。 “云栖山行那边在招人,说什么‘探险队’,要往上游去,找什么新东西。” 竹河手里的刀没停。咔嚓,咔嚓,咔嚓。他低着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找新东西?”另一个工人插嘴,语气里带着笑。“找什么新东西?山里面那些东西,该找的不都找着了?还能找出花来?” “谁知道呢。”石墩耸了耸肩。“人家有钱,爱怎么花怎么花。听说给的钱不少,报名的人还挺多。” 竹河把切好的竹片拢到一起,堆在案板角上,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看了一眼石墩,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看那云栖山行的家主也是老糊涂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走山走山,得先知道这东西有用,才叫走山啊。都不知道什么东西有用,那出去岂不是见到什么不知道的都要带回来?那出去不到半天就得回来了。” 边上的人听了,有人笑出声来。 石墩也跟着笑,笑完了,附和道: “就是说啊。哪有人能把东西都记下来?如果只是为了找不认识的东西的话,那可太容易找到了。 我赌过不了几天,探险队就会回来,然后拿着一堆他们不知道、但实际上已经被发现过的东西。” “可不是嘛。” 另一个工人接话,手里的活没停。 “咱们在这熊越沟住了多少年了,山里面那些东西,该见过的都见过了。还有什么新东西?难不成还能长出个三头六臂的怪物来?” 众人又笑出了声,笑声在工坊里回荡,被机器的噪音压下去,又浮上来。 竹河摇了摇头,继续剁竹片。 他心里想,这些人啊,有钱没处花了。读书才是正途,当官才是目标。 云栖山行是大商号,但商号再大,也比不上官家。 他自己的孩子,是一定要送去读书的。 过好眼前的平凡日子,就够了。 七十六年十一月三日,陵脉省,山村。 这本就是由自主向外开垦的人组成的村落,自然也是整个神疆向上游探索的尽头。 再往上,就没有人烟了。 山连着山,树挨着树,偶尔有猎人留下的痕迹,但大多数地方,人的脚还没踩上去过。 云游站在村口,看着那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河。 水不深,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河面不宽,但水流急,哗哗的,从上游冲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 十几个人,背着行囊,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 有人在检查砍刀的刀刃,有人在往水壶里灌水,有人在往衣服上抹驱虫粉,动作快,但有条不紊。 “这里就是最后的村落了,先检查一下东西,有什么缺的,直接去官家商铺里面拿。钱的话,我们全部报销。” 他大手一挥,十几人的队伍立刻开始行动起来。 有人解下行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摊在地上清点。 有人往村子里的官家铺子跑,去拿缺的东西。 有人蹲在路边,用石头磨刀,磨两下,用手指试一下锋利度,再磨两下。 砍刀、水壶、火折子、长矛、薯粉、打蛇棍、热药、痒药、驱虫粉——每一样都要备齐,一样都不能少。 云游看着他们忙活,心里默默把名单过了一遍。 退伍军人三个,都是从前在军里干过的,打过野人,杀过剑齿虎,身上带着伤,眼神里带着狠劲。 他们有的是退伍军人,武力高超,带上他们的原因是为了对抗野人。 在民间传闻中,可不乏有走山人被野人敲晕带回去强行生孩子的事情,那些野人没开化,不讲道理,见人就抓。 虽然官家给了他们足够的钱养老,每个月还能额外领到钱,但是架不住云家给的实在是太多了,让他们愿意冒这个风险。 家里面一个人头月五百钱,管吃管住,回来还有奖金,这笔账,谁都会算。 职业猎人有五个,他们对荒野中的动物了如指掌,什么动物吃什么,什么动物什么时候出没,什么动物的脚印是什么形状,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以他们的本事,生活条件也是完全有保障的,但是每年的夏秋季节都不能狩猎,这是神明大人的规矩。 不能打猎,收入就断了。所以,参与这支探险队的性价比无疑高上了不少。 夏秋季节进山,不算狩猎,算探索,不违反神明大人的规矩,还能赚钱,一举两得。 他们是整个团队步入未知领域之后的肉食生存保障,一路探索,没有肉怎么行?那样子很容易就体力不支,半路而返的。 打猎是他们的本事,也是他们存在的价值。 还有三人,分别是来自始源学校农学院的资深专家。 他们穿着干净的布袍,手上没有茧,但指甲修得整齐,眼神专注。 他们认识上千种植物,知道哪种能吃,哪种不能吃,哪种有毒,哪种能治病。 他们在荒野中的作用是补充维生素,防止吃到有毒的果子。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认识的植物远不是常人能比的。 假如说有他们都不认识的植物,说不定那种植物就是神明大人想要的。 一种新的植物,可能带来新的纤维,新的药材,新的食物,这才是云游最看重的。 绝大多数的原材料都是植物,这是这支探险队的共识。 当然,最主要的一点是,他们没有请到能分辨得出矿石与普通石头区别的人。 矿石专家太难找了,整个神疆也没几个,都在官家的矿上干活,挖不出来。那自然,本次探险也就只能从植物上下手了。 田丰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捏着半个红薯,正在啃。 他听见村口有动静,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村外走进来。 有扛着长矛的,有背着行囊的,有拿着刀的,还有几个穿着布袍、看起来文文弱弱的。 他数了数,十几个,比村里所有成年男人加起来还多。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嘴里的红薯都忘了咽。 “婆娘,你说他们出去是干啥?” 他侧过头,对着屋里喊了一声。 婆娘从窗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不到嘞,你去问问去?” “有道理,我问问去。” 田丰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泥,走了过去。 他先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穿着深青色布袍、腰间系着藤绳、皮肤白净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站在人群中间,周围的人对他说话时都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听他的吩咐。 田丰心里有数了,这人就是领头的。 他走过去,站到那人面前,开口就是一句:“神明大人在上,愿神明保佑你我。” 这是他经过了这么多年学到的道理。无论是和什么人交谈,只要先来上这么一句,对方的态度都会好上很多。 官家的人听了这话,会点头;军士听了这话,会回礼;走商听了这话,会笑着跟你多聊几句。 这话好使,百试百灵。 果不其然,云游的神色立刻缓和了下来。 他本来在交代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听见田丰这句话,眉头松开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看着田丰,田丰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东西,他也是神明大人庇佑之下的人,和自己一样,都是平凡人。 “愿神明保佑你我。”云游回了一句。他的声音温和,不急不慢。“请问,有什么事吗?” 田丰挠了挠头,脸上的褶皱挤在一起。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不过来都来了,还是问一问吧。 他想了想,找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俺想问问,你们这是想去哪?” 云游笑着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指向了河流上游。 河水从山上流下来,哗哗的,在阳光下泛着碎光。 上游的方向,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没有人烟。 “去很远的地方。” “去那么远的地方干啥嘞?” 田丰挠着头,眼睛从云游的脸上移到远处的山上,又从山上移回来。 “这的田地可肥了,跟我一块在这边种地呗。” 他是真心这样想的,他以为这些人是家里田地卖掉了,被迫出来寻找新田地的苦命人。 这种事他见过,下游的村子有人搬来,都是为了一块好地。 他觉得这些人也是,所以热情地邀请他们留下。 云游没有嘲笑他,他听得出田丰话里的真诚。 “放心吧,我们是为了神明大人前往远方的。神明大人会保佑我们。” 田丰呆滞地点了点头,他不懂什么叫探险队,也不懂什么叫原材料,他只知道这些人是奉神明大人的命令出去的。 他的目光从云游身上移开,在队伍里扫了一遍。 “一,二,三,四……十七,十八。我滴个乖乖,快赶上旁边村子里的所有成年男人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还是听见了。 他顿了一下,又嘟囔了一句:“这么多男人,也不带个女人消消火啥的……” 他说完,觉得这话不太对,挠了挠头,转身往回走了。 他一路走一路回头,看着那些人背着行囊、扛着长矛,沿着河流往上游去了。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树挡住了。 田丰走进屋,婆娘正坐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添柴。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问到啥了?” “他们说是奉神明大人的命令去远方的。” 婆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添柴。 “神明大人啊……那他们会不会经过咱们这儿?” “已经经过了。”田丰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刚才就是从咱家门口走的。” “我是说回来的时候。” 田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应该……会吧?” “那我到时候给他们做点好吃的,接待一下吧?”婆娘把灶膛的门关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大老远的,回来也不容易。” “嗯,做点粉粉饼给他们吃,再来点鱼酱。” “十八个人,不知道招不招待得起哦。” 婆娘皱起了眉头。家里的红薯粉不多了,鱼酱也只剩半罐。十八个人,一人吃一口,罐子就见底了。 “不过他们回来了,应该会去见神明大人吧?说不定会向神明大人提起我们嘞。”田丰的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件很遥远的事。 “怎么?你还觉得神明大人会给你好处不成?”婆娘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笑。 “哪有那么想。”田丰摆了摆手。 “你看,官家是不是神明大人的?官家来了之后,多余的红薯都可以卖给官家,什么东西都可以向官家买,多方便嘞。 还有军士,也是神明大人的。当年那只灾熊,就是军士去杀掉的,要不然现在出去种地都得悬个心,怕那条熊从背后窜出来。 所以说啊,神明大人这么好,我们肯定得帮帮他。” 他说得很认真,打心底里在讲一件很重要的事。 婆娘白了他一眼,伸出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想的倒是挺多。那我们自己呢?” “要不我去说一说,全村凑一凑?” “你能说服得了他们吗?当年我嫁给你,都被他们说闲话。” 婆娘的声音低了下去,想起当年的事,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 田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挠了挠头。 “大不了……我帮他们种点地。” 婆娘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摇了摇头,转身去灶台边继续忙活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田丰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天。 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他想,那些人现在走到哪里了?有没有找到地方过夜?有没有打到猎物?有没有迷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他要给他们做一顿好吃的。 粉粉饼,鱼酱……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 第145章行进 七十六年十一月九日。 河岸上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倒,一片接一片,像是有人用手掌按过去的。 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灰白色的,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云游走在队伍中间,脚下的路不算难走,冻硬了的泥地踩上去不陷,偶尔有几块碎石硌脚,但靴底厚,不影响。 云游一行人相对轻而易举地在落叶飘尽的荒野中行进,这是他们特意选定的季节。 在冬季出发能够规避掉的风险有林间的毒蛇、荒野的巨熊,以及难缠的草木藤枝。 毒蛇在冬眠,蜷缩在石缝或树根底下,不会突然从草丛里弹出来咬人脚踝。 巨熊也在冬眠,藏在山洞里,睡着了大半个冬天不动弹。 草木枯了,藤蔓萎了,不会挂住衣服,不会绊住脚,不会遮住视线。 整片原野像是被谁打扫过一遍,干干净净地摊开在眼前。 而相应要承担的风险只有一项:粮食的短缺,冬天没有野果,没有能吃的块茎,连草根都冻硬了。 除了打猎,几乎没有从野外获得食物的办法。 猎户再厉害,也不能保证每天都有收获。万一连着几天打不到猎物,粮食就要从背上扛着的袋子里出。 背得多,走得慢;背得少,怕不够吃。这是冬天出行唯一的难题。 除了获得粮食比较困难以外,其他的一切几乎都是优点。 天生披毛外加衣物,冬日不再让人难以在外界活动。身上有毛,外面有皮衣,两层保暖,风刮不透。 而冬日普遍干燥无雨,又使得夜间生火更为简单。 干柴一划就着,不冒浓烟,不呛眼睛。火升起来了,人就有了热汤,有了暖意,有了抵御漫长黑夜的东西。 云游在心里把四季的优劣又过了一遍。 春季出发,一样要面对食物短缺的处境,但是林间可能会有刚刚结束冬眠的巨熊出没。 那种熊饿了整整一个冬天,眼睛都是绿的,见什么吃什么,可不好惹。 并且毒蛇也将开始他们的活跃期,你踩它一脚,它咬你一口,在野外,八成就埋土里了。 夏季出发,虽然食物没那么短缺,但一样要面对巨熊和毒蛇,并且雨水会使得夜间生火困难。 湿柴点不着,点着了也冒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秋季出发是食物最为丰盛的季节,甚至可以不用带任何额外的食物轻装上阵。 巨熊的攻击性也很小,它们忙着吃果子吃鱼长膘,没空理人。毒蛇也不那么活跃,天气转凉,它们准备冬眠了。 但雨季外加降温,并且根据神明大人所传授的知识,越往河流的上游走天气会越来越寒冷。 连绵的雨季让生火变得困难,让道路变得泥泞,若是一不小心踏空,可能会跌入河中或崖底,那大抵就没命了,不是每一次失足都能爬得上来。 思来想去,还是冬日出发最为合适。 为了应付食物短缺的问题,除了必要的退伍军士、农学家、猎户之外,还额外带了六位力工,专门用来背粮食。 力工不干别的,就是背,背粮食,背工具,背锅碗瓢盆。他们有力气,走得动,不需要动脑子。 他们会跟着自己走十五日,随后带着一位军士、一位猎户返程。 剩下的路,就是自己与剩下的九人一同出发了。十个人,十张嘴,粮食消耗减了近一半,但仍然不够吃。 寒风袭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 云游穿着鹿皮大衣,毛朝里,皮朝外,风打在身上,只听见呼呼的声音,感觉不到冷。 他看向路边的枯木,树干光秃秃的,树皮灰褐色,裂纹一道一道的,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他侧过头,对着边上那名叫做竹菏的农学家问道: “这些植物连叶片、花朵、果实都没有的情况下,你能分得清这些植物是啥吗?” 他没有忘记本次出行的任务,虽然他自认为这是一场公费旅行,但实际上,他们是带了寻找原材料的命令出来的。 如果分辨不出来哪些植物是没有发现过的陌生植物的话,他们出来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二伯给钱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找到新东西,带回来。找不到,就别回来了。” 虽然不至于真的不回来,但差事不好交差。 “当然可以。” 竹菏一本正经地回答着他,步子没有慢下来。 “不同植物的茎秆纹路是不同的。藤蔓类的会困难很多,但是树木类的不用担心。至于草类的,在这个季节大多并不生长,也没有辨识的必要。” 他伸手指了指路边的一棵枯树,树干上的树皮翘起来,露出下面光滑的木质部。 “你看这棵,树皮纵向开裂,裂纹深,边缘翘起,是愈树。 你再往前看那棵,树皮光滑,有横向的皮孔,是卦树。 就算没有叶子,光看树干和枝条的形态,也能分出七八成。” 他说完,看了云游一眼,像是确认他听懂了。 云游点了点头,他其实对植物没什么兴趣,也分不清树和树的区别。 但他不能让竹菏看出来,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在敷衍。 竹菏将本次外出视作一场免费的外出研究,寻找新作物的机会,但冬日外出,依旧让他有些不满。 毕竟冬日对于他来说,肯定不如其他任意一个季节寻找新作物来得简单。 春天的嫩芽,夏天的花朵,秋天的果实,都是辨识植物的最好依据。 冬天呢?光秃秃的树干,光秃秃的枝条,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他不敢主动提出意见,另外两个农学家也不敢。 毕竟,又不是自己出钱,如果提出了意见,说不准就换人了。 云家有钱,想找农学家,在始源学校贴个告示,报名的人能从校门口排到街上,不愁没人。 能够去到远离神疆至少三个月路程的地方,对于他们的吸引力,无疑是致命的。 农学这门学科,最简单的突破口不是培育新的作物,而是去荒野中寻找天赐。 那些在神明大人口中“演化了数十亿年”的天赐,不需要人工选育,不需要杂交配种,大自然已经帮你做好了。 你只需要找到它,带回来,种下去,它就是你的了,这是每一个农学学生的梦想。 “那就行,继续出发。” 云游的语气轻描淡写,他其实对此并不上心。 问一问,也只是做做样子,如果被二伯怪罪起来,至少自己还能说过问过,不是没管。 他加快了几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光秃秃的地面上,像是在前面给他带路。 七十六年十一月十八日。 时近中午,太阳挂在头顶偏东的位置,光线从斜照变成了直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不热。 冬天的太阳就是这样,看着大,晒着暖,一刮风就冷了。 云游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队伍。六位力工走在最后面,身上背着大藤筐,藤筐里装着粮食和工具。 他们的步子比出发的时候慢了不少,但没有掉队。 有两个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前面的人听见。 “辛苦六位兄弟了!你们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东西放下来,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云游的声音不大,六位力工几乎是同时停下了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把藤筐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揉了揉被麻绳勒红的肩膀。 有人蹲下来,解开鞋带,倒掉鞋里的碎石。 “山上,河右,你们两个去护送一下他们回去。” 军士山上和猎户河右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们当然不愿意回去。 出来才十五天,连新的东西的影子都没见到,就要折返了。 但昨天猜拳输了,这也没办法,他们叹了口气,把身上的行囊解下来,放在地上,从力工的藤筐里分了些干粮,背上,然后走到力工队伍前面。 力工们带了些干薯粉,是炒熟的,用木印压成了块,硬邦邦的,咬一口要嚼半天。 他们把薯粉块塞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开始往回走。 山下和河右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力工们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留下来的十个人,有人挥了挥手,有人喊了一声“保重”,声音被风吹散了。 干燥的寒风卷过枯叶,升腾起了阵阵浪花。 枯叶被风从地上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一本巨大的书,一页一页的,哗啦哗啦的。 剩下的十人没有片刻的停留,他们重新分配了粮食和工具,把藤筐里的东西匀到每个人的行囊里,然后背着行囊,继续向着远方前进。 他们的目标可远不止于此,他们的目标是这条河流的尽头。 云游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 他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旋律,但节奏轻快。 他走着走着,忽然放开了嗓子,大声唱了起来。 他的嗓音不算好听,但中气足,声音传出去很远,在山谷里来回弹。 “云遮山岭又何妨,抖擞精神向前方。 溪水奔流向远方,人求上进莫彷徨。 立业从来凭实干,长风伴我创辉煌。 斩尽荆棘迎新境,日日争先意气扬。” 唱完了,他呼了一口气,嘴角翘着,此刻的他,意气风发,认为自己一定能够走到从未有人到达过的远方。 他回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有人低头走路,有人在整理行囊,有人在喝水。 没有人应他的歌,他也不在意。 “云少,远处有几个女野人,还是绕过去?” 猎户河光嘴里叼着根枯草,从队伍后面走到了云游边上。 他的目光盯着远处的一个方向,手指了一下。 云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山坡下,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距离远,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人形,她们没有穿衣服,毛发蓬乱,站在一条干涸的溪沟边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云游点了点头,自己出来是游山玩水——不对,帮神明大人探寻原材料的,没必要和那些没有任何油水的野人起冲突。 那些野人连话都不会说,都没接触过神明大人的光辉,和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绕过去吧,尽量不和他们起冲突。起冲突了,也尽量不弄死他们。神明大人说过,众生平等,他们这是还没有接受过开化,但依旧和我们是平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念课本。 就算心底里面再鄙夷,他也绝对不可能在表面上表露出来。 众生平等,这可是神谕里面的第一句话,第一句词。 违反这一项,就代表着违背了神明大人最初的旨意,这是最大的不敬。 神不在意,人在意。 你不尊重野人,别人会觉得你不尊重神明。这个道理,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河光点了点头,把嘴里的枯草吐掉,转身去队伍前面带路。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大概也在想同样的事——野人而已,不值得费工夫。 队伍绕了一个大弯,从野人所在的山坡下面走,沿着河岸的另一侧穿过去。 距离远了,野人的身影变成了模糊的小点,很快就看不见了,没有人回头。 “学长,你有发现什么新东西吗?” 竹菏凑到了花富边上,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前面的人听见。 他手里拿着一根干枯的枝条,枝条上没有叶子,只有几个干瘪的果实残骸挂在上面。 他研究了半天,没研究出个结果。 冬天对于他们的工作属实是不太友好,这十五天下来,他什么东西都没发现。 光秃秃的枝条,光秃秃的树干,没有花,没有叶,没有果。拿什么认? “没。” 花富摇了摇头,他手里也拿着一根枝条,比竹菏手里的粗一些。 “反正时间长,到时候还要返回来的。现在是十一月,答应说是至少往外走三个月,那就是说三月份回来。 回来再走三个月就是到六月份,到时候什么种子都熟了,见到不认识的就带点回去,说不定就有用。”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安慰竹菏,也是在安慰自己。 他耸了耸肩,调整了一下背上藤筐的位置。藤筐很重,压得肩膀疼,但还能忍。 背着那么多的食物走,确实极大的延缓了行进速度,但倒也不至于说累得走不动。 毕竟农学,农学,农在前,农民不可能力气差耐力差,连些粮食都背不动。 他在农学院的时候,每年秋收都要下地帮忙,从早干到晚,一干就是半个月,背粮食算什么。 带的全部都是炒熟的、加了盐的薯粉,还用木印压实了。 一块薯粉块拳头大,能顶一天的饭。 光是待在路上的粮食,吃到一月份都不是问题。 更不要说猎户偶尔还能带回来一些山鼠、林鸟之类的肉食。 山鼠不好抓,但抓到了就是肉,烤着吃,炖着吃,煮汤喝。 林鸟更难得,石子一砸,全靠运气。 但河光运气好,出发到现在已经抓到了好几只,虽然不是每天都吃上肉,但至少隔三差五能开一次荤。 撑到春季应该不是问题,花富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没有慢下来。 队伍沿着河岸,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远处的山越来越近,河面越来越窄,水声越来越响。 他们走了一整天,没有人喊累,天快黑了,云游停下脚步,让人找地方扎营。 河光选了一块背风的坡地,地面干燥,离河边不远不近,取水方便。 几个人开始清理平地,有人去捡柴,有人去打水,有人生火。 火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锅里的水开了,薯粉块丢进去,搅一搅,稠了,盛出来,一人一碗。 没有肉,没有菜,只有薯粉糊,黏黏的,咸咸的。 没有人抱怨,端着碗蹲在火堆边上,一口一口地喝。 火堆噼啪响,火星飞起来,又灭了。 远处的山黑黝黝的,像是蹲在地上的一群野兽。 河水流过石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哗哗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述说什么。 云游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仰头看着天。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人抓了一把撒上去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枯枝拨了拨火堆,火旺了一些。 他伸手烤了烤,等手暖了,把手缩回鹿皮大衣的袖子里,靠着行囊,闭上了 第146章上一世代 七十六年十一月十八日。 云游站在崖壁前,仰着头,脖子仰得发酸。 崖壁比他想象的高,三四丈,灰褐色的岩石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是被什么人用刀切出来的。 表面覆着薄薄的青苔,有些地方渗着水,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在底部汇成细细的溪流。 水流不大,但冬天还在淌,说明源头的水没断。 崖壁上方的水声哗哗的,比下面听着大,像是有人在头顶倒水。 他弯下腰,从溪流里捧了一鞠水,泼在脸上。 水冰得刺骨,激得他整个人一哆嗦。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又抬头看了一眼崖壁,然后他摇了摇头。 爬上去是不可能的,冬天石头又冷又滑,手抓不住,脚踩不稳。一个失足,摔下来不死也残。 “绕过去吧。”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说。“找路。” 十个人站在崖壁前,有云游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留下一个军士和三个学者,剩下的五个人去找路。两个一组,三个人一组,分头行动。 找到了就回来,天黑之前必须返回营地。 “你们五个要不要分一下组?”云游问。“两个人一组和三个人一组,多少有个照应。虽然找路的进度会慢上很多,但毕竟安全第一。” “当然,当然。” 猎户猪圆第一个点头。他是猎户,知道一个人在野外走多危险。 有个人陪着,出事了还能回来喊人。 “有个人照应一下可比一个人走要好多了。” 其他人也点头,没有人有异议。在野外,没人敢托大。 猜拳分完组之后,猪圆和军士云直往左边去了。他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枯树林里。 树下、石上、江暮三个猎户往右边去了,步子快,像是赶着去办什么事。 留下来的五个人,在崖壁下方选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开始清理营地。 云游手里拿着一根粗木棍,用力敲打着地面上的枯枝落叶。 冬天的枯枝很脆,一敲就断,落在地上,被扫成一堆。 竹菏在另一边也在干同样的活。两个人都没有抬头,各扫各的。 崖壁下安静,只有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和远处水流的声音。 “你说他们能找到路吗?”竹菏问。 “八成找不到。”云游头也没抬。 “这么高的崖壁,河水从上面流下来,不可能绕着走,这崖壁横在这里,肯定有路能绕上去,但半天时间怕是找不到。” “那就是说今晚要在这里过夜了?” “看情况吧。如果他们天黑之前回不来,我们就生火等他们。” 竹菏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话说你打算走多少天?” 他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他不是为了钱来的,他是为了找新植物。走得太短,什么都找不到。 云游想了想。 “走到这条河的尽头。神明大人说过,一切河流都有它的源头。” “那就好。”竹菏点了一下头,放心了。 两个人继续清理地面,枯枝落叶被扫走,露出下面干硬的泥土。 冬天地面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陷,踩实了就不怕晚上寒气从地面冒上来。 云游在清理的过程中,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问题,那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今天正好有机会说出口。 正好他是始源学校的高材生,和自己探讨这个问题也不犯毛病。 “话说,你知道‘名留青史’这个词是怎么来的吗?”他问。 竹菏愣住了,手里的木棍停了下来。 “啊?名留青史就是名留青史啊?神明大人传授的,还需要创造吗?” “怎么可能?” 云游把手里的枯枝扔到柴堆上,直起腰。 “你见过历史课本吧?课本是黄色的,带着一点灰,不是青色的。为什么叫青史?” 竹菏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个词从他第一次听到,就一直这么用着,从没想过它的来历。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木棍悬在半空中。 “你听过‘神前食钱’吗?”云游又问。 竹菏点了点头,这个故事谁没听过? 那个把铜钱吃进肚子里的孩子,后来拉了三天肚子,成为一代人嘴里的笑谈。 每个启蒙老师都会讲,告诉小朋友不能想着不劳而获。 “那你说,这个词是神明大人传授的吗?” “那肯定不是啊,这不就是一个普通故事的名字。” “那你说,‘名留青史’会不会也是一个故事的名字?” 云游语不惊人死不休,而竹菏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你的意思是?” “我猜,我们并不是神明大人带领的第一个文明。” 云游顿了顿,随后放大声音。 “这些词语是上一世代文明的故事,被神明大人带到了这个时代,传承了下来。” 竹菏沉默了。他把木棍放下,和云游并肩站在一起。 “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如果上一个文明没有灭绝,神明大人为什么要重新带领下一个文明?” 云游问。 竹菏想了想,理解了云游的顾虑,然后拍了拍云游的肩膀。 “就算你说得对,那我们又能做什么呢?我们只是普通人,阻止不了。放心好了,就算要灭绝,大概率也不是明天。先把今晚的蛇汤喝了再说。” 云游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把那堆枯枝拢了拢,准备生火。 天黑的时候,两组人都回来了,没有找到路。 猪圆和云直走了两个多时辰,走到了一条干涸的沟壑里,沟壑太深,过不去,绕了一段又绕回来了。 树下那组走到了一片密林边缘,林子太密,钻不进去,只能折返。 他们带回来两只山鼠,已经剥了皮,掏了内脏,串在树枝上。 蛇汤加上烤山鼠,算是丰盛的一顿饭。 火堆升起来,橘红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锅里煮着蛇汤,加了薯粉块和盐,咕嘟咕嘟地冒泡。 山鼠架在火堆上面烤,油脂滴下来,落在火里,滋啦响。 大家围着火堆坐着,手里端着碗,喝一口汤,撕一块肉,没有人说话。 走了大半天,都累了。 云游端着碗,靠在行囊上,看着火堆。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崖壁上,忽大忽小。 他想着今天说的话,想着“名留青史”,想着上一个文明。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但他说出来了,心里反而松快了一些。 竹菏坐在他旁边,也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汤。 两个人没有对视,没有交谈,各自想各自的事。 火堆噼啪响,火星飞起来,升到半空中,灭了。 崖壁上的水还在流,哗哗的,不急不缓。远处的山黑黝黝的,像是蹲在地上的一群巨兽。 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枯叶的味道和湿土的气息,把火堆的烟吹得歪向一边。 云游喝完汤,把碗放在脚边,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然后靠着行囊,闭上了眼。 水声,风声,火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低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哼着一首听不懂的歌。 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猪圆和云直就出发了。 他们换了一个方向,沿着崖壁的底部往上游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岔谷。 谷口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但进去之后,地势逐渐抬高。 猪圆走在前面,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和枯枝,云直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确认来时的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听见了水声。不是崖壁上那种垂直落下的声音,是流水的声响,水平方向的。 他们加快了脚步,又走了半刻钟,谷道突然变宽,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河从侧面汇入主流,河面不宽,水势平缓,两岸有可以行走的干地。 沿着这条小河往上游走,绕过崖壁之后,就能重新回到主河道。 猪圆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的深浅,又看了岸边的土质和植被,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对云直说:“回去喊人。”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消息带回来的时候,云游正在收拾行囊。 他听完猪圆的描述,二话没说,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招呼众人出发。 剩下的人动作也快,折叠帐篷,收拾炊具,踩灭火堆,前后不过一刻钟,队伍又上路了。 岔谷的路比想象中好走,虽然窄,但地面硬实,没什么泥泞。 两边的崖壁夹着谷道,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细细的一条。 偶尔有水滴从崖壁上滴落,落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了一个多时辰,谷道变宽,水流的声音越来越近。 终于,走出谷口的那一刻,眼前开阔起来。 河面平静,水流不急不缓,和之前的河道相似,只是两岸的地势稍微高了一些,远处有起伏的山丘,覆着灰白色的枯草和裸露的岩石。 河水从上游流下来,没有被挡住,可以直接沿着河岸继续往上走。 队伍停下来歇脚,有人取出水囊去河边装水,有人蹲在石头上啃干粮,有人坐在背包上揉腿。 云游站在河边,看着水流来的方向。 水从远处的山脚下流过来,弯弯曲曲的,像是被人随意画在地上的一条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着正在啃干粮的竹菏说:“你说,神明大人是从哪里来的?” 竹菏嘴里的干粮差点噎住,他赶紧灌了一口水,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你怎么又在想这种事?” “随便问问。” 云游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河水,水凉,刺骨,但清澈见底。 “我就是觉得,神明大人知道那么多事情,不像是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 “神明大人说了,他是从天上来的。”竹菏说。 “天上来的。” 云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天上来的,所以他知道天上的一些事情。那我们在地上生活了这么久,是不是也该知道地上的事情?” 竹菏没有回答,他觉得云游今天说的话有些奇怪,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云游只会说“走快点”“小心脚下”“今晚吃什么”,今天却在琢磨神明大人的来历。 但他也没有多想,太阳晒着,暖洋洋的,吃饱了之后只想眯一会儿。 他靠着背包,闭上眼,很快就打起了鼾。 云游没有休息,他在河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水流来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队伍中间,坐下来,从行囊里掏出一块薯粉块,掰成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化。 他没有再看竹菏,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他嚼着薯粉块,望着远处的山。 下午,队伍继续前行。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河岸的路时宽时窄,有时候是碎石滩,有时候是草坡,有时候要涉水过一段浅滩。 猎户走在前面探路,退伍军士走在队伍中间和末尾,学者们背着行囊跟在后面,时不时蹲下来查看路边的植物,用纸和笔做记录。 力工已经回去了,粮食的重量分摊到每个人身上,走得不快,但没有停。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个背风的坡地扎营。 猪圆打了水,树下捡了柴,江暮和石上开始生火。 云游坐在行囊上,手里拿着水囊,一口一口地喝,没有说话。 竹菏坐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圈。 “你还在想早上说的那些事吗?”竹菏问。 “没有。”云游说。 “你明明就在想。” 云游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着火堆升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彼此的脸上。 “我想了一下午。”云游终于开口。 “如果真的有上一个文明,那我们现在的文明,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上一个’?到那时候,下一个文明的人,会不会也在争论‘名留青史’这个词是怎么来的?” 竹菏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线。 “你还记得蛇汤吗?”他问。 云游愣了一下。“记得。” “蛇汤是现实的东西。” 竹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现在能喝的,能吃饱的,是现实的东西。 上一个文明存不存在,下一个文明会怎样,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你想它,它在那里;你不想它,它也在那里。不会因为你多想了,它就变一个样。” 云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蛇汤要紧。” 竹菏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啊,今天走了一天,明天还要走。养足精神,比什么都重要。”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火堆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开了,薯粉块丢进去,搅一搅,一人一碗。没有肉,但汤是热的,喝下去之后,身体慢慢暖和起来。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像是给他们的皮肤镀了一层橘红色的釉。 吃完饭,大家各自躺下,裹紧皮衣,蜷在火堆边上。 云游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星空。 冬天的星星特别亮,像是有人把所有的灰尘都擦干净了,露出来的只有最纯粹的光。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竹菏。 竹菏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微微张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东西。 云游转回头,看着星空,他还想着那些问题,但没有再问。 他闭上眼,听着火堆噼啪的声响和河水流过的哗哗声。 第二天一早,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光线照在河面上,碎碎的,一闪一闪的。 云游第一个醒过来,他坐起来,看了看四周,然后站起来,走到河边,又捧了一鞠凉水泼在脸上。 水还是冷的,但比昨天暖和一些。 他直起腰,看着水流来的方向。 远处的山还是那个样子,灰蓝色的,山顶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河水从那边流过来,不急不缓,像是在告诉他,继续走,前面还有路。 他转过身,对着还在睡的人喊了一声:“起来了,出发了。” 有人翻了个身,有人揉着眼睛坐起来,有人开始收拾行囊。 火堆又升起来了,锅里的水又开了。新的薯粉块丢进去,搅了搅,一人一碗。 粥还是那个味道,咸的,稠的,热乎乎的。 云游端着碗,站在河边,看着水流来的方向,喝完了粥,把碗在河里涮了涮,收进背包里。 然后他背起行囊,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九个人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没有人说话。 山谷里只有脚步声和流水声,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叫声。 鸟很小,看不见在哪里,声音很脆,像是在催着什么。 太阳越升越高,影子越缩越短。 队伍沿着河岸,一步一步地,往上游的方向,继续走着。 身后是走过的路,已经看不见崖壁了。前方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不知道尽头在哪 第147章火堆 七十七年一月九日。 入夜,天完全黑了。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银白色的光照在河面上,碎碎的,一闪一闪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草的味道,冷,但不刺骨。 火堆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把周围照出一圈亮,再远一些的地方就是黑的。 木柴在火里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偶尔有火星溅出来,在空中亮一下,灭了。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有人用沿途收集到的藤线修补着草鞋,有人低着头在整理行囊,有人用树枝在拨弄火堆,让火烧得更匀一些。 云游坐在最靠近火堆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鱼汤,但没有喝。 他看着碗里浮着的那几块鱼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他此刻感到了一丝后悔,长途跋涉和往日的游山玩水状况大有不同。 以前出去游山玩水,是带着干粮、带着换洗衣物、带着闲情逸致,走累了就歇,歇够了就回。 想吃什么,路边有野果;想喝什么,山里有溪水。 衣服破了,回去换新的;鞋底磨穿了,回去买一双。 现在不行,什么都得省。 红薯粉早就吃完了,衣服破了没有新的换,鞋子烂了只能在军士们编的草鞋里面垫一块布继续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草鞋的底已经磨穿了,能看见脚趾头。 虽然垫了布,但走路的时候小石子还是会从破洞里硌进来,走一天下来,脚底板疼得不想挨地。 他身上的皮衣也破了,袖口裂了一道口子,肩膀处磨得发白,快透了。 他把鱼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鱼汤鲜甜,但每天都是这个味道,喝多了也就不觉得鲜了。 “今天晚上还是鱼啊?” 他有些无奈地吐槽着,在野外这么多天来,起码有一半以上的日子吃的都是鱼。 鱼简直就像神赐的动物——只要身上带着一些动物的内脏,在水边围成一个喇叭口,把内脏放在围堰里面,第二天早上就一定能收获到几条鱼。 带在路上,方便食用,烤着吃,煮汤喝,怎么弄都行,但再好也经不住天天吃。 “当然。现在这个季节,其他猎物又不出门,也就只有鱼好抓。” 树下理所当然地说着,他的手里拿着一把自制的小刀,正在刮鱼鳞。 鱼的鳞片细小,刮起来费时间,但他的动作很熟练,手腕一转,鳞片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云游微微拔高了声调:“可是为什么每天吃的都是同一种鱼啊?就是换一种鱼也好啊!” 他被问得一愣,江暮接过话头:“冬季鱼又不开口,愿意开口的也就这一种鱼。当然也就只有这一种鱼能吃。” 他看了一眼云游,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这位公子哥虽然比起其他的公子哥要能吃苦得多,但果不其然,还是带着点公子脾气在身上的,对于荒野的生存知识面也小得多。 他不懂什么叫越冬,不懂什么叫开口,不懂为什么冬天的鱼只有一种愿意咬钩。 云游挠了挠头,低头看着碗里的鱼。 “这样啊?那为啥其他鱼冬天不吃东西啊,他们就不会饿吗?” 江暮摇了摇头,不过还是比那些无理取闹的好的多,至少他听得进去自己说的话。 “这我哪里知道,也许他们和那些棕熊一样,就靠身体里面的脂肪硬扛过去的吧?” 云游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一种解释的方法。 他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熊冬天不吃不喝,靠秋天攒下的脂肪过活。 鱼可能也是这样吧,肚子里的油够厚,冬天就扛过去了,他没有再追问,低头喝汤。 就在这时,军士金财原本正在和竹菏谈论自己孩子考上始源学校的成功概率,却突然站起身来。 他拎起了边上的另一根长木棍,站直了身子,看向了阴影中的一处地点。 那个方向,没有火光,只有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的目光像是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云直见状,也立刻看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手已经伸到了腰间,抽出砍刀。 然后他蹲下来,从火堆边拿起一根长木棍,用砍刀把一端削尖。 动作快,稳,刀刃在木头上削过去,木屑一卷一卷地落下来。 削完之后,他把木棍的尖端伸进火里,稍微碳烤了一下。 炭化过的木头更硬,更尖锐,不容易断。 “有人,应该是野人。我们走了这么多天,起码得有一个月,这个距离不可能有神疆的子民在这里。” 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目光一直盯着那片黑暗。 他非但没有压低声音,反而是刻意放大了,对面是听不懂的,所以哪怕放大声音交流,也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并且大声说话,也可以威慑到对面。让对方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你了。 在接过云直递过来的简易长矛之后,金财将另一根长木棍递给了旁边的云游。 “拿着,防身。” 他没有多说,又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在手上掂量了掂量。 石头不大,但握在手里刚好,边缘不锋利,但砸中头的话,也会开花。 “几个?” 在其他人都不敢出声的时候,整个营地只有云直和金财两个人对话。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云游端着碗,不敢动。 其他人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只有火堆还在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不知道。保险估计,按五个算。” “一整个部落?” “不知道。” “按照课本上讲的,应该都是女的。” “别轻敌。课本上也讲过有小概率会是男性聚集。” “他们不会用长矛,他们只会挥木棍。” “军士第三守则,能多打少就多打少。” “你说错了……” “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其余八人听着他们的对话,也渐渐放松下来。 他们一开始也就只是被两人的举动吓到了,缓过劲来,发现其实完全没必要怕那些野人。 军士有武器,有经验,猎户有刀,有体魄。 对方只是躲在黑暗里偷看的野人,连火都没有,有什么好怕的。 “我认为他们是被我们的火吸引过来的。” 云游鼓起了勇气,在两位军士发话之后,第一个发出声来。 虽然说的是句废话,但至少表明他还没被吓破胆。 “安全第一,不要松懈。” 金财又掂量了掂量自己手上的石块,他举起手,打算对准他们藏身之处边上的阴影扔过去,却突然被云直拉住了手臂。 “别扔。” 云直的声音坚决。 “他们可能会学。” 金财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石头。 投掷这项本领并不算困难,基本上是属于见过一次就能学会的类型。 如果自己使用的投掷被他们学会了的话,兴许某天夜里就会被他们使用投掷石块砸得七荤八素。 他在军中学过,投掷石块是最容易模仿的攻击手段。 不需要练习,不需要力量,只要知道怎么扔,就能扔,他不打算教会那些野人。 并且这样子释放出来的信号,无疑是不友好的,也会增加未来夜里被攻击的风险。 我在明,敌在暗,我方数量还比敌方少得多,不好主动出击。 云直在脑子里把情况过了一遍,对面的野人躲在暗处,大概有三到五人,也许更多。 自己这边十个人,其中有两个军士,四个猎户,三个学者,一个……普通人。 学者没用,猎户虽然能打,但天黑,硬冲过去,不安全。 最好的方法是表示友好,但对方却并不露头,也不可能直接走过去交涉,那样子更危险。 云直想了想,决定什么都不做,敌不动,我不动,天亮了再说。 “没戴甲,不然冲过去给他们全部赶走都行。” 金财低声吐槽着,他今年三十五岁,当了十五年的兵,退伍之后又干了五年的护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气,像是在说“要是年轻十岁,我一个人就上了”。 没有甲,面对伤害的能力和野人没有任何差异,被砸到的就是伤,砸到脑袋就会死,他不敢赌。 而其他八人则是有些尴尬,猎户们虽然认为自己有能力搏杀,但确实天色已暗,自己所有人又都被火光照在明处。 再者,他们没有人发现那些野人。 他们的本领更多的是用在追踪与狩猎动物身上,而非应对人类。 人类会用东西掩盖自己身上的气味,而动物不会,这就是非常大的差距了。 “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做?” 云游又发声提问,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假装镇定。 云直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做,照常休息就行。我和他轮流守夜。” 他指了指金财。 “可以的话,再来两个猎户一起,三个人守夜。其他人正常休息,然后轮班就行。” 在这个时代,黑夜就是最难克服的难题,也是最好的屏障。 看不见的东西最让人害怕。但只要火不灭,人就不慌。 这一夜,云游睡得并不踏实。 他躺在火堆边上,后背靠着行囊,皮衣裹得紧紧的。 火堆在他身侧烧着,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能听见其他人翻身的声音,听见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听见河水流过的哗哗声。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了交班的声音。 有人从睡袋里爬出来,说了句“换我了”,然后有人应了一句,脚步声轻缓地走过去。 但在担忧之下,一切却又在他意料之中,一夜无事。 没有石块砸过来,没有木棍敲下来,没有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睁开眼,看见火堆已经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核,还在微微发着光。 东边的天泛白了,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但能看见远处的山的轮廓了。 这非常符合野人的行为逻辑——有火堆旺盛地在地上,他们大概会认为我们得到了太阳的碎片,虽然不可能冒犯我们。 云游坐起来,看着那堆灰烬,脑子里却突然浮现了一个大不敬的念头。 那神明大人当时的火堆,真的会是传闻中的太阳碎片吗? 这个想法太过不敬,以至于他狠狠地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想法甩出脑海之中。 但他越甩,那个念头越清晰,神明大人从天而降,带来了火。 野人怕火,因为火象征着力量,如果火是太阳的碎片,那拥有火的人,就是拥有太阳的人。 那他呢?他算不算神明大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但那些野人会不会觉得他是? 他越想越觉得不安,他站了起来,走到河边上,捧了一鞠水,泼在脸上。 水冷得刺骨,激得他整个人一哆嗦。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见云直蹲在他昨晚发现野人痕迹的地方,用手摸着地面上的脚印。 “云少,有痕迹要追踪过去吗?还是说继续沿着河走?” 云直抬起头,看了云游一眼。他的手上沾着泥,指头在脚印边缘比划了一下。 凌乱的痕迹,大概三人,不排除是四人的可能。脚印很浅,像是踩得很轻,是在悄悄靠近。 “没必要。”云游说。 “记住我们的任务,我们的任务是探索到这条河流的源头,而不是和野人进行接触。”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犹豫。 云直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去收拾行囊。 众人开始收拾营地,有人叠睡袋,有人收帐篷,有人把锅里的残汤倒掉。 云游走到火堆边上,蹲下来,用水囊里的水把残余的炭灰全部打湿。 然后他拿起木棍,把整个火堆都拨散了,拨进河里去。 炭灰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冲走,黑色的,浮了一会儿,沉下去了。 一丝火星都没有剩下。 “怎么了?”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竹菏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那些被冲走的炭灰。他不明白云游为什么要这么做。 火堆灭了就灭了,何必要把它扫进河里?像是要销毁什么证据一样。 “没事。”云游打了个哈哈。“突然有些心情不好,发泄一下而已。” 他当然不可能说实话——他不可能说,他怕那些野人窃取了在炭火中未曾熄灭的火种。 如果神明大人是带来了火的神明,那拥有火的野人,会不会也得到一个神明大人? 他不敢赌,但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是神明的子民,他忠于神明大人。 他不能允许火种落入未开化的野人手中,让他们也拥有神明。 神明大人是唯一的,永远都是。 其他人没有多想,收拾好了,大家重新背上行囊,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 太阳出来了,光照在河面上,明晃晃的。 云游走在队伍中间,步子很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昨晚营地所在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只有河,只有一片被水冲平的沙地。 太阳照在上面,看不出任何痕迹。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把那个念头埋在心底,像把火种埋进土里一样,深深的,牢牢的,不让它漏出来,期待着它熄灭的那一日。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埋入了土中?还是埋入了薪材之 第148章湖 七十七年二月十三日。 天还没亮透,云游就醒了,皮衣破了几个洞,风从破洞里钻进来,贴着皮肤吹,冷得他蜷成一团。 他翻了个身,把身子缩得更紧,但没用,风无孔不入。 他睁开眼,看见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下一层白灰,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霜。 旁边的人还在睡,有的缩在睡袋里只露出一个头顶,有的侧躺着把腿蜷到胸前,有的打鼾,声音不大,节奏很稳。 他坐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枯叶,昨晚睡在树下,落了一身的叶子。 他把叶子从头发里、衣领里、袖子里掏出来,然后站起来,走到河边,捧了一鞠水泼在脸上。 水冰得刺骨,他整个人一哆嗦,天边泛白了,远处的山还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明明已经到早春时分,但依旧寒冷,是因为自己已经走了足够远么? 他走回火堆边上,重新生火。 干柴还有,火石在怀里揣着,掏出来的时候还是温的。 他敲了几下,火星溅在干草上,冒了一缕烟,他低头吹了吹,火起来了。 火苗很小,但有了光,有了暖意,他把锅里剩下的水倒掉,重新从河里舀了一锅,架在火上,然后从行囊里摸出了为数不多的碎薯粉块,丢进锅里。 水还没烧开,薯粉块在水底沉了一会儿,开始冒泡。 其他人在他生火的时候也陆续醒了,有的人揉着眼睛坐起来,有的人裹着睡袋不肯动,有的人一醒来就蹲在河边洗脸,洗完了又蹲了一会儿,像是在发呆。 石上是最先收拾好的一个。他把睡袋卷好,用绳子扎紧,靠在行囊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火堆边上蹲着,等粥开。 他蹲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半睁,像是在听什么。 云游刚准备开口叫他,石上突然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但很轻,没有声音。 他转过身,朝着队伍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往自己脸上抹。 又抓了一把,抹在领口和袖口上。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别动。有熊。” 云游的手停在半空,手里还捏着一块打算干吃的小薯粉块。 他看着石上,石上已经趴在地上,往旁边的枯草丛里匍匐前进。 其他人也动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 云直和金财最先反应过来,他们两个一左一右,把还在发愣的竹菏和花富按在地上,往他们身上盖枯叶和泥土。 猪圆和树下也动了,他们用手把地面的痕迹抹平,把火堆压灭,把锅里的水倒掉。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只可惜了浪费的薯粉块。 云游趴在地上,脸上沾满了淤泥,身子上也埋着不少的枯叶。 他屏住呼吸,目光远远地投向了下方的一处崖壁,一只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棕熊正在那里行进。 它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不太清醒,它的体型很大,比云游见过的任何一头逐雨都要大,背上的毛在晨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 它走几步停下来,用鼻子闻闻地面,又走几步,再停下来。 风从崖壁的方向吹过来,云游闻不到熊的味道,但他能看见熊的脚步。 它在犹豫,像是在选方向。它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崖壁的根部往上游走了。 石上没有动,他又趴了一会儿,等熊走远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才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河边,洗掉脸上的泥巴。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有人抖掉身上的枯叶,有人检查行囊有没有弄湿,有人把火堆重新生起来。 云游走到石上身边,轻声问道: “石兄,你是怎么发现那头棕熊的?提前得有百余息就喊我们在那里隐蔽起来,往自己身上涂泥巴了。” 他是真的好奇,他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甚至什么都没闻到。 但石上在熊出现之前就动了,那说明石上不是看见了熊,是看见了别的东西,云游想知道那是什么。 石上把脸上的泥巴洗干净,蹲在河边,用手掬了一捧水,慢慢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他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想怎么解释。 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平时能说一个字就不会说两个字。 但云游这一路上问了他不少问题,他也知道云游是真的想学。 “气味。”石上说。“不同的动物有不同的气味。野生动物大多不会掩盖自己身上的气味,所以只需要闻气味就能闻出来。” 云游瞪大了双眼。 “野生动物身上有气味,这点我知道。但你怎么隔那么远还能闻到啊?” 他回头看了看熊离开的方向,那距离至少有两百步。 两百步之外,风还从那边吹过来,石上居然能闻到熊的气味。 石上耸了耸肩,这他哪里知道,跟着父亲在山里面打猎,打猎打久了也就知道了。 “多练。” 他只能给出这颇为单薄的两个字。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去收拾行囊了。 云游没有再追问,他知道问了也问不出更多,有些东西是练出来的,不是学出来的。 等火重新烧起来,粥重新煮好,众人围在火堆边上,一人一碗热粥。 粥还是那个味道,咸的,稠的,烫的。有人多喝了一碗,有人喝完就把锅涮了,有人把剩下的粥装进水囊里留着中午喝。 收拾好之后,众人重新背上行囊,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 花富走在队伍中间,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河边的一种树木。 那些树的树干不高,但枝条伸得很开,树根从主干附近冒出来,斜斜地扎进土里,像一根根手指。 有些树根看起来是活的,有些看起来已经枯死了,断了,露出灰白色的断口。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拉上边上的竹菏,一边走一边开始探讨。 “你这一路上应该看到那种在身边会有断裂根系的树木了吧?” 花富指着路边的一棵树,它的主干旁边有一根粗壮的树根,已经断了,断口发黑,像是死了很久了。 竹菏点了点头,他早就注意到了。 “原因可能有三种。”他一边走一边说,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第一种,子母树。子树从母树上脱离之后,母树就会死亡。但这种概率很小。” “第二种,这些树在改变自己的位置。先长出落地根,然后主动切断与旧落地根的联系,让旧落地根腐烂,然后让主干依靠新落地根生存。这样可以达成移动的目的。” “第三种,有智慧生物出于传统或者觅食的考量,手动将这些树砍了之后种到边上。” 花富点了点头,就这三点理由列出来,竹菏这一路上就没少思考。 他也认为这些是最有可能的理由。但既然是讨论,那自然要一条条排除,直到剩下最有可能的那一条。 “我砍过一颗。”花富说。 “有年轮,是多年生的木本。所以我认为第一种不太可能。 母树生长多年,然后在子树长大之后就自发死亡,作为树木来说,太不合理。 除非此树生长速度极快,否则在母树死亡之后,阳光可能会被其他植物占领。” 他竖起了一根手指。 “所以,第一种子母树的想法可以排除。” 竹菏点了点头,子母树理论是他路上刚想出来的,借鉴于迭生草的发育周期。 迭生草就是子体一旦在母体边上长大,母体就会触发死亡的代码,化作子体的养料。 但这一套方案对于树木来说,性价比太低。一棵树要长十几年才能成熟,然后为了几棵小树就死了,这不合算。 “其次是智慧生物。”花富说。 “这些树木出现了至少有三天。所以说,我们在这一片区域至少连续三天晚上生火了。我认为,无论是什么智慧生物,在夜晚都会被火光吸引。所以,这片区域应该没有其他的智慧生物。” 竹菏稍加思索,便找到了反驳的理由。 “不一定需要是智慧生物。只要是一种生物——假设这种树木断裂之后,生根速度极快的话,那只需要有一种动物会将它们从根部嚼断,然后只吃落地根,他们的主干继续长出新的落地根的话,也可以造成这样子的情况。” 花富点了点头,也很有道理,但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觉得这种树的落地根应该能吃,要不要试一试?” 他话音刚落,就已经付诸行动。他掏出砍刀,蹲下来,三下五除二地砍下了几截落地根。 然后又走到一棵树边上,把它的几条落地根全部砍断,然后把主干划了个十字,重新插在地上。 他在旁边插了一根小树枝做标记。 “返程的时候看一下它还活不活。” “先少量试一试,准备好木炭,随时催吐。” 竹菏接过砍下来的落地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刮表皮,尝了一点汁液,点了点头。 “不苦,有淡淡的甜味。” 云游将目光收了回来,他早已经见怪不怪。 这三个农学院的,这一路走来,吃过的新东西不说上百种,也得有几十种。 以至于如何快速催吐的方法,他都已经掌握了,他没管他们,继续走自己的路。 “你们说这条河的尽头会是什么?” 赶路时分,闲来无事,云游又提出了那个已经被探讨过不下十几次的问题。 几乎所有的可能,这一路来都已经探讨过了,但他还是想问。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而正是因为没有答案,所以才值得问。 “不知道,可能就在某一处崖壁,突然就断了。” 金财走在前面,头也没回。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那么悲观。”猪圆在后面接话。“说不定是另一片海呢?一条河流连通两片大海,也不是不行,不是嘛?” “说不定是一个山泉眼呢?对不对?” 树下插了一句。他的声音轻快,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认真。 “按我说,我们有可能已经走错了,已经不是我们当初那条河了……” 江暮最后才开口,没有人接他的话,也没有人反驳他。 他们走得太久了,久到已经记不清最开始的那条河是什么样子了。 云游没有再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笑,只是觉得,这群人真好,走了这么久,还能为这种问题争来争去。 七十七年三月八日。 云游在寒雨湖边停下脚步,身后九人陆续跟上。 湖面平静,万顷澄波,渊静涵天,四山环抱,平野铺张。 水鸟贴着水面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水里。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你们说这是湖还是海?” 身后的九人也站着,没有人说话。 他们走了半年,从冬天走到春天,从春天走到夏日,鞋烂了不知道多少,皮衣很多都已经丢了,为数不多还能穿的,都用藤绳捆着,干粮吃完了靠打猎和野菜撑着,有一半的日子晚饭只有一碗鱼汤,连咸味都没有。 他们遇见过熊,遇见过野人,遇见过陌生的树木和不知名的野兽。 他们走了很远,远到回过头已经看不见来时的山了。 现在,他们站在一座湖的面前。水是清的,蓝的,像是天空掉下来的一块。 “水不是咸的,这是湖。” 众人冲到了水边,戏耍了起来,他们需要一场戏水,抒发着一路积累的压力。 云游在湖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行囊里掏出一块炭笔和几页皱巴巴的纸,铺在膝盖上。 他没有马上写,而是又看了一会儿湖面,像是在等什么,等湖开口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写字。 他写道—— 孟冬启途,受神之恩惠,决意溯长川穷其终始。自冬涉夏,行历半载,风霜更迭,山水屡迁。 初发隆冬,朔风呼啸,两岸木叶尽脱,荒草覆霜,余步穷谷,循水而前,虽步履维艰,未敢稍怠。 残冬既过,春气渐苏。寒冰消融,川流潺潺。一日行至幽坡浅草之间,忽见群兽栖于山麓。 通体素雪披身,首生曲角,性温性驯,结队闲游,低首啮青芜,见人不惊,缓步徐行而去。 余生平初睹此物,讶其形貌清和,迥异山林猛兽,遂记途中奇遇。 辗转春夏,山容渐盛,万木繁阴,青峰叠翠,川流愈阔,曲径渐舒。历经百折千弯,滔滔水势渐行渐穷。 及至盛夏,途尽川绝。豁然开阔,一望大湖横陈眼前。万顷澄波,渊静涵天,四山环抱,平野铺张。微风拂浪,烟光渺渺,水鸟浮翔,静致清宁。 自冬徂夏,半载驰途,历尽寒荒葱郁,既得异兽之奇,终达川水之止。乃知天地幽深,多行方见新物,久历方开新境。世间万象,非跋涉不能尽观也。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炭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炭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湖边,把那几页纸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面,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不让风吹端午特别篇 引言:在这个一年一度的悠久节日里,爱吃莫氏红烧肉的罗凯,祝大家端午安康,烦恼尽消,喜乐如常。 本篇为特别篇,与当下主线剧情无关。 ————————————————————————————————(我是分割线)———————————————————————————————— “铭铭,吃粽子啦,记得洗好手之后再吃哦。” 那道声音是那么的让人熟悉又陌生,既温柔又亲切。声音里带着一种煮了很久的糯米和粽叶混合的香气,像是从厨房里飘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蒸腾的热气在空气中弥漫,粽叶被水煮过之后特有的那种清涩气息,混着糯米的甜香,钻进鼻子里,像是有人在记忆深处拨了一根弦。 但是,那道声音传来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一个小小的幼时沈铭眨了眨眼,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短袖的领口有一圈淡黄色的汗渍,像是夏天玩了一整天之后留下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光,柔和的光,像是被水洗过的,边缘晕开,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轮廓,一个他应该认识、但再也想不起具体样子的轮廓。 他摇了摇头。 “问天,登出梦境模拟。” 周围的一切都化作碎片消散。厨房的瓷砖、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的蒸笼、那一团模糊的光——所有的画面像是被人从边缘开始撕碎,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后面的虚无。 那些碎片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变淡、消失。沈铭的身形也逐渐重新长高,拔大成了原先的模样。 他的视线从低处升起,从一米二的孩童视野,回到了他习惯的高度。脚下的地面从木质的地板变成了合金的甲板。空气里粽叶的香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调系统循环的、带一点点金属味的冷空气。 “神明大人,这已经是我们目前能做到最大程度的模拟了。如果还不符合心意的话,就只能等天问的再度自我迭代之后再说了。” 一位身穿白袍的科研人员小跑过来,他的白袍下摆随着跑动微微扬起,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裤腿和一双黑色的低帮靴子。 他跑到沈铭面前,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紧张的。 天问已经完美接入了神明大人的脑海,读取了他脑海中的一切数据,进行了模拟。但神明大人存在的时间太过久远,用于铭记他家人的记忆已经几乎完全消散,只留下了一些最为印象深刻的片段。 关于母亲的脸,关于那个夏天的厨房,关于那句“记得洗好手再吃”——这些片段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像素不够,数据不足,天问能重构的只有这些。 沈铭站在原本应该是厨房中央的位置,现在那里是一块光滑的合金地面,反射着头顶冷白色的灯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一样,修长,干净,没有皱纹,没有老茧,没有伤口。 一只不会老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清晰,每一条纹路都和他刚穿越过来时一模一样。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这双手没有变过。 “没事,你们继续忙你们的。” 沈铭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观察室里,每一个字都传得很远。他忽然间又想到了什么,扭过头来。 “还需要新的血液吗?未知探究部还是像两百年前那样子,毫无进展?” 白恒点了点头。他站直了身体,从白袍的内袋里取出一块薄薄的透明板,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一段文字浮现在板面上。 他低声说了一句:“未知探究部的研究报告结论。” 然后他将透明板翻转,朝向沈铭,板面上的文字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看着在面前呈现的结论,他开始向沈铭报告。 “神明大人的体液虽然不会凭空消散——这违背了能量守恒定律——但是无论进行任何程度的观测,都难以将其认定为一种物质。它更接近于三维投影。 血液中没有细胞结构,没有原子结构,会随着时间而蒸发,但蒸发之后并不会留下结缔组织。” 沈铭点了点头,这和两百年前的报告一模一样,自己的血液根本不是血液。 他以前割破手指,血会流出来,会凝固,会结痂,然后痂会掉,皮肤会愈合。 但如果有人把那滴血放在显微镜下看,看不到细胞。 放在光谱仪下看,没有原子特征。放在质量分析仪里,无法归类为任何已知物质。 它看起来像血,摸起来像血,流出来的时候也像血,但它不是。 它像是某种东西在三维空间里的投影,被观测者看见、被触摸、被感知,但当你试图用科学方法去定义它的时候,它就消失了。 他同时感慨着。 “有时候还挺羡慕你们的,可以对着自己的身体任意改造,不像我,改造不了一点。”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义体结构、机械芯片、神经增强、基因编辑——每一次尝试,植入物都会在体内待一段时间,然后凭空消失。 没有排异反应,没有免疫系统的攻击,就是消失了。 像是他身体在拒绝一切外部的东西进入,只允许它原本的东西存在。 连一颗牙齿掉了都不会长新的,他有过一段时间门牙缺了半个月,后来他发现,只要他自杀重置,牙齿就长回来了。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白恒,白恒听完沉默了很久。 “神明大人说笑了。能够实现意识的永远存续,才是我们所有人求而不得的最终愿景。” 白恒微笑着点了点头。神明大人从亘古一直存活到了现代。对于现在的科技而言,意识上传早已不是难事。 人类可以把自己的思维、记忆、人格,全部复制到量子存储系统中。但当意识上传的时间超过了三十年,就会不可避免地发生类人工智能性幻觉,造成记忆错乱、人格失常。 像是复制品在时间中慢慢变质。只有神明,能够保持意识的永远存续。他活了几千年、几万年、也许更久,他的意识没有变质,没有错乱,没有崩溃。他依然是沈铭。 “嗯,返老还童的进度怎么样了?” 沈铭点了点头,这些他还是知道的。无论哪一种种族,都难以突破三十年的铁律。意识上传的保质期,像是被什么东西锁死了。 “您是说细胞端粒结构复原以及修复技术吧?” 白恒把透明板翻到下一页,上面显示着几组数据和几张人体扫描图。 “目前已经进行了临床实验,志愿者一切生理指标健康。但实验年限还没有满三十年,不知能否突破意识上传的三十年限。” 沈铭点头摆手,开始向着独属于他的返回舱走去。返回舱是个倒水滴形的金属舱体,外壳是深灰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接缝,像是一整块金属熔铸出来的。 舱门在他走近时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柔软的缓冲垫和几排控制界面。他跨进去,靠在缓冲垫上,舱门合拢。 永生不死的好处之一,完全无视过载问题。从太空返回地面仅需七秒。 七秒不是他的极限,是材料学的极限。 返回舱使用的合金能承受的最高加速度就是七秒——再快的话舱体会解体,隔热层会剥离,推进系统会烧毁。 沈铭不会死,但返回舱会碎。他不想再体验一次从太空自由落体穿越大气层的经历,那次他烧死了十三次才落到地面上。 “最高权限已接入,请问您需要些什么?” 在返回舱打开之后,他刚刚走到地面上,一个圆形银色小球立刻漂浮到了他的身边。 小球是光滑的金属表面,直径大概拳头大小,没有任何凸起或接口,只有一圈柔和的蓝色光带环绕着它。 它悬浮在他肩膀高度的位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沈铭知道它在等他。他看了看周围,还是地球好。 这颗星球的命名曾经有过争议——“地球”这个名字太土了,有人提议过“新始源”“源星”“祖地”“蓝母星”,但最后他们没有成功。 这个名字太老了,太旧了,但大家都习惯了。改名字要改所有数据库,所有坐标系,所有历史记录,太麻烦。 “我想要一个粽子。” 沈铭想都没想,就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如今的他,早已不用管理任何事物,只需要作为精神支柱存在即可。 科技发展到这个程度,所有行政管理都由天问自动运行,效率比人类高了无数倍。他唯一的职责就是活着。活着就是存在,存在就是意义。 “正在读取数据,正在进行分子级建构……” 银色小球的光带闪烁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它在空中悬浮着,周围开始出现微弱的能量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虚无中编织出来。 沈铭看着那个银色小球突然笑出了声。不知道那些伦理理事会吵得怎么样了? 利用分子级建构技术实行人体的空间转移,理论上只需要三小时就可以到达任何地方——光速的限制被绕过了,物质的传送成为可能。 唯一的问题就是,利用分子级建构制造出来的你还是你吗?你的原子被拆散、被打散成基本粒子、被传输到另一个地方、再被重新组装成你。 组装出来的人和你一模一样,有你的记忆,有你的人格,有你的体温。但他是不是你?伦理理事会吵了二十多年了,还没有结论。 沈铭没办法参与这个实验,因为他并不由原子构成。用他们的话来说,他更接近于虚无——连空气都不是,空气中还含有各种气体,有原子和分子结构。 而自己,空有一身质量,却没有原子结构,反而成为了自己“是真正的神明”又一佐证。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这些已经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他走上了一块漂浮在空中的踏板,踏板是银白色的,长方形,大概两米长、一米宽,边缘微微上翘。 他的脚踩上去的时候,踏板微微下沉了一点点,然后稳稳地托住了他。 他脑海中念头一动,踏板就带着他无声地滑行出去。 他穿过高耸的合金建筑之间的通道,金属表面反射着头顶的光,像是一面面巨大的镜子。下面有人,但都很小,像是蚂蚁,在街道上行走,在广场上聚集,在天桥上穿行。 没有人抬头看他。他的踏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终,踏板在一块与其他地方有着明显不同的地面之上停了下来。 这块地面是暖色的,像是木质的,带着人工做旧的纹理和温润的光泽。 周围有几棵盆栽的树,叶子是真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和植物的清涩感。 沈铭从踏板上走下来,落到地面上,说了一声“登录”。 一个轻盈的头环从天花板缓缓降下,贴合在他的头上,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头顶。周遭的一切立刻就变了样子。 虚拟游戏,才是最好的人生。 游戏里的太阳是暖的,空气里有风,风里有花香,脚踩在草地上会有真实的触感,会有草汁的气味,会有泥土沾在脚趾上。 游戏里的食物可以吃,吃下去有味道,有温度,有饱腹感。游戏里的人会笑,会哭,会跟你打招呼,会跟你吵架,会跟你成为朋友。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叫他“神明大人”,没有人对他鞠躬。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谁,但他可以选择忘记。 他可以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刚进城的年轻人,一个不起眼的角色,一个可以犯错、可以失败、可以被拒绝的人。 因为自己无法植入芯片的原因,直到现在还只能用老旧的头戴式登录游戏,但至少在游戏里面,他能感受到平等——不是被仰望,不是被供奉,不是被隔绝。 在空地之外,银色小球还在努力地生成着读取出来的粽子数据,只等着沈铭结束游戏。 它悬浮在那里,安静地执行任务,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催促,只需要等待。它的光带平稳地亮着,像是在呼吸。 日夜轮转,娱乐至死。当沈铭从虚拟的人生中走出之时,已经过去了数十日。 他摘下头环,揉了揉眼睛,视线慢慢适应了现实世界的光线。他站在那块暖色的地面上,身边还是那几棵盆栽的树,叶子还是绿的,泥土的气味还在。 银色小球飘了过来。粽子已经生成好了,被放在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盘上,盘子下面垫着一片干净的粽叶。 盘子的温度是恒温的,像是一直在等他。他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粽子。 粽叶包裹得紧实,用细绳系着,打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粽叶的颜色是深绿色的,带着煮过之后特有的那种油润的光泽。 他把粽子拿起来,还是热的。他解开细绳,剥开粽叶。 糯米是金黄色的,里面的馅料是红豆沙,豆沙很细腻,带着一点点油光。糯米一粒一粒地粘在一起,表面有一层薄薄的亮膜。 气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甜香、米香、粽叶的清涩香。他咬了一口,糯米软糯,红豆沙甜而不腻,温度刚好。 味道和记忆中别无二致,形状、香气、口感,全部精准复刻。 沈铭大笑着将它扔了出去。粽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糯米散开,红豆沙沾在合金地面上,粽叶飘落在一边。 这种记忆中的美食,他早就吃过了,不知道多少遍。天问可以复刻一切——味道、气味、温度、外观、口感,精度达到了分子级别。 但每一次复刻,他都觉得少了些什么。那种区别太小了,小到说不清楚,小到无法量化,小到天问无法捕捉。 但它就在那里,像是母亲的脸一样模糊,像是那句“记得洗好手再吃”一样温暖,像是那个夏天的厨房一样遥远。 “告诉我,还要多久才能实现星际间航行?” 他站在那摊散开的糯米旁边,低头看着它。银球的光带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计算,像是在权衡。然后它给出了回答。 “抱歉,根据我的推算,地球文明灭亡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一个无法建立统一政权的文明,很难走出星系。因为,掠夺他人的资源,比步入太空,简单得多。” 沈铭揉了揉眉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糯米粒,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天空。 天空是蓝色的,有云,有太阳,有风。和一千年前一样,和一万年前一样,和永远一样。 “登录。” 他转身走回那块暖色的地面,头环重新降下,贴合在他的头上。 虚拟世界重新展开,阳光又照在他脸上,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味,远处的山是蓝灰色的,近处的树是嫩绿色的,脚下的草地是柔软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赤脚踩在草地上,脚趾之间夹着泥土和草叶。 他抬起头,远处的田野上有人在收割麦子,麦浪金黄,风吹过去,像是有人在金色的海面上画了很多很多的线。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田埂走过去。远处的人在打招呼,他挥了挥手,没有走过去。 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然后在一棵大树下面停下来,靠着树干坐下,看着远处的金色麦浪。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暖洋洋 第149章《云游记》 七十七年七月九日,陵脉省,山村。 天刚亮透,山村的屋顶上升起细细的炊烟,土路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湿漉漉的,沾了满脚的泥。 远处田里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弯着腰,锄头举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丰收时节,地里都是人。 树下走在最前面,步子越迈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啊啊啊啊!乡村,烟火,农田与人!”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村子。 他跑了七八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大半年的时光,路上没有一天不想着能看见村庄——不是树林,不是山崖,不是河流,是人住的房子,是屋顶的烟,是田里的红薯藤。 相对而言,云游的姿态就简单了很多。 他双手置于背后,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步入村中。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刚出去散了个步回来。 但他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衣物,以及脚上大拇指处破了个洞的草鞋,无一不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袖子裂了一道口子,从肩膀一直开到肘弯,露出下面被晒得发黑的皮肤。 裤腿短了一截,膝盖以下全是泥巴。头发乱糟糟的,有好几根翘起来,像是被风吹歪了的干草。 村子和他们离去时没什么区别。土路还是那条土路,路边还是那几棵歪脖子树,树底下还是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头。 此刻正是丰收时节,新鲜的红薯不断从地中被掘出,散发出一股独属于新鲜土地的味道。 那种味道很特别,是带着水汽的、湿润的、刚从地里翻出来的红薯皮上沾着细碎的土粒的味道。 云游经过田边的时候,步子放慢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先去官府商店吧。我们先换身衣服,生火洗个澡再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一行九人都听见了,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气——虽然说,越靠近神疆边缘的地方,柴火越是便宜,但是洗热水澡依旧是比较奢侈的一件事。 平时舍不得烧那么多水,一桶水烧热了,兑上冷水,一家老小轮着洗,水凉了再烧。现在他们只想一个人泡一整桶热水,洗到皮肤起皱。 除了农学院的三名学者,竹菏、花富、富贵背着的各种植物的根茎与种子,让他们有些愁眉苦脸。 种子还好说,正常种子存放个五年十年不是问题。 但是那些根茎——他们用苔藓打湿了包裹起来保活,一路上的水分已经蒸发了大半,苔藓干得发脆,有的根茎已经有点蔫了。 虽然在苔藓上喷了水,但很难保证在移植之后能够正常存活下来。 三个人在路上时不时打开包裹检查,摸一摸,闻一闻,像照顾刚出生的孩子。 不过,光是那上百种的种子收获,就已经足以让他们回去之后名誉丰收了。他们背着这些根茎,虽然累,但心甘情愿。 “诶,你看,那些是野人吗?” 农田中的两名村民互相贴近,说着悄悄话。一个扛着锄头,另一个弯着腰在拔草。 他们远远看见一队衣衫褴褛的人从村口走进来,草鞋破洞粘泥,衣服破烂难以蔽体,毛发脏乱,沾满污垢,甚至夹杂了不少树叶在其中。 这一路走过来,云游一行人像是从泥塘里爬出来的。 “不像啊……野人哪里会这么多一群?” 扛锄头的摇了摇头,同时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锄头。 “如果他们敢抢我的红薯,我就用锄头砸死他们。” 另一个则是悻悻地抖了抖肩,然后推了他一把。 “你想多了吧,野人也是命啊。直接去找军士打报告吧,让官家来处理更好一些。” “可是你看他们走的方向,那不就是官家的方向吗?” 两人面面相觑。这群“野人”,他们想干什么? 入夜,虽然没有换成衣服,也没有洗成热水澡,但云游一行人依旧吃上了热腾腾的粉团团。 田丰家的院子里生了一大堆火,火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是橘红色的。 锅是借来的,粉团是攒出来的,碗是自己的。但吃进嘴里的时候,那些都不重要了。 “老大爷,味道真好啊!” 富贵吃着吃着,甚至忍不住流出了几滴泪。 粉团是用红薯粉和温水捏成的,揉成团,压成饼,放在锅里烙,两面烙得焦黄,中间还是软的。 咬一口,外面脆,里面糯,带着红薯特有的甜味和一股柴火的烟熏气。 多久没吃过甜味了?在野外,能吃的植物大多是苦的涩的酸的,偶尔吃到甜的东西,那是上天的恩赐,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吃到甜味是什么时候了。 其余众人并不是没有吃,也不是没有感恩之情,而是他们嘴里已经塞满了食物,没空停下来说话,只能竖起大拇指表示感谢。 有人手里拿着三个粉团,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嘴上还叼着一个。 有人碗里的粉团还没吃完,手又去锅里拿新的。 “没事,你们吃就行。你们是为了神明大人,我们也是因为神明大人才能在这里安稳种地的。” 田丰一家人也啃着烤红薯,火已经升起来了,烤个红薯无疑是顺便的事。 当他上午知道有一伙像野人一样的人来到村子里面的时候,他就知道是自己等的人回来了。 他没有马上去找他们,而是先去官家铺子买了几斤柴火,又去田里挖了一筐新鲜红薯。 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这些人走了一路,肯定饿坏了。 云游捶了捶胸口,咽下了嘴中他觉得此生吃过最香的烤红薯之后,正准备用手拍一下田丰的肩膀,但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灰烬,又放了下去。 他搓了搓手,搓不干净,把手背到身后。 “谢谢啊。等家里面得信回来,我就还您借我报信的钱财。”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说“谢谢”是什么时候了。 说到这,云游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刚回到村落里的时候。 一开始的交涉有些困难。倒不是因为自己身上脏乱,不像神明大人的子民——自己会说汉语,自然而然能够证明自己是神明大人的子民。 但是,自己没法证明自己是云家的人!这一下可把他难到了。 他出发的时候不是没有带钱,但是历经了这么多日的行动,金钱这种东西无疑是最适合丢弃的,早就已经在一路上丢得不知道去哪了。 在野外,钱不能吃不能喝,连擦屁股都嫌硬。他早就把那些铜板和纸票扔在了不知名的河岸边。连送信,也成了一个难题。 到这个位置了,可没有什么山野动物能让他们来抓着吃了!最近的云家店铺至少要再走两个据点。 难道饿着肚子走过去吗?还是说偷田里面东西? 好在有这么位大爷愿意帮助自己,到时候一定要给到他足够的报酬才行! 云游想起田丰听他说完困境后,二话不说就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让云游写了一封简单的信,从刚建好的天鸟邮局寄出。 等到明天!家里面的大额钱票送过来的时候,自己要让这里的管家店铺好好看看,什么叫做钱。 云游想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七十七年八月十九日,青山省,青山。 云游独自一人坐着牛车回到了家中。牛车慢悠悠地晃着,从城门口晃到云家宅院门口,花了小半个时辰。 他没有提前通知家里,也没有人来接他。他跳下牛车,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车夫,然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黑漆大门,发了一小会儿呆。 其他人大多在始源就各奔东西了。有的回了家,有的去了其他据点,有的留在始源等消息。 这一趟游山玩水下来,可太舒爽了。等和二伯复命,看看能不能有下一次机会,继续出去玩…… 突然,他原本正抠着耳朵的手指一僵,仿佛意识到了些什么。 他想起了出发前二伯说的话。 “你要记住,你这次出去不是为了玩,是为了给神明大人寻找更多的原材料,也是我们家族下一次腾飞的机会!” 他吞了口唾沫,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心里一沉。 他什么都没带回来,种子和根茎都被农学院的学者带走了,沿途的见闻记在脑子里,地形记在脑子里,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空的。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但很快,他就有了应对的方法。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洗了一把脸,然后走到二伯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云游推开门,走了进去。云南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看。 他看见云游进来,把信放在桌上,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略显消瘦的脸上扫过他明显黑了一层的皮肤,然后收了回来。 “游儿,出去这大半年,有没有什么收获啊?” 云南的声音看似很轻,但云游知道,如果自己没办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自己估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花钱额度了! 他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把路上想好的说辞一口气倒了出来。 “二伯,我这次出去,收获了奇材异株百余种,皆由农学院学者先行带回了农学院研究培育,伯父大人随时可以查看,此为收获一。” “在本次出行中,我见到了长着尾巴在树上荡着的‘人’,浑身雪白且不惧人的兽,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兽,他们的特征我都已经记在了脑海之中,此为收获二。” “且一路行进,所有的峡谷高地、河岸山坡,都已经刻入了我的脑海之中。我可以一一写出,为后人前去安营扎寨奠定基础,此为收获三。” 他说完了,胸膛微微起伏着,目光直直地看着云南。云南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云南冷哼一声。他当然看出来了,云游的底子——说的挺多,但其实他什么都没带回来。没有种子,没有样本,没有矿石,没有地图。 那些所谓的“奇珍异兽”,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留下实物。 但是,自己也不可能直接惩罚他。因为本次出行唯一的收获就是他脑海中的东西了,还指望着他写下来,上奏神明。 还有农学院的那三个人,功劳可不能让他们三个全占了,也得要安排起来。云南的脑子转得很快,他在几息之间就已经决定了接下来的安排。 “看来收获颇丰啊。”云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 “游儿,你感觉要几个月才可以将这一路的见闻写出来,能够呈给神明大人呢?” 云游抬起了头,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云南。 “五月,不,三月。我就可以将这一路的见闻全部写下来。” 云南挑了挑眉。他还以为云游会说一年甚至两年的时间,没想到三个月就行。莫非他真的把这一路的东西都记下来了? 云南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去做吧。一切用度,家里面承担。” 云游弯了弯腰,退出了书房。门关上之后,云南头疼地撑在了桌子上。 这一趟出去能够带来的报酬犹未可知,虽然不指望回本,但希望至少其中有一种或者两种东西能够为神明大人所用吧。跟紧神明大人,才是长久存续的根基。 回到家中,虽然少了云锦那调皮的身影,但云游并没有去寻找,而是直奔书房。书房是他平时不常来的地方,书架上摆着一些旧书,有的看过,有的没看。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支炭笔,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白纸,铺在桌面上,写出了方方正正的三个大字:《云游记》。 云游是自己的名,“游记”是这本书的性。他早在回来的路途中,就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写下这本书了——要写什么,先写什么,后写什么,哪些要细写,哪些可以一笔带过。 他从冬天写到夏天,从出发写到归来,从平原写到山区,从河流写到湖泊。他要把这一路的所有的记忆都倒出来,倒到纸上,变成别人也能看到的东西。 云游写完标题,炭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第一行字。 “孟冬启途,受神之恩惠,决意溯长川穷其终始。自冬涉夏,行历半载,风霜更迭,山水屡迁。” 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想,有时停下来,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一遍当时的场景,再睁开眼继续写。 书房里安静,只有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早就知道云游会在今天到家的云锦推开书房门之时,只见到了神情异常专注的云游。她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手里的炭笔在纸上移动,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字。她没有说话,走到他身后,站定,看了好一会儿他写的那几行字。 当云游写得手酸之时,他停下来,放下炭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他回过头——云锦的脸近在咫尺。 “我擦!你这是要吓死人啊?” 云游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过去。云锦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就想看看你在写什么。‘孟冬启途……’你写的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云游翻了个白眼,把椅子扶正,把写好的纸往旁边挪了挪,露出空白的下一张。 “我还没写完呢,你别打扰我。” 云锦没有走,拖了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托着腮看他。 “那你继续写,我不说话。” 云游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拿起炭笔,继续写。 他写了两行,停了一下,侧头看了看云锦。云锦没有看他,低着头在玩自己的手指。 他转回头,继续写。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两个人轻轻呼吸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纸上,落在他的名字上,落在那三个字上——《云游记 第150章‘不惧人’ 七十八年一月一日,始源。 这一年的第一天,沈铭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灰白的天色。 枯枝在风里晃,叶子早就落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像是一根根被掰弯的手指。他把手放在窗台上,指尖敲了两下,又收了回来。 云南天还没亮就到了始源,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从头到脚都收拾过,头发梳得齐整,胡须刮得干干净净。 他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匣子不大,但雕工精细,盖子上的云纹是请始源最好的木匠刻的。 他站在神园门口,等着门卫通报。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响。 他等了一刻钟,门卫才出来,说“神明大人允了”。他深吸一口气,跟着门卫走了进去。 云南虽然早就从云游那里得到了《云游记》的全本,且早就请人专门润笔过——让整本文章读下来更为通畅,且字迹更好,并且没有了删改涂画的痕迹。 随后又请人重新抄了一遍,用的纸是墨纸,韧性好,不容易破;笔是上好的油碳笔,写上去粘得牢,不洇纸。 装裱成册之后,书页平整,字迹清晰,翻开来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但是他依旧是等到了这一日才选择上报给沈铭,原因无他,今天是一年的第一天,图个喜头。 他想,一年的开头交上去,神明大人心情好的概率也大一些,就算书的内容不尽如人意,也不至于当场翻脸。 云南踏进沈铭的屋子时,脚步很轻。他没有东张西望,目光平视前方,走到屋子中央停下来,弯下腰,双手将木匣举过头顶。 他的腰弯得很低,几乎和地面平行。 “神明在上,在下乃一介平民,因为家中游子喜爱前往野外,所以助其圆梦之后令其写成此书,顿觉可能对神明大人的伟业有所帮助,故来献书。”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有外人在此,沈铭自然是一改往日半躺在床榻上的慵懒形象,身穿烟火人间袍,正坐万灵共尊椅。 他的坐姿端正,背挺直,手放在扶手上,目光落在云南身上,微微颔首。 他听见这是底下的人自己前往野外探索写出来的书之后,挑了挑眉,手指轻轻敲动了桌子三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边上的热江自然会意,双手将书从云南手中拿起,再双手捧于沈铭面前。 云南直起身来,退了两步,垂手站着。他不敢看沈铭的脸,只敢看他面前的书。书被放在桌上,热江小心地翻开第一页,然后将书页朝向沈铭。 就在这庄严无比的一刻,窗外突然传来了极大的声音。 “人类,人类,快给我量产秋千!这可比荡藤神要好玩多了。” 声音又大又尖,穿透墙壁,穿透空气,像是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云南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热江的手停在半空中,捧着书,不敢放下,也不敢收回。 沈铭一脸黑线。傻鸟他绝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他就是故意的! 沈铭太熟悉他了,这只鸟活了上百年,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老,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但他偏挑这种时候闹腾,就是为了看热闹。 其他两人闻言,也不敢抬起头,只能将头低得更低。 傻鸟可是活了好几代人的神兽,他敢在神明大人面前撒野,但自己如果在神明大人面前撒野,那可是大不敬。 云南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没有去擦。 “你们先下去吧。” 沈铭的声音很平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云南和热江如蒙大赦,弯着腰退出了房间。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如此一场奉宝之事,被傻鸟一搅和,反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沈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息,然后转头看向窗户。 傻鸟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沈铭先将书放在桌子的一角,然后拎起一根长木棍——木棍是放在门边备用的,专门用来“驱赶”不速之客——朝着傻鸟的侧边拍去。 木棍带着风声,在离傻鸟半尺远的地方掠过。傻鸟一惊,纵使知道他不会真的打在自己身上,但身体还是下意识地扑腾了开来。 翅膀张开,扑棱了两下,往旁边跳了两步,爪子抓在窗台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你就不能等他们走了之后再闹腾?” 沈铭扶着额头,颇为无奈地看着这只老鸟。鸟类真是一种神奇的动物,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身体机能完全不会衰退。 都已经一百多岁了,还这么能闹腾。他当时说自己能活多少代人来着?沈铭都有点记不清了。 不过他记得傻鸟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我活着的时候,你还没来;你死了,我还在”。 不过,他还是更希望傻鸟能一直活下去,永远永远。 “我不管,我要建秋千,给我批钱!” 傻鸟的嗓门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在扑腾躲开之后,他便自顾自地朝着放在角落专属于他的果干罐走过去。 罐子摆在书架最下面那一层,盖子掀开,里面是满满当当的果干。他叼起一颗,嚼了嚼,眼睛眯了起来。 全神疆,只有这里的果干是最好吃的。自己花再多的钱都买不到这里的味道,这大概就是人类常说的“权利”吧。 “这种事你直接找官府不就行了,找我干什么?” 沈铭气呼呼地将木棍砸了过去,但刻意偏开了一点,确保绝对不会砸到傻鸟身上。 木棍落在窗台上,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傻鸟依旧被惊得扑腾了起来,翅膀张开,身体弹起来一尺多高,又在空中稳住,落回窗台,沈铭哈哈大笑。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算是明白了,只要有东西突然砸落在傻鸟边上,无论是否会造成威胁,傻鸟都一定会扑腾,就像人类的膝跳反射一样。 “你!” 傻鸟被气得飞起,在空中悬停了两息,然后又落回窗台。 自从这个人类掌握了这个秘籍之后,时不时就要往自己身边扔点东西,欺鸟太甚!他暗自下定决心,下次,得在这个人类的枕头边上留个“宝贝”。 在窗台实行报复的方法已经行不通了,其他人类会主动帮这个人类清理,所以,只能实行更为直接的报复了! 他开始在脑子里构思“宝贝”的形状和位置——要大,要软,要有气味,要不容易被清理干净。 在打发走了傻鸟,答应了在几个人口超过三千的据点建立公园之后,沈铭终于能够翻开《云游记》看了起来。 他把书从木匣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墨色均匀,边距整齐。他看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然后继续往下翻。 居然直接走到了河流的尽头吗?根据他模糊的记忆,大多数的河流都是由高山发源的,他们这得走多久? 他在心里粗略地算了算时间——从冬天出发,到次年夏天返回,往返走了将近半年。 路程肯定不短。他翻到后面,看云游写的沿途见闻,看那些地形的描述,看那些新植物和新动物的记录。 随意的翻看了几页之后,他的目光锁到了一个特殊的描述上。 “其身雪白,不惧人。” 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再配合上前后文的描述——群居,在山麓之间活动,以草为食,首生曲角——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大概率和穿越前的羊是同一种生物,也是趋同演化出来的吗?”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大概是了。这个世界自己能够活下来,并且能够正常呼吸,那空气成分应该差不多。但是为何不惧人?” 不惧人这三个字,就可以衍生出无数种猜想。沈铭撑着脑袋陷入思考。 最好的一种就是,这是自然现象。这种类羊生物本来就不怕人。 就像地球上的某些岛屿上的动物,因为从未见过人类,所以没有天然的恐惧。 如果是这样,那只是一次简单的生物观察记录。 而最坏的一种,是在周边有一个已经驯服了羊的部群。 既然已经驯服了羊,还是在山野地带,那大概率也已经学会了种植,学会了畜牧与种植,人口必然不会少。 一个掌握了驯化技术的部群,规模至少是成百上千,有了稳定的食物来源,就会有剩余劳动力和社会组织。 这样的部群,已经不是“野人”的范畴了。 “不过,他们能够平安回来,应该是自己多虑了。” 沈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如果边上真的有一个人口很多的族群的话,不会放任他们这样子回来的。” 一支十个人的队伍,在别人的地盘上行走将近半年,对方完全有机会动手。 既然动手了,十个人不可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他这样想着,但还是不放心。 沈铭思考着,随意的写下了一道命令。 “向河流上游开扩之行,增军士至百人,身着甲,持武。携傻鸟一名,以备报信。” 自己亲自前去开扩,肯定是行不通的,每天都有非常多的事需要处理。 虽然寒月退休后热江分担了一部分,但核心决策还是要他拍板。 那么,也就只能增加军士的数量了。一百人,着甲,持武,在上游任何地方都足以应对绝大部分威胁。 傻鸟跟着去,负责报信——如果出了事,傻鸟一天之内就能飞回来,把消息带到。 “希望只是自己的幻觉,还是没有冲突的安稳发展更好啊……” 沈铭放下炭笔,看着那行字,停顿了一下。 “不过,将近八十年,没有其他文明的人来过这里,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大文明,应该也只停留在刀耕火种的时代……” 他越想越多,最后摇了摇头。想再多也没有用,唯有开扩相见才能给出最后的答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响。他用手按住书页,然后抬头看着窗外。 窗外,时乃冬日,花园中草木皆枯。树叶掉光了,花也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和干枯的草茎。 没有了树叶的遮挡,他的目光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看到神园的围墙,看到围墙后面的屋顶,看到远处灰蓝色的山影。 “不过他们运气真好,居然全须全尾的都回来了……上一只开扩队,唉……” 他没有把话说完。海洋比起内陆还是太过危险了。 海边的风暴、潮水、盐碱地,那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能要人的命,连尸骨都找不到。 那件事他很久没有提起了,但每次想起,还是会沉默一会儿。 “给他们什么嘉奖呢?”他转回身,走回桌前。 “可以让所有人都知道,向野外开扩,能够一夜暴富,但他们本来就足够富了……” 云南是云家的掌权人,云游是云家的子弟,他们不缺钱。 给钱没有意义。给官做?云家已经有人在做官了。 给名?也许吧。但那些东西对他来说都太轻了。 就在他想落笔的那一刻,突然将笔放下。如果边上真的有一个大文明,那普通人外出开扩无疑是危险的。 对于有准备的人群来说,危险绝对不会来源于野生动物,而是来源于自然与人。 下游难以开发的原因是自然——洪水、风暴、盐碱地——而上游,可能有人。 有人就会有冲突,有冲突就会有伤亡。 “还不如没看见这三个字呢……”他低声说了一句。 “罢了罢了,自由开扩还是再缓缓。继续由官府牵头吧,别让那些商人继续提升考生数量就行。 每年固定名额,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有提升考生数量的想法了。” 如果真的有人,该怎么办呢?在他们面前表演死而复生吗?还是说武力纳入?或者和平演变? 他想了想,死而复生太冒险,如果他们有属于自己的信仰,反而可能会引发敌意。 武力纳入可能造成双方伤亡,不值得。和平演变需要时间,需要接触,需要渐进式的渗透。 沈铭重新捡起了笔,无论上游有没有人,先把预案做好。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关键词:接触、观察、评估、决策。 然后又在下面分了几行,列出可能的情况和对应的应对方式。 风还在吹,吹得他衣角微微摆 第151章闲谈 七十八年七月十五日,始源,实验田。 在始源有一片人尽皆知的禁区,除了学者,其他人大多都不会前往那里。 如果被发现在那里搞破坏,几乎是从严从重地立刻被抓捕带去矿区服役,比起可能收获的一些蔬菜,投入与回报过于不成正比,那个地方就是农学院的实验田。 田地被木栅栏围起来,栅栏不高,刚到人胸口,但上面钉着几块木牌,写着“实验田,闲人免入”几个字。 字迹是刻上去的,风吹日晒几年了,当初涂的碳粉已经掉完了,但字还能看清。 栅栏的木桩一根一根地插进土里,有的已经歪了,有的根部发了霉,但整体还是结实的。 有人试过翻进去偷菜,结果是在矿区干了三年活才回来。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打过实验田的主意。 田里是一块一块的小区,每块不过几丈见方,用细竹竿和麻绳分隔,边上插着小木牌,写着编号和日期。 有的田里种着红薯,叶子绿汪汪的,藤蔓爬了满地;有的种着贱米,穗子沉甸甸地弯着;有的种着豆子,荚果一串一串地挂着。 还有几块田里种的是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叶子形状奇怪,有的像手掌,有的像羽毛,有的像一把小扇子。 有的开花了,有的结了果,有的才刚冒出土。 学生们在地里穿梭,有的蹲着拔草,有的拿着本子记录,有的弯着腰给植株套袋子——虽然那袋子只是粗麻布做的,透风也透花粉,用处有线,但总比没有强。 在如今这种无法套袋隔离花粉的条件下进行杂交实验还是有点太过于看运气。 麻布袋子太粗,花粉能钻进去;纸袋子太贵,一季实验下来成本太高;竹筒套不住,并且太重了,会把花压断。 控制不了变量,只能靠大规模试错碰运气。 但近些年来,也是产生了不少新的成果。 比如那种降低辣度的食用辣椒叶——如今的辣椒叶已经走入了家家户户的餐桌,和几十年前的野生辣椒相比,辣度低了将近七成,更适合作为调味品使用。 还有耐涝的红薯品种,在雨季漫水的地里也能活下去,根系不烂,产量不减。 这些成果都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折腾出来的。 竹菏蹲在一排新长出来的植物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松土。 他的面前是一块巴掌大的地,种着十几株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有一种叶子是狭长的,上面有七条平行的纹路,从叶柄延伸到叶尖。 纹路很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松完了土,站起来,锤了捶腰,然后走到地边,拿起一块木板,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七纹狭叶,种植日期:七十八年四月十七日。生长状况:良好。” 花富在另一块地里,蹲着,面前是一棵矮矮的灌木,不到膝盖高,枝条上挂着十几个橙色的果子。 果子不大,比拳头小一圈,表皮粗糙,摸上去像是砂纸。 他摘了一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边上的富贵也在看自己手里的果子,已经剥了皮,露出里面黄色的果肉。 他们三人从上游回来之后,带回来了一百多种植物的种子和根茎。 回到始源之后,他们把种子分成了几批,一部分交给农学院的同事,一部分自己留着种。 最终存活下来的七十四种,种在实验田的不同区域里。 有的是从种子长出来的,有的是从根茎发出来的,有的是扦插成活的。 每一样都要观察、记录、测试,看它们能做什么。 食用,毫无疑问,是一种新植物最不值得一提的作用。 它再高产还能高产得过红薯吗?红薯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主粮天花板了,亩产高、适应性强、不挑地、耐储存。 一种新植物想要取代红薯,几乎不可能。他们的目标是能够作为材料或者拥有药用价值。 药用价值难以分辨——纵使有无毒素神明大人早已给出答案,但这四十多年的药理学发展已经表明,有无毒素和有没有医疗效果并没有直接关系。 有毒的植物也可能是一种良药,不能因为它有毒就放弃了入药的想法,可能会是剂量问题。 有些植物微量使用可以治病,过量使用会要命。这就需要大量的实验,需要精确的剂量控制,需要长时间的观察和记录。 不过,探究药理学除了新的植株,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东西——需要病人。 如果没有病人,探究它们是否拥有药用价值,也就只是无稽之谈。 新植物的药效需要试,需要观察,需要记录。 没有病人,就没有数据,你不能把一种还没测过毒性的植物直接往健康人身上试,那等于谋害。 而病人本来就在生病,给他们试新药,是治疗的一部分,但现在的问题是没有足够的病人。 始源的医疗站每个月收治的病人有限,大多数是跌打损伤和风寒感冒,愿意试新药的人更少。 于是他们能做的就只有测试它们的实用性,以及对于神明大人来说没有帮助的食用性了。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 田边有一间草棚,棚顶盖着厚厚的稻草,四面通风,里面架着一口铁锅,锅下有火。 火不大,但一直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边上放着几个陶碗、一叠木勺、一小罐盐、几片干辣椒叶,这是他们用来测试植物食用性的简易厨房。 蒸汽升腾,锅水沸腾。取半片干辣椒叶磨成粉,撒入水中。 辣椒叶粉在水里散开,汤变成了淡红色,飘出一股温和的辣味,不呛人。 竹菏夹起三片七纹狭叶,叶片还带着晨露,绿得发亮。 他拿着筷子,把叶片浸入沸水中,用筷子翻了翻,让叶片两面都受热均匀。 叶子在热水里翻滚了几圈,颜色从鲜绿色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了黄绿色。 他等了几息,把叶子夹出来,放在陶碗里,吹了吹凉气,夹起一片递入口中。 “七纹狭叶,味甘且脆,美味至极,不可不尝。” 他咽下去,又夹起第二片,一边嚼一边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写下来,写下来。取了种子,同时留了老庄,看看明年它能不能老庄发芽,以便认识它是一年生还是多年生。” 富贵则在处理那个橙色果子,果皮很薄,薄如蝉翼,像是被水泡过的纸,但是韧性极佳。 他用手指捏住果皮的一角,轻轻一撕,果皮从果肉上剥离下来,完整的一圈,没有断。 他三下五除二把果皮全部撕下来,露出里面黄色的果肉,果肉是半透明的,泛着水光。 边上的花富看了他一眼,不屑地切了一声。 “就这么薄的皮,你就是直接带皮吃了又能咋样?就算皮里面含有毒素,这点剂量应该也毒不死人。” 富贵没有回答他,直接递过去一个没有剥皮的果实。 花富刚摸到手,感受到那粗糙的质感,就顿时有些后悔。 果皮的表面粗糙得像是细砂纸,布满细密的凸起。 这么薄的皮,怎么给人一种砂石一般的触感?但他刚放下来的狠话,此刻肯定不能就这样撤回。 他硬着眉头咬了一口,牙尖刺破果皮,果皮在口中散开,像是一小片一小片的小刀,在划破他的口腔。 粗糙的边缘刮过上颚和舌头,带着一种微弱的刺痛。 但是,他对此早有经验。这么多年下来,谁还没吃过一点这样类似的果子? 他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尽快将果皮全部切割、分碎成小块。这样相对来说就不会那么刮嘴了。 他嚼了几下,嚼碎了,咽下去了,眉头还皱着,嘴巴歪了一下。 边上的富贵看着眉头紧锁的花富,摇了摇头。 死要面子活受罪,接吐地上就行了,居然还真想直接吃下去。 他将手中已经剥好皮的果肉塞入嘴中,半个拳头大小的果实直接填满了他的嘴,他动了几下嘴,将最核心的黑色种子吐了出来——那是明年增产的希望。 黑色的种子落在手心里,圆润光滑,比米粒大一圈。 他把种子放进旁边的小布袋里,扎紧口。 而剩下的黄色果肉,酸涩皆有,虽然带一丝可有可无的甜味,但对比起其他培育多年的果实来说,没有任何放太多心思在上面的必要性,不值得为它专门育种。 他们只负责了十种新植株,而其他的植株交给了其他的同事研究。 三个人坐在田边的树荫下,手里端着碗,嘴里嚼着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风从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锅里的辣椒叶汤的香味。 “你说我们出去这么一趟,实际上也就收获了点野菜?” 竹菏用手抹了抹嘴,突然皱着眉头对着其他两人问道。 只是收获了一些野菜的话,这属实是有些不尽人意。 走了将近一年,吃了那么多苦,回来之后发现大部分植物只是能吃,没什么特别的价值。 “目前来看,大概是的。” 花富点了点头。 “因为树的种植需要的年限太长,不如直接开垦到那边现采现用,所以没带回来什么树的种子。带回来的都是一些草本植物的种子,而草本植物能够用作原材料的少之又少,除非……” 他正欲继续说下去,富贵突然接过了话。 “除非我们带回来的植物中,能够有某一株明确体现了它的药用性,否则我们大概率就是带回来了一些野菜。” 竹菏点了点头。回头试试杂交吧,看看能不能抽卡抽出一些好用的物种。 杂交是运气活,但也比干等着强。 他把空碗放在地上,往后一靠,躺在草地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然后继续闲谈着。 “毫无意义的一场远行啊,嗝~不过,听说神明大人派去上游开扩新领地的时候,居然命令了至少百余名军士跟上。莫非上游有什么我们没见过的威胁?” 花富摩挲着下巴,手指在下巴上划来划去,像是在想什么事。 他突然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们还记得那个八步摇吗?就是那种落地根能吃的植物。 有没有可能——我们当时的‘自主移动’的想法是错误的? 它并不是通过断开与根系的联系进行的移动,而是真的有一种生物在砍掉它的落地根,然后食用落地根,同时将主干重新插入土里面?” 其他两人立刻将目光转了过去,这个想法比“植物会走路”更合理,也意味着更可怕的推论——有一种智慧生物在用那种树做“种植”活动,但异议也很快提出。 “如果真的有的话,为什么我们往返加在一起,在那里呆了将近三个月,没有任何生物过来骚扰过我们?连军士们都没有提出预警。” 富贵的语气里带着质疑。三个月的露营,火光、人声、气味,足够吸引任何智慧生物的注意。 如果真的有人在周围种植八步摇,他们早就该被发现了。 花富耸了耸肩,又夹了几片七纹狭叶,浸入水中烫煮。 “那我不知道,反正神明大人这样子做,肯定有他的理由吧?不可能是闲得无聊所以就派军士一直跟上去。 那最大的可能不就是上游有危险。” 他吹了吹煮熟的叶片,然后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我觉得我们当时的这个猜想可能性更大。一个能够学会种植的文明,一定弱不了。” “可是他们在哪里呢?” 随着竹菏的一声疑问,三人又陷入了沉思。存在就必然有痕迹。 脚印、篝火、砍伐的痕迹、丢弃的垃圾,只要有人住过,就一定留下过什么。 但他们一路走来,走了两遍都没有发现有什么文明生物留下来的痕迹。 “总不能他们活在地下吧?” 富贵随意地说着。他本来是想开个玩笑,把话题带过去。 其他两人也是打了个哈哈,将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风又吹过来了,吹得叶子沙沙响。 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远处有几只麻雀落在地里,在啄食掉落的种子,被一个路过的学生挥手赶走了。 草棚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汤还在冒着余温。 七纹狭叶的碗里还剩两片,谁也没去动。 那个橙色的果子,剥下来的果皮扔在地上,黄褐色的,卷着边,像一片枯萎的落叶。 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沈铭的书桌上,一封未发出的信写着:“如遇智慧生物,就地驻扎,不与交战,派人汇报,等待指令。” 信纸压在砚台下面,没有被寄出去,还没有到寄的时候。 竹菏从草地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咔咔响了几声。 他站起来,走到地边,蹲下,扒开七纹狭叶的土看了看根。 根是白色的,细密,扎得不深。 他用手指轻轻拨了拨,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花富身边。 “我去看看那块地的杂交苗。” 花富点了点头,把碗放进锅里,跟着站起来。 “我跟你去。” 富贵还坐着,手里捏着那几颗黑色的种子,翻来覆去地看。 “你们先去吧,我待会过来。” 太阳又落了一点,田里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三人分散在实验田的不同角落,各自忙各自的事。 草棚里的锅已经凉了,碗还搁在灶台上。 远处有学生扛着锄头走过,脚步声轻快,很快就消失在田埂的尽头。 竹菏蹲在一块新翻的土前面,用手轻轻地扒开土面,露出一株刚冒出来的嫩苗。 苗很小,两片叶子,嫩绿色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白。 他用手指量了量叶片的大小,又看了看叶脉的走向,然后从怀里掏出纸笔,在上面写了几 第152章离别 四十五年七月三日,始源。 新盖的官府大屋还没住过人,墙上的石灰刚干透不久,白得有些晃眼。 窗户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光被滤过一遍,落在青砖地面上,柔柔的,像是一层薄薄的水。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新打的桌椅,桌面上还带着刨子刮过的痕迹,用手摸过去,微微发涩。 寒月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块木板和一支炭笔,她捏得很紧,木板的边角硌着虎口,有点疼。 她的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北墙那一排崭新的木架上。 架子还没有放东西,空空的,但能看出是专门留出来的位置。 她不知道那些架子将来会放什么,但她知道,那里以后会属于她。她有些紧张,心跳得比平时快,像是有只小虫子在胸口扑腾。 “进来吧,站在门口做什么?” 冬寒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温和的,带着笑。寒月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门槛外面,脚都没有迈进来。 她低下头,跨过门槛,走进屋子。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了一下,又消失了。 冬寒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鹿皮兽衣。 她走到寒月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木板和炭笔,然后伸出手,轻轻将木板从寒月怀中抽离,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又拿走了她手里的炭笔,搁在木板旁边。 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了一沓纸,黄黄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叠在一起,像是刚切好的泥胚。她把这沓纸递给寒月。 “放心,一切都是官府出钱,随便用。用来折纸都没关系的。” 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要不要我教你折小星星?” 寒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学折星星,她只知道手里这沓纸摸起来很滑,很新,不像她以前用过的那些旧纸,边角卷起来,墨迹渗进去,翻页的时候要很小心才不会撕破。 冬寒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笑了笑,没有继续逗她。 寒月当然不会那么浪费。 她把那沓纸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它们会飞走。 那些纸最后没有被用来折星星——她把它们带回了自己的住处,一张一张地铺开,用镇纸压住边角,然后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开始在上面写字。 写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么好的纸,应该用来写一些重要的东西。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些字会变成什么。 七十九年三月九日,始源。 房屋已经有些旧了,墙角的石灰剥落了几块,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土坯。 屋顶的瓦片有几处换了新的,颜色和旧的不一样,像是衣服上打的补丁。 但门前的台阶被磨得很光滑,是无数双脚踩出来的。 沈铭站在门外,沉默地矗立着,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木门上。 他站了很久,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袍角的下摆,又吹过去,带走了他身上的温度。 他没有敲门。他知道里面的人听得见外面的脚步声——她一向很敏锐,即使到了这个年纪,耳朵也没有背。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寒月站在门后,脸上带着笑。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袍,领口整整齐齐,袖口没有一丝褶皱。屋子里面一尘不染——显然,在她出去的这段时间里,依旧有人用心打理。 她的目光落在沈铭脸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后让开了身子。 “进来吧。” 沈铭跨过门槛,走进屋子。屋子里还是老样子,桌椅的位置没有变,书架上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个陶罐,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野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斜斜的,暖洋洋的。 他扫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回寒月身上。他看着她走路的样子,看着她的背微微佝偻下去,看着她的步子比以前慢了半拍。 他看得很仔细。目送了这么多人的离去,他对于人的精神状态无疑是有很深的了解。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神明大人,为什么要这么愁眉苦脸的?” 寒月开口问道。她转过身来,看着沈铭,想挺直腰板,但骨头已经不太听话了,挺到一半就停住了。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一股独属于年迈者的气味散发了出来——不算是臭味,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旧书页和干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那是身体在慢慢关闭时发出的信号,沈铭闻到了,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她,他没办法回答,他知道寒月不需要他回答。 她只是习惯性地问一句,像以前在官府里一样——她拿了报告来,会问“有什么要改的吗”,他把报告接过去看一遍,说“没有”,她就会抱着看完的报告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也在走流程。 寒月摆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 “好啦,好啦。我应该活不了多久了对吧?当年冬寒大人临死前,你也是这副表情。”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她看着沈铭沉默的样子,手伸出去,像是想拉他坐下,但指尖快要碰到他袖子的时候又缩了回去,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一瞬,最终落在了自己膝盖上。 “你猜猜这本书里面写了什么?” 她从衣服的夹缝中取出一本书,书不厚,纸张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她把书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沈铭没有伸手去拿。“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 “你猜猜嘛。”寒月说。她歪着头,像是在等一个孩子猜谜语。 沈铭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她问过他“老师你每次死的时候疼吗”那次,也是这样的表情。 眼睛亮亮的,带着好奇,带着一种不怕知道答案的坦然。 他知道答案,但他也知道她想要他问。 “写了什么?” 寒月笑了,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像是穿过了那扇窗户,穿过了时间,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一个农夫,声音太大,吓得她都没听懂他在说什么,随后就是一连串的质问:“你不知道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回家,里面捡红薯去!” 声音大得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手里的笔都差点没握稳,那个农夫看着她的样子,笑了一声,那笑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和不耐烦。 她低下头,脸烧得发烫,手攥着笔,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冬寒的声音从边上传了过来:“请问,有什么事吗?” 冬寒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到她旁边,没有看她,目光平视着那位农夫。 语气不轻不重,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地在“有事吗”三个字里画了一条线。 农夫的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又说了一遍问题,冬寒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农夫就走了。 寒月站在一旁,看着冬寒和那位农夫交谈,心里又羞愧又羡慕。 这明明应该是现在自己要做的事情,却还是劳烦到了冬大人……冬大人无论应付谁,都总是显得这样子游刃有余。 大家都很尊敬她,她真的很厉害。 “明明话语交谈间丝毫没有提及神明大人,但冬大人的语气就好像神明大人在一旁撑腰一样呢……” 农夫走后,寒月低着头,嘟着嘴小声念叨。 冬寒听到了。她转过身,看着寒月那张还没长开的、还带着婴儿肥的脸。 “因为,我的自信不是因为神明大人带来的哦。”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在说教,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虽然大家都知道,神明大人的命令是靠我来传达,但哪怕离开了神明大人,我依旧有自信,能够管理好这一切,大家也一样会听我的。” 寒月抬起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觉得冬寒说得有道理,但她不明白那是怎么做到的。 她不知道一个人的自信怎么能不靠任何东西支撑,就这么站在地上,不会倒。 冬寒一眼就看出来了,她伸出手,揉了揉寒月的脑袋。 “想要处理好事情,就一定要从别人的角度出发。想要从别人的角度出发,就必须要经历过别人的生活。否则,想象中的生活必然是不一样的。” 寒月没有躲开那只揉她脑袋的手,她只是嘟囔着说:“是经历的民间生活。” 声音很小,但冬寒听见了,笑着收回了手。 寒月从窗外收回目光,落在沈铭脸上,带着一丝得意,像是考了满分的学生等着老师发还卷子。 “你每天都要处理那么多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和民间的人一起呆过了吧? 冬大人曾经说过,要想管理好别人,要从别人的角度出发。所以我这些年在所有地方都住过,然后将那里的生活都写了下来。 哼哼,这样子你不用出门也可以体会到所有地方的居民的生存环境咯!” 沈铭伸手拿起那本书。 封面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装饰,只有纸本身浅淡的纹理。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的字迹——工整,细小,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生活,一个据点的日常,一段记录。他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然后合上书。 “既然是所有平凡人的生活,就叫它《俗世百态》吧?” 寒月看着他,点了点头。“就交给你了哦。”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她的肩膀松了下去,背靠回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来,脸上的皱纹在阳光里舒展开来,像是冻了一冬天的河面终于开冻了。 沈铭把书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也没有合上。 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听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阳光在地上缓缓移动,从桌角爬到了桌腿,又爬到了墙角。 八十年九月二日,始源。 出殡的日子,天是晴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街道两边的屋顶上,把青瓦晒得发亮。 街面上站满了人,从官府门口一直排到城门口,密密麻麻的,像是丰收时节收下来的庄稼铺在地上晒。 有人站在路边,有人蹲在台阶上,有人踮着脚尖往前看,有人低头抹眼泪。 这一整条路上都是人。她救过的人太多了。 这一次出殡和前两次截然不同。寒月这一生救过的人,远远超过了棘、莲、冬寒的追随者。 有些人在她的医疗站里躺过,有些人家里被她的药方救过,有些人只是因为听说过她的名字就来了,想最后送她一程。 沈铭走在最前面,抬棺的事轮不到他做——有年轻力壮的军士和自发来的年轻人愿意做这件事。 他负责的是抬碑。 碑是实木的,方方正正,被刨得光滑。上面刻着寒月的出生与死亡日期,刻着她一生的成就:推行私有制、推动第一次货币改革、建立医疗体系、编纂《俗世百态》。 一行一行,排列整齐。但木碑太小了,写不下所有她做过的事,更写不下所有受她医治之人的名字。 “她救过我!”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声音是从后面传过来的,沙哑的,带着哭腔。 紧接着又有别的声音响起来——“她也救过我家孩子!” “那年我爹的病就是她治好的!” “我娘难产是她接生的!” 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沈铭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回头。他听得见那些声音,但他没有数。 一路走到城门口,他已经听过不下百遍类似的喊声。 每一个名字都不一样,每一个故事都不一样。但他没有停下来。 寒月,三十九年生人,八十年九月二日寿终正寝,享年四十一岁。 明明救了那么多人的命,自己却如此短寿。沈铭走在前面,抬着那块木碑,步子很稳。阳光照在木碑上,那上面的字迹清晰如昨。 他记得那些字是谁刻的,记得刻字的时候是冬天,记得寒月站在旁边看着,说“不用刻太多,写个名字就行了”。 他没有听她的,他让工匠把能刻的都刻了上去——成就、年份、日期。但没有刻她最后那句话,没有刻“就交给你了哦”。 他把碑抬到墓地前,放下。 碑落进坑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直起腰,看着那块碑立在那里,碑上的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和旁边那些旧碑并排站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群还在,声音还没有散。 他穿过那些声音,往城里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是另一个人在跟着他 第153章立庙 八十年九月二日,始源。 沈铭走后,人群并未散尽。 街道上还站着很多人,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小声说话,有的站在路边看着那块墓碑。 太阳已经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影子缩在脚下,像是被光压扁了。 有人蹲在墙角,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的人在拍他的背,没说话。 有人靠在树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几个老人并排坐在路边的石阶上,腿伸着,手搭在膝盖上。 他们毛发都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裂的河床。 其中一个叹了口气,用沙哑的嗓音慢慢说道:“寒医生,那年我腰疼得下不了地,开了药,没几天就能走了。那时候她还没现在这么老,头发还是黑的。” 旁边另一个老人点了点头,“她救的人太多了,救不过来的,有些人她没救活,她也记着。有一回我听她在院子里叹气,说‘要是再多学一点就好了’。我想告诉她,你已经够好了,但没敢说。” 有人站在木碑前面,弯着腰,用手掌按了按夯土。 土刚填上去不久,还松着,按下去的时候指腹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滚动。 他没有急,只是慢慢拍了几次,把土拍实了,然后直起腰来,低头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墓前的人换了又换。每一个来的人都会站一会儿,说几句话。 话很短,有的说“寒医生,我孩子现在能跑了”,有的说“那年冬天我爹的病多亏了你”,有的说“我们那边新建的诊所,挂的就是你写的牌子”。 每个人说完,都会习惯性地拍一拍覆盖在棺材上面的夯土,像是在道别,又像是在确认。 拍得多了,那被拍打地方的土,对比其他地方薄了些许,颜色也深了一些,像是被手温捂过。 长队一直在往前挪,后来的人等在前一拨人的末尾,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催促。 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又长了回来,斜斜地拖在地上,把人的轮廓拉得很长。 有人等得久了,干脆坐在路边,把手里的红薯干掰成小块,慢慢嚼着。 有人靠在墙上打盹,被风一吹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看队伍还在往前,就继续等着。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青石板上打了几个转。 落日的余晖照在墓碑的木面上,把那上面的刻字染成暖黄色。 边缘的笔画被光勾勒出浅浅的轮廓,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队伍还在移动,一个人走了,下一个人又站上去。 动作重复了无数次,但没有一个人敷衍。 人群中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你说,这风吹日晒的,时间久了,会不会找不到了呀?”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那声音像是滴进水里的一滴墨,慢慢地晕开,渗透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愣了一下。有人回过头,看了看那块木碑,又看了看那片夯土。 再过几年,草会长起来,土会塌下去,墓碑会裂开,字迹会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那时候,就算有人专程来看,也会发现找不到确切的位置了。 地上长满了草,到处都是土包,谁能分得清哪一个下面是寒月呢? “我们用石头给寒医生盖起来吧!”有人大声说。“这样子的话就绝对可以找得到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眼睛亮了一下。石头是最耐磨的东西,神明大人曾经说过:“如果不知道记录在什么地方,那就刻在石头上吧!它可以带着你的记录,跨过岁月的年轮,直到它消磨殆尽。” 只要用石头盖起来,无论过多久,都绝对可以找得到。 风吹不坏,雨淋不烂,草也长不上去。哪怕过了一百年,后人来这里,也能找到寒医生的位置。 哪怕石头出现了漏洞,也不可能一下子全部被冲毁,后人一样会去填补,这样子寒医生就永远都能被找到了。 “用碎石头堆不好吧?寒大人用碎石头太不合理了,用些青石砖怎么样?”又有人说。 人群还在议论,一个身着布袍的男子已经举起了手,同时向前小跑了几步,站在人群前面。 他站得笔直,面朝着所有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 “我能提供所有的建材,但是我一个人力气不够,你们能不能帮我一起建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他看起来不像普通工匠——手指修长,没有老茧,衣袍干净,腰间系着一根细藤绳,绳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铜”字。 铜矅,铜岩育石的一位普通子系,从望岸来的。 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家里人都以为他救不回来了。 他爹带着他走了四天路,找到寒月。寒月看了他的舌苔、脉象,开了药方,让家里人连着给他灌了一个月。他活下来了。 他今天来送她一程,是真心实意的。 但提供建材一事,就并非恩情导致的情绪化结果了。 他脑子里清楚得很——全神疆的人都知道,寒大人和神明大人关系匪浅,然后建立一个庙堂也是民意所向,自己提供建材,既不会显得突兀,又能在神明大人面前做出良好的表率。 并且,以寒大人的功绩流芳千古,应该不是难事,那么,只要这座祠堂还在一天,自己家族的企业就会被世人记住一天,大家问起这是谁造的时候,都会说是铜岩育石提供的材料。 百利而无一害,就算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权力调动那么多的建材,但只要写封信说明一下情况,家族里面也绝对会同意的。 云栖山行用探险队博得了在神明大人面前出风头的机会,而他们将用这座祠堂证明自己的忠心耿耿。 人群安静了片刻,像是在消化他的话。然后有人问:“大哥,你真的出吗?这要的建材可不会少哦……” 这里是始源,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铜岩育石直系子弟的穿着,发出这样子的疑问,理所应当。 “当然。”他点头,语气很肯定。 “你们出力出时间就行,建材什么的,我来想办法,我们不能让寒大人被风雨侵蚀。”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周围安静了几息,然后像是有人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明天我喊二狗过来,他也说过寒医生的治嘞。” “寒老师,我肯定把我的同学都喊过来。” “我家那口子会砌墙,我明天带他来。” “我出不了材料,但我能搬石头,我力气大。” “我帮你们烧水送饭吧,你们总得吃东西。” 声音渐渐密集起来,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急有的慢。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掰手指算人手,有人在问“青石砖从哪里运”,有人在说“地基挖多深合适”。 铜矅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那些说话的人,他的眼神发亮,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个很大的念头。 他心想,自己铜矅的名字,难道可以跟着寒大人一直流传下去了吗?他以前在家族里排不上号,做什么事都被人说“等一等”“看看再说”。 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名字会刻在石头缝里,会被人念出来,会跟着这座祠堂一起,被人记住。 他把手背在身后,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只要家里的那些长辈没有蠢到连这种事情都不愿参与的话,自己这绝对可以名利双收! 九月三日。 始源的清晨,风是凉的。沈铭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 纸页被折过,边角还带着邮差手上的温度。他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这一次,居然不是给自己立庙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一格一格的,像是有人画上去的。 报告上说,昨天出殡结束后,民众自发在寒月墓前聚集。 经过商议,已决定用青石修建祠堂。铜岩育石子系铜矅愿承担全部建材。 已有百余人报名参与建设,包括泥瓦匠、木工、挑夫、做饭的。建议官府是否给予支持。 沈铭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他想了想,又拿起了报告。 页面上那些字在他的视线里慢慢模糊,又慢慢清晰。 他没有急着写批示,而是让它在那里搁了一会儿。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纸页的一角,哗啦响了一声,又落下了。 他拿起炭笔,在报告下面写了八个字:任其发展,不做干涉。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目光还留在那八个字上。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放手,民众愿意做,就让他们做。 官府不插手,不指挥,不画框框。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建一座属于自己的纪念。 他在报告上又续了一笔:“取黄纹香木,为此庙立名,取名寒安庙,后续维护与保养费用由官府承担。” 黄纹香木是最高等级的木料,从青山运来。之前他自己的房子用的就是这种木料。他把它给了寒月,这是官府唯一能做的事。 群众需要一个情感倾泻口,而靠着群众的力量建设一个庙堂,就是最好的倾泻口,这段过程官家不必太多的参与,但必须定性,对民众的行为表示肯定。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花园里,树影婆娑,花木繁盛。晨光里,露珠挂在草叶尖上,颤颤的,没有掉落。 发展,在此刻如此直观地体现了出来,无论其中有没有有心人从中怂恿,但这依旧是一场,你将民众放心里,民众将你高高举起的现实案例。 莲和冬寒做得并不比寒月少,但那时候生产力和人数不一样。 莲的时代,人口不过上千,据点不过几处,连纸都要省着用。 冬寒的时代好一些,人口过了万,砖房能盖起来了,但砖也是普通砖,青石是奢侈品。 到了寒月,她赶上了一个人更多的时代。人多了,钱多了,路通了,消息传得快了。她救过的人遍及各个据点,每一个人都记得她。 这些是莲和冬寒没有的。她们做得同样多,但时代没给她们同样的回响。 沈铭放下笔,把报告折好,放在待发的信函堆里。 明天,这份批示会被人接走,送到相关部门。 后面的流程会自动跑起来,木材会被调来,石材会被码好,工匠会被排班。 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像流水一样,不用他再费心去推。 远处的工地上,尘土飞扬。百余人散在空地上,有的在挖地基,有的在和泥,有的在搬石头。 青石砖码得整整齐齐,边缘锐利,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有人蹲在地上用碳粉线弹地基的边线,有人举着锤子在敲砖角,有人在挑水,水桶在扁担两头晃荡,节奏匀称。 他们干活的时候不常说话,但配合默契。需要搬石头的时候,自然有人搭手;需要递工具的时候,自然有人递过来。像是已经干了很多年一样。 中间的冢土没有被动过。没有人踩上去,没有人往上面堆东西,没有人把工具靠在它边上。所有人都绕开了它。 哪怕要多走几步,哪怕要绕一个弯,也没有人跨过那堆土。在他们眼里,那不只是一堆土。那里面躺着一个人。 他们认得她。他们记得她的手,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弯着腰给他们看病时头顶的那几根白发。谁都跨不过去。 太阳升到半空,照在工地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土里,无声无息。有人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看了一眼那堆冢土,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有人在哼歌,调子模糊,但那声音和敲石头的声响混合在一起,传出去很远。 风从河边吹来,带着水汽和草的腥味,掠过那片忙碌的工地,又继续往远方去 第154章地下国度 班迪拉从睡窝里醒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泥土的味道。 那个味道很熟悉——带着一丝潮气,但不湿,不闷,像是刚翻过的地晾了一夜之后散出来的那种气。 她喜欢这个味道,在地底下住了这么多代,泥土的味道已经变成了安全的代名词,它告诉她,头顶的岩层够厚,墙壁够结实,通道没有塌,一切都和昨晚睡前一样。 她动了动耳朵,隔壁窝里传来细碎的声响,母亲在整理什么东西,大概是菌丝和干果的分拣。 父亲还在打呼噜,呼吸声低而长,平稳得像从地底更深处传上来的震动。 她翻了个身,爪子搭在窝沿上,把身子撑开,又缩回去,伸了个懒腰。 窝里垫的是干草和碎毛绒,柔软干燥,比她小时候住的那个窝宽敞了不少。 那时候她还小,睡在父母中间,半夜翻身会踢到母亲的育儿袋。 现在她自己住了,翻身不会踢到任何东西。 她坐起来,窝边的墙壁摸上去是凉的。 墙面上平整光滑,没有毛刺。她父亲年轻时干过抹壁的活,曾经告诉过她,抹壁的时候爪子要稳,速度要均匀,急了会起纹,慢了会挂不住。 她那时候还没学会走路,趴在窝里听,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她那时候还不理解的耐心。 现在她摸到这些墙面,会想起父亲说那些话时坐在窝边的样子,前爪搭在膝盖上,耳朵半垂,语气慢悠悠的。 母亲从隔壁探过身来,递给她一块干蘑菇。蘑菇是上个月晒的,表面微微皱起,边缘卷了一圈,咬起来有点韧,但嚼久了会出甜味。 班迪拉接过来,没有急着咬,先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掰成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嚼。蘑菇的甜味在舌头上化开。 她一边嚼一边盘算今天的任务。轮到她出去采集食物了。 白兽的奶要装满育儿袋,来回跑十趟,每趟不能歇太久,不然奶会凉下来,种菌的效果会打折扣。 她掰着指头算了一下时间——天快黑了,出去正好,光线不刺眼。运气好的话,可以在天亮之前全部跑完。 她把干蘑菇咽下去,爬出窝,沿着主通道往前走,路上与自己另外六位同胞兄弟姐妹打着招呼,都是同一代出生的,彼此之间没有人类称呼兄弟姐妹的习俗,而是各自喊着名字。 通道比窝里宽了一倍不止,两边墙壁每隔一段就嵌着一块发光石头,不太亮,但在黑暗里足够看清路。 那些石头是祖辈们从更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打磨成薄片嵌进墙里,用的时间长有些暗了,但大多数还在亮。 班迪拉路过一块暗了的石头时,想着回头要跟维护管道的人说一声,换一块新的。 通道里有其他的住客也在走,有的和她一样是女性,带着育儿袋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有的刚从外面回来,育儿袋鼓鼓囊囊的,走路时身体微微侧倾,像是用肩膀在兜住重量。 班迪拉放慢了速度,侧身让过一位年迈的邻居,对方哼了一声作为回应,继续低头往前走。 迎面走来一位年轻的同伴,鼻毛微微卷曲,班迪拉认出来是住在斜对面第三间的那只鼠,叫伊卡。 她们碰了碰鼻尖。伊卡的鼻尖有点凉,估计刚从外面回来没多久。 “今天轮到你挤奶了?” 伊卡停下来,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这是日常打招呼的方式,比说话快,也自然。 “嗯,十趟。”班迪拉说。 “今天天气还行,不冷。”伊卡晃了晃耳朵,“昨天上去的人说风不大,月光挺亮的,能看得很远。” “那就好。”班迪拉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她大约走了一会儿的工夫,来到主通道的一个大岔口。 左边通往菌房区,菌房区的地下王国,气味最浓烈的地方,常年弥漫着一股奶和菌丝混合的涩甜味道。 右边通往剧院广场。她往右拐了,菌房区她还不急着去。先在剧院广场转一圈,把今天剧目上架的消息看一遍。 剧院广场是整个地下国度难得开阔的地方,比主通道宽了三倍不止,顶上挑高,能容得下好几个成年鼠叠起来站着。 四周墙壁上凿出几排凹陷的座位,供鼠坐卧,虽然坐久了会硌尾骨,但没人抱怨,这是整个地下最热闹的地方,声音多、气味多、年轻鼠也多。 广场的地面铺了一层细碎的碎石,踩上去沙沙响,不会起灰,也不会打滑。 正中间的墙壁上嵌着一面巨大的石碑,石碑表面打磨得光滑,刻着剧目的名称和场次。班迪拉站在碑前,抬起头,眯着眼睛看。 《凌寒中的爱》——今天下午那场,国都来的剧团。 她听说过这部戏,上个月已经有鼠在闲谈室聊过了,说台词功力极好,结尾那段告白能让整个洞都安静下来。 她一直想听,但之前排不上档期,今天终于轮到她了。 她把爪子抬起来,轻轻碰了一下石碑上对应的剧名,算是确认了到场意愿。 旁边的登记员瞥了一眼她爪子的形状,在背后的石板上画了一笔,不需要问名字,认爪子就够了。 她正要转身离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右边的通道口传来。“班迪拉!” 她转头,看见图古拉从通道口探出半个身子,然后整个人窜了出来,两步跑到她面前,用鼻尖蹭了她的脸颊两次,比平时用力一些,带着一股明显的兴奋劲。 “我摇到生育许可机会了!”图古拉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弹了好几下,比平时高了不少,怕她听不见似的。 班迪拉的耳朵竖了起来。“真的吗?那可太棒了!” “真的。”图古拉蹲下来,两条后腿蜷着,前爪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昨天夜里摇的,通知今天一早送到了。我现在可以申请一次生育了,等批下来就可以怀。我算过,明年这个时候就能抱上幼崽。” 班迪拉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等了多久了?” “四年。” 图古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但班迪拉知道她等得不轻松。 四年对她来说不算短,中间看着别人一个个摇到名额,生了一窝又一窝,自己也想要,但抽签要碰运气,催也没用。现在轮到她,她反而有点不真实感。 班迪拉又用鼻尖蹭了她一下。“恭喜。” 两人在广场边上的闲谈室坐了一会儿。闲谈室不大,墙角堆着几块磨圆了的石头当座位,地面中间放着一块矮板,板上摆着几碟干果和晒蘑菇片。 班迪拉没吃,她刚才那块干蘑菇还没消化完。图古拉拿了一片蘑菇,慢慢嚼,嚼完了又拿了一片,嚼得专注。 “你打算什么时候申请?”班迪拉问。 “下周吧。”图古拉说,“先把表格填好,找两个见证人签了,然后送到国王那边等审批。快的话半个月就能批下来。” “见证人找好了吗?” “找了一个,还差一个。你愿意吗?” 班迪拉点了点头。“行。” 图古拉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去半寸,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重石。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菌房那边的产量、剧院门口最近贴的新剧目、远处有消息说某段废弃地道可能可以重新打通,但暂时还没鼠敢去试。 聊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班迪拉看了一眼出口的方向,站起来了。 “我得走了。十趟奶,天黑之前要干完。” 图古拉也站起来,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耳朵根。 “注意安全。地面上那些大家伙醒着的,别走太远。” “放心。”班迪拉摆了摆手,转身沿着通道往出口方向走去。 通道越往外走坡度越缓,但一直在向上延伸。头顶的发光石头少了一些,光线变暗,空气也开始变凉。 风从前方灌进来,带着地表特有的气味——干草、湿泥、还有某种动物留下的体味。 她在地道口停下来,把育儿袋调整到最顺手的角度,然后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从斜坡口钻出了地面。 地表的世界比地下亮太多了,即使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以下,余晖依然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蹲在洞口边,等了几息让眼睛适应,然后抬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白兽在西北方向,隔着三片灌木丛和一段干涸的河床,大约走一刻钟。 她从洞口出来,贴着地面走,动作又轻又快。育儿袋在肚子上晃荡,她用前爪扶住底部,不让它拍打出声响。 地面冻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但风大,那声音还没传出去就被吹散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看见白兽群了。那些白兽比她的个头大出太多太多,浑身毛茸茸的,毛色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耳朵垂着,厚实的嘴缓慢地嚼着草。 它们不怎么动,偶尔有一头抬起脖子换个方向,或者甩一下尾巴驱赶飞虫。 班迪拉蹲在一丛枯草后面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才压低身体,绕到最近的一头白兽侧面。 她熟练地蹲下来,育儿袋的袋口对准奶头,爪子轻轻地揉了揉那层柔软的皮肉。奶水立刻细细地淌进袋口,带着温热的触感。 她一边挤一边注意着白兽的动静。白兽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嚼草,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一下。 她等袋口装够了量,收紧口绳,托着袋子退开,起身往回跑。 自己的国度会帮助他们治病,而他们的回报就是这些明显过剩的奶水。 育儿袋变得沉甸甸的,热热地贴在肚子上,跑起来会晃,她用前爪从下方托住,小步快跑,不让奶洒出来。 风吹在她耳侧,比刚才大了一些,卷起地面的碎草和尘土,她没有停。 第一趟回去倒奶的时候,菌房的看守鼠看了一眼液面高度,点了点头,没说话。 班迪拉倒完奶,把袋子翻过来挂了两下,确保不浪费一滴,然后转身又跑了出去。第二趟、第三趟……一趟一趟地跑,地面已经被风吹凉了,她的脚掌踩上去能感受到寒意从冻土里往外渗。 跑到第六趟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亮,但足够在地面上映出轮廓。她蹲在洞口旁边喘了几口气,耳朵垂着, 爪子摸着地上凉丝丝的土,让掌心的温度降下来。身上出了一层薄汗,风一吹又凉了。她歇了大约吸几口气的工夫,又站起来,钻了出去。 第七趟,第八趟,第九趟。 她跑得腿酸了,肚子也咕噜响了一声。但她没有停下来吃东西,身上也没带吃的。 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放慢了一点速度,把注意力放在脚步声和袋子的晃动上。 第十趟回来的时候,她的步子已经慢了很多,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费力。 她带着最后那袋奶走进菌房,把袋口对准容器,慢慢把奶倒空,尽可能的将每一滴奶都倒出来,否则会发臭,然后用爪子擦了擦育儿袋的边缘。 菌房里弥漫着奶和菌丝混在一起的涩香,温温的,潮潮的。 她闭上眼睛,把后背靠在墙上,让身体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腿上的肌肉还在微微发抖,爪子抱在胸前,指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 她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快速的赶到了剧院,希望还能赶得上。 “此地永无天光,岩层渗着刺骨寒霜,万年阴冷封死整片地下国度。石壁凝满冰棱,寒风终年穿行长廊,万物皆陷在无尽寒凉之中。我曾独守这片幽暗,以为余生只剩冰冷孤寂,直到你踏碎地底寒雾向我走来。 地上的朝阳、繁花、荣光于我早已虚妄,唯有你眼底暖意,能消融我周身经年酷寒。纵使岩层隔绝人世,永冻之土困住你我,我亦以伯爵之名立誓,这地底万古凌寒里,你是我唯一温热归处,此生心意,永不受冻土冰封。” 当她到达剧院外面的时候,只能在外面听到本场的高潮,她擦了擦鼻颊。 没事,还有机 第155章无痕 班迪拉从睡窝里翻了个身,爪子搭在窝沿上,把自己慢慢撑起来。 昨晚睡得沉,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洞穴里,洞穴没有边,四壁都很远,顶也很高,像是整个地下世界被掏空了。 她站在那里,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来自很多方向,她分不清喊她的人在哪里。 她揉了揉眼睛,用爪背蹭了蹭鼻尖。母亲那边传来整理菌丝的声音,父亲在打呼噜,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她刚把前爪伸出去,班迪尼的声音从隔壁传了过来:“班迪拉,今天打算做什么工作?” 班迪尼的声音比她的稍微低一些,尾音总带着一点往上挑的习惯,像是随时都在问问题。 这是她小时候就能分辨出来的特征。地下世界昏暗无光,视力衰退到只能分辨红色与黑色的轮廓,依靠视觉辨认他人变得几乎不可能。 血红的太阳、鲜红的光源、暗红的同伴——所有的东西都混在一起,只有声音是纯粹的。 声音不褪色、不模糊、不会因为角度的变化而变形。声音,唯有声音,才能承载他们的文化与文明,承载他们一切的情感与寄托。 班迪拉用鼻颊蹭了蹭班迪尼的脸颊,同时伸出爪子帮他梳理了一下耳后的毛发。 那里的毛有点打结了,她用手指尖轻轻分开,又顺了一遍,理顺了才收手。 “我今天打算取根茎。” 班迪尼坐在通道边上,后腿蜷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两下。 “挖根茎比挤奶轻松多了,今天没太阳。” “我知道,所以才选今天。” 班迪拉站起来,把育儿袋调整好位置,袋口朝外,底部贴好肚子。 “你那边呢?统领今天有安排?” “有。东段老通道去年塌的那一段,清理了几次还是没清完,听说今天要从上面重新开一个入口,派人下去。” 班迪尼耸了耸肩膀,“我大概会被分到那组。” “注意安全。”班迪拉说。 “放心,又不是第一次。”班迪尼站起来,用额头碰了碰她的侧颈,“明天一起去看戏剧,《暴乱》。” 班迪拉没有马上回答。她偏了偏头。“我不太喜欢《暴乱》。” “我知道。”班迪尼说,“但你不能永远只看你想看的。总得看一些别的。” 他用鼻颊蹭了蹭她的肩膀,往通道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声在拐角处变轻,变成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有节奏的沙沙声。 班迪拉在通道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出口方向走。 通道里的发光石头比上次红了一些,大概有人刚换过一批。 她路过其中一块时,用爪尖碰了碰它的表面,指尖传来轻微的温热感,她收回手继续走。 洞口外面,月亮还没有升到正中央,光线偏暗,地面的轮廓模糊不清。 班迪拉蹲在洞口边上,等眼睛适应了几息,才弓着背钻了出去。 风比她预想的小一些,但冷,吹在耳尖上像是被细沙磨过。她侧耳听了听,四下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断续的鸟叫,和草叶被风拨动的细响。 她在灌木丛边上遇到了其他七名同伴。她们已经提前到了,散在河滩边缘的几丛枯草后面,有的蹲着,有的侧躺,有的在互相梳理毛发。 班迪拉走过去,和她们一一碰了碰鼻尖,没说话。 这是出发前默认的流程——确认人数、确认状态、确认没有人受伤或走丢。确认完了,她拍了拍尾巴,示意出发。 她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向西北方向走,脚步很轻,落地时先趾尖后掌垫,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班迪拉走在最前面,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踩过的地方,记得哪几块石头是松的,哪一段地面会塌陷下去,哪一丛草后面藏着一窝不知名的飞虫。 她绕开那些地方走,身后的队伍跟着她的路线,一步不差。 找到那棵八步摇树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河床上方的位置,银白色的光照在树干上,把那些从主干侧面伸出来的落地根映得清清楚楚。 班迪拉蹲下来,用前爪刨开落地根附近的表土,露出根茎的基部——灰白色,表皮微微起皱,断口边缘带有上次被啃咬后愈合的痕迹,长出浅浅的一层新皮。 她俯身咬住根茎,牙齿切入纤维层,左右一错,根茎断开,断口处渗出几滴清亮的汁液。 她把断下来的根茎塞进育儿袋里,继续下一块。 其余七人散了开,每个人负责一棵分支。 有人蹲在树冠边缘,有人绕到树干的背面,有人侧着身子挤进两簇根须之间的缝隙里,动作又快又安静。 偶尔有人被树根卡住牙缝,停下来用爪子剔两下,再继续。 她们很少交流,但彼此能听见对方的气息声,知道每个人都在原位上。 班迪拉装了六块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后腿,环顾四周。月光照在河滩上,把远处的白兽群映成一片模糊的白色轮廓。 那些白兽体型比她们大了好几倍,像是一座一座长着毛的小山丘,在风里缓缓挪动。 班迪拉看了几息,确认它们没有靠近的意思,又低下头继续装袋。 她把最后几块根茎塞进去,蹲下来,看了看那棵被她们清理过的八步摇。 主干还在,光秃秃的,根部的断口边缘还留着湿润的切面。 她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用爪子在树干根部刨了一个浅坑,把掉落的细根和碎渣拢进去,又弯腰从旁边捧来一些湿润的土和发酵过的粪肥,填进坑里,用爪子拍了拍压实。 她做这些的时候,其他人都没有动,都在等她。 等到她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碎土,她们才陆续站起身,把育儿袋调整好,排成一列,沿原路返回。 回到地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班迪拉把根茎卸在菌房区,看守鼠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睡了。 她把育儿袋翻过来拍了几下,确保没有残留,然后把袋子卷好夹在腋下,靠着墙坐下来。 菌房里弥漫着树根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新鲜气味,潮湿而清冽。 她闭上眼睛,背靠着墙壁,让心跳慢慢降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沿着通道往家的方向走去。通道里有别的夜归者擦肩而过,她侧身让了半步,和对方碰了碰鼻尖,没有说话。 她想着明天要和班迪尼去看《暴乱》的那场——她不喜欢的剧目,但也许班迪尼说得对,总得看一些别的。 八十四年三月九日,滨省,九里香。 竹菏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床板被他的体重压得嘎吱响了一声。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纸上透进来的光,灰白色的,不算亮,但足够让他看清屋里各物的轮廓。 外衣搭在椅背上,他一把拽过来套上,系好腰带,推开门。 院子里干燥而冷清,露水刚被太阳晒干不久,地面还带着湿润的印子。 花富从院门那边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枝条,枝条末端的几片嫩叶还没有完全展开,卷成细筒状。 他把枝条递到竹菏面前,语气急促,但不算激动,更像是“又是这样”的无奈。 “今天早上发现的,河滩东面,离上次那棵大概半里地。根被砍过,断口整齐,不是自然断裂的。” 竹菏接过枝条,看了看断口。 和以前一样,切面光滑,像是被什么锋利的牙齿或工具干脆利落地咬断的。他看了两息,又把枝条还给花富。 “那不是天天都有发现?”他靠在门框上。 “你来告诉我是什么东西种的?没有任何的痕迹,周围连个洞都没有。 当年神明大人还派了一百多个军士跟着我们一起过来,结果除了几个七八个人的野人部落,一点智慧生物的影子都没看到,简直是大材小用。” 花富接过枝条,垂在身侧,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 “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我们蹲守的时间不够长,或者我们蹲的地方不对?” 竹菏没有反驳。当年他们确实蹲过,三班倒,日夜轮换,在八步摇树附近潜伏了十多天。什么都没等到。 后来他们又换过几个点,又蹲了,又什么都没等到。 那些树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手种下去的,白天和晚上都不见人影。 “当初可是你最重视这些,”花富说,“怎么现在连你都不重视了?” 竹菏摇了摇头。 “当时只是太想发现一种新的智慧生物了。谁会嫌弃名留青史的机会少呢?” 他顿了顿,像是把这个话题翻篇了,然后看向花富。 “比起那个,云羊的驯化工作怎么样了?神明大人可是非常重视——尤其是它的毛。 听说可以用来做成一种新的衣物,比云丝草的更为保暖,是我们未来探究寒冷地区所必备的衣物。” 花富把枝条往门边一放,转过身。 “你自己去看吧,顺利的不像话。” 他说完就往院外走了,背影消失在栅栏的拐角。 畜牧所在九里香的西边,一排低矮的砖房,前面用木栏围出一大片空地。 竹菏走过去的时候,木栏里的云羊比上次看到的又多了不少,粗略估算大约三四十只,白的灰白的淡黄的都有,挤在一起,有的站着嚼草,有的卧在角落眯眼,有的靠在栏杆边蹭脖子。 牧草撒在栏里,被风翻动,干了之后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竹菏站在栏边,把手臂搭在横杆上。旁边的羊看了他一眼,耳朵动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嚼草。 他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头云羊的背脊,毛厚而软,指尖探进去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体温。 羊没有躲,只是抬了抬脖子,又低了下去。驯化进度顺利得不像话。 他们一共抓了五批,头一批用了三天就适应了圈养环境,之后的速度越来越快。 最新的那一批,被关进栏里第二天就开始主动靠近喂草的人了。用手摸背不躲,从嘴里抢草也不哼。 竹菏靠在栏杆上,看那些羊在栏里走动的样子。 有一只母羊侧躺着,幼崽跪在它身侧,嘴含住奶头,尾巴轻轻晃。 旁边的公羊低着头嚼草,下巴一左一右地磨,耳朵偶尔扇一下。 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为什么它们会进化得这么适应被另一物种圈养? 他望着那些羊,看着它们在围栏里安然踱步的样子,目光没有焦距。 正常的野生动物被关进围栏之后,会撞栏、会试图逃跑、会拒绝进食。 而这些云羊几乎不挣扎,不吃东西的时间也很短。它们像是天生就知道被关起来是安全的。 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如果真的有一种动物在圈养它们,那这种动物的体型一定很小,小到在地面上走路都不会留下脚印,否则早该发现了。 白天不出门,晚上才活动,所以被人发现不了。不住在地面上的房屋里,住在洞穴里,或者地底。 老鼠?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老鼠怎么可能有智慧? 如果有智慧的话,它们早就占据更广的地盘,下游不可能还有那么多普通的老鼠了。 他自嘲地哼了一声,把目光从羊群身上收回来。 一声“呼呼”的羊叫在背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过头,看见一只公羊正对着他扇耳朵,嘴角还挂着一根草。 他伸手在那只羊的后背上拍了拍,羊纹丝不动,只是换了个站姿,把重心挪到另一条后腿上。 竹菏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畜牧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围栏里的云羊。 它们还在吃草。他看了两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推开办公室的木门,走到桌边坐下来。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标着他们发现八步摇的每个点。 他用笔尖在河滩东面的位置点了一下,画了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下日期,停了笔,没有写其他字。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落着的一层薄灰。外面的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微微翻动。 他用指甲把那张纸压住,又拿起笔,在八步摇标记点的旁边写了三个字:无发现。 写完了,他放下笔,把地图折好,放进抽屉里。 畜牧所那边的叫声从窗缝里透进来,一声接一声,又低又绵 第156章擦肩 拉尼康十三世坐在会议室正中。 石制座椅经过反复打磨,表面泛着一层被多次触摸后留下的温润光泽。 他端坐在那里,后腿蜷在身侧,前爪平放在膝盖上,尾巴沿着椅面边缘垂下去,尾尖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整个大厅四壁嵌着发光的矿石,光线暗沉,泛着一种均匀的暗红色调,把每一个角落都染成同一种颜色。 智者们的面孔在光线下几乎完全一样,只能靠声音来区分彼此。 他低头听着部下的汇报,耳朵轻轻抖动,没有打断。 “白兽最近数量锐减。” 一位身形尤为健硕的智鼠站在大厅中央,前爪紧握,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悲伤。 “有部分出去采集的人员说,白兽被关在了被鲜红笼罩的、不长叶子的树林之中。 它们没有死去,而是被限制在了那些树林里,挤在一起,无法自由移动。 采集人员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看几眼就退回来了。” 他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扫动,像是在清理地面上的灰尘,又像是想把那种不安从身体里扫出去。 “再这样下去,我们的蘑菇马上就要停产了!到时候就只能被迫去吃难吃的块茎了!” 会议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声,块茎不是不能吃,但那是祖先们还没有驯化滋尼克特菇之前才吃的东西。 口感粗糙、味道单调、不易储存。 蘑菇已经吃了多少代了,每一代人都认为吃蘑菇是文明的一部分,吃块茎意味着倒退。 倒退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愿意明说,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已经连续七天下降了吧?” 拉尼康十三世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整个厅室安静下来。 “历史上有没有出现过白兽如此锐降的时候?” 智者们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胡得历站了起来,他是整个领邦最年长的智者,胡须全白,尾巴上的毛已经脱落大半,走动时后腿有些跛,但他的记忆是整个族群中最完整的。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但清晰:“史上从未发生过这种事。 就算有巨兽捕食,一般也就只会猎取数只,而不是整群覆灭。 并且,那些白兽并没有死去,而是被关了起来。我担心……” 他停下来,像是在斟酌用词,耳朵垂了垂。 “我担心那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有组织的行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拉尼康打断了他。 “这个世界是神明赐予我们的,整个世界都是供我们任意索取的,除了我们不会有另一种智慧生物。 如果有,他就是来自地狱的恶魔,是以欺骗换取我们信任的恶魔。”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在背诵一段古老的戒律。 他的脊背挺直,前爪从膝盖上移开,落在座椅两侧的扶手上,爪尖微微露出,在暗红色光线下泛着一点亮。 “神明赐予我们土地、白兽、亮石、蘑菇、一切。 如果存在其他智慧生物,那神明的恩赐就不完整了。这就是结论。” 厅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没有人直接反驳他。 胡得历的嘴巴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慢慢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另一位智者,一位身形偏小但站得很直的年轻鼠,慢慢站了起来,声音平稳,尾尖微微上翘: “领主大人,我认为这不过是白兽的一种周期性变化罢了。根本不是什么智慧生物的圈养行为。” 拉尼康用鼻颊蹭了蹭那位智者,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的耳朵微微前倾,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态,但目光深处有一丝松懈。 “白兽存在的时间远长于我们国家的历史,受限于亮石的产量问题,我们很难将所有的历史都记录下来。 所以,我们记载的历史中,很可能没有将白兽所有的行为举止都记录下来。 这次白兽的意外聚集,很可能是他们的一种特殊行为。 我们只需要派一些人过去继续进行挤奶就行了,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这套理论漏洞百出,那些从未见过的、没有枝叶的树木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刚好将白兽全部关在一起?那些白兽边上鲜红色的光亮又是从何而来的?为什么从来没有在夜晚见到过? 这些疑问,他都没有解答。但拉尼康非常满意,他的尾巴缓慢地摆了一下,然后收拢到身侧,他当然知道这套理论漏洞百出,也知道那里很可能会出意外。 但是,就算出了意外又怎么样呢?不过是一些低下的性命罢了。 只需要多派两份生育许可,失去的人员马上就能补充回来。说不定还能再出一两位智者,那对于整个领邦的发展就更加友好了。 拉尼康在心里盘算了这些,但面上一丝也没有泄露出来。他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停了几息,才重新开口。 样子还是要做的。 “你说的很对,”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耳朵也垂低了一些。 “但是,可能会导致我的子民受到性命的威胁,我有些于心不忍。有没有可以代替奶水的营养液呢?” 他侧过头,把目光投向其他智者,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声在大厅里重新响起来,爪子在石面摩挲的沙沙声、尾巴扫过地面的细微声响、压低的议论声混在一起。 “用巨兽死亡后腐化而成的液体灌溉,也可以培养。” “那样子培养出来的是臭的,是苦的,虽然口感一致,但是味道天差地别。” “用清水也可以培育。” “你的记忆出现问题了吧?那样子培育出来的根本就不是滋尼克特菇!而是其他品种的普通蘑菇,口感味道都不一样,甚至还可能有毒!” 争论持续了一会儿,但最后所有声音都平息了。 没有一个智者能给出替代方案,奶水无法被替代。 这结论在场每一个鼠都知道,只是需要经过“讨论”这个流程才能正式确认,好似只有经过讨论才能确定他们的智慧是真实的。 拉尼康十三世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尾巴从椅面边缘垂落,在身后摆动了一下,然后收拢稳定。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智者脸上扫过,不快不慢,确保每一个人都看见了他在看他们。 “那就,告诉我的子民吧,”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在厅室里回荡了一圈,“为了美味的食物,我们需要有人去探究!白兽无疑是神赐的资源,而我们拥有了数百年。 那些试图掠夺我们的外来者,无论是谁,都不会长久。 你们,愿意去调查吗?” 没有鼠回答。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几只年轻的鼠站了起来,压低了耳朵,低声道:“愿意。” 会议结束后,智者们陆续离场,拉尼康仍坐在原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他的尾巴贴着身体卷了半圈,尾尖抵在脚踝处。他没有马上离开,他在计算——那些人出去,如果回不来的话,需要补多少生育许可。 生育许可不贵,但也不能乱批,批多了平衡会打乱,批少了人心会浮。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沿着侧面的通道,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 八十四年三月十日,滨省,九里香。 夜色很深了,牧民湖夜躺在雪羊圈旁边的值班小屋里,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平缓,意识正在慢慢沉入睡眠的边缘。 他值夜班不是因为是牧羊人里最能干的,而是因为他睡眠浅。 再小的声音——屋顶草叶被风卷起、门板因木料收缩发出的轻微嘎吱声、远处换岗军士走动时靴底擦过地面——都能让他从最深的睡眠中浮上来。 他闭着眼,听着屋外的风声,风不大,绕着墙角打转,偶尔掀动一下屋顶的草,发出一声短促的沙响。 他翻了个身,把被角掖好,正打算再次沉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和风声不一样,不连续,不像风吹过草叶时那种拉长的、均匀的沙沙声。 那个声音是断的,像是极轻的、短促的东西在地面上移动,偶尔停顿,然后继续移动。 一下,两下,停了,又一下。很轻,如果不是夜足够静,根本听不见。 他的眼睛睁开了。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像是寻找什么。 湖夜坐起来,套上外衣,点亮了油灯。灯芯在油碗里浸了一会儿才完全燃起来,火苗先是细细的黄光,然后慢慢稳定下来,变成一圈不大的暖黄色光圈,勉强能照亮他周围几步远的地方。 他推开门,春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焰猛地斜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拢住。 屋外的地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不完整的亮光,像是被水洗过一遍,还是湿着。 他一手提着油灯,另一只手拿起挂在门边的铃铛。 铃铛是铜的,摇一次能传遍整个羊圈范围。 军士们在交接班的时候会在远处经过,一旦听到铃铛声就会在短时间内赶来查看。 他握着铃铛,没有摇,只是让它在手里微微转动了一下,确认它不在卡住的地方。 他沿着羊圈外围走,脚下的土是半干的,踩上去有点硬,靴底偶尔会踩碎一块干燥的土块,发出轻微的脆响。 羊圈里的雪羊们大多趴着,有的在反刍,有的半眯着眼,有的把下巴搁在前蹄上,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但不打算抬头。 几只小羊挤在母羊身侧,肚皮微微起伏。一切正常。没有人站在围栏边,没有被剪断的绳子,没有翻越过的痕迹。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边缘处走。 那声音没有消失,从羊圈西北角的干草料堆方向传过来,时有时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堆下面或背后缓缓移动。 他放慢了脚步,把灯举高了一些,让光线尽可能地往前延伸。 光在草料堆粗糙的表面铺开,照亮了那些交错的干草茎和缝隙,但越往深处光线越暗,堆底部的阴影几乎是不动的。 他靠近了几步,油灯的光在草料堆下方投出一小块椭圆形的亮斑,亮斑的边缘刚好触及堆底与地面之间的那条缝隙,缝隙很窄,大约比他的拳头粗不了多少。 光线照不进去,里面是暗的,轮廓模糊。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缝隙边缘的一两根草茎上,它们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颤动,像是被某种气流拂过,又像是被什么从内部轻轻地碰了一下。 他停在原地,铃铛握在手中,没有摇。 他看看那道缝隙,又看看四周——没有人,没有脚印,没有异常。 他的脚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完全退开,只是把重心从脚尖挪到了脚跟。 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如果是盗羊的人,那么大的缝隙是不可能钻过去的。 如果是野人,他们不会钻洞。 如果是老鼠……指导书上说九里香的地质不适合老鼠大量繁殖,应该不会有老鼠。 那道缝隙停止了颤动,草茎又恢复了静止,没有声音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立起来。 他把灯放低一点,再次扫视了一遍缝隙的边缘,确认那两根草茎没有再动。 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握着铃铛的手垂了下来,把油灯微微收向身体一侧,转过身,走回了值班的小屋。 他关上门,把铃铛重新挂回墙上,把油灯吹灭,脱了外衣,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没有再回想刚才那道缝隙里可能藏着什么。 风又响了,盖住了其他所有声音。 在他没有看到的、草料堆下方那道缝隙深处,一团蜷缩的轮廓,正在缓慢地朝通道深处收缩,把身体贴着洞壁,一点一点地后退,直到完全没入更深的黑暗里。 风从羊圈方向吹过草料堆的顶部,吹过缝隙边缘那两根已经不再颤动的草茎,把一切痕迹都抹平了。 地面恢复平整,月光照在上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157章会议 班迪拉顺了顺脸颊两侧的毛发,前爪从耳根顺着往下抹了两遍,把几根翘起来的胡须压平。 胡须一颤一颤的,尖端微微上翘,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她蹲在通道出口内侧的阴影里,尖尖的耳朵转动着,捕捉外面风的声音、草叶相互碰触的声音、远处某些夜行动物的低鸣声。 她侧头听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异常的动静,然后慢慢探出上半身。 地表的光比地下亮得多,即使现在是夜晚,月光的亮度对她来说依然刺眼。 她眯着眼睛,把瞳孔缩到最小,用爪子挡在额头前方,等视野逐渐适应那种带红色的模糊轮廓,才把整个身子从洞口里挪出来。 今晚的同伴一共有七名,都是愚鼠。她们安静地蹲在她身后的草丛边缘,没有出声,也没有催促。 她们的任务是跟着班迪拉走,按照她的指示行动。 班迪拉没有回头确认人数——她听得出她们的呼吸声,七道,节奏接近,偶尔有一道稍微快一些,那是队伍里最年轻的一只,第一次执行这种远距离任务,紧张还没完全压下去。 她抬了抬尾巴,示意出发。八道细长的影子沿着干涸的河床向西北方向移动。 “那些不长树叶的树木”比她们想象中的更近。班迪拉以为要走很久,但实际上很快就到了。 远远地,她先闻到一股气味——木头干燥后经风吹日晒散发出来的味道,陌生但不太浓烈,混在夜晚的冷风里,不仔细分辨就忽略了。她放慢了速度,蹲在一丛矮灌木后面,歪着头打量前方的轮廓。 那些“树木”确实没有叶子,一根一根竖直插进地里,顶端削平,间隔均匀,排列整齐,像是被谁用尺子量过之后再一根一根按进去的。 四周的“树”之间还横着几根更粗的木条,被藤条捆扎固定在一起,围成一个封闭的空间,那个空间里面关着一群白兽,挤挤挨挨的,有的站着,有的卧着,有的在慢慢走动,尾巴低垂,耳朵不时扇动一下。 白兽们看起来没有受伤,也没有受到惊吓,只是被限制在了那些“树木”围起来的地方。 但是这些树木好像是死掉的?如果是活着的树木,不会显得这么干燥,如果是死掉的树木,它为什么不会腐烂? 班迪拉没想出答案,又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看见那些“亮红色的两腿直立行走的生物”在附近活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七名同伴,压低声音说:“不要发出太多声音,跟着我走。” 她们沿着草地的边缘绕到围栏最外面那一侧。 班迪拉找到一根相对较矮的横木,压低身体,前爪搭上去,翻过第一道栏杆,落进围栏内侧的干土地上。 地面比外面硬,踩上去没有泥浆,也没有湿滑的苔藓。 她蹲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引起白兽的注意,才向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同伴跟上。 她们从羊的腿往上爬。白兽的体型比她们大太多了,一只后腿的高度几乎和班迪拉的身长相等。 她抓住白兽腿根部卷曲的厚毛,借力往上翻,前爪扣住皮毛的褶皱,后腿蹬着骨节凸起的位置,一点一点地爬到了能碰到乳房的高度。 她侧身靠在白兽的腹侧,用牙齿轻轻咬住奶头的根部,松开嘴,育儿袋的袋口对准,奶水细细地淌进去,带着体温。 她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柔,不让白兽感到不适。不远处,有同伴已经装满了一个袋子,正小心翼翼地爬下来,蹲在白兽腹部下方的阴影里等着其他同伴。 一切都很顺利,像是在野外的河滩上挤奶一样平静,空气中只有白兽呼吸时散发出的温热的奶腥味和干草料被体温烘过之后的那种淡淡的甜香。 直到她听见了一种特殊的声音——既清脆,又刺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停下来,耳朵飞速转动,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偏了一下。 那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声音。 “大家赶紧跟我一起躲起来,可能有东西要来了!” 她的声音急切但压低,尾音没有拔高,控制在不会被远处听到的范围内。 她顺着围栏内侧向远离声音的方向移动,找到围栏和地面之间的一道缝隙——狭窄,勉强能挤进一只成年鼠的身体。 她率先钻了进去,里面的空间比入口稍宽一些,能容纳七八只鼠蹲伏。 后面的同伴跟着挤了进来,她们的尾巴相互碰触,身体紧贴着,像是被塞进一块石头缝里的一窝细根。 班迪拉半蹲在缝隙最前端,把耳朵贴着地面。 脚步声从远处靠近,沉重而有节奏,像是有很重的东西一下一下地压在地面上。 她透过缝隙边缘的草叶向外看,看见一团巨大的亮红色的轮廓正在移动。 它有两根腿,直立行走,和历史上记载的那种“喜欢待在树上”的生物形状相似,但体积更大,轮廓更鲜明。 更让班迪拉无法理解的是,它的手上拿着一团血红色的光点——亮得刺眼,边缘放射出无数细密的芒刺,她只看了一眼就不得不移开视线。 她屏住呼吸,把身体往后缩了一点,让阴影完全覆盖住自己。 身边的同伴也都压低了身体,连呼吸都放缓了。那个巨大的身影在围栏外面停了一下,像是在扫视什么,然后慢慢向她们藏身的缝隙方向走过来。 它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地面传来的震动顺着她的脚尖传上来,沿着脊背一路延伸到耳根。 “他正在往这里走过来……他发现我们了吗?” 班迪拉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缝隙周围扫了一圈,最终锁定在几根草叶上。 那几根草叶的位置贴近缝隙入口,正在以细微到几乎看不清的幅度轻轻晃动,不是风吹的,是她们的呼吸带动的。 她侧过头,咬住身后同伴的尾巴尖,轻轻用力,将它往缝隙深处拖拽了一下。 那个同伴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把身体往里缩得更深,带动后面的同伴也跟着往里挪了一小截。 几息之后,那几根草叶重新静止下来,不再晃动。 那道巨大的身影在缝隙外面停留了大概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班迪拉能看见它的身体投下来的阴影覆盖住了缝隙入口,把她们藏身的位置完全笼罩在更深的暗处。 她看不见它现在是什么姿势、在看什么方向、有没有继续盯着这边。她只能等着。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比来时稍微慢一些,频率没有变,逐渐向着另一个方向移动,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班迪拉等了一会儿,确认光亮和脚步声都彻底远了,才慢慢从缝隙里探出头来。 外面是空的。围栏里,白兽们已经重新安静下来,低着头在干草堆边缘慢慢嚼着。那道巨大的身影不见了,地上的光亮也消失了。 她爬出缝隙,蹲在围栏边缘的阴影里,朝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些最近突然在这里出现的“落石”上有一个洞,那道身影就是从那个洞钻进去的。 那些“落石”刚刚出现的时候,可造成了不小的动静,哪怕是在弟弟的王国,也依旧能听到上面传来的震动。 那些石头是从哪里滚下来的?她并不关心,她关心的是,为什么这些石头可以进去? 她很想过去看一看,那个洞里有什么,为什么它要走进那里,那个血红色的光点又是什么。 但她没有动,因为她身后还跟着七只愚鼠。如果她过去,她们也会跟上来,而那里是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地方。 她也许能全身而退,但她们不能。 她转过身,压低身体,带着七名同伴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撤。 回到地下的国度时,通道里的发光矿石已经调暗了,说明时间已经过了午夜。班迪拉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让同伴们先回去,她沿着通道拐向领主居所的方向。 “尊敬的拉尼康十三世,我已经圆满地完成了前去探查的任务。” 她蹲在议事厅外侧的石板上,腰板挺直,尾尖贴地。 “在白兽身边,有一种只用两根腿行动的巨兽,提着类似太阳的东西在边上闲逛。那种东西会发光,很亮,像是被从太阳上切下来的碎片。” 拉尼康十三世正在整理下一份事务的备忘录,听见她的汇报之后,耳朵向前转动了一下。 “知道。你先在边上休息一下,等一下,还需要你。”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焦虑,也听不出惊讶,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他转身吩咐旁边的侍从:“通知所有的智者立刻来到我这里开会。情况出现了一些细节的问题。” 智者们在短时间内聚齐。会议厅里亮着暗红色的矿石光,班迪拉被要求重新讲述了一遍她在地面上所见的一切。 她叙述的时候,周围的智者偶尔交头接耳,爪子在石面上轻轻敲击,尾巴在身后缓慢摆动,但没有鼠打断她。 等她讲完,那位身形偏小的年轻智者率先开口了。 “我认为,那些巨兽依旧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太阳怎么可能落到巨兽手中呢? 并且就连愚鼠们都完整无缺地回来了,这更加证明了那些巨兽是无害的。 既然无害,那么我们完全可以按照以往的习惯继续派人去采集奶水即可。”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解释一件早已被确认过的事实。 班迪拉的耳朵动了一下,她注意到他的说辞里有一个明显的漏洞——他说“愚鼠们完整无缺地回来了”,但他是怎么知道她们完整无缺的?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迅速移开了。 其他智者没有提出异议,他们只是沉默地垂下耳朵,表示附议。 班迪拉蹲在原地,能看见他们垂下的耳尖在暗红色的光线里微微弯曲,她数了数——没有人抬头看她。 “我有一个提议。”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厅室的鼠都听见。 “我们还是要确认一下那些巨兽的威胁程度的。如果它们真的是无害的,那以后就不用担心了。如果不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所有的智者,包括拉尼康十三世,在听出了声音是谁说的之后,全部无视了她。 他们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互相交换着眼神,像是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她的声音被悬在了空气中,没有鼠接住它。 拉尼康十三世开口了:“以后照常组织挤奶就行。记得统计每天外出未归的数量,生育许可还是需要颁发的,领土数量不能少。” 他面向着众鼠,声音平稳,像是刚才那句被打断的话从来就没有被说出来过。 “作为智鼠,你本可以不用外出工作,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离开这里?只要留下来,你就可以一直享受富贵。” 他认不出来一只鼠是班迪拉,所以他面向了所有人。 但早在他无视她的提议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往后退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退了三分之二的路程,快要隐没在通道入口的光线盲区里了。 人群中没人接话,过了很久,有鼠发现她已经不在了。 “大不敬!领主大人,处死她!”一位智者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拉尼康只是用平稳的声音说道:“我不是暴君。这等小事,我自是宽恕。” 在一阵阵感恩他品行仁厚的声音之中,这次紧急会议就此落幕。 班迪拉已经在通道深处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听那些感恩的声音。 她的胡须还在微微颤动,她没有想好下一步要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到那个议事厅里去了。 那些智者,根本就没有把愚鼠当成过自己的同伴! 他们只会把愚鼠当成自己享乐的工具,当成自己随意使唤的工具,明明他们也会说话,会有自己的情感。 为什么他们就是愚鼠,就因为他们不认字 第158章鼠患 八十四年三月十五日,滨省,九里香。 入夜时分,湖夜再度听到了那熟悉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声音来自羊圈方向,沿着墙根绕了一圈,在屋檐下面的阴影里停了一会儿,又移动到了草料堆附近。 他的耳朵捕捉到那些声响,像是一串极轻的、断断续续的摩擦声,在地面上划过,带着细碎的节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草席拉到肩膀以上,团成一团,捂住两耳。 那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老鼠罢了,当年的那本教科书上的知识是假的——九里香有老鼠! 他最初发现第一只的时候还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新物种,打死了之后拿给统领看,统领也说没见过这种老鼠,还专门写了一封信送去始源。 后来信回来了,说这是普通鼠类的亚种,适应了上游气候之后体型略有变化,但本质上和下游的同类没有区别。 从那以后,他再见到这些老鼠就不再紧张了。它们不是妖怪,不是野人变的,就是老鼠。 自从打死过几只,但依旧源源不断地有老鼠会在夜间出没之后,他对此已经麻了。 他试过守夜堵洞,试过在墙角撒驱鼠的草灰,试过把干草堆翻出来晒一遍再重新堆放,但无论怎么做,第二夜那声音还是会照常出现,像是它们对这里产生了一种难以解释的执着。 它们不怕人,不怕光亮,不怕草灰的味道,比他见过的任何老鼠都固执。 “希望上报出去之后,说到要提供的除鼠工具,能早点送过来吧。” 他在黑暗中低声道,“要不然一只一只地抓出来打死也太麻烦了。并且它们太过灵活,身材又小,也很难抓。” 那窸窣声从草料堆方向转移到了羊圈外围,短暂的停顿之后,又沿着围栏的底部移动了一段距离,在某个位置停了很久,然后开始逐渐消退。 他竖起耳朵听,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把被子从头顶放下来,重新调整了一下睡姿,闭上眼睛。 门房紧闭,就连地上都已经铺好了青石板,那些老鼠绝对不可能进到房间里面来。 他检查过,墙根没有缝隙,门板底部和地面之间只有一线微弱的光亮,但那只够风漏进来,一只老鼠想要从那里挤进来,至少得把自己的身体压成纸片那么薄才有可能,所以他不需要担心。 一切如他所料,次日醒来的时候,屋内丝毫没有被老鼠侵扰的痕迹。 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没有立刻下床,而是先侧耳听了一下屋外的动静。 鸟鸣声正常,风声正常,远处隐约有人的说话声,不像有异常。 他穿上外衣,推开门,快步走向羊圈。 羊群正站在围栏里,有的低头嚼着新撒进去的嫩草叶,有的卧在阳光照得到的位置,有的在栏边互相蹭着脖子。 一切安好,没有羊受伤,没有羊受惊,没有羊表现出异常的疲惫或焦躁。他数了一遍,一只不少。 “这些老鼠每天来来回回的干啥子哦?” 他站在围栏边上,望着空荡荡的草料堆方向,自言自语。 “这里又没有粮食给它们吃,粮食都存在粮仓里面,它们莫非是吃草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干草上,干草已经被羊群吃掉了不少,边缘散落着一些被扯断的茎秆和碎末。 他走过去,蹲下来,翻了一下那些碎末,没有发现啃咬痕迹,没有发现粪便,也没有发现任何洞穴开口。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草屑,朝粮仓的方向看了一眼。 粮仓的门是锁着的,锁头是新的,很结实。老鼠如果想吃红薯,应该去那边才对。 就在这时,天鸟邮局的送信使挥舞着手中的信件向他走了过来。 信是卷起来的,用藤绳扎紧,封口处盖着邮局的蜡印,印泥是暗红色的,干透了,散发着轻微的蜂蜡气味。 送信使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衣,靴子上沾着泥,他走过来,把信递到湖夜手里。 “有你的信!” 湖夜接过信,先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处的蜡印,确认没有被拆开过,然后扯断藤绳,展开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信中附着一张图纸,画得不算精细,但结构清晰——几根铁丝弯成的框架、一个平板底座、一根触发连杆。 旁边标注着尺寸和材料说明,他看了两遍,确认关键信息没有遗漏,然后抬头对送信史说:“麻烦你了,路上小心。” 送信史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湖夜站在围栏边上,又看了一眼那张图纸。 原理图和原型图已经画出来了,在给到坨山的工坊之后,大概再过一个月左右,就可以投入使用了。 图纸角落里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表示日期的记号。 他由衷地赞叹:“感谢神明大人的智慧赐予,如此方便的工具。” 无名,便是神赐。所有人都知道,那些没有署名的设计图纸,都来自同一个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湖夜每天按照常规照料羊群,早晚清理饮水槽,每隔两天换一次垫草。 他开始留意羊圈的围墙底部有没有新的洞口或凹陷,每次换草的时候会把干草堆彻底翻一遍,确认没有老鼠窝藏其中。 老鼠们没有走,它们依然在夜间出没,那窸窣声几乎成了夜里固定的一部分,像天气一样稳定,也像天气一样无法改变。 他翻动了一下新收上来的青草,替换掉了原先那些已经开始散发着霉味的干草,把新鲜的草撒进食槽。 羊群围过来,低着头,耳朵一颤一颤地嚼着。 湖夜站在围栏外面,看着它们吃得安安静静的样子,心里想,只要它们不受影响,老鼠的事可以慢慢来。 八十四年四月九日,滨省,九里香。 货物送达的时间比湖夜预料中的快得多。一整套捕鼠工具被装在松木箱里,由一辆专程从始源方向驶来的逐雨车拉到了九里香的官家商铺,再由商铺的人转交到他手上。 他打开箱子,把里面的夹子和笼子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桌子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动作被它们精细的构造吸引了片刻。 然后他翻出了一叠前几天刚到的新纸——那是始源的学者们解剖他通过傻鸟加急送过去的尸体之后得出的分析图。 纸上画着老鼠的内脏结构、骨骼形态、后腿骨骼的弯曲角度。 底下的文字部分详细解释了它们的主要食物组成,根据残留物判断,其肠道中主要含有块茎类食物残留,符和野生老鼠的生存习性,与下游常见的鼠类相比没有本质差异。 他一顿翻找,翻到了那条他目前最需要的结论:这种老鼠是吃块茎的,而不是他之前想象的吃草。 他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顿了一会儿,那它们为什么要来这里?红薯的话,应该去粮仓才对? 他又把这行字读了一遍,仍然没有找到答案。他把分析图放到一边,决定先不纠结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先拿出几块新鲜红薯,洗净,削皮,切成小块,放进碗里。 又取出几根红薯干,掰成小段。还有一块他昨天烤好的红薯,剥了皮之后只剩软糯的内瓤。 他把三种诱饵分别摆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把烤红薯剥了皮吃掉,用红薯干填饱了剩余的肚子,最后将剩余的红薯干用小刀切成小块,作为诱饵放进捕鼠笼的挂钩上。 烤红薯给老鼠吃,太过奢侈了,还是用来填饱自己的肚子更实在些。 他希望这些能吓住那些老鼠——让它们知道这里不是安全的地方。 但直到他把捕鼠夹和捕鼠笼布置完,擦拭手柄上的灰尘时,才看到贴在箱子内壁上的使用说明的最后一行字:“使用前要用泥水浸泡,除去铁锈味,以防老鼠胆小怕事不来吃。” 他挠了挠头,看了看已经被布置好的工具,又看了看那行字。白做了。 他把已经布置好的工具收回来,把夹子和笼子放进木盆里,用水和泥搅拌成稀浆,把每一件都浸下去,泡了整整一宿。 八十四年四月十三日,滨省,九里香。 工具已经重新安装了好几天,他在羊圈周边分散放置了五只捕鼠夹和两只捕鼠笼,位置经过反复调整,确保不会误伤路过的羊群,也能覆盖所有老鼠可能经过的路径。 诱饵替换过三轮——先是用红薯干,后用鲜红薯,最后用新割的青草。 没有一只夹子触发,没有一只笼子关闭,诱饵原封不动地待在原处,甚至连被碰过的痕迹都没有。 湖夜从梦中惊醒,窗外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他坐起身,朝着窗户方向吼了一声。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在羊圈边缘弹了一下,消散了。 那声音短暂地停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响起来了,不紧不慢,和之前一样稳定。他听着那声音,陷入了迷茫。 为什么捕鼠夹和捕鼠笼都没有用?他按说明做了,诱饵是红薯干、鲜红薯和青草,每一件工具都泡过泥水,摆放位置也反复调整过。 但还是没有用,一只都没有捉到,在提上灯外出打老鼠和忍受外面老鼠的声音之中,他选择了后者。 他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紧闭眼睛。 夜晚是休息的时间,没有光亮的外部,想要找到那些老鼠,也更是难上加难。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盯着被子底下透不进光的黑暗。 次日清醒之后,他再度写了一封信。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关于鼠患的资料,上面写着正常的鼠群不会在某一个没有食物的地方持续逗留超过半个月。 如果超过半个月还不离开,那通常只有两种原因:要么它们在附近有稳定的食物来源,要么它们在找地方筑巢。 他在信里补了一句:“救急救急,老鼠无法无天,都要进来咬人了! 我认为它们可能患上了某种疾病,不然不可能天天来我这个没有它们食物的地方,并且捕鼠夹捕鼠笼都没有用。” 他把信用蜡封好,交给路过的邮差,看着那封信被收进邮袋,驮在逐雨背上,沿着土路往始源的方向驶去。 八十四年四月十六日,始源。 九里香作为统领都市,有着直接向始源呈递信件的权利。 这封信件抵达内阁之后,并没有被送到沈铭面前就得到了处理。 它在第一轮分拣中被归入“地方鼠患”类别,由一位文书打开阅读,确认内容符合常规处理流程,然后转交到相应的办事员手中。 上游很少有鼠患,倒不如说,九里香这是目前在上游发生的第一起鼠患。 因为上游少鼠,自然也没有什么专业人员。但是,多灾多难的下游平原,鼠类可是层出不穷,对应的灭鼠经验自然是十分丰富。 官府给出的处理方式简单且直接:花钱从下游请几支能力最强的灭鼠队,然后去九里香处理本次鼠患。 这种小事,哪里用得到神明大人劳心费神。 文书在回复函上盖了章,注明“已处理”,然后把原件归档,把回复函装入邮袋,交给邮差,让它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往回走。 八十四年五月一日,望海省,泽沼。 “鼠王”力山在今天正式踏上了前往九里香的路途。 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鼠王”一称可见其灭鼠能力非凡。 他今年三十七岁,干了二十几年灭鼠活计,从下游的稻田到上游的粮仓,从村落到集市,几乎没有他处理不了的鼠患。 他带着八条细狗,都是专门训练过的,嗅觉敏锐,行动迅速,不会被老鼠的反击吓退。 有人叫他“鼠王”的时候,他会咧嘴笑一下,但并不否认。 他知道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他有一年在下游一个村子连续抓了七百多只老鼠,堆在村口像一座小山。 从那以后,“鼠王”这个名字就跟着他了。 他骑在逐雨背上,八条狗在逐雨周围散开跑动,偶尔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草叶,然后继续跟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正暖,风从北边吹过来,干燥而清爽。 “没想到,上游连抓老鼠都抓不明白,还得看我去拯救他们。”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土路上,他想着那群老鼠应该不知道怕,不过没关系,他会教它们 第159章认知 我是一只鼠,一只普通的愚鼠。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出生之后我就被划分成愚鼠,但是,其他的同伴会给我吃的,给我住的,会带着我出去找吃的。 我感觉这样的生活很好。地底的世界很安全,很安心。 通道不会塌,墙壁是光滑的,发光矿石嵌在固定的位置,每一段通道的长度和弧度都是固定的。 我不需要记住路线,只需要跟着前面的同伴走,她们停我就停,她们拐弯我就拐弯。 带路的智鼠认识所有路,她们会在前面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叫声,表示方向。我跟着,不会迷路。 今天,又是外出觅食的日子了。智鼠在洞口内侧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几息,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出来”。 我们跟在她后面,一个接一个地钻出洞口。地表的风比地底凉,吹在鼻尖上有点酸,我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但很快就适应了。 月光照在地面上,把那些不长叶子的树木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根一根地横在草地上,像是用黑色笔画在地上的线。 我们要去到那些没有枝叶的树木边上,穿过那些树木,去挤奶回来种蘑菇。 那些蘑菇是给智鼠吃的,这很正常。没有智鼠带着我们,我们根本不知道怎样能种蘑菇,也不知道哪些块茎能吃,地下也不会有那些暗淡的光源,而是一片漆黑。 智鼠比我们聪明,她们认识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去,什么时候该躲。我只需要跟着,不出错就行。 但是今天的空气中,有一股紧张的味道。 和之前见过的、两腿站立的巨兽相比,那股味道更加野蛮,像是某种动物的皮毛被水浸湿后晒干了一半,又像是地底深处的潮湿石头被翻出来之后暴露在风里的那种气味。 我的胡须颤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前面的同伴也慢了半拍,队伍中间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智鼠在队伍最前方停下来,她抬起头,耳朵转动了几下,左右交替着朝不同方向转了一圈,然后微微偏向左前方。 她看了看周围的“石头”,那些巨大的、表面平整的、竖立在地面上的灰色石头。石头没有开洞,两腿巨兽并没有出来,应该是安全的。 她的尾巴抬了一下,示意继续前进。我低下头,跟着队伍往前移动,爪尖踩在干草上,尽量不出声。 但还是紧张。那种味道还在,没有变淡,也没有散开。我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耳朵不停地转动,但什么也没听到。 只有风声,和自己同伴的细碎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智鼠给出了命令。她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足够清晰:“过去。” 我向着白兽跑去,穿过不生长枝叶的树木,撞进了,一口利刃。 我感受到身体受到了四面八方的挤压,血腥味从鼻子尖流入,呼吸困难,爪子最后无力的扒拉了一下。 所有的愚鼠瞬间惊慌失措地四散而跑,浑身打湿的猎犬们追逐着它们。 那些猎犬从暗处冲出来,俯着身子,贴着地面,鼻尖几乎碰到草尖。 它们在跑动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脚爪压过干草时那一点极轻的沙沙声,和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滚上来的呼吸。 它们的目标明确,速度均匀,像是早就知道这些愚鼠会从这个方向过来一样。愚鼠们的尖叫短促而细碎,每一声响起之后很快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剪断的。 猎犬们没有停下来,它们按顺序处理每一只出现在视野里的愚鼠,一只接一只,中间没有停顿。 而那个带队的智鼠,早就已经趁机钻回洞内,用陈土覆盖,将洞口彻底堵死。 她的身体刚没入洞口,尾巴还在外面拖了不到一息,然后整条尾巴也缩进去了。 后爪在洞口边缘蹬了几下,把浮土从内壁推出去,堵住入口,再用尾巴压实表面。她没有回头看。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她已经不在那个声音所属的世界里了。 她贴着洞壁蹲了一会儿,身体微微起伏,耳朵向后压平,然后转身,沿着通道向深处跑去。 她的步伐比平时快,尾巴笔直地拖在身后,不摇晃,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 有新的巨兽出现了。那种巨兽会主动捕杀愚鼠,这已经不是她能够左右的事情了,她需要智者。 她一直跑到领主居所的入口才停下来。那里有守卫,她蹲在守卫面前,压平耳朵,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新的巨兽,比之前更危险。我需要见领主。” 守卫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通道。她沿着最后一段走廊快步走过去,尾巴擦过地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次日,拉尼康十三世再度召集了所有的智者。最近开会的次数比往常多得多,也证明了最近出现的那些巨大“石头”确实带来了不祥的征兆。 议事厅里亮着暗红色的矿石光,拉尼康坐在正中的石座上,尾巴盘在身侧,耳朵微垂。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有新的巨兽出现。比起那些两条腿的巨兽,明显更擅长杀死我们。我们要弄死那些巨兽,重新夺回我们的白兽。” 他用平淡的语气提出了自己的诉求,随后,开始讲解目前遇到的困境。 “那些巨兽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看不到,这是问题一。那些巨兽奔跑速度远比我们快,这是问题二。没有闻到陌生的血迹,那些巨兽的防御力不是我们的獠牙能够突破的,这是问题三。” 底下的声音熙熙攘攘地响了起来,智者们又开始了他们的传统讨论——只有经过讨论的知识才是真理,只有一个人记得的知识,大概率是虚幻。 有人提出可能是新的巨兽种类,有人猜测那些巨兽可能不是靠眼睛来看东西的,有人说应当先确认它们是否和两腿巨兽属于同一群体。 争论持续了一阵,没有结果。拉尼康用爪尖敲了敲石座边缘,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最后,一位年迈的鼠站了起来。这种需要解决实际问题的时候,那些年轻的鼠自然不敢抢风头,阿谀奉承在此刻没有任何的作用。 他的胡须已经灰白,脊背微微弓起,但声音仍然稳定: “回领主,问题一:他们绝对不是我们看不到。我们的视线是通过温度来观测的,它们当时身体温度和空气温度相近。 我猜测,它们可能刚刚用水清理过身体。只需要让他们多奔跑一段时间,就会在我们的视野之中显现。” 拉尼康满意地点着头,这才是智者最大的用处,通晓各种知识,能够以知识解决目前无法解释的东西。 “问题二和问题三可以一起解决。奔跑速度快,根本不是问题。 所有生物,只要长途跋涉,必然会导致速度下降。我们可以不断更换在前方引路的愚鼠,引诱它们掉入陷阱。 我们的獠牙无法伤到他们,这并不重要,只要它们还是血肉,就一定会死于陷阱之中。” 那位年迈的智者用冰冷的语气陈述着解决的办法,不过是没有智慧的巨兽罢了,历史中这种巨兽出现的次数极多,但大多不过是以白兽为食,而非他们。 “明天我需要一批愚鼠,去让那些巨兽显形。只有确定了巨兽的大小,才方便设立陷阱。” 拉尼康用鼻颊蹭了蹭那位智者,如此之快地给出解决方案,不愧是立邦之本。 日夜轮转,又是一批愚鼠从地底带上地面。她们这次分到的任务很简单——跑起来。 在远处的一个小洞口,智者们用仅能容纳视线的缝隙,观察着这一场屠杀,但他们对此毫不在意。不过是愚鼠罢了,为了事业奉献是他们的荣誉。 愚鼠们被放出洞口之后,朝预定的方向散开,向那些不长叶子的树木跑去。智者们透过缝隙看到那些愚鼠的暗红色轮廓在草地上快速移动,然后——那些四腿巨兽从侧面冲了出来。 在屠杀之中,这些四腿巨兽的身形越来越清晰。 当它们开始奔跑之后,身体发出的热量逐渐升高,轮廓从模糊变清晰,从浅红变亮红。 通过和愚鼠的比例对比,他们粗略地计算了那些四腿巨兽的身形——大约等于三只半愚鼠首尾相接的长度,腿的长度约占整个身高的三分之二,奔跑时身体几乎不晃动,耐力可观。 “汪呜喔,汪汪喔!” “这里有老鼠洞?巴土,别又搞错了,这些天你都给我带出好几个错洞了。” 随着两声听不懂的、明显属于其他物种的声音响起,他们感觉到了头顶的沙土在振动。那些声音来自地面方向,离洞口很近。 年迈智者的耳朵猛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种振动沿着地面传到通道口边缘,顺着墙壁传进他们的脚底,连尾巴都能感觉到微微的震动。 “快走,快走,它们会挖土!” “记得回填,不然会暴露的!” 他们急匆匆地撤离。年迈智者走在最后面,一边后退一边用后爪把洞口的浮土推平,尽量不留下明显的痕迹,然后快速转进第一个分岔口,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回到地底世界,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他们炸开了锅。 “那绝对是两种不同的动物!他们的声音语色完全不一样!那些两腿巨兽和四腿巨兽是同伴!” “为什么明明发现了两腿巨兽这么久,而四腿巨兽最近才出现,莫非他们将四腿巨兽放在了更远的地方?两腿巨兽还有更远的族群?” “他们能够在石头里面居住——石头大多是实心的,而他们能进到石头里面,他们已经把石头里面掏空了,并且能挖土……” 讨论越深入,声音中的那股气就越散。他们越讨论越害怕,越讨论越害怕。 这怎么和教会描述的灭世使者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 灭世使者会挖洞,并且挖得比他们快,那些巨兽也会。 灭世使者能住在石头里面,从石头里面蹦出来,那些巨兽就住在石头里面。 灭世使者能够驱使其他的巨兽,而那些巨兽也有一方是被驱使的。 在一阵诡异的静默中,一道强而有力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那些教会说的东西,都是编的。大家都是搞真理的,为什么要害怕从来没出现过的神?” 一位年迈的智者说出了自己心里面的话,却马上就被周边几只摁住。 几只手同时压在他的肩膀上、背部和尾巴根部,把他的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在地面上。 他的嘴被一只爪子按住,发不出更多声音。 他没有挣扎,肩膀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就停了。 “别瞎说,神是绝对存在的。” “神明铭记我们生来所行之善与恶,在死亡之后审判我们——是我们积累的恶太多了,所以才招来的灭世使者。” 在一阵混乱之后,场面又恢复了静默。那么多年的交情在这里,也不可能将这位年迈智者送去教堂审判,但现在该怎么处理外面的事呢? “陷阱先继续推进。不管有没有用,先试了再说。如果没用,再想其他办法。” 最后,另一位年迈德重的智者一锤定音,他们四散而开,开始准备杀死那些入侵者。 巨兽的尸体,将会是块茎不错的养料。 在智者们散去之后,拉尼康十三世独自坐在议事厅里,尾巴贴着座椅边缘垂下来,尾尖在地面上微微颤动。 他听完了所有的讨论,听完了那些关于神的争辩,也听完了关于陷阱的计划。 他选择相信陷阱——不是因为他真的信陷阱能杀死那些巨兽,而是因为他不相信神。 他知道那些巨兽是活的,是肉体,是能流血的东西。只要是血肉,就没有杀不死的。 他把耳朵向前转了一下,又向后放平,然后站起来,沿着通道,走回自己的住处,步子不快不慢,尾巴贴地,没有 第160章另一个城镇 八十四年五月三日,滨省,九里香,夜。 暮色从西边压过来的时候,羊圈里的雪羊已经蜷成了一团团白色的毛团。 有的卧在栏边反刍,嘴一左一右地磨着,耳朵偶尔扇一下;有的把下巴搁在同伴的背上,半眯着眼;几只小羊挤在母羊腹侧,肚子一起一伏的,睡得安稳。 草料堆的影子铺在地面上,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风从北边吹来,不大,正好消解了白天的暑气,把屋顶的干草吹得沙沙响。 湖夜把最后一捆鲜草撒进食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走回值班小屋。 小屋门口已经升了一堆火,火烧得不大,但稳,橘红色的光映在门框上,把木头的纹路照得像一道道细细的河。 火堆边上的铁锅里炖着肉,汤面翻滚,热气一圈一圈往上冒,在半空中散开了。 旁边地上搁着两只陶碗,碗里已经倒好了薯酒,颜色发黄,表面浮着几粒细碎的红薯渣。 力山蹲在火堆边上,正用一根长树枝拨弄着锅底的火炭,让火候均匀一些。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伸手在锅里捞了一块肉,吹了吹,咬了一口。 他的嘴角沾了点汤汁,他用手背一抹,嚼了几下,眼睛眯了起来。 “我跟你讲,老鼠肉味道可真不差。只要做熟了,香得很。” 他转过头,看着湖夜,“你试试,不比兔子差吧?” 湖夜在他对面坐下,在锅边坐了下来,铁锅的锅沿带着余热,贴在腿外侧暖烘烘的,外面的风在一吹,舒服极了。 他夹起一块肉,看了看——肉不大,连着细小的骨头,表面裹着一层油亮的汤汁。 他犹豫了一瞬,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顿住了。肉细滑,纤维短,嚼起来不柴,汤汁的咸香裹着肉本身的鲜,确实有点像兔子。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点了点头。 “还真不赖。” “那当然。” 力山笑着又捞了一块,扔给脚边蹲着的一只猎犬。 猎犬接住,叼到一边,低头啃了起来,骨头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力山看着狗吃得香,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后端起地上的陶碗,抿了一口薯酒。 “酒是下游带过来的,红薯酿的,入嘴不辣,后劲足。别喝太快。” 湖夜也端起来喝了一口,酒入口微甜,带着红薯发酵后的醇厚,从喉咙滑下去时是暖的,到胃里才慢慢散开。 锅里又翻了几下,肉已经见了底。湖夜夹起最后一块腿肉,嚼着嚼着,忽然开口:“力哥,你说这老鼠什么时候才能杀完啊?” 他说话的时候用筷子指了指外面那片被夜色覆盖的草地。 外面黑漆漆的,羊圈的轮廓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围栏的顶部在月光里泛着一点灰白色的光。 力山闷了一口薯酒,把空碗搁在膝盖上,竖起了五根手指头。 湖夜一愣:“五天?” “五个月。” 力山把手指收回去,筷子在锅里拨了拨,找出一块带骨的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吐出一截细骨头。 湖夜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怎么要那么久?” 力山又喝了一口酒。 “我来这里已经四天了。每天都有固定十多只老鼠出来。 这说明它们的规模已经稳定了,老鼠这东西,你抓一两只没用,它们繁殖太快,一只母鼠一窝七八只,两个月就能生一茬。 你今天抓十只,明天又有十只,只要窝还在,就抓不完。 我跟你说,老鼠绝对不能生着吃——” 他原本是想解释为什么需要五个月,但酒劲上来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开始讲下游的事。 “我跟你说下游的雨啊,和你这里比不了,一下就是一两个月,整条腿都得泡在水里面,走上一个多月。 那时候老鼠一多,它都会顺着水游啊游,游到你家里,然后再爬上你的粮食缸,钻进去吃大餐……” 他讲得很起劲,一边讲一边比划,手掌在空气中划出波浪的形状,又往回收,做出老鼠爬缸的动作。 他讲有一年他带着八条狗在一片被水淹了的稻田里抓了七百多只老鼠,堆在村口像座小山,老鼠的尾巴缠在一起,揪都揪不开。 湖夜听得入神,筷子夹着一块肉忘了往嘴里送,停在半空中。 他的耳朵追着力山的声音走,跟着他一起往下游的水面看,又跟着他一起回到那片被老鼠尸体堆满的村口。 “后来呢?” “后来那村子再也没闹过鼠患。我把整片田都翻了一遍,连地底下的窝都端了。” 力山把碗里的酒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把碗沿压在嘴边没急着喝。 窗外的狗叫声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有时近有时远,偶尔有狗朝着某个方向低吠几声,又安静下来。 那声音是绵长的、均匀的,像是猎犬们按照固定的范围在巡逻,不紧不慢,不慌不乱。 湖夜听了一会儿,觉得这声音反而让人安心,比死寂要好。 “对了力哥,你就不怕那些狗跟着老鼠跑了吗?” 湖夜忽然问。 力山摆了摆手。 “当然不怕。这些狗是我精挑细选的,都是训练过的。 它们不会乱跑,只会在安排好的区域附近活动。 老鼠跑得再快,它们不会一路追下去,追几步就回来了,这是教出来的。” 他把碗放下,用筷子指着外面,“那狗比人靠谱。人的心思会变,狗不会。”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锅里的汤已经凉了。 力山把最后几块肉夹到碗里,递给蹲在不远处的猎犬。 猎犬叼住,趴下来慢慢啃,嘴角挂着碎肉和汤汁。 湖夜把空碗摞在一起,准备拿进屋里去洗。就在这时,窗外的狗叫声变了调子。 那声音从平稳的巡逻低吠变成了短促的、带着颤音的哀号。 “嗷呜呜呜,呜呜。” 声音拖得很长,尖利而凄惨,在安静的夜里刺穿空气,在耳朵里钻出一个尖锐的凹槽。 湖夜的手停了下来,碗里的汤汁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出来。 他看向力山,力山的脸僵了一瞬,像是有根弦被猛地绷紧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话。 力山把手里的筷子往地上一扔,站了起来,抓起了靠在门边的长木棍。 湖夜也站起来,一把拎起桌上的油灯,灯芯在灯碗里晃了一下,重新稳住。 他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风比刚才大了,月光照在羊圈前面的空地上,白花花的,像是涂了一层灰。 远处的羊圈里,雪羊们没有被惊动,有的站着有的卧着,耳朵朝声音的方向转了转,没动。 湖夜跟在力山身后,快走几步,在羊圈边上站定,然后把油灯举高了一些。 灯光照亮了坑洞的边缘——力山的一只猎犬就倒在不远处的一个坑里。 坑口不大,约一臂宽,边缘的泥土还很新鲜,像是刚塌不久。 犬侧躺在坑底,身体蜷着,四肢没有挣扎的痕迹,背上有几道洞穿的伤口,血顺着皮毛往下淌,渗进坑底的土里,被泥土吸干了。 它的嘴微微张着,舌头耷在嘴角,不像是挣扎过,更像是跑动中突然踩空了,整个身体被坑底的竹刺托住。 力山站在坑边,油灯的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目光从狗的尸体上移到坑壁,又从坑壁移回狗的尸体上。 “止!” 他喊了一声,让其他的狗停下追击。 他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带着一股短促的急促。 狗们在远处停下来,爪子压在地面上,耳朵向前转,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力山蹲下来,又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 他的手抓了一下后脑勺的头发,呼吸变得有些粗。 “这坑绝对不是野猪拱的。” “我知道。” 湖夜的声音也在发紧。 “你看看坑底,竹刺是摆好的,不是自然塌陷。” 他提着灯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了。 坑底的竹刺翠绿发亮,尖端在月光下泛着白光,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一根一根插进去的,但是地面上没有任何挖掘工具留下的痕迹。 力山的脑子里念头飞转——同行竞争,下游也有人干这一行,有人嫉妒他接了上游的单子,提前挖了坑,专门害他的狗。 他蹲下来又仔细看了看坑壁,光滑,笔直,没有工具留下的划痕或凿印。 不可能是一个人干的活,至少得几个人连夜干才行。 但他和湖夜一直坐在门口,没有陌生人靠近过。 风又吹了一下,把干草卷起来,又落下去。 就在他低头往坑底看的时候,湖夜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力山猛地一抖。 “我们今天一直在这边上啊,你有看到过有人来这边挖坑吗?” 月光照在地面上,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除了他们和狗,外面什么都没有。 力山出了一身冷汗,他们俩一直坐在门口喝酒聊天,没有盲区,没有人能绕过他们在这附近挖这么大一个坑。 他低头又看了看坑底的土——新鲜,湿气还没散尽。 “是不是……很久之前就有人挖好的?之前的重量不够,今天才触发?”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坑壁的土那么新,竹子还那么的绿,边缘还是潮的,不像是放置了多日的样子。 “我不知道。” 湖夜往后退了半步,“但我觉得我们回去的时候应该考虑安全。”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地面——太干净了,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 “我要去救我的狗!” 力山向前迈出一步,脚正要踩下去,被湖夜一把拽住。 “你傻啊?如果真的有人为了谋财害命,他会只放这么一个陷阱吗?肯定在周围还有!” 湖夜松开手,转身按照过来的路径快步走回小屋,拿出一根长木棍,递过去。 “拿好了。往前走的时候要用力敲打一下地面。” 力山接过木棍,吐了一口唾沫在手掌上搓了搓。 “我先救这只,妈的,今天就不该喝酒。” 他走到坑边,先用木棍敲了敲坑沿的地面。 笃,笃,笃——声音厚实,泥土是实的,没有空心。 他放下木棍,蹲下来,撑着边缘往坑底滑,想把那条狗抱上来。 他的身体刚下落到一半,手指碰到了狗的毛,然后脚底的地面猛地一空。 泥土从他脚下整块崩落下去,他来不及撤力,身体完全被失重的感觉裹住,整个人以一种无法调整的姿势砸进更深的一层坑底。 坑底插着竹刺,还有一批竹刺是从坑壁斜斜地伸出来的,尖端朝上,像是一排被安排好的牙齿。 他落下去的瞬间,几根竹刺穿破了他的皮裤,刺进大腿后侧和臀部,把裤料带着血肉扎在一起,还有几根竹子穿破了他的皮衣,划伤了他的脊背。 他张着嘴叫了一声,声音在坑壁之间来回弹,又撞回他自己的耳朵里。 “啊啊啊啊啊!” 湖夜趴在坑边,暗淡的灯光照下去,能看见力山的腿在坑底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看见了那些竹刺,看见力山的身体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卡在坑底。 他没有犹豫,站起来,用力摇响了手中的铃铛。 铜铃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清脆,急促,节奏稳定。 他扯开嗓子喊:“路面上有陷阱,用木棍敲打之后再走!路面上有陷阱,用木棍敲打之后再走!” 远处的脚步声正在靠近,五名巡逻的军士提着油灯拿着木棍敲打着地面,沿着土路小跑过来,橘黄色的光点由远及近,在夜色里晃动。 力山在坑底哼哼着,想要说话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湖夜跪在坑边,一只手伸出却够不到。 军士们跑到的时候,油灯的光照进坑底,把竹刺的反光映成白色的细线。 他们先看了一圈地面,确认没有其他的陷阱,然后放下绳子,把力山从坑底拉了上来。 力山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沿着脊背流进裤腰的缝隙,浸湿了一大片布料。 他被平放在草料堆旁边的干地上,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往伤口上撒止血粉,有人用布条缠绕。 湖夜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竹刺尖端残留的血痕,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八十四年五月四日,滨省,九里香。 清晨的光还带着凉意,湖夜坐在军士驻扎处的长凳上,面前放着一碗凉水,他没有喝。 他已经把昨晚的经过说了三遍了,每一个细节都讲过了,从吃饭到听到狗叫到跑出去看到坑到摇铃,全部讲了一遍。 记录的人写了满满三页纸,然后合上本子,点了点头:“行了,暂时不要离开九里香。” 湖夜点了点头,颤颤巍巍的端起了那碗凉水,喝了一口,但架不住手还在发抖。 力山已经被人抬到医疗站去了,伤口清理了,消毒了,包扎了,现在趴在床上,行动不便,但还能说话。 他隔着门缝喊:“湖夜,帮我把狗看好!” 湖夜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力山听见了。 出事地点已经被围了起来,桃洋蹲在第一个坑洞边上,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在地面上小心地戳着。 戳一个点,地面不动,换个点再戳,还是不动。 他隔一段距离戳一下,像在画一张看不见的网,确认附近没有更多的陷阱。 熊力站在边上,目光跟着他手里的木棍移动。 桃洋又往前走了两步,木棍插进土里的那一下,地面的触感忽然变得不同——棍尖没有遇到阻力,直接沉了下去,他赶紧收手。 “这边还有一个。” 熊力走过去,低头看那块地面,颜色和周围的地面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不是用木棍试探过,根本想不到这底下还有个坑 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土面的硬度比正常地面略低,但如果不仔细分辨,完全看不出来。 桃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觉得什么动物能挖出这种东西?” 熊力挠了挠头。 “你说要挖出一个像这样子的坑,是不是得先挖一个更大的坑,然后再在上面砌回一个薄薄的地面?那怎么可能做得到?你看地面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桃洋拿着木棍又戳了几下,“不是砌的地面,地面就是原来的地面,只不过底下被掏空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话绊住了脚。 “但什么东西能掏得这么准?” 在他们身后,两个人正快步走来。 花富的毛发有些乱,一看就是起床后没顾上整理就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到达之后先在坑洞周围扫了一圈,然后在坑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坑壁的泥土。 他的手指在土面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抠下一小块,碾碎,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这是硬化的。” 他转过头,对着竹菏说了一句。 竹菏走过来,也蹲下身,他扫视坑壁、坑底、竹刺、土面,目光不快,但仔细。 “直径大约一米,深大约一点五米,隔十三厘米又深挖一点五米。” 他用手臂比划了一下距离,没有用尺子,只靠自己手臂和目测的比值。 “双层结构,中间那层土面没有支撑,是直接架在空腔上的。 也就是说,坑是先挖了底下那一层,再把上面那层土回填,做成一个薄壳。等重量够了,薄壳就塌了。” 花富摇了摇头。 “不需要那样子,如果有种动物能在地底随意打洞的话,他们完全可以两层同时施工,13厘米的土层不会自然塌陷的。” 于此同时他在脑海里过了一下公式,计算出来了,挖掘这个可能需要搬运的土方。 “2.36立方米。” 他说得很轻,像在对自己确认。 竹菏看着坑底那些竹刺,点了点头,算是认同花富的想法。 “目前发现的地下挖掘生活的最大动物就是之前发现的那种老鼠,体长约四十厘米,日挖掘土方量,按0.02立方米计算。” 他的目光从坑底抬起来,看向花富。 “那需要多少只?” “一百一十八只,日夜不停地挖一天。” 花富伸出一根手指,随后又换成了八根。 “这是一个坑,八个坑,就是九百四十四鼠日。 如果按三岗轮换,一个坑需要三百五十四只老鼠。 八个坑一共需要两千八百三十二只。算上休整、轮换、补位,保守估计三千。 再算上后勤、幼崽、食利者,按万计。”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那个数字留在空气里。 竹菏伸手在坑沿的边缘仔细扫了一圈,站了起来,走到军士那边。 “受伤的人怎么样了?在他们受伤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有老鼠活动的痕迹?边上有没有老鼠洞?坑洞里面有没有发现过类似于老鼠毛的东西?” 桃洋把木棍靠在肩上,认真回答了。 力山受了伤,狗死了,坑底没有发现毛,地面上没有发现洞。 竹菏听完了,又问了几个关于时间的细节,然后退了一步,没有再问。 花富已经走到下一处坑洞旁边,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板,纸和炭笔,开始画简图。 他把每一层的深度、宽度、倾斜角度、竹刺分布都画了下来,标注了大致长度和方位。 画完之后,他抬起头,看向竹菏。 “证据还不够确定就是老鼠,但这里绝对有其他智慧生物。八步摇、每天固定送死的老鼠、双层陷阱、硬化坑壁,加在一起。” 竹菏拍了拍花富的肩膀,目光落在脚下的土地上。 “地下,可能还有另一个城镇,另一种智慧生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在对地面说。 花富没有接话,不远处的羊圈里,雪羊们正在低头啃食新撒的草料。 湖夜坐在小屋门口的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粥,没有喝,盯着地面看。 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毛发,他没有抬手去拨。 阳光在坑洞壁上慢慢爬升,把那根倒插在底部的竹刺照出了一道窄窄的影。 影子随着光线的移动,缓慢地缩短、转向,最后消失在坑壁的阴影 第161章地下的国度 八十四年五月四日,地下,智者议会厅。 议事厅里的矿石光比往常暗了一些。 有几块亮石已经到了更换周期,边缘开始发灰,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半边。 智者们安静地蹲坐在各自的石位上,尾巴收拢在身侧,耳朵不再转动,连呼吸都像是被同步放慢了,没有人说话。 这不是讨论之前的沉默,也不是争论之后的沉默,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正在缓慢确认某件已经确认过的事的沉默。 议事厅的入口处,一只年轻的智鼠侧着身子蹲在门边,耳朵朝外,负责守卫,但没有被允许进入内厅。 他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只能从那些偶尔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中捕捉一些片段,而那些片段拼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模糊而不安的轮廓。 最后,一道年迈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你们应该也看出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压出来的。 “他们绝对有着超过其他生物的智慧和组织能力,并且能够奴役并驱使其他的生物。” 他的胡须在说话时几乎没有颤动,耳朵也没有随着声音摆动,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被确认过的事实。 他的话在厅室里落下,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水面没有立刻起波纹,但水底已经变了。 所有智者都沉默不语,双层陷阱是他们应对两足巨兽和四足巨兽特制的陷阱,为的就是能够在杀死四足巨兽的同时杀死两足巨兽。 他们磨了三天竹刺,每一根都试过尖利程度,用爪尖按压确认过。 他们算过体重——通过那些脚印的长度和深度,推算出两足巨兽的体重大约是四足巨兽的四倍多。 他们按照这个数据调整了竹刺的倾斜角度和埋入深度,但陷阱没有达到他们期望的标准。 他们明明通过这两种动物留下来的脚印估算了体重,并且已经将竹刺磨得锋利,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能刺穿那些两足巨兽,只不过是刺伤了他们。 “那些两足巨兽的皮非常坚韧,非常厚。” 另一位比较年轻的智者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比年迈者更快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但后面半句已经落了下来。 “比四足巨兽厚得多。在同体重生物中,是目前见过皮最厚的。” 他的话没有引起争议,众鼠的静默中,这句话成为了共识。 没有人补充,没有人反驳,只是默认。 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搬迁,谈判,还是别的什么? “需要告诉教会吗?” 一道怯怯的声音从角落传来,那只说话者的耳朵压得很低,尾部收得很紧,像是已经做好了被否决的准备。 没有人去探究究竟是谁发出来的疑问,所有人都在思考他提出的问题——告诉教会可能导致的后果。 教会一旦介入,王城的军士就会接管这片区域。 为了维护教旨——他们作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智慧生物——绝对会与那种两族智慧生物展开战争。 教会不会谈判,不会交流,不会承认任何一种非教会承认的智慧形态。这会是一场战争。 但这也是对他们来说最好的方式,因为他们可以搬走,去其他的地方过安稳的日子,而不用待在这里。 “先不吧……” 有人给出了自己的想法,声音压得很低。 “战争可能造成的伤亡太大了,并且不只是愚鼠,智鼠也是需要上战场的。” 这句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确——如果战争爆发,不是只有底层去死,他们自己也可能被征召。 沉默中,有人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伤亡再大也和我们没关系。” 另一个声音从侧面插进来,更快,更笃定,尾音没有上扬。 “我们可以继续到其他地方过我们的美日子,继续吃这美味的蘑菇,喝着甜蜜的酒水,不用像现在这样子操劳和其他智慧生物的国度对接。”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止的水面,智者们即将爆发窃窃私语的时候,又有一道声音传出。 那声音在反驳前一句,也在提出一个新的、更难解决的问题:“我们怎么和他们对接?我们语言不通,文字不通,种族不同。” 所有鼠都陷入了沉默,这毫无疑问是最大的问题——就算想要谈判,也没有任何谈判的办法。 语言不通,双方之间唯一的互动形式是捕杀。文字不通,你无法写一封说明来意的信。种族不同,连对方是不是把你当作“可沟通的个体”都不确定。 谁敢拿命去赌,杀死了那么多只愚鼠的他们,对自己依旧是善意的呢?自己又怎么证明自己也拥有智慧呢?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所以更应该告诉教会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样子就不需要我们来思考了,我们只需要享受供养就行。” 众鼠开始窃窃私语,声音逐渐多了起来,像是冰面在某一处开始出现裂缝,然后向四周蔓延。 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有人反复在两种立场之间摆动,尾巴跟着自己的立场一起摆动。 年迈的智者坐在角落,没有再开口。他垂着眼帘,听着那些声音,像是已经提前知道所有可能的结论,只是等它们自己落地。 这时,一名守卫从侧门进来,压低声音在一位智者耳边说了几句。 那智者听完,耳朵微微向后转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拉尼康十三世旁边,低声报告了一句。 拉尼康的耳朵动了一下,只是说了一个字:“说。” 那守卫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地面上的那些巨兽,已经开始在寻找我们的痕迹了。据观察,它们用细长的棍子敲击地面,像是在测试哪里是空心的。” 拉尼康没有回应。他让守卫退下,然后把守卫的话转述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讨论的节奏被这个消息打乱了,最开始提出“告诉教会”的那只鼠,耳朵重新竖了起来。 “那就更该告诉教会了。巨兽已经开始主动寻找我们,再拖下去,它们自己可能就能找到入口。” 有人想反驳,但声音刚出口就没了底气。 地上那些两足巨兽已经在用工具测试地面,这说明它们对地下的存在有了一定的认知。 如果它们顺着线索找到了连接地表的入口,那到时候就不是“要不要告诉教会”的问题,而是“还来不来得及”的问题。 一只年迈的智者用爪尖轻轻叩击身前的石板,发出两声短促的轻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他说:“不管教会来不来,我们至少要先把能收拾的东西收拾好。” 他的尾巴贴地,没有多余的摇摆。 “教会不一定比我们聪明,但它们比我们多。它们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但如果我们不提前准备,等到它们知道了,我们什么都来不及搬走。” 这番话让争论暂时停止了,那些两足巨兽明显有着挖掘深层土壤的能力,他们可不会傻傻的认为自己待在地下就是安全的。 无论最后是否搬迁,最后是否决定告诉教会,先做好搬家的准备,无疑是不会错的。 班迪拉此刻非常郁闷。她认识的好多愚鼠朋友都已经死掉了。 自从她一声不吭地从会议上走开,就再也没有前去地面上的机会。 她的父母对此倒是非常开心——地面就代表着危险,而不去地面无疑是更为安全的。 他们看到她每天趴在窝里,不出去,不惹事,觉得终于懂事了,没有人知道她只是不想再看到那些愚鼠被派出去送死,结果就被禁止外出。 “班迪拉,这几天怎么没有去看戏剧呢?” 母亲抱着一块巨大的干蘑菇走了过来,用手掰了一小块,塞到了班迪拉嘴中。 身为智鼠家庭,虽然不像智者和领主那样能够享用酒水,但是蘑菇还是能随意吃的。 干蘑菇的口感偏硬,在嘴里需要用舌头压几遍才能软化。 她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然后咽下去,原本甜美的蘑菇在此刻却没有尝出什么味道。 “我的朋友们死掉了。” 班迪拉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母亲正要弯腰去放蘑菇,听到这句话停了片刻,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 “可你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们会把你当做朋友吗?” 她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辩论的事实。然后她抱着干蘑菇走了,班迪拉继续趴在干草窝上。 母亲的逻辑是朴素而坚固的——愚鼠们连给自己起名字的智慧都没有,又怎么会拥有情感呢? 在这个逻辑之下,她那些“朋友”只是工具,失去了可以再补充,与情感无关。 但长时间和愚鼠的相处告诉了班迪拉,虽然愚鼠们连名字都没有,但他们是有感情的。 她能辨认出她们在害怕时尾尖的抖动,在放松时耳朵放平的弧度,在相互梳理毛发时对方喉咙里发出的那一串低低的、类似呼噜的声音。 有感情的迹象,只是太细微了,不长期待在一起看不出来。 但她无论告诉谁,谁都不会相信那些被奴役的、被压榨的愚鼠们能够拥有和他们同样丰富的情感。 因为如果相信它们也有感情,那对它们的压榨就成了一种无法回避的问题。 而那些习惯了被供养的人,不会主动让自己陷入那种问题里,比起思考这种道德上的困境,还是继续装傻,让他们供养自己更为合算。 班迪拉这样想着,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对着墙角发呆。 可惜用来写作的亮石粉太过昂贵,如果不用亮石粉写作,又看不清自己写出来的字迹,自然也无法更改,更没办法给别人看。 她在脑子里反复组织过那些句子,想写下来,但没有材料。 空有写作的欲望,而没有材料,使得她只能再度叹气。 尾尖贴着草窝边缘轻轻扫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想,如果她能把那些名字记在某个不会被时间抹掉的地方,比如石头表面上,就能告诉别人,它们就真的存在过。 不是作为愚鼠,不是作为工具,只是作为可以被记住的个体。 但她没有工具,没有亮石粉,没有力气。 她只是躺在那里,把那些名字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如果她停止了默念,它们就会消失。 此时,班迪拉的父亲从她的房间门口路过,看见正在躺尸的班迪拉,停了一下,没有进去。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在他看来,和愚鼠打交道无疑是最愚蠢的行为。 如果没有愚鼠的“辛勤付出”,又怎么会有他们家庭现在如此衣食无忧的日子? 那些愚鼠没有名字,没有语言,没有情感记忆——自然也不能叫作“交道”。 他刚走过转角,就遇到了小儿子班迪特。班迪特的步伐比平时快,耳朵向前翻转的角度也比平时更靠前,呼吸微微急促,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父亲,我接到了一个通知。所有的智鼠家庭准备搬迁,这里要被教会征用了!如果搬迁不及时的话,会被强制充军的!” 他的尾巴贴着地面,像是怕说话的声音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的声音里有急切,但更多的是一种紧张的、像是终于等到一个结果的那种复杂情绪。 父亲没有立刻回话,他看了一眼班迪特跑过来的方向——是一条直通领主府的主通道,那条通道通常只用于传递正式通知。 他的耳朵向后转了半圈,又转回前面。 “领主说了,要留多少人在这里吗?” 他的言语冷淡,虽然说是搬迁,但教会需要劳动力,搬迁也不能留一座空城给教会,所以愚鼠绝对会被全部留下来。 如果愚鼠数量不够的话,甚至还会要求一部分智鼠留下来。 智鼠,不过也是能被随时抛弃的平民罢了。只有成为智者乃至于领主,才能真正的享受供奉,不用担心自身的安危。 “没有。领主大人已经开放了愚鼠的所有自由生育的权限,他们在教会到来之前就能生出足够教会充当劳力使用的数量。” 班迪特语速很快,目光在通道两端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没有其他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搬迁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领主已经让守卫通知了通道入口附近的几户家庭,让他们先收拾细软。三日内分批撤离。第一批明天晚上就走,走北面的旧通道。” 父亲点了点头。 “那就全家一起走,我去安排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只有尾巴尖在说话时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没有回头。 他对为什么教会会过来不抱有任何关心,他只关心自己的生命和自己的家庭。 但是自己的生命毫无疑问是大于家庭的,毕竟家庭还能重新组建,而生命只有一条。 如果能够走的数量有限,他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家庭。 这些他当然不会说出来,只是他已经想好了。他沿着通道走远,脚步声被矿石光吞没,渐渐听不见了。 班迪特站在原地,目送父亲的背影在通道拐角处消失,然后转身走进班迪拉的房间。 班迪拉还趴在草窝上,脸朝着墙壁,尾巴搭在窝沿上垂下来,一动不动。 班迪特在她身后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她侧面,压低声音说:“班迪拉,我们要走了。” 班迪拉没有动,班迪特又说了一遍:“整个智鼠家庭都要搬走,这里要交给教会了。你的那些……朋友,带不走的。领主让愚鼠留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她们会被安排做什么,但应该不会太好。” 班迪拉还是没有动,只是尾巴尖轻轻抽了一下。 班迪特蹲了一会儿,见她不回应,叹了口气,站起来,轻声带上了门。 班迪拉趴在草窝上,面向墙壁。那面墙被暗红色的矿石光照着,泛起一层薄薄的、像呼吸一样颤动的光晕。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她最后一次和那些愚鼠一起去挤奶时的情形,那是好几月前的事了,明明只隔了几月,但此刻却感觉隔了数年。 月光照在地面上,愚鼠们排成一排,安静地蹲在她身后,等着她的指令。 她能回忆起她们蹲坐时尾巴贴在身侧的轮廓,能回忆起其中一只愚鼠用额头顶了顶她的肩侧,想引起她的注意——那是一个无声的、细微的动作,像是想说点什么却没有办法说出来。 她当时没有回应,因为她正忙着观察前面的那些树木。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个动作来自哪一只愚鼠。也许就是飞花,也许不是。 她睁开眼睛,看着墙面上那些不规则的光斑,然后把那些名字又数了一遍:飞花、冰雪、城堡、大地、地洞……还有其他的愚鼠,她不记得了。 她想了很久,想起了一个略微模糊的轮廓——耳朵上有缺口的,她曾经帮它梳理过耳后的毛。 她试着给它起了一个名字,但想了半天没有想出来,又放弃了。 她把那些名字又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想把它们固定在墙壁上。 她说:“飞花、冰雪、城堡、大地、地洞………你们不用怕。”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说完这句话后,她停顿了一下,然后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小了,像是怕惊动那些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不用怕”,那些愚鼠可能已经不在了,怕不怕都无关紧要了。但她想不出别的可以说的话。 班迪特走远之后,父亲已经在主通道的集合点与另外几户邻居碰头了。 他观察了一下周围——过来的大多数是智鼠家庭,没有一个愚鼠出现在附近,他们也不可能出现在附近,愚鼠可没有属于自己的洞穴。 父亲和旁边的邻居交换了几句信息,得知第一批撤离的路线已经确认了,需要走北面的旧通道,那条通道平时不常用,没有被探测过,应该是安全的。 有人开始清点自己家的人,有人已经在通道口附近堆好了随身携带的食物包——蘑菇干、块茎、腌制的根茎碎块。 所有东西都用背的方式带走,这地底,没有驮兽能帮他们运东西,每只鼠能带的都只有自己背得动的分量。 父亲看了一眼自己家的行李堆,又看了一眼通道入口的方向,没有多说话。 他心里有一笔账——如果撤离途中有人落队,能等就等,不能等就不等。 这条路上,活着的比什么都重要。 班迪拉还趴在草窝上,没有收拾任何东西。她的脑袋里反复地转着同一个念头:她不知道那些留下的愚鼠能活多久,不知道她们会不会被重新分配去挖更深的地方,也不知道有谁会记得她们存在过。 她不知道自己要带走什么——她的草窝铺了不到三天,还没有形成固定的凹陷。 她看着窝边缘那一小圈略深的压痕,是某种还未完全定型的轮廓,那是她身体压出来的,但它还没有成为她的一部分。 她用手指沿着那道压痕边缘慢慢地划了一遍,感受那些干草被压下去的弧度。 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回来还能不能认出这个地方。 然后她又把那些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飞花,冰雪,城堡,大地,地洞………以及那个还没有完全定型的“缺口”。 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叫它缺口,但她已经记住了它的位置,在那个记忆的最外围,静静地蹲着,她可能不需要把这六个名字都刻在石头上。 她只要记住它们,把它们带在身上,带进撤离的队伍里,带着它们穿过那条北面的旧通道,进入下一个从不认识她的地方。 在那里,她可能会认识新的愚鼠朋友……然后,继续看着他们送 第162章武备 八十四年五月五日,滨省,九里香。 天色灰蒙蒙的,没有雨,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泡过的旧被子铺在头顶。 风不大,偶尔掀动一下帐篷的布帘,露出外面潮湿的土地。 竹菏坐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面前的木桌上摊着几份记录,墨迹已经干了,纸页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他的手按在其中一份记录上,指腹压着那行字:“目击者称,有异兽于地下活动,非鼠类。”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花富和富贵。 帐帘被风掀开一角,远处羊圈里的雪羊们正低着头吃草,安安静静的,像是没有被地下的事情影响到。 其中一只小羊低着头,用额头轻轻蹭着母羊的腿侧,母羊没动,只是把嘴里的草嚼得更慢了些。 竹菏看了几息,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份记录上。他注意到记录的日期是昨天傍晚,力山被救上来之后,止血包扎的间隙说的。 记录者把力山的原话完整地记了下来,力山说“像是暗红色的,更圆润,不像老鼠那么细长”。 竹菏用指甲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没有划破纸,只是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你们说,力山,他究竟是说谎还是说实话?” 竹菏把手从记录上移开,靠在椅背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在面对一个无法用证据验证的问题。 他甚至连力山为什么会说谎的原因都已经想好了——在案发地点,发现了煮熟的鼠肉,被啃过的鼠骨。 力山和湖夜应该是将那些鼠人杀死之后还进行了烹饪。为了让自己的心里面更好过一些,为了防止吃掉其他智慧生物的罪恶感,说谎也是说得通的。 人类在面对自己做过但不愿意承认的事时,经常会选择重新描述当时的情况。 这是一种常见的心理机制,他在农学院见过类似的现象——学生第一次解剖活物时,事后会倾向于说自己没有看到某些细节,或者把过程描述得比实际更温和。 花富用手指头敲了敲桌子,笃笃两声,把另外两人的视线拉过来。 “我认为他是在说谎,但绝对不是为了自己心理上的原因,而是为了逃避法律。”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敲。 “神说,众生平等。这是全神疆的法律根基之一,而众生则代表了所有的智慧生物。如果那些老鼠也属于智慧生物的话,食用智慧生物和杀死智慧生物,都是能让人在矿场里面待一辈子的罪责。” 他看向竹菏,竹菏的眉头动了一下。花富继续说:“为了逃避法律的惩罚,为了自己的利益,无疑比那些可能存在的罪恶感要更说得通一些。” 他在“更”字上加重了语气。竹菏没有接话。他知道花富说得对,但他心里还是有一个微小的、固执的角落,觉得力山说的那个“暗红色的、眼睛亮着的东西”也许不是完全编造的。 富贵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花富说完,他才把一直撑着脑袋的左手放下来,右手沾了沾水,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 水痕在木面上洇开,很快就被干燥的空气吸走了。 “那就先当他是说谎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稳定。 “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些老鼠,如果那些老鼠是智慧生物的话,我们应该怎么和他们进行交流呢?” 他的手指在水痕的边缘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待那条水痕自己给出一个形状。水痕已经干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文字,语言——通过这两个进行交流需要事先的学习,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学习的时间。 神态,动作——通过这两个进行交流,至少你得是同一个物种,否则不同物种之间的肢体动作神态可能会传达出不同的信息。 富贵知道这些,竹菏和花富也知道。这是一个暂时没有答案的困境。 “如果不进行交流,对方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富贵终于提出了他最为担心的问题。三人面面相觑,这谁能知道?既不熟悉对方的社会架构,也不明白对方的权力分布,就连他们住的有多深、究竟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根据之前估算的数据,如果存在一支三千人以上的地下群体,那它们的地道网络至少能延伸到三五里之外,入口不会只有羊圈附近的那几个。 花富的推算数字还挂在嘴边,像是某种未被确认的警告,没有消散,也没有落脚处。 竹菏从桌上拿起一块干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想着什么。 他嚼完了,把剩下的半块饼放回桌上。 “也许我们可以先找到它们的入口,在入口附近留下一些东西——比如写了字的木板,或者画了图案的布。如果它们真的能理解符号的含义,它们可能会做出回应。” 花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前提是它们识字。如果它们的文字和我们完全不一样,那写上去的东西它们看不懂,反而可能被当成某种记号被摧毁。” 竹菏没有反驳。他说的确实是个问题。 “或者我们可以用最原始的办法——把一件东西放在入口,第二天去看它有没有被动过。” 富贵接过话头。 “如果它被移动了,说明它们注意到了。如果它被拿走了,说明它们愿意取走外面的东西。这是一个开始。” 竹菏点了点头,但他没有马上说“好”。他知道这个方案的风险——如果对方认为那件东西是威胁,或者陷阱,那这个“开始”可能就是一封战书。 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和花富、富贵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话。营帐外面,风又大了一些,把帐篷的布料吹得鼓起来又缩回去,像是一次次犹豫的呼吸。 “或许我们应该抓只活的?还是说等神明大人亲自到来之后再说?” 竹菏再次提出了自己最初的提议。在沉默中得到了默许。 和其他物种进行交流,他们的经验可以说是零,虽然有傻鸟他们作为先例在,但是傻鸟他们一开始就会说话,沟通交流的难度降到了最低。 这不一样,对方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试图沟通的迹象,只有挖坑、放刺、躲藏。竹菏想象了一下自己和一只老鼠面对面坐着的场景——他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他说话,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觉得他张合的嘴是在威胁。 他把自己放在对方的位置上想了想,如果一只巨大的、直立行走的动物蹲在自己面前张开嘴,他首先想到的不会是“它想和我交流”。他会被吓住。 “说不定对方根本就没有社会体系呢,对吧?” 富贵打了个哈哈,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 “你看看野外那些野人,别说文字了,语言都隔个几里地就说不通了,还得靠肢体动作表达自己的想法。也许地底下那些东西也就是一群聪明点的老鼠,还没到社会体系那一步?” 但在场没有人会真的这么想。一个能组织三千族群的智慧生物,你说他连文字、语言、社会体系都没有,这不现实。 只有真正进行过管理类的岗位,才知道光是管理二十多个智慧生物进行合理分工都令人头大,更别说三千了。 拥有智慧,就代表着拥有私心,拥有私心,就更加难以管理,越是难以管理,就越需要社会体系。这是铁律。 花富抬起头,把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投向帐篷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神明大人大概需要多久才会到啊?” 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很日常的事。但这句话本身,已经包含了所有的底气——横跨近百年历史,不老、不死、不灭的人间神明,才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以神明大人的智慧,一定能推断出他们所不知道的东西。 “谁知道呢?” 竹菏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方向。 八十四年五月七日,始源。 哪怕是通过天鸟邮局加速送信,这个信件依旧过了三天才送到了沈铭面前。加急信件可以直接跨过内阁,直达神明窗外。 而这,是这条制度确立之后,除去傻鸟的个鸟报复行为,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信封上盖着三道蜡印,每道都完好无损。 沈铭拆开,把信纸展开,看到了上面的内容——“新的智慧生物,居住于地下,鼠类……”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就让沈铭头大。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窗外花园里有鸟在叫,不是傻鸟,是普通的小鸟,叫声细细的,在风里断续地响着。 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又走回桌前坐下,重新把信纸看了一遍。 老鼠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什么? 第一点,毫无疑问是它的脏。身上携带的细菌病毒,虽然不知道作为智慧生物,它身上还有没有携带那么多种人类绝对不能接触的细菌病毒,但防范于未然是必须要确立的。 第二点则是他那变态的生育速度——一胎七八只,过个两三个月又能接着生,成年只需要八九个月,然后继续生。假如这是个游戏,这爆兵速度简直恐怖。 最后,居住在地下,在现在这个时代,几乎宣告了易守难攻。不可能将整个地面都铺满石板,那他就一定有打游击的空间。 如果他真的是智慧生物,并且爆发了冲突,这三点加在一起,简直就是地狱级的副本啊! 本身很能生,所以一定会要多杀,多杀又要担忧疾病的传播,但是居住在地下,杀又杀不绝……沈铭的后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如果只是普通的鼠群,他有几十种方法把它们清干净。 但如果它们有智慧、有组织、会学习,那这些方法每一种都会反噬。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人类历史上那些围剿游击队的案例——你永远追不上一个比你更熟悉地形的对手。 沈铭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走到窗边停下,看着窗外花园里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叶。风从北边来,树叶翻动时,背面是浅灰色的。他看了几息,又走回桌前,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 “这是只能讲和的局啊……” 沈铭只感到一阵头疼,哪怕是一个人类换一千只鼠都是亏的,如果是傻鸟,就傻鸟他们的生育能力,如果那些老鼠真的是像普通老鼠一样那么能生的话,十万只老鼠换一只傻鸟都是赚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想了一会儿,又睁开。 “神明大人,今天午餐打算吃什么?” 门卫的声音突然响起。沈铭一愣,随后,脸上刚闪过一丝喜悦,又被忧愁覆盖。 他张了张嘴,想了想,“随意。” 在打发了门卫之后,沈铭用双手抓挠着头发,如果他们真的能像普通老鼠那么能生,食物是唯一能限制他们繁育的东西,但是,那是常态下。 如果发生了激烈冲突的话,他们会认为尸体不能充当粮食吗?他们将尸体也充当为粮食,那依旧代表着他们在战争时几乎有着无限兵源。 “还是必须和谈啊……又得当老师教老鼠说话了吗?” 他按揉着太阳穴,总感觉自打穿越之后,当过最多的职业就是老师。 每一个新物种的出现都意味着一次从头开始的教导,从人到鸟,再到鼠,他已经教了两轮了,再来一轮,他觉得自己可以出一本《跨物种交流入门》。 至少从经验上说,他已经有一些心得了。但他心里清楚,教鸟说话和教鼠说话,完全不是一回事。 鸟的生理结构能发出人类的音节,鼠能吗?他不知道。得见了面才知道。 他走向书桌,拿起炭笔,在信纸背面迅速写下几行字,是给内阁的指示——调拨锁子甲库存,通知金属铸造学院优先制作硬化皮革内衬。 他一边写一边想,欧式全甲的防护原理可以防刺穿和撕咬,甲片重叠排列,咬合力再强也撕不开缝隙。 还得带上几套样品,到了九里香让力山把他的猎犬牵出来试试。 他放下笔,把指示折好,交给门外的信使。 “还有,派人通知傻鸟,让他派几只飞得快的跟我走。” 门卫应了一声,接过信纸,快步离去。 沈铭站在窗前,看着门卫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 他想了很久,想到烟,想到火——能不能整一种毒烟?直接灌到地下?然后再配合黑火药,黑火药现在的威力,不负责杀伤,只负责帮助烟开路的话应该可行。 弓箭什么的……继续坐冷板凳吧,既威胁了傻鸟他们的安全,又对目前的形势没有任何帮助。 “备车,携军士百名,前往九里香。” 他站起来,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啦啦翻了一页。他伸手按住纸面,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 一想到现在的常备军数量不过千余人,沈铭的头发又掉了几根。千余人分摊到各个据点,每个据点也就几十人,抽走一百人已经是个不小的调动。 但如果不带够人,万一到了九里香发现那些老鼠已经做好了防御准备,那这一百人可能还不够。 他又加了一句:“锁子甲,加皮革内衬。” 一支车队在始源的城门口集结。逐雨车排成一列,车厢里装着干粮和军士们的行装,车侧挂着备用木棍和铁锹,几辆车后面还拖着一捆捆用油布盖住的锁子甲。 沈铭的车在队伍中间,车厢内铺着一层软垫,桌上放着他的地图和几张空白的纸。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房屋的轮廓渐渐从视野里退去。 他在心里过了两遍路线,确认无误之后,把地图折起来,叠好,塞进怀里。风从车窗外灌进来,翻动纸页,他伸手压住。 他想过会在半路上收到新的信件,但他也知道,从九里香再发出的消息,最快也要明天才能送到。 而在九里香的地下深处,第一批撤离的智鼠家庭已经在通道中集合了。 班迪拉趴在草窝上,还没有动。她的耳朵朝通道的方向转动着,听着那些细微的声响——脚步声、行李袋摩擦墙壁的声音、低声的交谈、偶尔的催促。 她能分辨出其中一些声音对应的个体:她父亲的声音沉稳而简洁,像是在清点物资;班迪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和隔壁的邻居确认撤离路线;母亲的声音没有出现,大概在整理行李。 她的爪尖压在自己草窝的边缘,那道浅浅的压痕还在。她沿着那道压痕的弧度划了一遍,手指感受到了那些干草被压下去的形状——那是她自己的身体压出来的,是她在这个地方留下的唯一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回来还能不能认出这个地方。她站起来,把最后几块干蘑菇收进袋子里,把几天前没用完的草药从角落里拿起来,塞进随身的袋子里。 她转身看了一眼那面墙,暗红色的光晕还在,像是呼吸,又像是等待。她记住了。然后她转身,走进通道。 通道里已经排成了松散的队列。最前面的是几户带着行李的智鼠家庭,有人背着捆扎好的干蘑菇,有人用爪子拖着一小袋块茎,有人在低声清点自家的人数。 没有人回头看。班迪拉在队列的中段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在母亲后面,侧着身,让自己靠着墙壁。墙是凉的。她用手掌贴着墙面,感受那种凉意顺着掌纹渗进来。 队列开始移动了。沿着北面的旧通道,一步一步地向前。 旧通道比主通道窄,有些地方需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墙壁也没有被仔细抹平过,表面粗糙,有些地方还保留着挖掘时留下的爪痕。 班迪拉用爪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道爪痕,那道痕迹很旧了,边角已经被时间磨得圆润,像是一个她永远也不会认识的前辈留下的签名。 她收回手指,继续走。她注意到队伍里有人走得很快,有人走得很慢,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一直沉默。 她前方的母亲一直没有回头,班迪拉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尾巴以一种平稳的速度摆动着,像是为自己划定了一个合适的节奏。 班迪特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邻居家的女儿并肩走着,对方背着一个捆扎得很紧的布包,班迪特正低声和她说些什么,声音被通道的墙壁吸收了,听不清。 班迪拉收回耳朵,又看向前方。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经过这条通道,她只是想把这段路记住。于是她数着脚下的步数——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百多步的时候乱了,又从头数。她一直数到下一个分岔口,才停下来,把那个数字扔掉。 她想着那些被她留下名字的愚鼠,想着那些被她留在记忆里的暗红色轮廓,想着那些注定要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无声无息的身影。她的手指握紧了随身袋子的系扣,把袋口收得更紧了一些。她依然跟着队伍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前面的脚印里,没有偏离。 地面上,风还在吹。羊圈里的雪羊卧了下来,围栏外没有人的脚步。 营帐里,竹菏还在翻那些记录,试图找到更多线索;花富蹲在第二处坑洞边上,用一根细木棍探了探坑壁的硬度,然后在本子上写下了新的数据;富贵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层似乎薄了一些。 车队的影子渐渐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沿着土路向前延伸,带着沈铭朝九里香而来。 而地下,班迪拉仍在沉默地前行。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通道在某个地方微微拐了一个弯,她在经过那处弯道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是她最后一次回望她生活了那么久的地方。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停了三息,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前方有新的光亮,不是亮石的光,是通道出口处渗进来的浅灰色地表光,微弱却存在。 班迪拉知道,等她们走出去之后,她们将沿着地表覆盖着的荆棘和灌木丛,转移到下一处地下入口。她又走了一段,在出口处站定,然后迈步走了出 第163章教会到来 跑,快跑,快点跑! 班迪拉几乎已经抛弃了一切外物,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奔跑着。 她的爪子在地面上飞速交替,每一次落爪都带着几乎要把自己弹出去的力道。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只是朝着通道深处不断深入,试图在岔路之间拉开与追兵的距离。 通道两侧的发光矿石越来越少,越来越暗,她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只剩下红色与黑色交错的轮廓在两侧迅速后掠。她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沉重而密集,而且越来越近。 在她的身后,是数只体型比她大得多的多的同族,追逐着她。 那些守卫鼠的体型比她大出将近两圈,肩背宽阔,爪尖粗钝,奔跑时几乎不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有爪垫砸在地面上时低沉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沿着后腿传到她的脊背,一路震到耳根。 她知道她们在追她,但她没有停下。她拐进一条她记忆中没有走过的岔道,试图利用地形的复杂甩开她们。 但岔道尽头是一面被硬化的墙壁,她撞上去的时候肩侧先碰到了墙面,整个人被弹回来,蹲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守卫们停在岔道口,站成一排,没有继续靠近。 愚鼠需要智鼠指挥,那么,比起征用自己领地的智鼠来这边参与战争送死,不如就地取材。 班迪拉在被押送回原先居所的路上,看到了通道两侧的愚鼠数量比以往多了好几倍。 她们被集中安置在几处临时划分的区域,没有铺设干草,只在地面上做了一些简单的分界标记。 她知道为什么:那些逃离的智鼠家庭带走了大部分能干活的成员,而教会需要人,需要能指挥愚鼠的人,她就是那个“就地取材”的智鼠。 随着挣脱无果,班迪拉被迫被带回了原先的居所。 她原以为会被丢进某个临时关押区,或者被安排去和愚鼠挤在一起。 班迪拉以为会看到一间被翻乱或被征用的房间,她预想过草窝被掀翻、干蘑菇被收走、地面的痕迹被新的脚印覆盖。 但推开门的瞬间,她发现完全相反。墙上的亮石被换成了更亮的,地面上看不到任何从别处带进来的泥土或碎屑,原本她母亲堆放干蘑菇的角落被重新清理过,铺了一层新的干草,空气中没有灰尘或任何久未打扫的微尘。 桌上多了一个小陶罐,罐口用蜡封着,边上还有一小块未开封的蜜酒块,用干树叶包着。 她原以为被抓住之后会丢进某个地牢里,但现在这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安置。 她没有碰食物,而是先走到墙边,确认窗台的位置没有变化,确认退路还在。 “你们已经和恶魔有所接触。不要埋怨我们,这是你们的命,是你们承担的罪恶。但请你放心,神是宽容的,只要你能带领愚鼠们杀死十只恶魔,就可以得到宽恕,离开这里。我们会帮助你的,班迪拉。”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房间里面传来。班迪拉一转头,看到一个身影从房间内缓缓走出。 他的体型比班迪拉见过的任何一只智鼠都要大出将近两圈,耳朵微微向后翻,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没有停顿,像是已经在别处看过无数遍她的样子。 他开始向着班迪拉科普恶魔的狡黠,科普着消灭他们的必要性——说恶魔会伪装,会欺骗,会用明亮的火光迷惑其他生物,会引诱其他动物去服从它们,凡是和恶魔接触过的生物都会被污染,而她已经“接触”过了。 “你怎么知道我叫班迪拉?” 班迪拉此刻无比的困惑。除了被抓回来的过程稍微有些粗鲁,被抓回来之后,反而没有看管自己的,显得无比自由。 她的父母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不知道班迪特有没有平安跟上撤离的队伍。但面前这只鼠知道她的名字。 神佑阿德停了下来,目光温和。 “那是神的旨意,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如果你不想参与残酷的战争,也可以从事后勤保障,带领愚鼠们外出收集食物,我们不会为难你,但是你的身上有着来自恶魔的诅咒,所以不能离开这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尾尖向后摆了一下,他说“神的旨意”时,语速没有加快,语气没有加重,一切都是那么的确信,一切都真的是来自神明的旨意。 在他滔滔不绝的演讲中,班迪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昂起胸问了一句:“如果我能杀死十只恶魔,我能带着愚鼠们一起走吗?” “当然可以,但是带走的数量不能太多。一千只就是最多的上限。你可以带着他们前往没有领主的地方,开荒扩地,成为新的领主。” 那道声音依旧淡然。这种问题,不知道被问过多少次了,不过是些愚鼠罢了,断了愚鼠的抑制发情药,食物充足,三个月翻三倍都是轻而易举的。 不算他从其他地方带过来的愚鼠,光是在本地就有的愚鼠都已经足以支持杀死数十头恶魔了。 他答应她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不是因为慷慨,是因为一千只对他来说微不足道。 在安抚好了这一名智鼠,并且确定了她有上战场的想法之后,神佑阿德回到了原先用来开会的房屋里面。 他关上门,侧过身,对里面等着的其他鼠说:“那些智鼠,是被抛弃用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智者和那位拉尼康十三世早就已经跑了。我们在北面的旧通道附近发现了撤离的痕迹,挖掘方向指向更深层的地道网,追不上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和班迪拉说话时低了一些,尾音收得更紧,像是在汇报一件需要处理但不需要意外的事。 在房屋中聚集的都是教会的成员,食利者胆小怯弱,而他们遵从神的旨意,将要在此处再次确保他们是神明唯一的宠儿的地位。 “不用管他们,他们不重要,只要有足够的智鼠能够带领愚鼠们进行活动就行。” 一道年迈的声音传出,他是神佑智书,几乎背下了圣典中的所有条例。 “这次的恶魔是双足双手的,圣典中记载着这种恶魔出现过七千四百九十五次,这是第七千四百九十六次。” 他背出那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念一段他早已确认过无数遍的文字。 他的胡须很长,已经垂到了胸前,他的目光在室内环视了一圈,继续说了下去: “这种恶魔会利用外界的东西加强自身,生育力不强不弱,能够在远处攻击我们,能够挖掘大地,能够使用太阳的力量,但是,他们终将覆灭于我们的冲锋之下。七千四百九十五次,没有一次例外。” 他的声音在室内回荡,激起在场所有鼠的共鸣。 “消灭恶魔,世界只属于我们!”有人喊道。 “恶魔之数远小于我们,我们占据了绝对优势!”另一个人接话。 “他们无法来到地下,我们可以随意去到地上,他们永远无法消灭我们!”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一堵墙。神佑智书抬起前爪,做了一个按压的手势,所有声音都停了下来。 他宣布了对恶魔发动战争的时间,定到了三个月之后。 他说的很简洁,但是早已计算过无数次:愚鼠们的数量平日里面一直抑制着,而现在,正是需要他们生育的时候。 班迪拉蹲坐在自己屋里,没有关门。 她能听见远处通道里传来愚鼠们被重新分配的声音,能听见守卫鼠搬动物资时低沉的喊话声。 她看着自己那面墙上的划痕——一道,第二天还没过完。 她想着那个条件:杀十只恶魔,带走一千只愚鼠。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多少,但她知道自己可以先准备。 她站起来,把那罐蜜酒推到墙角用干草盖住,又检查了一下窗口的缝隙,确认它没有被封死。 然后她回到墙边,用小石块在那道划痕旁边又加了一道横杠,标注了第二天开始的标记,然后她蹲下来,趴在干草上,把耳朵贴在墙面上,听着远处的声响,分辨着那些脚步的远近来去。 风从窗台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地面上干草被太阳晒过的气味。她闻到了那股味道,然后把脸埋进前爪之间,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 第164章 八十四年五月二十八日,滨省,九里香。 临时行宫建在九里香西面的一块高地上,地势比周围的田埂高出半人,雨季的时候水不会漫上来。 所谓行宫,其实不过是一圈木栅栏围着的几间砖房,墙是新砌的,石灰还没干透,用手按上去会留下指印。 砖房之间铺着碎石路,路不宽,但干净,每天有人扫两遍。沈铭住最中间那间,屋顶的瓦是新换的,下雨不漏。 他坐在窗前,桌面上摊着几封信件,旁边搁着一碗水,水已经凉透了。 在临时行宫之内,沈铭依旧无法闲下来。有着傻鸟们的存在,他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处理全神疆的事务。 二傻停在窗台上,爪子上绑着信件,等沈铭看完一封就叼走下一封,在始源与九里香之间来回飞行。 二傻的羽毛比刚入夏的时候蓬松了一些,最近喂得好。 始源有内阁,有刻笔,有文书,信件到了始源可以先分拣一遍,筛选掉那些不重要的日常汇报,只把需要沈铭亲自过目的送到他面前。 但九里香不一样,这里没有内阁,没有刻笔,每一封信都要他亲自拆开看,二傻他们飞得比往常更勤。 而此刻的他,正因为现状感到非常头疼。 “自从陷阱之后,那些老鼠再也没有主动在人面前暴露过,这毫无疑问不是一个好的预兆啊。” 他把手里那封信放下,信纸是墨纸,边角被他的手指捏得微微发皱。 报告上写着,自五月四日事发之后,地面上再也没有发现过老鼠活动的痕迹,连以前每天晚上固定出现的那些窸窣声也消失了。 羊圈边上那几处被标记过的洞口,没有再出现过新土。草料堆下面再没有过动静。那些老鼠像是沉进地里去了,连气都不再往外冒。 沈铭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见过不少这样的报告,都是同一个口径:老鼠害怕了,不敢出来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害怕。他从穿越前的地球经验里知道老鼠的习性,知道它们在地下会挖多深,知道它们会怎么转移,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假装消失。 这种“居家不外出,积蓄力量”的方式,他在课本上读到过,在纪录片里看过,也在自己吃过苦头——老鼠不会因为死几只就放弃,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等。 等什么时候再出来的时候,数量和之前不会一样。 “居家不外出,积蓄力量。老鼠和人类的生理强度差异太大,少量外出和送死无异。现在所有人都配备了木棍敲击地面之后再走,应该能够防止陷阱导致的伤亡了。”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慢,像是在数着什么。他向后仰,把头搭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梁。 此刻的他,对当初随意想到的毒气计划感到了现实阻力。 他当时写报告的时候觉得自己思路清奇——毒气,地下,密封环境,一锅端。但真要落地的时候,他发现每一步都是坑。 众所周知,黑火药的配方是一硫二硝三木炭。 木炭好说,最不缺的就是碳,九里香外面就有林子,烧一窑木炭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无论是硫还是硝,都是现阶段的紧缺物资。 硝石取自尿液发酵结晶提纯,制法与《天工开物》所载别无二致。 只是人畜尿液乃是农耕必不可缺的肥料,众人散居各地,地域辽阔散漫,尿液收纳极为艰难。 他让人在几个据点试过收集尿液的试点,结果是没人愿意把尿倒进公用的桶里——大家都留着浇自家的地。 就算有人愿意,收集到的那点尿液根本不足以支撑大规模生产。绝大多数肥水尽数用于耕作,余下零星废料所析出的硝石寥寥无几。 硫的问题更大,此地无原生硫磺矿藏,亦无可供炼硫的黄铁矿。 全境仅有红铁矿留存,别无其他矿物可取硫磺,只得焚烧腐木与沼泽腐土,从草木烟气之中萃取微量硫质,耗费万千草木方才可得少许粗硫,硫磺产量愈发微薄。 他让人试过,烧一百斤腐木,能刮下来的硫粉不到一小撮,还不够做一发火药的量。 硝、硫两类主材尽数匮乏,黑火药炼制始终难以量产。种种不利因素加在一起造成的现状就是:黑火药,每月产量只有不到一千克。 沈铭用拳头轻轻捶了两下自己的脑壳。这么点的产量,几乎只能主动出击了。如果用来防守,这些火药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防线。 你不可能在每个洞口都埋上炸药,就算埋了,你也不知道老鼠什么时候会从哪个口子出来。 一千克火药,换一个精准的、集中的、有把握的出击机会,就没了。 “得赶紧催一催毒气了。虽然主动出击不好,但是对方收缩活动范围的同时,依旧在夜晚大量收集食物——明摆着的爆军……” 他的目光忧虑。毒气说得轻巧,但谁知道在这种条件下怎么做毒气?他只知道怎么做氯气。 电解盐水,产生氯气。但是,在这个时代,电解需要电,电需要发电机,发电机需要铜线、磁铁、燃料、一系列他现阶段根本做不出来的东西。 氯气的制造路径在理论上是通的,但在实际执行层面处处是断头路。 他想了几天,没有想出替代方案。期待原住民的智慧了。他这样想着,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那叠还没看过的信件上。 就在这时,大傻又落下来了。它的爪子比刚才更紧地握住窗台的边缘,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声,像是在催他。 沈铭伸手取下了绑在它腿上的信筒,拆开,抽出信纸。 他低头看,然后愣住了。 信上的字迹端正,不是内阁那些文员的手笔,更像是某个常年在野外行走的人写的,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踩在了点上: “以湿材放置于鼠洞洞口,点燃,扇风,送柴烟进洞,携火药破除阻隔,以湿泥堵住换气孔,不消片刻,鼠群将缺氧而死,只需担心,鼠群死前暴动即可。” 沈铭把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放在桌上,对着它沉默了一会儿。 他发现自己钻了牛角尖,他一直在想怎么做出“化学毒气”,怎么合成、怎么提纯、怎么在密闭空间里释放——但实际上,老鼠洞本身就是一个密闭空间。 不需要氯气,不需要复杂的化学配方,一氧化碳就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毒气。 任何不完全燃烧产生的浓烟,进入一个密封的地下空间,都会逐渐置换掉氧气,让里面所有的生物窒息而死。 问题不在于毒气本身,在于怎么把烟送进去——扇风送烟、湿泥堵口、火药破壁,这些步骤都不难,都是现成能用的人力和工具就能做到的。他需要的不是新发明,他只是需要把已有的东西拼在一起。 “毒气有了,火药在路上。如果接下来五日内,依旧没有逮到对方的成员……” 他低声念着,然后停了一下。 “那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他对着那份报告说完这句话,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希望只是普通老鼠,不过是谎报军情了。”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知道,普通老鼠不会挖双层陷阱,不会埋竹刺,不会在陷阱失效后立刻全体收缩。 能把一整群老鼠在数天内全部撤出地面的,不可能没有组织。 他把手伸向下一封信,拆开,发现是工坊那边送来的设计图纸。全封闭式头盔的样品图。 画得很仔细,头罩用的是多层细麻布和薄皮料缝制,面罩部分嵌了两片磨薄了的云母片,虽然透光性不算好,但至少能防住老鼠的獠牙。 颈部束口用密织的藤绳,可以收紧,防止老鼠顺着领口钻进去。 他看完,把图纸放在一边。只要能补上头盔,就能保证士兵们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地方会被老鼠咬到,那就只会是单方面的屠杀。 “啧。”他把图纸翻了翻,又放下。 “再能杀也没有用啊。居住在地下,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如果和谈无法进行,他也只能期待一氧化碳的烟熏战术能够取到满意的成果了。 入夜,竹菏、花富、富贵三人打着火把,带着几个帮手蹲守在几株八步摇边上。 那几株八步摇是之前被标记过的,上次检查的时候看到过新的断根痕迹,说明还有老鼠在活动。 火把的光把周围的草地照亮了一大片,也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丛里,晃来晃去。竹菏蹲在最前面,身体压得很低,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风不大,但吹到脸上还是凉的,刚好削减了白天的暑气。。 他知道这种植物明显是那些老鼠的主要食物来源之一,那么在这里蹲守,有概率能够逮到前来挖取食物的老鼠。 只要能够逮到一只,就能以那一只为跳板,尽可能地和鼠文明进行接触。 这是神明大人的旨意,虽然说那些老鼠也是智慧生物,但是,神明大人对自己说的话有最终解释权。 只有归属于神疆的智慧生物才是智慧生物,没有归属的,与野兽无异。 一夜过去,无事发生,火把烧完了几根,换了几根,地面没有任何动静,那些八步摇边缘的土还是干裂的,没有新的断根,没有任何爪印。 他们非常清楚为什么那些老鼠不会过来——火把还是太过明显。 但是如果不举着火把的话,他们又怎么能看得到老鼠呢? 那些黑色皮毛的老鼠在夜色中仿佛融为了环境的一体,就算站在两尺之外,只要不动,你就看不见它。 “你们说……整一些最原始的套索陷阱怎么样?” 竹菏忽然说道。 “就用藤蔓皮来做。” 他指了指八步摇旁边的灌木丛,藤蔓在那里缠了一丛,柔韧,而且干燥。 他想的是那些先进的陷阱用来对付这些老鼠成效不佳,那些最为原始的、不反光不发出声响的,也许能骗过它们。 反正试一试,不会掉块肉。 天亮以后,他们在八步摇周围布了几组简单的藤蔓套索,用干草和浮土盖住,不露痕迹,位置也尽量选择在没有月光的死角里。 做完这些,三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住处,倒在床上之前,竹菏看了一眼远处沈铭居住的行宫。 里面的灯还亮着,窗户透出橘黄色的光,在晨色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那道灯光,想,只要神明大人还在,鼠文明,不过是路边枯骨罢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了 第165章烟熏失败 八十四年六月六日,滨省,九里香。 天刚亮的时候,二傻从窗口飞进来,爪子上绑着一封信,是工坊那边送来的火药到货确认。 沈铭拆开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没有回信。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风比昨晚小了一些,地面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鞋底湿了一圈。他沿着碎石路走到围栏边上,看着远处那片被标记过的草地。 洞口在那些草地的边缘,直径约一臂宽,边缘的土被前几天的雨水冲刷过,略微软塌,但没有新的挖掘痕迹。洞口周围围着一圈竹签,插得很浅,是用来标记位置用的。 那些老鼠在夜间的视力实在是太过于良好,时至今日,依旧没有逮住任何一只活的。 竹菏他们蹲守了几个晚上,每次都带着火把、藤蔓、套索、还有几个新做的捕鼠笼。 但那些老鼠像是知道有人在等他们一样,到了夜里就不出来,只在火把熄灭之后的间隙里偷偷行动,第二天早上去看,八步摇的根茎又被啃了几根,地面上却没有留下脚印。 于是,在火药运到之后,第一次主动的尝试即将开始。 沈铭站在洞口前方约二十步的位置,没有靠太近。 身后排着百名军士,每个人都在进行最后的检查——有人用指腹压着头盔边缘的藤绳圈,确认松紧合适;有人蹲下来把锁子甲的下摆重新扎紧,避免拖在地上影响行动;有人弯着腰把长柄锤的木柄在掌心里来回转动了几遍,测试握持的重心是否顺手。 他看着不远处这些天勘探出来的洞口,陷入了沉思。 周遭已经堆满了湿材与辣椒叶——湿材是昨夜才砍下的树枝和草捆,切口处还渗着水分,点燃之后会冒浓烟;辣椒叶是在九里香本地收的,晒干之后碾碎,混在湿材里面,烧起来会刺激动物的呼吸道,逼它们往外跑。 百名军士身披锁子甲,头戴头盔,手上拿着的不再是长枪,而是小型的长柄锤子。 锁子甲是细铁环编的,重量比板甲轻不少,但在六月的天气里穿着依然很闷。 头盔是前几天才送到的那批,面罩用云母片嵌着,透光但模糊,能把整张脸全部遮住。 锤子的锤头只有拳头大,金属打磨得不算平整,但用来砸一只老鼠,足够了。 钝兵器最大的缺点就是太重,但如果用来打老鼠的话,哪怕做轻很多的钝兵器,依旧能造成有效的伤害,并且比刀枪剑任何一种都来得简单有效。 刀可能刺不中移动中的老鼠,剑需要挥砍空间,长枪在近身时反而累赘。锤子不一样,只要砸中了,不管砸在哪个部位,老鼠都跑不了。 所有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铭身上,就等待着他的一声令下。 他站在二十步外,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从洞口移到远处的草地,又从草地收回来,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他身旁的竹菏和花富已经蹲在湿材堆边上,手里拿着引火的工具,只等他说出那两个字。 而他此刻则是闭目养神,思索着主动发起攻击可能导致的后果。 这几个月来,地面上没有出现过任何鼠群大规模活动的迹象。安分,太安分了。安分到有些不像话。 如果不是一直有大量八步摇以及自家的红薯经常性地失踪,他都在怀疑这里究竟有没有那么多老鼠。 八步摇是鼠类的主要食物来源,它们在夜里把它们啃断拖走,动作利落,不留痕迹。 红薯也是,军士们在田里发现过几个被啃掉一半的红薯,断面整齐,说明它们还在,只是不再被人看到。 并且究竟要不要先发制人,这也是一个问题。 如果对方真的是按照本地人的猜想,因为害怕躲在地下不敢出来的话,先发制人,无疑是将对方往战争的方向推。 但如果真的像自己猜想的那样,他们只是在地下积蓄力量的话,先发制人,又是目前这些少量火药最大的用处。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洞口边缘那道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上,停顿了大约几息的时间,没有再看其他人。 归根结底,还是实力不够,如果实力够的话,就根本不用纠结这些了。 几千斤火药,填进去炸塌整个通道系统,比什么都管用。但他没有。 不过至少,在名为神明的名号之下,不会有人跳出来说先发制人太过残忍,反对先发制人。 一切的选择只在沈铭的一念之间,没有人催他,没有人问他还要不要动手。他们只是等。火把早就备好了,堆在湿柴边缘。 沈铭动了,他抬起右手,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起火。” 竹菏点燃了火把。湿柴先是冒出一团浓密的白烟,然后是黑色的烟。火势蔓延到辣椒叶的时候,烟开始带上一股刺鼻的、像烧焦的辣味。 花富站在上风口,把几面大扇子接在一起,用力扇动——烟被推进洞口,先是一缕,然后是一团,然后是整片。 洞口周围没有风,浓烟在洞口边缘旋转着往下沉,像水一样灌了进去。辣椒素的气味混在烟里面,沿着通道往下渗透。 远处,许多临时征召的民众正抱着罐子,罐子中带着湿泥,正在填堵着那些有烟冒出来的细缝。 那些细缝分布在洞口方圆几十步的范围内,有些藏在草丛根部,有些在石头边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蹲在细缝边上,把湿泥按进去压实,再用脚踩平,确保烟不会从那里漏出来。 黑烟源源不断地被送入洞中,然而,过去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依旧没有哪怕任何一只老鼠现身。 沈铭的目光一直落在洞口,没有移开。他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火堆里的湿柴已经开始烧干,烟的量在减少,但洞口外依然空荡荡的,没有动静。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送炸药。”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足够清晰。竹菏放下扇子,转身从军士手里接过第一个竹筒——一截完整的竹节,一端保留天然竹隔完全封死,另一端开口,填入调配完成的黑火药,空隙填入干燥细沙土填充紧实,用湿黏土混合木屑死死封住竹筒开口。 引线从封口处预留的孔穿出,细长的一根,已经缠了火药粉末,干透了。 竹菏把竹筒放在洞口边缘,退开几步,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吹亮,引线接触到火星的瞬间嘶嘶响了几声,火光照亮了洞口的一小片区域。 他把竹筒推了进去,竹筒贴着洞壁往下滑了一段距离,然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沈铭没有催。所有人都在等。 几息过去了,没有声音。又过了十几息,还是没有声音。 洞口的土面依然平整,没有震动,没有烟往外冒,什么变化都没有。沈铭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一连三个炸药扔入洞中,沈铭等人紧张地看着洞口,已经准备好了布袋,准备活捉部分跑出来的老鼠,而更多的则是打算杀死。 布袋的开口撑开蹲在洞口两侧,锤子握在手里举到肩膀高度,只等着有东西从下面冒出来。然而,预想之中的爆炸声却迟迟没有传来。沈铭心里一沉,这或许是预料中目前最坏的情况。 老鼠的洞穴太过深入,在地下形成了密集的管道网络,这点当量的黑火药根本对他们的地下防线起不到任何的影响。 如果黑火药起不到影响的话,这些烟更是无稽之谈,他们只需要将这个洞口连通到主管道的路线堵上就行。 他们甚至不需要堵死整条通道,只需要在关键位置塞几堆土,烟就过不去了。 而火药在那种深度爆炸,震感传不到地面,哪怕竹筒被引燃,也只是在封闭的空腔里闷响一声,被泥土吸收掉了。 “全部送入。” 沈铭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语速不快不慢。虽然内心苦闷,但外在表现依旧沉稳自如。 如果老鼠们冲出来的话,这点黑火药起不到任何的效果,既然如此,倒不如一口气全部送进去得了。 想要依靠黑火药组织防线,需要的量级得按吨来记,现在这点可怜的产量,放烟花都不够。 一连十三个原始炸药被送进了洞中。引线一根接一根地被点燃,塞进去,等待着本该出现的震动。 洞口的土面全程没有动过,边缘那圈被标记的竹签也没有歪。除了几缕青烟混杂着黑烟从洞中飘出,连一点震感都没有。 沈铭站在二十步外,看着那个洞口,看着那些竹签,看着蹲在洞口两侧的军士。 他们还在等,手还握着布袋和锤子,但肩膀微微垂下了一点,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 沈铭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也知道他们等不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熄火。二十人轮班制,守洞待鼠。”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额外的强调,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词。 他说完之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他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看了那个洞口最后一眼。 这绝对是智慧生物才能搞出来的吧?正常老鼠谁挖这么深啊?他这样想着,收回目光,没有停下来看其他人的反应。 洞口地势高,引河水灌洞也不可能,以现在的生产力,地下就是固若金汤,他很清楚这个事实,他迈开步子继续走,沿着碎石路走回行宫。 推开门,坐在椅子上。外面还亮着,阳光从东边移到了正中,落在窗台上,窗户开了一半,没有风进来。 远处能听到军士们在洞口附近调整轮班位置的声音,低而短促。 他独自一人坐在行宫里面推演着——如果自己拥有这样子的条件,自己会怎么打?他用手在桌面上大致比划了一下。 地下通道,网络状分布,连通多个出口,主通道埋得足够深,地面上的烟熏和爆炸都不影响深层结构。 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住了,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挖假洞口。几十个,上百个,分散在整片区域,让你的对手无法判断哪个是真的入口。 然后他在真正的入口附近埋伏人手,等对方在假洞口之间疲于奔命的时候,从防守薄弱的位置发动突袭,这应该是地下方最正确的打法。 他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看着屋顶的梁,低声问了自己一句:“该怎么辨别假洞口呢?” 没人回答他,窗外的天光从窗沿上缓缓地往下挪了一寸,傻鸟落在窗台上,爪子上没有信,它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侧过身,用喙梳理了一下翅膀下面的羽毛,没有出声。 人类很少这么纠结了。 远处军士换班的脚步声沿着土路传过来,沿着碎石路传进窗口,低沉而短 第166章斩首计划 地底世界,班迪拉不断地听着震耳欲聋的响声,内心恐慌到了极点。 那声音从头顶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穿透力,顺着骨骼传进胸腔,把她的心跳也搅乱了。 第一次巨响炸开的时候,她正蹲在愚鼠群的边缘,清点分配到她采集队里的数量。 声音先到,然后是震动,然后是细碎的土粒从拱顶缝隙里落下来的沙沙声。 她的尾巴猛地收紧,贴着身体蜷了半圈,耳朵向后压平,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但她没有跑,她蹲在原地,看到最前面的几只愚鼠往后退了两步,互相挤成一团,低低地叫了一声。 那叫声很短,像是不确定发生了什么。班迪拉没有动,也没有发声制止。 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做什么都比做什么好——只要她不跑,愚鼠们就不会跑。 她把尾巴从身体侧面放下来,恢复到正常的姿态。这个动作不大,但她注意到几只愚鼠的目光跟着她的尾巴移动了一下,然后她们的身体也跟着松了一点。 那些声音,她只有在夜晚的雨天到外面听到的雷声能够相提并论。但雷声是自然的,是从天上来的,透过土层的时候已经被削弱了大半,剩下的只是闷闷的余响。 现在这种声音完全不同——它的起点就在地面上,就在她头顶不到一米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里直接炸开了,连声音带震动一起灌进通道。 她不明白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绝对不是自然的东西。 愚鼠们当然更加惊慌,但是他们看到有智鼠在这里,原本慌乱的鼠群反而立刻就稳定了下来。她们在看她的尾巴。 她侧过头,确认了一下队伍里没有哪一只愚鼠躲在角落发抖,也没有哪一只想要转身跑回更深处。 有几只愚鼠正望着她,耳朵微微向前,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那堆块茎重新理了一遍,动作和平时一样,顺手自然。 她在确认自己的行为不会让愚鼠们觉得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远处的震动又来了,这次比之前稍弱一些,但她能感觉到方向变了,但她仍然没有站起来。 她只是把尾巴从身侧放下来,恢复到正常的姿态,然后蹲在原地看着通道入口的方向,像是在等那个声音停下来。 而在前智者商讨事情的房间之内,教徒们正在因为这些雷声感到无比的恐惧。 厅室的通风口已经被封住了大半,空气比之前更闷,墙壁上那些细小的裂隙也已经用泥巴填死了。 神佑安康蹲在靠墙的位置,胡须还在微微颤抖,身体前倾,前爪紧贴着地面,像是随时准备后退或者冲向洞口。 他是负责回填夯土并且隔断烟气进入居住区的负责人,自然也是离那些雷声最近的一位。 他只看到了一个圆柱形的、大约半鼠长的竹子进入到了洞中,他原先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味。 那种气味他从未闻过,像是某种石头在高温中被烧透之后散发出的东西,不完全是硫磺,也不完全是燃烧的草木,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金属气息的涩味。 他本能地躲藏在了拐角处,然后那雷声几乎撕裂了他的耳膜。 他记得自己当时整个身体都往后弹了一下,原先回填的夯土被炸开了一个口子! 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但他立刻就做出了决断,这东西只能垂直下降,不能左右拐弯。 他重新组织愚鼠们在拐口处填充了夯土,依旧挡住了烟气的深入。 但,夯土墙外,雷声不断,十数个形态相近的圆锥形物体被扔入洞内炸开,这也是恶魔所拥有的力量吗? “所以,我们的斩首行动还要进行吗?” 神佑安康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常低了一些,像是在那些雷声的作用下被压矮了半截,如果恶魔拥有非常多的这种东西,那斩首真的能成功吗? 神佑智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爪尖抵在桌面的边缘,停了一会儿。 “继续,这些恶魔已经成长到了我们前所未见的程度了! 他们必然有一个大恶魔统领着,而恶魔们的习性就是为大恶魔建立最大的房屋,所以,斩首继续。”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早就把这件事想过了。 他已经计划好返回圣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圣典新添一笔,为以后的教徒消灭恶魔更增加一股胜算。 他侧过头,看着神佑安康。 “那些雷声即将炸开时,散发出来的味道是啥样的?” 他的声音充满困惑,毕竟,如果要记载在圣典上,那必须要尽可能详细才行。 神佑安康努力地回忆着,然后跟他闻过的所有东西一一比对。 “和火山边上的味道差不多,但是更为浓烈。” 他的鼻子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不是硫磺,不是烧焦的木头,是更刺鼻的、像是某种石头被高温加热之后的那种气味。” 他说完这句,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补充出更多细节,但想了半天,只补了一句:“而且不同的爆炸之间,这种气味会有微小的差异,有的更浓烈,有的稍淡,像是配比并不完全相同。” 他说完就把头低了下去,结束了这段描述。 神佑智书的声音不再困惑,而是十分平淡地陈述了他的猜想。 “这不过是恶魔对他的太阳之力的另一种应用罢了,不足为奇,只要杀死了他们的大恶魔,他们就会成为一片散沙,到时候逐个攻破,轻而易举。” 他的爪尖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把这条结论压平压实,所有的教徒在此刻都发出了极为狂热的声音,他们坚信,只有他们才是世间唯一的主宰。 “蒙神独宠,为世唯一选民。天地万象,尽属吾侪。” 而他们的目标,毫无疑问,是那个最近才出现的巨大石头。 这些恶魔都居住在石头之中,而那块在短时间内出现的巨大石头,毫无疑问就是他们领头者所居住的地方。 主要杀死了其中大恶魔,剩下的,只要逐个击破就行。 有人在角落里低声重复了一遍:“巨石塌陷,以群击寡,优势在我。” “那块石头的地下空洞还需要挖多久?” 神佑智书转向负责工程的教徒,声音依旧平稳。 “一月足矣,届时,巨石塌陷,以群击寡,优势在我。” 答复来得很快,像是一个已经被重复演练过多次的答案。 神佑智书没有再追问工期,他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摆了一下,收拢在身体侧边,没有表态。 会议在那一句之后慢慢散开了,教徒们陆续离开房间,有人走的时候低着头,有人步子比平时快了些,有人和旁边的同伴低声说了些什么,但没有人停下来多问。 班迪拉没有听到那些对话,她还在通道里,蹲在愚鼠群中间,等着下一次雷声。 周围的愚鼠们挤在她身边,排成了比之前更密集的一个阵列。 她没有把她们赶开,只是让她们待在那里,外面的声音已经停了有一阵了。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声音会不会在某一个她没准备好的时刻再次响起来。 她决定先不离开,她也没有向愚鼠们解释,只是蹲在原地,把耳朵微微向前转了半圈,保持着那个方向,没有动。 风从通道口渗进来一点点,带着一丝她之前没闻到过的气味,呛鼻但转瞬即逝。 她没有转头去确认,只是继续保持那个姿势,直到下一次未知的响声,或者直到有人来找她。 她知道,如果她走了,愚鼠们也会散,她决定先不走,她还要带她们活着离开这里,她还需要找到那个能带走超过一千只愚鼠的方 第167章擒首 八十四年七月六日,滨省,九里香。 日光洒落在行宫围栏之外,折射出阵阵倒影。 围栏是松木的,刷了一层薄薄的蜂蜡,表面微微泛着暖黄色的光。 风吹过去的时候,松木本身的纹理在光影里缓慢地移动,像是一层正在流动的水。行宫外面没有种花,也没有修整过的草坪,只有几棵被野风吹歪了的矮树,叶片边缘卷起,但还在活着。 沈铭坐在窗边,把面前那堆信件重新归了一下类,看过的放在左边,没看的放在右边。 在这段时间内,应神明大人的需求,行宫外貌并没有继续修缮,而是保持原样。 墙面是土坯的,外刷了一层黄泥浆,泥浆干了之后开裂了几道不规则的细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屋顶的木梁顶着一层干草和薄瓦,瓦片是本地烧的,不如始源的整齐,有些边缘微微翘起。内饰却已经换过好几批。 床榻的位置挪过两次,窗台的木板重新钉过,墙角多了一排新打的木架,上面搁着书和文件盒。 这些更换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人专门来请示,也没有人特意报告。 沈铭知道这是官员们自行安排的,他也没过问。 内饰换了就换了,不影响他看信就行。 沈铭此刻依旧住在这里。这段日子里面,可谓是非常的平静祥和。 羊圈的雪羊已经习惯了有人来来往往,不再抬头看人。军士们在附近巡逻的脚步声也变得平稳,不再急促。 湖夜已经不打老鼠了,专心给羊添草添水。竹菏和花富仍在蹲守八步摇,但蹲守的密度比之前低了一些,改为隔天去一次。 沈铭知道,这平静是暂时的。 “在真正能够和那些老鼠建立交流之前,他绝对不会离开这里。”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把它压到下面。 一群居住在地下的、数量庞大的、拥有智慧的老鼠,能够造成的破坏是他们现在承担不起的。 这句话他也在心里重复过,他没有说出口,是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不会放弃在这里建立据点的计划,那么这些老鼠就始终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他还没拿起筷子,门就被敲了两声。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位体型略微有些发福的厨师托着一个餐盘走了进来。 餐盘边缘擦得很干净,正中间摆着一道奶白色的糕点,表面微微冒着热气。 厨师的步子很稳,进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避免餐盘碰到门框。他把餐盘放在桌角,往沈铭的方向推了半寸,然后直起身,略微弯了一下腰,转身走了出去。 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沈铭低头看了看那道糕点,羊奶糕,随着他用筷子戳了戳,糕体微微晃动,弹性适中。 他夹起一角,没有立刻吃,先在光下看了看横切面的质地——细腻,均匀,没有气泡。 然后送进嘴里,感觉羊奶的腥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里面应该还加了蜂蜜作为佐料。 他放下筷子,把碟子往旁边推了一点,没有继续吃。 八步摇他已经品鉴过很多次,它的所有产品吃起来都没什么味道,不像红薯那般香甜。 但如果用来制作甜品的话,没有味道,反而是它最大的优点——没有味道就可以在它的基础上尽情绘画,羊奶、牛奶、蜂蜜、果酱、窖豆,每一样都能单独拿出来搭配。 虽然作为主食的话完全竞争不过已经经过了八十多年选育的红薯,但如果作为一个副食品种,是非常不错的补充。 “地里面又闹老鼠了啊……” 他的目光落在那碟糕点上,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想别的事了。 他伸手拿起桌面上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四千平红薯地被席卷而空——这是信上写的原话,他看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大致估算过那一片田的位置和产量了。 从红薯地的边缘开始,靠近草丛一侧的垅被翻得最乱,根部有明显被啃食的痕迹,连茎都被拖进洞里了。 边缘区域的地面被反复踩过,几处新土堆的间距不太匀,像是同一晚上分批搬运的成果。 附近没有留下任何脚印,田埂上也没有踩出来的泥痕。 自己为了断绝老鼠们的粮食,砍了它们的八步摇,然后老鼠就来偷红薯了,主打一个,你晚上绝对不可能住在田里面。 他把信放下,没有在上面批注,只是合上。 沈铭拍打着脑壳,如果人类想要在这里扎根,就肯定得要耕种,如果耕种的话,那些老鼠就一定会有食物来源。 放火烧山也不可行,先不说火该怎么烧起来,老鼠们住在地下,火势只能让他们没有吃的,并不能对他们造成直接的伤害。 既然造成不了直接的伤害,作为智慧生物,他们指定是会搬家的。如果是往上游搬家还好,如果往下游呢?往人口密集区搬家那更麻烦。 “麻烦啊,如果能逮到一只活的就好了,起码能有点交流,知道他们对我们是啥态度。” 他用另一只手把那碟羊奶糕拉回来,用勺子舀起一小半,送进嘴里,让甜味化在舌头上。 “先看点好消息吧,嗯……人口稳定攀升,登记的已经有八万七千人了,水薯十二号的推广种植,下游的红薯没那么容易裂开,只能打成粉了……只要不管这些老鼠,一切都是在蒸蒸日上的啊。” 他叹了一口气,把那张人口报告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不管,怎么可能不管?如果这些老鼠不止这一处根据地,而是分布在更广泛的地方的话,那未来的每一次开扩,都得看老鼠们的脸色。 面对这种居住在地下的生物,有力使不出的感受可谓是非常的难受。 “难搞哦。” 他把最后一口羊奶糕吃完,把碟子推到桌角,伸手去够下一份文书。 日月轮转,在琐事侵扰之下,时间也渐渐地来到了夜里。 沈铭点了油灯,基础民生已经搞定了,接下来是一些进阶事项。他左手边的第一份,是用炭笔斜着写上去的标题,字迹略潦草但勉强可以辨认:《不乐意工作的傻鸟安置与再利用》。 如果有部分傻鸟真的向往自由,那就让他自由,神疆永远是他们的家,随时欢迎他们回来,唯一的要求就是在野外看到火光的时候回来说明一下距离,顺便看看那些火光周围有没有人。 他在旁边批了一行字:“不强制归队,但要求每季度飞行路线报备一次。” 第二份是《新数学试卷的审阅》,他翻开看了一眼,皱着眉又合上了。 “看不懂……让他们把解题步骤也送过来,不要出一些没有官方解题步骤的题目。” 他在封面上写了“退回重审”,然后把它放在桌角准备明天送回去,同时,依旧保留20分值的新定义证明题。 他继续往下翻,一封一封地过,信件在他手里一张一张地翻过,看完的摞在左边,没看的堆在右边,右边的堆逐渐变薄,左边的堆逐渐变厚。 油灯的火苗在灯碗里左右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风是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不大,刚好够让那簇火苗动一动。 沈铭没有抬头,手里的笔还在写着什么,他的注意力完全在面前的纸面上,没有分给窗台或脚下,连墙角的轻微开裂都没有发现。 那道裂缝是从墙根底部开始的,延伸到距离地面约两指的高度后转向横向延伸,颜色比周围的黄泥深一些,边缘的泥土微微翻起。 他没有注意到它,他把一份批好的文书放在左边,伸手去拿下一份,然后他感觉到桌面在动。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灯,油灯的底座已经从平面上滑开了一小段距离,灯碗里的油面正在朝一侧倾斜。 他没有来得及反应,桌面继续倾斜,油灯滑向桌沿,灯碗里的油从边缘溢了出来,洒在纸页上,纸页迅速吸收油渍变得半透明。 然后整张桌面朝着一个方向猛地塌下去,桌面上所有东西——油灯、文书、炭笔、那碟已经空了的羊奶糕——全部滑向低处,掉落,消失在黑暗中。 房间的地面像是一扇被从下方抽掉支撑的门板,整片地面连同固定在上面的桌腿一起往下沉,泥土从边缘翻涌上来,填进了原来桌脚的位置。 沈铭的椅子也跟着往下坠,他整个人在失重状态里停了一瞬间,然后连着椅子一起砸进了下方的空洞里。 落地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左肩先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然后是后背,然后是后脑勺。 四周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压缩了——纸页翻飞的声音、木料断裂的声音、泥土落下的闷响,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混沌的整体。 灰尘灌入他的鼻子和喉咙,他咳嗽了一声,然后被一截横梁压住了。 “我草你大爷,特么的忘记了,对于一个在地下神出鬼没,并且能随意打洞的物种,最好的战术不是打游击,也不是倾巢而出,而是斩首啊!” 这是他接触到地面之前,脑海中最后的想法,如果是普通人,这个时候已经可以宣布斩首计划的成功了。 在深陷地下的一片废墟之中,沈铭费力地推开了压住自己的房梁。 他先是肩膀发力,把横梁往上顶开几寸,然后用手臂把它的重心推到一侧。 横梁滑落,落在他脚边不远处的碎土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此刻的他无比感谢这是一所木制房顶的建筑,如果封顶是石头,他指不定得要靠截肢才能自己出来。 但他刚推开房梁,就闻到了一股味道——发霉的泥土和尿液发酵混合在一起的浓烈气味,掩盖过了刚被砸开瓢的脑壳流出来的鲜血味道。 然后,是手掌、手臂、乃至全身上下出现的被啃食的刺痛之感。 油灯已经熄灭了,四周没有光源,星光被废墟上方的木板和瓦片碎片挡去了大半,只有极微弱的暗光从缝隙里渗下来,他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凭直觉摸索着,感觉到至少十几处同时被咬住的刺痛,有的在手臂,有的在肩膀,有的在小腿。 那感觉不像是被单独袭击,更像是一群小型动物同时从各个方向靠近他,然后各自找准了一个位置开始啃。 他寻着痛感,右手迅速抓住正在啃食自己左手的一只老鼠,手指顺着它的身体摸索到了颈头相交之处,用力一扯,只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骨裂,那只老鼠便不再挣扎,它的身体在他手中垂下去,尾巴扫过他的手背,有些刺挠。 这样子太慢了,纵使眼睛还没有适应光线,他依旧从废墟中随手抽出了一根重量合适的东西开始挥舞了起来。 那是一根断裂的木条,大约四尺长,粗细刚好适合单手握持,边缘被撕裂过,但不锋利,更像是一根粗短的棍子。 他握紧它,朝着疼痛最密集的方向扫过去。没有瞄准,没有犹豫,只是朝着那个方向用力挥击。 木条拍进什么东西里的时候,手感偏软,会有一个短暂的阻力,然后松开,然后他听到一具小体型身体被抽开的声音。 他继续挥舞着,对普通人来说,这毫无疑问是愚蠢的行为,看都看不清,挥舞起来不过是凭空耗费自己的体力。 但他可不是常人,他甚至没有继续清理已经挂在自己身上的那些老鼠,而是直接对着那些正在源源不断冲过来的老鼠们进行敲打。 只要能通过不死的自己来建立最直接的武力威慑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个坐标,一个鼠群从四面八方向他聚集的信号源。 每一声骨裂和每一次沉闷的拍击,都是在向那些看不见的指挥官传递信息:这个人杀不死。 一圈砸落,眼前开始出现模糊的黑影。 那些黑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大有的小,全在朝他移动。 两圈轮过,眼前逐渐出现清晰的轮廓。 他终于能从那些黑影里分辨出老鼠的身体和尾巴的区别,能看到它们扑过来时前爪先着地的姿态。 三圈扫荡,双眼终于适应了从油灯下到星光之下的转变。 他的视野重新变得可用,他能看清那片木条扫过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的微弱的残影。 而那密密麻麻的鼠潮,那大小不一但皮毛颜色完全相同的鼠潮,依旧让沈铭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至少得有几千只了!并且全都想往自己身上爬! 虽然手中拿着的并不是特意制作的长柄小锤,身上也没有穿着锁子甲,但远处的喊叫声无疑说明了人们已经发现了行宫的陷落。 那么,接下来就是杀与抓了。 沈铭凶狠的目光扫过全场,手中的长木板一刻不停地挥舞着,至少这些老鼠还是符合正常认知的,自己手中的长木板对于他们可谓是碰之即死,触之即伤。 一只老鼠被抽中侧面,整个身体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另一只被击中了后腿,失去了移动能力,但还在拼命刨着地面,试图继续往前爬。他加快了挥击频率,在鼠群中清出一小块暂时的空隙。 至少最担心的一点可以不用再担心了,这些老鼠并不是什么小说中的超凡生物,不至于能靠肉身接子弹,只需要用木板对着他们的头或者身子来上一下,他们就得吐血倒地。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鼠群虽然在持续不断地向他扑来,但它们的密度并不是完全均匀的,某些方向会有更少的个体朝他靠近,而另一些方向则有明显的聚合。 他在快速挥击的过程中捕捉到了那个方向上的异动,一只老鼠。 不是冲在最前面的,也并不落后,它的体型在鼠群中不算突出,但它的移动轨迹不太一样,它没有朝着他直线冲锋,而是总是在其他老鼠的掩护下绕行,从侧面靠近他的附近,又在被沈铭的余光捕捉到之前迅速退回鼠群中央。 那只老鼠,从来没有真正的靠近过自己。 “找到了。无论是什么文明,高层都是一样的惜命啊。” 沈铭的嘴角勾了起来,之前被房梁砸破的头留下来的鲜血划过了眼睛,已经干涸在了脸颊,身上的礼袍已经破烂不堪成为碎布,浑身上下还挂着十数只在自己倒地之时就已经一拥而上的老鼠不断地啃食着他。 他的目标是那只一直混迹在鼠群之中,但从来没有真正冲向过自己的老鼠。 他的目标已经锁定了,他朝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但只是一步迈出,他刚挥舞拍死了数只老鼠的时间,刚刚锁定的那道身影又消失在了鼠群之中。 在他清除那几只老鼠的短暂间歇里,那只老鼠已经从那个位置消失了,周围那些和他相似的老鼠继续向前涌来,填补了那道身影留下的空缺。 它已经退回了鼠群的掩护层里,沈铭的目光在鼠群中快速扫过,试图重新锁定它的位置。 但那些老鼠的皮毛颜色几乎完全一致,体型差距极小,在快速移动的鼠潮里,任何一只都可能成为目标,也任何一只都可能不是。 长的都一模一样,怎么抓? 沈铭的身躯机械地做着挥舞的动作,脑海中则开始了疯狂的转动。 在数千只皮毛颜色相同、只有大小不同的老鼠之中,找到那么一只身材非常普通的老鼠,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这是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认识到曹老板割须弃袍的重要性,他在混乱的战斗中完全无法锁定敌人的指挥者,而对方却一直在调整着攻击节奏。 “人类。” 上方传来了傻鸟的叫声,那声音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傻鸟说话时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像是被打扰了休息才勉强开的口,现在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沈铭很久没听到过的警觉。 沈铭没有犹豫,他已经放弃了逮住头目的想法,而是拼尽全力朝着上方嘶吼了起来。 “四号!四号!四号!” 本来在房梁上安稳睡觉、睡着睡着脚底下塌了、吓得惊慌失措飞到其他地方、过了一会才飞回来的傻鸟,听到了沈铭的嘶吼,便停在了半空中,它看了声音传出的深坑一眼,然后张开嘴,开始广播。 “四号!四号!四号!” 那声音又大又尖锐,几乎覆盖了整片营地的所有角落。 原本正在跑过来的军士们,听到了傻鸟的叫喊,立刻停下了脚步。 他们换了方向,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停下来多问一句,所有军士同时转身跑向粮仓。 那个方向是他们早已排练过多次的路线,粮仓里的猪油罐被一个一个地扛了出来。 有人抱起一罐,有人扛起两罐,有人一手拎一个,鞋底在碎石路上发出密集的、被压扁了的声音。 他们向另一个方向跑去——那个方向有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火堆,柴火是前几天就堆好的,干透了,没有被露水打湿。 到达火堆边上之后,他们立刻将猪油罐放进了火焰之中,开始加热。 铁罐在火焰的舔舐下迅速升温,罐壁开始发黑,罐内的猪油从固态化为液态,然后开始冒泡,冒着细碎的气泡在罐口处膨胀又破裂。 一个军士用打湿了的皮革裹住罐身,把它从火堆里抱出来,其他军士也完成了同样的动作。他们抱着滚烫的猪油罐,有人手里还顺便抽出一根带火的木柴,然后全体朝着那个大坑冲去。 跑到坑边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犹豫,第一个军士把滚烫的猪油倒进坑洞之中,油接触到下方活物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密集的、持续性的嘶响。 紧随其后的军士把手中带火的木柴扔了下去。 一人如此,火势微弱。百人如此,火势如潮! 猪油落在坑底、落在老鼠身上,溅开,蔓延。 火沿着油面迅速铺开,从一点变成一线,从一线变成一片。 橘红色的光从坑底升起来,照亮了坑壁上那些被挖掘过的痕迹,照亮了边缘散落的碎土和木屑,照亮了沈铭站在坑底的身影。 他的脸被火光照亮,身上还挂着几只已经不再动弹的老鼠尸体。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试图爬出坑外。 火焰在他脚下延伸,热量从下方升起来,整片坑洞之下,立刻成为了火海,其中不断地散发着和肉被烤焦了的气味。 所有人都看着那一坑的火,等着它熄灭。 此夜,坑旁,亮如白 第168章火熄 黎明破晓,火光渐熄,黑烟消散在近三人深的巨坑之中。 坑底的焦炭和灰烬还散发着余温,偶尔有一缕细烟从某个角落冒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下就被风吹散了。 沈铭站在坑底,身上披着一件临时扔下来的外衣,没有系带子,松松地挂在肩上,露出被火烧过又重新愈合的皮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新皮光滑而完整,没有疤。 他又抬头看了看坑壁,陷入了沉默。 洞壁近乎垂直,表面覆盖着一层被火烧过的黑灰,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构造,绝不是自然形成的土壁,内壁的转角处被打磨过,没有尖锐的棱角,某些位置还能隐约看到爪痕的痕迹,密集的、平行的细线,规律地分布在离坑底约一人高的位置上。 沈铭伸出手,用手指按了按那些爪痕,土质已经被烧硬了,按下去不会陷,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白印。 这一招,防无可防。 以现在的技术,房屋基本不存在地基这种东西,就是在平面上垒砖头块,最多给你地上铺层石板,打几根木头下去。 底下是空的,上面是重的,只要挖穿了支撑层,整块地面就会塌下去。不管你在上面盖什么,都逃不掉。 沈铭看着那些爪痕,又看了看坑底那些已经烧成焦炭的老鼠尸体,他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有的还保持着向上爬的姿势,但全都一动不动了。 老鼠的焦尸已经铺满了坑底,而沈铭的目光一直盯着坑壁的一处——那一片区域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颜色略浅,边缘的焦痕有轻微的中断,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的缝隙被堵住了,火焰没能完全进入。 这些老鼠都是从那个地方掉下来的,不过在火势亮起之后,那里就被封堵住了。 他盯着那处被封堵的洞口看了几息,确认边缘的土是后来才填上去的,不是原本就那样。 这证明了,在这看似平整的地面之下,到处都是老鼠们行动的通道。 他们不需要从正面进攻,不需要冲破防御工事,只需要在地下挖出一条路,绕过所有你能想到的防线,从你脚底下的某个位置钻出来。 在坑道外侧的军士们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的长绳垂了下去,同时准备好了从下面上来的工具。 绳子是麻编的,指头粗细,一端系在坑边临时打下的木桩上,另一端垂到坑底,绳尾距离地面大约还有半臂,沈铭够得到。 有人顺着绳子滑下来,脚踩到坑底的焦土时靴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立刻靠近沈铭,先在原地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地面能承重,然后才走过来。 “神明大人!”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显的激动。 他下来之后,又有两个人跟着下来了,有人蹲下来用手扫开沈铭脚边的碎瓦片、焦鼠尸,有人用镐子敲打着坑壁,在坑壁上挖出一个个适合落脚的坑。 能够在烈火之中屹立不倒,让他们对沈铭的信仰更为狂热。带来火焰的神祇,又怎么会被火焰所伤呢? 就在这时,沈铭伸出了手,同时说道:“稿子给我一把。” 边上的军士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将手中的镐子递了下去。 镐子的手柄是木头的,镐头是铁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沈铭接过来掂了掂,然后把镐子调整了一下角度,瞄准了那处被封堵的洞口的方向。 他把手往后扬,身体微微侧转,估算了一下距离,然后把镐子用力地抛了出去。 镐子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坑壁上那处被封堵的位置上,镐尖砸进去,发出闷响,然后卡住了。 “看来我的投矛技术这么久过去了没怎么退步。”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坑壁上被砸出的凹陷。 “那个位置是老鼠出来的洞口,让人挖一下,我先上去了。” 他说完,把外袍的衣襟拢了一下,抬手握住垂下来的麻绳,脚蹬在坑壁上,一步一步地往上攀,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在他即将爬到坑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捏了捏坑壁的土壤,像是在确认它的硬度。 “这些老鼠对于土壤硬化的造诣还挺高的,得用点力才能捏得粉碎呢。” 他松开手,拍了拍手上的碎土,翻过坑沿,站到了平地上。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需要自己参与了,军士们会下去调查、测量、记录、取样,然后把报告整理出来呈给自己。 沈铭站在坑边,目光扫过四周——散落在地上的碗碟碎片、被老鼠啃过的文书边缘、那根被踩断的木棍,一切都已被浅灰的尘土覆盖了。 他收回目光,周围没有民众,除了军士便是官家,群众的疏散工作做的还是很到位的。 既然如此,脱离深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备水,我要沐浴。” 沈铭面色平静地说道,周遭立刻有人退去,朝储水区快步走去。 而在他那风轻云淡的外表之下,则是对昨夜沐浴火焰的恐惧,为了保持住属于神明和上位者的威严,在烈火焚身之中,他愣是一声没吭。 在火焰灼烧自己皮肤的时候,他甚至看到了自己皮肤在往外滋滋冒油、起皮烤焦、然后恢复原样、反复循环。 他没有喊,没有叫,没有皱一下眉,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身上的皮肉一层一层地翻卷,然后一层一层地愈合,时间久了,倒也没有比吃到某些毒药时更为痛苦。 而那几只挂在自己身上的老鼠,更是让人作呕——在烤熟之后,散发出一股尸臭味,和焦肉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是某种被遗忘在灶台上很久的食物。 好在他们死掉之后,只需要轻轻一掰,就能将他们从自己身上取下,不用费任何力气去扯。 他跨进浴缸的时候,水是温的,正好没过他的肩膀。 浴缸是木制的,内壁被刨得很光滑,不会扎手,边上数位力士低着头,随时准备加水调温,让水温一直保持温热。 他闭上眼睛,把整个身体没入水中,只留鼻孔以上露出水面。 热气从水面蒸腾起来,把一种被火烧过的气味也带了起来。 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走动、在说话,但声音都是闷的,隔着一层水,传不进来。 “被火烧一烧,皮肤好像变白了?” 他睁开眼,抬起手臂,借着水面反射的光线看了看,确实比以前白了一个色号。 他看着自己明显白了好几个度的皮肤,陷入了沉思,最后放弃了思考,他不认为自己能琢磨明白自己的体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能当做突然穿越的福利。 他把手臂放回水里,然后拍了拍被火焰无情掠过后变得光溜溜的头——那一头长发已经烧没了,就连本应该贴着头皮的一层薄薄的发茬也没有留下。 这一头秀发长回来,起码得要十年了。他把头也一口气埋进了缸中,在水面以下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在水里微微晃动,水的折射让手指的轮廓变了一下形状。 只可惜,用火抓不到活口。 他想起当时如果趁乱抓几只老鼠扔出去,有没有可能?但很快他就放弃了那个想法,事情已经过去了,再想下去也于事无补。 并且自己又没办法准确地控制力度,将老鼠打得半死不死,如果扔出去之后老鼠没有丧失行动力,肯定又会跳下来的吧?他当时没有把握,现在也不确定该怎么做更合适。 他闭上眼,在水下停留了一会儿,等胸腔里那口气用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把头从水里抬起来,靠在缸沿上,大口呼出带着水汽的空气。 此刻,他真正苦恼的是,这一招用在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身上怎么办? “要不在房子边上都挖个沟,灌满水,进出门靠石板连接得了,先试试好了。” 他用肥皂擦过光滑的头颅,想出了一个治标不治本的方法,水沟当然挡不住老鼠,但至少能给那些老鼠们增加一些施工难度。 他把这个念头记在脑子里,然后从浴缸里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跨出浴缸,接过边上递来的干布,开始擦干身体。 坑洞之侧,竹菏、花富、富贵三人并排蹲在坑沿边,目光探向坑底,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那一片焦黑一片焦糊的场景,互相瞪了好一会儿。 在一阵沉默之后,由竹菏打破了沉寂。 “我觉得,或许应该找神明大人从始源再调点人过来的……你们认为呢?毕竟我们只是普通的农学院,虽然兴趣爱好广泛了点,专业性也不足,是不是?” 其他两人齐刷刷地点了点头,这种好事(苦差)肯定要和其他学者一同分享才对啊! 三个人又蹲了一会儿,看着坑底那些被军士们一堆一堆清理出来的焦尸,皱紧了眉头。 谁也没有再说话,但目光依然停在坑底深处,像是在估算深度,又像是在确认那些挖洞的路径会不会延伸到别的地方去。 当初认为老鼠们害怕了的猜想,在这些焦尸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远处传来军士搬动木料的声音,一下一下地,稳而慢地持续着,混进晨风里,落在三个人身后的地面 第169章粪桶 地下世界,教徒们的会议室中,气氛已经低至了冰点。 墙壁上的亮石比平时暗了一些,边缘开始泛出灰白色的光晕,像是快要耗尽的样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尽,夹杂在灰尘和泥土之间,偶尔会随着通风口的气流飘进来一缕。 那股气味来自地面,来自那片被火洗过的坑洞。它沿着通道向下渗透,穿过两层夯土和一层碎石,最终抵达这个被岩壁包裹住的房间。 没有鼠发出声音,几只智鼠蹲在墙边的位置,耳朵下垂,尾巴收拢,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自己发出的声音打破这片沉默。 地下的石块在冷却时偶尔会发出一声极轻的爆裂声,从墙壁深处传出来,像是一段过于遥远的回音。 神佑智书趴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他的前爪平放在台面上,爪尖相抵,没有按压,也没有移动。 他等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像是早就准备好要问这句话,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沉默间隙。 “死伤统计出来了吗?” 边上,神佑阿德立刻出声,给出了准确的数据。 他的语速比平时略快,像是在用这种速度把信息本身压平,不给它留下太多分量。 “智鼠死亡九只,教徒死亡三名。” 他说完之后,没有补充任何细节,会议室中的气温更低了。 三名教徒的死亡意味着圣职人员,能够执行仪式、编写圣典、指导愚鼠分配的人,失去了三位。 这是他们对于恶魔的一场大败,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三名教徒的死亡,九只智鼠的死亡,只杀死了一位大恶魔。 上一次同时死去三位教徒,已经是在三百九十二个冬日之前,在神与王共治的地下世界,教徒一直保持着超然的地位。 除了对恶魔的征讨,没有任何事情会影响到教徒,这毫无疑问是写经圣典的大败。 如果以伤亡去换目标计算,这个交换比几乎是倒过来的。 他们派出了七室愚鼠,挖塌了行宫,围住了大恶魔,本以为一切都会按照计划推进,大恶魔死亡,恶魔群龙无首,剩下的只需要逐个击破。 但结果是,那个大恶魔跌进了这么深的坑洞之中依旧没有死掉,而那些恶魔的援军来得比预期更快,而且他们用了火。 他们用火烧了整个坑洞,把所有参与围攻的愚鼠全部留在了里面,他们甚至亲手杀死了他们自己的大恶魔,果然,恶魔是没有感情的。 神佑智书的声音中充满了悲伤之情,他的胡须低垂,尾尖贴着地面,纹丝不动。 “这些恶魔,比以往那些记录在圣典中的恶魔更为残暴,他们对于大恶魔根本没有敬重之心,这次是我们轻敌了。 告诉我们,那三位去见了神的同伴是谁。” 神佑阿德的声音低沉,但在寂静的会议室中,依旧清晰地传入了在座的所有教徒耳中。 “分别是康康,德安,咏智。” 三个名字落进空气中,像是三块石头,沉在看不见的水底。沉默持续了片刻。 然后神佑智书开口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慢慢拉出来的,沙哑而迟缓。 “尘缘尽,神魂扬,辞别俗世苦与伤。循光直往神明疆,永伴吾主不彷徨。” 他的声音在厅室里缓缓散开,像是一层薄薄的灰尘在空气中移动。 然后其他教徒跟着他的声音一起念,声音先后不一,像是在用这个仪式让自己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上。 仪式结束之后,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神佑美愚在此刻发话,她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么,那些‘狂热餐’如今看来,也是完全没办法拿回来了,那些愚鼠的尸体,应该已经全部被火焰烧成了灰烬。” 她停顿了一下,发现没有人立刻反驳,便继续说下去,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主动杀死一部分愚鼠吧。那些恶魔明显不同于以往的恶魔,我们需要更加疯狂的愚鼠。”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她的下一句话会是什么,所有教徒都陷入了窃窃私语之中,美愚总是这么激进。 如果主动杀死愚鼠,那么必然需要一个刽子手,这代表需要牺牲至少一名智鼠成为愚鼠们的公敌——在大多数的征讨之中,这都是没必要的牺牲。 阿德没有说话,他的胡须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美愚把话说完,也等着其他人消化她的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终归还是不妥。如果要制作‘狂热餐’,只需要等愚鼠们再发展一段时间,展开一次冲锋就行,根本没必要主动动手。” 他的逻辑是:愚鼠不值钱,让他们去送死,还能发挥一点剩余价值,比起害死一位智鼠更为合适。 美愚转向他:“那样子太慢了。我们等得了那么久吗?那些恶魔会在我们等待的时间里加固防御、填平通道、扩大搜索范围。等到我们准备好,他们可能已经把整片区域的地面都铺上了石板。” 阿德没有反驳她,只是重复了一遍:“死的愚鼠不够多的话,愚鼠们分食不过来。”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美愚没有再往下接。 智书的耳朵动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移向美愚,只是侧了一下头,像是已经确认过两种方案各自的成本,然后略过了这个争论。 他顺了顺鼻颊的毛发:“我们这次只是轻敌,低估了对方的残忍罢了,根本不是战力上的差距,依旧优势在我。” “那些恶魔最近一直在捣毁我们赖以生存的块茎,好在他们又找到了新的替代物,并且面积和数量远超过原先。”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新的替代物”这几个字在空气中多悬了一会儿。 “这或许就是神赐吧——伴随着恶魔一同出现的神赐。这样子都不需要跑远路了,就近就能继续得到充足的食物补充。” 在他说出“神赐”这个词的时候,他注意到有几只原本垂着耳朵的智鼠,耳朵重新向前转了一下。 他又停了一下,才继续问:“下次愚鼠有充足的数量是什么时候?这次死了多少愚鼠?” 神佑阿德接过话头,声音平稳。 “这次计划一共去了七室,回来零室,现在还剩一十六室。” 他说的“一十六室”是粗略估算,但数字已经足够说明现状——愚鼠的数量剩得不多,需要时间恢复。 “那下一次,继续定在一月之后吧,正面冲锋,看看这些恶魔们的实力。准备好腐化粪桶,出发前,让愚鼠们用那些洗洗爪子。” 神佑智书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波动,已经用上腐化粪桶这一个双刃剑了,那么,下一场对于他们来说只有胜利,没有失败。 在圣典之中,还没有出现过任何一只恶魔族裔能够扛得过腐化粪桶的危害,就连他们自己,都有可能被腐化粪桶反噬。 在这次战争之后,那些沾染过腐化粪桶的愚鼠,无论死活,最后都一定不会再被接纳。 他的话里没有“如果”,没有“可能”,只有“继续”。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会议室里没有人再提出新的问题,有人在座位上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有人站起来后又停了一下,目光像是在空气里寻找某个还不确定的位置。 然后有人沿着通道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更缓一些。通道两侧的亮石映出他们拉长的影子,尾尖拖在身后,像是某种还没有完全收回的触须。 腐化粪桶这四个字就已经证明了智书的决心,下一场,他们只会赢。 在会议室隔壁的通道转角处,班迪拉侧身蹲在一处墙角的阴影里。 她不是被邀请来的,也没有人让她过来——她只是刚好经过,然后听到了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 她没有听全,但她听到了那句话:“一月之后,正面冲锋。” 她在原地蹲了很久,没有再往里走,也没有退开,她能感觉到她的耳朵在颤动,但她没有压平它们。 她只是在那里等着,直到里面的脚步声开始向外移动,才转身贴着墙壁沿来路退了回去。 那些声音里没有提到她的名字,她也没有被包括进任何一份被分配的职责里,但她知道那场冲锋的愚鼠里,有一部分可能是她会负责照料的。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只不过是负责后勤的一只小小智鼠,没能杀死过任何一只恶魔,并且直到现在,从前线传来的消息,杀死的恶魔总共也就只有一只。 她好像什么都做不 第170章平民回撤 八十四年七月八日,滨省,九里香。 天刚亮,风里还带着焦味,顺着晨风一路向西,钻过临时住处的窗缝,钻进水缸表面薄薄的水膜里。 沈铭醒的时候,那股味道已经淡了,但还没完全散。 他坐起身,摸了摸头顶,新长的发茬比昨天粗了一点点,但离能遮住头皮还差很远。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外面院子里站着两个值夜班的军士,一个在给狗喂水,一个蹲在墙角收拾昨晚用过的工具。 他们看见窗户打开,都站直了,但没有开口说话。 一处官家小院,现在已暂时性地成为了沈铭的居所。 院子不大,三间砖房围着一块铺了碎石的空地。 正屋是他住的,左边是书房兼会客,右边住着两个轮值军士,屋子之间的廊道被雨水冲过一道痕迹,沿着砖缝往下延伸。 院子外面围着半人高的土墙,墙根处被人拍实过,表面平整,没有裂缝。新的房屋还在建造中,短时间内建不好。 沈铭站在窗边,看着院子外面那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槐树。 树冠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稀疏了一些,几根枯枝斜斜地伸着,尖端已经发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桌上那封新送到的报告,随手翻了两页,低声念了几句,然后声音越念越大,像是在对着纸张说话。 “这杀千刀的老鼠,能不能别总是过来偷红薯了啊!地下搬空了,地上还留着只红薯茎在哪里,挖开之后,地下空荡荡的,纯正的小偷啊!” 他揉着眉间,把报告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有五千平田里的红薯从外表看一切正常,茎叶完好,没有倒伏,没有枯黄,连虫眼都没有。 但掀开土一看,红薯的块茎部分已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整齐的、边缘光滑的空腔。 像是有什么东西先挖了个洞,把红薯从底部啃掉,然后又把洞填了回去,填土的位置和周围的地面几乎看不出区别,这一片田里至少有四千斤红薯是这样被取走的。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报告边角批了一行字:“已读。继续保持监测,重点标记新出现的地面凹陷。”然后把它放在“已阅”那摞上面。 很明显,在他们开始大面积清理八步摇之后,那些老鼠已经完成了粮食种类的转移,从吃八步摇改成了吃红薯。 那批被砍掉的八步摇灌木,原本是鼠群稳定的食物来源,砍掉之后,鼠群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再出现在那附近。 但他忽略了另一件事:红薯和八步摇不同。 八步摇是野生灌木,量有限;红薯是人种的,遍布整片垦区,总量是八步摇的好几倍。 对于已经适应了人类活动区域的鼠群来说,换一种作物吃,需要的不是智慧,只是时间。 那么,断粮计划想要继续进行,这里铁定是没法种红薯了。 就算现在开始重新补种,等到下一批红薯开始膨大,它们会被以同样的方式被取走。继续种下去,只是在给鼠群提供稳定的食物。 并且那么多民众留在这里,也非常的危险。行宫被挖塌的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他一个人住在那里,而是换成任何一户普通人家,那整间屋子会在睡梦中整个塌下去,人连醒都醒不过来。 民众多了,要挖的水渠也更多,也更费时费力。每一段新挖的沟渠、每一道新埋的管道,都是在给鼠群提供新的入口。 他无法在现有条件下保护所有人,这一点他必须承认。 “得把民众搬走才行啊。” 沈铭从桌前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地图面前。 九里香的位置用红圈标着,周围是一大片尚未开发的土地,再往外是一片灰绿色的区域,代表荒野。 “改一下统领都市,撤销行政单位划分,全面军改……” 他用手指在九里香的位置旁边比划了一下。 “这样子,本地不事生产,所有的食物都得外来运输,运粮通道也得好好维护。希望这些老鼠不会聪明到截粮道……” 他看着地图上的那条通道,从九里香往南,绕过丘陵地带,穿过两片树林,然后接入主干道,全长大约三天的路程,途中会经过几处地势较低、容易埋伏的位置。 如果老鼠真的聪明到能识别人类的运粮路线并在半路拦截,那形势会比他现在预想的更麻烦。 “麻了。”他拍打着还没有长出发茬的光头。 “目前还看不到怎么打赢这些老鼠,得想办法整一个能够团灭老鼠的法子,有什么办法能打到地下吗?” 他脑子里转了七八种方案,又逐一放弃。水攻好想,但地势不适合。灌水需要高差,引水需要渠道,这两样在九里香都没有。 他沉思片刻,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见鬼的,还是人太少。来个上百万人,不给你吃绝种,算我输。” 他的音量比刚才大了一点点,然后他继续往下推:“但是人少,依旧是客观事实。人数少导致了军士也少。 五十抽一的军士数量是原先军人们需要维护治安时的策略,现在看来得要提一提了。这些老鼠明显不是短时间内能搞定的。” 他拿过一张新纸,把炭笔削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改成二十抽一吧,提升二点五倍。其他地方又没闹老鼠,我就跟他们在这里耗下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那页纸放在桌角,等会儿再润色措辞。 但他很快又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人类和老鼠最大的区别就在生长周期上。一批士兵从选拔到训练到成熟,起码得要两年时间。 两年时间,够老鼠生八胎了吧?他估算得出来,鼠群在没有干预的情况下,一胎七八只,一年能生好几批。 就算他立刻把军士数量提升到二十抽一,那些被征召的人也需要训练、需要装备、需要适应战场环境。 而在他训练第一批新兵的同时,鼠群已经能增加好几代的数量了。 他放低声音,像是自己在和自己商量:“这完蛋东西,冬天放火烧山来一波得了。我就靠外界运粮了,我希望你们也能有外界运粮。” 就在他已经开始构思两败俱伤的计划之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三下,不重不轻,间隔均匀。 “进。” 一位军士走了进来,双手抱拳,低着头说道:“应神明大人需求,青山、望岸、紫藤……共计三省十九市,逮运捕鼠蛇类共两百一十二条,有捕鼠能力的犬只九十三只,现已到位。” 他说完没有抬头,保持那个姿势,等着沈铭回应。 沈铭点了点头,那批蛇和狗是他一个多月前让人去筹集的,当时刚确认鼠群有智慧、有组织,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然天敌。 蛇是老鼠的本能恐惧对象,狗能靠嗅觉追踪地下的通道入口。他把这些动物分散到不同据点饲养,算着时间等它们到了能用的数量。 “现在发现了多少个鼠洞?” 他看着那个军士,军士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地面抬起来一点,又很快落回去。 “回神明大人……这个,属下不知。” 沈铭看着他那副表情,也明白过来——这只是个传信的普通士兵,不是负责勘察的。 他被派来只负责报信,不清楚具体细节。他挥了挥手:“传山森过来。” 军士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 在等山森过来的路上,沈铭又拿起笔,继续写那份关于民众撤离的方案。 九里香的平民大约一千一百余人,加上田产、农具、牲口,搬起来不是三天两天能做完的。 他一边写一边念出来:“云羊肯定是全部都得带走的。然后九里香一共一千一百余人,他们的田地家产都得照顾到。 这转移起来可是个大工程。这百余名军士到时候肯定得要过去护送,别真给这些老鼠把平民截了。” 他写了一会儿,停了一下,把刚才那段话又看了一遍。 字迹不算乱,但语气够直接,他又写了一句:“运粮通道建议安排沿线武装护送队,交替接应,确保途中不因单一环节断裂导致全线停摆。” 然后把笔放下,短暂地掐了一下眉心的位置,重新直起身坐好。 这时房门又被人敲响了。 “进。” 沈铭把那份方案翻了个面,暂时没合上。 门被推开,一道两臂粗壮、身材魁梧的身影进到了房中。 来者正是山森,他比门框高出小半个头,进门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肩膀,脚底踩在门槛上发出低沉但扎实的声响。 他进到屋里后站定,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像刚才那个军士一样低头,而是平视着沈铭,目光直接、平稳、不躲闪。 沈铭没忍住,又扫视了一番他的身材,这家伙简直是遗传最好的宣传片,按辈分来算,他是山树的孙子,但身材比山树还要健硕不少,大抵是因为他从小就荤素搭配,不像山树小时候,红薯都得限量吃。 至于山,他现在已经不太记得山年轻时的体型了,但想来,在营养更为丰富的情况下势必是要更高些的。 “现在找到多少个老鼠洞了?”沈铭发问。 山森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铭。 “现在发现的,有一百四十一个洞口,远近不等地分布在荒野之中。 其中大部分位于南侧和西侧的斜坡地带,九里香东北方向的田埂沿线也有少量分布。目测最深的位置超过六尺。” 他稍作停顿,然后说:“我上个月在西南侧发现了一处,窝壁有硬化痕迹。” 他这句说得和前面几句一样平,没有什么额外的强调或铺垫。 沈铭点了点头,一百四十一个,和他预估的数量差不多,分布范围也在意料之中。 “那些狗,一人一只地带着。那些蛇,平均分到每个洞口,给它扔进去,让那些蛇尝尝自助餐的味道。”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蛇不急着全放完,先分批次投送,观察鼠洞回填的速度再调整数量。” 山森应下,转身要走。沈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你今年还比吗?” 山森没有转身,也明显停顿了一下,才说:“比。” 然后他推开门,跨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沈铭看着那扇门,脑子里短暂地转了一下“今年我还能不能打过他”的念头,然后很快把注意力拉回桌面上那堆文书。 沈铭没有立刻下笔,他把炭笔夹在指间,翻了几页之前看过的那份关于红薯损失的记录,又把蛇类和犬只分配的最新清单大致过了一遍,然后合上那些纸页,靠回椅背上,暂时遏制住了他脑海中非常想要下毒的想法,转而开始思索冬季放火烧山的可行性。 如果放火烧山可行,那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八步摇不能是草本植物。 如果八步摇是草本植物,自己这一放火烧山,不相当于给那些老鼠们平添了一波肥料吗? 火烧掉地面上的部分,地下根系还在,第二年春天会从老根上重新萌发,草本科植物在火后往往长得更密集,等于免费替它们除了一遍杂草。 他需要确认八步摇的生物学类型——如果是木本,烧了还能控制它的蔓延范围;如果是草本,就不能单纯依靠火。 “还是得让农学院那边搞清楚才行……”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重新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页顶端写下了“八步摇生物学特性调查”几个字,然后在这行字下方划了一道线,把纸页搁在那摞待处理文书的最上面,重新拿起了下一封未拆的信 第171章下游 就在教徒们诵念圣经的时候,一只智鼠突然从洞外跑进来。 他前爪落地的间隔比平时短,后腿蹬地时带起一小撮浮土,在身后拖出一道浅痕。 他冲进厅室,在门槛处略微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口气顺过来再开口,然后吸了一口气,喊出了那一句:“有无腿凶兽从非常多的洞里面钻进来了!” 这一句话虽然很短,但信息量很大,非常多的洞口同时出现无腿凶兽,在场的气氛瞬间躁动了起来,但并不是因为对于无腿凶兽的惧怕,而是,对于那些恶魔的恐惧。 “那些恶魔能够驱使无腿凶兽!已经不是普通的恶魔了,我觉得我们需要更快速的重拳出击。” 神佑美愚发出了细长的尖叫,她的声音在厅室中快速攀升又快速下落,像是一根被拉紧后突然松开的线。 她的前爪抬离地面半寸,像是在等待一个动作的指令,但没有人回应她。 而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当然不是认同美愚,而是在进行更深度的思考。 每开垦一片新的领土,对于无腿凶兽们的驱逐与杀戮都是势必要进行的,他们建立领地的时候就做过同样的事,把所有能威胁到愚鼠群的大型爬行动物清除干净。 这一片地区早就不应该有这么多无腿凶兽了,那些蛇早就在第一代愚鼠开发这片区域的时候就被清空了,如果它们还能出现在这里,只能是被什么东西带来的。 是被抓过来的,从更下游的地方,一只一只地搬过来的。 既然是从更下游抓过来的,就代表着更下游有着更多的恶魔集群。 美愚提到的“驱蛇”本身不算威胁,真正的问题在于“驱蛇者”的数量规模。 “智书?” 神佑阿德突然念叨起了神佑智书的名字。他的耳朵向前转,身体的朝向也跟着微微偏了一度。 神佑智书摇了摇头。 “不去。” 非常平淡的一句话,甚至不带着任何情感,也让教徒们的躁动平静了不少。 他拒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尾巴摆动,没有眼皮颤动,只是把那个字放在那里。 “为什么?” 阿德此刻非常的不解,下游究竟是有什么?才会让智书从来不敢往下游走一步。 “那里的地下,全是水,没有空间让我们居住。” 智书的话语依旧平淡,但也足以让阿德沉默片刻。 他想起自己从未踏足过下游那片区域,只从更早的记载里读到过“水层覆盖”的描述。 “那就只能放任那些恶魔在下游继续发展了吗?” 阿德不甘心,他的尾巴在说话的时候往前甩了一下,又收回来。 智书沉默了一会儿:“等把这些恶魔全部杀死,我们可以从陆地上往下游进发。从地下往下游进发是不可行的,你没去过下游,有时候整块大地都是在水面之下的。” 他说完这句话,把目光从阿德身上移开了。他没有再多解释,但阿德也没有再问。 而就在这时,那只突然闯进来的智鼠不淡定了。 “那些无腿凶兽怎么办?他们还在往里面爬!”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高,爪子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抓了两下,像是他的身体已经先于他的判断做出了反应。 “什么怎么办?愚鼠们去给它们肚子填饱,然后咬死它们啊?什么怎么办?” 智书的声音充满着鄙夷,这也配当智鼠吗?那么多的愚鼠就在那里,连调用都不会吗? “你要记住,愚鼠只是工具,需要吃东西的工具,任何东西,都可以靠堆数量打倒,如果打不倒,只能证明数量还不够。” 鄙夷归鄙夷,他还是用心地讲解了一番愚鼠的使用方法。 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通道深处已经有愚鼠和蛇遭遇了。 蛇钻进鼠洞后,最先遭殃的是冲在最前面的愚鼠。 蛇的攻击是无声的,它在黑暗的通道里感知到前方的热量和振动,然后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弹射出去,咬住第一只愚鼠的侧颈,随后身体迅速收紧、缠绕。 那只愚鼠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叫声,然后就不动了。 但附近的愚鼠没有退,第二只愚鼠冲了上去,咬住蛇身中段。第三只从侧面咬住了蛇尾。 蛇甩动身体,把缠住的那只愚鼠松开,转向第二只。 蛇身的收紧和甩动在狭小的通道中形成快速的连续动作,但它的每一次转向都已经被新的愚鼠填补了空位。 在它成功绞杀第二只的过程中,已经有七八只愚鼠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咬住了它的身体。 蛇的鳞片在它们的撕扯下开始移位。蛇继续绞杀,它收紧的部分已经开始缓慢地陷进被缠住的愚鼠的身体里,那声音被更多的撕咬声吞没了。 其他的愚鼠没有停,它们咬住蛇身不放,一点一点地撕开蛇的皮肉。 蛇挣扎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然后它的动作开始变慢、变弱,又过了几次呼吸,它彻底不动了,它或许从来没想过,他有朝一日会被老鼠围攻致死。 直到临死之前,它都不明白这些老鼠为什么会不惧怕它的气味,不惧怕它的身形。 它的身体被愚鼠们翻过来翻过去,皮肉被撕扯成碎片,被啃食殆尽。 碎肉散落一地,珍贵的肉食被其他的愚鼠捡食的一干二净。 最后那具完整的骨骼散落在通道地面中央,被后续经过的愚鼠踩进泥土里,逐渐变得不再像一整条蛇,而更像一段段被压碎的白色碎片嵌在通道地面上的脚印之间,不再构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更多的愚鼠继续沿通道涌向地面,它们不知道自己也只是一段阶梯,只是通往下一段。 而在它们身后,那具已经不存在的骨骼已经混进了通道底部的泥土里。 智书没有看到那一幕,他也没有必要亲眼看到。 他的视线越过那只还在发抖的智鼠,转向神佑阿德:“距离下一次正面冲锋,还有多少愚鼠能用?” 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仿佛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只留下那具已经被踩碎的蛇骨嵌在通道泥土里,混进细碎的沙粒和爪痕之间,像从来不曾完整存在 第172章一人一鸟 八十四年七月十四日,九里香军驻地。 新驻地比当初的行宫简陋得多,砖墙没抹灰,缝隙里还露着干泥,屋顶的瓦片有几块没压实,风一吹就嘎吱响。 院子里没有铺石板,泥地踩多了变得坑坑洼洼,雨后积的水还没干透。 沈铭的桌子摆在窗边,窗台比桌面矮一截,上面搁着一盏没点过的油灯和几块当镇纸用的石头。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书,左边是批过的,右边是还没看的,中间的笔筒里插着三四支削好的炭笔,都还没怎么用过。 毕竟是只用不到八天的时间赶出来的,沈铭感觉,只要他没有在淋雨之后,马上就塌掉,已经算是质量过硬了。 想当年他住的房屋可比这个质量要差多了,,甚至连房子都没有,只能睡山洞,或者睡树底,不也都住过来了。 “人类,你什么时候回始源?” 傻鸟落在沈铭面前的书桌上,他收翅膀的时候扫翻了右边那摞文书最上面的一封,纸页翻开了一角,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字。 沈铭伸手把那封文书按回去,没有抬头,继续看手里那份还没读完的报告。 这里没有专门设计给他站立的窗台,窗沿太窄,爪尖抓不住,桌面上空间倒是够宽敞,他选了一个不压到文书的角落落下,尾羽搭在桌沿外,一摆一摆的。 “可能要很久吧。” 沈铭的声音不高,像是同时在读和说。 “没有高性能的炸药,没有足够的油,没有无色无味的毒药。就连生物防治也只能靠蛇。目前想不到该怎么整死那些老鼠。” 他说得很平,早就已经在已经在脑子里把这几句话重复过很多遍了。 傻鸟歪了歪头,炸药是什么?人类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会说些这种他问其他人依旧得不到解释的词语,或许是他新创造的词汇吧。 毕竟,所有人类的语言都是面前这个人类发明的。 他在回信上写了一个“已阅”两个字,然后放下笔,翻到下一份文书。 这份是内阁关于扩军方案的回复,他之前一拍脑袋想出来二十抽一,传回内阁之后经过核算,以现在的成年男女比例及劳动力,还有肉食产量,既保证不了新兵的用餐质量和综合素质,也会降低农业生产的能力。 肉和粮不够支撑军士数量翻倍,一旦征兵超过现有农产负载,剩下的民众将难以保证现有耕地的持续耕种。 尤其是下游靠近大海的几个据点,每年基本都是靠官家供养,在那种地方种红薯,简直是奢望。 那边住人最大的用处就是保证各种物资的供应链不会断,能够持续的在海边采盐,维系上游地区的健康发展。 内阁建议退而求其次,启用民兵制度,对部分农户进行军事操练然后给他钱,不是真的兵,但是要用的时候可以直接抽上来训练,至少比一个完全普通的新人抽上来训练要快得多。 沈铭看完,在那份回复末尾画了一个圈,代表同意。 然后他放下文书,拿起下一份,是工坊那边关于锁子甲库存的统计报告,他扫了几行,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反正哪怕要扩军也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并且锁子甲数量也不够,现在全身套的锁子甲数量总共也就七十余件,连带过来的军士们都无法完全覆盖。 一部分人穿着全甲的,另一部分人只能穿半甲——上半身有铁片防护,腰以下只有皮料,在平时够用,但对上老鼠时,下半身没有覆盖的皮料在鼠牙面前脆弱得很。 并且寻常防身的皮铁甲在那些关节链接处,以人类的攻击方式是无法透过外层的铁片攻击内部的皮革的,但是老鼠不一样,它是真能钻进那些缝隙里,给你来一口。 如果没有盔甲的常人和老鼠打架,那和不戴口罩在新冠疫情里面去医院有什么区别? 他可不认为那些老鼠会爱惜自己的身体清洁,如果那些老鼠真的热爱清洁的话,当初自己,和他们搏斗的时候就不会闻到那么明显的骚臊味了。 他放下那份报告,又拿起一份生产调度表。 云母片的供应已经在告急了,没有云母片,头盔的面罩就做不出来,就算有足够的锁子甲,没有头盔,面部依然是大面积的暴露区域。 他低声念了一句:“之前做的锁子甲大多只覆盖上半身,现在还得补上下半身,头盔的云母片已经告急了,啧。” 那一声“啧”咬得很短,落在桌面上就收了。 傻鸟在桌沿上换了一个站姿,爪子在桌面上轻轻抓了两下,他的嗓门又炸开了。 “人类,你早点回去!飞的太累了!” 那句话像是冲着整个院子喊的,连院子外面的泥地上正在走的人都能听见。 远处有两个正在收拾绳索的军士抬头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去继续干活。 傻鸟可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论辈分,在他们爷爷还小的时候,傻鸟就已经在了。 傻鸟和神明大人的争论,他们可不敢插嘴。 “好啦好啦,给这些老鼠整退或者签订了和平协议之后就回去,先受累受累。” 沈铭的回应带着一丝安抚,但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像是这种对话发生过太多次了。 从九里香到始源要飞两天,一个来回四天,一只鸟一次带五封信件已经是极限。 虽然早就说过,不重要的信件全部通过车拉过来,但是,因为距离太远,且最近需要快速送达的信件太多,依旧非常累鸟。 信件的数量不会因为运输方式的限制而减少,该送的信还是会送,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也没有办法,傻鸟他们不受累,一封信件来回能干到一个月。 这还是从九里香到始源,如果是从九里香到咸江,一封信能走小半年。 逐雨对比步行的唯一优势大概就是承重能力更强,速度其实基本差不多。 它们虽然能跑,但是,它们的身体结构就注定了它们跑起来的时候背上不可能有东西,除非你能保证一直死握住它的角,不然一松手,大抵就会被甩飞出去。 沈铭想到这个问题,停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如果有马就好了。” 说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或者你们多生点啊喂。” 他这句是朝着傻鸟那边说的,语气里带着那种微弱的、已经知道不会有结果的期待。 然而傻鸟完全不理他,自顾自地在边上梳理起了尾毛,顺便偷吃贡果。 桌角那个碟子里的桃子本来是昨天军士送来的,他已经吃了两个,还有一个被傻鸟用左爪按住,叼了一口,嚼了两下,吃到嘴里的和掉在桌面上的一半一半,又把没吃完的放回碟子边沿。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去叼了一口,一点都不勤俭节约,落在桌上的从来不会再捡起来吃。 “人类,你天天叫我们生,为什么你不生啊?” 就在傻鸟用左爪抓着一个桃子,吃一半的同时放生一半的时候,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爪子在碟子边缘又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桃子还在不在。 沈铭的选择是无视,他低头翻了一页文书,像是注意力完全被那页纸的内容吸住了。 他也没有抬头看傻鸟,只是维持着那个看文书的姿势,连目光移动的节奏都没有变,像是没有听到那句话一样。 “人类,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傻鸟放大了嗓门,带着那种被忽视了的不满。 沈铭的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那道正在远去的人流已经拉得很长了,先是男人,然后是女人和孩子,最后面是几辆牛车,上面堆着半满的行李袋和绑扎好的农具,最后有军士垫底。 他们沿着土路往东南方向走,队伍的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动。 现在整个九里香,除了自己就只剩几只傻鸟了。 为了防止那些老鼠真的能有截平民的智慧,军士们都派了出去。 搬迁的队伍每走一段就会有人回头张望,像是在确认身后没有东西追过来。 “希望他们没有那么聪明的智商……” 沈铭低声念叨了一句,目光没有离开那道缓缓移动的人流。 远处人群中几只云羊叫了几声,声音混在风里传过来,已经被拉散了——那是告别这片土地的声音。 他的目光追着那道队伍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还能再活几十年呢。” 他像是在对那片远去的土地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窗外风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吹动,带着灰尘和草籽,从东往西,扫过桌子边缘,带走了那颗桃子被咬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清甜气味。 “人类,你是不是在咒我死!我跟你说过,我从你爷爷的爷爷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了,还能见到你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 看着精力充沛如初见的傻鸟,沈铭笑了笑。 你要说傻鸟究竟活了多久?傻鸟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他已经和自己共同生活了快六十二年了。 不会衰老,有时候也比较麻烦啊,记不清时间的流逝,一直到生命的尽头,才突然惊觉自己要死了,留给亲人准备的时间太少,留给自己告别的时间也太少。 沈铭这样子想着,但没有说出 第173章粮仓失窃? 暮色降临,地底世界又开始了他充满活力的一日。 亮石从暗转明,光线的变化缓慢而稳定,像是一层被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水浸透的薄光,在通道里均匀地铺开。 班迪拉从比之前更为宽阔的居室中醒来,房间比原来的大了将近一倍,墙壁被重新抹过,地面铺了一层新土,踩上去不会粘脚。 她站起来,甩了甩尾巴,用爪背揉了揉眼睛,然后快步走出了居室,沿着主通道向右拐,穿过两道分岔口,进入了她所负责的那一室愚鼠的居住区。 自从她发现了那些排列整齐、随意啃食的甜美块茎之后,她就成功地得到了升职。 原先她只负责一小队愚鼠,现在她可以独自一鼠统帅一整室。 那一室约有千余只愚鼠,虽然其中大部分她都还没来得及取名字,但她们已经认得她的声音和她的尾巴摆动的节奏了。 按照教徒们的说法,如果她能带领愚鼠杀死十只恶魔,这一整室的愚鼠她都可以随意带走。 她当然也想过这件事,但是之前死了整整七室却只换掉了一个恶魔,毫无疑问,她上大概率也是送死,那么就只能另谋蹊径了。 她还没想好那条蹊径在哪里,但她知道它一定存在。 当然,今天的工作还需要完成。 每天要吃的食物都是海量的,四百多只愚鼠,哪怕每只只吃一小块块茎,一天也要消耗掉将近半个房间那么多的食物量。 如果哪天找不到吃的,第二天就会听见饿肚子的叫声从通道的各个方向传过来。班迪拉不想听到那种声音。 踏入愚鼠室的那一刻,空气中浓烈的尿粪味不由得让她揉了揉鼻子。 那股味道比前几天更重了,像是被闷在通道里发酵了一整夜,又被清晨的温暖空气卷起来,黏在了洞壁上。 她的耳朵向后压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平时高半个调的声音喊了出来: “你们!又随地大小便!先打扫卫生再出门!” 她的声音在通道里弹了几下,然后被愚鼠群的密集移动吞没了。 上千只愚鼠们听着班迪拉愤怒的声音和尾巴快速在地面上拍打的节奏,那是她惯用的命令信号,拍得快代表“现在就做”。 愚鼠们又再一次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她们没有发出不满的声音,也没有慢下来,像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命令的节奏。 她们开始快速地用爪子清理起地面上堆积的粪便和被尿液浸染的土壤,然后混合泥土将它们揉成团,由部分愚鼠搬运到培养蘑菇的地方,粪便也是蘑菇的重要养料之一。 班迪拉站在通道口看着那团灰色的、正在缓慢前移的小型队列,没有多看,确认她们的方向没错之后,就移开了视线。 看着愚鼠们密密麻麻地行动着,班迪拉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走到最近的一只愚鼠面前,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侧脸,那只愚鼠正好刚把一个土团拢好,推到了指定的位置。 班迪拉蹭完她之后,那只愚鼠没有停,只是稍稍偏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下一片区域移动了。 看,愚鼠们也不是那么的不可救药,让她们打扫卫生,她们还是会打扫的。 但是,如果等她们打扫干净再出发的话,带回来的食物可能就不够吃了。 所以她依旧是先选择另一些人提前出发,她拍了拍那只刚刚被她蹭过的愚鼠的肩侧,然后转身走向通道出口的方向,身后跟着大约三十只愚鼠,脚步声密集而均匀,像是一层被踩实了的沙土。 她们沿着熟悉的道路前进,拐过几处分岔口,穿过一段向上倾斜的通道,然后停在了出口处。 是松软的地面,触感很熟,但那一块已经被那些可恶的恶魔挖掘干净了,上一次她到这片区域来的时候,还能闻到块茎的味道,现在只剩下一片被翻过的土和干燥的草叶。 她停下来,偏着头听了一会儿地面的动静,没有听到脚步声、挖掘声或拖动东西的声音。 然后她走到通道尽头那一小片没有完全被土覆盖的位置,用前爪刨开表层,钻了出去。 当她钻出地表的时候,她只把头和一小截脖子露在外面,身体的其他部分仍然留在洞口内部。 她的耳朵向前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周围的地面,然后低下头,把鼻尖贴近地表,植物没有热量,她当然看不见,但植物有气味。 那种块茎的气味她已经记住了,她上到地面上是为了能够更好地闻到气味,寻找到那些块茎的残余位置。 地下被泥土封绝格挡可没办法那么轻松地寻找到块茎的所在地,当然,泥土也有泥土的好处,感受泥土的震动可以找到哪里有虫子,但是虫子填不饱那么多鼠的肚子,还是块茎更好,找到一个就能填饱两只鼠的肚子。 昏暗的地面上,只能看到一个鼠头不断地钻出又钻回,鼻子不断地嗅探着,稍微离得远一些都看不到。 她先后换了好几个位置,在夜色中小心翼翼地沿着那块被翻过的田地的边缘嗅了一圈,没有任何新块茎被翻出来的痕迹。 在确认完这一带已经没有什么可找的东西之后,她钻回地下,同时用土将洞口重新封堵了起来。 下一场雨,这里除了会出现一个小坑,和其他的寻常地方不会有什么不同。 每在地下挖掘一段距离,她都需要从地下钻出重新定位。 这里是那些恶魔活动的场所,不像寻常的地表可以肆意奔跑。 她需要每隔大约几百步的距离就探一次头,确认自己没有偏离方向,也确认地面上没有正在活动的恶魔。 第一处地点,她扑了个空。 当她钻出地表那一刻,看到的只是已经被摘完块茎的藤蔓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上,茎秆还连着土,但根部已经被取走了,只剩下干枯的藤蔓无力地贴在地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她绕着藤蔓的位置嗅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漏掉的块茎。 但她没有灰心,这只不过是常见情况,那些恶魔经常会这样子做。 她之前也学到了一招,在地下将块茎全部挖走之后,块茎藤依旧留在地上。 这样子既可以混淆恶魔的视听,来年也会重新长出块茎,她认为这是一种高明的策略,至少可以让恶魔们以为那些地方还有东西可找,从而浪费他们的时间。 然而,今天的情况有所不同。 一连好几处地点全部都是这种已经没有块茎了的藤蔓,而且拔走的方式和她之前见过的不同,留下的藤蔓排列得很整齐,她蹲在其中一株藤蔓旁边,用爪子拨了一下残留的叶片,又闻了闻,然后放下爪子,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那些恶魔莫非已经将这些块茎全部摘完了? 班迪拉梳理着鼻颊的毛发,在脑海之中思考着。 现在摆在她面前有两种选择,第一种是打道回府,今天饿一天,明天去野外找吃的。 第二种是不寻找藤蔓定位处于地下的块茎,而是直接嗅闻块茎的味道,然后去抢恶魔挖出来的块茎。 第二种她不需要嗅探,她早就已经知道那些恶魔将块茎放在哪里了。 她之前路过的时候见过几次,那是一处用石头围起来的地方,门口偶尔会有恶魔巡视,库房的位置她知道,但通路相当有限。 只不过那里的外面时常有恶魔巡视,并且挖地道往里面进,只会发现地面之上被铺了石头,挖不开。 那些石头被铺得很平整,缝隙处填了夯土,她曾经试过在侧面挖掘,但那边的土也夯得极密,比天然土层硬得多。 在饿肚子和冒险之间,她选择了先过去看看,看情况再说。 她沿原路折返了一段距离,拐入另一条分岔通道,在那条通道里走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然后停在一处出口下方,她慢慢探出头去。 然而,当她到达了那处巨石的边上,却发现了让她惊奇的一点,那些时常在巨石边上走来走去的恶魔不在了。 她透过地面的边缘,微微侧头往石头那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没有对话声,没有那种她熟悉的、他们搬运东西时发出的沉闷摩擦声。 外围安静得不像话。虽然她不知道原因,但她知道这是个机会,是个填饱肚子的机会,同时还能减少恶魔的食物。 她想了想仓库的位置和通往那里的最短路径,然后重新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一下身后那群愚鼠,她们正挨个儿贴着通道壁蹲坐成一排,尾巴都收得很规矩,有的已经在互相梳理耳后了。 看着身后那些一看就不怎么聪明的愚鼠同伴,班迪拉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下达了让她们就地等待的命令。 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在这里等。不要出声。” 她的尾巴平放,没有摇动,尾尖指了指地面。 愚鼠们没有发出任何疑问,只是换了个更低的蹲姿,把身体贴得更近了。 虽然可以让他们先去探路,保证自己的安全,但是他们先去探路,如果恶魔还在的话,大概率会打草惊蛇。 自己去可以见机行事,成功率更高。 她这样想着,跳出了地 第174章捕鼠 在班迪拉跳出洞口之后,一阵微风带着恶魔的气味吹过,吓得她立刻又钻回了地底通道,过了一会,又将头探了出来。 班迪拉小心翼翼地嗅探着空气中的气味,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跑路。 她的前爪轻轻贴着地面,爪尖微微抬起,像是要在任何方向出现动静的瞬间就发力弹开。 她的尾巴悬在半空中,没有碰触地面,防止被踩住或被压住。 毛茸茸的头一直左右晃动着,耳朵转动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风的变化。 她的鼻尖微微翕动,把空气分层吸入,先闻近处的,再闻远处的,再闻高处的,确保自己不会漏掉任何可能存在的异味。 她把鼻尖朝前伸了一小段距离,又收回来,确认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没有任何生物在附近。 只要是生物,就会发热,就不可能能够逃脱自己的视线,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道理。 哪怕在地面上那些恶魔能够隐藏自己的身形,只要他们还在活动,就会散发出热量,她就能透过泥土层感知到他们的轮廓。 她在地道出口处等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确认上方没有,热量源出现,才慢慢把身体重新从洞口完全探出来。 地下的愚鼠们也知道这个道理,她们在通道里不敢乱动,不敢出声,紧紧贴着洞壁,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自己发出的声音或热量会从泥土缝隙里渗上去,被上方的什么东西捕捉到。 班迪拉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没有发出口令,只是把尾巴放低了一些,那是“继续等待”的信号,愚鼠们的呼吸声更轻了。 当她到达那块石头边上之后,她惊讶地发现,原先紧闭的石头,此刻竟然打开了一条缝。 那道缝隙不宽,刚好能侧身挤过一只正常体型的鼠,但缝隙的边缘是整齐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也没有被撞开的裂纹,更像是被从内侧切割之后推开,然后没有完全合拢。 她停在距离那块石头几步远的位置,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蹲下来,把身体放低,把耳朵贴近地面,听了一会儿。 没有脚步声。没有搬运东西的低沉摩擦声。没有那种她熟悉的、恶魔之间偶尔会发出的简短对话声。 她站起来,又观察了一会儿缝隙两侧的阴影。没有动静。没有温度变化。 她尝试着将头探进去了一下,快速地扫了几眼,然后缩了回来,身体向后撤了大约三四步的位置。 没有恶魔追出来。她等了几息,又回到门缝边上,把脑袋再次伸进去,快速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向外跑撤了几步,又回头到了门缝边上,又重复了一次这个动作。 前后一共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在门缝里停留的时间稍长几息,最后一次她甚至往内部探了半个身子进去,然后才收回来。 每一次缩回来的时候,她都做好了跑的准备,后腿微曲,前爪着地,尾巴调整到平衡位置,但每一次都没有东西追出来。 数次之后,她确信自己已经看清了这块石头内部所有的构筑,看清了这块石头内部根本就没有任何生物。 这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那些恶魔去哪里了? 她嗅了嗅空气,内部的气味是旧的,不像有新鲜的痕迹,也没有那种干燥的、被火烧过的气味在内部停留过太久。 边缘处的土是干的,没有新鲜的脚印。那些石头表面的温度是均匀的,没有哪个位置比其他位置更热,仓库内部安静得像是已经被空置了很久。 安全!那么,接下来就是寻找食物了。 班迪拉偷感十足地从门缝里面挤了进去,她的动作很轻,每一步都先把爪尖放在地面上,确认受力点不会发出声音之后,再把重心慢慢移过去。 她侧着身,肩胛骨贴着门框的一侧,腹部贴着另一侧,没有碰到任何会发出声响的部位。 她进去之后没有立刻迈步,先停在门内的阴影里,用耳朵把仓库里的声音过滤了一遍,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身后泥土的细微崩落声。 块茎没有热量,她只能依靠气味和触感来判断块茎的位置,这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仓库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但对她的眼睛没有任何的影响,热量才是主要影响她视力的因素。 红薯散在仓库的角落里,有的装在藤筐里,有的堆在地面上,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像是被分类放置过的。 她先找到了离门最近的一堆,用鼻子闻了闻,表层是干的,气味很正常。 她又走到另一堆前面,用前爪翻动了一下表面的一层,露出的截面气味更浓一些,和她之前挖过的块茎一致,确认没有异味。 她在心里记下了那堆块茎的位置,然后沿着墙壁继续往更深处走,确认墙角没有藏物,柜子下面没有被掏空的痕迹,高处也没有悬挂的或倒吊的东西。 她扭头看了看门口,确认没有东西跟进来,然后沿着仓库内壁快速地绕了一整圈,检查了一圈所有可能的藏身处,墙角、货物的夹缝、门槛下面、那扇半掩的石门背后,确认都是空的。 她注意到那些石头的内侧表面比外侧更粗糙一些,一些地方还有干掉的泥浆被填塞在缝隙里,像是被反复修补过。 她站在原地仰头嗅了一下高处,确认有没有食肉鸟类的气味,然后放下前爪,确认整个空间里有没有任何活物的气味残留。 没有发现陌生的痕迹,空气中弥散着陈旧的块茎气味,离去多时已经变淡很多的恶魔气味,陈土的气味,自己身上的气味,还有一些鸟类的气味。 但这些鸟的气味不是吃老鼠的鸟散发的,也没有那种让她后背发紧的腥臊味,更多的是一种干燥的、像是羽毛在太阳下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蓬松的气味,就像平时在树冠层中偶尔会接触到的气味类型一样。 但这股气味里没有沾染血迹,也没有夹杂毛发或皮的残余气味,她确认过后就把它排除在了威胁清单之外还有让鼠心生欢喜的新鲜块茎的气味。 这些气味都构不成任何的威胁,班迪拉松了一口气。 那些恶魔真的已经全部撤退了,这块石头里面的粮食全部都可以搬走。 她没有犹豫太久,从门缝中挤了出去,回到地下通道中,将愚鼠同伴们全部喊了上来。她压低声音,只说了两个字:“过来。” 愚鼠们没有多问,沿着通道一个接一个地爬出地面,在仓库门外排成一列,等着她下一步的指令班迪拉从门缝里挤了进去,正大光明地从里面把那扇石门推得更开了一些,然后侧过身,朝着愚鼠们招了一下尾巴,她们一拥而入。 她的身影在仓库中来回穿行,沿着储藏室的边缘一直延伸到最深处的暗角。 愚鼠们进入仓库后,先是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被空气中浓烈的块茎气味带着往前走。 有人直接低下头开始啃食最近的块茎,有人蹲在原地飞快地嚼着,有人已经开始往自己的嘴里塞了。 班迪拉没有阻止她们,她知道她们饿,她自己也需要先吃一点。 她也低下头,咬了一口离她最近的红薯。 红薯比她想象中甜,汁水不算多,但是解渴,也不涩。 她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开始在仓库里来回走动,指挥愚鼠们搬运块茎。 “这一堆,搬完。那边不要动,那是带泥的,先搬干净的。” 她不时停下来,确认门外的动静,确认没有人靠近的声音。 那么多粮食带回去,并且还是抢的恶魔的粮食,班迪拉已经能够想到自己到时候还能再升职的情景了。 如果升职够多的话,是不是哪怕不用杀死恶魔也可以带一部分的愚鼠离开了? 她这样子想着,就连指挥的声音都轻快了不少,尾尖偶尔不自觉地向上翘一下,又收回来,然后继续在仓库里来回穿行着确认地面上的库存缺口。 然,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从仓库天花板俯冲而下,带起一阵疾风。 班迪拉敏锐地感知到了空气中传来风的变化,那种变化不是从门口进来的,是从上方来的,是流动被某种物体挤压之后形成的、骤然压下来的那种变化。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已经下意识的做出了反应,后腿发力,身体往侧面的一个货架底部缩去,但她还没来得及完成那个动作,就已经被带离了地面。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那双爪子钳住的位置让她无法转身,无法挣脱。 她被带离了那块石头的内部,来到了外面的星空之下。 她的视野中原本熟悉的仓库门、地面、堆放的块茎,在那一瞬间全部缩小了。 她拼尽全力的挣扎着,然而那爪子几乎扎进了她的皮肉,刚好让她挣脱不开又不会受伤。 她试图回头啃咬那只将她抓起来的鸟的爪子,但她悲伤地发现够不到。 她的头在空气中转来转去,拼命想要找到一条能咬到对方脚趾的角度,但每一次都差一点,她的脖子被拉到了一个让她无法再延伸的位置。 风在她的耳侧呼啸而过,带着她从没有体验过的速度感。 她已经被带到天空之中,更加辽阔的视野,让她瞥见了一道正在移动的红影,正向着愚鼠们冲过去,从远处快速接近仓库门的侧翼,它的颜色在夜晚的黑暗中极为显眼,移动速度很快,方向很明确。 那团热量和地面的温差非常大,让它看上去几乎像是一团被包裹在深色轮廓里的火焰。 虽然在天空之中看不清那道红影的轮廓究竟是什么动物,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那绝对是只恶魔,只有恶魔才会有那种大小、那种移动速度、那种一旦锁定了目标就不会偏移的轨迹。 只有恶魔才会拥有那么集中、那么强烈的热量输出,像是体内燃烧着看不见的火焰。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撤退的命令,她的声音在夜空中被风撕碎了,变得尖锐、细小、断断续续的。 她不确定愚鼠们有没有听到,不确定她们还在不在仓库里,不确定有没有被那道红影截住。 那只鸟已经将她带的更高了,她连仓库的轮廓都已经看不清楚了,地面上的红影也越来越小,被草丛和地形的起伏遮掩,直到完全看不见。 她能看见的只剩下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田埂轮廓和不规则的树影。 此刻,她已经放弃了挣扎。她的四肢不再划动,只是自然垂着,尾巴不再卷曲,只是随着风的方向轻轻摆荡。 她想着,明明这种鸟的身上全是浆果的气味,为什么它会吃肉啊! 之前从她嗅到这只鸟的气味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判断它吃什么,浆果的气味太浓了,覆盖了其他可能的气味,让她彻底放松了对这只鸟的防备。 如果能闻到食肉的腥臊味,她就绝对不会这样子大胆地待在空旷的地带了啊。但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她先是感觉到风在脸上反复流过,然后听到气流在羽毛和绒毛之间穿行时发出的低频声响,第一次飞行,就是最后一次。 一直过了很久很久,她感受着这个飞翔的感觉。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受,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能有一种全新的感受,也不免是一种幸运。 她的身体从失重到被托起,再到被风整片裹住,风在她的皮毛表面来回拉出一条又一条极细的温差线,那种感觉像是被一层不断变换的什么东西包裹住了,凉凉的,又带着一点微微的暖意,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知道这只鸟要干什么——要将她带回巢穴,然后咬死她,将她的尸体分割成碎片,喂养给它的孩子。 在天空之下,默默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这如同戏剧一样的浪漫结局,倒也不错。 随着风声渐小,班迪拉已经做好了被尖锐的喙啄穿脑壳、感受生命流逝的准备。 她等着,一秒,两秒,没有被啄中。 她继续等着,风变小了,像是在下降。然后她感觉到了下落的速度在减缓,最后停住了。 然而,她紧闭着的双眼突然感受到了刺眼的红热,空气中传来了独属于恶魔的气味,那种热的、干燥的、混杂着皮革和加工过的石头的气味,她闻过,在那个恶魔搬进巨石之后,就经常出现在那附近。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 她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落在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空间里,这里的墙壁不是泥土,是那种被加工过的、平整的、不透气的石头材料。 地面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砂砾。 她的爪尖抓在地面上,抓不住,打滑了一下。 周围有亮光,不是亮石那种暗红色,是一种更暖的、更接近地面上的光源的颜色。 而在她面前不远处,一只恶魔和一道鸟影正看着她。 那只鸟落在恶魔的肩膀上,爪子抓着恶魔的皮毛,尾羽自然垂下,微微偏着头。 它的喙闭合着,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那只恶魔也在看她,他的头是光滑的,没有毛发,他的体型比她在野外见过的那些两足恶魔略大一些,但身体的轮廓已经足够让她在心里把所有能跑的路径都过滤了一遍,没有路。 她的身体绷得直直的,连尾巴都贴着地面,小心翼翼的将爪子往前伸了一下,生怕惊动到这只鸟和那只恶魔,同时,观察这个鸟和恶魔的行动。 然而,当她触碰到前面冰凉的柱状体的时候,她就明白自己跑不掉了。 她明显已经被囚禁起来了,被当成战利品囚禁起来了。 就在这时,那只恶魔拎起了个什么喂给了那只鸟,根据空气中气味来判断,那应该是种水果,自己当初的判断没有出错,这种鸟它就是吃素的! 但是这些恶魔居然连鸟类都能驱使!这个发现让她内心大受震撼。 她一直以为那些恶魔只是能驱使四足巨兽,没想到连天空中的鸟也能被他们控制。 她很快又闭上了双眼,这已经和她没什么关系了,她会死在这里,没有机会将这个全新的发现报告给教廷。 她闭着眼睛,等那只恶魔动手。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她慢慢睁开眼睛,那只恶魔和那只鸟还在这里,现在逃跑没有机会,但只要这只恶魔还不着急杀死自己,自己就一定有逃走的机会。 她又闭上了眼睛,积蓄体力。 在守仓待鼠成功之后,沈铭和傻鸟看着面前的大老鼠,陷入了沉思。 仓库里那些被搬走的红薯是提前放的诱饵,门也是刻意留了一条缝。 他原本的预期是抓到几只普通老鼠,或者能顺藤摸瓜找到鼠群的入口。 结果是傻鸟直接从仓库天花板上俯冲下来,抓住了一只明显处于指挥地位的老鼠。 沈铭蹲在笼子前面,和那只老鼠对视。老鼠闭着眼,像是已经放弃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傻鸟,你是不是给他抓伤了?怎么一直眼睛都闭着?” “不可能!你看我爪子连血都没有!你是在质疑我对力度的把握?” 傻鸟的声音充满了不屑,他在空中接的被抛出来的果子时就极少失手,在林地中不方便俯冲就算了,如果在仓库这种没有任何遮挡的地方,他还抓不到只老鼠,那他作为天空的主人的地位就无疑会被质疑。 沈铭点了点头,那老鼠身上确实也没有流血的痕迹,皮毛完好,没有撕裂或破损的迹象,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 “可能只是突然感受到了在天空中自由飞翔的感觉,所以有点脑震荡?”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或者只是单纯的被吓昏了?” 沈铭想了想,觉得也有可能,被从地面上抓起来飞上高空,对一只一辈子生活在地下的生物来说,可能超出了它的认知极限。 “对了,你明明完全有抓猎物的能力,为什么你只吃素啊?” 傻鸟飞到他身边落下来,拍拍翅膀,理直气壮地说:“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你知道你为什么要吃肉吗?” 沈铭的声音理直气壮:“当然知道,为了补充氨基酸、蛋白质,还有脂肪。肉可是优质能量来源。反而是你们明明有吃肉的能力,但是不吃肉。” 傻鸟仰头大笑:“人类,你自己书里面明明写过,能量的流动是逐层递减的,那么,植物的能量肯定是比动物的肉要更多的,所以我吃果实没有任何问题,是你们吃肉才有问题。” 沈铭摩挲了一会儿下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便用沉默盖过了这个话题。 这种问题还是留给后来的各种科学家去探究吧,他们两个智力明显不高的,就不用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他转回目光,看着那只还闭着眼睛的鼠。 现在的问题是,面前这只活着的小头目该怎么处理? 沈铭看着笼子里那只蜷缩着不动的老鼠,她和印象中的老鼠不太一样,体色稍浅,四肢比例也略有不同,体型更为紧凑。 他伸手敲了敲笼子的边缘,发出几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老鼠没有睁眼。 “算了,先放着,等她醒来再说。” 沈铭从桌边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 “从明天开始,每天拿不同的东西放在她面前,看她对什么有反应,食物、工具、气味、声音,一样一样试,总能找到一个共通点。” 房间里的篝火还在发出平稳的光,沈铭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门口传回来,落在笼子边缘,然后被墙壁吸收了。 “所以,人类,夸我,今天晚上我可是最大的功臣,没有我,你不可能能抓到老鼠。” 傻鸟的声音春风得意,沈铭从地面突击并无收获,今晚唯一的收获就是他抓住的这只。 “是是是,你最棒了 第175章追兵 八十四年七月十四日,九里香。 晨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落在桌面上,落在沈铭的手背上,落在那块红薯旁边。 红薯是昨天从仓库里拿的,表皮还沾着干泥,切口处渗出一层半透明的汁液,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汁液已经干了薄薄一层,在切口表面形成一个透明的膜,摸上去不粘手。 沈铭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块木板、几根炭笔、一小碟红薯块,和一个用细铁丝编成的笼子。 笼子不大,刚好够里面的老鼠站起来、转身、蹲下,没有多余的活动空间。铁丝接口处被拧紧,没有尖锐的断口露在外面。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看着那只老鼠,看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老鼠闭着眼,胡须偶尔颤一下,像在确认他还坐在那里。 它没有蜷缩,也没有发抖,只是安静地蹲在笼子靠里的那一侧,尾巴绕过身体侧面,尾尖搁在前爪旁边。呼吸平稳,不急促,也没有刻意放缓的痕迹,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被困住的事实。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敲了两下笼子边缘。 哒,哒。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被放大过。 老鼠没有睁眼,他又敲了两下,节奏不变。老鼠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 它的瞳孔缓缓收缩,从半睁开到完全睁开,目光落在沈铭的手指上,然后沿着手指移动到他面前桌上的那些物品上。 沈铭没有急着动作,他先等了几息,让老鼠看清周围的环境——木板、炭笔、红薯块、以及它自己所在的笼子的位置。 然后他用手在那只老鼠面前摆了一个红薯块,另一个手上举着个木板,上面写着个一字。 红薯块放在笼子外面,刚好在它视线的前方,距离笼子边缘大约两指宽,它看得见、闻得到,但碰不到。 红薯的切口正对着老鼠的方向,那股甜丝丝的气味顺着空气飘过去,它的鼻尖微微翕动了一下,耳朵朝前转了半圈。 他等了几息,让老鼠的目光落在那块红薯上,确认它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过去了,然后又拿了一个红薯块放在老鼠的面前,离先前摆放的红薯块稍微有一点距离的位置上。 第二块红薯和第一块大小差不多,形状略有不同,但颜色一致,放在一起看不出明显的区别。 他把它放下后,没有立刻移动手,先让老鼠看到第二块红薯的存在,然后将手中的木牌放下,又从底下拿起了木牌,上面依旧写着个一字——放在第二块红薯的边上。 最后,他将两个块茎合到了一起,推到笼子正前方,又从底下拿起了个木牌,上面写着个二字。他把两个“一”字的木牌收走,只留下那个“二”字,放在那堆红薯块的正前方,立起来,让老鼠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等着。 老鼠盯着那些红薯块,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目光在红薯块和“二”字木牌之间来回移动了两三次,然后停住了。 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某个问题,但那条尾巴没有摆动,耳朵也没有再转动。 沈铭把它偏头的方向记下来,又拿了一块红薯,单独放在一边,竖起“一”字牌。 然后收起,再摆两块,换“二”字牌。第三次的时候,他摆了三块,换上了“三”字牌,他把“三”字牌立在红薯堆前面,然后收回手,等着。 “人类,你在做什么?” 傻鸟从门口飞进来,收翅膀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木牌吹歪了一个。 他非常自觉地落在了沈铭肩膀上,两只爪子抓住衣料的褶皱,站稳了,然后把头探到前面去看。 他的喙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淡色的光,嘴边的绒毛蹭到了沈铭的耳廓。 沈铭感到左肩猛地一沉,他偏了一下身体,又正了回来,这鸟早晚有一天会飞不起来,胖成走地鸡的! “通过数学来教导她文字。因为我们的语言是不通的,所以我们大概率只能通过文字来交流,用数学来充当文字的敲门砖应该比直接教她文字要简单一些。” 他边说边把被吹歪的木牌扶正,又重新比划了一次“一加一等于二”的过程——先摆一个红薯,放“一”字牌,再摆一个红薯,放另一个“一”字牌,然后合在一起,换“二”字牌。 这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像是在给老鼠留出更多观察的时间。 “我需要她提供的数据,数字是她必须要学会的书写方法。 鼠文明的成员数量,地域面积,这些我都需要知道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傻鸟前后摇动着脑袋,看了看面前那只睁着眼睛但始终不发出任何声音、胡须不断颤抖着的老鼠,然后转头看向沈铭。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成年人对小孩说“他在装睡”时才会有的那种笃定。 “我感觉她在敷衍你。” 他的声音不高,但尾音拖长了一些,像是在说“你信不信由你”。 沈铭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看那只老鼠,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胡须在微微颤动,身体没有后缩也没有前倾,呼吸均匀,尾巴绕过笼子底座的一侧,没有贴地。 没有逃跑的迹象,但也确实没有配合的迹象。 “那也没办法啊,现在就她一个独苗苗,我还能给她杀了不成?”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把手里那根炭笔放回桌面上,重新靠在椅背上。 他其实最害怕的是这只老鼠是那种有骨气的老鼠,就算死都不会向自己泄露任何消息。 他见过那种动物,被逼到角落之后不逃不叫,只是缩着不动,不管你怎么推它、拉它、恐吓它,它都不动,直到你放弃。 如果这只老鼠也是那种类型,那这套“一加一等于二”的教法就会非常低效。 或许可以用一些酷刑? 他的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然后又迅速把它按了下去,当然不是因为心疼这只老鼠,而是害怕给她直接打死了,他想先等一等。 等军士护送完平民回来之后,再跟那些有审讯经验的军士研究一下,怎么样在不危及老鼠生命的情况下,让她愿意努力学习。 他想到这里,伸手把笼子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让老鼠离窗口的光线更远一些,然后重新拿起炭笔,在那块木牌的背面写了一个“三”字。 “希望那些部队能够安稳地抵达后方村落啊……” 沈铭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把“三”字木牌靠在笼子边缘,然后又拿出一块新的红薯,和其他两块放在一起,组成一组三个的集合,然后继续在木牌上写字。 他没有回头看傻鸟,也没有再解释他的教学法。 此时的地下世界,教徒们正激烈地展开着会议与讨论。 会议室的亮石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像是有人刚刚换过一批新的,把那些旧的、光线暗淡的全部撤走了。 墙角的几处裂缝已经用泥土重新填过,面上还压了一层薄薄的细砂,踩上去没有声音。 神佑智书坐在主位上,耳朵微微朝前转,胡须贴平,目光在在场教徒的面孔间来回扫过。声浪很大,有好几种声音同时传出来。 “那些恶魔已经全部撤走了,我们的斩首计划成功了,他们已经四散而逃了!” 一名教徒的声音在厅室中快速攀升,像是一根被松开的弦,带着一种终于等到结果的那种释放感。 他的爪子在石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想要拍击什么,但又忍住了。 “循神旨意,我等又再一次战胜了恶魔,这一战不仅是我们的胜利,更是整个文明的胜利,我们又是世间唯一的宠儿了。” 另一名教徒的声音从侧面接上,语气比刚才那位稍慢一些,但情绪更饱满。 诸如此类狂喜的话语不断地在教徒中传播,有人在厅室中来回踱步,尾巴在身后摆动,有人蹲在原地低声重复着诵念词,有人用爪尖在地面上快速划写着什么,像是在记录这场胜利,但没有撒上亮石粉末的记录,没有任何鼠能看到。 就连神佑智书的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喜悦。 他等那些声音稍稍回落之后,才开口:“我们还没有将那些恶魔赶尽杀绝,不可以掉以轻心,不可以狂妄自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厅室,确认每一只鼠都在听他说话。 “这些恶魔和以往的恶魔不一样,他们进化得更厉害了。我们接下来要追杀,追查到下游,杀死所有的恶魔,才可以继续安心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上。” “就是,那些恶魔可是将所有的白兽都给掠夺走了,如果不将白兽抢回来,这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足够的乳液来供给蘑菇的成长。” 有教徒立刻附和,语气比刚才更急,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他的脑子里转过好几圈了。 “那些恶魔抢走了神明赐予我们的食物,我们需要追过去抢回来,同时在更多地方进行种植,让这种生长在地下的、更加甜美的食物长满我们整个疆域。” 又有人接话,声音中带着一种清晰的、指向性的热情。 “我们不能放过他们。他们害死了我们那么多的同伴,放过他们,就没办法用血来偿还他们对我们的伤害。一定要追到最下游,彻底将他们捣毁,不然他们早晚还会过来的。” 另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语气更沉,像是带着一段还没说完的故事。 熙熙攘攘的讨论声响彻了整个会议室,神佑智书微笑地聆听着,胡须在火光下微微颤动,没有打断任何人。 他知道这些声音背后是什么——“情”与“利”。但这两样东西,从来都是混在一起的。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些声音慢慢落到一个合适的低度,才重新开口:“好了,绕过这些稀奇古怪的石头,我们向着更远处追击他们。根据圣典中的说法,杀死了大恶魔之后,他们的逃跑路径会是四散而开的,有利于我们以众击寡,让愚鼠们做好准备吧。” 就在这时,神佑阿德突然发话。 他的声音比其他人低了半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昨天夜里我们外出寻找食物的时候,有一只智鼠被鸟类捕走了。” 他的声音中没有什么情感,只是在陈述这一事实。 他也没有补充任何细节,时间、地点、那只智鼠的名字,都没有。那只智鼠像是被从他嘴里吐出来之后就失去了所有信息,只剩下一个被清空后的形状。 神佑智书的语气更加冷淡:“哦,这种小事不重要。能被鸟抓走,他的智商和愚鼠也没有什么区别了。现在有多少室?” 愚鼠是耗材,智鼠不过是珍贵一些的耗材,但终归都是耗材。能被鸟抓走的智鼠,它的价值连愚鼠都很难比得上。 “一十七室。” 阿德回答得很快,像这个数字已经在他嘴边等了一会儿了。 “立刻派出去寻找那些恶魔撤退的路径,随时准备突袭恶魔,赶尽杀绝才是最好的选择,放蛇归洞,不过是养蛇为患。” 他的语气冰冷,没有多余的字,然后他站了起来,示意会议结束。 一阵稀稀碎碎的声音散去,会议室中空无一鼠,尽数去为追击进行着准备。 八十四年七月十五日,夜。 一支上千人的行军队伍,此刻正在河滩边上安营扎寨。 河滩的地面是沙土混合的,踩上去有点软,但还算平整,比前几天走过的那段碎石路舒服多了。 队伍里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 逐雨车沿着河岸排成一条不规则的线,车轮陷进沙土里半寸,车的边框上绑着行李袋和农具,有的还挂着几串干辣椒叶和晒干的蘑菇。 火堆沿着河岸分布,间距不一,有的大一些,围坐的人多,有的小一些,只有三四个人蹲在旁边,也有的人拿着鱼叉在河流里面捕鱼,虽然有官家提供的干肉吃,但能吃到新鲜的,也没有人会不乐意。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把火堆的烟吹向一侧,沿着河滩的方向散开。 他们正是应神明要求,被迫从九里香搬迁走的平民,那些有钱的早就听到风声,提前租车走了,他们就只能随着官家的护送慢慢走,因为官家免费提供搬家的逐雨车。 虽然刚搬过来,安稳住了没多久,房子都是刚新建好的,但是迫于神明大人的威严、军士的武力以及官府的赔偿之下,他们尽数选择了撤离。 撤离的路线可比他们过来的时候要好走太多了。一来是走的人多了,路线自然会变得更加好走。二来则是,一同行进的人变多了,道路上的欢声笑语也变多了,自然也起到了放松心情的效果。 “你家孩子几个月啦?还带着绒毛毛呢!真可爱。” 一位妇女看着另一位妇女怀中抱着的小孩,微笑着走了过去。 另一位妇女笑着举起了自己怀中的宝宝,炫耀似的说道:“七个月了,你看,胖嘟嘟的,可不可爱。” 那孩子确实圆润,两只手攥成小拳头,小腿蜷在襁褓外面,脚趾微微蜷着,像是刚睡醒不久。 她们交谈的同时,边上有小孩跑过来跑过去,不时被大人吼一句“安静一些”,但小孩活泼好动的天性,又怎么会仅仅因为几句怒吼而被压抑住呢? 只是过了一小会,他们又开始在各处火堆中走动了起来。不少人惬意地享受着火光,平日里面起火烧柴,要的钱可不少。 现在搬家的路上,每天晚上都能免费睡在火堆边上,喝着热水,吃着热饭,过的简直就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边上,逐雨车上拉着他们的行李,在车边各有军士和成年男子在边上守护着,自然也是点起火堆。 他们或坐或站,火光把他们的轮廓拉得很长。 “那个……” 一位男子看着身旁全身配锁子甲并且戴着头盔、就连眼睛旁都有模糊的东西遮盖、全副武装的一名魁梧军士欲言又止。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直接叫“军士”是不是有点太生分了?但毕竟他们是奉了神明大人的命令要保护他们安全返回的,但又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叫我山就好,有什么事吗?” 山森瞥了他一眼,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窘迫,语气平直地说。 “山哥,你们这盔甲多少钱做的呀?这样子的铁环环扣在一起,真的能有什么防御力吗?” 红利好奇地伸了伸手,想要戳一下山森身上穿戴着的锁子甲。他的指尖停在距离盔面大约一指宽的地方,没敢直接碰上去。 “当然。” 山森从身旁抽出佩刀,在红利震惊的目光中,轻轻地朝着自己身上挥砍了一下。 刀刃和盔甲擦过,溅出些许火星,铁环没有断,甲面没有凹陷,只有一道极浅的白印被留在表面,很快就在火光中看不出来了。 “这一套盔甲好像要八万钱来着。这锁链做起来可麻烦了,你想摸就摸吧。” 山森的语气中充满着骄傲与自豪。在红利尊崇的目光之中,他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你这得要做多少年才能分到这么一身盔甲呀?” 红利的指尖划过那套纯手工、非模板化、就连每一个锁链大小都略有差别的锁链甲,感受着它传来的森森寒气,嘴中赞叹不已。 “做的年份多没用,比武能到前八十名,你才有资格穿。” 山森故作淡然地说道。红利果然问出了下一句:“你们还比武啊?那你是第几名呀?” 山森淡然一笑:“我?我第一。” 看着红利震惊的目光,山森心满意足地靠在车轮边上坐了下来,车上就是平民的财物,比如陶瓷罐、铁锅、铁刀、青铜锄头等,他们得保证不会有小偷过来盗窃。 “那你们一定经常能看到神明大人吧?神明大人,真的不死吗?他力气真的能搬起青山吗?” 红利的目光崇拜,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把每一句回答都接住、包好、放进脑子里。 两人彼此之间不断地闲谈着,从盔甲聊到比武,从比武聊到神明,又从神明聊到九里香那些还没处理完的老鼠。 火堆在他们之间燃烧着,橘红色的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把轮廓的硬边软化了一些。 明天就能到达暗狭了,只要安全度过今晚,基本上就算是安全了。 红利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又摸了摸衣兜里的干粮,然后往火堆的方向挪了半步,靠在车轮的另一侧,把衣服领口拢好,闭上了眼睛。 这些天和军士们聊天,他也知道了很多,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为了照顾他们的体力,军士们也时常停下来休息。 火堆还在他眼皮前面跳跃着,穿过合拢的眼睑,投来一层薄薄的、温热的光。 河滩上的风还在吹,从水面上来,穿过火堆,穿过车轮,穿过那些坐在火堆边的人,然后继续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没有人知道,在他们所在的位置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河床的阴影里、紧贴着河水淹没不到的地层边缘,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径,一步一步地靠近着。 也没有人听到那些细微的、被水流和风声掩盖住的震动。 山森忽然睁开眼睛,往黑暗中的河岸方向看了一眼。他听见了什么——极轻的,不像是水流的声音,更像是某种细小的东西从土层内部经过时压碎了沙粒的声响。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就把头靠在车轮上,重新闭上眼睛。火堆还在烧着,周围还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翻了个身,有人往火里添了一根树枝。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月光,被风吹碎了,又合拢了,又碎了。草丛边沿有什么东西在夜里轻轻伏了一下,又被夜风压回去了。那声音没有再来 第176章鼠潮 夜晚,万籁俱静。 河滩上的火堆已经烧了大半,木柴燃尽了表面的水分,火苗变得矮小而稳定,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溅出几点火星,落在沙地上,亮了不到一息就灭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火堆的烟拉成一条条斜的白线,飘过人群,飘过逐雨车,飘进河滩边缘的灌木丛里。 不少的人都已经在火堆旁相拥入眠。 有人侧躺着,把皮衣卷起来当枕头;有人仰面朝天,嘴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团细白的雾;有人缩在同伴的臂弯里,呼吸平缓,像是睡得最沉的那一个。 逐雨车边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的盖着毯子,有的只披一件蓑衣。 大多数人都睡得很深,白天的赶路消耗了太多体力,一旦躺下来就再也撑不住眼皮了。 然每个火堆旁都有至少一到两个醒着守夜的,这是纪律,也是规章。 守夜的人坐在火堆边上,手里握着木棍或锄头,目光无目的地扫过河滩的边缘。 火光照在脸上,把眼睛下面的阴影拉得很长,但遮不住眼角的疲惫。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往火里添一根柴,保持火不灭,让周围的温度和光线稳定,让睡着的人能睡得安稳些。 有人坐直了伸懒腰,听到关节嘎巴嘎巴地响,又缩回去,重新坐好。 “你看,那是不是老鼠?” 一位普通的农户指着远处正在阴影中移动的一个影子,对边上的人低声说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确认之前不太确定的事情。 那个影子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边缘缓缓移动,不像人,也不像逐雨,体型比兔子小,但比常见的田鼠大出一大截。 它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移动,沿着灌木丛的边缘往火堆方向靠近了一段距离,又停下。 “好像是吧,你想干什么?” 边上的人点了点头,反问这个农户。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特意指出来。 农户眼冒金光,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你知道老鼠肉的滋味吗?和兔子实际上没差多少。那么肥的老鼠,烤了味道一定不错。” 他低声笑了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值得期待的事情,然后他起身准备朝阴影中走去。 如此寻常的夜晚,如果能抓只田鼠烤来吃的话,倒也不错。 然而膝盖刚离开地面,还没完全站起来,就被火堆旁的军士拦了下来。 “别随意离开火堆,也尽量不要离开我们的视线。这边刚开发没多久,野外可能还有熊。” 军士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手上的木棍横在农户面前,没有放下来的意思。 农户愣了一下,看了看军士那副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他身上的锁子甲,悻悻地退了回去,重新蹲回火堆边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没吃到嘴里的肉被人拿走了。 牛车之侧,红利刚睡下去没多久,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皮衣,头靠在牛车的轮毂边上,呼吸还算平稳,像是刚睡着还没进入深眠。 山森坐在他旁边,背靠着车轮,头微微低着,看上去像也在休息。但实际上,他已经神色凝重地站了起来。 在白天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周围有鸟叫声、水流声、风声,还有那些边走边聊天的人的说话声,太多的声音混在一起,把他的注意力分散到了各处,没有哪个细节单独挑出来。 而现在,没有了其他声音的干扰,这令人不安的寂静让他心生警觉。 没有哪里的夜晚是没有昆虫鸣叫的,他驻守过好几个据点的营地,夏天晚上那种此起彼伏的虫鸣从来不会断,即使是最冷的那几天也会有零星的几声。 然而,现在他却听不到昆虫的叫声。 他把耳朵转向河岸方向,又转向草丛方向,再转向身后的树林方向。什么都没有。 连一声都没有,像是整片河滩上的虫子在一段时间里全部停止了鸣叫,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他的脑海里有几个念头快速闪过,但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继续听。 还是没有声音,危险可能就藏在其中,但他找不出来。 他看不见任何异常的东西——河滩是平的,火堆是亮的,人群是安静的,一切都像是睡着了一样正常。 但那个“正常”本身不对劲。 他需要做出判断,并且这个判断很好做出。 他从火堆中抽出了一根带着火的木棍充当着火把,翻身上了牛车,找到了一口铁锅。 锅是铁铸的,厚实,平时用来煮饭熬汤,现在半截没在行李堆里。 他把它拎出来,心里默念了一声抱歉,暂时借用一下,就用随身携带的配剑和那口铁锅敲击了起来。 铛——铛——铛——清脆的铁器相交的声音响彻了整片营地,在河滩上弹了好几下才散去,然后他又敲了一轮。 百姓虽然有所怨言,但却不敢发作。 有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有人皱着眉侧过头去,像是想把声音挡在外面。 有些稍微能冷静思考的,正在想着这位军士为什么要在三更半夜的时候敲锣打鼓?而其他的军士,则是在这一阵敲锣打鼓之后也立刻警觉了起来。 他们的反应比平民快得多——有人已经站了起来,有人在摸腰间的武器,有人把目光投向山森的方向,等着他给出下一步的指示。 铁器相交的声音令他们清醒,而这股声音落下之后的寂静令他们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这种反差比起普通的寂静更让人容易察觉。火堆还在燃烧,声音已经没了,但所有人的耳朵都还竖着。 有人在左右张望,有人在侧耳倾听,有人在低声问旁边的人:“怎么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因为大家也在等。 时间走了一会儿,就连百姓之中也有很多人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劲。 “你说,怎么突然没有虫子叫了?”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往火堆方向靠了靠,目光在黑暗里扫了一圈,没有找到虫子的叫声。 另一个老人也皱起了眉头:“不光是没有虫子,连鸟都不叫了。” “不知道,看军士们吧,神明大人保佑我们一定能安全抵达的。” 有人低声接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身旁的人说。 一阵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拂过人群的头顶,没有带来任何声音。 那阵风过去之后,营地里那种无声的压力又加重了一点。 他们下意识的在即将熄灭的篝火里面添加了些柴火,其中不乏一些还没有折断的,非常长的木材,火焰是神明大人带来的,自然也会在夜晚守护他们。 除了人与人交谈的声音,空气之中依旧安静。山森屏息凝神,仔细地倾听着空气中的声音。 他的耳朵微微朝外转动,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捕捉着任何可能会出现的动静。 风、火堆燃烧时很轻的噼啪声、远处某个人翻身的衣料摩擦声——他能听见这些,但它们都是正常的。 他要听的是不正常的那些。 “山哥……” 红利刚想发问就被山森严肃的表情吓住了,他看见山森站在火光边缘,手持那根燃火木棍,紧闭双目。 木棍上的火苗在他脸前不远处微微跳动,把他的轮廓和身后的夜色切开。 红利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山森突然睁开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快速朝着附近的一架逐雨车走了过去。 他脑海中的猜想已经成形了,但他没有随身携带长矛,只随身携带了那把用来打老鼠的锤子。 锤子能敲中近距离的老鼠,但没办法验证地面下有没有东西。他需要一根足够长的长矛来戳地面。 “山哥?” 另一辆逐雨车旁,草雨天看着神情严肃的山森走了过来,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根长矛,矛尖在火光里泛着微光。 山森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压着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枪给我,然后让男的将女的围起来,锄头什么的分发下去。同时,稍微远离火堆,传。” 草雨天闻言点了点头,再将手中的长枪给出之后,也快步走向了其他火堆。 他要传话——把山森的话一字不差地送到其他火堆的守夜人耳中。 山森也没有闲着,继续朝着没有传达的逐雨车走过去。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地形。 如果他是老鼠,他肯定会复刻之前针对神明大人的方法——挖个坑,将人与人之间分隔开来,切断防线之间的联系。 如果挖坑的话,最好就是将火堆拉入地下,没有了火的他们,在夜色里面将如同待宰的羔羊,所以要远离火堆,防止一同被陷入地下。 然而,就在几处火堆旁都产生躁动并且开始移动之时,远处的阴影之中,暗流涌动。 那些原本静止的、贴着地面边缘移动的影子变得密集了。 它们不再是一只一只地出现,而是成片成片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挤出来似的,从草丛和灌木丛下方的阴影里渗了出来。 山森此时目光凝重,如果他猜的没错,脚底下现在正有不知道多少的老鼠在挖坑。 他需要长矛就是为了验证,但如果现在验证的话,无疑是打草惊蛇——老鼠会知道他已经察觉了。 他在等,等绝大多数人都拿到锄头,拥有最基本的无伤弄死老鼠的能力之后再验证。 他已经听到有人在分发锄头时发出的低语声和铁器被递出时碰撞的声响了,还没覆盖完所有人,但已经覆盖了大半。 然而,老鼠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糙,好多老鼠啊!来人,快来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急促的呼喊声与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那声音是从营地西侧边缘传来的,第一声喊叫还没有落定,第二声就已经跟上了,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像是有人在很短的时间内被一道看不见的口子划破了一样。 所有人都立即将目光投了过去,山森也不例外。 他看到了——从河滩与草地的交界处,那些黑影正在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片,从地面和灌木丛的阴影中升起,沿着地面往前推进,速度很快,方向明确。 这些老鼠他们没有选择迂回的地下挖坑,而是选择了正面突破,那波老鼠比营地外围的火堆更先占据了接近平民的位置。 它们从地面裂缝和草根之间涌出来,第一批老鼠以极高的密度沿着地表往有人群的方向推进,它们的身体在火光边缘映出层叠的影子,速度极快,方向稳定。 “别自乱阵脚,赶紧分……” 武器两字还没有说完,山森就看见自己面前的逐雨车上出现了数只硕鼠。 那几只老鼠已经爬到了车顶,正在低头咬什么东西——是连接逐雨和车辆的缰绳。 受惊的逐雨仰头嘶叫了一声,猛地往前一挣,但缰绳已经被咬断了,车没有跟着它动,它自己跑了出去,带起一阵尘土,冲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车上原本堆着的行李和工具失去了拉力,整辆车歪向一侧。 山森没有犹豫,从身上拿下那柄特制的长柄锤就砸了上去。 一锤落下,黄白之物飞溅开来,溅满了车上的所有东西,随之而来的是第二锤、第三锤。他的挥击在黑夜中打出半圆形的轨迹,每一次落下都在老鼠密集的位置砸开一小片空隙,但他挥锤的速度远远比不上老鼠前进的速度和数量。 更多老鼠从车的侧向爬了上来,从车轮和木轴之间的间隙挤出来,他只能且战且退,同时将手中的带火木棍扔上了车。 木棍落在车板的间隙里,火苗贴着干燥的木质表面烧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爬上去的老鼠压住了。 油脂和皮毛接触火焰之后燃起一缕黄灰色的烟,但那些老鼠迅速移动,形成一层层叠压的覆盖,火光只亮了很短的时间就被彻底覆盖,在鼠群中几下就灭了。 “着甲的先上,其他的用尽可能长的武器在远处辅佐,别被近身,他们身上很脏。” 他一边往后退着,一边用锤子敲打,一边大声吼叫着。 然而,后退的速度始终比不上老鼠正面前进的脚步。 已经有老鼠到了他的身前,他想都没想就一脚跺了上去,正好踩到老鼠身上。 那只老鼠的脊背在他脚下塌陷,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他感觉脚底压碎了一具完整骨架的阻力,然后是他熟悉的脆断感。 老鼠的嘴中和后门同时爆出了红黄之物,恶心得他差点收脚,但他没有停,因为下一只已经过来了。 一只老鼠攀附在了他的铁链靴子上,试图用牙齿啃咬断铁扣。 他甩了一下腿,老鼠没掉,又甩了一下,爪子被铁环卡住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另一只趁机爬到了他的小腿位置,他用手上的长柄锤往下一敲,直接砸中,那只老鼠被敲飞出去,滚进车底下没了声音。 但下一只立刻又补了上来,并且放弃了从脚部进攻,转而向上攀爬至腿部继续啃咬。 他开始感到腿部的重量在增加,退得越慢,老鼠爬到身上的越来越多,老鼠爬到身上的越多,身上就越重,身上越重,他退得就越慢——已然形成了恶性循环。 在当有一只老鼠攀爬到了他的胸口之时,他下定了决心。 他没有再独自拼杀,而是转身向更靠内侧的火堆跑去,同时左手握住锤子和长矛,右手抽出佩刀,将身上附带的老鼠通通砍死。 刀锋划过鼠背和鼠腹时,有的直接断成两截,有的弹跳着落在地上,还能再爬两下才彻底不动。 他跑出大约十几步,身上的老鼠已经被他清掉了大半,但重量的减轻并没有让他跑得更快多少,他的呼吸已经开始乱了。 然而,他在面对着老鼠们时,只用考虑杀死老鼠。 当他转过头,面向火堆之时,却看到了:抛弃人群,独自跑向黑暗之中的人。 为了自保,伸手抢夺军士身上铁锁甲而被砍掉双手的人。 放弃抵抗,蹲坐在地上哭起来的人。 被吓呆了,站着不动的人。 拿到了锄头,却缩在最后方的人。 老鼠依旧如潮水般涌来,然而平民人群几乎被吓傻。 怎么办?他的脑海中一片浆糊,然后他回身重新面对了鼠潮,不愿再看到这样子的景象。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他左前方的一辆车上,正放着他带着的东西——那里面,有个东西能够帮到他。 但那代表着他必须杀进鼠潮里面,并且独自前行数十米,速度还得快,不然鼠潮会比他更先淹没人群。 他没有选择,只能前进。 硕鼠爬上身体,长枪已经被抛弃在了地上,被鼠群覆盖。 此时的他,一手持剑,一手持锤,亮甲染血。 剑出鞘,削的是一身晦影。锤如风,砸的是鼠首敌身。着甲在身,当护世民。 山森从一开始的如陷泥沼到后面的几乎奔跑起来,每一步都踩着老鼠的躯体往前推进,铠甲在夜光中显得愈发沉重也愈发沉定,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步,只知道远处的车在靠近。 到达车边上之后,他也没时间翻找,侧身一撞,将车上的东西撞落一地。 行李袋、炊具、绳子、布卷,散落在沙土和鼠尸之间。 他弯腰快速扫了一眼,找到了那个桶状物品,用左手夹住,重新开始朝着火堆跑去。 但是来得及吗?他奔跑着,杀戮着,但老鼠的速度比他快得多。 如果他将这东西带到火堆旁时,火堆旁已经没有人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然而,在他转头的那一刻,他看见了。 军士同袍的浴血厮杀,他们冷静配合,时而将火把丢出,时而前进后退,让人尽可能地保留体力。 为母则刚的燃火木棍,哪怕体力不如,也利用燃火木棍砸死了不少硕鼠,孩子们的哭喊就是她们最大的勇气。 着甲之人的献身囫囵,他们当然知道这样子风险很大,万一被扑倒,头盔面前的云母片可不像铁索能撑很久,但他们在鼠群之中,能够吸引数十只老鼠围绕着它们而不继续前进,就够了。 民间勇士的通力合作,虽然在他看来,用力手法生疏到了极点,但每一下都是拼尽全力敲出来的,同时伴随着嘶吼。 在困境下,人有着独属于他的闪光点。 他又再次充满了信心,抱着那个圆筒物,奔跑了起来,一路冲杀到了最近的火堆旁,用火焰点燃了引线。 这是他今年比武大赛勇夺第一的奖励,没想到会用在这个时候,他原先想的是成婚的时候再用嘞。 引线燃烧的声音咝咝地响,火光照亮了圆筒表面的刻字——“山森,第二十三届全军比武第一名”。 然后砰的一声在平地炸响,一抹亮光在夜色扶摇直上,一朵朦胧淡绿的花朵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信号已经传递出去了,所有人坚持住,援兵马上就来!” 山森用着浑身的力气吼出了这一句,然而几乎已经脱力的他,声音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但下一瞬间,边上的火堆旁突然也传出了一声呐喊:“信号已经传递出去了,所有人坚持住,援兵马上就来!” 声音虽然疲惫,但嘶吼之感依旧不减。 “信号已经传递出去了,所有人坚持住,援兵马上就来!” “信号已经传递出去了,所有人坚持住,援兵马上就来!” 第三处,第四处……这句话传遍了整个营地,所有人都听到了,而有了希望,自然也就有更多的人参与到了其中,哪怕只是小孩。 山森感觉眼角痒痒的,可能是汗水进了眼睛,但此时不是擦拭眼睛的时候。 他转身,又走进了鼠潮。 右锤左剑,寒月倾身。 挥锤如风,旋剑如月,遍野腥尘。 战甲浸红皆未屈,共护身后万生民。 此夜,注定无 第177章处理 山森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只是在机械式地挥舞着双手上的武器,清理着周边的鼠群。 他的右臂已经酸到每次挥锤都带着一阵从肩膀往下蔓延的酸痛,左臂握着佩刀的手腕也已经开始发麻,刀刃上沾满了干涸和湿润交替的血迹,刀锋边缘开始出现微小的卷口。 他的眼前只有那些不断涌上来的黑影,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指令——挥,砸,削,退。 仗着身上有锁子甲老鼠牙齿咬不破,只要保证老鼠不会伤到脖子上,他就不会受伤。 有几只老鼠试图顺着他的腰侧往上爬,被他用刀背扫了下去,有几只咬住了他的小腿,隔着铁环只能磨出吱吱的声响,伤不到皮肉。 但他的双臂已经快要失去知觉了。随着挥砍次数的增加,挥锤的速度慢了下来,刀锋劈出的距离也在缩短,他不得不且战且退,每一次后退都比前一次多退一步,以保证在体力耗尽之前能够回到人群之中相对安全的地方恢复体力。 他的呼吸变粗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低沉的声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拖出来的,视野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火堆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团拉长的、边缘抖动的光晕。 但就在他回到人群没多久,老鼠们突然在不远处停止了往前进的步伐。 那些黑色的、翻涌的影子在火堆外大约十几步远的位置停住了,像是一道被看不见的线拦住了。 它们不再前进,也不再后退,只是停在那里,像是有人在下达了暂停的指令。 山森的呼吸还喘着,双手还握着武器,目光穿过火光与夜色之间的缝隙,落在鼠群的边缘。 那些老鼠停在了火堆外,木棍锄头挥不到的地方。它们的身体在火光的边缘露出半截,后半截隐没在黑暗里,头都朝着火堆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那些老鼠是在做什么?山森的目光一凝,突然心中暗道不好。 这老鼠他们一冲,所有人都围在了火堆边上,那万一它们将火堆底下掏空了怎么办? 他立刻从火堆里面抽了根相对较长的棍子,用剑将一头削尖,往地下捅去。 棍尖刺入土层,传来的阻力是均匀的、连续的,没有突然的松软或塌陷。 他换了一个位置,又捅了一下,还是实的。他换了三个方向,又换到更远一点的地方,连刺了好几次,土层的反馈都是正常的硬度,没有空腔,没有松软的回弹。 这地下不是空的。他在其他位置也试了几下,全都没有发现挖掘过的痕迹。 这是为什么?他的大脑发胀,双手也近乎脱力,他需要休息,他得将身上的甲给体力较为充沛的人,以便于继续防卫。 他的目光扫过火堆周围的人群——有人蹲在地上喘气,有人在给伤口包扎,有人在往火堆里添柴,有人在低声安慰哭泣的孩子。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停着不动的老鼠正在做什么,他们只知道老鼠没有再冲过来。 就在这时,鼠群慢慢地退了。 没有信号,没有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第一批黑影开始向后退入黑暗,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 它们退得和来时一样快,火光照耀的边缘从远处缩回近处,再缩回火光本身的边界,像是潮水一样沿着河滩的坡面缓缓退去。 黑色浪潮回归了黑暗,留下的只有染血的大地以及空荡荡的板车。 那些逐雨车上原本堆着的行李袋、炊具、陶罐、粮草,全都不见了,车板上只剩被啃断的绳索和被爪痕划过的表面,零星的碎片散落在车轮附近,没有被清理干净。 地面上到处是被踩烂的草茎、混杂着泥土和暗红色液体的脚印。 然而,老鼠的尸体却是一个都没看到,但已经容不得他们细想了。 山森先是一愣,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黑暗边缘。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举起了双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先是一声低沉的、像是被压了很久的呼吸,然后是完整的、用尽所有力气吼出来的那一句:“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他的声音在河滩上传开,被风送向各处。火堆旁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的回应,欢呼的浪潮声传遍了整个原野,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把手里的锄头举过头顶。 所有人都相拥而泣,这个宝贵的活下来的机会,让他们体验到了生命的可贵。 但山森并不打算就在这里休整。他没法保证那些老鼠会不会隔段时间之后再来一趟。 他们需要走夜路,这里离暗狭并不遥远,但是,他们没有那么多的火把。走夜路可能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那些老鼠将车上的东西全部都带走了,无论是锅碗瓢盆还是陶罐粮草,自然不会将火把什么的留下来。 他得思考,他得做出决定。但他的身体比他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挺拔健硕的身影突然之间软了下来,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要后仰倒地。 但下一秒,一双双有力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托住了他的后背、肩膀、手臂,把他撑住了,没有让他完全倒下去。 “山哥,你休息吧,我们白天再走。” 一位军士同袍的声音从旁处传来,声音不高,但很稳。 山森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皮沉得像是被灌了铅,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又长又轻,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力气回答,只是让那双手把他扶到火堆边上,靠着车轮坐下。 他想着,是的,在夜晚里面转移还是太过困难,还是只能死守白天。 他感觉到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水囊,他没有力气喝,只是攥着它,靠在车轮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往下沉,很快就不再动了。 时至清晨,老鼠们都没有再过来这边。 当第一缕晨光从河滩东面升起的时候,火堆已经只剩白灰了,有人从灰烬里扒出几块还在发红的炭核,重新添了柴,把火续上。 陆续有人醒来,开始清点物资、收拾行李、查看伤势。 失去的东西很多——粮食、被褥、炊具、部分衣物——但人还在。 他们成功地抵达了暗狭。远远地,已经能看见暗狭村口那棵大树的树冠了。 但等待着他们的,并不是欢呼与热汤。 村口的土路两侧站着一位位手持长枪的军士,他们的站姿比寻常哨位更靠前,长枪斜持,枪尖朝外,目光从走近的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没有放行。 云薯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干净的皮甲,腰上挂着佩刀,他的目光没有停在那些平民身上,而是越过他们,落在他们身后那批全身锁子甲、甲面沾满干涸血渍的人身上。 “你们,路上是不是遭遇了老鼠们的突袭?” 云薯的声音高昂,每个人都听见了。 山森走在队伍前面,点了点头,心里面也稍微沉下去了一点。 他猜到了,但听到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膀还是往下沉了半寸。 “根据神明大人的命令,你们不能进去。我们会给你们安排一个地方,供你们露营、洗漱,我们也会安排医生携带酒精给你们消毒,时长为一个月。但是期间每出现一名发热生病患者,重新计时。 请不要让我难做,山兄。” 云薯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山森身上的盔甲,上面被啃咬出来的牙印和干涸的血迹密密麻麻,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泛着深色的润光,在早晨的阳光下泛出一层暗淡的光泽。 他的内心之中充满了敬佩,但同时,这也代表着他们是最大的不安分因素,如果这些军士同袍不配合,他们没有任何的办法,但命令就是命令,他不能违背。 山森点了点头,他能理解,他当然能理解。军人的职责就是服从命令,更何况这命令确有其道理。 老鼠身上脏,和老鼠们厮杀了一晚上的他们,无疑是最有可能生病的群体,比起传染到营地之内,他们在营地之外进行隔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但是,平民之中肯定有人不干了。 “凭什么不让我进去?凭什么!神明大人让我们搬回来的!你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一道怒吼着的声音从人群之中传了出来,瞬间激起了民愤。 那是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被老鼠爪子划过的血痕,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的痂。 他的声音极大,像是要把一晚上的恐惧和憋屈全部吼出来。 一个人开口之后,后面的人也跟着张了嘴:“就是说啊,我们和老鼠们打了一晚上,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我在这里面有房子,我有住进去的权利!神明大人说过,回来会给我们分田分房子的!” “妈妈,我要回家,妈妈,呜哇哇哇。” “你们这是在违背神明大人的命令吗?神明大人让我们进去的。”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多,像是潮水一样从人群内部往外涨。 山森沉默,云薯沉默,民众的声音愈演愈烈,村内有不少的平民探着头看着村外的热闹。 山森回头看着共同奋斗厮杀了一整晚的民众们,什么都没说,他也没有资格说。 他只是默默地带着人群中的同袍,跟着两位军士前往了安排的河边。 那几个军士刚走出几步,人群中的声音更大了,有人往前挤了两步,试图跟上山森他们离开的方向,被横过来的长枪拦住了。 长枪的枪身贴着那人的胸口,没有刺进去,但也没有让开。 “你们听好了,” 云薯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落在人群前面。 “不是不让你们进去,是你们现在不能进去。你们身上沾了老鼠的血和皮屑,你们自己没感觉,但那些东西能让人生病。你们谁也不想把病带给自己家里人吧?”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涸的暗色斑块,有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像是在确认那些痕迹还在不在。 但很快又有人抬起头来。“可是我们累了!我们走了一晚上,打了一晚上,你现在告诉我们连门都不让进?” 声音是从人群后方传来的,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眼窝深陷,脸上全是疲惫,但声音却没有变小。 “我们不是不给你们饭吃,不给你们水喝。是你们不能进到村里去。去河边,有吃的,有喝的,有医生。” 云薯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压着自己的语气。 但那个年轻人并没有退让的意思:“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进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没有发热症状的人,一个月。期间如果有人发热,重新计时。” “一个月?!” 人群中又炸开了。 “我们跑了那么远的路,躲了那么久的老鼠,现在要我们在河边待一个月?” “我家孩子才三岁,河边晚上那么冷,你让他在河边待一个月?” 更多声音加入进来,伴随着孩子的哭闹声、女人小声的啜泣声、以及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有人把手里仅剩的行李往地上一摔,发出闷响。 有人蹲了下来,双手抱住了头。 有人开始往后退,像是要退回他们刚走过来的路上去。 军士们没有动,只是握紧了长枪,维持着那条看不见的线。 云薯站在那条线的后面,他能看清人群里的面孔,有人的脸上开始浮现出那种被逼到极限之后的、快要断裂的神情。 他开口了,声音没有抬到最高,但每一个字都落稳了,他说: “我不想拦你们。我拦你们,是因为你们自己看不见自己身上沾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不显眼,但能让你们高烧不退,能让你们的孩子烧成傻子,能让你们死在路上。” 他顿了顿,“你们想进去,可以。那我问你们,你们谁身上没有沾过老鼠的血?”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举手,他等了十几次呼吸,又开口:“你们谁没有踩过那些老鼠?谁没有被那些老鼠爬过?” 依然没有人回答,人群沉默了一阵,那股愤怒的气焰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但还没有完全散尽。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那我们能见到家里人吗?” 声音很轻,像是怕自己的问题不被回答一样。 “能。河边的隔离区和村里隔着一道栅栏,隔着说话是可以的。你们的家人可以把东西送过来,但不准跨过那道线。” 云薯说完这句话,人群又安静了一会儿。那个瘦高的年轻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头低了下去,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两只手里,没有再说话。 在目送着山森离去之后,人群之中的声音小了很多。 但其中有几个胆大愣头、身上沾满了血迹的男子,突然就朝着侧边冲了过去——神疆没有地方是会起城墙的,只要绕过眼前的这些军士,他们就能从侧边进到村落里面。 他们跑得很快,踩过草地的脚步声几乎连成一片,但很快,长枪就横在了他们的面前。 枪尖离他们的喉咙最近的甚至没有差多少,森森寒意让他们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几个人站住了,胸口还在起伏,但没有再往前迈一步。 “和老鼠接触可能会生病,生病有潜伏期,潜伏期依旧会传染给其他人,所以你们不能进去。违令者,可斩。” 云薯的声音冷漠至极,他将长枪收在胸前,摆出刺击的架势。 那几个男子退了一步,然后又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回退了几步,最后落在人群中间,不再往侧面探头。 人群中又爆发了一阵阵的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他们凭什么拦我们……”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军士手里有长枪,你怎么过去?” 又有一个声音插进来:“先到河边去吧,看看那边有什么再说。” 有人开始松动,拖着脚步往河边方向挪了几步,后面的人也跟着动了。 十人每批,每批跟着军士前往了河边。云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心里面的凝重之情依旧不减。 让他们到河边洗澡不难,但怎么样让他们一个月的时间都待在河边进行隔离观察,才是最困难的事情。 万一有一个患病的跑到了村落里面,传染给了其他人,其他人又传染给了走商,走商又传染到了其他地方,那才是神明大人信中最危险的情况。 他也走向了河边。必须得和山森他们商量一下,不商量的话,一位暗狭的军士就得看管两百多位民众,根本看管不过来。 如果能把山森他们拉上,那就是每一位军士看管十名,那还算绰绰有余。 但当他来到河边,和山森一阵交流之后,却得到了另一个他更不想知道的消息,有人没有跟队,早在夜晚被鼠群偷袭的时候就跑了,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云薯闻言,眉头紧锁。在和山森交代完想法之后,确认了山森他们会帮忙协助管理民众,就快步朝着暗狭的官府走去。 那些独自跑走的人,如果没有受伤还好,如果被老鼠们咬伤了还跑掉,跑到暗狭也还好,毕竟他们早有准备,给民众做了思想工作,遇到陌生人要向官府报备,但万一他们朝更里面的地方跑过去了呢? 他必须得和神明大人写信。现在的他,只希望那些人跑得能慢一点,甚至,比起神明大人曾在信中描述的场景,他希望那些人能永远的死在野外。 而在远处的地下世界,则孕育着另一场风暴。 那些退去的鼠群重新回到了地下通道之中,在昏暗的亮石光照下,它们的皮毛上沾着同伴的血肉、人类的血迹和泥土。 有人在清点返回的智鼠数量,有人在水滴落下的地方接水清洗伤口。 神佑阿德蹲在通道边缘,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空了一只脚的愚鼠身上,然后又落回前方的黑暗中。 风暴没有散,它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回到会议室中,教徒一位没少,他们全部都参与了今晚的突击,但是他们明哲保身的举动使得除了有一位被着火的木棍砸到灼烧了一些皮毛以外,并无损伤。 看着沉默的教徒同袍们,神佑智书发话了。 “这不是一场失败,这是属于我们的胜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都想听一听他有何见解,出发之前,他们是打算将这些人类全部团灭的,但出发之后差点被团灭的却是他们自己。 “我当然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在想出发之前,明明我们才是占据绝对优势的一方,结果却被他们打成这样,被迫撤退,甚至没有攻破他们的防线。” 会议室中空气沉默,这是事实,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恶魔,以至于那些恶魔开始分发武器之前,他们都不知道要不要发动进攻。 “但是,正因为这次的进攻,我们才知道了恶魔的数量,才知道了,他们的威胁,他们是自圣典诞生以来,自第一位贤者写下第一个字以来,数量最多的一个恶魔群体,我们这一次的失利,不是失败,只不过是一次侦查。” 就在这时,神佑阿德进到了会议室中,他刚刚在统计这次失利的损失。 “我们一共死了五位智鼠,没有同袍遭遇不幸,但是愚鼠只剩三室……” “足够了。” 神佑智书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而是打断了他。 “看,死的不过是些愚鼠罢了,只要我们想可以从其他城市调过来更多,这一次的损失甚至还比不上,上一次杀死大恶魔的损失,并且这一波损失。让我们发现,他们又重新选举出了一位大恶魔。那么,下一次我们就可以针对他进行斩首。” 智书的语气冷静,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那些愚鼠们根本咬不穿的恶魔,我们该怎么处理?” 就在这时,会议室中响起了一道疑问,智书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向王室申请,申请军队参与绞杀恶魔,恶魔必须覆灭,否则,神明的光辉将不再拥抱我等。”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说道。 “仰奉神明,承其慈光,岁岁皆得庇佑。” 会议室中随即响起了合颂。 “仰奉神明,承其慈光,岁岁皆得庇佑 第178章安顿 在颂念了一番之后,神佑阿德在此刻发问。他的声音从靠里的位置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已经做好准备接话的平稳。 “那些沾染了腐化粪便的愚鼠,是全部处理掉吗?” “当然,难不成留着在那里生病之后传染给我们吗?” 神佑智书的声音极为冷淡,毫无情感。他的视线没有从桌面上抬起来,前爪平放在桌面上,爪尖抵着桌面。 如果不是要将其他的愚鼠尸体和那些恶魔正在搬运的东西都搬运回来,他才不会下达什么撤退的命令,而是会让那些沾染了腐化粪便的愚鼠全部都死在那里。 那些在冲锋时被安排在最前列、被腐化粪便涂抹过的愚鼠,当时被推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回不来了。 它们的爪子接触到那些湿润的、带着特殊气味的腐化物质时,皮毛会沾上,呼吸会吸入,体液会加速渗透——在战斗结束后,它们本身已经是移动的污染源。 “抢回来的那些恶魔造物,有很多太大了,搬不进来……” 边上,另一位负责后勤的教徒说道。他的爪尖轻轻碰撞了几下,像是在比划那些物品的大致尺寸。 神佑阿德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口:“挑选一个离恶魔最远的洞口扩大,将这些恶魔造物全部都先搬回地下。我有预感,这些恶魔造物里面藏着我们战胜恶魔的奥秘。” 他的尾尖在说话时微微抬高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有足够的支撑点。 教徒们开始了窃窃私语的探讨,有鼠说那些铁器形状过于规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有鼠说那些布匹的气味和他们在恶魔身上闻到过的相似,可能是恶魔用来覆盖身体的东西;还有人提出那些陶罐内部残留着食物的气味,有些还没有完全干透,说明恶魔的撤离确实很仓促。 一阵探讨之后,神佑阿德给出了他们思索出来的结果:“但是我们这边没有智者,智者都被拉尼康十三世带走了,我们需要向其他封地或者直接向王室求援才行。” 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周围的讨论声在他开口之后明显压低了一些。 神佑智书已经趴在了地上,头仰了起来,这个姿势让他的声音更远地传开: “这是当然。我在向国王申请军队的时候会提到的,准备给那些剩下干净的愚鼠喂药吧。 我们需要准备的时间,放任他们继续生下去,粮食压力会很大,我们还需要告知其他国家的教会,这些恶魔已经不是我们能够应付的数量。” 他说完那句关于粮食压力的话之后,侧过头,像是在等其他人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又是一阵讨论声在会议室里面响起,哪怕只是最不可能发生的情况,只要被提出来,就有探讨的空间,哪怕最终会被否决。 有人提出恶魔可能是从远方迁徙过来的,而不是本地产生的;有人猜测恶魔的数量可能比他们看到的更多,只是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有人怀疑那些被搬回来的物资可能是某种陷阱,但被另一只鼠反驳说“陷阱不会被一直带着跑”。 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人被禁止发言,也没有人被催促着停止。 “我们认为,这些恶魔至少有两千余名。 这里的巨石出现的时间极短,恶魔栖息在巨石之中,他们能在短时间内建起这些巨石,就代表着他们在其他地方有储备巨石的基地。 大恶魔死掉之后,依旧能够保持秩序的撤离,就代表着他们有不止一个聚集点。这个聚集点有千余只,他们转移的那个聚集点不可能数量比这个少,所以至少有两千余名。” 神佑智书抓了抓鼻侧的胡须,脑海中思索着。 两千余只,比他们目前处置过的任何一批恶魔的规模都要大出一个量级。 如果这个估算成立的话,那些恶魔的分布范围会比他们之前预期的更广,圣典中记载的最多数量的恶魔族群也不过千余只,这些恶魔是在他们没有关注的地方发展了多久才过来的? 恶魔的文字只有恶魔才能看见,他们所丢下的这些巨石没有任何用处,他把那些铁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没有找到可用的部分。 那些遗留下来的巨石,把里面的粮食带走就行,其他的东西没有任何作用。 有没有必要给那些巨石挖塌?没有必要。 如果那些恶魔还敢回来,那就仍然需要在野外度夜,在他们在夜晚过夜的时候,伏击他们可比在白天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要简单得多。 哪怕等他们回来了,再将那些巨石挖塌也不迟,还能砸死不少恶魔。 他想着如果那些恶魔真的返回,那些已经半空的巨石会在夜间变成一个封闭空间,那个时候再发动一次塌陷,比在开阔的河滩上推进要省力得多。 “先喂药,屯粮调粮。冬季马上到了,到时候这边可没有那么多食物给愚鼠他们吃。阿德,美愚,康愚,阿智,瞬美,你们和我回去,将这些恶魔的消息告诉国王,告诉其他地方的教徒。” 他站起来,尾巴垂在身后,没有摆动。 那几只被点到名字的教徒也站了起来,有人在离开前整理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桌面,有人侧过身和旁边的同伴短暂地对视了一下,没有人多问。 就在他即将离开会议室的时候,他突然转头想到了些什么: “对了,当初放跑的那些恶魔,一定要保证他们能活着回到他们的恶魔族群里面。如果他们能回去,说不定我们都不用出手,他们就会灭绝。”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两息,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把这段话完整地放进了教徒的脑中。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这场会议就此结束。 那些沾染了腐化粪便的愚鼠们被聚集到了一个室内,通道里排着队,一只接一只地走进去,它们被安排在固定的位置上,地面上铺了一层干燥的草,还能闻到没有被踩过的气味。 它们蹲下来,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被准备好的吃食。 那些食物看起来和它们平时吃的东西没有差别——块茎的碎末和一些经过简单处理过的东西,只是表面微微带着一点别的气味,很淡,不仔细闻注意不到。 它们没有犹豫,低头开始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愚鼠开始闭眼,身体慢慢往下沉,前爪还在碗沿上搭着,没有松开。 然后更多愚鼠也开始闭眼,有的侧躺下来,有的脸朝下靠着碗沿,有的还维持着蹲坐的姿势但身体已经歪向一侧。 智鼠提供的东西,他们吃了一辈子,这次又怎么可能会害他们呢?那间室内的呼吸声很快被一种逐渐放缓的寂静替代了,然后完全消失了。 八十四年七月十七日,滨省,暗狭。 天刚刚微亮,山森就在河边坐了起来。草席在他身下压了一整夜,已经扁了,表面还残留着他躺过的凹陷。 他坐直之后先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在转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嘎吱声,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因为战斗时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 当初说是会给他们提供住处,提供被子床垫那些东西,目前,一个到位的都还没有。 他看了自己周围一圈,其他人也都睡在草席上,有的横躺着,有的蜷缩着,有的把外衣叠起来当枕头。 露水打湿了草席的边缘,在他坐起的位置留下了一圈湿印。 更多也就是给了些干草过来,让他们能够铺在地上,不至于直接睡在地面。不过好在,食物还是按时提供的。虽然没有肉,但是红薯粉管饱。 睡醒之后,他点了点面前的难民,十位,一位不少,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数的顺序是从左到右,每数到一个,那个人的位置就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把这个顺序记下来,准备下午也按照同样的方法清点一次。一位军士看管十位难民,少一位都能很快发现。 他在难民边上端坐了一会,感觉有些无聊,就趴在地上做起了单手俯卧撑。 但只做了几个,就感觉手臂酸胀无比,看来昨天一天的休息还是没能完全恢复过来,肌肉深处那种收缩之后还没回弹的酸软感还在。 那些难民醒后,也都在河边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身上有老鼠的伤口的,继续被人摁住用酒精清洗伤口,有人侧着头忍着疼,有人咬着嘴唇没出声,有人因为刺痛闷哼了一声,然后被旁边的人按住肩膀没有乱动。 那些伤口深且紧闭的,甚至被医生用烤过火的小刀切开了伤口,让伤口能更多的暴露在空气之中,据说这样子能有助于愈合。 有些许捕鱼经验的,开始试图用木制长矛在河里面抓些鱼,改善伙食。 还有人在用河边的石头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把捡来的干柴拢成一堆,正在用火石打火。火还没起来,但已经冒出了细细的白烟。 就在这时,一位暗狭本地的军士走了过来,在难民埋怨的目光中,走到了山森边上。 那些目光并没有恶意,只是带着一种“又是来传话的”的那种惯性。 他贴近山森的耳朵,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肩甲在说话: “山哥,神明大人有命令,我们这里得要开挖水渠,把整个村落都围起来,深度得要挖七米。 我们人手不够,您看您能不能给这些民众喊一下,让他们愿意过来协助挖水渠,对他们也是有好处的。 他们未来一大半都要安置在这里,在这里安置之后,有水渠也更加安全。” 山森皱着眉头,看着面前这些休养了一天、稍微恢复了些精力的民众思考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把那个军士带到草席边上的一个位置,离难民堆稍远一些,然后侧过头问道: “能不能先把给这些难民的赔偿落实一下?落实一些日用品之类的,打几口铁锅,给几床被子什么的? 并且,我们隔离期还没过,真的放心,让我们和你们村里面的人一起合作施工?” 那位军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的目光在难民堆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在河边的难民目光都朝这里看了过来,好奇这两人究竟在说什么悄悄话。 军士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从那道窄缝里挤出来: “山哥,赔偿的事情我们负责不了啊。你知道的,暗狭穷死了。 一千多人,怎么着也有两百多户吧?整个暗狭所有的铁锅加在一起,不满三十个。 山哥和你说实话,我也不怕,暗狭根本就没那么多被子,这些干草都是抠的牲畜的口粮。酒精都快用完了,现在提供的酒精好多都是刚征的村里面卖酒的现做的,按现在的速度,明天得断一天酒精,后天才能有新的酒精运过来。 神明大人也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补偿在路上了,大概过个十几天就能过来。 你看那些老鼠谁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早点把水渠挖好,引了河水护了安全,才重要是不是。 然后到时候是两头施工,你们在一头,我们的人在另一头,不会有交集的。 就算有生病的,应该也不会传染。” 山森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暗狭不过是个小地方,他们搬的又急,神明大人遭遇袭击六天之后就搬了,傻鸟送信两天,筹备物资一天,物资最多也就在路上走了三四天,哪可能这么快就到。 暗狭本地没有那么多存量,只能靠后续补运,而补运需要时间。 但他肯定还是得要帮这些难民们争取点利益的,他们家产丢完,还被拒之门外,已经够惨了,如果再画大饼让他们提前打白工,毫无疑问,他们答应的概率太小了。 他侧过头,看着那位军士,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工钱不能差他们的,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并且,先给我十口铁锅,等补偿物资运过来了,你领十口铁锅走。这十口铁锅我要给出力最多的那十户。” 看着旁边的军士直皱眉,山森挥了挥手,压低声音说道: “和云薯说去,让云薯自己想想这笔买卖划不划算,别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亲自过来。 无非就是富家子弟不想冒险,怕过来之后被传染生病了,然后没有药治,已经给他面子了。” 他相信云薯会想清楚这笔账的——铁锅可以补,但水渠如果不挖,下一次老鼠来的时候,损失的可能就不只是物资了。 他补了最后一句:“讲清楚,不给铁锅,活不干。这是底线。” 在那位军士走开之后,难民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有人从河边站起身走了几步,有人把手里正在编的草绳放下,有人抬着头等着山森开口。 一位妇女从边上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还没洗干净的野菜,她看着山森,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山哥,他们找你什么事啊,怕不是会要为难你?” 山森哈哈大笑着,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说道: “怎么可能?他们只不过是按命办事。这次过来只是说赔偿已经在路上了,过个十几天就能到。 到时候,一户一口大铁锅,一户一个新房子。 大家贴身的地契也别弄丢了,到时候官家会帮你们找新地,虽然是生地,但一定会有的。” 他把“大铁锅”三个字说得稍微重了一点,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几个字落地。 “然后,暗狭那边准备挖一条大水渠,把整个村子围起来,以后老鼠来了也冲不进来。谁家出人挖渠的,优先分地。” 他在最后那句“优先分地”的后面又停顿了半息,然后才恢复正常语调说话。 民众中传出了欢呼声。有人在原地拍手,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把手里那根正在削的木棍往地上轻轻顿了一下,有人跟着周围的人一起说着“铁锅”“大铁锅”。 山森笑眯眯地看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整条河边的难民聚集地都知道了补偿马上到位的消息。 有人开始扳着手指算铁锅到了之后能做什么,有人已经在低声讨论自己要怎么出力才能被算进“出力最多的那十户”里面去。 一整天都沉浸在欢喜的氛围之中,被拒之门外的悲伤也随之冲淡了不少。 那可是铁锅,顶贵顶贵的铁锅,一口锅都能顶他们三年收成了。 山森站在河边,看着那些重新开始说话、走动、笑起来的难民们,把注意力转回了河面上。 他在心里盘算着云薯答应下来后,正式开始挖渠要怎么安排人手、怎么轮换、怎么保证中间不出岔子。 就在山森与难民们围着那捆木棍商议水渠走向的时候,一只灰褐色的鸟从暗狭方向飞来,绕着河滩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在山森身旁的一棵矮树上。 它歪着头,看了山森几息,然后把左腿上绑着的信筒露了出来。 信筒是竹制的,拇指粗细,接口处用蜡封好。山森放下木棍,走过去解下信筒,拆开蜡封,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不多,字迹是沈铭的,潦草但不乱:“已悉。未归人员暂按失踪计。老鼠短期内不会再袭。挖渠防鼠,等后续指示。” 山森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纸条重新卷好,没有放进信筒里,直接揣进了衣襟内侧的口袋里。 纸条贴着胸口,布料外几乎看不出凸起的痕迹。 九里香,沈铭坐在临时居所的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用炭笔写完的草稿。 草稿上画着几条曲线,旁边标注了日期和估算的食量数字,还有一些用括号括起来的推测条件。 傻鸟蹲在桌角,嘴里叼着一颗干果,还没嚼,他歪着头看着那些线条和数字。 沈铭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之后,放下炭笔。他向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傻鸟把干果嚼碎了咽下去,看着他:“不派人去打吗?” “先不打。” 沈铭把草稿推了一下,转向傻鸟的方向。 “它们这次抢走的东西够吃一阵。加上它们自己死掉的那些,按它们的食量算,至少十五天之内没有足够的经济学动机再来一次同等规模的攻击。” 傻鸟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能撑十五天?” 沈铭把草稿转回来,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 “它们抢走了我们一批粮食和物资,每只老鼠的进食量大概是体重的十分之一。 按这个量估算,它们需要先消耗掉那些带回去的东西。 另外,撤退时死了不少,清理尸体也需要时间,它们不可能一边吃一边打,除非它们想让自己的食物发臭,或者让正在吃的食物被别的动物占据。 这两种都会影响它们下一次行动的窗口期。”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在地下,粪便和尸体处理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它们把那么多东西搬进地下,通道空间会被占用一部分,运输效率会下降,这个阶段它们更倾向于消化而不是进攻。 至于怎么知道它们数量的,之前他们不是偷我们红薯吗?我们几乎已经给野外的八步摇挖光了,他们偷我们红薯,绝对占了他们食物来源的绝大部分,他们还需要储备食物过冬。 通过这些数据就可以算出来,它们地底下大概有一万到三万只,之前被我烧死了几千只,这里打了一晚上,应该也死了几千只,剩的数量也不足以再发动一次了。” 傻鸟沉默了。他把另一颗干果叼到嘴里,没有嚼,只是含着。 沈铭把草稿折好放在桌角,拿起另一份文书,打开,扫了一眼,又合上。 他没有再解释,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需要等,等时间,等物资,等人手。 傻鸟把干果嚼碎咽下,然后跳下桌沿,走到窗边,侧头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什么也没说,重新蹲回刚才的窗台上,把喙微微埋进翅膀的羽毛里。 沈铭拿起炭笔,在下一份文书的封面边缘写下两个字:烧山。 然后他把炭笔放下,又拿起那份草稿重新看了一眼,确认了一遍数字,将它搁回那叠信件的左上角。 没有多余的标注,也没有再翻开。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阴影收窄了,又被风拉长了。 他把手放回桌面上,低下头,继续看下一份文书。纸张翻过去的时候压平了边缘的翘起,恢复了桌面的平整,没有留下多余的痕 第179章物资 八十四年七月二十八日,滨省,暗狭。 距离他们被拦在暗狭村外、安置在河边,已经过去了十一天。 河滩上的草席被露水打湿又被太阳晒干,反复了十来遍,已经比当初刚铺下去的时候薄了一圈,边角卷了起来,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细缝。 难民们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身下那张草席翻过来,让背面朝上晾一晾,把夜里的潮气散出去。 有些人已经用河边的树枝和藤条编新的席子边角,把那些已经断开的草茎重新补上去。 水渠的挖掘作业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从第一天打下第一根桩开始就没有停过。 七米,是经过估算得出来的数据。 当初神明大人遇刺,那个坑洞足足有五米之深,再往下探两米,才有可能能够阻断老鼠们在地下的挖掘路径。 老鼠的挖掘深度不会比五米更浅,它们能挖到那个深度,那防鼠的水渠就必须比它们能挖的更深。 第一段水渠是从河边开始的,为的是方便,到时候直接挖开河流引水,作为示范段先挖了近一丈深,边上的支撑木在挖到第二层之后又加了一排斜撑。 后面的段落按照那段示范结构的间距和深度依次往下推,每隔一段距离留出一处斜坡作为上下通道,斜坡的宽度只允许一个人通过。 目前已经挖完的那段已经能看到地下水位渗出的水印了,潮湿的土层在太阳下泛着略深的颜色,和干土的区别明显。 山森没有主动下到水渠中,而是站在水渠边上统筹着。 他每天的路线是固定的:从东段的第一个开口出发,沿着水渠边缘走一段路,经过第五号段之后折返,再从渠顶的另一侧绕到西段,来回走两三趟。 他的位置视野相对开阔,既能看见坑里的人在做什么,也能看见坑边堆放的木板、绳索和工具够不够用。 倒不是他指挥的有多好,而是他的威望更高,大多数人更愿意听。 有人认出了他的甲,有人知道他是比武第一,有人在河滩上见过他单手做俯卧撑,这些具体的记忆加在一起,让他站在高处时不需要额外解释自己。 “十二号坑,再补些水。” 他站在东段的一个缺口处,弯腰朝坑底喊了一声。 那一段的土质偏干,开挖的时候扬尘比其他段厉害,每次往下挖半尺就得浇一次水,把扬尘压住,不然底下的人看不清自己手里的锄头落在了哪里。 底下应了一声,随即一个陶罐被从边缘递下去,罐口倾斜,水沿着洞壁往下淌,冲出一道湿润的痕迹。 “七号坑别偷懒,今天就你们进度最慢了。” 他侧过头看了另一段水渠,那一处的人明显比其他处少一些,锄头落地的频率也低,有人在弯腰清土,有人在用脚踩实边缘的松土,有人靠在坑壁边上喝水。 “什么?为什么暗狭的人不出来挖?他们得给你们建房子不是吗?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身上有没有病呢?我们去建房子的时候,万一房子里面有病毒,又给人传染了怎么办?” 他换了一个话题,连语气都没有变,直接接上旁边有人嘀咕的那句话。 “喂,怎么又不贴木板?不贴木板等着塌是吗?噢噢,你们想斜挖,然后给木板省下来是吗? 想多了吧,真差这些木板回头有用不完的自己拉走。你就是斜着挖,到时候水一多,斜边上的泥土被水一冲,又回到底下给堆起来了,该贴的木板一块不准少。” 他的语气重了一点,但还不算骂。 坑底有人应了一声,然后有人从堆料处搬了一块新木板过来,把它靠在刚挖好的那一面壁上,用锤子轻轻敲入土中固定,木板被压平后和旁边的几块对齐成一排。 就在他指挥作业的时候,几个小朋友跑了过来。 他们是从河滩那边过来的,沿着水渠边缘跑了一小段路,在距离坑边两丈远的地方才放慢了速度。 山森弯腰把跑在最前面那个小女孩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左臂上,然后侧过头看了看其他几个跟过来的孩子: “诶,小蓝,还有你们几个,老老实实呆在河边嗷,回头给你们带些果干吃,这边有些危险,小心掉坑里。” “可是我想爸爸……” 小蓝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的脸趴在厚实的肩膀上,他没有把她放下来,也没有马上把她递给别人。 山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面前几个小孩,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是谁家的孩子。 他没有问“你爸爸在哪”“你爸叫什么名字”,而是直接侧过头,右手抱着小蓝,左手侧在嘴边,对着正在施工的坑中喊了一声: “狗三水!蓝蜜山!财盖天!你们的孩子又跑过来了!上来给他们带走带走!” 几道人影从修出来的土阶梯上走了出来。有人走到山森面前要接小蓝,她搂着山森的脖子没松手,山森半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她的后背,等她松开手之后才把她递过去。 来的人接过了小蓝,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山森点了一下头,然后领着几个小孩沿着河边往回走。 山森看着那几个小孩被带回去,水渠里的人又开始动了。 他直起腰,拍了拍左手刚才被小蓝蹭过的地方。 他的盔甲已经洗过了,但一些磨损的地方没法补,手掌的边缘厚茧处被粗布磨过之后留下一层细粉状的灰白色附着物,带着干燥的土腥味,他等了一下才放下手,确认风已经把那层灰吹散了,才把手插回腰侧系着的布条里。 “干不下去就上来,换着人干,别在底下偷懒占位置。”他补了一句,声音恢复到了平时的高度。“物资今天就到了,赶紧干!” 远处,车队正平静地在军士的护送之下慢慢前行。 逐雨拉着车,轮子碾过土路,带起一层薄薄的尘土,被风吹向路边的草叶,很快就被露水和草叶表面润湿了,看不出车辙的深度。 车队里有九辆逐雨车,其中三辆装粮食,两辆装工具和铁器,两辆装药材和布匹,剩下的两辆载着人员。 那些军士在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有平民队伍被老鼠截了的消息,这使得他们这一路上神经都高度紧张。 他们出发前被告知的情况比他们想象的更具体——不止一次被提及“那些老鼠可能已经开始向更下游扩散”了。 每经过一处灌木丛、每经过一段高低不平的坡地,都有人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刀柄上,目光往草深处扫一眼,再收回来。 但好在那些老鼠明显还没有往这么下游的地方发展。一路上出过最大的问题是雨下得太大了,被迫休整了一天,然后有几个人感冒,在其他村子里面被安置,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如果真的有老鼠能绕过来的话,他们这些连盔甲都没有的军士可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护得住车队安全。 其中的一位军士看向了自己旁边,四头逐雨拉着的小车,这里面可都是神明大人点名要的人。 这一路上,除了吃东西,都很少下来,车子里面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像这样的车,在这条运输物资的车队里面一共有九辆。 每一辆车上都安安静静,军士每次经过那辆车的时候都会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但里面的人从不掀帘子出来透气,车帘边缘被风掀开一点又落回去,露出半截桌角和一只握着炭笔的手。 此时的车内,有着三位老头和一位青年。青年俯首在案,手上的炭笔不断地滑动着,嘴里不断地念叨着。 江山此刻无比后悔,他为什么要听自己这个糟老头子师傅说的,跟上来到这里。 他以为能接触到真正的数学课题,能用到那些他在始源学校学到的逻辑推理、函数变换和空间分析。 结果到了之后,他发现他要做的是最基本的算术题,一步一步地代入数字,一页一页地核对变量,每一次计算都要重复验证,不能有丝毫马虎。 他们负责的东西也很简单。 在放火烧山且不再耕种的情况下,老鼠没办法就地取粮。老鼠只要没办法就地取粮,以地底的运粮能力,他们就只能采取一道小学时期的计算题问题。 一个商人有100斤红薯,每天要吃2斤,一次身上只能带50斤红薯,现在他要去到一个离这里有25天远的地方,请问他怎么样才能带最多的红薯过去? 老鼠的尸体他们看过,雄性身上啥都没有,雌性身上有个袋子,勉强还能装点食物。如果他们没有驯化其他牲畜或者拥有其他交通工具的话,他们携带食物的速度是极慢的。 那么,理论上,只要造成一个足够长的隔离带,就可以让那些老鼠放弃进攻的想法。他们需要算的就是这个隔离带可能需要的长度。 这就是个小学问题,但是数据非常大,大到他们都有些计算困难,尤其是许多数据并不明朗,只能通过计算猜测。 但有一点他们这些天经过计算能够确定,那就是:以老鼠的生育能力,在不考虑食物保质期的情况下,老鼠提前将食物运到这里然后就地繁殖,比它们派兵走过来要更快。 地底世界先天性的就决定了他们无法大规模地运送物资。如果他们想要大规模地运送物资,那就必须得走地上,走地上运送物资,那就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了。 江山拿着算盘验算着手中的数据。他刚算完一组,正在把结果誊写到新纸上,突然,车辆一个颠簸,算盘上的筹码又被打乱。 他恶狠狠的目光立刻又盯上了旁边好像在睡觉的导师,如果他能抢到的课题是计算每平方千米引火所需燃油量该多好?那个不比这个简单多了? 当然,这也不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实则在计算每平方千米所需燃油量的车上更是一片沉默。 变量更多,树木的高度、密度、空气的湿度、风向的变化,这些都会改变油量的所需。 但是神明大人需要一个相对准确的数据,争取能在冬天烧出一整条隔离带。 数学的美,绝对不体现在这种最基础的计算上! 就在这时,江山边上那个下在岸上的老头,仿佛被这车突然颠的一下颠醒了。 雨山天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还在埋头验算的江山,他的目光从江山的手指移到算盘上,再移到江山刚写满的那页纸上,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行了,你不用算了。你的思维太死板了,太僵硬了。” 江山抬起头,却只看到雨山天走到了他身旁。雨山天不是用走的,只是从座位挪到了桌前的那个位置,把江山从桌前挤开。 他重新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刷刷地写了起来—— M:单只老鼠最大携带粮食总量 c:正常单日进食消耗 v:每日行进路程 x:隔离带单程长度 y:成功送到隔离带外侧的剩余粮食 往返路程2x,用时:t=2x/v。 往返全程粮食总消耗,极限情况下老鼠吃一天断一天粮:ct/2=cx/v。 剩余可外运粮食通用函数:携带总量-路途消耗=送到外侧粮食。y=M-cx/v。 当x=Mv/c时,就可以使那些老鼠一滴粮食都运不过来。 写完之后,雨山天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这个新收了两三年的学生: “没必要硬算啊。直接列个算式,然后代入数据就行了。你算那么多干什么呢?” 江山陷入了沉默。是啊,所以他在车上的这些天究竟在干什么? 他面前的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行都是他亲手算出来的,但他算的这些数字到最后全都在同一个算式里面,他本来可以只用一个不等式就把所有情况都概括完,然后只需要等着代入数据。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一页一页地算,而他的老师在几息之内写出了一个能容纳所有情况的表达。 “学数学就不能只看数据啊,会算加减乘除算什么?小学生都会算。 数学是统计,是规律,是逻辑,唯独不是数据,数据是数学里面最没用的东西。 这一趟出来,后面还有很多这样子的题目会让你先做,别眼高手低……” 江山只能乖乖地低下头,聆听着老师的训斥。 他看见自己写满的那几页纸被翻了过去,空白页朝上,像是他没有写过那几页一样。 边上的另外两个老头笑嘻嘻地看着雨山天训斥着自己的学生,也算是乐在其中。 有人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水碗在桌面上留下一圈很淡的湿痕,他侧过头看了一下,又收回了目光,没有拿东西去擦,那圈湿痕留在原处,慢慢变淡,然后消失。 “这样,你照着我这个,给另一个数学组的课题,所需要的燃油量算一下。算不出来,出门就别说你是我徒弟。” “诶,倒也没必要这样生气,”另一个老头插了一句,“听说你这徒弟以前还帮神明大人送信来着,这不也是谈资吗?” 车厢中充满了活泼的气息,除了江山。 他垂着头,目光落在那张写满算式的纸上,停了几息,没有挪开视线。 然后他拿起了新纸,把算盘从桌缝里捞了出来,雨山天已经重新靠回了自己的座位,闭上了眼睛,像是又睡着了。 江山没有再说话,他把那份导师的算式抄了下来,然后把算盘放回桌角,开始把具体的数字逐一填入变数位置,然后再写一个新的算式,再填,再算。 车厢外,逐雨的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持续而均匀的脚步 第180章跑命者 跑,快跑,我一定要跑掉,我一定要跑掉! 黄愚的腿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膝盖以下的部分在每一次落地时都会传来一阵麻胀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小腿外侧有一道被老鼠咬过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肤开始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白。 他看见那道伤口的时候,步子没有慢下来——他不敢慢下来。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了,四周是树,地面是土,头顶的枝叶间隙漏下来的光斑在眼前不断变换,有时候明亮得像要吞掉他的视线,有时候又被云遮住,让整片林子忽然暗下来,暗到让人怀疑自己还在不在他之前走过的那条路上。 他试着辨认过树干的形状、路面的倾斜方向,但那些特征在他的视野里不断重叠,没有一处和记忆重合。 他之前跟着队伍走的路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边缘延展的,而现在他脚下的路已经不再是沟边,是密林,是几乎没有光线穿过遮蔽层的那种密。 他只能确定自己在跑,不能确定方向是否正确。 那些老鼠太多太疯狂了,不要命地全部扑上来,他的心理防线一下子就垮了。 他记得自己被人群裹着往后退的时候,肩膀上有一只老鼠咬住了他的衣领,他甩了一下头把它甩掉了,然后他又在另一只老鼠的爪子下面听到了身后一个孩子正在哭。 他无法辨认出那是谁家的孩子,声音太近了,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没有办法再看第二遍,他当时已经退到了人群边缘,退一步是火光,退两步是黑暗。 他在第三步和第四步之间做出了选择,他没有转回身,而是朝黑暗里走去,走进夜风里,走进那些他不敢回想的树影中。 他在那片林子里面跑的时候,能听见身后偶尔有枝叶被压断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他一起穿过同一片树丛,但是看不见。 他被老鼠追上过一次,是在他翻过一道枯木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膝盖撞在断枝的平面上,整个人往前摔了半步。 那只老鼠就是在那时候追上来的,咬住了他左脚踝外侧的皮肉,又在他甩腿的时候被甩开了。 它在落地之后没有追得太紧,只是远远地跟着,像是在确认他还没有完全脱离它们的视野。 他不知道那是人为放行,他只是以为那些老鼠的速度终于跟不上他了。 他在荒郊野岭拼尽全力的奔跑着,全然没有发现,在暗处,有数只老鼠一路跟着他,调整方向,保持着大致的位置,不让他偏离预定的路线。 他在快要拐进一条死路的岔口时,草丛里面忽然窜出一只老鼠,把他重新逼回了主方向。 他在路边停下喘气的时候,在他头顶的树枝上,有老鼠用爪子钩住树皮的缝隙,蹲在叶子几乎遮盖不到的位置,等他喘息结束再继续动。 他们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追过近,也不让他走失。 他的路线被反复调整过,但他从未意识到那不是偶然。 像这样子被故意放跑的恶魔有数名。神佑财政眼神中充满着寒意,丝毫没有掩盖他对这些恶魔的杀意。 他们在远处用目光把黄愚盯住了片刻,然后确认他还在跑,确认他的方向还在预定的范围内,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跟在他后方约两树之外的位置。 他的尾巴在行走时贴地,不扫过草尖,不留多余的痕迹。 他们得活着回去,活着回到他们的聚集地,所以他们得要一路护送着这些恶魔回去,在他们昏迷的时候,给他们摘果子,丢在他们可能行走的路径上,在他们要跑进死路的时候,从草丛里面窜出来,吓他们一跳,让他们重新走回路上。 只有让恶魔处于惊吓和极度虚弱的情况下,才更有概率感染疾病——这一点,是写在圣典里面的。 他在确认黄愚的速度没有明显回升,确认他跑过的路面上已经开始出现断续的、不连贯的脚印,脚印之间的间距没有变短,但脚印本身的深度在变浅,有时候只留下一层浅的压痕。 他在那些脚印旁边停留片刻,然后继续跟上去。 直到一场大雨,大到他们在水流之中几乎站不稳,大到让他们彼此之间差点失去联络,大到他们丧失了对那只恶魔的痕迹的追踪。 神佑财政站在一棵树根部的隆起处,雨水沿着他的耳廓和鼻梁往下淌,他低下头,在雨幕中寻找最后一道可以辨认的黄愚踩过的印记,但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只剩下水、泥土和不断被新的雨滴砸破的水面。 那场雨在下到一半时空气迅速变凉,水汽持续翻涌,他和同伴们沿着最后一段残存的痕迹探了一段路,没有再接上任何指向明确的方向标记。 水汽太重,气味被稀释了,声音被隔断了,地面的触感被水流冲刷得难以辨认。 神佑财政看着那个方向的最后一道水纹,在水面上展开又被新的一层雨覆盖,他的视线沿着水面的反光边缘收回来,没有再向前延伸。 他带着同伴们回归了地下世界,在通道口停下来时,雨水还顺着他的皮毛往下滴,落地后渗进干燥的土层,留下一个连续的、逐渐变淡的湿印。 他开始整理身上的附着物,把湿透的毛理顺,然后沿着通道走回更深处。 他的尾巴贴地,水珠从尾尖落到地面上,溅起几个细小但不连续的水点,然后被干燥的土吸收,留下几个等距的水痕,沿着他行走的方向,排成一条逐渐消失的线。 下游的雨实在是太大了,简直就是神怒,而那些恶魔就在神怒之中生存,可谓是犯了渎神之罪,罪加一等啊! 黄愚淋了一场大雨,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灌进衣领里,把之前干涸的血迹重新泡软,再沿着衣摆往下滴。 他在雨幕中找到了一个方向,然后凭惯性继续跑了一小段,然后走,然后停下来,最后侧身靠在一棵树干上,身体往下滑,滑到地面,直到他再也撑不住自己,从树干侧面滑倒,后脑勺轻触在地面上,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 雨水砸在他的脸上,他试着抬手去挡,但手臂抬到一半就落下了,砸在泥里,没有溅起水花。 他昏倒在了官路上,他活下来的唯一希望就是有人在他死之前看到他,并且将他救起来。一辆逐雨车路过,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从他身边路过。 逐雨车的蹄子在湿泥里留下几枚深陷的蹄印,车轮从那排蹄印的缝隙间压过,在路面留下两道平行的、被水填满了一半的车辙。 车夫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没有偏头,没有减速,逐雨也没有停。 拉车的逐雨在路过的几息之间,有一只耳朵向侧面转了一下,但没有转过头来,就被拉着继续向前迈步了。 几位平民路过,看着躺倒在路边的“尸体”,想起了官府最近宣传的,路边看到野人尸体,不要去摸,那些野人得了严重疾病,摸了就可能感染。 他们站在远处驻足看了看,没有走得太近,只是确认了那确实是一个人形,然后转身绕过那一段路面,从路肩的外侧绕过,继续前行。 有人侧过头多看了一眼,但很快被同行的人拉着衣角带走了。 他们经过之后,路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水还在持续敲打地面。 最后,几位军士戴着口罩走了过来,有人报告,这里有野人尸体,他们用棍子远远地戳了戳,不确定它究竟是什么情况,便选择就地焚烧。 他们把干柴堆在他周围,木柴和枯草堆放得比人的身体高出一截,在雨还没完全停的间隙里用火石点着了底部。 火势燃烧起来之后,他们快步离开,并没有听到黄愚在火中发出的惨叫。 孱弱的文明,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个体而去承担风险,尤其是这个个体,还是背离了群体逃命 第181章我是神 八十四年八月三日,九里香旧址。 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笼子的铁丝上,落在那只大老鼠的背上。 光线在午后偏斜的方向上拉出一道倾斜的亮斑,从桌角延伸到桌面中央。亮斑的边缘被笼子铁丝的投影切成一道一道平行的细线,随着太阳的移动在桌面上缓慢平移。 沈铭坐在桌边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了,面前的木牌换了好几块,红薯块也换了好几轮。 他面前的木板旁边堆着三摞木牌,最左边那摞按数字顺序排列,中间那摞放着各种图形符号,最右边那摞是空白的。 班迪拉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学习的迹象。她只是蹲在笼子里,偶尔换一下站姿,偶尔用爪子梳理一下胡须,偶尔把目光移向窗外,但从来没有停留在那些木牌上超过三息。 她梳理胡须的动作很慢,从根部到尖端,先左边再右边,三遍之后换方向,再重新开始。像是这门手艺本身比学习更重要。 沈铭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没有忍住,用力捶了一下桌子。 桌面震动,木牌倒了,红薯块滚了一圈,那根炭笔从桌沿滚下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班迪拉的耳朵朝后转了一下,又恢复了原位。 “天天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你倒是给我好好学啊! 我的天呐,那些原始人都没你难教,你真的有智慧吗? 你怕不是个傻子哦,别到时候告诉我,你们实际上只是类似于蜂巢一样的组织行动的老鼠,其实根本没有智慧。” 他弯下腰捡起那根炭笔,在袖口上擦了擦,重新放回桌面。他的右手在桌边撑了一瞬,用指节抵着桌沿,但没有再敲下去。 班迪拉看着面前的恶魔又用着极为严重和愤怒的语气对着自己说着一些完全听不懂的话,用双爪清理了一下自己的胡须。 她从上往下梳了三遍,又反过来梳了一遍,然后放下爪子,看着那个还在喘气的恶魔。 这恶魔究竟想干什么?她完全搞不懂,将它养在这里面,时不时地举起个木牌,然后竖起两根手指,又或者摆上几块食物,就好像是在用自己取乐一样。 但如果是用自己取乐,他为什么会生气成这样?她清理自己毛发的爪子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清理着。 反正现在每天有吃有喝的,还不用处理事情,过的日子可好了,虽然吃的并不好吃,但比死了强太多了。 她现在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在脑海里面给自己构思一场戏剧,毕竟被关在一个笼子里面连跑动的空间都没有,在脑海之中进行幻想,已经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她今天在脑子里排的是一出逃亡剧,主角从恶魔的笼子里跑出去,穿过一片没有火的田野,回到地下,找到没有被占领的通道,然后在一处没有光的地方停下来喘气。 她已经在脑海中反复演了三次了,每一次都在同一个地方,黑暗的通道口,停下来,像是在等观众的反应,又像是在等自己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 沈铭看着这只大老鼠在自己面前若无旁人地清理起毛发,内心的郁闷之情更甚。 总不能是自己的教育方法有问题吧,但已经换了那么多种方法了,也没有见她学过呀。 他换过食物诱饵——从红薯块换成薯干再换成新鲜浆果,每一种她都吃,但每一种都没有改变她的反应模式。 他换过木牌大小——从手掌大小换成书本大小,后来他甚至试过用大张的纸整块铺在她面前,她看了,但目光落点始终没有集中在字上。 他换过教学时机——饭前、饭后、清晨、傍晚,没有哪个时间段她有额外的反应。 他换过发声方式——用正常音量、压低声音、拖长尾音,都没有产生区别。 每一次都调整了其中一个变量,每一次都没有反应。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笼子旁边,蹲下来,与她平视。 他的脸贴在笼子的铁线上,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轻微的地下的气味,潮湿的泥土和干草混合在一起,不是臭味,是一种封闭空间里待久了之后特有的那种味道。 就在这时,灰翅和傻鸟扭打着飞了进来。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室内来回弹跳,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断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它们从窗户进来的时候几乎是贴着门框的,一只在上,一只在下,两只鸟的爪子互相勾住对方翅膀,羽毛在空中散落,有几根落在桌面上,有几根落在地上,还有一根飘进了笼子的缝隙里。 灰翅的脚上绑着一个传信筒,激起了一地灰尘的同时飘散了数根羽毛,窗台上方被翅膀扫过的区域扬起一层薄薄的灰,被光线照出细碎的光点。 它们落地之后又在地上滚了一圈,灰翅用翅膀拍了一下傻鸟的头,傻鸟侧身躲开,用喙去叨灰翅的尾羽。 “你们两个这次又是为什么打架?灰翅你知道傻鸟他根本就没什么学习成绩,你让着他点呗。” 沈铭把桌面上被撞乱的木牌重新排好,把它们按顺序收拢到桌角,声音没有抬高,也不带怒意。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手扶着桌角,把那几块倒下的木牌按顺序重新叠放,放回靠近窗台的位置,避开那束即将移动到的光线,然后把它们侧立起来靠在墙边,紧贴着墙面。 两只鸟没有理他,继续在地上缠斗着。灰翅翻身蹬了傻鸟一脚,傻鸟侧身躲开,顺势啄了一下灰翅的尾羽。 嘴中用鸟语骂骂咧咧,沈铭也听不懂。 但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前几次发生的时候,他还会上去给他们两个强行分开,经历了这么多次之后,他现在只会在边上吃着甜品,看着乐。 反正他们的毛厚,爪子收着点根本伤不到皮肉,最多也就是打下来几根毛。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他看着灰翅的一个转身落在窗台边缘,带动窗沿上积攒的浮尘散落成一层细雾,又被室内的气流搅散。 傻鸟在下面绕了两步,用翅膀护住自己,同时用喙在灰翅够不着的位置快速整理了一下刚才被弄乱的前胸羽毛。 终于,在傻鸟的一记鲲鹏展翅和一记左正踢下,灰翅遗憾落败。 傻鸟的翅膀在收拢之前最后一拍停在半空,完成那个动作之后才收回来,爪子重新落回地面,然后低头叼起那根原本插在灰翅身上的装饰羽,衔在嘴里,仰头走了几步,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独留灰翅在房屋里面暗自神伤,它的尾羽缺了一根,空缺处露出底下一小片细密的绒毛,还没长出来,在光线里显得比其他部位略浅一点。 它用喙碰了碰那个空位,然后转过身,用翅膀挡住自己的左侧尾羽,避免被看到。 沈铭看着被抢走毛的灰翅,伸手把他抱了起来,放在腿上,帮他梳理了毛发,顺便摸了摸头,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没事,以后还能找到更好看的,下次加油之类的话。 灰翅没有挣扎,由着他理,目光落在对面傻鸟刚刚站过的位置,那边已经没有东西了。 果然,又是抢毛,也不知道他们这种族是犯了什么毛病,自己身上那么多毛,但总是喜欢整些其他鸟的毛插自己身上,然后还会彼此之间争抢。 现在傻鸟与灰翅的斗争是七十三比七十六。 沈铭把灰翅放到桌边,自己重新坐回椅子,看着两只鸟的互动,想着它们打架的频率似乎比以前更高了,但原因他一直没搞明白。 在灰翅低着头哀悼完那根已经离他远去的鸟羽之后,突然转头对着沈铭说道:“沈老大,你这样子教他们是没有用的。” 沈铭手上动作没停,反问道:“为什么没有用?” 灰翅熟练地拆开自己腿上绑着的传信筒,把里面的纸叼了出来,顺便将传信筒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如果不是自己腿上绑着这个东西,自己怎么可能输给傻鸟那家伙? 他跳上了桌面,把那张纸展开,纸面朝上,用爪尖按住了纸的两端。 随后,在打开的纸面上,是两种不同的眼睛结构图,都是用炭笔画的,线条不算精细但结构完整,标注的位置也清晰。 沈铭一看就知道,又要上课了。 灰翅从沈铭怀中挣脱开来,跳上了桌面,用爪子和翅膀不断地指着纸上的名词: “沈老大,你看,左边这张图是正常动物的眼睛结构图,它有晶状体,视网膜,还有眼球液,这也是绝大多数动物的正常眼睛结构。光通过晶状体倒映在视网膜上成像,然后传入大脑。” 他的爪尖沿着纸面上的标注线移动,停在一个圆形结构上,又抬起来移向下一个。 沈铭点了点头,这个他当然知道,这不过是高中的生物知识罢了,还是他传过来的,但是灰翅并没有停下嘴中的语速,继续说着: “但是,你看右边这张图,是我们解剖了这些老鼠的眼睛结构之后发现的。 他们眼睛里面没有晶状体,也就是说他们没办法通过光线来获得常规视觉。 但是他们又有眼睛,可能也能通过光线获得视力,但是视力必然是极其模糊的,甚至只能分辨出大致形状的,可他们又能准确地分别出物体和生命是差异,所以我们当时感到很奇怪。 后面,我们在另一种动物身上找到了相似的眼睛——蛇。 蛇的眼睛结构和这个类似,然后老大你说过,蛇是通过热量来感受外部自然的,所以我们怀疑这些老鼠也是热视力。” 他的爪尖从右侧结构图的外部轮廓上划过,在标注“无晶状体”的那一行字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落在桌子边缘。 沈铭点了点头,术业有专攻,这确实是他没想到过的角度。 他之前一直在用木牌、用墨迹、用视觉符号去教,但对方的视觉系统根本接收不到那些符号。 他看了一眼笼子里那只老鼠,她的眼睛在光线下泛着偏红的颜色,没有眼白和瞳孔的区分。 他一直以为那是鼠类的正常特征,没有深究过。 “所以说,我这些天教下来,其实并不一定是我的教育方法有错,而是他根本看不见我写的字?” 灰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老大,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她知道你在教她,只是她不学。” 沈铭点了点头,确实,但不愿意学可太好解决了,满清十大酷刑,他记得的不多,但应该够用。 “难怪他的眼睛是通红色的,没有眼白和眼黑的划分,原来是根本就没有晶状体啊。” 沈铭笑眯眯地看着那只硕鼠,那些负责审讯犯人的军士马上就要到了,听说他们这一路上用普通的老鼠做了不少实验,希望你能扛住。 他想着那种即将到来的场景,军士会架起简单的木架,会绑住她的四肢,会在她面前示范如何处理其他老鼠,他在心里把那些步骤过了一遍,然后伸手把木牌和红薯块往旁边拢了拢,在桌面中央清出一块干净的平面。 不过在那之前,沈铭还是打算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通过温度来辨识物体吗?那么火,也是温度。 他重新站起来,从灶台取来一根细长的木棍,在火盆里点着,让尖端燃起一小团火焰,然后将火苗靠近木板表面,在木板上画出一道浅的碳痕。 木板的表面被火接触时轻微翘起了一点,留下一道深红色的线条,在日光下颜色偏暗,但温度还在,靠近时能感觉到。 他把那块木板放在笼子前方,又从旁边取了食物摆好,然后开口,声音放慢,重复了同一个字:“一,一,一,一,一……” 他拖长了尾音,在那个字的末尾停留了一下,然后拿起第二块木板,按照同样的方式在上面烧出两道平行的碳痕。“二,二,二,二,二……” 他的手指悬停在木板上方,等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还在散发余温的线条上,才继续下一个动作。 班迪拉再度被摇醒的时候,只见面前的恶魔手上拿着一块食物,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木板,上面有着深红色的一根线,还一直发出声音。 “一,一,一,一,一……” 随后,他拿起了两块食物,换了一个木板,上面有着深红色的两条线,一样一直发出声音。 “二,二,二,二,二……” 她看见了那些深红色的线条,它们不是墨迹,是热量,不是灰烬留下的冷痕,是还带着余温的线条。 她能看见,而且能分辨位置,她的耳朵转了一下,目光在那两道线和一道线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停住了。 所以,这恶魔之前是想教我恶魔的文字吗?班迪拉擦着鼻颊,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她的爪子在笼子底面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看见那两道深红色的线条在木板表面慢慢变暗,温度在下降,边缘的红晕在收窄,但她记住了它们出现的位置。 这些恶魔不是生来就要毁灭世界的吗?他们为什么也会有语言和文字? 她有些好奇。 八十四年十一月九日,地底世界。 班迪拉沿着记忆中的通道向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墙上的亮石比之前暗了一些,有几块已经发灰,边缘的矿石开始剥落,在地面上落下细碎的石粉。 她走过一处岔口时,地面的触感发生了变化,从硬土变成了略软的、被反复踩踏过的压实层,说明在它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这条通道的使用频率有所上升。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原来有几处熟悉的标记,是她离开前留下的,现在那些痕迹还在,只是颜色已经变浅了。 她快步回到了家中,家门前那片空地和她记忆中一样,地面平整,略低于周围的通道口。 她家门口的空地比离开前更干燥了,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却没再找到熟悉的家具摆设和存放干草的位置,里面的一切已经全换了。 另一只智鼠正在整理自己的存粮,把干蘑菇按照大小和干燥程度依次排开,蘑菇的边缘被仔细压平,然后按顺序叠放。 他听见开门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身体转过来,正对着她:“这是我的家,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班迪拉看着他那理直气壮的样子,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小本本,但她这次回来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 她没有多停留,转身离开,在门外停了一瞬,沿着走廊拐向会议室的方向。 她缓步走向会议室,动作显得那么端庄,好似是在戏台上一样。 通道在此处收窄,两侧的墙壁向内收缩,直到入口处恢复到标准宽度,门口的亮石比通道里亮,照亮了门框边缘。 里面隐约传来声音。她放慢脚步,站在门外,先听了片刻。那些声音在唱着什么,节奏缓慢,音调起伏不大,像是一段重复了很多次的祷告。她等那一段祷告结束之后才跨过门槛。 “你是谁?” 神佑财政的声音先到了,他的目光在门刚打开的时候就已经从她的方向扫过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对她做了一个快速的、从头部到尾尖的扫描。 愚鼠不可能进来,智鼠不可能不打报告就进来,对方身上的气味太过陌生,他从来没有闻到过,可能是其他地方过来的智鼠,不可能是神佑智书他们,求回来的援兵时间上来不及。 他需要听到对方的声音,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 他的爪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做准备。 “我是神。”班迪拉没有压低声音。 神佑财政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他的耳朵朝前转了一下,然后压平,语气极为不悦,甚至隐隐有发难之意: “班迪拉,你能活着回来是好事,但是你渎神就不对了!” 他的前爪从桌面上抬起来,又落回去,落点的位置比刚才更靠前,已经压到了桌面的边缘。 班迪拉的心脏直跳,装神她还是第一次,但是她不能怕,怕的话就真的死定了。 “班迪拉,班迪拉,班迪拉是这具尸体的名字,我不是班迪拉,我是神。这里的恶魔太过猖獗,明日,我将以火,洗涤此处,让恶魔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火中被焚烧殆尽。” 没有等神佑财政消化完自己的话语,班迪拉就转身缓步向着会议室外走去,任凭神佑财政在自己身后怎么叫,她都不回头。 她的步伐没有加快,每一步都落在前面的脚印旁边,沿着来时的位置回到入口处,转身,离开。 她的尾尖在跨出门槛时,沿着门框的外缘扫过半圈,然后收拢,在她身后合拢。 神佑财政没有叫其他的鼠强行将班迪拉拿下。 原因也很简单——当初的班迪拉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飞鸟带走的,没有鼠能从飞鸟手上活下来,除非她没有被抓走。 那么,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她说她是神,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不着急,他只需要看明天会不会降天火就行。 如果没有,班迪拉还是班迪拉,她肯定要回到地底世界,到时候再问罪。 如果有,那班迪拉可能真的已经死了。 他坐在原位没有动,等待其他教徒陆续抬头看向他的方向。 他说:“明天,看。” 然后什么也没有解释,其余的教徒交换了几次目光,有些人的耳朵开始转了半圈,有些人的尾巴开始向后摆动,但没有人先开口,直到神佑财政敲了敲桌面,终止了那场还未正式开始的交流。 明天一切都将分晓,班迪拉在重新回到外面通道的时候,背靠着通道壁,蹲了一会儿。 她的心跳还在,比平时快半拍,但没有加速。 然后她站起来,沿着另一条岔道走远,消失在亮石的光晕边缘,在还没有确定方向的位置上,慢下来,侧着头,等着某条通道里传来特定的气味或声 第182章风火山林 班迪拉缓步向着洞口走去。洞口的亮石在她经过时微微暗了一瞬,那是她身体的温度遮挡了光线折射的角度。 她走得不快,门卫在距离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歪着头问了一句她为什么要在白天出去?她没有回应。 她只是继续走着,耳朵没有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她经过门卫身边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从耳朵根到尾尖缓慢地移动了一遍,像是要把她的轮廓重新记入某个登记册。 她没有加速,也没有放慢,只是保持着原来的步伐节奏,沿着那条她选好的路线向洞口光亮处移动。 亮光在她接近洞口的时候变得更亮了一些,空气中的气味从封闭通道的湿土味过渡到了地表特有的那种混合了干草和落叶的气味,还有一层薄薄的冷意。 门卫没有追上来。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她的尾尖在他视野的边缘逐渐变细,直到她的轮廓开始收窄成一条逐渐缩小的暗线,心里面只是感觉到奇怪。 班迪拉在白日的光芒之下走出洞口,晨光从斜上方铺下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层均匀的浅色,没有风的痕迹。 她站在洞口外三息,等眼睛适应光线的强度,前爪在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感受着地表土层的硬度和干湿程度,然后沿着一条偏离来路的方向朝侧面的林带走去,直到确认自己已经离开了任何可能的视线范围,才开始跑。 在地面的硬度在她的足底反馈出一连串短促而规律的震动,野草在她经过时被压弯又弹起,留下一道逐渐扩散的压痕轨迹。 她的呼吸节奏在跑动中渐渐稳定下来,耳边的风声开始取代地下通道里那种持续的低频回响。 她沿着提前选定的路线前进,在几处视野开阔的位置略微改变了方向,让自己的行动轨迹不完全沿着地表等高线延伸。 她的鼻子会偶尔因为经过干枯的草叶或裸露的土面而微微翕动,以确认方向无误,然后继续前进。 远处,一位军士正在接应她。那人的衣色与枯草近似,蹲在一棵被风刮歪的矮树后面,看见她跑近,没有招手,也没有出声,只是把身体侧移了半寸,从蹲姿换成半蹲,伸出一只手臂,五指张开贴地,示意她上来。 班迪拉上到了他身上,沿着一道不明显的路径穿过了入冬的山林。 那条路径表面覆盖着干枯的落叶,踩上去几乎不发出声响,像是被反复走过多次,已经压出了浅痕。 军士的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被落叶覆盖的旧脚印上方,尽量不在新的位置上留下明显的踩踏痕迹。 老鼠的速度自然是远不如人类的,如果在地面上同时出发,人会先到达目的地,而且会早到很多。 但在地下世界时,它们有着预先挖好的隧道,走的是没有蜿蜒曲折的直线,而不用像人类在地面上一样时上时下、左折右曲。 “务,✓,×。” 在班迪拉回到九里香遗址后,自然有军士和她对接,用火焰在木板上烧出字的形状,还有一个对勾和一个叉。 那人的动作很稳,木板边缘被烧出深色的碳痕,对勾的弧形从左下方延伸到右上方,叉的两条斜线在中心相交,边缘留着一层薄薄的炭灰,在日光下仍能看出余温的边缘范围。 班迪拉站在木板前面,没有蹲下,也没有站着不动,她先向侧面调整了两次位置,然后停顿了一瞬,再上前一步,用爪尖点了点对勾下方的位置,然后站起身来,朝那位军士点了点头。 她的点头幅度不大,但足够清晰,颈部的毛在点头时微微压平又复原。 那位军士把木板翻面放在干草堆上,让它自然冷却,随即变转方向,小跑着去向沈铭打报告。 他的靴底在室内地面踩出一连串渐远的节奏,然后被门口方向的空气流动截断了。 “根据天文学院的历年统计数据和今天情况来看,我们能得到这样一张正态分布图,也就说明天的风大概率是西北风,这样火势就不会向我们占领的地方蔓延,而是只会向老鼠们的所在地越吹越大。” 房屋内,几位学者正在做着最后的火前推演。 江山在木板上敲打着自己算出来的函数图,同时带入了今年的降水量、今日风向、近七日降水量等数据。 木板表面被他反复擦拭过多次,边缘的墨迹已经微微磨损,但中心部分的线条仍然清晰可见。 他用手背碰了碰纸面,确认墨迹已经干透,然后侧过身把木板立起来,让它面向其他学者的方向。 放火,可不是扔几个火把那么简单。风的朝向是重中之重。 原本像这种火,完全可以等当天测了风向再放,但是,根据神明大人战略战术的要求,他们必须得要提前预知风向。 江山在讲解的时候,用了不少词语来描述风向可能的变化方向,旁边的学者在他讲到关键节点时暂停记录,等他的手指从纸面上的曲线末端移开,才继续在自己的那一份表格上落笔。 屋子里没有人在说话时开口打断别人。 如此一来,这大抵是天文学院第一次派上用场,虽然承担的只是数据库的作用,提供数据给数学系那边进行计算。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数学好的人根本不会去天文学院。 天文学院纯纯的坑,深坑。 有那数学天赋去做理论数学,不比做天文猜测强几百万倍?就连沈铭都不看好现在的天文。望远镜都没有的天文,你指望它干什么?光靠肉眼测星体与星体之间的距离?那视力得很好了。 江山在心里腹诽了一句,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讲出来。 他只是把木板放回桌面上,把炭笔搁在木板边缘,让笔尖斜靠在桌沿上,炭芯不会碰到任何东西。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来指出他画错的地方,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开始整理桌面上散落的纸张。 营地库房,一位学者正在和军士对接即将要使用的物资。 那学者的手上拿着一块写满物资名称的木板,另一只手在物资名称下方快速勾画着数量,笔触落点快而轻。 他说到“面具”一词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皮革面罩”那行字的上方,没有立刻点下去,像是在等一个确认,然后才问道: “这火预计需要烧五天,面具储备量足够吗?续火的时候需要面具,严防烟尘。” 军士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干脆,幅度不大,像是早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还是要等对方问出来之后再回答: “受限于质量原因,只有十七个合格的皮革面罩。 这东西现在没法量产,之前的皮革都是用来做衣服的,根本没有在意过它的气密性和完好性。 大不了就切一切,缝一缝,这三个月的时间,鞣制皮革就要用掉大半,路上还要浪费时间,还得请极好的裁缝师来做,不然又得报废。” 他的回答没有额外延长,也没有留出补充的间隙。学者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计到了这个数字: “没事,十七个够了。 本身也不指望它能够长时间在火场里面穿行,只需要能够保证短时间内穿行是不会因为灰尘导致呼吸困难就行。” 他侧过头,把目光从军士身上移开,看向下一项物资: “油够不够?纵火刚开始的时候,需要事先液化……” 他的笔尖已经移到了下一行,没有在面具那一栏停留,那一栏的后面也没有被打上勾,只是在数量旁边划了一道极淡的线。 另一个房屋之内,则是军士们分配任务的地方。一张木桌占据了大半的空间,桌面铺着一张已被翻阅多次的草稿地图。 一位军士正用手指点着地图上四个预先标出的点,在那几个点周围画了一圈虚线。 这些月的侦查下来,他们找到了四个地点,都凭空出现了生土——没有混杂着腐殖质的土壤,裸露的断面上没有草根或落叶层压入的痕迹。 这种土壤一般只出现在地下深处,地下深三米以下的地方。 毫无疑问,这四处地点就是那些老鼠挖坑时倾倒泥土的位置。 他们没有打草惊蛇,没有在那几处洞口做任何的布置。 原因也很简单,老鼠挖坑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他们挖坑要搬运泥土、要加固土壤,并且数量多并不代表全部都能上场,一个场地内能容纳的极限老鼠数量是有限的,既然他们没办法很快地把坑挖好。 那么,他们未来只需要观察这几处倾倒点有没有出现新的生土,就能够确认这些老鼠有没有在地下挖坑,准备搞偷袭了。 军士的手在地图上缓慢移动,最后停在最南边那处标记的外沿,在这个点的外部加了一道更浅的弧线,然后收手,往后退了半步,将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转向房间另一侧负责物资记录的人员。 他的尾音在说话时落在那些点的外围弧线上,像是一个还没完全落定的判断。他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另一件事。山森住的那间房子,这段时间周围出现的老鼠脚印比别处多。不只是巡逻的军士发现,神明大人也有提过。” 他说完之后,把地图上那个位置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没有加重颜色。 旁边站着的另一位军士侧过头看了看那道划痕,没有提问。 此时的营地之内,甘草枯木四处摆放。 沈铭亲自招呼着军士们,尽可能地将整个九里香都能付之一炬。 他站在营地中心偏东的位置,周围已经堆叠了几排干柴,干柴之间穿插着甘草捆和细枝,每一层的朝向都略有交错,以形成覆盖更广的火势。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到一处停留的位置都会略微侧身调整角度,以确保从那个方向看过去,火势的起点位置没有被遮挡住。 他一边走一边沿路把草捆往两侧推开了一些,让引火点的间距保持一致,大约一人半左右的距离。 他弯腰检查过几处草堆底部的干燥程度,用手背贴近地面感受了一下风的走向,又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林缘,然后在心里把那几条引火线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里是不能挖水渠的,地下很可能现在已经密布了老鼠的管道,挖水渠无疑是引得那些老鼠出来爆发又一次冲突。 想要快速地挖好水渠,就需要平民,而平民在挖水渠的过程中被老鼠偷袭、感染致死的概率可不低。 上次那队平民在搬迁的时候被老鼠偷袭,最后可是足足死了有二百多人。 虽然说其中真的死在当场的一个都没有,但是逃离队伍最后失踪的,以及事后感染死亡的数量加在一起,依旧达到了这个恐怖的数字。 他把一捆湿柴放到草堆的中间位置,让它们被干柴夹住,不会被风吹散。他在放那捆湿柴的时候,手指在草绳上多绕了一圈,把它和旁边那捆更大的干柴贴得更紧了一点。 他又站直了,侧头看了一眼远处山森的房子的方向,然后把下一捆湿柴搁在了另一排草堆之间,位置比刚才那捆略高一些,朝向也稍微偏南。 当然,这也与他们对待这次病患的措施有关。 因为房屋数量有限,病患只能躺倒在河边,又因为医护人员有限,口罩数量不足,并且口罩实际上防护能力有限,又有一部分医护人员不想参与救治,共同导致了患者惊人的死亡率。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医疗是最难突破的领域,它需要非常多的基础设施,而现在他们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找些草药,通过经验主义来治病。 沈铭在路过一处草堆时蹲了下来,用木棍拨了拨草堆底层,确认没有潮湿的回潮痕迹,然后重新站起来,沿着下一排引火点继续往前走。 他把草堆外围几根翘出来的枯枝压平,让它们与整体保持一致,然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刚才压平的那几根没有弹回原位。 远处的风已经开始出现微弱的偏转,离预定时刻还有一段时间,他已经能够感受到那种加速的动向。 所以,在得到来自班迪拉的情报和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沈铭决定放弃九里香。 既然要放弃,那何尝不放弃得轰轰烈烈一些?正好达成他的另一个计划——假灭。那些老鼠还没有在暗狭出现过,班迪拉说下游雨水众多老鼠们不愿意去,在前面发展的八十多年里面,他们都没有接触过老鼠。 所以,他们讨论认为,这些老鼠在宗教氛围强烈的环境下长大,通过伪装神谕降下烈火,将整个九里香焚烧殆尽,也将附近的山林焚烧殆尽。 既造就了隔离带,又使他们在心里面或多或少地会怀疑恶魔已经团灭了,可以更进一步降低他们向下游探寻的想法。 回头在下面苟久一点,苟点新科技出来再出来弄死这些老鼠,岂不是手拿把掐? 沈铭拍了拍手上的干草碎屑,看了一眼地上那排已经铺设好的引火点,确认它们的位置与风向预判一致,然后侧过头,把视线从地面上收回,移向已经完成铺设的干草带延伸方向末端,确认那边的草捆还没有被动过。 山森的房子在草带西端的一处凸起地形上,位置比较突出,也比较容易被观察到。他想了想,在那些干草之中留出了一段间距,让火势绕道经过那里。 也多亏了班迪拉的配合,不枉自己没有使用暴力手段,而是利用这么多的时间,尽可能地向她描述了大同社会的美好愿景,顺便答应了他,未来要救出她的同伴,带着她同伴一起好好过日子。 虽然直到现在,关于这些老鼠,还有一群迷雾笼罩着。 就比如说,以班迪拉这一个月理解基础沟通方式的智商,怎么想都是有自我主见的智慧个体,为什么会那么地不惧死亡,一股脑地往上冲? 以人类的视角,这是绝对不可能成立的。人类的士兵阵亡率超过百分之十都会开始溃逃,而他们超过了百分之八十都没有溃逃的打算,甚至还能整齐地撤退。 这很不合理,非常不符合常识。他们就不害怕同伴们的尸体吗? 这也是目前几个学者给出来比较有说服力的假设——人类对同伴的尸体会产生一种天然的恐惧,在战场上尸体堆积,恐惧迭生,自然而然地就会瓦解人类的意志。 而这些老鼠对于同伴的尸体没有恐惧,也就不会因为同伴尸体的堆积而产生畏惧的情感,在自然界,这应该是非常不利于生存的一种进化才对。 不知道这些老鼠是怎么进化的,不过看班迪拉写出来的描述,底层老鼠吃着树根皮,住在粪便里,这过得跟奴隶一样的日子,居然都没想过叛变,不可理喻。 兴许,过个几年就能很好地引发老鼠中的一场起义了。 沈铭这样想着,顺手给山森住的房子里面又塞了一把湿柴。 山森现在可是老鼠们的头号目标,这三个月唯一还有老鼠活动的地方就是山森的房子附近。 点火时得让这里的烟最大、火最旺才好,才能有说服力。届时,班迪拉还得去一趟地底世界,告诉他们恶魔已经伏诛,让他们放心散去。 希望这个战术能够奏效,人类只需一点时间,一点发展硬化地基、热武器和医学的时间。 八十四年十一月十日。 人称:风火山林。 疾风卷烈焰,山壑吞火海,万林尽焚,后世以此四字喻燎原大火。 风先从西侧来了,它在草尖上带走了一部分露水,在树冠层的中段削出一条不断向前移动的暗色边界,然后撞上第一排干草堆,在草茎之间打旋、收窄、重新加速。 引火线是在风到来之前就已经铺好的,沈铭站在火线的起点处,手上握着一根已经点燃的干柴,等风的方向稳定下来。 干柴的顶端火焰在风中时扁时圆,边缘的一部分被压向一侧,形成一道拉长的弧线,在他侧前方的地面上投下一道不断伸缩的亮影。 他把点燃的干柴插进第一处引火点,火苗没有迟疑,沿着干草表面铺开,沿着风的指向继续移动,先吞掉甘草,再咬住枯枝,然后从枯枝的缝隙之间卷上更高的位置,开始向主干方向推进。 第二根点燃的干柴紧接着递了过来,他接住,没有停顿,走了大约三十步左右的距离,弯腰伸向下一处引火点,火焰落在干草表面,先是发暗,然后重新发亮,沿着干草束的边缘朝前方延伸,在他身后形成新的引火线。 火势蔓延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有油料推波助澜,第一批火线在点燃后不到一刻钟就覆盖了第一片预定的引燃区,第二批火线紧随其后,在风向改变之前就已经推到了林缘。 第三批火线在干草与枯木的交界处形成了一道持续增厚的火墙,翻涌的热浪将上方的树冠也压低了,直到周围的空气变得灼热,风开始带着温度和烟尘一起向前移动。 火焰在接触大片干木时发生了第一次明显膨胀,火势在短时间内向上攀升了一截,发出持续不断的噼啪声响。 树木的横截面在高温下逐渐变黑,又从黑色转为暗红,边缘开始释放出微弱的亮光,沿着木纹的走向缓慢扩散。 新覆盖的区域在燃烧几息之后颜色从焦黑变为浅灰,又在风中持续变深,像是一面不断转动的色盘。 烟升起来的时候,最先被覆盖的是低处的视野。 然后整片原野开始收缩成灰白色的轮廓,沈铭站在原地,没有退到更远的观察点。 他的目光沿着火墙的边缘移动,确认它正在按计划向前推进,没有在侧翼散开,也没有被反向的气流压回来。 他蹲下来,用木棍拨了拨脚下那堆尚未烧尽的干草,确认它没有偏离方向,也没有在草堆下方形成预想之外的燃烧路径,然后用手背感受了一下地面的温度,确认它还没有高到会在短时间内破坏路径标记。 地面上,那排已经烧透的干草留下了一层平整的炭灰带,在持续移动的火线后方形成一道均匀的暗色隔层。 边缘处的炭灰随着气流偶尔被卷起一小片,在离地一尺的高度停留不到两息,又重新落回原处。 远处,那些他亲手堆放的干柴正在逐层塌陷。 最底层的枝条先被烧断,然后是中层,最终整座柴堆向下收拢,边缘残余的木炭堆叠在一起,形成一段仍在缓慢燃烧的斜坡。 火线沿着草带的边缘持续延伸,没有回头。沈铭的视线随着火墙移动,从近处的干草带延伸到远处的林缘,又沿着林缘转向更远的山坡。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确认风向,调整下一个批次的点火点位置,把第三批引火点设在了原来预定位置的东北侧约二十步处,以应对风向的缓慢偏转。 风在午后曾一度减弱,火势也随之收窄了一段,但很快又恢复 第183章肮脏之事恐神明 随着整个九里香连同着周边的山林都陷入了火海之中,气压也随之骤变。 火焰在燃烧过程中不断消耗周围空气,热空气急剧上升,形成了一道持续向上的强气流。 周围的冷空气从四面八方快速灌入填补空缺,在火场上空交汇、旋转,然后在某个瞬间形成了一道狭窄的、剧烈旋转的上升气柱。 那气柱从火场中心拔起,高度在几息之内就超过了周围的树冠层,顶端卷着灰烬和未燃尽的草茎,像一条倒悬的河流。 边缘的火舌被卷进气柱底部,在旋转中被带上高处,化成一片散落的火星。 沈铭站在火场边缘,看到那道火龙卷擦着树冠的顶部向南侧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在开阔地带逐渐减弱,重新分散成普通的火焰。 旋转的气流在消散之前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圈螺旋状的炭灰痕迹,像是有人用炭笔画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然后被风吹散了大半。 沈铭目视着这场大火,火焰的颜色在白天里偏黄偏白,边缘是透明的,只有在靠近地面和草带边缘的位置才能看到那种深橘色的厚实火焰。 他的视线随着火墙的移动缓慢平移,从近处的干草带延伸到远处的林缘,又沿着林缘转向更远的山坡。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水分在被持续抽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股干热,像是有人在喉管里放了一小团温火。 他的眼睛因为持续注视火光而开始产生轻微的酸涩,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在每隔一段时间后眨眼几息,然后重新看向火线。 身旁有人掌风,火焰激起的飞灰大多没能靠近他身侧,被风压推向两侧或者被扇离他的肩部,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铺成一层薄薄的灰。 “火焰熄灭之后,就靠你了。” 他的声音不高,被风声压住了一部分,但他知道她听得见,虽然不一定听得懂,如果能用对话交流,那可就方便太多了,但就像他永远听不懂班迪拉在说什么一样,班迪拉也从来没听懂过他在说什么。 彼此之间的交流,还是通过文字进行更为顺畅,文字,才是文明最好的载体。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火线,在他身旁的另一位军士手中,有一个裹着布的笼子,笼子边缘的轮廓在他视野的余光里保持着静止,没有移动。 身旁的班迪拉没有看这场大火,而是背过头去,将头埋在着个漆黑的笼子里面。 那笼子的缝隙很细,通风口开在背面,不朝火的方向,她把脸贴在笼壁内侧,闭着眼。 这场火实在是太大,大到她无法直视,否则眼睛会有强烈的刺激与疼痛感。 那种痛不是被灼伤的痛,而是热量本身带来的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不断地按压她的眼球,每一次火焰的闪动都会让她的眼睑不自觉地收缩。 她能感觉到笼子外面不断有热浪经过,沿着笼壁传导进来,让笼子里的空气变得干燥,但不至于灼热,但她的视线哪怕闭上了眼睛,也依旧通红。 她把爪子搭在笼子底部,感觉到那层金属的温度已经比平时高了些许,但还没有到需要收爪的程度。 她的尾尖贴在笼子角落,没有卷曲,也没有伸直,像是被那种持续的热浪压在了原地。 此刻的她无比怀念地下世界的恒温环境,老鼠果然还是应该住在地下,就像这些名为人类的生物住在地上一样,温度的变化还是太折磨人了。 等到火焰渐小之后,能够允许他们在火场中穿行到地下世界的路口旁的时候,自然会有人通过火焰与木板和她对话,告诉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她目前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那些被烧过的地方温度降下来,等待那条被标记过的通道重新能够正常通行。 她不知道那些人要在外面守多久才能等到火势彻底减弱,但她知道他们在等,所以她也等。 笼子外面偶尔会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时会在笼子边缘的视线范围外短暂停下,像是在检查她的状态,然后继续走开。 远处,一支车队正载着一些数据、报告,还有物资准备启程, 沈铭没有上车,而是连同军士们一同继续待在这火场前线。 那些老年学者们,受身体因素的影响,哪怕他们想呆,沈铭也不同意。在没有天赋的情况下,年龄与经验就是最大的财富。 他们把最后的推算结果留在了这里,方便他们做出布置,把风向判断的公式也留在了这里,方便他们进行估计。 然后被送上了返回暗狭的逐雨车,车队远去,此处只余军士。 地底世界,此刻则是彻底的炸开了锅。 火势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只是感觉到地面传来持续的微弱震动,那种震动不像是挖掘造成的,更像是整片地表正在缓慢地塌陷或者变形。 然后是空气中出现了烟的气味,沿着通风口和通道缝隙渗入,混进日常的气息里。 随后就有人从地面侦查回来报告——整个地表都在燃烧,视野所及之处全是火焰。 已经不知道上一次地面上燃起这样子的熊熊大火是什么时候了。 在这片领土的历史之内,好似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子的事情,然而,今天却发生了。 火焰从他们熟悉的地面位置开始蔓延,覆盖了那些标记点,然后继续向更远处推进。负责向外观察的愚鼠无法在洞口逗留超过三息的时间,每次探头都会被强烈的光线和灼热的气流逼退。 有一只在探头时被落下的灰烬溅到了鼻尖,缩回来之后用爪子反复擦了好几次,才把粘附物清理干净,但那个位置的毛已经卷了边,短了一截。 “神佑财政,有侦查鼠汇报说,连那些恶魔的住处都一同卷进了火焰之中,亮的如同太阳一般,空气中弥漫着黑烟,就连呼吸都只会感到灼热与困难。” 来报的鼠蹲在会议室的门口,没有跨过门槛,语气里有一种正在被压制的急迫。 他的爪尖抓在地面上,指甲边缘带着一点从通道口带下来的碎煤灰,还没拍干净。他的耳朵比平时压得更平,尾尖在地面上快速地扫了两下,像是想通过动作来分散一部分紧张感。 他报告完之后没有站起来,维持着蹲姿,等着回复。 神佑财政的目光凝重。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今天?为什么偏偏是昨天班迪拉渎神后的今天? 昨天她说的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火、焚烧、恶魔最引以为傲的火。他没有信,至少没有完全信,但今天他没法再当作偶然来处理了。 难道昨天真的不是班迪拉?真的是神明大人假借班迪拉的身体来传信吗?恶魔真的就此覆灭了吗?他的爪尖在桌面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留在了那里。 可是,可是,神明大人,智慧与生命的主宰——阿德莱曼大人,他居然也会有将目光撇向凡间的一天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出现这种可能。在他们的教义中,神明大人是超越的、不干预的,只会在死亡之后才评判生前的善恶。 如果神明大人也会在活着的时候就干预人间,那他们做的那些事情——那些不该被记录的事情——会不会也已经被看见了? 他想起那些被隐瞒的记录,想起那些没有被写进圣典的决议,想起那些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的决定。如果这些也被看见了…… “再探,再报!去看下游,去看下游那边有没有起火!我要知道这个火究竟覆盖了多大的范围!” 神佑财政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声音在通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撞上墙壁再散开,落到门槛位置时已经只剩下一层被压薄的尾音。 神明将目光瞥向凡间,他感到的并不是惊喜,而是恐惧。没有人能逃过权利的熏陶,他当然也不例外。 他也做过很多违反过教旨的事情,但他自认为自己处理得很好,没有被任何人所知晓,且其他教徒也都做过,不止只有他这样子做。 但这是建立在神明大人不会将目光瞥向凡间的基础上的。 如果神明大人早就知道,那他们之前的所有行动,都是在神明大人的注视下完成的。 那些愚鼠的处置、那些战斗中的决策、那些关于撤退与牺牲的安排,全都在被看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了。 神佑财政在经过了大火掀起最初的惊恐之后,已经渐渐镇定了下来。 火势无法影响到他们的地下世界,哪怕这火再高上数倍,也无法影响到他们。 唯一受到影响的就是明年的食物来源,但是后年这里就又会长出更为丰盛的食物,之后又可以搬回来。 短时间之内,这里是不能住了,得要组织搬迁。 但是在搬迁之前,他要等,等班迪拉再回来的那一天。 哪怕门卫早就说过班迪拉不在,地下世界早就已经离开到地面上去了,而在这场大火之中,她生存下来的概率也极其低微,但是他在心里面依旧认为,她一定会回来的。 班迪拉如果真的是神明,那么,他得要恭敬地将她请回神座。 如果她不是,那么,她得为欺骗自己付出代价。 今日,火势不减,随着风向,越来越朝着上游烧去。 火线的推进速度比昨天慢了一些,但依然在稳定地扩展。火焰在越过一道低矮的土坡时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顺着坡面向东蔓延,把坡上的枯草全部吞没。 神佑财政除了例行祷告,其他时间几乎都在会议室中等待着,等待着班迪拉回来的那一天。 其他的教徒已经被他支走。他有这个权力,那些普通的、外层的教徒,怎么能够明白权利的诱人? 他们只会感恩戴德,相信死后飞升天国,从来不为自己在凡间谋取利益。 神佑智书还没有回来,他没有背下圣典,不知道圣典中有没有记载过类似的情况,他只能通过自己的判断来做出选择。 班迪拉,她是骗子。他在心里面希望她是骗子。如果她不是骗子,那他就是罪人。 一日火烧山。 今日,清晨之时,火势渐渐小了些许,但到正午时分,又突然间增大。 火苗从地面重新蹿起来的高度比早晨时更高了一些,像是那些埋在地下的枯根也在烧。风向依旧推着他向着上游烧去。 为什么?明明恶魔他们都居住在下游,为什么火势会朝着上游烧去?明明上游应该是神明给予他们的乐土,为什么神明大人的怒火要朝着上游发泄?难道说神明大人已经知道了他们做的事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样子他们早就该死了,神明大人不可能将他们的生命留到现在。 风向,对,风向,只是因为风,只是因为风向,所以火才一直朝着上游烧去,根本不是神明大人的怒火。 他这样反复在心里重复了几遍,像是要把那句话说给自己听,然后又把目光放在桌面上,没有移开,也没有站起来。 二日火过峰。 门卫躲在较深的过道内,并没有在原定的站岗位置处站岗,原因也很简单。 火势带来的灰烬使得空气呼吸都显得困难与灼热,目光朝外面看去,看到的只有火红的一片,让眼睛都生疼。 外面的通道口已经无法长时间暴露了,每次探头都会有一层热灰被风卷进来。他还是更靠近地下的地方舒服。 然而,今天他却闻到了一股气味,一股让他震惊的气味。 班迪拉,是班迪拉,教徒大人最近天天念叨的班迪拉。 那气味从通道口的方向传来,在还没有被灰烬覆盖的空气层里还保留着一小段鲜明的轮廓。 他立刻靠过去,班迪拉走的很慢,他很轻松的就追了上去。 他停在她侧面约两步远的位置,没有挡她的路:“那个,教徒大人想找你,让我带个话。” 然而,班迪拉的目光只是看着前方,完全没有理他。 她的步伐没有改变节奏,没有加速,也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偏移方向。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那个?您听到了吧?听到了我就先回去站岗了,得去会议室啊,再见。” 她还是没有回应。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返回,重新回到他的站岗位置。接下来的事情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已经帮教徒大人带过话了。 班迪拉的步伐依旧稳健,以一种非常标准的姿势走进了会议厅。 她的步幅和落爪顺序与离开时一致,身体的姿态没有压低,也没有刻意抬高,只是保持着一个已经通过那段路多次之后形成的自然节奏。 门框在她经过时在她肩侧擦过,没有碰到。她走到会议室中央之后停下来,目光直视着神佑财政。 神佑财政的心跳被扼紧了一瞬。她活着回来了,她真的从这场大火中活着回来了,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的目光从她的头顶落到她的尾尖,没有发现被烧过的痕迹,皮毛完整,没有焦痕或脱落区域,。 但她身上带着火焰的烧灼气息,她确实是从外面进来的,而外面正在烧火。 纵使心中惊讶再多,他嘴上依旧是非常平静的询问道: “班迪拉,你的预言很准,要不要在这里休息几天?我们会给你这里最好的待遇,等神佑智书大人回来之后,根据你的这次预言,我们会给你奖赏。” 他在说出那些字的时候,调整了尾音和停顿,让整段话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了的事项。 班迪拉目光依旧平静地直视着神佑财政,同时在心里面默念着那些名为人类的东西告诉他的话。 无论这些教徒说什么,无论这些教徒多么想挽留她,她都一定不能留下来。 因为,她不是神。她是虚假的,在人类的配合下伪装的。 这样子的神,时间长了,必然会被拆穿。那时候就是她被赶下尊位、被处死的一日。 她开口了,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起伏: “恶魔已经被吾尽数毁灭,尔等不必惊慌火势,日后自会熄灭。此处以后乃是吾之火场,冬日,我将再度以火焚烧山林。” 言罢,她转过身,目光平静,步伐坚定地向着洞外走去,哪怕洞外依旧烈火肆虐,她的步伐依旧坚定。 她没有回头看神佑财政,也没有在门槛前停顿。 门卫看着她再度走向洞外,忍不住张口说道: “外面正在烧大火呢,别出去啊,外面很危险的,光是看着眼睛都疼。” 班迪拉心里面暖暖的,但是依旧没有回话。她现在是神明上身的尸体,不应该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继续走着,穿过通道的最后一个弯道,然后消失在洞口的光线中。 那道光已经不是纯粹的日光,混着火焰反射的偏红色的亮光,在她的背毛边缘镀了一层暖色的轮廓。 门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了,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蹲回他更靠近深处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刚刚看到的那只鼠,和离开时是同一只,但也不是同一只。 那只鼠像是没有重量一样走进那些光线里,没有回头,没有改变方向,只是沿着她来的那条路,把自己重新放回了那扇洞口的门外。 神佑财政还坐在原位,看着那扇已经重新恢复成一条暗线的门缝,他还没有准备好移动。 他想:“她能活着回来,也许她真的是神。” 但在他心里,另一种更快的声音同时浮了出来:“如果她不是呢?” 他把那个念头的尾部压进记忆槽里,等那些已经燃烧了一段时间的火势在外部区域彻底放缓,等他能找到更确实的证据来驳倒或确认其中一种可能之前,就先让它在那个位置上再等一等。 火场那边的声音还在持续,但已经不在他的正上方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那股火光隔着一层厚厚的岩层和夯土,传到他脚底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持续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缓缓呼吸。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片已经不再被新的报告打断的桌面,他的爪尖仍然停在那道浅浅的凹痕边缘,没有收回来。 三日火吞陵。 八十四年十一月十七日。 火线推过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风停了。 火焰在原地烧了一会儿,没有新的枯草可吞,慢慢矮下去,变成贴着地皮的一层暗红色余烬,偶尔在风重新抬起的间隙里亮一下,又暗下去。 军士们浑身涂满了草木灰与黄泥,用于掩盖身上的气味,开始沿火线巡查,用木棍拨开还在冒烟的草堆,把那些没有被烧透的断枝重新拢到一起,让它们烧完。 有人在记录火线的终点位置,有人在测量烧过区域的宽度。 沈铭没有参与,身上同样做好了伪装,他站在远处已经烧完的空地上,脚下是平整的炭灰层,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细末,踩上去像是走在压实了的沙子上,但比沙子更轻,每一次落脚都会带起一小片灰,又被风吹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鞋底边缘沾着一层黑色的炭粉,鞋面的浅色布料已经被熏黄了。 他转过身,朝班迪拉的方向看了一眼。笼子已经打开了,班迪拉蹲在笼子外面的地上,前爪贴地,尾巴收拢。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地平线方向上,像是在辨认自己之前走过的通道入口还能不能找到。 他看了她几息,然后移开视线,对旁边正在往木板上记录的一位军士说: “烧完的线,标记好,重新测量宽度和长度,把数据报上来。多出来的部分,不用追,等它自己熄。” 那军士在木板上记了一笔,没有多问。 班迪拉在那之后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一条火线边缘已经降温到可以落脚的小路走了过去,没有回头。 双方都在等待下一个阶段到来,只是方向不 第184章假死是对的 八十四年十一月十九日,暗狭。 天还没亮透,暗狭临时征用的那间大屋里就坐了人。 屋子的外墙是土坯的,屋顶的横梁还是新木,没被烟熏过,颜色浅得发白。屋里的桌子是拼接起来的,桌面上垫着几块木板,木板之间的缝隙还没被填平,炭笔写上去的时候偶尔会卡一下。 沈铭坐在桌子一端,面前摊着几份折好的纸,纸边被风掀起来又落下。他低着头,手指按在纸面上,压住那些被风卷起来的边角。 他听完了前面几段汇报,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头微微垂着,手指压住纸面,手背搁在桌子边缘那道没有被缝填满的木隙上。 台上站着两位学者,轮流汇报,坐在离桌沿约三四步处,面前没有椅子,也站着。 左侧那位年长一些,负责油料和畜牧数据的部分,手中握着一块边角已经卷起的高龄木板,边缘刻满了数字和简短注释,字迹偏小但每一笔都压得很深,像是当初写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些数据会被反复翻阅。 另一位学者偏年轻,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纸,纸上的字迹比老学者的更细,标注的符号更密。 偶尔会在他报完一段数字之后用简短的语言补充一句“这一项已经确认了三遍,所有来源的记录都一致”。 屋子后方还站着几个军士,靠在墙边,手垂在身侧,没有扶墙也没有抱臂。他们偶尔有人侧过头交换一个短促的眼神,但没有人出声。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又出去,把那几张放在桌角的纸页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 沈铭面色凝重,看着台上学者们正在进行着的紧锣密鼓的分析。他的左手在桌面下没有被看到的位置握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这场火,貌似烧得有些失败。那些数字已经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了,但每一次重新听到它们被说出来的时候,那种被压住的无力感都会再冒出来一次,然后被他按下去。 连着烧了整整七天的大火,虽然火势如预料般的引燃了山林,但是其中还是发生了很多意外。 就比如说火焰被风直接吹到了上游不远处,导致上游提前着火,阴差阳错给上游更远的地方烧出了一片隔离带,而人又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穿越火场去灭火。 他在听到“阴差阳错”这个词的时候,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放平。 他无法强求所有事都事事如愿,他不是真的神,他只是普通人,他只能说,尽力就好。 于是这一场耗尽三千余斤油料,虽不劳民,但极度伤财的大火,得到了一个虎头蛇尾的收场。 一十一公里,准确来说,这场火就只把这个山烧过了,甚至这个山都还没烧干净。 还有许多大树并不符合预期的屹立不倒。那些大树的树冠被火燎过,靠近地面的树皮已经被烤得发黑、边缘发焦,但主干本身没有断裂,也没有被烧穿。 它们在火场边缘排成一排,像是那道火线被它们拦腰截断了一样。 地面上虽然被烧了个干净,但是,只需要来年春季一场雨,这里又会生机盎然。 草籽会重新从土层里冒出来,枯草的根系还在底下,没有被彻底烧毁。 大自然疑似有些太强大了,又或者说,以现在的生产力水平,想要靠火烧出隔离带属实是不太现实。 那位年长的学者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把木板换了一只手拿着,然后继续往下念。 他的声音没有变化,只是换手的动作暴露了他也需要短暂调整以继续推进。他说完之后停下来,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旁边那位年轻学者。 但是,短期内也不可能再组织一次火烧山了。 三千余斤油料是什么概念?那是从三百多头猪身上炼出来的,约等于一百五十多头逐雨的全身脂肪总和。 并且你还得考虑现在的畜牧业是极度分散的,没有任何一处据点能够单独筹集这么多的牲畜。 沈铭的脑子在听到这个数字时已经转到了更远的位面,他没有打断汇报者,但他的手已经从纸面上抬起来,转而落在那片还没有压平的纸页边缘上,轻轻向桌面压了一下。 你就是想要征集这么多牲畜,都得从不同的据点分别调用,等杀完炼完油,再从路上过来,兴许都到春天了。 并且,逐雨本身也是极其重要的生产资料,怎么可以那么容易的就宰杀?那些牛活着的时候能拉车、耕地、运货,一旦杀了,那块地就找不到替代品。 沈铭看着关于油料的报告,那些被反复核对的数字旁边已经有人用浅色墨迹做过标记。 现在的畜牧业陷入了一个怪圈,人口少的地方没有劳动力养那么多牲畜,人口多的地方没有地方——准确一点来说是饲料养那么多的牲畜。 现在这极为低下的货运能力,造就了他们只能就地获取饲料而没办法从更远的地方运输,否则,饲养价格就会过于昂贵。 这个困境在报告中没有被写成一个单独的条目,但沈铭在看那些记录时已经注意到了,不同据点之间的牲畜存栏量和饲料缺口之间的差值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像是同一个根源导致了不同的表现。 他把那页报告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他把它翻回去了。 “动物吃的有点多,人口稍微密集一点的地方就得开垦更大面积的田地用来种植粮食,种植了粮食就没办法留出牧场。 割猪草——一只猪得吃三千多斤草,十只猪得吃三万多斤草。啧,古代社会是真的难玩。” 沈铭的声音不高,只有自己才能听到,在他身边的人也是见怪不怪,神明大人经常这样子说些奇怪的话。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没有离开报告,但话音落下时,他注意到汇报的年轻学者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说完了才开始下一段。 他没有抬头。停顿只有约一息,然后汇报继续。 沈铭拍打着脑袋。那些刚刚长出来没多久的发茬已经比几周前更长了,摸上去不再扎手,但还没有长到能遮住头皮的密度。 生产力的不够体现在方方面面,科技的落后也同样反馈在方方面面。 就一点,没办法人工合成氮肥,他们的田地就注定了必须轮作,否则很快就会荒废,肥力下降严重,从良田变成恶土。 他在心里把那些已经被反复论证过却依然无法解决的因素重新排了一遍,每一行的结尾都是同一个结论,一直搁在原处。 哪怕用来种植牧草也是这样的结果,牧草也是需要吃大量土地肥力的植物。 所以牲畜多的地方都在下游,在下游能够直接依赖大草原来放牧,而稍微上游一点的丘陵地带,甚至爆发过因为抢猪草而产生的冲突。 他想起那份报告里的记录,那些冲突的规模不大,大多发生在两家农户之间,但已经足以说明饲料的稀缺程度,不管是在逐雨还是在猪的层面。 如果不是官家有自己的田地用来种植牧草,那连用来承担货运功能的逐雨,都有可能养不起。 地广人稀归地广人稀,但人的活动范围是有限的。 人不可能晚上不回家,在荒郊野岭的割猪草,荒郊野岭之中,指不定就有豺狼棕熊又迁徙了过来。 在人类密集活动的范围内,猪草被抢完了就是被抢完了。这一点,逐雨也是一个道理。 “多亏了老鼠同志提供的老鼠身体素质统计,让我们可以计算出,他们在地下一天行进的最远距离为九千米。” 学者翻到了报告的最后几页,他在这里停下来,平复了一息,然后继续念出那个结果: “也就是说,我们目前烧出的隔离带,虽然无法阻止他们搬运粮食,但是能够迫使他们在这个范围之内暂时无法主动觅食。” 学者们的计算结束了。说完了最后一个数据之后,他抬头看了沈铭一眼,然后垂下目光把纸页折好收拢,搁在桌面上,往后退了一步,像是那一步标记了整个汇报部分的结束。 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好消息,然而沈铭的面色依然严峻,因为接下来的大概率都是坏消息了。 他看了一眼已经停止翻页的年轻学者,视线微微偏移,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但是,我们当时预计的是能够烧出四十公里以上的隔离带。 如今,十一公里的隔离带只需要一阵风,就能将外界的种子带过来,更不要提根据老鼠同志提供的消息,鼠群是会种植作物的。 也就是说,我们阻断他们粮食的时间,就只有半年。半年之后的收获季,他们又将拥有粮食的补给。” 他说话时的速度,比刚才汇报前半段时略快了一点,像是那些字本身也在催促他尽快把它们放出来。 “届时我们又得再放一把火,不过,如今烧过一次的火场,明年再烧的时候,火势只会更加迅猛,因为枯草更多,而树木更少,但依旧难以跨越十一公里的鸿沟。 除非我们人工带着油料到十一公里以外的林场重新布置引燃物,但三千余斤的油料在山地里面人工搬运太过困难。 而我们的道路又没办法修过去,修缮道路无疑是告诉鼠群,我们并没有被消灭成功,这样子假死计划无疑会宣告失败。”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放低了半度,没有再把视线抬高回去,而是边收纸页边等。 沈铭点了点头。是这样的,山地对人类是阻碍,对鼠群却如履平地。 他想起那些关于八步摇的种植报告,那些植物在地面上的分布位置与地下通道的结构几乎完全吻合,像是它们早就被定位在那些地方,等待着被收割的时机。 “农学院翻找出来的那种,和八步摇类似于近缘兄弟,但是带毒的作物,育种……当我没说。” 沈铭拍了拍脑袋,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被时间磨平棱角的无奈。当初想象中的带毒作物,农学院那边确实有留种。 那些种子被保存得很好,放在陶罐里,放在干燥的角落,旁边甚至还贴着一张写着采集地点和日期的标签。 但是谁留种数量留那么多?真正想要派上用场,毫无疑问还得再经历数年的育种工作才行。 他想到那些种子的数量,想到那些年复一年不断重复的选育流程,想到那些育种田里需要在每一株长到一定高度时弯腰查看的人,就又被时间本身堵住了去路。 “我们以单鼠每日二百五十克红薯食量,测算土地承载鼠群上限。 本土作物八步摇千平产出四百九十公斤,能量远不及红薯。 满耕无肥力损耗时,一千平方米仅能承载一千六百只鼠;人工疏伐作物后,每千平土地最多容纳千余只老鼠。” 他停顿了一会儿,换了另一只手拿着纸,继续往下念。 “换算可知,一平方千米耕地极限供养百万只鼠。鼠族自称百万种群,若只算自由鼠,理论一平方千米耕地即可供给,明显脱离现实。 推测其统计人口时剔除了奴隶鼠。实地取样可见:一百七十只普通鼠对应三千奴隶鼠,比例约一比十七点六。 百万自由鼠搭配一千七百多万奴隶鼠,仅种植耕地便需要十九平方千米;叠加巢穴、隧道、水源隔离空地,鼠族实际控制地下疆域至少约五十平方千米。” 他念完最后一段数字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50平方千米,多吗?不多,不过是五千米乘以十千米,这个火场隔离带的面积都比这个大,虽然这只是下限,但已经能够说明事态的严峻。 有人放下了一直握在手里的炭笔,没有放回桌面上,是搁在手指间,然后松开了。有人站姿没变,但手掌已经贴住了腰侧。 沈铭没有开口。他的视线还停留在那些数字停留过的位置,像是那张纸上的内容已经有一部分被重新确认过了。 沈铭沉默着,学者也沉默着。假死是对的。在不考虑粮食损耗的情况下,平均一个人,要打两百只老鼠,这还只是一个国家。而这些老鼠有多少个国家? 班迪拉也不知道。人类自然更不知道。 沈铭想到班迪拉在回答这个问题时蹲在桌角、前爪交叠的姿势,那道轮廓在记忆里维持着完整,没有移动。 在这次装神计划成功之前,班迪拉拒绝提供的信息有很多,就比如自由鼠的数量。 而在得知了自由鼠的数量之后,学者更加感慨,神明大人的神机妙算。 而沈铭,则是感到后怕。 虽然受粮食的运载量,这些老鼠不可能全部来到前线,但一直打消耗战,他也受不了啊! 还是老老实实退回下游苟着发育吧,沈铭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全新的企划。 原先利用手上这只老鼠假意成神,然后掀动起义的企划,暂时宣告破产,人类文明现在还承担不起这个企划如果失败、人类再度暴露在老鼠面前、要承担老鼠怒火的结果。 他把那个方案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把它推到更靠后的位置,没有删除,但也没有急着翻出来。 等人类文明再发展一会,这个企划还会有再被启用的一天的。 不过,得让手上这只老鼠生个老鼠二世出来先。 或许,出海能有新的生机。 沈铭不相信这种老鼠,他们能遍布全球各个角落,各个大洲,也不相信这颗星球只有他们脚下这一个洲! 他的目光从桌面上那些纸页上移开,短暂地落在了窗外,然后收回来。 “先……苟着吧。全面收缩,把目前确认安全的地方住满了,再考虑向外扩张的事。 火药还是得要继续发展,要抓紧发展,无论是产量还是威力,都得要继续提升,最好能直接塞进地下,给整个地底都炸飞天! 如果要向外扩展,只允许少量人横向扩展,在下游地带,草原多雨地带扩展,绝对不能暴露在地下文明面前。” 沈铭给出了最后的判断。原先属于勇敢者、探险者的时代又结束了,接下来又回到了读书人的时代。 科技兴国,读书强国,什么寻找原材料抽奖,沈铭表示我们不熟,还是利用现有资源继续发展科技吧。 “神明大人,为什么这些老鼠,目前给我们的感觉却是这么的不堪一击呢?” 那位学者汇报完,听完沈铭的指令之后,没有离开,而是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道。他的笔尖在木板的表面留下一道尚未干透的墨痕,不深,边缘略微渗开,像是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 他的问题落下来的时候,屋内的空气被重新调整了一下,原本已经准备收拾纸页的人又放慢了动作,像是想听那句话的回应。 沈铭没有思考,而是脱口而出,反问道: “在我们抓到的这只老鼠同志说出他们的普通鼠数量之前,你会认为这些老鼠有这么强大吗?” 那位学者摇了摇头,怎么想都不会。他甚至在怀疑那只老鼠只是在欺骗他们,欺骗他们,让他们不敢继续往上游发展。 他摇头的时候身体也跟着略微侧了一下,像是在用动作确认那个判断本身。他说出来的话也和他摇头的节奏一致,干脆而果断。 “所以说,你觉得老鼠们会认为我们有那么强大吗?对于他们来说,我们的数量不多,虽然个体强大,但是无法威胁到地下。 应对他们最好的办法是消灭他们的粮食供给。但是我们也需要粮食,粮食是长在地里面的,如果不是下游水资源丰富,最先被饿死的会是我们,我们种什么,他们就吃什么。” 沈铭挠了挠头,那层新长的头发比之前更厚了一些,指尖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些力度,不会再直接碰到头皮。 他的尾音落在桌面边缘,像是被那层木纹接住了。 “所以说啊,我们掌握了情报的优势,做好水渠的隔离。那场大火也烧死了不少野人,证明老鼠对于野人是没有攻击性的。 他们对我们有攻击性的原因,应该是我们当初意外的影响到了什么。根据我的猜测,可能是火,火会使他们眼睛刺疼,所以他们才会主动对我们发动进攻。”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短弧线,收回来,搭在桌沿。他说完后把木板放回桌面,像是把手里那串已经结束的句子搁在了桌边。 学者点了点头,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身把门从外面带上了。门板合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那道关闭的过程不会打断什么。 屋内的光线因为门关上而变暗了半度,又因为窗外透进来的光重新稳定下来。沈铭重新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份已经被翻过多遍的纸页,然后翻开了下一份还没有拆封的报告,手指夹住封口处的蜡印边缘,开始拆。 许多许多年之后的未来,有这样一个传说。 地底之下,居住着许多的恶魔,恶魔的眼睛通红,遇到神明大人给予的火光,就会感到痛苦,随后便会杀上地面,给地面造成无边的灾祸。 这个故事最初是从暗狭传出来的,然后沿着河道向上游传到了始源,又沿着商道传到了望岸和青山。 在那些流传的版本中,火光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金红,又从金红变成了白色,像是传说本身也需要在每一次被讲述的时候添加一些自己的修饰。 传说代代相传,每次都有细微的变化,最初的细节在反复转述中逐渐模糊,原有的轮廓也被新的内容覆盖,但那个核心没有变:火光来自神明大人,地底的生物害怕它,只要火还亮着,地面上的世界就不会被入侵。 在那些传说的结尾处,讲述者通常会加一句:“神明大人给了我们火,所以不要怕。” 这句话被加在最后,但不是为了给故事提供一个结束点,更像是在提醒听到的人,那个夜晚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真正结 第185章沈铭一日 八十五年一月十七日,始源。 车辆缓缓驶过石板桥,桥是石头垒的,不高,桥面铺着从矿区运来的青石板,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声响。 石板之间的缝隙被细沙填过,踩上去不会翘,也不会让车轮陷进去。桥下的水是清的,流速不快,能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绿色的暗光。 桥两侧的围栏是后来加上去的,粗木杆子,刷了一层桐油,油已经渗进木头里,表面发暗,摸上去不扎手。 用于防卫老鼠入侵的水渠,在工程师的设计下竟融入了始源的风景画像之中。 水渠沿着两岸的居民区延伸,将最密集的那片房屋围在中间。 纵使这里还没有发现过有智慧的老鼠,但水渠依旧环绕在了居民区最为密集的地方。 从河道的走向和支流的分布来看,水渠修成了一条环状的线路,把居民区围在其中,向北延伸与主流相接,南端则收窄成一条排水沟,横向和纵向的几段都保持着相似的宽度。 比起水渠,或许用护城河更好形容,虽然它所环绕的地方并没有城墙。 水渠的宽度大约有人的臂展那么宽,深度是达标的七米以上,两侧用夯土加固过,坡面铺了一层碎石,防止雨水冲刷导致塌陷。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石板桥连接两岸,桥面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桥墩是石头垒的,桥板是整块的长条石,没有被切分过。 沈铭坐在车上,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他已经离开始源挺久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没有待在这里。 去年那段在九里香的时间,在他离开后持续在记忆里反复出现,有时候在白天,有时候在半夜那些没有完全睡着的间隙里,那些火焰、鼠群和火墙边缘的温度会以不同的组合方式重新排列,形成一段段彼此相近但细节略有错位的画面。 现在他看着始源的街道,看着那些已经铺平的路面,那些被重新修整过的屋顶,那些正在更换的窗户纸,和离开前相比变化不大。 街道两侧的房屋和离开前变化不大,但路边多了一些新的木牌,上面写着据点的名字和方向的标识,木牌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发白,已经装了有一阵子了,像是一直在等他回来时能看见。 有人在路边站着,看见车过来的时候微微低头,然后又抬起来继续忙手里的事。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线,车经过时侧过头看了看车尾,又低下头继续画。 他们从没想过,神明能离他们这么近。 他把车帘放下来,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攥着一根还没削过的炭笔,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纸面在车辆的轻微颠簸里微微抖动,偶尔折出一小段弧线,又被压平。 他低头看了那张纸大约十几息,提笔,悬在纸面上方两指的位置,停顿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的指尖在笔杆的棱面上来回滚动了两遍,停顿,又继续滚动。白纸上方的空气在炭笔尖端停留了一瞬,没有接触到纸面,然后他把它放下了,又拿起来了,又放下了。 他试着在纸面上写了一个字,写完之后看着那笔迹歪斜的程度,没有擦掉它,但也没有继续往下写。 他把那张纸翻了个面,让写过字的那一面朝下,然后重新把炭笔夹在指间,仍然没有落笔。 它需要一种武器。用来清杂的武器。如果有战马的话,战车可以很好地满足他的需求,前提是在平原上。 但,这里既不是平原,他也没有战马。 他在地球的经验里能提取出许多解决方案,但大多数方案在进入这个世界的技术阶段时就会断掉,科技和生产力的双重落后,决定了他不能照搬地球的经验。 锁子甲在之前应对老鼠突袭的时候已经非常有力地证明了它的防御性,未来所有的盔甲制造都会往锁子甲的方向延伸。 那些铁环在夜间火光的照耀下映出细密的光点,在山森穿着它们与鼠群搏杀之后,它们已经被清洗过、修补过、重新叠放进了仓库里。但锁子甲繁琐的制作步骤就注定了他无法武装所有人。 在绞尽脑海中所有的知识之后,沈铭依旧想不出来有什么现在能做出来的武器能够大面积清杂。 他试过从那片已经被反复翻找过的记忆里提取更多可用的条目,但每一次提取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位置——要么需要材料,要么需要设备,要么需要一种不存在于这个生产阶段的技术环节,他无法通过任何手段跳过。 他不知道自己的记忆里还有多少类似的条目没有被找到,但他知道那些条目是有限的,而且它们中的大多数已经不在他当前能触及的层级范围内了。 他试着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然后又画了一条与之平行的线,两条线之间有一个空白的区域。 他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但他的手把它们放上去了,像是某种试图突破思维死角的动作。他放下笔,把纸折起来,放回角落,没有看那两条线第二遍。 他伸手从车厢侧面的小隔间里取出那叠已经被折好、按日期顺序排过一遍的信件。 每一封信封的边角都被压平过,叠放的方向一致,朝外的面都是没有标记的背面,像是有人在放入之前已经做过一次整理。 他翻开了最上面那封尚未拆开的信。信纸上的字迹很小,排列紧密,像是一份已经被压缩过一次的报告。他把它展开,开始看。 “骨蚀型鼠疫治疗成功概率依旧为零,但由于病人隔离制度,该型疾病已于八十四年十一月九日暂时消灭。 流血型鼠疫治疗成功概率提升至百分之十一点三,据目前数据与统计结果表明,我们的治疗对该型鼠疫并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只是病人个体免疫机能良好,所以能够治愈,该型疾病已于八十四年十月二日暂时消灭。 烂肉型鼠疫治疗成功概率提升至百分之七十三点二,已成功研发出针对该型鼠疫的治疗方法,且总结出症状,但患者容易因鼠疫必定伴随着的高热而死,热水敷能起到的降温效果有限,我们正在研发更好的降温手段。该型疾病已于八十五年一月九日暂时消灭。” 他的目光在“治疗成功概率提升至百分之七十三点二”这一行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一段移动,看到那行关于热水敷的补充说明时,他的阅读速度稍微放缓了一点。 然后他把整页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段落,然后把它折好,放回那叠信件的中间位置,没有放在最上面,也没有压在底部。 看到“研发更好的降温手段”这一行字,他的第一反应是冰袋。把水装进袋子里,冻起来,敷在患者身上,就能在有限时间内把体温压下来。 但很快他就只能苦笑,不是没有治冰手段,但是,硝同时也是制作火药的重要原材料,属于军需。 如果没有这群老鼠,他们当然可以用硝来治病降温,但这些病就是因为这些老鼠才来的,防御老鼠的优先级比治疗单个病人要高太多了。 更不要提,硝同时也是农业的命根子。现阶段,想要收集硝,只能依靠粪便堆积,这就减少了施加在土地上肥料的用量。 他在看到那份报告时就已经把那几条因果关系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跳过的环节。 他在那几行字的下方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像是要确认它们的存在,然后继续往下翻下一封信封,手指在信封口处沿着折痕的方向压了一道,等那道压痕变深了一些之后,才把信纸从里面抽出来。 他看完了第二封信,把信纸放在第一封信的上方,拿起第三封拆开,看了一遍,放在那两封的旁边,然后靠在车厢壁上,把剩余的信件搁在膝盖上,没有继续拆。 穷,发展的太慢,生产力太落后,人口太过稀少。 沈铭这样子想着,他已经在这里生存了足够长的时间,在判断某个目标是可行还是不可行时,不再需要把全部的推理过程都走完才能得出结论。 那个结论本身就会以更快的速度出现在他面前,像是在那里等待被他确认。 他把那叠信放回小隔间里,靠着车厢壁,闭上眼,听着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桥已经过了,路面从硬石板变成了压实过的土路,车轮的声音也随之变化,变得更闷、更低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持续压缩。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继续听着那个声音,直到它在他快要滑入短暂休息的时候,又重新变回了石板路的声音。 车辆已经驶过了那段土路,正在接近始源中心区域。 车辆停稳,车夫拉了一下缰绳,逐雨的蹄子在原地踏了两次,然后停下来,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气。 沈铭睁开眼,把那根炭笔搁在纸页的边缘,把折好的纸放回桌面。他掀开车帘,下了车。车夫没有出声,只是把缰绳收拢握在手里,等他走远之后才慢慢松开手掌。 车上的东西后面自然会有人搬到他的房间里面去,无需他操心。 他沿着那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石子路走进了花园,园内的树大多只剩光秃的枝干,表面还残留着几片干卷的叶子,边缘在风里缓慢地颤动,但还没有脱落。 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内,花园内依旧打理得井然有序,那些枯枝的修剪痕迹还很新,断口处的颜色比周围浅一层,还没被风化和日照抚平。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那些修剪整齐的枝条,然后沿着修剪时留下的方向继续往前走,沿着一条排列着矮冬青的弧形小径,穿过花园东侧的入口,走向他居所所在的庭院。 “神明大人,现在是中午的十二点多,午饭已经备齐。” 他刚穿过那扇门,一位女性文员已经站在了他和门廊之间的位置上。 她没有站在路中间,而是略偏左侧,站在那条路和侧廊交接的位置上,像是已经预判了他会在那个时间点经过那一处拐弯。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褂,袖口翻折到接近手肘的位置,指尖握着那叠已经被反复整理过的纸页。 她说话时目光没有一直停留在沈铭脸上,而是先落在他的方向,然后侧过半个身位,像是要让出道路的同时也不中断汇报。 “午饭结束之后,我们需要参与两场会议:一场关于下游生产转型,具体转型目标已经整理好了,下游将彻底抛弃农业,向畜牧业转型,旨在给对老鼠方向提供足量油料。 一场关于下游新任官员调选,原先部分官员依旧农业专业性严重,需要选调拥有丰富畜牧专业的农学生往下游做生产指点,协助牧民进行生产工作。 在关于下游新任官员调选的会议结束之后,您需要参与新兵的训练仪式,进行指导,这一场指导已经被新兵们期盼了有半年了。 在指导结束之后,始源学校的各学院派系也都有新的经费需求需要您进行审批。 他们认为,不面对面说的话,经费太容易被砍掉太多,无法有力地进行实验,提升神疆的综合科技水平。 神明大人,您看是全部处理还是说推掉一部分?”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刚开始时略微加快了一点,像是对那些条目已经足够熟悉,已经不需要在每一条之间停顿来确认顺序。 她说完之后等了一下,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空地上方,没有急,但也保持着随时准备补充说明的姿态。 她的手掌边缘抵在纸页的侧边,把那些已经被整理过的边缘又按了一下,让它重新对齐。 “全部处理。” 沈铭没有停下脚步,他在说话的时候已经在继续往前走了,他的回答落在石子路面上,没有停顿,没有迟疑,也没有回头确认她是否跟上了节奏。 他走进门廊时抬起手挥了一下,示意她可以把今日的工作安排放在桌上,然后穿过门廊,推开了那扇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住过的房间的内门。 屋内和他离开时相比,桌面擦过,书本按旧位摆放,窗台上那只原本装干果的陶罐也还放在同一处,盖子边缘的凹陷方向没有变。 他走到桌边,把外套的领口松开,放下那卷还未拆封的信件,拉开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新放的信封,没有立刻拿起。 她能完成自己的工作就行了,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片刻,然后沿着来路退回了石子路的另一侧,消失在门外的脚步声里,没有停留,没有回到门口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两场会议,一场指点,一次经费审批结束。窗外早已漆黑一片。 会议室里的光线在会议的过程中换过一次油灯,那时正是讨论到关于畜牧专业的学生派往哪些具体据点的环节,在有人发出疑问的那一瞬间,油灯的光恰好也偏了一下,像是光线本身也在为那一轮调整准备空间。 现在那些房间已经重新安静下来,桌椅被归回原位,纸页被收进柜子,最后离开的人带上了门。 桌面上新放的信封已经被分成了两摞,按到达顺序排过,每一封信封的边缘都已经被对齐过,像是有人在他开会的间隙里进来整理过一回。 点起油灯,沈铭拆开了面前的信件。信纸上的字迹端正,是内阁那边转过来的汇报稿。 下游又双叒叕受灾了。年年受灾,年年死人。他看到那些数字的时候,目光没有停顿,像是一段已经被提前接受过的信息再度被重新确认。 他翻开下一页,看到“倒灌面积”“受灾人口”“牲畜损失”三栏的数字依次排列,结尾是一行关于当前救灾物资调配进度的补充说明,没有新的伤亡记录列在末尾。 也就好在这里的下游地带没有血吸虫之类的寄生虫,不然沈铭都不知道该怎么发展。 他在看完那份报告之后,没有把它放在“已阅”那摞的最上面,而是把它单独放在桌角,与其他已经翻过的文件分开放置。 他把手伸向下一封信,指尖触到信封的边角时停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晚饭……好像忘吃了。” 沈铭这样子想着,突然感觉又困又饿。 吃饭只能填饱肚子,果然还是重置吧。他的动作很轻,从抽屉里取出那柄已经用过很多次的刀。 刀刃在油灯光线下偏转了一瞬,映出边缘那道已被反复磨过的弧线。 他完成了一次流程上已经不需要额外确认的步骤,重置结束,他将小刀擦拭干净,重新放回抽屉里。 那层被压过的垫布边缘在刀身取出时翻了一小段褶皱,被他顺手抚平了。 原本想要门卫去让厨师做些糕点的想法也随着肚中饥饿不再而散去,他拿起那根已经被他搁在桌上的炭笔,重新坐回桌前,继续拆下一封信。 他继续拆着信封,正常来说,现在的他并不会这么的忙碌,但由于那群该死的老鼠的原因,他有太多的信件压积在这里没有看了。 他当然可以选择不看,但沈铭怕,怕自己只要偷过一次懒,以后就再也不想看了。摆烂有多舒服,他心知肚明。 那叠信已经被分好类,早到的放在外侧,新到的压在内侧,边缘对齐。 他沿着那条已经被反复拉开的折痕方向把信封口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稚嫩。笔画粗,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去控制笔尖的方向。 “神明大人,谢谢你!我们的学校又修好了,大水好可怕啊,听说始源是不会发大水的,不过我们这里也有好处呢,可以养好多好多逐雨。” 他读到这里,又往下读了一行。 “神明大人,不要再欺负军士哥哥们啦,他们训练好辛苦的,还得帮我们修学校,清淤泥,不要让他们天天跑步啦,跑步好累的。” 落款是“河花”。信纸下方画着几栋房子——应该指的是学校——一群手拉手的小孩,一些拿着长矛的大人,还有一些抱着书的大人。 还有几朵小花点缀在信件之上。花画得不算好,但每一朵的茎都在同一侧弯曲,像是画的人特意注意了方向的一致性。 沈铭看完笑了笑,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打趣着:“副阁,看来你们又得被扣工资了啊。还有这封信是哪里的,敢向小朋友吐槽自己训练辛苦,看来还得练。” 他的手指在“河花”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夹进边上的书页里。 能上学,能放逐雨,能在大水中活下来,他想,发展的已经够快,够好了,只是那群老鼠,先发优势吃满罢了,再给他一点时间,老鼠,不过是土鸡瓦狗尔。。 他看了一眼那封已经合上的信纸边缘,然后又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没有在窗框的位置停留,像是确认过夜色覆盖的范围之后,就把视线收回了桌面上。 “未来我早晚得修个水坝,给这下游的水质治一……不对,这下游纯粹是雨太大了,不是上游发大水给下游冲了,这种该怎么治理?” 沈铭思索着,但很快就放弃了这种无意义的思索。 等未来科技到位了,自然会有解决的办法的,兴许只需要把排水管道修好就够了。 他拿起下一封,拆开,又放下,然后拿起另一封,拆开,放在那叠已阅文件的外侧。 “再增加点学校名额吧。教育的投资可以更大一点,暂时没办法向外扩张,想造航海船都没有那个人力物力,提升全民综合素养咯,至少现在,红薯够吃。” 他在一张已经被铺平又卷起过的白纸上写下了这个决定,笔尖接触到纸面之后没有停顿,也没有增加多余的描述,只是把那句话放上去,然后搁下笔,继续拆下一封已阅的信件。 油灯的火苗在他侧脸的位置投下一道持续移动的亮影,随着他翻页的动作沿桌面向外侧缓慢扩散,然后又收拢回原来的范围,像是一层在不断调整形态的光膜。 窗外的风从花园的方向穿过枯枝的间隙,吹到窗沿的位置就停了,没有再继续向内渗入。他没有抬头,也没有 第186章前线事宜 地下世界,神佑财政在会议室中来回踱步。 他的路线是固定的——从会议桌的左侧走到右侧,在墙边转身,沿着桌沿走回左侧,再转身。 墙壁上的亮石有几块已经暗了,边缘开始发灰,发出一种偏冷的光,在他的皮毛表面投下一层不会随他位置变化而明显偏移的微弱轮廓。 他走完第三个来回之后停了下来,用前爪按住桌面的边缘,俯身看了一眼墙角那堆已经空了大半的存粮袋。 粮食袋口的扎绳已经被松开过几次,边缘向外翻卷,表层的纹理已被反复触碰过,表面变暗,不再如新时平滑,有几处已经被磨损到可以看到内部麻线的走向。 袋底的残留物已经被清空,只剩下干掉的粉末粘在布料内壁上,偶尔还有几根散落的块茎碎屑被遗漏在折叠处,已经被压得很薄,很难再从那堆碎屑中区分出完整的部分。 这个冬日,储存的粮食还能让他们安稳度过。 他已经反复算过几次,把每天的口粮按最低标准压缩到极限之后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可以撑到冬末,但撑不到春末。 但这一场来自神罚的火焰席卷过后的土地,已无力在春季给他们提供足够多的粮食。 火场覆盖了原先主要的块茎产区,那些被烧过的地面暂时无法提供正常的植物覆盖层,要在那层厚灰之下重新长出足够规模的可食用植物,至少需要经过一个完整的生长季才能恢复。 地面被烧过一遍之后,那些原先储存的地下根茎也一并被高温摧毁了,没有留下任何可被重新利用的部分。 搬迁是迫在眉睫的事,这是唯一的选择。 但是他又不敢擅自搬走,到时候等神佑智书带着王室或者其他国家的支援回来了,发现这里已经空无一鼠,他的下场,他自己都不敢想。 他停下脚步,耳朵朝前方压平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些粮食袋上,每一只袋子的轮廓都在亮石的暗光中形成一个固定的、不会移动的阴影。 “教徒,愚鼠们已经全部处死了。” 一位普通的智鼠跑了进来,他的爪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泥土,尾尖微微卷曲,像是刚从某个临时安置点赶过来的,还没来得及拍掉外层的碎屑。 他的声音在进到室内之后没有立刻压下来,像是在跑动中保留的那一小段速度还没有完全消失。 神佑财政擦了擦自己的胡须,把指甲边缘残留的灰尘顺到一侧,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养着愚鼠需要消耗的粮食太多了,多到他在计算时排除了其他选项。 反正愚鼠不值钱,回头再从其他地方带一些过来就行了。 他的思维模式早已被精炼到无需犹豫的程度,每一步都能找到可替换的部分,除了那个位置本身。 他的爪尖在胡须根部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捋到尖端,动作和平时一样,没有变快,也没有刻意放缓。 “种子,块茎播种了吗?” 比起愚鼠的死活,他更关心的是到时候应该吃些什么。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桌面的中心,声音也没有在问句的末尾抬起来,像是在确认一条已经知道结果的条目。 愚鼠的死给他们留下来了更多的粮食,更多的粮食使他们能用更多的粮食进行播种。 他把种子埋进了那些曾经被火焰烤得焦干、现在已经被冬季湿气重新润湿过的地表之下,他们打出地道,挖掘裂缝。 在那些裂缝里压入块茎,再盖上一层原位的干土,然后用爪背拍实,地表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再填上一些粪便,既施加了肥料,又松散了土壤。 在那些火场边缘的土层中,新块茎的放置位置和旧根系的分布区域错开了半尺左右的水平间距,以避免在同一个位置生长时相互竞争资源。 “种了。” 那位智鼠回报时,尾巴的卷曲角度比进来时略小了一点。 他的爪尖在地面上移动了不到半寸,像是想找一个更合适的落脚位置,但最终没有移动。 神佑财政点了点头,把前爪从桌面边缘收回来,那个动作持续了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挥手示意那只智鼠离开。 他换了一个方向,沿着会议室的另一条边线重新开始走,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放慢了步速。 打发走了这一只普通的智鼠之后,他继续苦恼地在会议室内来回踱步,该怎么跟神佑智书解释呢? 神明大人附身班迪拉,赐下神罚,将恶魔连同森林都付诸于大火之中? 好像也只能这么说了。 他不确定神佑智书听到之后会怎么回应,但他在心里已经把那条解释的路径提前走过了几遍,确认过没有明显的漏洞,然后把它放在那里,等待着被召用的那一天。 他的爪尖在经过桌脚时划过一道极浅的弧线,没有发出声音,然后继续沿着他的固定路线走到了下一个转弯处。 八十五年一月十九日,暗狭。 晨光还没有完全亮透的时候,山森已经站在营地的边缘了。 他看着远处那些被火烧过的山坡,地面的颜色在晨光里比别处深一些,像是覆盖着一层被水浸透后又干了半天的深灰色。 山坡上那些被烧过的树干依然立在原处,树皮已经炭化,有几棵在风里歪斜着,却没有倒下。 往年这个时间,田地中已经开始翻动。 农人会在土地解冻后的第一个晴日下田,在翻完土之后沿着田垄的边缘将去年的根茎碎块捡出来,然后撒下新一批的种子。 然而此时此刻,田地竟已荒废。平民被迁走,田地自然惨遭荒废。 那些原本被仔细划分过的田垄已经失去了边界,杂草和枯茎混在一起,看不出曾经被开垦过的痕迹。 以老鼠们的能力,真的在这里进行农事活动和给他们送粮食没什么区别。 他们只需要在夜间顺着那些荒芜的田地挖掘,把任何能吃的部分运回更深的地下,在人类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整个收获过程。 此时居住在此地的,除了少量学者,便是军士。 随着一车车红薯粉、一头头活猪被运达了暗狭,诸位军士看着那一箱箱的红薯粉,口水都流出来了。 红薯粉装在麻袋里,袋口扎得紧实,在卸车的时候被堆放在仓库入口的屋檐下方,堆成几排,边缘压着防潮的木板。 卸车的时候,袋底蹭过车板边缘发出短促的沙沙声,那是干粉被挤压时摩擦布料的声响。 猪被拴在营地侧面的临时围栏里,不多,只有几头,但它们拱食时发出的声响在那些安静的空间里持续传开,像是在告诉每一个经过的人这里有了新的活物。 那些从车上下来的干粮袋在落地时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尘,一位年轻的军士站在那堆口袋前面,看着搬运工把下一袋从车板上推下来,拍了拍手,转头对着边上的人说了一句。 “你说为什么山哥一定要让我们吃那些放了很久的红薯粉啊?这些新鲜的红薯粉就不能弄过来之后直接吃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没有得到回应的疑惑。边上的同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袋刚卸下来的红薯粉往旁边挪了半尺: “红薯粉能放的时间就那么一点,先把老的吃完了,新的能放的时间更久,万一老鼠啥时候过来给咱们围了呢?有吃的,咱们至少可以多撑一会。” 他的尾音落在那段话的末尾,他说话的时候,手掌还搭在麻袋的边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要我说老鼠真过来的,我们就吃老鼠呗,又不是不能吃,老鼠肉挺香的。” 另一个声音从队伍后方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轻快。 那个说话的人靠在围栏边,前臂搭在横杆上,像是已经想过这件事不止一次了。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远处被火烧过的山坡上,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认真考虑那个场景。 “哎哎哎,你别这样子说,你想得鼠疫啊?知道老鼠身上可能带病还吃老鼠是吧?” 接话的人把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但没有到争论的程度,像是已经在类似的对话里接过太多轮了,已经不需要额外的力气去支撑那段回应。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没停,把那袋红薯粉又往旁边推了一点,让出位置给下一袋。 那两个军士的对话被其他搬运动作的声音覆盖了一部分,但仍有几段完整的句子穿透了那些声响,在卸货区形成了短暂的回响。 但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往下接的时候,山森从边上路过。 他的脚步没有刻意放轻,但当他经过那两位军士时,他的影子先于他本人到达了他们的身侧。 那两位军士瞬间噤声。 山森看了他们俩一眼,视线在他们之间快速切换了一次,没有打断他们的对话,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沿着卸货区的外沿走向仓库入口的方向。 他将他们的对话记在了心里。 在办理完货物、粮食的交接手续之后,山森回到了学者们的房间里。 房间的门开着一半,里面堆着几张零散铺开的木板和少许散落的纸张,窗台上搁着几叠已经晾干的纸,还没有来得及被归类。 江山坐在桌后,正对着几张刚抄写完的表格,听见门响之后抬起头,在看见来人的轮廓之后重新低下去,继续处理那份还没有完成的列表。 山森没有坐下,站在门口,面对着学者们询问道: “那个,以后运粮过来,我们先吃一天新鲜的吧?让兄弟们解解馋也好,要不然天天吃陈粮也不是个事啊。” 他的声音在门框的位置停了一下,等对方的回应。 江山看了看山森体魄,看似是思索着,实际上则是有些害怕。 老师给他一个人丢在这里,美其名曰锻炼他,但万一他没处理好,他连找补的机会也没有。 他把那些字符从纸面上抬起,看着山森,没有马上开口。 不想天天吃陈粮,这确实是个非常合理的想法,也非常符合人情,但是,不能因为他们只说了不想吃陈粮就认为他们不想吃好吃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这样,你给坨山写封信,就说以后每次运粮过来的时候,带三五百斤贱米粉,再带一罐老面。” 他把双手放在桌面两侧,向前俯了半寸。 “这贱米粉,我们就吃新鲜的。新鲜的红薯粉来和贱米粉做馒头,这样子不仅吃到新鲜的了,还吃好了。 但是贱米粉吃完之后,继续吃陈粮。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口腹之欲,给粮草供给提供太大的压力,这山地不好走,运粮食更不好运,每个月差不多两万五千斤的粮食消耗,咱们也得记在心里的。” 他说话时语气平稳,像是已经计算过这个方案和后续方案的落差,在说出结论时没有留出需要被反驳的间隙。 他桌面上那张尚未完成的表格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一点,他的手指沿着那道卷起的弧线按了一下,把它压平,确认它不会在空气中重新翘起。 山森点了点头,那些普通的军士不用接触这些,自然想不到他们一个月的消耗量这么惊人。 两万五千斤,这个数字他已经在脑子里转过几遍了,但他没有在公开场合提过。 以他对其他弟兄们的了解,如果那些弟兄知道了,他们每个月要吃这么多粮食,要派那么多的人、那么多辆车来给他们运粮食的话,他们说不定会刻意减少自己的饭量。 这可更加严重,吃不饱饭怎么练体能?练不了体能,到时候怎么杀更多的老鼠? “对了,马上要到春天了,到时候注意打湿自己。 在雨天,给身上涂满泥巴去火烧过的那些林区里面,看有没有冒出芽来的植物,说不定就是那些老鼠种的粮食。 我记得那些植物的图片我都已经找过农学院的画出来给过你们了,一定要多看多记。 那些粮食,一个都不能留,全部都得给它折断。 还有,不能挖根,挖根的话,说不定就挖到老鼠的通道了,到时候老鼠也许就知道我们还活着了,只折断那些芽。”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山森,把那些话落定,他的目光在说出那段话的时候没有移开,像是在做确认。 山森点了点头。 “当然,我们到时候会留意的,并且我们讨论出了一个更好的方法。 我们找坨山要了些云羊,到时候我们会把云羊带过去,看到这类芽,就让云羊去啃掉。 这样子,哪怕老鼠发现自己农作物被毁了,因为他们白天不出门的特性,他们也只会认为自己运气不好,被其他动物吃掉了,而不是被我们折断了。” 他在提出这个方法的时候,语速比之前稍微放慢了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补全最后一项还没有说出声的检查步骤,确认之后才继续往下接。 江山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很聪明的做法,比他说的直接用人工去折断要更加耗费时间,但是安全性更高。 “记得一定要把身上打湿,涂上淤泥,回来的时候可以洗澡,但是在林地里面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身上淤泥的覆盖。” 江山补充了一句,语气和刚才保持一致,既没有加重也没有减轻。 山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穿过仓库和营房之间的那段通道,在出口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几天的天气走向,然后继续向外走。 他准备再向弟兄们强调一下纪律——给身上涂满打湿的泥巴,在不剧烈活动且泥巴不脱落的情况下,在那些老鼠的眼中,跟隐身的没有任何差别。 泥土也可以掩盖他们身上的气味,让那些老鼠更无法察觉他们的存在,再加上羊气味的干扰,那些老鼠肯定没办法定位他们。 他把那段话整理成更便于传递的条目,然后在下一步的开口之前,在心里把它过了一遍,调整了其中两处措辞,替换成更易记忆的字词,然后把它们按顺序排列好,等下一次集结时再一并放出。 夜晚,烤全猪,今天早上刚到的新鲜猪,转瞬即逝。 烤全猪的准备工作在日落后不久就开始了,那头猪已经被清理干净,表皮被仔细刮过一遍,用粗盐和少量辣椒叶粉抹匀,再用削尖的树枝贯穿全身,架在两支分叉的木架上,搁在火堆上方缓慢翻转。 油脂从皮孔中渗出来,沿着弧度滑落,在接触到火苗时发出持续不断的滋啦声,每一次油脂滴落都会短暂地激起一小团火舌,沿着肉面边缘爬升一段距离,然后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熏与油脂混合的气味,随着风在营地的各个方向反复流动,停留在每一处敞开的帐篷入口和火堆之间的间隙里,没有快速散去。 那层被火舌反复舔舐过的猪皮逐渐从浅黄色变成金黄色,又从金黄色变成焦糖色,边缘处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像是被高温撑开的干裂的河床。 油脂沿着那些裂纹继续渗出,在皮面形成一层薄薄的亮膜,每翻一次身就会重新分布一次。 山森站在火堆旁边,手里握着那根贯穿整只猪的长木杆,每隔一段时间就转动一次,让受热更均匀一些。 他的动作没有加快,也没有变慢,他在那个位置上保持着固定的节奏。 所有人围坐在几个火圈边上,就等着烤猪上桌。 火堆的排列方式和之前几次一样,围成一个半圆,每堆火之间有足够走动的间隙,火光把周围的地面照成深浅交替的扇形区域。 烤猪的香味沿着火堆之间的空隙绕行,钻进每一圈人的呼吸范围内,然后顺着夜间低温的气流持续向远处扩散,但那些人都在等它熟,没有人催促。 有人把地上的碎石用靴子踢平,又用靴底压了一下,然后靠着那段已经被调整过的平面坐下去,把膝盖弯起来,把手搭在膝盖上,等着。 有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旁边的人,然后两个人慢慢地嚼着那块干饼,看着火堆,等着。 有人用手指关节敲着地面,敲出长短不一的节奏,像是在打发时间。 当山森把烤全猪从火堆上取下来的时候,猪皮已经变成了均匀的深褐色,油脂还在持续渗出,从表面滑落到下缘,滴在地面上的灰烬里,把一小片灰烬浸湿成半凝固的暗色块状。 他把它放在一块洗净的宽木板上,拔出那根贯穿用的树枝,猪身两侧的肉微微向外分开,蒸汽从裂口处涌出,带着一股温热的、被炭火烤透后特有的焦香味。 他拿了一把短刀,沿着脊柱两侧各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再横向切断筋骨连接处,将整只猪分成了几大块,每块的皮面都保持着完整的脆度。 第一块被切下来的肉落在空盘里时,油脂在盘面上铺开,沿着边缘流动,还没完全停止便被下一位等着盛肉的军士接走了。 有人用手直接抓了一块,被烫得换了一次手,又换回原来的那只手,然后咬下第一口。 他咀嚼的时候没说话,牙齿切入皮面时,那层脆壳断裂的声音在火堆边缘清晰地传了出去。 第二块递出去的速度比第一块更快,然后第三块、第四块,整个卸肉的流程在不到两分钟之内就被压缩到了只依靠快速传递完成的地步。 有人用手撕下一大块肋排,咬下去的时候汁水从嘴角溢出来,来不及擦就被下一口接住了。 另一人从盆里捞起一块肩肉,皮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炭灰,他低头吹了一下,灰散开的同时肉块内部的热气也翻涌出来,他吹完就咬,来不及看第二遍。 油顺着他的手指流到手腕,他低头舔了一下,继续吃。 有人试图先切下一小块脆皮慢慢嚼,但他身边更快的人已经把那片脆皮连着肉块一起撕走带进火堆里,中间隔了一轮火堆的光线变化,等那个人反应过来时,那块脆皮已经被吞下去一半了。 旁边另一个人已经把那块肉全部吃完了,甚至连骨头附近那层薄薄的膜都没有剩下。 “这块肋排给我留一口,我刚才给你递过酒。” 一个人侧过身,用胳膊肘轻碰了碰旁边的人。他手里的肉块已经递到了嘴边,但没有急着咬下去,像是在等对方的回应。 “留了,你自己看,哪块是你递的?” 旁边的人把手中的骨头翻转过来,伸到对方面前,让他在火光中看清那根骨头上残余的肉量。 那人只看了一息,然后点头,把自己的肉块掰下一半递给对方,又掰下一半递给更远的人。 在切割的过程中,肉块表面形成一条连续的、尚未断裂的油面,然后断裂,被分成两个相等的部分。 从半空中落下的油脂细丝,落在石块上、溅进灰里、被紧接着的脚步踩开,踩成一道几乎无法被单独辨认的暗痕。 “你这块比我那块肥。”有人咬着肉含含糊糊地抱怨,腮帮子鼓起来,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那根骨头比我多一排。”对方用同一块肉块的尖端指了他一下,没有抬头,嘴里还嚼着。 “你数过?”他用短刀把骨头边缘那块还没割下来的筋刮了一下,翻进嘴里,然后把刀放在盘边。 “没数,但比你多一排就对了。”对话落下不久,火堆侧方又有人把一块肉递过去,附了一句 “这块也比你多一排”,然后缩回手,没等人回话。 “你说,咱们这要是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回烤全猪,那老鼠来了也不亏。” 一个人吃完最后一块肉,把手指舔干净,靠在身后的树桩上,长出了一口气。 “那你就别想了,三个月能来一只就不错了。这猪从坨山运过来,路上得走几天,你要是隔三差五来一只,坨山那边的猪圈都得被搬空。” 旁边的人把碗拿起来,碗底残留的油脂已经凝固了一层,他用手指刮了一下,放进嘴里。 “我知道,我随便说说。”他把碗翻过来搁在腿上,“今天这顿够我记好一阵子了。” 他说话时目光短暂落在火堆余烬上,又收回来,没有停留,也没有再看第二次。 “你说,山哥在那边干嘛呢?” 有人朝山森的方向努了努嘴。山森没有坐在火堆边上,他站在火堆外围几步远的位置,手里没有拿肉,也没有拿碗,看着人群吃,没有过去拿。 “他可能已经吃过了吧。” “他那种人,估计等我们吃完了再自己过去刮骨头。” 说话的人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我上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还坐在火堆边上,手里什么也没拿,就坐在那里看火。” 旁边的人抬头看了看山森的方向,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水,把碗放在脚边,重新靠回树桩上。 “他是山哥,他想啥时候吃就啥时候吃。” 说完这句话后,两个人换了另一个话题,继续坐在火光边缘,维持着刚刚结束的交谈所留下的余温。 在大家吃饱喝足之后,山森清了清嗓子,大步走到中间火堆旁,面向那一圈正在缓缓收拢的营帐方向。周围的说话声在几息之内安静下来,晚风从火堆边缘持续流过,把那些刚被切断的交谈声带走了。 “兄弟们,我们来这里之后,过了几个月的安分日子,或许你们都已经有些忘记,我们来这里的初衷是什么了! 绝对不要忘记,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跟那些可恶的老鼠们做斗争! 我们要将那些老鼠隔离在我们的领土之外,防止他们身上的疾病传播到我们的亲朋好友的身上! 那些感染鼠疫患者的文字描述你们也看过了,身上的皮肤都在溃烂,血液止不住的从鼻子里面流下来,连吃东西都困难,死亡率更是十有八九。 所以,我们才来到了这里,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 声音从火堆的不同方向汇聚过来,整齐而清晰,火堆的光在那些喊声的间隙中持续地跳动,边缘的阴影随之短暂地收缩又恢复。 有人举起了手中的空碗,有人拍了一下膝盖,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山森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等待那些声音完全落定,然后把那只手重新放下。 山森看着面前气势如虹的兄弟们,心中满是骄傲与自豪。 他把手举过肩膀高度,示意他们先停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马上,就是我们和那群老鼠们的第一次正面相对。 当然,我们绝对不与那些老鼠面碰面,老鼠们的数量不是我们现在能够应对的。 如果让他们发现了,他们就有可能从我们的地下直接挖地道去到我们亲人的家中,给他们带去疾病。 所以,我们不能暴露。告诉我,我们的行动准则是什么!” “除了嘴和眼,淤泥裹满身,带好水和土,随时补身泥。 遇到目标草,不要用手摘,带好小云羊,让他去啃掉。” 那排短句被反复诵念过多次,在火堆上方升起,沿着营地边缘的土墙表面反弹回来,减弱了一些,但依然能被清晰辨认。 山森在这段回应声完全平息之后,向前迈了半步,又开口。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寸草不留!” “我们的指标是什么?” “不留痕迹!” “很好,散会。吃饱了就去睡觉吧,想回家的随时可以过来找我,我安排你跟下次车队一起回去。 记住,每个人只有两个月的回家时间,建议你们一起放,因为往返的路途也算时间。” 他放下手臂,向后退了半步,让开火堆和营房之间的通道。人群散尽,火堆旁陆续有人站起来,把碗和盘子端回存放区,把吃剩的骨头拢成一堆,留给狗吃。 那些火堆还在原地烧着,边缘的炭火已经有一部分转为暗红色,表层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灰,在夜风拂过时会短暂亮起,然后暗下去,像是在呼吸。 山森没有立刻走回营房,他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山林。 夜色中的轮廓线仍然清晰可辨,已经恢复了好几周的平静视野,那些在火焰中被烧黑的树干和裸露的岩石断面,在无月光的状态下仍然呈现实心且清晰的轮廓,以较暗的底色投射在比它们稍浅的夜空中。 他脑海中回想的尽是当初跟那群老鼠们搏杀的画面,那些画面以顺序排列……… 远处有人关上了营房的门,声音沿着地面传来,闷闷的,像是被一层薄土吸收过才到达他的位置。 他转身,沿着原路走回房间。 他推开门,没有点灯,借着门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余光走到床边,躺下去,面朝上方,躺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春风拂过,春雨就快到了。窗外没有风,但他在心里听到了那个声音,不远,像是正在路 第187章师魔长技 地下世界,神佑智书正带着他从其他地方苦苦哀求过来的智者,快速地飞驰在地底的小道里。 通道的宽度刚好够两只成年鼠并排侧身通过,两侧的墙壁已经被频繁的通行磨得光滑,在一些转角处甚至能看见爪尖反复抓握时留下的细密划痕。 那些划痕的深浅不一,有的已经覆盖了新的泥土层,有的还很新鲜,边缘没有干裂,像是不久前刚被添上去的。 他们排成一列,神佑智书走在最前面,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放慢速度,确认身后的队伍没有掉队。 脚步声被泥土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层低沉的震动沿着通道壁传向前方。 空气在通道里流动的速度比平时快,带着一股从更深处涌上来的潮气,混着旧土和磨损的岩石粉末的气味。 有些段落的通风口被封堵了一部分,空气流速会更慢,但那层气味仍然会沿着墙壁的纹理持续渗透,像是已经被固定在每条通道的固定段落里,等待着下一次被经过时再次释放出来。 他在那些通风口下方经过的时候都会略微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以减小不必要的吸入量,但每一次适应之后都会在下一段通道重新变回常规的频率。 他在通道分岔口的位置短暂停步,用爪尖确认了方向标记的位置,然后继续前进。 那些标记是他离开前就已经刻好的,每一条分支口都有一段被加粗的边缘纹理,用来区分他的预设路线和支线通道。 他侧过头听了一下身后的脚步——至少四只,其中一只有轻微的跛行,落地时左右脚之间的间隔略有不均,但速度没有落后。 他没有回头确认,只是略微放慢了步幅,让他身后的那位可以更容易地跟上队伍的节奏,然后重新恢复到原来的速度。 一边跑着,他一边在心里面咒骂着正当政的国王。 那场争论在宫殿里持续了将近一个下午——他提出的要求被逐条驳回。 新国王不识大局,说什么边境事情危重,又说什么军队不可调动,还说什么粮草拨运耗费民力。 他把记载着恶魔攻击次数和损失规模的记录摊开在那张又宽又长的案桌上,那些被反复核对过的数字在油灯下一字排开,但对方连看都没有看完,只扫了几眼,就推回来了。 王座背后那面被挖平过的岩壁表面反射着油灯的光,让他的视线在说话时有一瞬间被那道反光带偏了方向,但他很快就拉了回来。 国王的爪尖在案桌边缘轻轻敲击了两次,节奏稳定,间隔均匀,像是已经提前算好了他的拒绝会在哪个位置落定。 他说话的时候尾尖没有摆动,像是那几个理由已经被他反复包装过,从里面抽出来时不需要额外的调整。 “边境那边也有其他国家准备入侵的消息,你那边还能等,边界那边等不了。” 国王的声音很平,没有额外的起伏,像是这套说辞已经提前熟悉过很多次了。 他当时站在案桌前方不到两步的位置,能看见自己爪尖的影子落在桌面上,和国王的爪印重叠了一小部分,但没有往前推。 说白了,就是不想把军队借给他用。 他想起那位新王说话时的姿态,尾尖几乎不动,耳朵始终朝前,语气带着一种他已经准备好了拒绝理由的从容。 历史上从来没有用军队讨伐恶魔的先例,那些恶魔只用愚鼠堆都能堆死。 就算他说了一万遍这些恶魔跟之前的恶魔不一样,他们有着更先进的技术,他们有着更高超的智慧,他们有着更多的人数。 但新国王根本不相信这些,这些在他面前只不过都是借口罢了。 好在凭借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以及宗教依旧强势的权威,他还是非常成功的,要到了一些智者过来摸索这些恶魔的造物。 他把那些智者的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共七位,每一位的名字和专长都没有重叠,像是一组被精心搭配过的工具,已经被分配好各自在接下来研究环节中需要覆盖的观察方向。 其中有两位熟悉土壤和矿物的成分辨析,两位擅长估算和测绘,一位专门处理不熟悉的气味识别,还有一位专门处理疑似毒性的判断。 最后一位经验最丰富,能够通过触觉区分出不同材质的密度和硬度差异。 他们在宫殿侧廊等待出发指令的时候,没有发出多余的噪音,只有偶尔交换几段简短的声音,像是在确认彼此专长之间的重合度和分工位置。 这让他感到某种程度的放心——至少这次带回来的人,不会在遇到陌生材料时只靠乱猜来应付。 他一边赶路,一边在心里面感慨着,如今的宗教不复当年。 那些年,教会的传令能在一天之内从王城的核心通道传遍外围,在各地据点之间形成连续的通报链。 当初的指令几乎不需要第二次传递就会被执行。 现在的宗教让国王给他们腾一些郡地封地来对抗恶魔还是可以做到,但真的想要让国王将军队借调给他们,那就是痴心妄想。 想当初,什么国王,什么军队,那都得听他们的。 那段圣典的描述现在想起来仍然是清晰的,但抵达终点时,他已经不再把它当作需要反复验证的参照物了。 这都是这些智者们做出来的好事,他的步子没有因为回忆而放慢,在拐过一处窄弯的时候,他侧身让自己的肩胛骨贴着墙壁滑过去,然后重新回到通道中央。 说什么发展科技,只要科技进步了,神明也未必不能拿下。 要他说,这些科技只不过是些小玩意。 归根结底,鼠群要靠什么吃饭?要靠土地,要看天,要看气温。 科技再怎么发展也不能肥沃土地,再怎么发展也不能调动天气,再怎么发展也不能改变气温。 而神明大人只要想一想,动一动手,就能让土地变得肥沃,让天气变得宜人,让气温变得舒适。 纵使神明大人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但在他的心里面,神明大人就是真实存在的,而不像那些智者们所说的,只不过是凭空创造的虚妄。 他在那段话已经被他说完很久之后,仍然能感觉到自己在说出那段话时尾尖的位置和摆动频率,像是那段内容本身在表达后还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一段短暂的余震。 当然,他也承认,智者们的思维有可取的地方。 但他可绝对不认为智者是对的,只不过在有需要的时候,尤其是在这种需要讨伐恶魔的时候,很有必要将它们拉出来。 他们能够拆解那些恶魔造物的成分,能够用不同的石头测试硬度,能够用触觉和气味去分辨那些他无法辨别的东西。 他在走到下一个岔道口的时候侧过头,用耳朵捕捉了一下身后的脚步声,确认所有人都在跟上,然后继续沿着预定路线前进。 这条通道他已经走过很多次了,转角的位置、地面的坡度变化,还有通风口在墙壁上排放的间距——都是固定的,不需要额外辨识。 “你说的那些恶魔造物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厉害吗?” 这时,他边上的一位智者,名为乌拉奎,用着非常好奇的语气对着他发问。 他的身形比其他智者略小一些,他的尾尖微微翘起,以一种带有惯性的幅度摆动着,像是身体的一部分已经替他做出了判断,只是在等他自己确认。 他的耳朵在说话时向前翻转了大约一个角度,像是正在为接下来的回答预留更多的空间。 “那当然。我们用了非常多的方法,都无法破坏那些恶魔的造物。 那些棕色的造物还好,但那些黑色的造物,我们哪怕用巨石从上方砸入,都纹丝不动。” 神佑智书的语气中带着后怕,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用巨石从高处砸落砸不坏的东西。 之前哪怕是最坚硬的虎骨,用石头从高处砸落,都可以砸断吃到内在的骨髓。 但那些黑色的恶魔造物,表面没有留下任何凹痕,甚至连被撞击过的痕迹都没有。 他记得当初那块巨石被推落时发出的闷响,在岩壁之间反复弹跳了好几次才逐渐消散。 而当他走到被砸中的位置,用爪尖触摸那道本该留下印记的位置时,那里的表面依旧是平的、完整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再往下细说,只是把那段回忆完整地放在自己那边。 “强度这么高,看来是好材料!” 乌拉奎的语气中带着兴奋,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名留青史的未来了。 没想到这些愚昧的恶魔能发现出来这么坚硬的材料,只要这些材料能够进行加工,那很多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东西都能做了! 他的尾巴在说话时向上拱了一下,又放下去,像是做了一次短暂的尝试性伸展,正在向更远处延伸,但还没有确定最终要停在什么高度。 “别想着加工的事情了。牙齿根本没办法对它进行塑形的,这可是恶魔的造物,上面指不定有什么诅咒。” 神佑智书恶狠狠地说着,他的声音比平时压低了一些,尾音收得比他自己预想中更紧。 乌拉奎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对这些教徒可太了解了。 别看这些教徒平日里面神神叨叨的,其实真的相信神存在的也没几个,他们只是眷恋颂唱神能给予他们的权利,习惯了不被打断的俯视和供奉。 在那些重复的仪式和经文里待得太久,已经渐渐失去了怀疑的能力。 神佑智书的反应在他眼里更像是一种被触碰到边界后的习惯性反弹,而非真正的愤怒。 他侧过头,用爪尖在岩壁上轻轻刮了一道,感受了一下那层旧划痕和新鲜表面之间的质地差异,然后把爪尖放下来,没有再说任何话。 随着他们的不断前进,忽然他们在洞中闻到了一股烧灼的气味。 那气味从通道前方的某个位置渗过来,不是很浓,但已经足够沿着通风口的路径扩散到他们所在的位置。 神佑智书心中一沉,这股气味代表着恶魔的逼近,难道说前方的据点已经遭遇了不测! 这些恶魔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强大,那该死的国王早晚会因为他的狂妄而付出代价。 他把那段时间里预想过的所有可能性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但没有办法在那个过程中排除所有选项。 然而,当他到达那里之时,只发现了会议室中等待着他到来的神佑财政。 神佑财政蹲在会议桌的一侧,前爪平放在桌面上,尾尖贴地,没有卷曲也没有移动。 而在地下世界,智鼠和教徒们依旧井然有序地生活着,生活秩序仍在运行,内部的节奏没有被打断。 至于愚鼠的死活?那不重要。 他走遍了几个主要的通道和存储区,没有看到任何被中断的痕迹,那些已经被清空的存放区已经同步完成了分区封存。 所以他之前闻到的烟熏味是怎么一回事?他快步靠近了神佑财政,在距离他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问道: “这里最近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是遭遇天罚了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烟腥味?是那些恶魔发动攻击了吗?有多少恶魔?” 神佑财政则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神明大人降下天罚,将恶魔用他们最为擅长的火焰全部烧死了,连带着我们这里也尽数沦为了灰烬。 神明大人还说,这里以后将会是他的火场,每年冬日,这里都将再度被掀起滔天大火。” 他的声音在描述到“火场”的时候微微停滞了一下,像是在那两个字之间被短暂的停顿切断了片刻,然后继续恢复了原有的音量。 “此话当真!” 神佑智书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面瞪了出来,他的爪尖向前滑了半寸。 神佑财政的声音十分确信地肯定道: “绝对不是假的啊。已经死掉的班迪拉被神明大人附体,哪怕身体已经残破不堪,依旧正常地走进了洞穴之中。 她的腹脏都已经被凶鸟掏空,依旧能够正常行走,向我们汇报神明大人的怒火,并且恶魔的聚集地已经被神明大人的怒火烧成了一片废墟。 这些石头也已经尽数坍塌,在那场大火之后,直到现在都再也没有恶魔前来过这里。” 神佑财政在说到“腹脏都已经被凶鸟掏空”那一句时,语速没有变慢,也没有额外加重音量,就好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被他自己反复确认过、不需要再额外验证的信息。 他的目光在整个叙述过程中始终没有从神佑智书的方向移开,尾尖也没有产生任何额外的倾斜。 神佑智书几乎是立刻跪倒在地,开始对神明大人真诚地祷告着,感谢神明大人的如此付出,替他们消灭恶魔。 他的前爪贴着地面,尾尖从中间向两侧分开,贴平在地面上,没有卷曲。 他的嘴在快速地念着那套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经文,语速偏快,像是有些词句已经被挤压到只剩下轮廓。 然而,边上的智者们则是对此嗤之以鼻。他们更加迫切希望知道的是,那些恶魔凭借运气发现的材料强度到底有多大? 至于恶魔的死活,关他们什么事? 恶魔再厉害,也永远无法影响到地下,这是恶魔的生理结构注定的,他们不可能能活在这么深的地下,氧气都不够。 他们站在神佑智书身后,侧过身,像是在等他结束那段他们不打算参与也不会打断的朗诵。 “喂,把我们叫过来了,别在这里冷落我们啊,先带我们去看看那些你说的恶魔造物,我们要看看那些造物究竟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乌拉奎大声喊道,他的声音在会议室中扩散开来,平稳而持续。 神佑智书只是挥了挥手,就有另一位教徒走了过来,替他们带路。 那名教徒站在通道口处,等他们走到合适的距离时,侧过身,让出通往深处仓库的方向,然后走在前面,间隔几个身位。 他的尾巴在带路的过程中保持一个固定的高度,既不扬起也不低垂,像是以那根尾巴作为方向提示,维持着他们之间那道不会消失也不会缩短的间距。 在另一处深埋在地下深处的空洞内,有着许许多多的陶瓷罐子、铁锅、铁锄、青铜铲子、铁刀…… 那些物品被堆放在不同的区域,有的按尺寸排列,有的按材质分类,有的已经根据推测用途被分到不同的方位了。 入口处的几件物品摆放得相对松散,而更深处的位置则排列得更有规律,像是曾经有人按照某种分类逻辑依次排过。 虽然在他们的视角内完全看不清这些东西的模样,但是他们可以通过触觉和嗅觉来判断这些东西的存在。 乌拉奎走进空洞后先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触碰任何东西,而是先绕着边缘走了一圈,用鼻尖贴近每个堆放物的表面。 整个空洞内部相当整齐,没有杂物散落,也没有被翻找过的痕迹,每一件物品的边缘都完整,没有被破坏过。 “有一股子,死亡之石的味道。” 在闻到气味之后,乌拉奎做出了最初始的判断。 他在闻到那种气味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不太确定,又凑近了一次,确认了之后再退回来。 死亡之石会让老鼠在不断转移它的过程中死去,是一种有着剧毒的石头。 那些恶魔难道不会被死亡之石污染致死亡吗? 但是根据他的记忆,死亡之石的强度并不高,用石头敲打很容易就能将它粉碎。 他从边上取出了一块圆石,那种石头比起其他石头要更加坚硬一些,握在爪心里掂了一下,然后用力地敲打在了一个铁锅上。 金属和石头碰撞的叮当声瞬间响彻整个地底,让他的耳朵微微有些疼痛。 他等了几息,等那股震动从通道壁上彻底消散,然后用爪尖沿着铁锅被敲打的位置滑动了一圈,确认它没有裂,没有碎,也没有变形。 他试着用不同的角度又敲了两次,每一次都用相同的力度,但敲击的位置略有偏移,落点分布在铁锅的边缘和中心区间,他的爪尖在那些落点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那层表面是否在不同区域保持相同的硬度分布。 缓了一会之后,他用手触摸铁锅被砸到的地方,毫发无损。 “死亡之石竟然能做出这么坚固的材料,这些恶魔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目光在那道被敲打过但没有留下痕迹的表面上停留了数次呼吸的时间,没有移开。 而他的伙伴则有了更加新奇的发现,另一个声音从空洞深处传了过来: “乌拉奎,你赶紧过来看,这东西是用土做的!” “木竖恒,你说什么?” 他快步跑向了另一位智者所在的恶魔造物边上,那个造物正是一个晒制而成的陶土罐,质地比周围那些铁器更粗糙,边缘处有一层极薄的、被加工过的圆滑面。 木竖恒站在那件造物旁边,爪尖悬在罐口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悬在那里,像是在用那个距离来确认他的判断。 “你尝一尝,这个东西强度不高,但是你尝一尝它的味道。” 木竖恒从陶瓷罐上抠了一点碎片下来递给了乌拉奎,动作很轻,几乎是沿着罐口的边缘指甲刮了一下,就脱落下一小片。 乌拉奎接过来放入嘴中,咀嚼了一下,立刻吐了出来。 那就是土,那就是普通的土壤,只不过更加的干燥,更加的紧密,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他这是将土壤硬化成这个样子,所以做成的吗?” 乌拉奎把那片碎屑从舌面上取下来,放在爪心。 “不知道。” 木竖恒回答,他蹲在旁边没有移动,整个空洞安静了一小段时间,像是一段对话正处在可以继续下探,也可以在此处暂时收住的分界点上。 他们看着这些恶魔的造物,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肢体在物品表面来回移动,想找到一个能够匹配他们已有经验的对应位置。 但那些表面的平整度、边缘的规整程度、材料之间接缝的贴合方式,都与他们已知的加工方式对不上,也不匹配。 这些造物的存在,正在缓慢地压向他们那套已经使用了很久的判断标准,挤压的幅度不大,但每一次确认都让它往更深的位置移动一点。 莫非这些恶魔的智力比他们还高?这些恶魔的科技比他们还强? 不可能,绝对不可 第188章改革会议 就在地底世界因为恶魔造物而感到世界观崩塌的同时,神疆也在进行着一场彻头彻尾的改革。 改革的起点不是某个突发事件,而是一连串已经被观察到很久、但始终没有被集中处理的问题。 这些问题分布在不同的领域里,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如果不处理,它们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变成比当前鼠患更难解决的问题。 沈铭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纸上列的条目不多,但每一条后面都有大量的备注和补充说明,这些都是他经过了好几页的思考得出的结论。 会议室的灯是刚换过的,火苗比之前稳,在桌面上方投下一圈稳定的、不会晃动的光。 他面前那张纸上画了一些简单的线条,不是公式,不是结构图,更像是用来理顺几条思路之间关系的标注。 而这场改革首当其冲的就是教育。 8万多人听起来很多,但是,沈铭知道,这些年来,真正的理论科技发展几乎为零。 80多年过去了,自己当初带来的那些知识是什么现在就还是什么。 那些知识的传播链条已经完整地覆盖了义务教育、初高中和部分专业领域,但传播链条的末端没有产生新的内容。 只是像一座已经建造完毕的水渠,水在里面按照固定的路径流动,流速稳定,没有向两侧溢出,也没有在末端形成新的分支。 他知道理论科学的长进非常困难,但80多年没有任何长进,沈铭怀疑这只能是体制的问题。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让那个判断在脑子里完整地落定一次。 至于体制有什么问题?他在经过了几夜的思索之后也想到了结论。 那些夜晚他坐在桌边,油灯从满燃到半枯,桌面上摊着各据点的年度汇报、学校毕业生去向统计和科研经费的使用明细。 他在那些纸页之间来回翻动,把数字和名字在脑子里互相配对,删掉重复的,筛掉无法交叉验证的,最后剩下来的那些数据,从各个方向指向同一个点: 当官的社会福利以及待遇远远高过搞科研的,哪怕有那么多成绩好的聪明人,他们的第一志愿也永远是当官,而不是搞科研。 他翻到那页关于毕业生去向的统计表时,视线停在了“留校任教”和“进入官府”两栏之间的数字差上,那个差值连续几年都没有变过,像是被锁死在一个固定的区间内。 他在那页纸上用炭笔在边缘画了一道线,然后继续往下翻,没有在那一页停留更久。 这种情况要改变,要让聪明的人愿意做科研,而不是当官。该怎么改变,沈铭花了一夜的时间,制定了如下的三步走战略。 第一步:宣传科技强国,科技救国,弘扬科技是未来发展的新动力,新趋势的概念。 他在这一步的旁边标注了几个字,字迹潦草但不难辨认——“不靠口号,靠制度”。 他写完之后又在“科技是未来发展的新动力”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这条横线的末端加了一个箭头,指向页面的边缘,那里写着一行更小的字: “言论要配合利益,否则留不住人。” 同步增大官员录取难度,省内官员任命需上报始源,异地做官。 他在纸上写下“异地做官”四个字时停顿了片刻,像是不太确定这个词组对在座的人是否足够清晰,但他没有换成更长的描述。他继续往下写。 第二步:增加科研人员的待遇及社会地位,增加其劳动收入。 绝大多数普通人都是十分庸俗的,你不能拿道德概念、为后人谋福这种高大上伟光正的东西去要求他们,直接提升他的生活待遇才是最优解,在私有制的情况下,没有人会不爱钱。 他在“科研人员”这个词旁边加了一个括号,写着“含农学、建筑、金属铸造等”,像是要确保在座的人不会把“科研”理解成只有某几个学科。 第三步,也是沈铭认为最重要、最需要规范的一步:从这次改革以后,所有科研人员的学历并不会再是只要你毕业了,那你就永远毕业了。 每隔三年,需要重新上交一份论文,如果写不出来就要没收当初的毕业证书。 他在写这句话的时候笔画比前面几句略重一些,就好像是字迹本身也被那句话的分量压住了。 这一点是为了防止有人拿到学历证书之后就开始在外面教书,不从事科研工作,然后将自己的脑袋花在其他赚小钱的地方而不继续搞科研。 他没有在这个步骤下方做额外的标注,像是那一段文字已经把意思讲完了。 用沈铭在会议上讲的话来说——“第一步,是让聪明人搞科研,科研不是蠢人能做到的事,只有聪明人才能推动科技的发展,让聪明人轮到搞科研的岗位上来。 第二步,是让科研者能吃得饱饭,吃不饱饭还搞什么科研,饿都饿死了,只有吃饱饭才能更有精力地搞科研。 第三步,是让搞科研的人一定要搞科研,不能将自己的精力浪费在其他的事情上,浪费在其他赚钱的事情上。 只要聪明人搞科研,搞科研的人能吃得饱饭,搞科研的人一定在搞科研,科技进步是迟早的事。” 他在说出这段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逐个确认每一个步骤都已经被完整地送进了空气里。 他说完之后,把纸放在桌上,让炭笔斜靠在纸页边缘,等待其他人的回应。 副阁的人们听着沈铭的侃侃而谈,手中的碳笔刷刷地记录着。 负责教育事务的温河最先开口,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问题已经被整理成了完整的句子: “神明大人,关于第三步,三年一篇论文的考核周期,谁来审核? 是农学院、建筑学院和金属铸造学院各自负责自己的,还是建立一个统一的审核机构?” 他问完问题之后,把笔放下来,等着回答。 沈铭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 “统一审核机构,但评审人员从各学院抽调,轮换制。 同一篇论文不能连续两次由同一个学院的审阅人负责,负责论文审核的人员任期三年,三年后由其他学院补替,补齐空缺,不连任,不延长。” 他说完这一段之后停了一拍,然后补充了一句: “写论文的不能审论文,审论文的不能写论文,被抽调到审核机构期间,暂停本人的科研项目,以避免中间出现任何转移资源的过程。 同时告诉科研人员,我会随机抽查他们的论文,如果发现造假,后果自负。” 坐在另一侧的财政人员抬起头,没有举手,但像是在等一个空档才开口。 “神明大人,第二条提到增加科研人员待遇,这个增幅从哪个部分里拨?是削减其他部门的预算,还是单独增加整体拨款?” 他的语气比温河稍微平缓一点,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只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放出来。 沈铭没有犹豫。他像是已经提前预判过这个问题的落点: “单独增加整体拨款,不削减其他部门。经费来源是新税种,针对科研机构周边的商业设施和其他商业设施,单独另起一个档位,不与普通商户混征混收。 科研人员多的据点,单独开征科研特别附加税。” 他说完之后,手指没有动,声音也没有抬高,他把那句话落在桌子上方的空气中,让它自己落地。 负责统计的文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够清楚: “科研人员如果不从事科研工作,转行教书,他的毕业证书会被没收吗?” 她问完之后,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被误解,又补了一句: “我是说,如果他转去教别人,算不算从事科研工作?” 沈铭看了她一眼: “不算。教书是教书,科研是科研。教书需要另算教学岗,教书时不能占用科研编制,同时领科研补贴和教学工资。” 他侧过头,把她的问题接住了,然后轻轻放回原处。 “如果有人拿着科研补贴在外面教课,同时不产出任何新内容,那这些经费就是空转。” 在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没有人立刻接话。 会场中短暂安静了几拍,像是那些信息需要被各自留出一段空白,才能和下一轮发言衔接起来。 等到提问和对话都告一段落,会场上的声音收拢了,沈铭才拿起下一份文件,翻页声很轻,但位置固定,没有偏移。 随后便是第二个问题,重男轻女。 这一点,在各个省份的新生儿报告上,在沈铭因为鼠患前往九里香的路途中,在沈铭花园边上玩耍的小朋友里,都能得到体现。 他在启程前往九里香之前看过那份报告,在返回始源之后又重新看了一遍那份报告,两次之间的时间间隔让那些数字在两次回顾之间出现了极小的变动,但并不影响整体结论。 纵使他说过人人平等,纵使他强调过男女之间并没有任何差异,纵使他地位高到如同神明,但是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是随着发展自然而然地诞生了。 诞生的原因也极其简单,他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把报告翻到下一页,用手指点了点报告中的一行字,然后把它读了出来: “在农耕生活中,男性代表着极强的劳动力,而女性的劳动力不如男性,同样是养育一个孩子,长大养育一个男性长大获得的回报远远大于女性。”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念完了一段补充说明。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部分省份男女新生儿的比例还是1.01比1,虽然稍微多了一点,但是并不影响大碍,而男女新生儿的死亡率,却达到了惊人的1比1.7——相当于死掉10个男孩就会死掉17个女孩。” 他在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只是把那个比例放在了那里。 造成这一数字的根本原因在经过各个地区的调查之后,给到沈铭的结论是医疗资源的落后。 有红薯这个通过长年选育而保证了产量充沛的作物在这里,饥饿永远不是限制发展的主流因素。 只不过是给口饭吃就能养大收获一个劳动力,这个劳动力哪怕体弱一些也是完全值得的。 但是疾病是限制发展的因素,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家庭给男孩治病的意愿远远大于女孩,所以才造就了现在的男女死亡比例。 在他说出那个比例之后,坐在下方的民政事务负责人抬起头,笔尖在纸面上停止移动: “神明大人,关于医疗资源分配不均的问题,我们一直有统计,但之前没有找到对应的政策工具。” 他把笔放下来,像是在示意自己的问题已经不需要额外强调。 沈铭看着那份报告,在桌面上轻轻地点了两下: “所以才有这个方案。” 然后他给出了自己给出的解决方案,未成年个人医疗贷款。 为什么要限定在未成年?因为成年人在现在的时代背景下,完全拥有养活自己的能力,除非天生残疾。 为什么要限定在个人?因为如果是需要父母代为偿还的借款,那些会放弃女孩医疗的家庭,依旧不会给女孩治病,因为需要他们以后还钱。 但如果将还款人规定为女孩,那些父母就会愿意给女孩治病,因为反正是女孩长大以后自己还,跟他们没有关系,他们还能少受一些良心上的谴责。 当他提出贷款这个概念的时候,会议室中鸦雀无声,像是这个词语的落点恰好停在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存在但没有人想到去命名的位置上。 沈铭继续就自己面前的改革企划书念着,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持续铺开: “所有贷款批下去的财务必须要转换成实物,给予对方不能以钱财的方式给予对方,如果给予钱财,他们不会将钱财利用在购买医疗医治孩童上。” 他结束这一段发言之后,有人提出问题,声音从后侧传来,隔着一排桌子的间距落在会议桌上: “这个钱要收他利息吗?” 沈铭想了想,摇了摇头: “一对父母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愿意医治,这个孩子长大之后怎么可能从家庭那里得到帮助?如果我们再收取利息,对他或者她的压力兴许有些太大了。”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会场中安静了一会儿,像是那句话需要一个比普通回答更长一些的缓冲时间才能完全落稳。 他不知道那些人看向他的目光中隐藏着什么,那些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与平时无异,落点也一致,但力道似乎比平时更深一些,像是在那道目光中嵌入了一段他已经没有余裕去细究的期待。 当然,这些人中并不包含财政,财政人员的手停在纸面上方,笔尖悬空,表情比会议刚开始时收紧了一些。 神明大人一发话,他们的所有预算都得重算。 而接下来的话题依旧是贷款,不过这次改成了未成年个人学习贷款。 和医疗贷款一样的逻辑,一样的判断,一样的结论: 只要孩子们想学,官家就给他们钱,让他们学,只不过他们长大之后需要偿还这一笔钱财。 有人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又停住了,像是那两笔已经足够覆盖接下来需要备忘的部分。 有人在桌子下方短暂地换了一下坐姿,重新稳定在一个可以再坐一阵的姿势上。 当这一场关于贷款与教育改革的会议结束之后,沈铭率先离开了会议室,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其他部门的人员也都在感慨神明大人恩德的交谈中逐渐离场,独留了财政人员在会议室里,桌上的纸页还没有完全收拢,新税的条目和其他几项需要重新核算的内容还摊在桌面边缘。 他们面带绝望地交流道:“那些富商的税已经收到多少了,还能再往上调吗?” 坐在左侧的那位财政人员把纸页翻了过去,纸缘擦过桌面形成一道细微的声响。 “已经收到百分之七十三了,再往上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的尾音和他说出那个比例时的节奏一致,没有额外增加语气。 “那只能继续铸钱了吗?” 他们的目光在那张摊开的核算表之间来回移动,像是那页纸不会凭空出现新的选项。 就在这时,傻鸟的叫声在会议室外响起,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声音中充满了欢快的气息,像是一条线直接切开了那层低沉的空气。 财政人员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面突然下定了决心。 其中一人把那份还没有被收起来的天鸟邮局登记表从纸堆下面抽了出来,压在桌面上方: “傻鸟虽然和神明关系非常好,但是天鸟邮局应该也算是商户吧?既然是商户,那也应该缴税才对啊!” 他旁边的人把那页纸拉过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之前免了他们那么多年的税,现在就不去追究了,但是从今天开始,天鸟邮局也必须交税!” 他们交换了一次目光,然后由左侧那位财政人员执笔起草了一份请示信,落笔时按压的力度略大于纸张本身的承载量。 还是得先向神明大人确认一下,他们立刻写了信件,让人呈到神明大人的桌上。 夜晚,沈铭看到了这一封信件,他把信纸展开,信纸对折处的折痕已经被指尖压平过一次,他读完那些字之后,没有立刻放下,而是让那页纸在他手中保持了原有的角度和高度,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平放在桌面上。 他看着上面对天鸟邮局进行收税的请求陷入了沉默,倒不是他不想收傻鸟的税,主要是因为傻鸟的钱基本给他花的差不多了。 傻鸟几乎不管花钱,只管收钱,花钱都是他在花,这里贪一点,那里贪一点,再用在其他地方上——那些项目的缺口,一部分是财政批的,另一部分是他在天鸟邮局的资金流中补的。 天鸟邮局的资金现在几乎就是个空壳,核算表上的数字对得上,但实际可支配的余额基本为零。 就算找傻鸟收税,也压根收不上来啊!说不定自己偷傻鸟钱花的事,还会被傻鸟发现。 他在想到“被傻鸟发现”这个可能性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方的空气中停顿了一次呼吸的时长,像是那段想象已经被他完整地走过一遍了。 不行,必须拒绝,傻鸟的钱我来贪就行了。其他富商的税再让财政去收。 次日的财政人员看到了回信,只感觉天塌了。 信纸上的字迹是沈铭的,字不多,像是一段不需要额外解释的决定,没有解释,没有备注,没有替代方案。 傻鸟,你们和神明大人的关系究竟有多好?为什么税都可以不用交! 他们把那页信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他们把它放回桌上,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傻鸟继续在空中唱着欢快的曲调,丝毫没有在意下方那些人类对他幽怨的表情。 他飞过屋顶时翅膀带起的风正好扫过财政处的那扇窗户,窗框因为风力轻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复位。 他的声音沿着屋檐向远处延伸,在下一个屋顶的边缘被风接住,又带着那层尚未消散的尾音继续向前移动,直到消失在更远处那一排屋顶的背面,只留下一道已经被拉长了半息的余音,穿过那条街巷,然后彻底散去。 那声音自身已经足够完整,不需要额外的收束,只是顺着一段熟悉的路线走到尽头,在那里自然地结束。 财政人员站在窗边,目送着他的身影缩小成远处的一段弧线,没有继续报备新的草案,也没有敲定下一轮讨论的时间,只是把那道新的空白留在了桌面上,等着第二天重新打开。 该从哪里搞钱呢?真的只能继续铸钱了吗? 他们不想运用这个最蠢的方 第189章冒险者之死 八十六年三月七日,陵脉省,坨山。 曾经因为一群人在山野中探索而发现煤矿而繁荣起来的小镇,如今已经成为了人口近万的超级大城。 因为探险而繁华的城镇,从诞生之初便在以精神上镌刻了探险的痕迹。 街道比十年前宽了将近一倍,两侧的房屋从土坯换成了砖石,屋顶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整齐的灰色光泽。 路面铺了碎石,走起来不陷脚,下雨天也不泥泞。 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木牌,上面写着街道的名字和方向,木牌上的字迹已经换过几轮,最新的那一批蜡面还很新。 但街上的行人比几个月前少了一些,尤其是那些背着大行囊、腰上挂着砍刀、靴子上沾着泥的人,在别人工作时依旧在街上晃荡的人,在别人丰收时依旧在街上晃荡的人,已经很少能看到了。 虽然神明大人常说,上万人口充其量不过是个镇,但民众们依旧会将坨山称之为城。 如果坨山都不算城的话,整个神疆也就只有始源算是城了。 城市城市,多好听,他们在说“坨山城”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被说习惯了的笃定,像是这个名字已经用得太久了,早已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解释它的来源。 而今天,是成立了十年之久,陪伴了一整代人青春的探险者协会正式落幕的日子。 协会的牌子在三天前就被摘下来了,门上的铁锁是新的,锁梁上还挂着一圈没有被风吹散的灰。 门口的石阶上留着几道新鲜的划痕,不知是谁在关门之后用刀尖刻上去的,像是要留下一点什么。 原先神明大人极力鼓励大家外出寻找新的材料、新的植物,但现在所有前往上游地带的路线都被官方所阻断,除了军士和经特别许可的人员,其他人一律不准通过那道已设的哨卡。 那些曾在旷野中漫步的探险者,如今在街上行走时,已经很少背着刀具和行囊,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换上了更轻便的衣物,步伐也不再带有那种随时准备转向岔路口的惯性。 如果你还想要继续往上游探险,那就注定带不了太多的物资,只能轻装简行,偷渡出去。 这样一来,就只能靠着双手在荒野中生存,太危险了。 虽然下游的探险没有被阻止,但下游是什么地方,大家心知肚明。 每年两场雨季,每一场雨季的雨势都可以淹过脚踝,如果你没办法在雨季找到一个高点,那么你将在潮湿和风雨中度过这一整个雨季,在这及踝的水势下,想要生火几乎是痴人说梦,死亡率高得吓人。 除了一些拿命践行着探索意志的人,其他的探险者无一例外地回家种田了。 他们外出探险,本身就只是为了能够以更轻松的方法赚得更多的钱财,尤其是如果发现了新的矿脉,几乎可以一夜暴富。 这种如同赌博一般的机遇,让他们奔向了荒野。 如今的荒野被封闭,他们没有办法相对安全的走入荒野之中,自然要想办法谋求其他的生路。 田中君便是其一,如今的他,正躺倒在别人的房门口,烂醉如泥。 他的身上还穿着那件藤甲,但藤甲已经脏污破烂,边缘的藤条已经开始松散,有几根翘起来搭在他的腰侧,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靠着门框,头侧向一边,嘴角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涎痕。 醉意透过他微张的嘴呼出来,在冷空气里形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潮气,几秒后散掉了。 他的左手边倒着一个空酒罐,罐口朝外,罐底残留的几滴酒液已经浸润了地面,在地砖缝隙里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指尖与指根之间还留着一把不存在的刀柄的触感。 他的呼吸在醉意中已经持续平稳了很久,当他从短暂的昏睡中短暂恢复一丝清醒时,他的目光正好对上门板底部那条已经被多年雨水冲刷得发白的木纹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曾经的他,抱着幻想卖掉了自己所有的田地。 他记得卖地的那天,天是阴的,没有风。 他站在自己那块田的田埂上,看着官家的测量员用绳子量过每一寸土地,然后把数字记在木板上。 他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久到测量员都已经收起绳子准备离开,他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说:“这地以后再也不是我的了,对吗?” 测量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契约在手里攥了很久,一直到边缘被汗浸湿,才签了字,签字的时候,他的神情都有些恍惚,一直到钱拿到手上才回过神来。。 他用钱买了一把刀,一副藤甲,还有些食物就踏上了探险的旅途,比起田间日复一日的劳动,前往荒野探险无疑更符合少年的天性。 那把砍刀是他挑了一整天才决定的,刀刃的弧度、手柄的长度、刀背的厚度,他每一样都试过,最终选了那一把。 他记得那把刀握在手里的感觉,刀柄上的缠绳刚好贴合他的掌纹,虎口的位置被磨过一道浅弧,不硌手。 藤甲也是定做的,穿了三年才磨出贴合身形的弧度。 他花了比预想中更多的钱,但他觉得值,只有穿上藤甲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探险者。 他的旅程刚开始不到四年,探险者协会就倒闭了,几乎毫无征兆地就倒闭了,就在神明前往过一次上游之后。 他记得协会大门关闭之前最后几天的样子——门口的告示板上贴着一张又一张的通知,一开始是“暂停收购”,然后是“调整中”,然后是空白的,最后告示板被取走了,只剩墙面上四道钉子留下的孔洞。 那些被协会收购的植物标本和矿石样本在仓库里堆了将近一年,封条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就被撤下,从此再也没有人打开过那道门。 在探险者协会倒闭之后,他能做什么呢? 探险者说好听一点叫探险者,说难听一点,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走山客,不走山货只走官家所没有事物的走山客。 真的让他去跟那些走山客抢嗷嗷叫、雄鹿角,在山上累死累活小半个月,回来换那一点微薄到只能养活家人的收入,他自然是不乐意。 他可是高贵的探险者,前往未知的领域探险的人,怎么能拉下身份和那些走山客去抢东西呢? 他的人生应该是不断的前进、前进、再前进,为官家探索到更多神疆所没有的事物,最后在探险的过程中死在幽暗的峡谷,或者一片花海之中。 怎么能像现在这样,和那些自己以往看不起的人共事。 他打着酒嗝,空挥着右手,好似他的那把大砍刀还在他的手中。 他的手指在空中抓握了一下,像是要握住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刀柄,然后他又松开了。 实际上早在探险者协会倒闭前两个月就已经停止收购探险者手中的新鲜东西了。 那两个月是最难熬的,他们背着行囊从上游回来时,协会的门已经贴上了告示。 他们把行囊里的东西排在协会门口的石板上,等了一整个下午,没有人出来看。 第二天他又去了,第三天也是,直到第四天,他们听见路过的人说协会已经不收了,他才把那些东西重新装回行囊。 探险者协会不收那些东西,他们还能卖给谁呢? 别人又不知道那些东西的价值,虽然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探险者协会知道,可是知道那些东西价值的人已经关门了。 他没有田地,不想工作,往日的同伴都已经回归了生活,只有他还留在探险者辉煌的旧日里。 然而,探险者的辉煌,如同他卖掉的那把大砍刀一样,已经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继续喝着闷酒,当时的他,在探险者协会不再收购的时候,他还抱有着一丝美梦,谁都知道探险者协会的背后是官家,探险者协会不收,我直接找官家卖不就行了? 然而,官家根本不理他,甚至当他将压箱底的宝贝植株——探险了整整三年只见过一次的宝贵植株递过去的时候,换来的只是冰冷的两个字。 “杂草。”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三年就只见过他一次,我走过那么多地方,只见过他一次!” 当时的他撕心裂肺地嘶吼着,这如果是探险者协会,他至少能收到十只金鸟的报酬,探险者协会背后不就是官家吗?为什么差距能这么大! 对方没有再理他,军士走上前来,手持长枪一左一右地将他架走了。 也好在当时的他虽然愤怒,但并未丧失理智,至少没有将怀中的大砍刀抽出来,否则现在的他也无法在这里安稳地喝着酒了。 当初的小队早就已经散去,安澜当初负责他们在野外的疗伤,现在去了其他地方继续当医生,治病救人,当年探险时积攒的草药如今能派上用场了。 大胖子虽然油腻,但有着一手好刀工,给富商聘去当了厨子,估计他在当厨子的时候,依旧会在厨房里面偷吃,就像他们在荒野中烤肉时,大胖子也经常会提前偷吃烤肉。 大黑、棕山、黑毛他们仨个家里面的田地还在,可以回家继续种地,并且他们也安心种地,现在的自己好像还能听到他们在自己花钱喝酒吃肉的时候,对着自己发着牢骚,让自己不要一拿到钱就全部花光。 当时的自己丝毫不在意,毕竟在荒野中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当时的自己怎么可能知道,官家的机构也有倒闭的一天啊? 现在只有他,离开了探险者的身份,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着手中的半罐浊酒,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一片田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大声笑着,路过的路人只感觉自己遇到了酒疯子,在心中诵念了一番神明保佑之后,快步绕着他走开了。 一把砍刀的价值,不过是五百平米田地,连农具都没有余钱购置,自己当初究竟是为什么,用五千平米田地、一把锄头,只换来了一把砍刀、一身藤甲。 他看着自己身上脏污破烂的藤甲,心中的苦闷更甚。 砍刀好歹还能换钱,这藤甲就是送给别人,别人都不要。 自己当初究竟是为何?他喝完了罐子里面最后一点酒,在自己身上摸索着,却连一个金湖都摸不出来,思考了一会,只得将罐子放在了他躺着的这户人家门口,算是他给这户人家在他门前喝酒、不把他赶走的报酬。 身上是彻底一文钱都没有了,田中君摇摇晃晃地朝着自己家中走去。 明天买酒的钱本来还够他支持一个月的生计,但是今天,探险者协会彻底关门,他抱着的那一丝探险者协会马上就会重新恢复鼎盛的希望彻底落空,他只想喝酒,喝酒可以麻痹自己。 他摇晃着回到家中,直接栽倒在地上,呼呼大睡了起来,睡梦里,他的眼角流下了几行泪滴。 次日,他是被饿醒的,当肚子咕噜噜叫唤起来的时候,他才从正午时节起来。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衣服内侧缝的钱兜子,里面空空如也,比他的脸都干净。 他又重新躺回地上,事已至此,他必须得要找一份新的工作了,探险者的日子确实已经回不来了,探险者协会都已经关门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屁股后面有一些硬硬的东西,他兴高采烈地掏过去,寄希望是金钱,哪怕只是一金湖也好。 然而,他掏出来的只是一张纸,上面笔力深邃地写着三个大字:《云游记》。 这是传奇探险者云游写的书,他在外探险的经历,甚至足以面见神明,是所有探险者心中的目标,在探险者中曾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不想成为云游的就不是一个好探险者。” 然而,现在的田中君看着这张纸,只想笑。 连探险者协会都已经关门了,探险者的存在意义是什么?这张纸自然也没有了任何用处。 但他还是将这张纸小心翼翼地又收了起来,多少是张纸,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有用。 随着肚子中的饥饿感更甚,田中君在心底里暗自发誓。 昨日是探险者集体死亡之日,而今后,是田中君新的生活开始的日子。 虽然他没有田地,但他相信以他的能力,在坨山里面一样能找到一份足以糊口的工作。 他站起身,把那身破藤甲脱下来扔在墙角,换了一件旧布衣,布衣是洗过的,比起藤甲要干净不少,但袖口磨出了毛边,衣摆处有两道已经缝过的裂口。 他用手把衣领理了理,又将散乱的头发拢了拢,然后推开门,走出了屋子。 外面的光比预想中亮,他眯着眼站在门槛上适应了片刻,然后沿着巷子往市集的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一家铁匠铺,里面传出有节奏的敲击声,他侧头看了一眼,不是在看铁匠铺里面,是在看那家店铺门外并没有张贴招工告示,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留。 市集在坨山城的东侧,是一块被房屋和街道围起来的空地。 地面铺着不规整的石板,有些已经松动,踩上去会微微翘起。 摊位沿着空地的边缘排开,有卖红薯粉的,有卖陶罐的,有卖兽皮的,有卖杂货的,还有几个在空地上铺块布卖旧书的。 他穿过那些摊位和人群,走到市集中心的位置停下来,把目光投向了一个在一个铺子门口贴着的招工告示。 那告示写在木板上,字迹用炭笔写成,线条粗而短,像是写的时候没有挑选合适的工具,只是随手拿起手边剩下的那一截就落笔了。 他站在告示前面,把上面的字从头读到尾,又从头读了一遍——招搬运工,日结,十钱。 他皱了皱眉,没有撕那张告示,转身走向下一个摊位。 第二家告示贴在卖粮的铺子侧面,比第一张大一些,字也多一些,写着招杂工一名,负责搬货理货,包午饭,月薪四百钱。 他看完了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第三家铺子门口。 那家是收山货的,门开着,里面堆着几袋干蘑菇和几捆草药,门口没有贴告示,但他看见里面有人在搬货,便走了进去。 他站在门内,等了约摸三五息的工夫,让里面那人注意到他的存在,然后开口问道: “请问这里还缺人手吗?” 里面的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从衣着外形到他肩部的站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个来回的时长。 通过外表和站姿可以确认这是个在荒野中干活的老手,估摸着是探险者协会倒闭之后没有工作的探险者,便说道: “缺倒是缺,但只能给六百钱一个月,干不干?” 田中君看着那堆干蘑菇和草药捆,又看了看那人说话时的语气和落点,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出来,步伐和进去时一样平,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他继续在市集里走,在第四个摊位前,他向摊主询问是否有短工,对方摆了摆手;在第五个铺子门口,他看到了一张新的招工告示,写着招学徒一名,月薪二百钱,管吃管住。 他在那张告示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市集的中心区域人越来越多,有人在砍价,有人在称货,有人在用麻绳扎紧一捆干柴。 他穿过那些声音和来往的人,走到市集边缘,在一个人相对少一些的位置停下来,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市集里那些正在成交的买卖,目光没有固定在任何一个方向超过三息。 他想:搬运工十钱一天,一个月三百钱,那是坨山城的工钱,比光种田要多不少,但对他来说,那是非常小的数字,比探险者协会时的收入低了太多。 他在自己心里算了几遍,每一遍都得到同一个结果,怎么也凑不出一个更高的数。 他很快站直了身体,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那个收山货的铺子时,门还开着,里面那个人正在把一袋干蘑菇搬到货架上层,没有看他。 经过那个贴告示的粮铺时,告示还在原处,没有人撕下。 经过那个铁匠铺时,敲击声还在继续,节奏没有变,锻打声在那条巷子里来回弹跳,形成一个稳定的波形,每一声落定之后都会在巷壁之间重复两次,直到下一次敲击覆盖它。 他走回到自己的屋子门口,没有立刻推门。 他站在门前的空地上,靠着那扇关着的门板,目光落在眼前那段已经被他来回走了两遍的巷子的入口方向。 他摸了摸自己的钱兜子,还是空的。 他用指腹贴着那层已经被反复折过多次的布料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站直身体,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还是和早上离开时一样,空荡荡的,地上还有酒洒过留下的痕迹,藤甲还堆在墙角,没有被碰过。 他走到昨天醉倒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背靠着墙壁,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道被阳光照亮的墙壁,像是一条被反复拉直过的线,边缘平整,不曾断裂。 阳光从窗户外面漫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他的视线落在那些光斑移动的路径上,没有偏转,也没有加速。 风穿过半开的窗户,从他肩膀和后颈处的那一小片皮肤表面经过,他感到了寒冷。 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身体前倾,用手臂环住膝盖,把下巴搁在前臂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没有动,但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的边缘,像一场漫长的跋涉,从起点到终点,什么都没留下。 肚子好饿,但自己可是高贵的探险者,不应该接受这些如此低廉工价的工作。 他思考着,他想象着,他怀念着。 他沉浸在旧日的美梦,沉浸在时代的红利中,无法自 第190章鱼 八十六年四月三日,青山省,青山。 在远离青山城外的田地旁,有一座房屋。房屋不大,土坯墙,屋顶铺着干草,边缘已经被风吹得参差不齐,有些地方已经露出底下的木梁。 墙根处的泥皮被雨水冲刷过多次,露出里面混合着草茎的土坯,颜色发暗,像是被时间反复浸泡过。 门前没有铺石板,踩出来的土路在雨天变成泥浆,干了之后留下一道道龟裂的纹路,边缘翘起,踩上去会硌脚。 房屋里面一名农庄老汉摸了摸妻子的额头,还是有些微微发热。 他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掌心覆着一层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硬茧,边缘已经被反复干裂过,形成一圈浅白的纹路。 他把手贴在她额头上停了片刻,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比对了一下温度,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妻子的额头比他自己的热一些,妻子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嘴唇干裂,脸色发白,盖在身上的薄被边沿被她的手指攥着,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颧骨处的凹陷照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在房间内不断地走动着,从门口走到床边,又从床边走回门口,脚步落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床边停了一瞬,回头看了妻子一眼,见她还是那个姿势,眼睑紧闭,呼吸声低而长,便又把目光移回门口的方向。 他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等那个念头在脑子里彻底落定。 这样来回走了好几趟,那些丈量过的路径和等待的时间被收拢在一起,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伸手从墙角拿起那把锄头,推开门,走出了房间。 他走到门口时微微侧过头,确认门已经关好了,然后沿着土路往外走。 他走路的姿态比他平时略快了一些,步伐迈得比平时大,迈出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刚刚好踩在下一道田埂的边界线上,没有踩过界。 走出房间后,他佯装无事的和同村的人们打着招呼。 有人在田里弯着腰拔草,听见脚步声便直起腰来,对着他喊了一声: “今天不歇着啊?” 他也应了一声: “地里还有点活要收拾。” 有人在路边劈柴,斧头举起来又落下,木柴从中间裂开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他路过时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有人挑着两桶水从他对面走过来,水桶在扁担两端晃荡着,水面在桶口处微微起伏,他侧身让了让,那人侧头看了一眼他扛着的锄头,又低下头继续走了。 他依次和那些人点头、应声,语气和平时差不多,然后钻进密林之中,脚步在松软的枯叶层上留下深浅不一但不连续的脚印。 林间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枯叶上形成斑驳的亮纹,他沿着那些光斑之间的空隙往前走,直到脚下不再有被踩实的落叶,而是一层干燥的、尚未被踏实的枯枝层时,才停下。 他站定后放下锄头,转身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然后弯腰用锄头锄倒了一棵小树,又用锄头将小树的一端削尖,削出一根不算锋利、但足够刺穿鱼身的长矛。 他握住那根长矛的末端,在手里转了半圈,试了试重心,又调整了一下握持的位置,确认它能在水中顺利刺出、不会打滑,然后才扛着它继续往河边的方向走。 在神疆有两场禁渔期,一场是四月到五月,一场是七月到八月,同时也正是雨季时节,捕鱼不便。 而此时正是禁渔期,而他要做的是,在禁渔期下到汹涌的河流里面抓条鱼,给妻子补补身体。 医生说过在生病恢复期间,只要有点肉汤喝就能好快很多。 他记得医生说话时的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禁渔期不能捕鱼,但他需要鱼。 这两个事实在同一个时间里相遇,他不知道怎么把它们同时放平,他只是在决定去做的那一瞬间选了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暂时压在了别处,等之后再来处理。 他当然不可能直接下到汹涌的河流之中,河水浑浊,流速比平时快,水面卷着枯枝和碎叶,发出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像是有很多东西在水下不断翻涌。 他在河边用锄头挖了个水坑,水坑大约半人长,深度刚够没过他的小腿。 他在靠近河流的一侧挖了一个窄口,让河水能流入但不至于冲塌坑壁,然后蹲在坑边,用手把坑底的淤泥抹平了一些,让水更清澈。 随后捡了一些蚯蚓扔在水坑之中,那些蚯蚓一入水便开始蠕动,在水底搅动起细小的泥沙,然后退到岸边一棵矮树的阴影里蹲下来,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长矛,盯着水坑入口的位置。 水坑里的水从浑浊慢慢澄清,蚯蚓在水底蠕动,把一些泥沙带起来,又落回去。 夏季禁渔期和秋季禁渔期不同的地方在于,秋季禁的那些鱼不吃东西,而夏季禁的鱼捕食性反而会增大许多。 他一边看着口子期待着有鱼进来,一边不断地左顾右盼着,耳朵捕捉着身后的风声和脚步声,目光从水面移动到林地边缘,再回到水面,然后再扫一遍身后的方向。 他的呼吸变浅了,像是在那片安静中把每一次吸气都压缩到了只有平时一半的深度,然后用更长的间隔把它们分开,让自己在间隔里更容易听到远处的动静。 他得在军士发现他之前抓到鱼,然后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把鱼带回家做了吃掉。 他握矛的手攥紧又放松了一次,掌心在长矛木柄上留下了一道潮湿的印痕,随即被风吹干,只留下一个颜色偏深但很快就会被阳光覆盖的椭圆形印记。 远处,几名孩童盯着树上挂着的枯枝,期待着吹过一阵风,将那根枯枝吹落到地上,好让他们抬回家去,这样子家里面能多吃一顿热饭。 他们在树底下站成一排,仰着头,等着,脖子因为长时间仰着而微微发酸,但没有人低下头。 偶尔有人用手推一下树干,枯枝晃了晃,没有掉下来。 枯枝勾在树杈的夹角处,交叉的枝节互相卡住,已经被晾干晒透,薄树皮翻起,露出一段浅色的木质层。 他们知道只要枯枝还在那个位置,就没有人能够上去把它取下来,想拿走,只能等它自己掉。 他们没有再推第二下,继续等着风来。 一条黑色带着背鳍的鱼从窄口游入,它贴着水坑的边缘游了半圈,像是在用背鳍试探水坑的深浅和范围。 它停在靠近蚯蚓的位置侧向停了一瞬,尾鳍微微摆动以保持静止,然后张开嘴,啄了一下蚯蚓的尾部。 他眼疾手快,将手中的长矛对准鱼的后方插去,感受到阻力,随即将长矛提起。 鱼在矛尖上扭动了几下,尾巴甩动时拍打在水面上,溅起几滴凉水落在他的手臂上。 血从穿透处渗出,顺着矛杆往下淌,沿着他握矛的手背边缘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几个小坑。 他把它从矛尖上取下来,手指用力,将长矛的尖端从鱼腹中慢慢抽回,没有扩大伤口,在河水里涮了涮,然后迅速塞进蓑衣内侧的夹层里,蓑衣外层被撑开一个鼓包。 鱼只有手掌大小,但是这也是鱼。 他看着那个鼓包,确认它不会在走动时滑落,然后站起身,清理了一下水坑周围留下的脚印和碎土,把锄头靠在肩上,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他刚走出林子边缘,正准备沿着土路拐向自己家的方向,却听到身后传来了声响。 “站住,你干什么呢你!” 声音从后方偏左的位置传来,步伐沉重,踩过落叶时发出连续的破碎声。 他呆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手握着锄柄,抬起来又放下。 那声吆喝在他背后大约六七步的位置停下了,他能感觉到有人正站着,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虽然还没转过身,但已经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落点。 他想把蓑衣里的鼓包按平,但来不及了。 一位身披藤甲的军士走了过来,他的靴子踩在枯叶上,发出连续的声响。 他没有等老汉回答,直接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蓑衣外层掀开一角,看见了那条鱼的轮廓。 然后他收回手,将他的身形强行摆正,面对着自己,盯住他的眼睛问道: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禁渔期?你这样子做是违法的,按照神疆的规定,我要对你罚款。” 罚款!一听到这两个词,他的腿瞬间就软了下来,瘫在了地上。 他听说过有人家在禁渔区捕鱼,被罚了三万钱。三万钱是什么概念?他家那几亩田全部卖了也凑不出那个数。 他无法想象那样一笔债务压在自己身上的情形,他只是跪在土路上,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大哥,你行行好,我家妻子生病了,我得给她做炖肉吃,她才能好的快一点,我家没钱,没钱交罚款啊!” 他的声音在说到“没钱”的时候急促地停顿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什么东西,又缩了回来。 然而,军士依旧怒目圆瞪的看着他,张嘴便说道: “你家有没有钱交罚款,我看了就知道,带路。” 老汉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锄头,低着头沿着土路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军士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 老汉推开自家那扇门的时候,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下才推过去。 门没有锁,直接开了。 他侧身让开,让军士看到屋内的样子——卧病在床的女人裹着一条薄草席,额头上盖着一块湿布,湿布已经被体温捂干了,边缘翘起,露出下面她苍白的额头。 床边蹲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抬头看着门口的人,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红薯干,已经在嘴里含了很长时间,边缘被唾液泡软了一部分。 灶膛里没有火,只有一层冷灰,表面平整,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军士站在门槛内侧,目光从床上移向灶台,嘴中的声音依旧严厉: “家里面再穷,也不是你违法的理由,我一样要按照法律对你进行罚款。” 老汉的脸色瞬间苍白,鱼从怀中滑落到了地上,弹跳了一下,翻了个身,肚皮朝上。 鱼嘴张合了几次,然后停住了。 小孩爬了过来,蹲在地上看着地上的鱼,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肚子,然后笑出了声。 “根据神疆律法,对禁渔期捕鱼的个体及商户处以十钱至上不封顶的处罚,对你,我认为的判罚是十钱,赶快拿钱,我还要继续巡河。” 他的目光在老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老汉的目光瞬间又恢复了色彩,他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回了房中,在柜子底下的陶罐里翻出几枚铜钱,数了两遍,确认是十文,然后攥在手心里跑回门口,双手递向军士。 鱼依旧在地上翻动着,尾巴拍了两下地面,又停了。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他的手颤抖着,将钱交到了军士手中,嘴里不断的道谢。 十钱,平日里面集市上买条鱼,也要十五钱了,这比买鱼还便宜,他除了道谢想不到其他能说的话语。 他在说出那些“谢谢”的时候,每一声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上,像是那样重复下去就能把接下来的事情一并盖住。 “切记没有下次,不要知法犯法!” 军士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走出房后,他瞪着在不远处围观的人群,高声喊道: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干自己的活去,他已经把罚款补过了,你们也想被我罚款吗!” 人群应声而散,有人低头走开,有人扛起锄头继续往田里走,有人把原本已经停了下来的动作重新续上,恢复成正在弯腰或行走的轨迹。 军士的面容柔和了一些,和农民打交道,该硬的时候必须硬,该软的时候可以软。 如果你一直软,他们就会想要占你的便宜,到时候管理都没法管理。 他沿着土路走远了,靴子踩在干土上,脚步声逐渐被风吹散,被田埂的折角挡住,消失在那片新翻过的泥土旁边。 老汉捡起了在地上挣扎了许久、血已经近乎流干的鱼,在水里面洗了洗,便扔进了陶罐之中。 没有刀,去不了鳞,就算有刀,他也不会去鳞。 鳞也是可以吃的,医生说过,小孩吃点鱼鳞对身体好。 他又扔了几块洗干净的红薯进去,红薯吸了鱼汤应该也会变得更好吃一些,也能填饱肚子。 他把陶罐放在灶台上,看了看灶膛里的余灰——是冷的。他拍了拍手上的水,走出门,去到其他人家里借火。 其他人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怜悯,有的人问他被罚了多少钱,他也只能低着头说道: “非常多,再也不敢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的脚面上,周围的人悻悻散开,有人在走开之前多看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借到了火种。 那户人家的主妇从灶膛里夹了一根还在燃烧的木柴递给他,他接过来,点头,转身快步走回家,把那根火种送进自己的灶膛里。 随着火焰升起,鱼汤的香味弥漫在了房屋之中。 陶罐里的水开始翻滚,红薯块在汤里上下沉浮,鱼肉渐渐松散,鱼鳞在沸水里卷曲、变白,浮到汤面上。 他先打出来了一碗汤,带着几块鱼肉碾碎开来,还带着鱼鳞,放在一边放凉,等一下喂给孩子。 他又打了一碗汤端到床边,扶着妻子的后背让她坐起来一些,把碗沿凑到她嘴边: “来,喝了吧,喝完就好了。” 妻子闻到香味,挣扎着睁开了眼。她看见了那只陶罐,看见了红薯和鱼汤混在一起的白色热气,然后看见了丈夫的脸。 如果是没有生病清醒的时候,她或许会问,鱼是哪里来的?这个季节没有人卖鱼,还会担心他是不是做了傻事,但现在,她只是张开嘴,喝下了第一口汤。 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的眉头微微松开了半寸。她喝了两口,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也喝。” 他说:“你先喝,还有。” 一罐红薯炖鱼汤,是民间的温情脉脉。 而在青山城里面,正召开着一场欢庆的席会。 席会设在云栖山行的大厅里,长桌排成两列,桌面上铺着白布,每张席位前都摆着碗碟和酒碗,靠墙的架子上点着油灯。 墙面上挂着几幅字画,画的是山水和牲畜,边角已经微微泛黄。 云栖山行正庆祝着探险者协会的关门,探险者鼎盛的时候,云栖山行的生意可难做了,两边都是将山里面平常人找不到的东西带出来卖,但是探险者的东西更稀有,哪怕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只要吹得够好,还是会有很多人趋之若鹜的买来试试。 受此影响,云栖山行的生意自然是难做了不少,但是他又不能不收走山客的货,如果他敢不收走山客的货,立刻就会有人跳进这个行当里面,跟他们抢走山客的收购渠道。 这十年来,他们每一年的利润都在缩水,每一年的利润都在缩水啊! 赚的没以前多了,就是巨大的损失,今年赚的比去年少了多少,那就是亏损了多少,整个神疆的市场是在不断变大的,每年的收益理应不断增加才是。 反正每年都要向官府递交顶额的税率,都交了那么多钱了,多赚点怎么了! 席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席间站起来举杯,高声说道: “今天是我们庆祝探险者协会倒闭的日子,相信我,今年的生意会越加兴隆,愈加红红火火,春风得意之时,就在眼前。” 台下的宾客们纷纷应和,酒碗碰撞的声音沿着长桌的方向持续传开,桌面被拍过两次,有人在说话时用手掌按了一下桌面,像是要稳住那条已经开始大幅偏斜的趋势线。 丝竹声没有停,乐师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中的乐器发出一阵平稳的旋律,从一只酒杯的边缘滑到另一只的底部,在长桌上方持续铺展。 一位少年在窗口看到了房间内发生的事情。 他站在窗外的走廊上,透过窗格间的缝隙看见了那些穿着体面衣服的人正举杯、大笑、碰碗,碗碟碰撞的声响透过窗缝渗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到了后厨,他是一位厨师学徒,帮师傅打打下手的。 后厨中,一个大缸里,密密麻麻的挤满了十几条活鱼,它们在水中来回游动,偶尔有几条跃出水面,又被缸壁挡了回来,落回水中时激起一圈波纹。 缸底沉着几片菜叶和碎屑,是它们这几天的食物残渣。 少年的视线沿着缸口边缘划过,确认了那个数量,然后直起身,侧过头问: “师父,这个季节不是禁鱼吗?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鱼呀?” 他侧过头,看着那个大缸,缸口边缘的水面还在因为刚才的游动而晃荡。 师父没有抬头,手里的刀正沿着一条鱼的脊背滑下去,刀锋切开皮肉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你傻呀,就不能在禁鱼之前给它们抓上来,然后养到现在吗?禁鱼只是普通人难吃了,这些有钱人该怎么吃还是怎么吃。” 他的刀锋从鱼尾滑到鱼头,把整片鱼肉从骨架上剥离下来,然后翻面,开始处理另一侧。 少年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鱼身上收回来,落在师傅已经处理好的鱼片上,看着那些鱼肉边缘的纹理逐渐暴露在空气中,颜色变浅,表面渗出薄薄一层水光。 他看见师傅顺手从案板边上拿起一根短棒,用尾端敲了敲桌面示意他接住,然后甩到了他面前。 “去,给这些鱼全部敲死,小心他背上那根刺,有毒,被扎到的伤口会烂,到时候得割肉才能好,实在害怕的话,就在手掌心包块皮,这根刺扎不破皮。” 少年点了点头,在缸里面游动的鱼群中,眼疾手快的抠住其中一条的腮部,从缸里面提溜了起来,扔在地上。 鱼在地上弹了几下,尾巴拍打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沿着后厨的砖缝弹动了几下。 他蹲下来,举起了手里的短棒,一棒子砸了上去。鲜红色的血液溅开,沿着地砖的缝隙铺开,渗进砖缝之间的细沟里,没有完全扩散开。 师父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骂了一句: “别使这么大劲,给鱼脑壳砸碎了,卖相不好看,这些有钱人啊,他们吃东西讲究的是一个色香味俱全,又要好看,闻起来也得香,吃起来也得好吃,才能拿到最多的钱,你给鱼脑壳砸碎了,就不好看了。” 少年点了点头,又从鱼缸中抠了一只出来,扔在地上,这次挥棍的力道小了不少,刚刚好能给鱼砸晕,但不至于将脑壳砸碎。 师傅看着那条被砸破脑壳的鱼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他有了答案,给这条鱼打汤,卖相就不重要了,汤色白就够了。 对于其他的鱼,还是按照原定计划的油炸,裹上红薯粉,炸到金黄酥脆。 鱼身上的花纹被花刀切开后会在高温中翻开,每一道切口都会形成一条边缘焦脆、内部松软的弧线。 席会渐渐接近尾声,也到了他们二人压轴登场的时候了。 所有的宾客面前都摆上了一条油炸的金黄的鱼,打好花刀,嘴里面叼着个红果子,样貌十分好看,鱼身弯曲成一个弧形,像是还在水里游动的姿态。 鱼皮在油锅里炸过之后表面布满细密的鼓泡,颜色金黄,边缘微微焦褐,像是被一层松脆的壳包裹着,灯光落在上面时,会在鼓泡的弧面上形成一处微小的光斑。 每一道切口的边缘都是均匀的深褐色,两侧的鱼肉微微向外翻开,形成一组等距排列的弧线。 除了家主面前——他面前的盘子上空空荡荡,碗碟和酒杯都已经收走了。 随后,师傅端着一锅汤步入了席会,大声说道: “家主让我把他的鱼做成汤,分给所有人,让所有人都享受到商会的利益,跟我一起感谢家主厚恩。” 他说话时没有看家主的方向,而是面朝宾客,把汤锅放在长桌正中央的位置。 汤面浮着一层浅金色的油花,家主的脸色有些发黑,但是碍于情面也不好说些什么。 随着会议散去,人潮走尽,少年又钻进了席会场地,看着几乎没有动过的鱼。 那些金黄色的鱼身上还有余温,鱼皮上的油脂已经凝固成一层白色的薄膜,在冷却后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薄皮,轻轻一碰就会破开,露出下面已经变凉的鱼肉,肉质在冷却后微微发紧,与表皮之间出现一道微小的缝隙。 他蹲在一把椅子旁边,目光落在那些被剩下来的鱼身上。 嘴边流下了几滴口水,他舔了一下嘴唇,问: “师父,他们为什么不吃啊?” 师父看着那些几乎没有动过的鱼和鱼汤,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吃饱了啊。” “为什么他们吃饱了还要做鱼啊?” “为了好看啊。” 少年若有所思,然后说出了心里话: “那我能吃吗?” 师父笑着摇了摇头: “当然不能,所有的剩饭剩菜都是给下人吃的,我们不是下人,我们带着我们的奖赏去买其他东西吃,好不好?” 少年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席会,那些金黄色的鱼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未来,他看着民生往来,写出了这样一句话。 食鱼,食余,食的是民生余力。 它后来被用进了教材里,用在一个关于乡民疾苦的章节末尾,成了章节的注 第191章海的那边是…… 八十六年十一月九日,尾闾省,咸江市。 清晨的光从窗口渗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些被揉搓过的叶盐颗粒上。 留帮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块半旧的木板,木板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叶盐。 他用手指捏起一小撮,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颗粒的粗细,然后把它放在舌尖上,抿了一下,确认盐的纯净度,又用手指揉了一下,感受叶片碎末残留的湿度,然后把它放回木板边缘,继续进行下一步的精炼。 那些叶片被碾碎、浸泡、过滤之后留下的细末,在桌面上堆成几堆。 他每次从大袋里取一小捧,用手掌压碎结块的部分,再用指腹把盐粒揉搓到均匀的细度,装进边上的小陶罐里。 一罐满了,他就用布盖住,捆上藤绳,在旁边写下日期,然后换一个罐子。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已经非常熟练了,但速度并不快,像是每一步都需要确认无误才能继续往下走。 咸江的冬天不算冷,但屋内依然比外面凉一些,墙角的湿气从土坯的缝隙里渗进来,地面常年保持着一层微微的潮意。 他的手指在叶盐上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盐粒之间细微的摩擦力,那种触感他已经非常熟悉了,能从那种摩擦的轻响里判断出这批叶盐的干燥程度是否合适。 奢侈品最重要的是什么?神明大人说过,最重要的是故事,要讲故事,要讲这东西制作出来有多么多么困难,收集起来有多么多么困难,价格才能卖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他记着沈铭说的那些话,甚至在第一批叶盐装罐的时候,就把这些听来的内容编成了一套说明,念给上门取货的商人听。 商人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钱付了,比约定的价格多给了半成。 如今叶盐的供不应求也正是因此,从上游下来的商队路过咸江时,总会多停一天,等着新一批叶盐出罐。 有人愿意用高出粗盐数倍的价格买一小罐回去,说是给自家长辈尝鲜,也有人买来送给官场上的人,说是“从海边带来的土产”。 他从来没有因为外部市场的需求而增加其他的盐混杂在叶盐之中当成叶盐卖,一来当初探求这条路子为的是让民众们多赚点钱。 沿海村落的日子过得紧,每年雨季的时候房屋被淹,旱季的时候又找不到稳定的收入来源,叶盐给了他们一条能够长期维持的活路。 二来则是,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 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多了都会变得不值钱。 他在心里算过很多次,维持这个产量是最好的选择,既能维持价格,也能确保参与制作的村民不会因为过度采集而把那些植物也采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那声音先是从巷口的方向传来,然后沿着街道不断延伸,在路过他的窗口时达到最响,然后又渐渐向远处扩散。 留帮放下手中的叶盐,拍了拍手上的碎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侧身站到了门外的台阶上。 他看到的是由远及近的车队,走在最前面的是三辆逐雨车,每辆车后面都拖着一根极长极粗的木桩子。 那些木桩子的直径比他的腰还粗,长度超过了任何一间房屋的跨度,需要用三辆逐雨车才能运送。 木桩的表面被打磨过,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深色光泽,明显是打了蜡的。 他认得那种光泽,那是蜂蜡层在干燥后形成的质感。 “这是……做什么啊?” 他跨下台阶,小跑着到了车头的位置,仰着头询问着领头的人。 领头人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精神很好,他低头看了留帮一眼,然后笑着回答道: “我们是奉了神明大人的命令,要去海的对面。” 他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完全没有停顿,也没有迟疑。 留帮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地问道: “怎么可能,神明大人当真是这么说的吗?海可不像湖,弄艘船一下子就渡过去了,学校里面教过,海洋动辄数千公里,甚至还有上万公里的,怎么可能渡得过去啊?” 他记得在始源学校上过的那几节地理课,老师讲海洋的时候,曾经在黑板上画过示意图,说海洋的面积比陆地大得多,说海的那一边可能会有别的大陆,说如果想抵达对岸,仅凭木船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当时记住了那些话,没有怀疑过。 领头那人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慢悠悠地晃着,说道: “书上的东西哪里能当真?海洋真要有那么大,我们陆地上不早就给淹掉了?再说了,大海真那么大,哪来的水给它填满的?书上说的东西没用。” 他的语气坚定,没有留出可以被反驳的余地,而且他已经把目光移回前方,不再看留帮了。 留帮停在了路旁,没有继续跟上去,而是看着这几辆车带着木桩子往海边走去,车轮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在干燥的泥土中留下两道平行延伸的痕迹,直通远处的海平面。 他已经得出了结论,这人大概率没上过学,至少绝对没上过高中,但凡有个高中学历,都不可能说出这样愚蠢的话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渐渐走远,直到那些木桩子的轮廓被道路的起伏挡住,才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 “看来只是搬运材料的,真正要设计建造船只的人还在后面……” 他嘟囔着念叨,随后回到了房间中,继续把控着叶盐的品控。 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抬头往窗外看一眼,第一天,车队离开之后,他没有再看到任何车辆经过。 第二天也没有。第四天也没有。一连好几天,咸江恢复了以前的安静,偶尔有走商路过,偶尔有渔民从海边回来,偶尔有人来买盐,但再也没有新的材料被运过来。 他偶尔跟着取卤车队前往海边去,在盐水炼盐的时候也远远地瞥见了那根木桩子,被浸泡在海水里面,逐渐被泥沙覆盖。 他站在岸边的盐田边上,隔着几十步远看着那根木桩的一小段露出水面的部分,看着它从深色变成浅色,又变成深色,像是在不断地被水浸泡又风干。 有一回他走近了一些,看见木桩露出水面的部分表面附着了一层薄薄的褐色藻类,边缘的蜂蜡层已经有些起皮了,像是被水反复冲刷后开始脱落。 波浪打过来时,那层蜡膜会微微翘起,等潮水退去,被湿润的木质纹理又重新暴露出来。 这是在干什么?留帮挠着头脑,想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 他不确定那根木桩是被海水腐蚀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啃了,还是只是蜡层在脱落。 他没有船,没有工具,也没有人能问,只能远远地看着。 时间久了,他也不想再去看那个木桩子了,咸江的众人也渐渐地忘记了曾经有个木桩子吸引了全村目光最后被扔在了海里面。 有人在街角晒盐的时候偶然提起一句“那根木头还在吗”,旁边的人想了想,说“应该在吧”,随后便没了后话。 那根木桩子就像它来时一样安静,只是不再被注视着。 八十七年三月九日,尾闾省,咸江市。 风从海上吹来,已经带有了暖意。 盐料源源不断地从这里发向整个神疆,有充足的盐的供应,粗盐几乎被打到了红薯价。 那些用海水煮出来的盐在市场上越来越多,价格稳定在一个足够低的水平上,几乎每家每户都能买到。 而就在今天,又是一支车队来到了咸江。 这次的队伍比上一次更大,有十几辆逐雨车,车上堆着木料、绳索、铁钉,还有一些用布盖着的他看不出用途的东西。 车队没有在咸江停留,而是直接穿过镇子,向着海边走去。 留帮站在自家门口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屋里,把叶盐收好,罐口封紧,再把门带上,叫了几个力气大的人,快步沿着车队留下的车辙方向跟了上去。 他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人说: “走,过去看看,如果神明大人真的想沿海发展的话,这可是大机遇,吃点指甲灰都能吃一辈子的。” 他身边的人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在路上他思索着另一个问题:可是神明大人该怎么解决雨季的风暴问题呢?如果真的要沿海发展,总不可能每到雨季就搬走吧? 他回忆起去年秋天的几个风暴天,那些天海上的浪头能达到平时的数倍高,潮水漫过草地向内陆推进了很远,即使站在干燥的岸上也能感觉到脚下土地的震动。 他无法想象一艘船在那种天气里还能保持安全,除非它足够大,大到能够抵抗风浪的冲击,但那样大的船,真的能造出来吗? 随着到达了海边,许多人从车厢里面下来,他们的目标都是那根被泡在了海水中的木桩子。 留帮走近了才看清,那根木桩子平放在海水之中,被海水侵蚀了这么久,上面出现了许多的烂孔,也寄生了些许贝类。 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小生物附着在木桩表面,像是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外壳,在日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微光。 木桩的末端已经被啃噬得凹凸不平,原本光滑的表面现在布满了细小的坑洞和纵向的裂纹。 有人费力的将木桩子抬起,木桩子底下栖息着的章鱼和螃蟹四散而跑,被惊动后短暂地暴露在日光下,然后立即隐没在浅水区中。 留帮立刻带着人趟着水走了过去,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凉丝丝的。 他弯腰抓住木桩的侧沿,和其他人一起用力,将它从海水里面带到了岸边。 木桩出水的一瞬间,一股气味散发开来,那是长时间浸泡在海水里之后变质的蜂蜡和腐烂木质的气味。 看着这些人对木头桩子敲敲打打,时不时的将木头桩子弄碎拆开看里面,留帮凑近了才看见木桩内部的状况。 有许许多多软乎乎粉嘟嘟的肉虫子钻进了木头里面,将木头里面啃了个稀巴烂。 那些虫子大约有手指长短,细长柔软,在木质纤维之间蠕动,像是已经把这根木桩当作了它的巢穴。 它们啃过的位置留下了细密的通道网络,木屑和排泄物填充在那些通道里,形成一圈圈深色的印痕。 这肉虫子看得让人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他也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这根木桩子会有那么多烂孔。 它们把木头内部啃空了,外部却只留下小洞作为入口。如果不是拆开检查,很难判断出内部的受损程度。 但他也明白了一件事:那个蜂蜡层并没有完全阻止这些虫子进入木桩的内部,蜂蜡的外层被磨开之后,这些虫子就在那里找到了入口。 留帮在心里默默地重新评估了蜂蜡的耐久度,在海水中的有效期比预期短,可能在几个月内就会局部失效。 看着这些人叹气摇头的样子,留帮内心哦吼了一声,看来短时间之内航海是没啥希望了,神明大人的指甲灰还没有落下来就收回去了。 但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旁边,等着看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看着那些人眉头苦皱、交谈着的模样,留帮忍不住凑了上去,好奇的问道: “你们在讨论些什么,看看我能不能想点法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人群边缘,没有直接挤进去。 那些人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他,继续自顾自地讲了起来,而留帮见这些人没有赶自己走,自然乐意在边上旁听,同时挥了挥手,让那些过来帮忙的人赶紧回去。 他站在几步之外,微微侧着头,听着他们的对话。 “蜂蜡完全不行,一连留给我们的航行时间最多也就六个月,从九月开始,到五月结束,算上些余量,我们必须要保证我们的船只木料能撑过六个月才行。 很明显,目前最好的防水材料蜂蜡完全扛不住,我们可能需要多种材料综合在一起使用才可以。” 说话的人手里拿着一块从木桩上取下来的碎片,边缘已经被虫子啃食过,他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确认了虫蛀的程度,然后把碎片放在地上。 留帮点了点头,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模一样,这些人就是为了造船而烦恼。 一年没有风暴潮、能够让人安心收盐的时间也就差不多六个月,刚好这六个月出海航行也没什么问题。 他听到有人说“九月到五月”,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那正是暴风季结束到下一轮开始之间的窗口期。 如果船只能在这个窗口期内往返,理论上确实可行,但前提是船体本身能撑够这段时间。 “我觉得我们可以在船体的主体外面加一层木板,让那些虫子啃,只要我们的船体够厚实,这些虫子就啃不穿我们的船体。” 其中一人发声说道,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自信,像是已经为这个方案做过一些粗略的计算,正在逐步把它展开成完整的方案,然后在场的人开始反复检验它的边界。 然而立刻找到了其他人的反驳: “你怎么知道这些虫子啃不穿?究竟要多厚才是厚? 按我来说,我有一个好办法,外面一层木板,中间夹一层铁板,然后再在里面夹一层木板。 外面的木板隔开海水,虽然会被虫子啃食,但到虫子啃穿这一块木板之前,里面的铁板不会受到任何的影响。 当这些虫子啃穿了外层木板之后,遇到铁板自然没办法往里面钻。 虽然那个时候铁板就会受到海水的腐蚀,但也足够撑到三个月时间到返航了。” 那人说话的时候用手比划着三层结构的剖面,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三条平行的线,像是已经能看见那种结构在船体上铺开的样子。 那人说的兴高采烈,但马上又遭到了否决: “成本。不用金属的原因就是成本。我们当初算的目标船只下底面积是多少?” 边上有人插话告诉了他答案:“我记得是八十平方米。” “就按八十平方米来算,三毫米已经是工匠能打出来最薄最薄的铁片了,再薄工匠们都打不出来。 按三毫米来计算,八十平方米就是零点二四立方米体积的铁……” 那人顿了顿,看向众人,“谁知道一立方厘米的铁是多重?” 边上又有人插嘴,在他们热火朝天的讨论中,留帮只感觉后生可畏啊,这么冷的知识都有人记: “我没记错的话,是七点三克每立方厘米。” 那人立即口算换算着,当众算出了答案: “零点二四立方米是二十四万立方厘米,所以就是二十四万乘以七点三,等于一百七十五万两千克,至少需要将近两吨的金属。” 那人看着提出这个想法的人摇了摇头,摆了摆手,无奈地说道: “就成本来看,你这一艘船造价是不是有点高?”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两吨金属的体量,像是在用那个手势来强调那个数字的沉重程度。 这人红梗着脖子,反对道: “这是神明大人亲自拍板的项目,再贵也是值得的,只是两吨铁而已,又不是给不起,全神疆一年能产出三十多吨铁呢!” “别白日做梦了,如果神明大人真的会批那么多钱的话,我们现在就不用探讨了,每个做法都试一遍都行,就是因为没钱,我们才要在这里争啊!” 他反驳的时候用手指向地上那根千疮百孔的木桩,像是在用它来支撑自己那句话的依据。 那根木桩还在原地躺着,潮水正在慢慢退远,露出的部分越来越长,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展开它被虫蛀过的全貌。 就在这时,留帮突然插嘴说道: “那个,如果铁的作用只是防止虫啃木头的话,为什么不用土啊?在两层木板中间填充土壤,也是一个效果吧? 我看这些虫子咬出来的洞也不大,海水就是灌进去,也只是把土壤打湿,只要这些土壤粘性够好,就不会顺着这些虫子打出来的洞往外流。”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没有加快,他旁边的人转过来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息,另一个人也看了他一眼,然后有人点了点头。 他似乎有些认同那个思路,一个拿着纸张记录着木桩数据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下,说: “下次就试试这个方案吧。” 留帮搓着手,嘿嘿地笑着,然后放低声音问了一句: “那个,你们为什么要出海啊?神明大人为啥要突然想着出海呀?前面十几年都没见他有过想法。”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个拿着纸张记录这根涂满了蜂蜡的木头桩子数据的人站了出来回答道: “不知道。神明大人是突然提出的这个想法,在去了一趟九里香回来之后,头发都剪光了。 不过,对我们来说,我们只是好奇,海的对面是什么?” 那人这样子说着,眼睛里面闪着光亮,他的目光越过留帮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平坦的海面上,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地球是圆的,沿着海一直航行,终归能回来。 虽然我们没有找到神明大人口中的磁石做成指南针,但根据星星也是能辨认位置的,并且,根据神明大人的说法,海洋上不止我们这一块陆地,还会有很多很多的陆地。 其他陆地上又会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有其他的人群?他们过的生活又是怎么样的? 我们很好奇,因为我们好奇,所以我们才接下了这个任务,要不然这个任务都没人过来参与,都觉得是在送死。”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我们有海图,是神明大人画的大致轮廓,剩下的部分等我们自己填。” 留帮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在和这些年轻人挥手再见之后,他看着面前平静的海洋,暂时还是不要告诉他们海洋在起风浪的时候有多么恐怖,打击他们的自信心了。 大海,可不是湖泊。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脚下的沙土在靴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远处海面的颜色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平静,像是一层被压平的深色布料,身后木桩的残留物已经被潮水推回水中,几块较大的碎片正随着退潮向深处滑 第192章实验船 八十七年四月十一日,尾闾省,咸江市。 天还没亮透,留帮就站在了村子中央的土台上。 晨雾贴着地面平铺,近处的屋脊和远处的篱笆在雾气中模糊成一片浅灰的轮廓,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潮气,吹在身上凉丝丝的。 他手里攥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炭笔划着名字和记号,边缘已经被汗浸湿了一角。 他在土台上站了大约几息的工夫,等雾气稍稍淡了一些,才开始喊话。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村道上传出去,没有像平时那样被房屋阻挡,而是沿着空旷的街巷一路向前延伸。 “第三批,往前站。第四批,先把门口的罐子搬上车。” 他一边喊一边低头在木板上画一笔,确认每户都收到了指令。 有人从巷子里扛着包袱出来,有人把最后一捆干柴绑在牛车侧面,有人把私藏的盐食杂在货物中,准备带回家吃。 村道两侧堆着各种正在装车的物品,整个村落正在被有序地拆散和折叠,收进那些早已备好的行囊里。 撤离的流程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重复的时候,依然会有人拖到最后一刻才动身,依然会有人忘记把窗板放下,依然会有人从已经走出村口的位置再折返回来拿一件被遗忘的东西。 留帮没有催他们,他只是站在土台上等着,等那些人自己完成了折返、取物、重新上车,然后又在木板上划掉一笔。 提前这么早撤离,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就是为了防止遇到这种情况时爆发争吵。 他认识这条街上的每一户,去年住在这里的人,今年有的走了,有的换了别的活计,有的去了更上游的地方退休享福,但留下的那些面孔还是一样的。 有人从窗边探出半张被晨光映亮的脸,确认他还在,然后重新没入屋内,继续收拾最后几件物品。 有人的孩子在哭,被大人抱在怀里拍着背,哭声在在风里断断续续地散开了。 父母都外出务工了,再小的孩子也只能跟着带着。 风暴潮常规情况下是5月份开始,然后到6月份结束。 随后,7月份再度开始,到8月份结束。 但在实际生产中,绝对不可能说5月份才跑路的。4月开头跑路才是常态,人要学会敬畏自然,说不定它什么时候就提前给你扇上一巴掌。 曾经有一年,那场风暴潮来的早了很多,还有三户人没走,被困在村子南头的屋子里,水漫过门槛的时候才爬上屋顶,在风雨里蹲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水退了,那三户人下来的时候,手脚都被泡得发白,嘴唇发紫,连话都说不利索。 留帮带着人去接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腿还在抖。 那次之后,他就把撤离的时间又提前了五天,宁可多等几天,也不让任何人再蹲一次屋顶。 他想起那天他站在没过膝盖的水里,用手扶着其中一个人从屋顶上下来时的触感——那人的手臂在抖,他扶了很久才确认那道发抖的弧线已经稳定了下来,然后才松手。 “出发了,路上注意安全。” 留帮从土台上跳下来,走到最后那辆牛车旁边,拍了拍车板,把手里那张木板折好收进怀里。 车夫拉了一下缰绳,逐雨迈开步子,牛车沿着土路缓缓向村外驶去,车轮在干裂的泥土上碾出浅浅的印痕。 留帮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牛车走远了,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屋子养的挺好的,门都关好了,窗板已经放下来,门闩已经插好,屋顶上那些容易被风掀开的草已经被重新压紧过一次。 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空壳,只有风从巷子里穿过时发出的低沉的呜呜声。 他走到村口那块被风吹斜的木牌前面停下来,弯腰把木牌扶正,又压了压底部的土,把它的角度恢复到了接近垂直的状态。 然后他回到牛车旁边,解开拴在树桩上的缰绳,拉着逐雨拐上了通向内地的小路。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那道已经被他扶正的轮廓留在了身后。 不会因此而心生难过,相反,这一次离开他,心里面有着和以往不同的打算,他想去看看那些年轻人工作的地方。 看看他们是怎么样设计船只,怎么样设计流程的,邀请他们和自己一同前来咸江。 走了一阵,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岸线,灰蓝色的海面在日光下泛着碎光。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穿过空旷的盐田和村道,从最后一个未被收走的檐角边缘擦过,然后继续向内陆扩散,吹向他正前方的那片低矮灌木丛的边缘。 他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上,没有减慢步伐。 咸江再度沦为了一座空村,等待着9月份的再度热闹。 那些被加固过的门窗、被重新压紧的屋顶、被收进屋檐下的零散物品,都在没有人的注视下继续保持着自己的位置。 风还在吹,但暂时不会再被任何人的脚步打断了。 八十七年九月十三日,尾闾省,咸江市。 当留守的居民们重新回到咸江时,村子已经和刚离开时截然不同。 风暴潮把靠近海滩的那一排屋子全部冲塌了,草墙被水泡过之后变形开裂,屋顶的干草被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梁架还立在原处。 靠内陆的房子也有一部分被淹了,但骨架还在,修补一下还能住。 有人在村道上看见自己离开时拴在门口的草绳已经被水冲走了,留在木桩上的绳结还在,但那根绳子已经不见了。 有人在墙角找到自己离开前放在那里的一把锄头,锄柄上沾着半干的海藻,它在原地已经躺了很久,像是被潮水带来又退去后留在原处的。 盐田里的水被风暴搅浑了,整个盐池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淤泥。 有人用木棍探了一下盐池底部的深度,确认淤泥的厚度之后,摇了摇头,放下木棍,走到相邻的盐池边,继续探下一个。 有人蹲在自家门口用木棍把门板撬回原位,有人在拆开屋顶的干草,把被水泡烂的那些挑出来,换成新砍的。 有人弯腰把散落在院子各处的陶罐碎片捡起来,在手中翻看一两眼,然后按大小分类码在墙根处,等待重新烧制。 各家都在修复,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子的生活,年年如此,自然不会因此而感到悲伤。 有人站在被水冲垮的房屋骨架前重新测量梁柱的间距,像是在确认重建时必须遵循的尺寸。 有人在挑水浇灌已经干裂的地面。 有人在用新砍的树枝替换被折断的屋梁,新木的颜色比旧木浅几度,在屋顶上形成几道不连续的新旧交替的分界线。 这次前来咸江的除了盐工们,还有一支拉着各种各样木头部件的车队。 那些部件被用草绳固定在车板上,车队的领头人跳下车,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一边念一边和车上的人核对数量。 留帮此刻就在他们车上,听着他们之间不断的探讨。 他的位置靠后,坐在车厢的侧板上,手搭着车沿,脑袋微微侧向说话的方向,在不影响他们的情况下旁听着。 他上车之后没有多说话,只是找了一个不挡路的位置坐下来,听他们聊。 年纪大了,知识忘得差不多了,脑海之中,更多的是处理民生相关的知识,而不是各种科研知识。 除了偶尔提出一些奇思妙想,他确实也没办法帮到太多。 不过,身为咸江的领头,他可以免费喊些人帮他们搬运货物,这倒是给他们省了很大一笔人力费。 “我们得要测试不同部件在海水中的抗腐蚀性强度。不同部件它们对海水的接触面积不同,折角弯折度也不一样。 我们目前还不知道它们在海水中会不会因为这些不同而产生不同的侵蚀程度。” 牛归乡坐在车上,人体随着车子的前行而摇晃着,手里的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节奏稳定,这些信息已经被他自己提前整理过一遍了。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车上的部件堆,确认它们的位置没有因为颠簸而偏移,然后继续看回纸面。 大多数情况下,经费都是经过他的手中,他现在正在一边讲述一边写着继续申请经费的原因。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语速略微加快,好快点确认完经费的相关事宜,早点让官家把经费批下来。 “水线舷侧木板、船底板、船底防护板材、连接铁钉龙骨、肋骨、舵杆舵板隔舱下部木料、桅座、甲板木料,确认一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他把清单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给其他人留出确认的时间。 没有人补充。 留帮在旁边听完了那串清单之后,没接话,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些部件的名称顺序重新放了一遍。 船舷、船底、龙骨、肋骨——他还记得龙骨是一艘船从头到尾贯穿的那根主梁,没有它,船体无法成型,龙骨可超长的,据说得要整整二十米,比任何一个房子建造时需要的主梁都要长。 “那我就这样子报上去了,官家把经费发下来就还给海天。” 牛归乡继续写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滑过时,能听到纸页被压住时的沙沙声。 草雨海天则是颇为受用地享受着大家的目光,是的,他在提前垫资。 官家的审批流程略微有一点久,所以他一般都会提前垫钱,先把东西做出来,再向官家要钱。 毕竟如果向官家要钱再去做的话,万一要的钱不够,还得重新走一遍流程才能再要到新的钱,耗费的时间太长了。 他在说“提前垫资”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被重复多次的从容,他已经在不同的场合下说过好几遍了,不需要额外考虑它的承接位置。 反正都是家里掏钱,家里面乐意掏钱,只要能和官家和神明打好关系,掏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有多少人想要掏钱都没这个渠道呢。 车队到达海边之后,牛归乡让人把部件从车上卸下来,按照清单上的顺序逐一排列在岸边的干地上。 那些部件都是等比例缩小的,每一件都只有原尺寸的十分之一左右,有的甚至只有百分之一,用一辆车就能全部运完。 它们被按类别分开放置,船舷的木料放在一起,龙骨的片段排在另一侧,甲板部件则堆在最远处,靠近潮水线边缘,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小石块压住对应部分的标签。 牛归乡蹲在其中一件旁边,用手摸了摸表面,确认了那层蜡没有破损,然后站起来,侧过头对着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先不急着下水,等涨潮的时候再放,今天先把位置标好。”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开始沿着海岸线在沙土上插标记桩。 留帮没有立刻走,他在海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人把木桩一根一根地插进沙子里,又看着他们用绳子把待测的部件捆好,等着水位升高。 他有几句话想说,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转身走回咸江的方向,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确认那些标记桩的间距和退潮线之间的距离关系,然后沿着沙土边缘往回走。 随着咸江市再度架起火堆,有了烟火,大家也就开始对咸江的再一次恢复与重建进行庆祝活动,如果不是这次有外人,留帮已经要进行开工演讲了。 其中一位女学者看着咸江的惨状,有些面露担忧之色,她的目光在那些被水冲垮的屋梁和散落的草墙上逐一掠过,像是正沿着村道的方向一路延伸,直到确认那排被淹没的篱笆后面没有新的倒塌。 她收回来之后,留帮已经看出了他眼中的担忧,侧过头来,笑眯眯的对着她说了一句: “不用为我们担心,我们的真房子不在这边,我们的真房子都在更靠里面的地方,修的地基高高的,离地地基得有个三五米高,一般下雨都淹不到我们房子里面来。 这边风暴潮太大了,根本住不了人,所以我们从来就没考虑在这边居住过,只把这里当成了赚钱打工的场所,现在只不过是在恢复生产。 放心,我们工资很高的,你们专心研究你们的出海航行就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那些正在被修复的屋顶上,没有移开。 他的话说完之后,那位女学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顺着他的视线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头转了回来,继续看着手里那张关于木料清单的纸页上被铅笔标出的一段间距。 留帮暂时留了下来,他要协调一下咸江的恢复生产过程。 半年时间,咸江至少要产出整个神疆用一年的盐量,可容不得他马虎。 等生产秩序完全恢复之后,他才有时间继续看这些新一代人研究如何出海。 他走进修复完的屋子,把那些已经被清洗过的盐料罐重新搬上架子,罐沿上还带着没有完全干透的草绳印。 而牛归乡他们也并没有在此地停留,在和留帮告别之后,继续前往了海边,等到涨潮时间将各式各样的船只等比例缩小的部件浸泡在了水中。 那些部件被谨慎地沉入水中,在即将触及海底时被各自的配重块拉直,形成一个完整的受力分布。 它们被安置在离岸约二十步的浅水区,水位在满潮时刚好能完全覆盖它们,而在退潮时则会露出上半截。 一组朝南,一组朝北,一组固定在靠近岸边的位置,另一组被系在更远一些的深水浮标上。 每一组的位置都是提前计算过的,以确保测试结果能覆盖不同深度和不同方向的受力情况。 牛归乡脱了鞋,趟着水走到其中一个部件旁边蹲了下来,把手中的标签用细绳绑在部件上。 水没过他的小腿,海风持续地从侧面吹过来,水流带着细沙从部件表面流过,落在他脚踝处的皮肤上,在退潮时留下一层被风干的浅痕。 他站起来的时候,裤腿已经湿透了,但他没有立刻上岸,而是站在那里,侧身看着那些已经沉在水中的部件。 有几件已经完全没入水面以下,只能通过漂浮在旁边的标签绳辨认位置。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岸上,坐在一块被潮水磨平的石头上,等着水位继续升高。 石头是凉的,表面有一层被晒干的海盐结晶,他坐上去的时候没有注意,感觉到之后也没有站起来,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继续看着那排已经伸入水中的标记桩的方向,坐了一会儿,却又坐不住的走下了海水中。 他把每一件部件的位置都再次确认了一遍,用手摸过那些标签绳是否系紧,又沿着岸边走了一圈,把那些被潮水冲歪的标记桩重新插正,然后用脚跟踩实了周围的沙土,确认它们不会再被水流带偏。 他蹲下来检查最后一件部件时,手指沿着它的边缘滑过,触碰到一处磨损的边角,确认过那只是运输时的刮痕而非结构损伤,然后他才松开手站起来。 当他站起身的那一刻,他再次清晰的看见了那排部件在海水中的布局。 它们被分散放置在不同深度和朝向上,彼此间隔着固定的距离,已经被提前排列好的位置坐标。 远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近处也没有可作参照的固定物。 他看着它们已经逐渐沉入水中、与周围的海水融为一体的轮廓,又看了一会儿,像是那几个位置和它们之间的距离关系正在缓慢地调整它们之间的相对方位。 他在那些部件停留在不同深度的海水中的布局里,看见了一种已经部分成型的结构。 “如果这些部件的抗腐蚀性能达到要求的话,”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的人听见。 “我们要不要造一个等比例缩小的船直接拴在这里,度过一场风暴潮试试看?”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些部件上,没有收回来。 “如果缩小的船只都能度过风暴潮的话,那就代表着我们原比例的船只一样也能扛住风暴潮,就可以在风暴潮中依旧能够航行,这样子航行时间就大大增加了。” 他说完之后,呼吸略微平复。 旁边的人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点了点头。 另一个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彼此之间没有歧义。 第三个人把正在记录的笔停住,顺着牛归乡的目光看向海面,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有人已经顺着那个缩放的尺寸开始在心中推算船体的结构强度——那艘小船如果存在,至少需要具备完整的船体形式,才能在风浪中保持漂浮状态。 但它的尺寸会更小,重量更轻,所需的材料也少得多,即使被风暴潮损坏,也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 “如果缩小的船能扛住风暴潮,那原比例船只也一样能扛住,” 牛归乡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也显得更加沉稳,让大家都能听清他的意思。 “我们可以把模型船拴在近岸处,用绳子固定,让它直面下一轮风暴。如果模型船能撑过,那大船也能。” 他停了一下,看着水面,补了最后一句,“虽然是明年的事了。” 海风吹过来,把水面上的波光揉碎成细密的亮片。 有人弯腰把最后一根标记桩压进沙土里,用手掌拍平了周围的松土,然后站起来,和牛归乡并排站着,看着那排已经没入水中的部件。 他看完之后没有多问,只把手里那根已经用过几次的短绳重新卷好,收进腰间系着的布包里。 今年没有时间做这个实验了,实验最早也要等到明年。 但他们还年轻,他们还有的是时间,一年一次的实验,他们这辈子还能做至少二十多次。 他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靴底在沙土上留下连续但不过深的脚印。 退潮时它们会被下一波潮水抚平,但在那之前,它们会保持一 第193章小船初试 八十八年九月十三日,尾闾省,咸江市。 今年,车队比往年又长了许多。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的时候,车队的先头就已经出现在了村口的土路上,牛车一辆接一辆地排着,直到最后一辆的轮廓也被晨光勾勒清晰,才终于停稳。 从村口一直延伸到盐田边缘,逐雨车一辆接一辆地排着,车上堆着木料,有的露出板头,有的露出捆扎的草绳,有的被压在下面看不清形状。 唯一相同的是,它们光滑的闪着亮光,明显是涂了蜡。 车辙在干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痕,边缘的土块被碾碎成粉末,在车轮经过后被风吹散,落在路边的草叶上,形成一层浅灰色的覆盖层。 那些草叶被压弯了又弹起来,不断重复,直到车轮碾过最后一个转弯处,路面的灰粉也被前面的车带进远处的风里。 牛归乡一行人提前一年定制好的船只部件终于有了运抵此处组装的时机。 他们在车队的中间位置,跟在第二辆和第四辆逐雨车的间隙里,看见那些形状各异的木料被草绳绑在车厢外侧,随着车辆的行进微微晃动,边缘处被磨出了浅色的印痕。 他坐在第三辆车的车尾,膝盖上放着一块木板,板面上压着一卷已经摊开大半的图纸,图纸边缘被风吹起又落下,反复拍打着他的手背。 他一直没有把它按住,只是等它落回原位时才在视线中短暂停留一下。 车队停在了村口,没有再往里走。 领头人最先跳下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前方那段通往海边的路,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车上堆积的货物,然后侧过头,对着站在旁边的牛归乡说了一句: “车就停在这里了,你们自己卸货吧。再往前,我们的车过不去,会陷在泥巴里面走不动。” 他说话时没有挪动身体,他用下巴朝咸江村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回车板上。 牛归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上前几步,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 表层的土是干的,但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是软的,用力压下去的时候,指腹的边缘会微微下陷,表层干土开裂后露出底下的湿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前方那段通往海边的路——路面已经被前几天的雨泡软了,表层的干土下是一层湿泥,踩上去会陷,车轮压上去肯定会打滑。 他知道车行的人说的是实话,那些载满木料的牛车如果硬要往前开,确实会陷住,到时候要拉出来更麻烦。 “那……能不能麻烦各位大哥帮我们把货卸下来?我们等人来搬。” 他的语气带着商量的余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等一个可以进一步调整的落点。 车行的人坐在车上,没有立刻接话。 领头人侧过头,看了一眼车上的木料堆,又看了一眼牛归乡,然后把目光移向远处的海面,像是在等着什么。 旁边另一个车夫开口了,声音比领头人稍微高一些: “卸货可以,但你得给点下车费,不然我们只负责送到地方,不负责搬下车。” 他的语气非常自然,自然的像在陈述一条已经存在了很久的规矩,不需要额外解释。 “你们也知道,我们这行赚得少,官家给的那点工钱刚够糊口,不加点外快,日子过不下去。” 他说话时用右手拇指的指腹轻轻捻了一下食指的指腹,像是在估算一个具体的数字。 牛归乡没有争辩,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数了几枚铜钱,递给说话的那个人。 那人接过钱,掂了掂,收进腰间的布袋里,然后从车上跳下来,招呼其他几个车夫一起动手,开始解固定木料的绳子。 有人爬上货堆,半蹲在木料顶端,用刀割断捆扎的草绳,刀刃划过绳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断裂声。 有人站在地面上接住递下来的木料,弯腰放在路边,按照长短分开放置。 有人把落在车板缝隙里的木屑抖落干净,用鞋底把它们碾进泥里。 车厢在空载后微微抬起,车轴重新恢复到原来的高度。 车夫们干完了活,其中一个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过头看向牛归乡:“行啦,你的货都在这里了,接下来你们自己想办法运吧。” 他说话的语气已经比刚才缓和了一些,能拿到钱,无论是谁的脾气都会变好。 “嗯嗯,放心,不会烦到各位大哥的。那个,留大哥还有多久到?” 牛归乡的声音清亮,带着被妥善安放过的期待,落在货堆旁的干地上。 “留大哥还在路上,他们得要先把咸江整理干净,先恢复生产。” 边上有人回答了,声音被风拉长了一截,沿着货堆间的空隙穿过,然后落在货堆尽头那块最长的木板上。 牛归乡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歉意:“那个,能不能等一会?” 他侧过头问车行的人。车夫们对视了一眼,领头人慢慢坐起来,从前面的车板上摸出一块木板和一根炭笔。 “可以,是你在这上面签一下字,确认是你们让我们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 他把木板递过来,手指点了点木板边缘一处空白的地方。 牛归乡接过木板,在上面签了字,字迹端正,他签完之后,把木板递回去。 车夫接过来,看了一看,把木板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重新靠回板架上,闭上眼,像是已经不打算再操心后续的事情了。 过了一会,留帮带着十几个盐工和几辆非常特殊的车子从远处折返了回来。 那些车子的车轮比一般的车要更宽,像是被特意加厚过,轮缘的厚度比常见的车毂多出一层木料,边缘被削成略微倾斜的弧度。 更特别的是,在车轮左右两侧,各固定着一块宽大木板,木板略低于轮轴,沿着车轮的转动方向延伸,像是两片向外张开的翅膀。 留帮走在车队的前面,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旧草鞋,鞋底沾着干泥和草茎。 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习惯性地把右手搭在车板边缘,随着车轮的滚动轻轻调整着步伐的节奏,像是已经和那辆车形成了某种默契。 他走近了,看见货堆旁边站着的车行的人和牛归乡,没有急着打招呼,而是先走到货堆前面,用手掌贴着一块板材的表层摸了一下,又弯腰看了一眼侧面的纹理,然后才直起腰来,侧过头对着牛归乡说了一句: “东西都齐了?” 牛归乡点了点头。 “齐了,都在这里了。” 车行的人看着这些车辆在如此泥泞的地上自如地行走着,眼睛都瞪直了。 领头人从车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会儿,目光追着其中一辆车走了很远,直到它在一道浅洼的边缘停住才收回来。 然后他侧过头,看着牛归乡,开口问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活络多了: “你们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从车上下来了,站在货堆边上,伸手摸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辆车的木板边缘。 牛归乡看了他们一眼,拦住了边上正想要解释的同学,笑着说: “你们也来帮我们搬一下,就把货物搬到这些车上,就告诉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车夫们身上依次扫过。 车夫们彼此之间交头接耳了一阵,有人低声说“不过就是加了块木板,然后把轮子做宽了点”,另一个人接话“那也得知道尺寸和角度”。 有人侧过头,往车厢外沿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对那道还未正式交接的细节持保留态度。 他们最终决定帮忙,有人开始把堆在路边的部件往留帮带来的车上搬,有人弯腰接过递下来的木料,有人蹲在车板边缘清点数量,有人负责确认每一件部件都没有被遗漏在路边。 那些部件被小心地放在宽轮车上,大的横放,小的竖靠,长条状的木料用草绳两两绑在一起,底部垫着干草,防止在运输途中碰撞磨损。 在众人将所有的船只部件,尤其是那个足足有五米之长的主材重新放置好之后,有学生发话了。 “泥泞的地面,首先想到的就是增大轮胎的宽度,增加接触面积,减少压强。 但是轮胎太宽了的话,逐雨会不想拉,因为增大了接触面积,摩擦力太大了,拉起来太累,会罢工。 所以我们又在他们的车轮两侧固定了木板,一旦车轮陷入泥里面,木板就会随着车辆的转动,又将车轮从淤泥里面抬了起来。 注意啊,这个只能在这种湿润的泥地里面行驶最好,如果是那种山地,这么宽的车轮,逐雨会罢工的,它们脾气可大了,往地上一蹲,抽都抽不动。”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车轮侧面比划了一下,还拍了拍在前面啃草的逐雨,逐雨新来咸江的时候都喜欢吃草,草上面的盐多。 但是待的时间久了,吃的盐太多了,他们又不喜欢吃草了,就得给他们添干草。 车夫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知识,心满意足地走了以后,有人还在车上低声念叨着刚才听到的内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排列那些步骤,看能不能在回去的路上先试着做一次调整。 他们离开咸江时,车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有人侧过头回望了一眼,而牛归乡一行人,则用着这些经过特殊改装的车辆,继续前往了海边。 车轮在泥地上留下两道宽阔的印痕,两侧的木板在行进过程中刮过湿泥,带走了一层表层土,留下几道平行的浅槽,浅槽的边缘在日光下慢慢变干,颜色从深褐变成浅灰,最后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 海边的沙土也在那些车的碾压下留下一排整齐的痕迹,沿着海岸线的方向伸展开来,消失在一段被潮水冲刷过的坡面上,痕迹的末端没有中断,只是变浅了。 就在牛归乡提出了实验船的计划之后,他们经过了讨论,认为造一艘船然后就摆在那里太浪费了,不如直接再做大一些,一两个人站在上面,先体验一下出海的感觉,但是那个人水性一定要好。 这个提议自然是得到了通过,一艘船只,如果它在缩小之后就无法航行,那它大概率从一开始就无法航行。 通过提议之后,为了争取到在船上体验的机会,他们所有人都在雨季的时间里面前往了引鱼湖,为的就是锻炼自己的游泳技巧。 最后,他们决定轮番都上一次船,谁都不落下。 待到附件都已经运达海边,他们根据带来的图纸,开始了第一次尝试性的拼装,为未来真正建造大船时的拼装积累经验。 那些图纸在海岸边的空地上被摊开,用石头压住四角,有人蹲在图纸前面用手指沿着线条的方向移动,在纸上走完了那艘小船从零件到完整体的全过程。 每拼完一段,他就会停下来,把图纸和实物对照一遍,确认尺寸和接合的位置没有偏移,然后才继续下一段。 八十八年十一月三日,咸江市的海边。 经历了数十次拼装错误,三次整船拆倒重来,他们终于是将这艘小船在海边拼接完成。 船身全长五米,宽度约两米,轮廓平缓,吃水线高度经过调整,使其在近岸浅水区也能保持相对稳定的姿态。 船体的外板与内衬之间留出了一道窄缝,用于填入淤泥作为密封层。 甲板与甲板之间的泥直接就地取材,海边的泥吸满了海水,粘性极佳。 但他们在填充的时候得注意,不能把一些小动物也糊在里面,不然那些小动物在临死之前的拼死反抗中,会划伤木板的蜡层,导致木板更容易锈蚀腐烂。 并且选用的不能是表层淤泥,表层淤泥有机物太多,在甲板之间会不断腐烂发酵,也会导致木板寿命的减少,所以得向下挖掘三十厘米,才能得到真正适合在甲板之间填充的淤泥。 那些被挖出来的深色泥浆被装进木桶里,由专人搅拌至均匀,然后沿着甲板之间的间隙灌入,再用木片刮平表面,确保每一条缝隙都被填满。 灌浆的过程中,有人蹲在船底外侧,用手沿着刚灌好的缝隙摸了一遍,确认泥浆没有在接合处溢出或留有空洞,然后才站起身,退后两步,让出位置给下一个工序。 这样子夹着淤泥,这艘船的寿命最多也就五六个月,到时候就得重新拆开甲板给木板重新上蜡的同时替换淤泥。 一直不重新上蜡、替换淤泥的话,时间久了底板一样会烂干净。 这些都是去年,实验各种部件在海水中侵蚀的情况下会产生怎么样的变化,所留下来的实验数据与结论。 那些数据被记录在好几张纸上,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部件名称和它们在不同浸泡时长下出现的变质程度,有的纸页边缘还带着干涸的海水留下的盐渍,在灯下会反光,舔一口,还有咸味,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认。 而今天,他们要进行“远航”。 说是远航,但其实看拴在船头上的那几根极粗的绳索,将船与远处的海洋中生长的树木紧密绑定在了一起,不难看出,他们并没有打算真的开多远,只是打算体验一下在船上、在海水上飘着的感觉。 船不大,但各种部件一应俱全。 虽然内舱小到他们想要进去都得低着头、弯着腰,但他们依旧乐此不疲地轮流上船,体验着在海水上漂浮的感觉。 有人上船之后没有站稳,被船身的晃动带着歪了一下,抓住船舷才稳住身体,然后笑了一声。 有人上去之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船板,像是在确认那种漂浮感与脚底的接触是否真实,指尖在木纹表面缓慢划过,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有人在船尾坐下来,把脚伸出去悬在水面上方,看着水流从脚底流过,水面在他的脚掌下方轻轻翻动,就好像是海水自己正在缓慢地调整位置,以适应那艘船在其表面形成的压痕。 在海水上漂浮和在湖泊上漂浮截然不同,他们或多或少都经历过在引鱼湖中乘着船漂浮的感觉,但只有真的在大海上、在大海的船上待过,他们才能真正明白海洋的狂暴和湖泊的静谧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况。 船体随着浪花不断地颠簸着,当人在水中时,人随浪花上下,并不会感觉到头晕目眩,也不会感觉恶心想吐,甚至只会感觉到有些刺激,感觉自己被水往岸上推。 但这种浪花当人在船上的时候,感觉就截然不同了。 船随浪花一会儿上一会儿下,而人却是站在船板上的,不再是随着水面一会儿上一会儿下,而是随着船板一会儿上一会儿下。 有人在小船被浪推上高处时猛地抓紧了船舷,然后在船身下落时松开,没有再抓第二次。 有人只站了不到两分钟就下来了,蹲在沙滩上缓了好一阵,才站起来走回人群,嘴里念叨着“和湖上真的不一样”。 留帮自然也是体验了一下,但和他年龄上的优势、经验上的优势所不符的是,他在船上体验了没多久就呕吐了。 他弯着腰扶着船舷,把头侧向海面,持续了一阵之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许多的鱼儿则在他呕吐的地方开始了抢食。 虽然他上船之前还拍着胸脯对旁边的人说“我见过的大浪比你们多”,但当他站上船板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没有听从那些话,而是直接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了回应。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水囊,他接过来喝了口水,漱了漱口,把水吐到海里。 虽然有些丢脸,但留帮眼中兴奋的神情是无法被掩盖的。 虽然这艘船并没有打开风帆真的进行航行,而是被绳索拴着随波逐流,但也足够让他感到惊喜。 他站在岸边看着那艘小船随着波浪起伏的模样,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楚了“漂浮”两个字落在一艘船上的全部重量。 “你们不考虑打开风帆尝试一下吗?” 在回到踏实的地面之后,留帮眼中的兴奋未散,迫不及待地问道。 “考虑过,但是就现在的情况,如果打开风帆尝试的话,会有更多的人像你这样呕吐吧。 还是先等大家都适应适应没有打开风帆的船光随波逐流时产生的波动,然后再考虑打开风帆的事。” 牛归乡一边在手中的草纸上写着未来大船真的准备入海时需要提前训练海员的规划,一边写上湖泊与河流中的驾驶经验完全不能成为驾驶海洋船只的经验,然后稍微有些嘴毒地损了留帮一句。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方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在纸面上已经写下了那句关于经验不能通用的结论,然后才移开视线。 留帮搓了搓手,嘿嘿地笑着,完全不在意。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坐上在海洋上漂浮的船只。 他站在岸边,看着那艘小船在水面上的轮廓,现在都已经只存在于幻想之中了,未来听说要造一艘25米长的大船,自己一定要活到那个时候,亲眼目睹大船起航。 “话说这艘船你们打算几月份回收?” 留帮侧过头问,牛归乡想了想,和身边的人稍微探讨了一下,告诉他: “我们打算在夏季风暴潮过去之后就回收,直接体验两次风暴潮,我们担心船直接被风暴潮彻底打成碎片,什么实验数据都收集不到。 先体验一次风暴潮,如果船只整体保留较为完好,明显还具有再抗击风暴潮的能力的话,再尝试一艘船连抗两次风暴潮。 每一艘船的造价都不便宜,所以每一艘船我们都必须要得到足够的实验数据。 我希望在我们还能干得动的时候,就能见证大船下水。”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那艘被绳索固定的小船上,留帮也眯着眼,将目光投了过去。 “会的,一定会的,你们一定能看到大船下水。” 夜晚,潮水涌了上来。 小船被海浪托起又放下,船头的绳索被绷紧又松开,在海面上留下一条细长的水线,船身随着波浪的节律缓慢地起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月光照在船板上,把那层用淤泥填过的缝隙照出一道道断续的暗影,在船体的轮廓上形成一条无法与固定边界对齐的暗痕,但随着潮水的持续涨落,那些边缘的轮廓正在被重新定义。 迎着月色,小船孤高地停在海面之 第194章意外 八十九年三月七日,海边。 晨光刚在天边铺开的时候,留帮就已经醒了。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潮气,吹动吊床边缘垂下的皮革边角,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拍打声。 他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树冠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漏下来的光斑在他身上缓慢地移动。 他的吊床绑在两棵相距不远的矮树之间,两根绳子分别缠住树干,绕过粗枝,再在离地约半人高的位置打了个死结。 皮革被拉伸成一个微微下凹的弧形,足够容纳一个人的体重,边缘被反复使用后已经磨出了一层浅色的毛边。 而边上更多的人用的只是两根木棍,木棍深深的插入地里,只为了提供足够多的支撑力,让人远离地面,远离潮湿的侵扰。 为了方便在海边长期观察,他们发明了一种在这种潮湿晚上会涨潮的环境下非常方便的睡眠方式。 两根棍子、两根绳子、一块能承受得住人体重的大皮革,做成了这个世界最原始的吊床。 皮革的四个角分别被绳子穿过,绑在两端的棍子上,形成了一个均匀承重的平面。 绑扎的时候需要在树干上绕两圈才能固定,他们在试过好几次之后才确定了这种固定方式,如果只绕一圈,半夜会因为绳索松动而慢慢下沉,醒来时后背会贴着地面。 现在他们的吊床已经被调整到了不会再下沉的状态,即使被大风吹动一整夜,也不会有明显的倾斜。 他们这段时间终日与海风为伴,这段时日,清晨潮水落至最低,滩涂大面积显露,露出被水浸泡了一整夜的沙地,上面留着细密的波纹和贝壳的印痕,像是刚刚被压平过的表面,还没有被任何脚印踩乱。 等到日暮时分,海水缓缓抬升,浪潮逐步漫回岸边,冲刷过那些白天被晒干的贝壳和碎石,把它们的边缘重新润湿,再在退潮时留下一道新的印痕。 留帮从吊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肩膀,把腿放下,踩在沙地上,年纪大了,无论做什么事都比较心酸,以往的他,哪怕睡在草地上,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累。 沙是凉的,表层被夜风吹干了一层,底下还保持着前一天的潮气。 他沿着海滩走了一段,看见那艘小船还停在上次的位置,船头朝着外海的方向,船尾的绳索被拴在近岸那棵粗壮的树上。 绳索已经在他视线和船尾之间连续地延伸了好一阵,中间没有被拉直的折角,它本来就维持着那个方向,只是刚好被潮水托着。 船体在晨光里泛着暗色的光,船舷上的蜡层已经被晒过很多次了,边缘处有些剥落,露出底下颜色略浅的木纹。 他走近了几步,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船底那条被淤泥填过的缝隙,缝隙仍然是密封的,泥面没有开裂,也没有被海水冲刷过的痕迹,像是昨晚的潮水在它周围绕了一圈后,并没有真正渗入内部。 吃过早饭之后,众人聚到了船边。 今天要做的事情在几天前就已经商量好了,流程已经在几个人之间反复确认过多次,从船上绳索如何处理,到船上两个人各自负责什么,到岸上的人在什么时候拉动回收绳,都是已经提前确认过的程序。 此刻他们只需要重新确认一次,各自记好自己的位置。 有人在检查船舵的固定件,有人在查看风帆绳结的磨损情况,有人沿着船身走了一圈,确认每一块木板的接缝都已经填充密实。 没有人多说话,动作都在那些确认完毕之后安静地接续上。 而在经历过这么久的船只模型数据摸查后,他们打算做一个大胆的事。 解开绳索,展开一次真正的航行。 这艘船很小,五米左右的大小,除去船头船尾的必要设施,顶多也就两个人在上面施展得开。船舱的空间只够一个人弯腰通过,两个人一起在里面的时候必须侧身错开。 船帆的尺寸比他们最初设计的略小一些,但仍然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能完成调整,一个人操控舵杆的同时另一个人拉住帆绳。 平时系着绳索的时候,无论怎么行驶,船都不会超出预定范围,绳索的弧度会限制它的移动半径,等到绳索绷到最紧的时候,船就会顺着那股拉力停住,然后被潮水带着往回拽。 但解开绳索之后,船就不再受到那个半径的限制了。 同样的,他们也要承担更大的风险,因为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船只出了什么问题,它将真正的沉没在远处的深海,或者驶向远洋,再也没办法拉回来。 今天,他们做好了准备,不是指如何将船救回来,而是保证船上的人绝对不会出问题。 留帮带着七八名盐工过来助力,他们的任务是在岸上待命,等船返航时收绳、拉人,如果有人落水,他们负责下水施救。 天文宇和夏清河的腰上都绑紧了绳索,绳索直直地连接在了树上。 是的,这是他们最后讨论出来的折中方法,直接将绳索断开进行实验。 如果突然来了一阵大风,将起了帆的船突然吹向了外海,那船上的人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就连跳水都很难游回来。 并且谁知道海里面有没有什么吃人的怪物呢?他们只是想要积累经验,不想送命,所以在解开了船只的绳索之后,便在人的身上绑上了绳索。 只要绳索还在,人在海里就能被拉回来。 天文宇蹲在船尾,最后检查了一遍船舵的固定件。 夏清河站在船头,把船帆的绳索在手中绕了两圈,确认打结的方式和松紧程度,然后直起身来,望向岸上。 留帮站在树边,手搭在绳子上,把松紧调整到自己能握住的长度,然后朝船上点了点头。 有人用刀割断了系在树上的船索,刀锋划过绳面时只发出很短的声音,像是切过一根已经被绷紧很久的线。 绳索断开,船体在海面上轻微地晃了一下,没有后退,没有前冲,只是在水面上保持着原来的朝向,像是正在重新确认自己的位置。 随着绳索的割断,天文宇稍微展开了一点点船帆。 这是他们这些天实验得出来的结论:虽然这是等比的缩小的模型,船只总重量只有原型的0.8%左右,然而,船帆的面积却足足有原型的4%! 完全展开船帆所提供的风力实在是太大,当初因为完全展开船帆而翻船的事件不在少数,甚至其中有一次风帆直接折断了,使他们不得不又从上游带了一根下来换上之后继续实验。 所以这一次,他们只敢展开一小段帆面,让船帆只兜住一小部分风,以降低初始速度,便于控制方向,如果风向偏了还有余量调整。 随着微微打开的风帆鼓起,小船相对平稳地在海面上行驶了起来。 船身先是沿着风的方向缓缓加速,然后慢慢转过一个角度,像是在随着那道看不见的风线自行调整姿态,很快便进入了一段持续的航行状态。 船头切开水面时,海水顺着船舷两侧分开,形成两道平行的白色水线。 夏清河朝着站在海水中的同伴们竖起了根大拇指。 哪怕脱离了绳索,小船依旧能够正常航行,他们当时对于小船航行的实验没太大问题。 两人笑眯眯的看着远处的海面,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互相之间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们这段时间的努力不是白费,他们锻炼到所有人中最好的游泳技能,也不是白锻炼的。 他们是这颗星球,第一个依靠船只出海航行的智慧生物。 然而,就在他们返航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清河,过来看一下,我明明把舵打满了,为什么改变不了方向?” 天文宇急切的声音从船尾传来,他正用力压着舵杆,将舵板压到最深的位置,已经推到不能再推了,但船头依然没有转回岸边的迹象。夏清河刚刚调整好风帆的角度,让风能够将船只往岸边带去。 他把风帆的位置固定住,走到船尾,蹲下来,看了看舵杆的角度,又看了看船舵在水中的位置。 “我来看一看,真的打死了吗?” 夏清河走到船尾,确认了舵已经打满之后,便蹲下来,走进内部船舱,检查舵杆与舵板之间的连接处,看看是不是什么部件出了问题。 风帆的方向是没有问题的,舵已经是打死了的,但是小船依旧坚挺地朝着外海驶去,没有按照他们预料的想法朝着海边走。 “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变故没有使他们慌了神,他们开始冷静地排查各种可能。 天文宇检查了绳索有没有卡住,夏清河检查了舵杆的固定件有没有断裂,两个人各自检查了自己负责的部分,在几息之内完成了全部排查。 岸上,牛归乡将手搭在眼睛上方,看着正在不断朝远方驶去的小船,另一只手指着,笑嘻嘻地说道: “他们玩的还挺开心的,开了那么远。” 周围的同伴也是欢声笑语,做着相同的动作,观察着远方的两人是否发生了意外。 留帮则是一直带着他那习惯性的微笑,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小船上出现了一个计算之外的偏差。 他的目光还追随着船影,沿着它移动的方向,在视野里缓慢移动。 此时的他,脑海中还在感慨着,年轻真好,朝气蓬勃。 “用桨,快点,试试看能不能用桨控制方向。” 天文宇迅速地收起了风帆,将舵打正,从船舱中抽出了一根桨递给夏清河。 他们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排查故障到底是从哪里发生的了,身上的绳索马上就要到达最紧绷的时候,到时候哪怕他们不想弃船,也得弃船。 排查的事情可以等回到了岸边再慢慢找,现在他们得对抗着海潮,利用双桨将船划回海岸。 然,大自然的力量哪里是两位学生能够通过双桨抵御得了的。 海浪一层又一层的卷来,将小船一点又一点地朝着深海拖去,每一波潮水的力道都压在他们从海里拔桨的动作上方,让他们始终无法形成连贯的节奏。 他们划了好一会儿,但船头始终没有掉转方向。 两人划了一段时间,意识到这样子划不仅不能把小船带回海岸边,还会使自己力竭,到时候哪怕到了海水中也没有力量再游回海岸边了。 “弃船。我们得弃船,我们得先弃船,然后回岸上找原因,不能把这个错误留到大船上!” 夏清河将手中的桨放在船上放好,扭过头看向了天文宇,却发现他正在解开自己身上绑着的绳索。 他急忙过去拉住他的手,怒吼道: “你是不是有病啊?你他妈的把生命线解开干什么!你想死是不是?” 然而,天文宇只是睁开了夏清河的双手,继续将腰间的绳索解下,嘴中说道: “我不想死,但是我们也不能把这艘船弄丢了。弄丢了就得等到明年才能收集这艘船在风暴中的数据了。 我们年轻,我们得等得起,但是留叔不年轻了,大了我们十多岁,我想让他能看到我们大船启航。” 他将腰间的绳索解了下来,飞快的绑在了船头,又绕了几圈,确认已经绑死。 夏清河看着他已经将身上的生命线绑在了船上,嘴中怒斥着: “不过是一年时间而已,推迟一年而已,你的命肯定比这艘船重要。你觉得你死了,留叔会开心吗? 到时候大船建好了,他脑海里面都想着是你死了!” 但是骂归骂,他伸手将天文宇揽在了怀中,不知何时,他身上的救命线也被解了下来,将自己和对方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随后让天文宇握紧自己身上的线,带着他一起跳进了海里。 在跳下去之前,他大声喊道: “我可不准你死,到时候大船启航,大家都想着你死的事情,那欢喜的氛围全没了!” 天文宇正想要说些什么,却已经进入了海水之中,咕噜了几句,没能说得出来。 两人就这样,握着腰间的生命线,抵抗着波浪向着海岸游去。 远处的山坡上,牛归乡依旧用手搭在眼睛上,眺望着远处的船只。 他们待在山坡上是有原因的——如果待在海平面上的话,没办法准确地观察到船只上面人的状态,更无法确定什么时候他们需要救援。 所以他们必须来到山坡上,居高望远,才能确认情况。 而现在,他看到了有东西从船上掉了下来,虽然不确定是不是人,但不管怎么样,肯定得让他们返航——毕竟如果是部件掉了,也足够致命。 “出事了,拉绳索!” 牛归乡猛地放下手,声音从坡顶传了下去。 众人急忙冲下坡去,有一人甚至因为下坡下得太快滚落到了坡底,随后挣扎着爬起身说道: “我不要紧,先救人。” 但哪怕他这样说了,也留下了一名同伴在边上照看着他。 停留在海岸边上的盐工看到学生们冲了下来,自然也是知道出海的那两人发生了意外,立刻就站到了生命线的边上,开始发力。 盐工们的力量可比学生们大得多,虽然设计船只的时候他们帮不上什么忙,但在这种救命的时候、要用力气的时候,他们可不会吝啬自己的力量。 有人抓住绳索,把绳索在手掌上绕了两圈,然后开始往后拉。 其他人也跟上来排成队,把绳段接力传递到更远的人手上。 然而,随着他们猛的一发劲,却发现有一根绳索纹丝不动。 盐工领头用肩抵住绳段,换了个抓握的角度重新试了一次,绳索还是拉的。 “这根绳索卡死了!先把另一根绳索拉上来!” 领头的领工大声吼道,此时留帮才刚刚下到坡底,他已经不再是年轻人了,如果他真的从坡上滚下来,可能真的会摔出些事情的。 牛归乡看向了出问题的绳索,是天文宇的,他心里顿时一沉。 那根绳子没有拉力反馈,拉到某一处之后就不动了。 他心里算了一下,天文宇的体重加上海水的阻力,不应该是这个反馈。 他没有说出那个猜测,只是攥着那根绳段的末端,没有松手,在岸边等着另一根绳子被拉回。 这是必要的取舍,我在已经注定拉不动的情况下,还要硬拉的话,无疑是浪费救援另一人的力量。 先把可以拉的动的救上来,再考虑拯救另一个拉不动的。 牺牲一人,总比全军覆没要强得多。 海面之上,两人奋力的游着,但也只不过是能保证自己不会被海流带得越来越远。 天文宇的呼吸已经开始变重,每一次换气都比前一次更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按压他的胸腔。 但就在他们即将力竭的时候,腰间的救命线传来了一股拉力。岸上的人发现了自己已经弃船了! 夏清河心中狂喜,用力的掐了掐天文宇,让他精神些。 天文宇被掐了一下,歪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夏清河没有听清,但看见他还在动,还能被掐得皱眉,心里就踏实了不少。 两人就这样飘在水面上,等待着岸上的人将他们拉回岸边。 救生线被持续拉直,越过一道涌浪,沿着那道浪的内缘继续延伸,经过下一个浪脊之间的低槽,然后继续向岸边靠近。 一段时间后,两人逐渐出现在了岸边众人的视线之中,随着牛归乡发现是两个人紧紧的绑在一起,而非一个人孤单单的飘落在海面上的时候,他内心的那股焦虑之感瞬间散去。 留帮站在最前面,海水没过他的小腿,他看着那两道湿漉漉的影子被拖上沙滩,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把手伸向其中一人,像是在等他自己抓住。 等两人顺利的到达了岸边,便立刻被人解开了绳索,抬到了岸上,拍了拍脸蛋,确认意识清醒之后,便没有做心肺复苏,让他们静躺在吊床上休息。 这时候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之前航行的时候没有出现任何问题,而在这一次解开绳索之后就出现了问题? 绳索会对船只的航行产生什么影响吗?还是说船只上存在着什么他们还没有考虑到的设计漏洞? 他们不知道,但是他们需要排查。 任何一个漏洞的容忍,都可能在未来造就更大的损失。 数日之后,草雨海天举起了手中的草纸,大声吼道: “我知道为什么这艘船会在这个时候掉链子了! 我们当时测试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人考虑往岸边走,这里的海流都是朝着深海去的,所以当时的我们轻而易举的就会到达绳索的边界线。 但是,我们的船帆虽然做大了,但是我们的船舵做小了,等比例缩小的船舵根本就没办法提供足够的偏转力! 这样一来,船转不了向,只能随着海流和风向运动,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只能弃船的原因。” 他把草纸翻过来,上面画着舵板与船体的比例对比图,旁边标注了几组修正后的尺寸。 他将草纸举在众人面前,手指点着那些新标注的位置,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那些被重新调整过的数字。 与此同时,他脸上的骄傲与自豪之情溢于言表,他可不是只有钱的废人,他也是项目的参与者与建设者! 随着他得出答案,并且经过众人讨论之后,认为这个答案可能性非常大,天文宇和夏清河随即松了一口气,他们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他们对于这次意外的结论。 这一次意外是值得的。 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找不到失败的原因。 只要能找到原因,那就能在下一次改正,只要在下一次改正,那就终将有成功的那一天。 并且,这艘船依旧被拴在绳上,只是离得非常非常远而已。 等到今年风暴潮过后,聚集足够多的人在这里,依旧能将船拉回来。 他们期待着这艘小船能够抗击风暴潮成功,如果不成功的话,那大船大概率也很难能够撑过风暴潮。 他们期盼着,探索着,改进 第195章大船起工 九十三年九月十三日,尾闾省,咸江市。 天还没亮透,咸江村口的土路上就已经有了动静。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低沉而持续,从远处由模糊变清晰,有一条线正在被拉长,沿着路面的走向不断延伸。 第一批牛车到达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车上的木料轮廓在雾气中缓慢成形,先是边缘,然后是整段木料,最后是整辆车的轮廓被车灯从浓雾中托出。 赶车的人没有出声,只是把车停稳,下车,站在路边,等着后面的车辆跟上。 今年的车队比往年更长了,不是运盐,也不是运货,一条被拉长了的、还在不断向前延伸的灰色线条,从内陆方向缓缓铺向海边。 车轮碾过路面时带起的尘土在后方形成一道低矮的烟带,随着每一辆车的经过持续向外扩散,直到被海风吹散。 路边站着的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抬眼看一眼又低下头去干活,而是停下来,交头接耳,手指着车队的方向,像是在估测它还会延伸多远才会停下。 牛车如同流水一般,不断地朝着这里走来,为的只是修平一条道路。 路面被反复碾压、填平、再碾压,从原先的泥土路变成了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了垫了碎石和沙土的改良路面,两侧的排水沟被重新挖深过多次,沟壁用石块砌过,部分段落的弯道也被取直,以缩短运输时间。 修路的人并不急着赶工,他们的节奏平稳,每一步都踩在已经被测量过的位置上,知道这条路不会只使用一次就废弃,后续还有更多的车辆会沿着它进进出出。 这是对未来的投资,容不得一点马虎。 有人蹲在路边用木棍量着路面的宽度,然后在木板上记下数字,再把木板放回腰间的布袋里。 有人用手掌按了按新铺的碎石层,确认它已经被压实到合适的硬度,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这是为什么?有人胆子大,主动向留帮提问,留帮则是笑着回答道: “那是因为,我们的神疆即将踏出一个新的阶段,到时候神明大人也会来哦!” 他的语气平常,说完之后便继续走向前方那辆正在卸货的车,没有留下更多解释的空间。 盐工们沸腾了,不断地旁敲侧击着那些修建道路的工人,究竟是什么事情如此郑重? 然而那些工人们也并不清楚是为什么,他们只知道过来这边修路,有钱拿,所以就过来了。 他们被问得多了,也只能摊摊手,说“上面让修的,修完了还有下一段”。 没有人能给出一个超出那条路本身的答案。 而有些员工当初随着留帮去过海边,自然也就知道为什么神明大人会大费周折地朝着这里修建道路。 他们知道这条道路即使修好了,用不了多久,甚至每年都需要重新清淤,否则一年过去就会因为风暴潮而无法使用。 但他们神神秘秘地将这件事憋在了心里面,等大船扬帆的时候再揭晓答案,还是人群情绪最为高涨的时候。 每当有人问起,他们只是笑了笑,说“快了,再等等就知道了”,然后转身继续干活。 留帮有时候也会听见他们在盐田边上聊天,其中一人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围堰轮廓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比你想的还要大。” 他没有继续往下讲,也没有提任何具体的尺寸或时间。 九十四年九月十三日,尾闾省,咸江市。 同样的日子,不同的年份。 车队再次抵达,这次前来的不再是利用碎石铺路的工人,而是一根根的木桩被许多辆车辆运来咸江。 那些木桩比人还粗,长短不一,有的表面还带着树皮的纹理,有的已经被剥去过外层,暴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质。 它们被分成几组堆放在村子东侧的空地上,用草席覆盖着,边缘处只露出一小截,隐约能看到上面用炭笔写着编号和标记。 搬运的时候需要四五个人合力才能抬起一根,抬到堆料处后小心放平,不让它砸到地面上已经码好的其他木桩。 堆料场上临时搭起了棚架,防止新来的木料被晒裂或在雨季受潮。 盐工们好奇地看着这些木头一根根地被运去海边,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有的人大胆猜测道:“那神明大人想要做一个大大的木筏横渡过海呢?” 而他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得到了许多人的赞同,木筏是他们大多数人认知中最适合航行的事物了,船只还是下游少见少有之物。 有人蹲在路边,看着车辆从面前经过,嘴里还在重复“木筏”这个词,像是在心里重新琢磨它的结构和尺寸,以便在下一轮猜测中调整它的轮廓。 另一个人说可能不是木筏,木筏没有那么粗的梁,但他说不出那具体是什么,就只是看着那些木桩在阳光下投下的影子,等着它们被搬完。 滩涂近海之处,匠人就地开凿塘池,筑成一座天然潮汐船坞。 整座船坞依地势而建,三面环着厚实的夯土围堰,唯独朝向沧海的一面留出一道隘口,以供海水吞吐、船只出入。 坞塘形制规整,呈上宽下窄的倒梯之势,塘内纵深三十二米,塘底平实开阔,宽有八米,坞顶敞口更是拓至十三米,留出足够空间供匠人辗转施工、搭建船体。 那些木桩被一根根地运到坞塘边缘,沿塘底的弧形摆放整齐,他们先在地面上模拟了一遍建造流程才开始建造的。 造船的匠人蹲在塘边用线绳拉出船底的基准线,每隔一段距离就钉一根小木桩作为标记,木桩之间的间距保持一致。 环绕坞塘的围堰皆是纯土夯筑,坚固厚重。堤基宽厚逾七米,稳稳扎入滩涂淤泥之中,稳稳托住整座堤身。 堰顶平整宽阔,足有三米之宽,且整体高出寻常大潮水位一米二,可防海潮漫灌倒淹,又因为此星球过高的潮水线,想要进到其中,还得爬楼梯。 匠人在筑堤时用了不同种类的黏土分层夯打,每一层都要等完全干透才覆盖下一层,以减低整段围堰在各层之间形成错位裂缝的可能性。 打夯的人排成两列,轮流将夯石提起再砸下,每一次落地都会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脚下的泥土微微弹起又落回原处。 他们的号子声有固定的节奏,踩在夯石落地的间隙里,让每一次起落都保持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堤身内外皆修作平缓坡势,消解海浪冲击之力,临水一侧更是密密麻麻钉满固基木桩,深深嵌进滩底,牢牢护住堤体根基,避免潮水淘空、堤土坍塌。 木桩的顶端被削成斜面,以减小水流撞击时的阻力。 那些桩子在滩涂上排成好几排,从浅水区延伸到干滩,像是沿着那道弯折的边界重新划定了一道新的岸线。 它们之间的间距经过测量,每一处都预留了足够的间隙用于下一轮加固时填补。 临海的隘口处,单独筑起一道拦潮土堰,为整座船坞的关隘。 每逢潮落海枯,便封死堰口,戽尽塘中积水,令坞底干燥,匠人便可入内铺墩立龙骨、伐木造舟。 待船只通体打造完工,便静待月圆大潮将至之时,掘开这道拦潮堰堤。 汹涌海水顺着缺口奔涌而入,填满整座坞塘,托起重重船身。 待船身稳稳浮于碧波之上,便可扬帆出坞,驶入茫茫沧海。 那道土堰的底部被加宽了一倍,上端收窄,形成一个稳定的梯形断面,以承受水压的累积和潮水的持续冲淘。 堰身外侧还压了一层碎石,用竹条编织的网罩固定住,以免海水在上潮时把松散的表土带走。 这就是他们这次要做的事情,也是他们今年要做的事情。 至于船只的建造,自然不可能是在今年同时进行,虽然有人提出过,但却被留帮反驳,又不抢时间,自然是等到明年九月十三号再开始建造更安全。 他计算过时间,现在开始建造的话,雨季还没过透,材料受潮会影响榫头的松紧和蜡层的附着力,不如等到完全干透的季节再动工。 当初的小船相对成功地扛过了风暴潮,船身并没有破损,就是船帆断了。 那根主桅在风暴中被吹折后,船身漂离了原来的系泊位置,被潮水推到了更远处,绳索拉直后卡在几块礁石之间,后来花了三天才被重新拖回岸边。 对于这件事,牛归乡一行人将一本新抄《天工开物》再度翻烂之后,找到了解法。 每年风暴潮之前,将主桅直接拆下来带走,只留船身在这里,随后在风暴潮来临之前保养一次,风暴潮过去之后再保养一次,便可以继续出海。 虽然成本高昂,但是比用完一次就毁了要强太多,多少也算是循环利用,在蜂蜡无法被取代的情况下,已经是最优解。 书中名为漆的神秘造物,他们至今没有思绪。 至于神明大人曾经提出来的,到海岸线寻找一处避风港口,则是另一个问题。 什么样的地理环境可以避风?他们没人知道,他们也不可能在海边硬扛到风暴潮来临才看看这个地方是否避风,于是这条提议只能暂时作罢。 只有经历过足够多的风暴的人,才能一眼看出哪里的风暴风势会更小吧。 待到围堰完工之时,已是十一月九日。 除了留下部分工人做着日常的维护以外,其他大多数人已经遣返。 那些围堰上的木桩经过几个月的潮水浸泡,表面已经开始附着贝类和藻类,但主干仍然结实,没有明显松动。 牛归乡站在围堰边缘,看着那个还未曾使用过一次的围堰,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他将在风暴潮中被海水淹没,但是,明年只需要修补,无需重建,这就足够了。 他把手搭在夯土堰顶的边缘,感受了一下土层的密实度,然后转身,沿着那条已经修好的路往村子的方向走去,步子不急不慢,手指并拢,没有在身后留下多余的痕迹。 九十五年九月十三日,尾闾省,咸江市。 沈铭坐在车上,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段正在后退的路面。 外面的景象已经和几年前大不相同了,道路更宽,车辙更平,路边的房屋也多了几排,有些已经换了瓦顶,将地基打高了不少,像是打算在这里常驻一样。 傻鸟也呆在车上,蹲在车厢前侧的横杆上,侧着头看着窗外,嘴里絮絮叨叨地叫骂着: “你怎么又要到处跑啊?你不知道你跑一下,我们得有多累。” 沈铭也是毫不客气地回怼: “你们多生一点不就不累了。还不是因为你们生的太少,这么一点数量,做什么事都累。” 他说完把车帘放下来,靠在车厢壁上,目光落在那段已经被放下来的帘面上方透进来的一线光上。 傻鸟白了他一眼,更气了: “你们人类生孩子多舒服,噗的一下就生出来了。我们生完之后还要孵蛋,还要把胸前的毛都拔了用来孵蛋,你觉得疼不疼?你生个孩子,你把头发拔了试试。” 他说话的时候侧过头,眼睛盯着沈铭的方向,确认对方没有在敷衍他。 沈铭梗着头,嘴硬着: “说的好像人类生孩子就不用承担风险一样。人类的难产死亡率是你们的好几倍,你们只是疼一点,我们是真的可能会付出命的代价的。”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思考了一下,做出了总结。 “再说了,你们疼的是毛,我们疼的是命。”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平稳,像是不打算再继续下去。 就在两者互相看不起对面时,但傻鸟突然说道说道: “那个叫什么泥村的地,那个地方的官员最近看我们的眼神有点怪怪的,估计是做了亏心事,怕被我们宣传,你回头可以关注一下。” 他的语气在说到“泥村”的时候,略微停顿了一下,应该是在确认那个名字在他自己的记忆里是否准确。 他说完之后收回了目光,看着窗外开始变得开阔的视野,他已经把那句话从他自己的待办清单里划掉了。 沈铭点了点头,这是必然的事情。 傻鸟他们和人类相处久了之后,另一项几乎整个种族都会干的事情也随之暴露了出来。 爱宣扬八卦,无论是家丑商战,还是爱恨情仇,最好都得避着鸟,否则过个几天,你可能就会发现你的这点破事被许多人都知道了。 这对于官员可谓是极坏,普通人没办法进到他们的墙院里面偷听他们在干什么,但是傻鸟他们不管,他们能飞,再高的高墙大院也阻挡不住他们偷听八卦的心。 于是乎,他们有些人开始用纸笔来进行沟通交流,以为这样子傻鸟就不会宣传了。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傻鸟们并非诚实守信之鸟,如果彼此之间往来的太过密切,甚至可能会被傻鸟们胡编乱造,空口白话编出一副爱情故事。 这当然不算什么,如果没做亏心事的话,被传唱也就被传唱了,说不定还能在大众的记忆里面活得更久。 做了亏心事的人,可不希望自己被如此大张旗鼓地宣扬,自然而然地就会更加躲着傻鸟一些,也就会被傻鸟们告到“傻鸟”这里,直接找到沈铭告状。 人类这种动物在地上活动,不就是给天上活动的生物看的吗?凭什么不让看?明明完全不避着其他鸟,为什么偏偏要避着他们? “知道了,我回头让人关注一下。” 沈铭说完,目光在窗外的路径边缘短暂停留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后退的风景,路面已经比刚才更宽了,和当年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样,都是一片平坦的盐碱草地。 远处,海洋已近。 空气里开始出现那股熟悉的海盐味,混着潮气和被太阳晒热的沙土的气味。 傻鸟不再和沈铭斗嘴,从窗口探出头去看了看,然后拍了两下翅膀,飞出车厢。 虽然在车厢上非常省力,但是当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还是自己飞着过去,能够更快的了解到人类在干什么。 他飞到半空中时,翅膀下方能看见一个人类挖掘出来的“池塘”,但人类在将“池塘”里面的水排干。 围堰里的水正在被戽走,露出底部湿润的泥层。 他好奇地歪着头,人类造个“池塘”又不养鱼,这是打算干什么?并且这种事情也值得这个人类过来一趟吗? 他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没有降落,只是保持在那个高度,看着那道土堰被打开一道口子,塘底的水正在顺着那道缺口往外流,沿着预先挖好的沟渠排入更远处的低洼地带。 至于更深层的水,就只能依靠人力一桶一桶的打出来了。 他在那里看了几息,然后转了个弯,朝更远的海面飞去,像是想提前确认一下那里的视野。 数十人此刻聚集在围堰边上,等着的便是沈铭缓步前来。 此时的沈铭已经恢复了一头秀发,虽然没有当初那么长,但也能够扎起马尾,垂在身后,发梢在风中轻微摆动。 他沿着新修的路从车上下来,站在众人面前,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白亮而均匀。 暑期的最后一点余热都在今日倾斜于大地,晒得沙土发烫,风从海面吹来时裹着湿气,落在他肩上形成一层潮润的覆盖层。 沈铭看着人们脸上的汗滴,他看见有人已经提前站了很久,衣领被汗浸湿了半圈,仍然保持原来的站姿,没有调整位置。 他低下头,扫了一眼手中那卷已经展开的讲稿,然后收了起来,把纸卷夹在腋下,放高了声音。 “今开塘造舟,合众匠之力,筑二十五丈海船。榫卯求严,捻缝求密,用料求实,做工求诚。不偷工,不简法,不畏辛劳。愿舟楫坚牢,乘风破浪,往来平安!” 至此,造船事业正式开工。 神疆行船,即将启航。目的地,真正远离老鼠的超大后方。哪怕老鼠突然发疯搞过来,也可以退居的超大后方。 至于班迪拉,自然是没有被带过来,沈铭现在还在苦恼,如何让这只老鼠怀孕,生个鼠二代中。 没有雄鼠,之前整了只其他种族的老鼠“意外”和她共处一室,结果被班迪拉咬死的事情还刻在他的脑中。 他现在偶尔还会去看她,但时间间隔越来越长了。 他每次去的时候都会在笼子外面蹲一会儿,而她蹲在笼子里面,隔着铁丝网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有时候他会想,这只母老鼠会不会认为自己欺骗了她? 或许有可能吧,毕竟老鼠们太强了,自己不可能放她回去,让她在人类这边度过余生是最大的仁慈。 远方的暗狭,山森注视着再度燃起林火的边界,叹了一口气。 每年耗费这么多吨油在这里,希望那些老鼠永远不要再过来了。 火焰在边界线上形成一道窄长的亮线,沿着事先清理好的防火带缓慢推进,把新长出来的灌木和草茎压成灰烬。 每年秋天都要做同样的事,他知道自己还会继续做下去。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那道火线向前延伸,颜色从橘红逐渐变成暗红,最后只剩下灰白色的烟带,沿着地平线铺开,像是用一支燃烧过的笔在天空的底部划过。 地下世界,铁锅等铁制造物已经被搬回王城,诸多智者依旧围着这些恶魔造物钻研着,这些东西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 他们用牙齿咬过边缘,用石头敲过表面,用不同的液体浸泡过不同位置,甚至用火焰烤过,仍然无法复制出任何一段与它质地一致的材料。 有人在笔记上画出了铁锅的轮廓,标注了厚度和弧度的尺寸,还在旁边画了一组简略的加热顺序图,像是试图通过温度的变化推断出它的制造流程,但始终没有找到满意的对应项。 那口铁锅被放在洞穴正中的石台上,边缘反射着亮石投下的暗光,表面留着他们尝试过后留下的刮痕和敲击痕迹,却依然完整无 第196章与鲸共舞 九十五年十一月三日,海边围堰。 天还没亮透,围堰边上就已经站了人。 有人天亮前就已经蹲在堰顶上,看着那艘还搁在坞塘底部的船,船底还沾着昨夜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痕,从龙骨到舷板边缘都能看到一层薄薄的水迹,在微光中泛着暗色。 船身比他们预想中更大,二十五米长的船体,从坞塘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几乎填满了整个造船空间。 龙骨横贯船底,肋骨依次排列,舷板贴合紧密,每一条接缝都被反复捻塞过,表面涂着蜂蜡和树脂的混合物,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有人围着它走了一圈,用手掌贴着船板摸了摸表面,然后收回来,没说话。 牛归乡站在人群后方,目光落在那艘船上,没有往前走。 他的位置比其他人略高一些,能看到整艘船的侧面轮廓。 旁边站着草雨海天,两个人看着船上的人员正在做着最后的检查。 有人蹲在船尾固定舵叶的绳索,有人在把成捆的物资顺着跳板抬进船舱,有人站在桅杆下方调整风帆绳结的松紧,每做完一项就在手里的木板上画一道。 他看了一阵之后,侧过头,对着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在海上。”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目光从船体上移开,重新落在远处海天交界的那条线上,没有再补充任何内容。 其他人也在看,但他们没有围在船边。 他们站在围堰顶部的不同位置,目光随着船体的轮廓来回移动。 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次目光,没有开口,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把视线移回船身。 岸边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动船帆的边缘。 沈铭站在围堰外侧一块稍高的干地上,身边的军士和副官各站一侧,他的视线从船身移到桅杆顶端,再移到船舷与水面之间的那条线上,没有停留太久。 他已经看过这艘船的图纸好几次了,实物在他眼中并不会超出那个轮廓。 牛归乡等人面露遗憾地看着远处准备上船的海员进行着点名,他们作为这艘船的设计者,沈铭无论说什么,都不可能允许他们驾船出海的。 “你们不死,未来会有更多的船只航行出海,远比你们航行出海带来的收益大得多,你们要做的是根据开回来的船只,判断它是哪里出了问题,哪里需要改进,哪里还能优化,不是跟着海员一起去海上冒险。” 这是沈铭的原话,也打消了他们出海的念头。 “山正合。” 点名的声音从船头方向传来,沿着船身和围堰之间的窄水面传过来,在清晨的安静中格外清晰。 被喊到名字的人站在跳板末端,举了一下手,往前走了一步,踏上了船板。 “到!” “云端瑞。” “到!” 第二个人应声后,沿着跳板快走了两步,侧身避开船头立着的缆桩,退到舱口外侧,背靠着舱壁站定,把位置让给下一个人。 “草雨陵风。” “到!” 第三个人的声音比前两个稍微低一些,像是刚调整了一下呼吸,他上船之后没有停在舱口附近,而是直接走向船尾的舵位方向,在舵杆侧面的位置站定。 “露坚果。” “到!” ………… 那些海员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开始在这边通过他们当初制造的小船进行训练。 他们在小船上来回穿行过无数遍,练习过不同的风向条件下如何调整帆面角度,如何在船身倾斜时保持身体重心的稳定。 每周有人记录他们的训练时间和出海次数,所有记录都被保存下来,直到出发前一天才统一归档。 虽然牛归乡他们听着这些人的名字,总感觉有些不对的地方,直到草雨海天说了一句: “好像都是一些大姓诶,都是有钱有权人家的姓。” 众人的目光移了过来,让草雨海天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我也是大姓,虽然我也确实是大家族,但是人太多了,我怎么可能谁都认得清嘛。就像这个陵风,我就不认识。” 他说完之后,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海员队伍,又看了一眼牛归乡,像是等着其他人接话,继续往下说。 众人点了点头,好像确实,这些姓各行各业都或多或少的掺和了一些。 那几个姓氏在神疆各地都有分布,不限于某个固定的行业或地区。 “诶,你们说未来会不会只有这些大姓啊?” 人群中突然有人发问,像是随口一问,但语气里又带着某种认真。众人陷入了思考。 “应该……不会吧?只有大姓的话,怎么判断是不是近亲结婚?” “好像也是哦……” 对话进行到这里,已经没有人再继续补充了。 那些大姓在神疆的分布广,但还没有集中到会形成封闭性的程度。 有人把那个问题收进脑子里,没有再往外放。 有人看着海员们上船的位置,侧过头对着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到了海上,那些名字里没什么意义。” 他的语气偏低,像是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又不会超出那个范围太远。 物资的搬运还在继续,成筐的腌菜被抬上跳板,每一筐都先用干草垫在底部,筐盖系紧,防止在航程中因为颠簸而散开。 一筐筐地抬上船,被送进船舱之后沿着舱壁码放整齐,用粗绳固定在预先钉好的木扣环上,筐沿和舱壁之间还塞着用于减震的干草。 一罐小柠檬被单独放进船舱靠内的位置,用布包裹好,周围再用软草填实,确保在整个航程中不会受到挤压或碰撞。 然后搬的是炒熟了的红薯粉,装在密封的陶罐里,每一罐的罐口都封着蜡,罐体外面裹着细草编成的套,防止搬运时被磕破。 随后搬进去的还有淡水,装在大木桶里,桶盖用蜡封过,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以减少在颠簸中溅出的量。 每一桶水都放在预定的位置上,用木楔固定在舱底,确保船体在倾斜时水桶不会移动。 随着物资搬运到位,围堰的闸门被打开。 水从隘口涌入,沿着闸门底部的缝隙持续灌入坞塘,先是一层薄薄的水膜铺在塘底,然后逐渐上升,没过船底的龙骨,没过舷板的接缝线,没过吃水线标记,最后整艘船被完整地托起。 沈铭特意要求,必须等物资全部装上船之后再开闸放水的原因,是为了利用开闸放水,对这艘船进行一次检验。 如果连开闸放水的波动都无法承受的住,那它在海洋上将更容易散架。 船身开始晃动,幅度不大,像是正在适应这种新的姿态,然后随着水位继续上升,它开始慢慢离底。 先是船尾,再是船头,然后整个船体离开了坞底的泥面,缓缓地浮了起来,顺着涌进来的水流向隘口方向偏移,被预先系好的缆绳拉住,停在塘口内侧等待出航。 围堰外侧的水面已经与坞塘内齐平,闸门被完全打开,船头对准隘口,船身被缆绳牵引着向前移动,直到它完全离开了围堰的遮蔽范围,进入开阔的海面。 海风比围堰内更大,帆面开始鼓动,有人拉动帆绳调整主帆的角度,船身微微一斜,然后稳住了。 船帆扬起,载着众人的希望,一船四十人朝着汪洋大海前去。 船头切开水面时,海水沿着舷侧形成两道不断翻卷的水线,在船尾汇合后重新被合拢为一道。岸边的人全部都在挥手告别。 有人把手举到肩膀高度,有人举过头顶,有人只是站在原地没有挥手,但目光一直追随着那艘船,看着它不断向远处移动。 帆面在日光下反射出均匀的白光,像是一个正在缓慢缩小的标记,随着距离的增加逐渐失去细节,只剩下轮廓和颜色,颜色也在随着距离变远而变淡,直到它开始与海天之间的过渡带重合,变得不那么容易辨认了。 岸上的手仍然举着,像是在等待那道轮廓重新变清晰,但它没有。 而远处,一道水柱突然喷出。 先是细长的一条,在高处散开成伞状,然后又落回海面,在空气中留下一层短暂的水雾。 “快看,那是什么?” 有人指了过去,水柱已经消散成水雾,在阳光中散开,化为一道彩虹,横挂在空中。 那道彩虹的半圆弧线贴着水面延伸,弧度平缓,色彩清晰,持续了大约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随着水雾的散去逐渐变淡,最终只剩下一层模糊的轮廓融进了天光里。 “那叫鲸鱼。” 沈铭告诉了众人答案,在他回到始源之前,这个词就会传遍整个神疆,所有人都会知道,在海洋里面有一种能喷水的鱼,叫做鲸鱼。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鲸鱼和地球上的有多少相似之处,但他知道只要是鲸鱼,就会喷水,就会成群结队地在海面附近活动。 他看着那些水柱,估算了一下它们和那艘船之间的水平距离,仿佛能看见船帆的轮廓在那些水柱之间持续移动,像是在穿过某条无形标记的边界。 他在心里把那条船的位置和海图上的参照物对了两次,没有找到偏差,但也没有完全排除风险。 没想到这个世界居然也有鲸鱼,希望它能为船只的航行带来好运。 远方又是一道水柱被喷出,他注意到水柱的方向和船帆的角度之间有一段间隙,那段间隙正在缓慢收窄,水的颜色也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下方有更多的鲸鱼正在那个位置交汇。 拒绝动物表演,但这明显是动物自己要表演。 这么多个月,没想到还能见到鲸群在海边集体换气的场景。 他以前在地球上见过鲸鱼喷水的影像,知道那是它们换气时排出的水雾和空气的混合物,但亲眼看到的时候,那道水柱的宽度、高度和它所覆盖的范围,都比他记忆中那些影像更加清晰和具体。 不过看着看着,他感觉有些不对劲——这些水柱,是不是离船有些太近了? 那道水柱的位置已经比刚才更靠近船的航向,船帆的轮廓在水柱之间持续移动,其中一道水柱喷出时,水雾落下的边缘几乎接近了船艏的斜桅顶端,水花在接触到桅杆时散成细密的碎沫,然后被海风带走了。 鲸鱼也有像海豚一样喜欢跟着船一起航行的习惯吗? 他在地球上见过鲸鱼和船只保持距离的活动模式,但这里的情况不太一样,它们似乎正在主动靠近,而不是被动的跟随。 岸上的人们因为鲸鱼的喷水而欣喜若狂,有人站在水边,看着那些水柱在远处不断升起又落下,每一次喷发都在空中留下一道新的彩虹。 有人指着远处的水面,对着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被风拉散了,传到沈铭耳朵里时已经只剩下断续的几个词。 而船上的人就不这么认为了,一群巨兽围绕着他们的船只激起水花,船帆鼓动,船只晃荡。 船身被水花推挤着向侧面偏移,主帆在风中突然翻转了一下,发出拍打的声响,帆绳在滑轮槽里剧烈滑动了几下才被重新固定。 他们有人面色苍白,有人扶着桅杆几度想要作呕,有人拿起长矛想要攻击那些巨兽,却被周边的人拦住。 “你疯了吗?你还想主动攻击它们。如此多的巨兽,它们只要想随时能把我们的船掀了!它们爱干啥干啥吧。” 山正合的声音因为声带绷紧而有些发紧,落在船舱口外侧的风声里,连续地穿过水花和帆布之间留出的间隙,传到船舱里面时已经减弱了一些,但还是能被正在固定物资桶的人听见。 他看见那只巨兽的背部贴着船舷外侧滑过,体表的纹理清晰到能看清纵横交错的沟槽和凹陷,边缘泛着暗色的光泽,像是被海水反复冲刷后形成的一层光滑的表层。 他没有后退,只是把长矛从那只人手里取下来,放在甲板上,用脚踩住矛杆,没有再碰它。 但那些巨兽好像发现在船只周围鼓动水花会使他们不舒服之后,便游向了稍远的地方。 先是领头的一只,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逐渐从船体两侧拉开距离,在水面下形成一个松散的弧形。 它们游开之后,船身的晃动幅度开始减小,帆面重新恢复了稳定,只有船尾留下的尾迹还在持续向两侧扩展,被一层正在逐渐远离的水面接住。 天空下起了独特的小雨,带着点粘稠的咸腥味,是这些巨兽喷出来的海水。 那些水珠落在甲板上,落在帆面上,落在船舷外侧,分布均匀,好似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分开了,保持着相同的间隔。 有人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水珠,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有人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些巨兽继续喷出新的水柱。 看着巨兽们没有再靠近,众人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山正合往船舱里面探了一下头,向正在船舱里面的人问道: “物资没问题吧,有没有因为刚刚的颠簸坏掉?” 船舱里面的人点了点头,竖了个大拇指。 “完全没问题,船舱里面比我们想象中更抗颠簸。” 他点了点头,这就好,这些巨兽除了吓了他们一跳,好像也没做什么坏事。 他在心里把那几个场景重新过了一遍,确认那几只巨兽并没有主动撞击船体,只是在靠近时造成了水流的推动,也确认了船舱内的物资没有因为晃动而移位。 希望这些巨兽赶紧走吧,他这样想着。 而这个世界海洋的神秘面纱,才刚刚向他们揭露了最微不足道的一 第197章俊源之法 九十五年十一月四日,望海省,泽沼。 河驱雨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皮靴踩在土面上发出连续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军士,步伐比河驱雨更稳,每走几步就会扫视一下两侧的街巷。 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了,有的挑着水桶,有的赶着逐雨往田里走,看见他们之后侧身让了让,没有多看一眼。 河驱雨带着两名军士快步向着一处关押犯人的地点走去。 那处地点在泽沼东头,原本是官家的粮仓,后来改成了临时羁押场所。 门口站着一名守夜的军士,看见河驱雨过来之后站直了身体,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神明大人最为关注的船只已经启程,而在神明大人返程之时,他要为神明大人刚刚确立的一条新法律献上一份确实的案例。 他推开门,侧身走了进去。 牢房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干草。 江正坐在床沿上,跷着腿,没有起身,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布袍,领口敞着,头发梳得还算齐整,脸上并不见多少愁容。 河驱雨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牢房内部,然后开口,声音平直,不拖尾音: “前泥村领导者江正,是不是你?” 江正抬起头,一脸无所谓地看着河驱雨,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你都给我抓进来了,你还问我是不是?” 他的语气散漫,像是没把这场谈话放在心上。 河驱雨没有理他的态度,继续问: “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边上的两名军士已经围了上来,一人站在河驱雨身后半步的位置,另一人侧身站到了牢房门的另一侧,双手垂在身侧,神情严肃,目光落在江正的身上,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江正的那点散漫在两道目光的压迫下收住了,他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快了一些: “是我,是我。” 对付官家的人,横一点没关系,但是对于军士,那样子做和找死没区别,他们是真有办法,在不给你打伤的情况下弄疼你。。 河驱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带走。” 话音落下时,两名军士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江正的胳膊,把他从床沿上提了起来。 江正没有挣扎,由着他们架着,走过牢房门槛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门槛的高度绊了一下。 他的表情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在走出去的路上甚至还侧头看了一眼路边堆着的干草垛,还有余裕去观察别的。 他已经能预料到自己的刑期了,自己不过是贪污受贿,这项罪名最高也就是十五年的矿役,甚至还没有人达到过。 自己早就花钱打点过关系,就是挖矿,自己每天要挖的矿都比别人少。 他走过转角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人停下脚步看着自己,他甚至还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在回应那道目光。 公开审理庭设在泽沼东头的广场上,一排木桌,几把椅子,正前方是一块用石灰刷过的木板,作为告示板。 河驱雨坐在主审位上,面前放着一块木板,上面刻着案件摘要和适用的法律条文。 旁边坐着两名副审,手里拿着记录用的炭笔和纸页。 广场上挤满了人,泥村的老百姓有不少人走了大老远的路过来,就是为了看看这头死猪最后会被判什么罪。 他们站在木栅栏后面,有的靠着墙,有的蹲在地上,有的抱着孩子,目光都落在那个被两名军士押着走上被告席的人身上。 木桌上放着一张崭新的纸,像是刚发下来没多久,上面有一行大字: “神疆律法—神明补充法—第一百七十三条补充条款”。 河驱雨把那张纸展开,平放在桌面上,确认了一遍上面的文字与当前案件的匹配程度。 确认之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广场上的人群,落在被告席的方向,然后开口: “犯罪人江正,因贪污财务,在泥村当地的法律判案中,包庇祸害,颠倒黑白,共造成三起冤假错案,你是否认罪?” 他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定,两道身影就出现在了房檐上。 大傻和二傻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屋顶的横梁上,正站在一起,翅膀挨着翅膀。 大傻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半个广场都能听见: “我就说,这人肯定是干坏事了,才不让我们听的,你还说是什么为了确保自己的隐私,愿赌服输,快喊!” 围观群众的众人好似从二傻脸上看出了不情愿的表情,他蹲在横梁上,偏着头,嘴抿着,像是不打算把下一句说出口。 但大傻用翅膀拍了他一下,二傻往旁边躲了半步,然后还是开口了,声音拖得很长: “我是蠢货,我是蠢货,我不懂人类,我不懂人类。” 河驱雨的脸黑了一半,他把手里的纸放回桌上,用木锤子敲了一下桌面。 锤头落在木板上,发出短促而沉闷的声响。 “开庭了,判案了,别大声喧哗!罚款三百钱!” 这已经是在法庭上大声喧哗的顶额处罚,更高的处罚就不合规矩了。 “知道啦,找邮局要去。” 大傻头也不回地飞起来,他们从不带钱,要钱直接向邮局要,只要不是太离谱的,大多数都会直接给,翅膀带起的风把屋顶的草叶掀翻了几片。 二傻跟在他后面,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两只鸟一前一后向远处飞去,很快就消失在屋顶的方向,只留下几根羽毛在空中缓慢地往下飘,落在一排空着的长椅边沿上。 河驱雨扶了一下额头,虽然他们每一次去邮局收缴罚款那边给钱给的都很痛快,但还是让他很不爽。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案卷上。 被这么一打岔,他只能又重述了一遍。 他把锤子放回桌面上,清了清嗓子,把刚才的话又念了一遍。 “犯罪人江正,因贪污财务,在泥村当地的法律判案中,包庇祸害,颠倒黑白,共造成三起冤假错案,你是否认罪?”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晰。 江正低着头,一副认罪态度良好的表现,认真说道: “我认罪。” 河驱雨内心冷笑一声,等的就是你这一句话。 果然,他从来不会关注神明大人对法律的最新变动。 他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声音比刚才略快了一些。 “根据神疆律法—神明补充法—第一百七十三条补充条款,因为贪污财物而造成冤假错案,构成玷污法律法规的权威性,应在贪污受贿罪上,增加其所判定的冤假错案之刑期……” 他念到这一句时,江正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河驱雨的嘴上,然后落在桌面上那卷展开的纸页上,然后收回去,重新低下了头,但已经失去了刚才的从容。 “犯罪人江正,贪污财产十二万三千七百钱,系贪污财才的直接受益人,属于贪污受贿罪中七年矿役区间,又因其所虚构编造的冤假错案刑期共计九年矿役,共判处十六年矿役。 因服役时间超过十五年规定期限,及判决成立今日起,卷宗将送于始源接受复核,待到复核完毕,则立即生效。” 他念完之后,把纸放回桌面上,手指按在纸张的边缘,等待记录完成,然后抬头看向江正的方向。 江正想要站起身来,却被两旁的军士一左一右地重新摁回了椅子上。 起立不得的他只能大声吼道: “我抗议!这条法律根本不存在!是你瞎编的!” 他的声音抬高了一截,在广场上空短暂地悬停了一会,然后被风声带向远处。 街对面的瓦顶上有几只麻雀被惊飞了,沿着屋檐线滑行了一段才重新落下。 河驱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前排的人都听见: “恭喜你,你是这条法律的第一个作用对象。你以后就是典型案例,名留千古的那一种。”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头看向记录员桌面上正在记录的那一页纸,确认那行字已经被完整地抄写下来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记录员记录的纸收拢叠好,夹在已经提前准备好的卷宗扉页里,没有再翻开。 人群中爆发出了欢呼,就这头肥猪的年纪,他真的能在矿场活十六年吗?这可不见得。这跟判了他劳累到死没有任何区别。 虽然神疆目前除了杀人案以外的所有案件均不适用死刑,但是将犯人送到矿场当活死人,民众们也是喜闻乐见。 有人在拍手,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朝着被告席的方向啐了一口,还有人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被军士架着往侧面的通道走去。 “最好让他,累死在矿区。” 民众中有人喊道。 河驱雨没有回头,但却笑着低声说道。 “他不会死,他只会在矿区辛劳整整16年,然后在最后一年,因为长达15年以上的矿区工作经历,因尘肺而死。 15年以上的矿役,就是死刑啊… 第198章不合理的岛屿 九十五年十一月五日,海洋之上。 这已经是出海的第三天了。 晨光从船尾方向漫过来,在海面上铺开一层浅金色的光膜,被船头切开的水纹揉碎成无数细密的亮片,向两侧扩散,然后重新在海面上合拢,恢复成一片均匀的亮色。 船帆在清晨的风中微微鼓动,帆面的纹理在侧光中清晰可见,随着那一层已经持续了多日的风势,逐渐调整自身的形状,以在整段航程中保持稳定的姿态。 海面上没有参照物,没有鸟,没有浮木,没有其他船只,只有连绵不断的水面,从船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云在天上缓慢地移动,形状变化很慢,像是也被这片水域的空旷拖慢了速度。 有人靠着船舷坐在地上,把腿伸直,用手撑着甲板,看着那些云,没有说话。 有人蹲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在手指上反复绕了几圈又松开,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有人在检查物资的绑绳,其实那些绳子昨晚已经检查过了,但他还是又走了一圈,挨个用手拽了拽,确认每一根都是紧的,好让自己有点事做。 “好无聊啊,好无聊啊!!!” 孙高的声音从船舷方向传过来,连续而绵长。 他趴在船舷上,两只手搭在船板外缘,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落在海面上那些不断靠近又远离的波纹上。 他的声音并不算响,但持续的时间够长,让周围的空气也跟着一起绷紧了。 他的双腿并拢,脚跟在甲板上轻轻磕了两下。 山正合脑袋神经一跳一跳的,他正在船头检查桅杆底部固定绳结的松紧程度,听见那声音的时候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在确认最后一圈绳索已经拉紧之后,把绳头在木桩上多绕了一圈,然后才直起身。 他转过身,朝船舷的方向走过去,什么话也没说,一脚就踹了上去,力度刚够把孙高从船舷上推离,不至于让他翻出去。 孙高被踹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身体,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又转过身来面对山正合,耸了耸肩。 “你就不觉得无聊吗?” 孙高又开口了,他的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被踹之前的散漫。 他在船舷上换了个姿势,侧靠着船板,一只手搭在船舷边缘。 “我昨天晚上数了星星,数到第三十七颗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流口水。” “星星还用数?搁那挂着的,你能给它数完?你也是真够无聊的。” 露坚果从船尾方向接了一句,声音被风带过来,在他和孙高之间形成一段可被确认的间隙。 他正在调整风帆角度的绳索,把帆面微微收拢了一点,以适应风向的轻微变化。 他说话的时候手没有停,动作和他说话的语气一样平稳,他的手指在绳索表面来回抚过了一遍,确认磨损位置,然后重新拉紧,在木桩上打了个结,用掌心按了按,确认它已经固定到位。 “那我躺着没事干啊,” 孙高回过头去,朝着露坚果的方向喊。 “你试过在船上躺着什么都不干,躺一整天的感觉没有?头一回觉得舒服,第二回觉得还行,第三回就觉得骨头都要散了,躺久了,比站着还累。” “那你站起来。” 山正合说,他已经走回船头,蹲下来在检查甲板缝隙里有没有积水,但耳朵还在那边。 他检查完那段缝隙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说了一句: “船上有的是活,去划桨。” “桨位满了。” 孙高说,他的语气带着笃定。 “我刚才看了,六个人都在。我挤不进去。” “那就去找云端瑞,让他下来你上去。” 山正合朝头顶看了一眼,云端瑞正挂在风帆上,双腿夹着绳索,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平视着远方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偶尔侧过头换一个方向,然后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要是让你爬,你就爬。” 孙高仰头看了看那根足有桅杆高度两倍的绳索,又看了看云端瑞悬在半空中的身影,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他那是呆在高处,一览众山小。我爬上去,帆被我压塌了怎么办?” “你哪有那么重。” 露坚果又接了一句。 孙高侧过头,瞪了他一眼: “你试试看,你那身板比我轻不了多少,你爬上去估计帆也塌。” “我爬过。没塌。” 孙高张了张嘴,没找到话接,只是看了露坚果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然后他重新靠回船舷边,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海面,像是正在那些持续涌动的波浪中重新整理自己刚才被打断的思绪。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你说我们要划多久才能见到陆地啊?”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海面上,像是在对水说话。 山正合摇了摇头: “不知道。反正现在是第三天,在第六十天的时候,我们就得返航,无论有没有找到,都得返航。我可不想被风暴潮卷到天上去。” 他在说“第六十天”的时候停顿了一瞬,像是在重新确认那个数字是否准确,那是他们出发前就定好的,船上带的物资撑不到更久,而回去的路程也至少要花掉同样的时间。 他们在船上已经过了三个晚上,每天夜里值班的人轮流醒着,其余人轮流休息,持续的海风掩盖了大部分交谈的声音,只剩下船板与水的摩擦和帆面被风鼓动时发出的持续绷紧声。 孙高嘿嘿地笑了几声,从船舷边转了个身,朝露坚果的方向走过去。 “话说你的名字,你亲人是不是特别喜欢吃坚果?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你吃的坚果都是傻鸟们用嘴巴咬开的,是进口食品。” 他说话的时候比划了一个啃咬的动作,像是正在用下颌演示一道具体的步骤。 他做那个动作的时候,眼睛还弯了一下,像是在等对方接住那个玩笑。 露坚果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 “怎么每个听到我名字的人都要跟我说一遍?这是什么很冷的知识吗?坚果那么硬,除了傻鸟们,谁能打得开? 直接用石头拍,果子都碎完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反复磨蚀过的无奈,这段话已经被重复过太多次了,以至于他已经懒得再调整语气。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活没停,正在往帆绳上打一个新的绳结,绳面在指尖绕了一圈,然后收紧,位置正好落在手边固定的木桩底部边缘,拉直后在末端留出一个长度约一指的余段。 孙高搓了搓手,凑了过去。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有一种坚果,皮薄,核脆,要不要我回头给你带一点?”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他靠近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像是要缩小自己和露坚果之间的距离。 “一百钱一个。” 他说完,已经侧身闪开,像是提前算好了露坚果会怎么回他。 “你怎么不去抢!” 露坚果那一脚踢出去的时候落了空,力道收回了一半,只是脚尖扫过空气而已。 他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孙高已经退到了船舱口外沿的位置,忍不住说了一句: “皮薄核脆,你自己吃过?你要是吃过还收我一百钱?” “我是中间商,赚个差价。” 孙高站在船舱口,两手搭在门框两侧,侧着头看他。 “哪个中间商只赚不吃的?” “穷的。” “滚!” “得嘞。” 孙亮见状,急忙跑到了船舱里面,拿起船桨,开始划桨。 风力只是一方面,人力也是驱动船只的重要力量。 他坐进桨位的时候,还在对着露坚果的方向做了个“等我一会”的手势,然后弯下腰,把桨柄固定在桨架上,开始跟着其他桨手的节奏一起划。 他听见船舱外面传来露坚果低低的声音: “一百钱一个,我记住你了。” 舱内的桨手们已经划了一段时间,有个正在休息的桨手靠在舱壁上,侧头问他:“你又在上面干了啥?” 孙高划了两桨,侧过头,表情认真:“我在开拓新市场。”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 桨叶切入水中时发出均匀的声响,被船体带动的气泡短暂地附着在桨面上,然后破裂,重新变成水的一部分。 太阳缓慢地向上升,从船尾挪到了船顶,光线的角度在逐渐改变,甲板上原先倾斜的阴影缓慢地回正,露出一段被晒干了的木板边缘,那段边缘的颜色比周围略浅一些,没有被水渍浸过的痕迹。 云端瑞此刻正爬着绳索,吊在风帆上。 在这个没有望远镜的时代,他们只能靠视力来确认远方是否有东西。 他的身体随着风帆的轻微摆动而微微晃动,每一次船身的侧倾都会让绳索在他手中滑动一小段距离,然后被重新握紧。 他爬了大约一个时辰,把绳索在自己的腰部打了个结,便这样子吊在了风帆上。 他一只手搭在额头前方,挡住部分阳光,目光平视着远方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偶尔侧过头换一个方向,然后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吊在那里已经很久了,风吹着他的后背,他的衣摆随着风速的变化而不断摆动,但他始终没有移动太多,只是不时调整一下握绳的位置,以保持身体在桅杆侧面的稳定。 山正合在底下跟他比划了下手势,他用手指了指海面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竖起一根手指,表示“看到什么没有”。 云端瑞也用手势回复:一只手平伸,左右摆了摆,表示没有异常,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表示“我继续盯着”。 两个人隔着十几尺的高度,通过几组简略的手势完成了一次完整的交流。 山正合便安心的下到了船舱里面,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朝着上方喊了一句: “累了就下来换人,别硬撑。” 云端瑞没有回话,只是竖了个拇指,又收回去,搭回绳索上。 他的手从绳索上松开一只,又握回来,是正在确认自己的身体是否已经适应了那种持续悬空的状态。 船舱内,草雨陵风正在做着一个至关重要的事物——磁针。 只见桌面上摆着一小碟标着东南西北的水,水上面放着一片叶子,叶子上面有一根针,而针带动着叶子正好的指向了碟子所标记的南。 碟子是陶制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但不影响使用,碟底已经积了一层极薄的水垢,在烛光下泛着暗色的反光。 这是制作磁针的基础,如果不知道方向,那就不可能做得出来。 他用火盆将另一个铁针烧红,顺着南北方向放入水中退火。 水盆里的水面在针入水时短暂地翻滚了一下,升起一小团蒸汽,然后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针尖仍在缓缓地转动。 铁针从红变黑之后,他拿出铁针,放置在另一叠标着东南西北的水的叶子上,针带动叶片缓缓转动,最后针尖指向了南。 他长舒一口气,还好没有失败,否则自己可能会被其他船员丢到海里面喂鱼,哪怕没有被丢进去,也无非是早一天或者晚一天的事情。 这是始源学校那边,根据神明大人口述,有一奇石制成针,可辨南北所研发出来的能力。 在神疆的大地上,找不到磁石,就想办法做一根出来。 虽然利用这种方法做出来的磁针寿命极短,只有两到三天,但够用了。 他把针从叶片上取下来,确认它已经保持了正确的指向,然后把它平放在另一块干布上,让它在桌面上保持静止,等他准备好把它收进保护套里。 “新的磁针做好了?” 山正合见他舒了一口气,走了过去,心脏砰砰跳了个不停。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毕竟如果失败了,没有了指南针辨认方向,他们就只能等到夜晚,通过南明烛星辨认南北,到时候白天的航行错误,依旧需要他们承担。 到时候只能立刻返航,还不一定回得去。 “做好了,山哥,你可以拿上去看看方向了。” 草雨陵风把水碟托起来,递到山正合面前,动作很轻,避免让水面晃动。 山正合严肃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了他托起来的水碟。他没有转身就走,而是先在桌边站了一下,等水面恢复平稳,叶片静止,针尖稳定地指着南面,确认读数没有漂移,然后才转身。 今天为什么突然又要再做一次磁针,就是因为他今天早上的时候,一个不小心风浪一大,把磁针撒在了地上,为了保证磁针磁力,只得再做一个。 “煤炭快用完之前要跟我说,我们早点回去。” 山正合说完,没有等回答,已经端着水碟往舱口方向走去了。 草雨陵风竖起了根大拇指,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坐到一旁休息。 他在船上的任务就是制作磁针,其他的事情跟他没有关系,他有理由好好休息,毕竟如果不好好休息的话,磁针做坏了怎么办? 他从架子下抽出一块干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了约莫有半刻钟,他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囊放回原位,重新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待到山正合重新上到船面,却发现云端瑞正好从船帆上面下来,见到他笑着跑了过来。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一些,像是连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意识到那段间距正在缩短。 “山哥,减帆,前面有陆地,虽然不大,只是个小岛。” 他的手指向船头的方向,指尖稳定,没有因为船身的晃动而偏移。 山正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目光越过船头,落在那道正在海面上缓慢成型的岛屿轮廓上。他看了片刻,压抑住自己激动的心情,然后又回到磁针上确认了一下方位,没有偏离原定的方向。 他把水碟小心地放回船舱入口的固定槽里,然后抬起头,对着整条船喊道: “减帆,准备靠岸!” 随后便叫来露坚果将船帆微微收起,同时,将船舱中的划桨的人全部都叫了出来,准备迎接新的陆地。 风帆收窄的声音在船身上方铺开,持续了片刻后才停止。 船侧水底,一群巨兽正好奇地打量着这艘他们从未见过的诡异东西,上面载着的小人倒是可爱,不过,小人应该生活在陆地上,他们为什么要到海上来呢? 不管了,跟着看看,马上就要到他们养小人的岛上了。 船上的众人期盼着,看着远处,一处小岛逐渐在他们的视野中成型,他们兴高采烈地挥着手吼叫着,却突然发现——岛上,有几道人影。 “他这怎么也有野人?” 孙高是第一个吼叫出声的。其他人群也沸腾了,这里有人就代表这个岛屿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大,远不是他们现在看到的冰山一角。 如果岛屿不够大,那绝对不可能有人能在这上面活下来。 并且有人活着就代表这个岛上有淡水,他们就可以在这里补给一点水源。 说不定还能吃到一些新鲜的蔬菜水果什么的,兴许还能找到些新物种,说不定还能有神明口中的龙或者马!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登上岛屿,开阔未知,最后满载而归的场景。 至于这些野人,谁管他?返程的时候愿意跟着走就走,不愿意跟着走就继续待在这上面等死。 神疆的人口已突破十万之众,不差这几个人。 “干他娘的,都别高兴的太早,先找到个地方下锚停船,别到时候搁浅或者触礁了!” 山正合大声说道,这艘船可没有携带小船的能力,如果没有一处合适的停船点,他们是没办法上岸的。 “收到!” 船帆鼓动,所有人各司其职,开始围绕着这座理应很大的岛屿航行了起来,试图找到一处非常适合停锚下船登陆的场所。 然而,他们越是航行,越是感到不对劲。这座岛屿,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大,甚至这座岛屿连树都没有几棵。 “不是,这些野人是会吃空气吗?这么小的岛屿,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孙高的语气中带着惊叹之情,同时也说出了其他人的心声。 他们已经绕着这个小岛航行了一圈,这些野人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不科学。 并且,这座岛屿为什么好像只有女野人? 他们继续围绕着这座从各个角度看起来都是十分诡异的岛屿航行着,海面上没有任何可以供船停靠的港湾,海岸线附近的礁石呈不规则的分布,有些露出水面,有些则潜藏在水线下方。 礁石在波光中时隐时现,海水的颜色在浅水区域明显变浅,由深蓝转为青绿,再由青绿转为浅黄,最后在靠近岸边处收窄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碎浪,在礁石边缘被撞散成密集的白沫,又重新汇入涌来的下一波潮水中。 山正合吞咽了一口唾沫,只有女野人倒是非常符合教科书上所说的男性驱离制。 但那是大陆啊,男性被驱离了有地方去,这个地方,男性被驱离了,他们能去哪里? 他将视线投向了深不见底的大海,心中越发恐惧,人不可能在海洋里生存,所以……岛上的不是人! “我们……真的还要上岛吗?” 他的声音在问出最后几个字时,尾音微微向下压,明显已经带上了一些轻微的恐惧。 他站在甲板边缘,目光落在前方那座正在持续接近的岛屿上,没有再往后退。 船上的其他人也安静下来,那些刚刚还在兴奋讨论的声音已经收住了。 露坚果停在帆绳旁边,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拉紧也没有松开。 云端瑞站在桅杆底座边上,已经放下了绳索,目光落在岛上那几道人影的方向,没有说话。 远处的海面上,岛屿的轮廓在波纹中持续地晃动,那几道人影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像是在看着他们,又像是没有在看他们。 孙高的笑声已经收了,他没有后退,只是侧着头看着那个方向,像是在数那些人影的数量,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岛上的野人,看我们的眼神和我们看他们一样 第199章融泥归乡 九十五年十一月五日,海洋之上。 他们已经绕着这座岛航行了将近一个时辰。 船帆被收了大半,只剩下主桅上的一小片帆面保持船速不至于完全停下。 船身以极慢的速度沿着岛屿的轮廓缓缓移动,水手们挤在船舷边,目光落在那座灰色的小岛上,看着它从船头方向慢慢滑到船侧,又从船侧滑向船尾。 岛上的轮廓逐渐展开,海滩窄而陡,几乎没有平缓的过渡,礁石错落地分布在近岸处,有的露出水面,有的隐没在浅水层下,只在波光中断续地显露一下又消失。 岛上的植物很少,几棵被风压过的矮树歪斜地斜插在中央的隆起处,枝条向远离海面的方向伸展。 沙滩上没有船,没有木筏,没有任何人工造物的痕迹。那几道人影仍然站在原地,身形不变,像是一直没有动过。 “你们看,这座岛屿是不是没地方停船啊?” 云端瑞侧着头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船面上。 “我们要不就别上去了吧,反正也没多大,说不定上面也没有淡水对不对?” 其他人听了,先是沉默了几息,然后陆续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低声说“就是”,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次目光。 孙高站在船舷边上,张了张嘴。 他的视线在那座岛屿和云端瑞之间来回了一次,最后落在了那片礁石分布的海岸线上,没有反驳。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理由,一个他们不上岛的理由。 一座连树都没有几棵的小岛,在这种岛上,居然还能生活着一群女野人,她们吃的是什么?他们可不敢去赌。 那些女野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远远地只能看出人影的形状,看不清面容和姿态,但她们也没有朝海边靠近。 船只从岛屿的南侧驶过,然后转向北侧,绕过一片浅水区的礁石堆,重新调整航向。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岛,又收回了目光。 船只再度向着另外的方向航行着。海面上重新铺开一段空阔的水域,没有岛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只剩下水、天,和远处正在缓慢移动的云层。 船舱里有人开始清点物资,把桶口重新密封一遍,检查绳索的磨损情况,像是在找回出航之后的节奏,将这座岛屿彻底忘记。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云端瑞又抬起了手,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急着放下。 “那边也有一座岛屿,我们去那边看一看吧,说不定那座岛屿上有更多的水、食物,对不对?” 他说话的时候,船帆已经被重新转向,船身开始偏转,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滑去。 露坚果在船尾调整帆绳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这座岛的轮廓和之前那座不太一样,地势略高,岸线更长,有一小段平缓的滩涂延伸到浅水区,边缘没有礁石。 岛上的植被也比之前那座多,稀疏地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 那些野人站在岛屿中央较高的位置上,身形比刚才那座岛上的略高一些,站得更分散。 他们也在看着船的方向,但没有人往海边移动,其中几个人站在同一个位置,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坐岛屿上全是女性,另一座岛屿上全是男性。为什么?他们围绕着这座男性岛屿航行着,不断的窃窃私语。 有人蹲在船舷边,把下巴搁在交叉的胳膊上,视线随着船身的移动沿着岛屿的轮廓慢慢转向。 有人一只手搭在桅杆上,身体微微侧向岛屿的方向。 孙高蹲在一只木桶旁边,旁边有人也蹲着,两个人低声交换了几句。 “你们说他们是不是被人关在这里的,这里是监狱?” 桃浆提出了这样子的看法,但很快就被花乡里反驳了。 “怎么可能,离开了神疆,外面就只有野人,至少我们现在还没有见到过充满智慧的人,要不我们就在这岛屿外面守一段时间?” 花乡里给出了自己的看法,他在说话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岛上的野人,是在确认他们身上是否还有文明的造物。 山正合走到了他边上,问道: “为什么要守一段时间?” “当然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人给他们送吃的啊,你们看,这些岛屿都那么小,你觉得这些岛屿上像是有能供给他们吃饱肚子的东西吗? 所以假如这里是关押犯人的监狱,那肯定会有东西给他们送吃的吧?” 花乡里理所应当地说着,这个判断很快就被全船的人通过,决定绕着这几个小岛航行一两天,确认一下会不会有人给他们送吃的。 露坚果把船帆调整到最小迎风角度,让船以极慢的速度绕着岛屿航行,保持船身和岛屿之间的距离,既不会太靠近,也不会太远。 “不过,我们是不是得稍微准备一下?万一对方要抢我们的船怎么办?” 孙高的声音从船舱口传过来,这句话在人群里绕了一圈之后,有人点头,有人没有回应。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日里面,甲板上时常站着四五名手持长矛的人,不断地挥舞着长矛,表示着自己不是好惹的。 矛尖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细密的反光,随着挥舞的动作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断续的弧线,每隔一段固定的间隔就会重复一次。 那些野人看到他们挥舞长矛,有些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些没有动,但没有人朝海边移动。 然而,在这几日里面,他们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船只过来给那些野人送水送吃的,倒是极其诡异的发现,每天清晨或者傍晚,稳定会有一条巨大的海兽被冲刷到小岛的礁石之上。 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龟,还有时候是一种躯体丰腴圆硕、短毛灰黯、脂肉甚厚、首小吻短、眼瞳乌黑、不见外耳的奇怪生物。 海浪把它推到岸边后,又重新退下去,把它留在干滩上,身体还带着潮水退去时留下的湿痕。 那些野人在海兽被冲上岸之后会围拢过来,蹲在它旁边,用手摸着它的表皮,像是在确认它的温度,然后开始处理它,没有争执,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些野人的动作很熟练,应该是一直在重复这些事情。 这莫非是一种非常奇妙的自然现象?他们船上没有学者,只能将这种现象记录下来,准备带回去的时候交给那些研究的人看一看,是为什么。 有人在木板上画了海兽的形状,标注了出现的时间和潮位,然后把它放回物资箱的顶部,用一块干布盖住。 在接连几日的观察之后,一个清晨,孙高凑到了山正合边上,跟着他一起看着这些荒岛野人每天早上和傍晚固定在海边跳舞的奇妙仪式,贱兮兮地开口说道: “咱们要不上去看看?你看这些野人,又没衣服穿,又没有火,我们穿厚实一点,带上长矛,他们对我们没啥危险,上去看看,带点东西回去,好歹也能说我们出来找到了点东西。” 他的声音轻快,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岛上,没有转向山正合,就像是在那段时间里持续观察那道正在进行的仪式,直到它的某一段固定动作收拢,才侧过头来等他回答。 山正合在那些挥舞着双手的野人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视线,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岛边上全是礁石,不方便下锚停船,男人岛这边就完全不同,确实有上去看看的条件。 那道平缓的滩涂延伸到近岸处,水深足够船身靠近,舷侧与水面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小到可以放绳索下去的位置。 “我找几个人一起上去看看,你记得给你嘴巴管好了,别到时候给那些本地野人搞怒了,那些野人要追杀你,我们可管不到啊。” 山正合的声音不高,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在往船舱方向走了,去找人。 孙高站在船舷边,嘿嘿地笑着。 他当然知道山正合是在开玩笑,那些人要真敢动手,估计就只能跟他们的长矛说话了。 他的笑容持续了一小会儿才收住,然后他转身,也去找了一件厚实的皮衣套上,还往腰上多系了一条粗绳,又检查了一遍系扣处有没有松脱。 绳索被放下船,一行七人下到了海里面,身上绑着绳索,朝着岸上游过去。 水是凉的,比他们预想中更凉,脚踝以下的部位在刚接触水面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明显的温差,在踩了几次水之后才逐渐习惯。 海水比他们预想的更深,他们只能靠双臂划水前进。 绳索一端系在船尾的缆桩上,另一端缠在各自的腰间,随着游动时产生的距离被一点点拉直,在他们身后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线,末端紧贴着海面微微浮动。 这船没有携带小船的能力,他们也只能依靠这种最原始的方法登陆了。 好在只要腰上的救命绳不断,至少不会被海水冲到深海里面,永远都回不了船上。 当他们下到海水中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的船只边上,依旧有巨物盘旋,看着那些至少这些天没有主动对他们的船只发动过攻击的巨兽,在巨大的体型差距下,他们还是有些心惊胆战,不禁加快了游动速度。 那层阴影在他们快到岸边时没有跟上来,而是转向了更深的水域,留下一道平缓扩散的暗色水线,把水面重新让回给亮光。 他们爬上了岸之后,几个人在滩涂上站直身体,把腰间的绳索解下来系在近岸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又各自检查了一下长矛的状态,确认矛尖的绑绳没有松动,然后才向岛内走去。 上了岸的他们,却听到了出乎预料的语句。 “衣服,衣服,衣服。” 他们目光呆滞地看着这些朝他们涌上来的野人,架起了长矛,示意让他们不要靠近,同时彼此之间快速地交换着眼神。 野人为什么会说神明大人的语言?为什么会说汉语?他们应该是野人才对啊! 他们身上没有衣服,没有遮蔽物,但他们的嘴能发出完整的、属于人类的词,那些词听在他们耳朵里,并没有因为距离的远近而模糊。 不过他们既然会说汉语,那么也许就能沟通交流。 山正合清了清嗓子,长矛一刻没有放下。 “你们的首领是谁?你们为什么会说汉语?你们也见过神明大人吗?你们是怎么在这个岛上活下来的?” 他问出了所有问题,他在问出那些话的时候,手上的长矛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角度,矛尖稍微偏斜,既能随时转向,又不会直接对向对方的身体。 在他发问之后,那些野人呆了一下,随后继续挥舞着双手说道: “神明,神明,神明,神明,神明……” 听着这些野人不断地重复着某个单一词组,他们彼此之间都在对方眼神中看出了对方的想法。这些野人怕不是傻子? 有人的长矛微微放低了一点,又抬了起来。有人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观察那些野人的站位间距是否在改变。 那些野人还在重复着“神明”这个词,但已经开始有几个人慢慢向后退了几步。 孙高的嘴巴闭着,比平时紧,他的笑容也收了,正在观察那些野人重复“神明”时眼神的方向是看着他们,还是看着他们之间的某一个位置。 他等了片刻,直到那个词被重复的次数变多,它的声音轮廓开始变薄,才重新吸了一口气,又继续往下看。 有人侧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他们好像不是不记得,是只会说那一个词了。” 随后,他们架着长矛,朝着岛屿深处走去,好在这些野人并没有跟上来,放任他们前往了岛屿深处。 那些野人在他们走远之后仍然站在原地,继续重复着“神明”。 走了一段时间,绳子的长度达到了尽头。山正合等三人解下了自己腰间的绳索,交给另外四人,在此处看管,后他们仨人继续朝着更深处的岛屿走去。 另外四人在原地蹲下,把绳索在手腕上多绕了一圈,握紧了矛杆。 他们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干的岩石上,背部朝着岛屿的方向,目光扫过周围的草丛和礁石缝隙,确认没有东西正在朝他们靠近。 离开的三人继续走着,但走了没一会儿,他们就发现自己已经横穿了整座岛屿。 这坐岛比他们看起来还要小,从岸边的滩涂到中央的隆起,再到另一侧的岸线,他们只走了不到半刻钟。 两侧的海面在一段相对开阔的间距之后重新合拢,把这座岛屿的宽度压缩到视野的局部。 随后,他们在这附近转悠着,发现了一个往下去的地洞。 地洞的入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边缘的泥土已经被踩踏得很平整,像是一道曾被反复走过的路径。 地洞内部比入口处略宽,高度刚好够一个人低头站立。 洞壁的土壤颜色偏暗,带着持续的潮气,与地表干燥的沙土不同。 地洞非常潮湿。山正合用手指沾了一点岩壁上渗出来的水,看着地面上奇怪的纹路,将手指放到嘴巴里面咂巴了一下。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个味道没有异常,又尝了第二次,然后站起来,沿着洞道边缘往里走。 “这底下应该是淡水,我们下去看看。” 他侧身绕过一段凸出的岩体,下到一个稍大的空间里。 在山洞内,他们发现了一个池子,里面确实盛满了淡水,虽然污垢不堪,但这也解释了这些人为什么能在这个岛上能活下来。 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和碎屑,在微光中缓慢漂动,池底的污泥因常年的浸泡而变得松软,边缘处还留着一些被踩过的浅痕。 这里有一个淡水池子,蓄水,时不时又有猎物不知什么原因被冲上岛,水和食物都解决了,这座岛屿也没什么太大的威胁,活下来还是很简单的。 可是他们是怎么繁殖的呢?山正合思索着,耳畔却响起了孙高极为惊恐的声音。 “山哥,山哥,墙壁上全被刻满了啊!” 孙高的声音比平时低,山正合随他的声音朝他的指向一看,只见墙壁密密麻麻刻满了划痕,时不时还有几个汉字夹杂其中。 那些划痕深浅不一,有的深到能嵌入小指指节,有的只在表面留下一条细长的线。 汉字被刻在划痕之间的空隙里,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还保持着可辨认的轮廓,被刻在时间线上不同位置的多个标记,在同一个表面依次排列。 这是?山正合的眼睛慢慢适应了洞内的光线。 洞顶有几处裂缝,日光从那里渗进来,在墙壁上形成几段断续的光带,正好照亮了部分刻痕。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那片刻痕最密集的区域,在幽暗中辨认它们的位置。 “这是不是他们统计时间用的?” 山正合做出了自己的猜想。那些划痕排列得很整齐,每一段之间的距离大致相等,像是按照某种固定的周期刻上去的。 在他沿着墙壁移动视线的时候,他的脚尖踢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他弯下腰,却在这时想到了刚进洞时看到的地面纹路。 他随即趴在了地上,顺着那些纹路一点一点地看过去。 那些纹路不是天然的裂纹,它们以固定的间距间隔分布,沿着一条笔直的基线延伸,朝向洞口的方向,形成一组连续的排列。 “干他娘的,你们看看这地面,都是汉字,来跟我拼一下,这些汉字到底是什么句子?” 山正合趴在地上,用手指顺着其中一条刻痕的走向慢慢移动。 其他两人也蹲下来,用手掌擦去地面的浮土和碎屑,逐渐露出更多被覆盖的部分。那些字迹比墙壁上的更浅,像是刻的人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了,每一笔都要停下来休息几次。 他们在洞穴里蹲了许久,一字一句地拼粘着,凑看着。 然而这些汉字实在是被雨水腐蚀得太过于严重,并且镌刻的人明显没有太好的工具,每一个汉字的印记都非常的浅薄,夹杂在地面本身就有的侵蚀纹路里面,更难辨认出来。 有人把水囊里剩余的水倒了一点在地面上,冲刷掉覆在上面的干泥。 有人侧着头,从不同角度去辨认那些笔画的走向,把辨认出的部分用指尖在浮土上描画出来。 他们像是在用几种不同的方式包围那些字,直到它们原本的形状逐渐从地面浮上来。 但他们依稀之间还是拼凑出来了几句。 “我是灰烟。” “我要回家。” “我想回家。” “神明大人,我想回家。” 每一句都很短,刻的时候就已经把力气用尽了,只够留下这几个字,没有多余的字来填充或修饰。 看着这一地的印记,他们陷入了沉默。 孙高首先蹲在了地洞中央,用手指轻轻描了一下那句“神明大人,我想回家”的最后一笔。 “山哥,我们能回家吧?我们一定能回家吧?” 山正合听到那句话,抬起头来,目光对上孙高的眼睛,郑重的点了点头。 “放心,我们一定能回家,一定能!” 有人从神疆出发,名为灰烟,不知为何,竟探索至此,却丧失了回家的方法,死于此地。 他们蹲在那些刻痕旁边,没有人再说话,洞穴内的声音只有呼吸和偶尔从洞顶滴落的水珠落在地面上的声响,延续了一段时间之后,仍然保持着原有的方向,没有偏移。 孙高把手指从地面上收回来,没有擦,就那么放着,像是让那点浮土留在指尖上。 山正合看了看整个洞穴,并没有任何骸骨在此。 他只能沉默地,从地上捧起了一捧泥,用手拢着那捧泥土,像是衡量它的重量,然后起身。 他站直之后,在洞内又多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些刻痕上,像是在等自己把那些字的轮廓再重新确认一遍,然后转过身,侧身钻出洞口。 外面已经回到了日光下,光线比洞内亮得多,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开始往外走。 他的手里一直捧着那捧泥,没让它散开。 灰烟你回不了家了,但我能带你回 第200章天才(一) 九十六年四月一日,始源。 这是神疆一年一度的大日子。 天还没亮透,始源的街道上就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从各个据点赶来的考生和陪考者,背着行囊,手里攥着干粮和水囊,沿着石板路往始源学校的方向走。 有些人的靴子上还沾着远路的泥,有些人的衣服被露水打湿了半截,有人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把行囊换到另一侧肩膀上,然后继续走。 街边的早点摊比平时开得早,蒸笼里的白气沿着屋檐的缝隙往上升,混在晨雾里,分不清哪一缕是蒸汽,哪一缕是雾。 有的人住得偏远,从一月就得出发,一路走一路歇,穿过好几个省,才在考试前赶到始源。 他们在路上走了近三个月,住在客栈里的时候有人还在油灯下背课本,有人趁着同伴睡着的时候把记不住的词句在木板上刻一遍,第二天早上又擦掉。 他们只为了参加这一年一度的始源学校选举考试。 常言道,考上了始源学校,相当于半只脚踏上了官途,半只脚踏进了科学院。 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顺利毕业,但也足以证明,始源学校在整片神疆的地位。 那些从各个据点汇聚到始源的考生,大多数人在踏入考场时都会短暂地在校门口停留片刻,抬头看看那块写着校名的木匾,然后再走进去。 在一处民房里面,来自河家坳的书江暮埋头复习着课本。 他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陶罐和几块木板。 木板上刻满了字,前几页是历史年表,中间是语文范句,最后几页是他自己抄录的数学公式和例题。 木板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有些字迹因为反复描刻而变深。 他的整个学习生涯就是一场努力改变命运的个人史,从上小学开始,他就每天刻苦学习。家里面买不起纸,买不起炭,就用树枝在泥巴上面写字,一样练就了一手好字。 他现在写字时手指的握姿仍保留着握树枝的习惯,中指内侧有一块被反复压平的硬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圈。 三年小学之后,初中要花钱,家里面不给钱。 他记得那天他站在家门口,父亲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家里没有余钱”,他没有争辩,第二天就去了村里的逐雨棚,问有没有放逐雨的活。 放逐雨割牧草,割完一捆送到官家牧场,换几文钱,够买一捆纸,或者够买一支炭笔,不够同时买两样。 他就这样自己供自己上完了初中,有什么不会的,就问老师,有时是在课后堵在门口问,有时是趁着帮老师搬作业本时多问一句,有时是在放学路上追着老师走一段路,把没听懂的问题再问一遍。 在上了一段学、掌握了一点数学知识之后又去了算房帮人算账单。 那些账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他坐在算房角落的矮凳上,从早上算到傍晚,旁边的人换了三批,他还在算。 算房的人觉得他可靠,留了他半年,直到他辞了这份活回学校准备考试。 放逐雨的时候背课本,算账单的时候练数学。 人们常说他是天才,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天才,他只是认为自己比别人更努力。 他的天赋不一定比其他同学强,但他绝对比其他同学要更努力。 有人在下课后去河边摸鱼,他坐在教室里;有人在傍晚蹲在路边聊天,他在月光下刻木板。 那些晚上,月光偶尔被云朵遮蔽,他还会在黑暗里把白天背过的内容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当踏入考场前,他踌躇满志地笑着,想象着自己鲤鱼跃龙门,一次考进始源学校,最后衣锦还乡。 他的包袱里装了三天干粮和一套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他在考前一天夜里没有睡好,躺在床上数了很久的屋顶横梁,然后在天亮前朦朦胧胧地睡着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已经灰白了。 当他踏入考场,在历史、语文两门考试科目上皆拔得头筹。 那些题目在他笔下如同儿戏——历史年表他倒背如流,每一段年代和事件的对应关系都像被刻进了骨头里,写起来几乎不需要停顿。 语文的作文题目他读了两遍:“吃亏的人一直是你,偷走你成果的人却一直卖惨,怎么办?” 他看完题目之后没有多想,提笔就开始写。 他对自己的文采极为自信,偷走自己成果的人一直在卖惨,但自己的成果就不应该让他偷走。 他写了一个穷书生和一个富家子弟同时考学,富家子弟偷了穷书生的笔记后四处宣扬自己聪明,穷书生吃了几次亏终于翻身的寓言,结尾加了一句“土地从不背叛耕种它的人”。 直到最后一场的数学考试,这是经过协调之后的选择,防止考生先考完数学,然后心态爆炸没有发挥出真实水平。 很多人都说,数学考完就知道能不能上始源,他可不认为自己的数学很差劲。 他在考场上看到前面几道题时,心里还算轻松,那些题目他练过类似的,解题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能落笔。 但当他翻到背面,看到最后几道大题时,他的笔尖顿住了。 那些符号和图形他见过,但从未被要求证明过其中任何一条,也没有被教过这种结构的解法。 那几道题的排列方式和他见过的所有题型都不一样,他的手指在额头上方停留了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重新放回纸面,开始尝试用他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方法去拆解那些结构,每一条都没有成功延伸到末端。 然而,他走出考场的时候,却神情恍惚。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最后几道大题,他根本就没有接触过。没学过的题,他考了干什么? 他站在考场外的石阶上,看着那些和他一样走出来的人,有的表情轻松,有的皱着眉,有的一出考场就和同伴对答案。 他听了一段他们的对话,没有参与,然后沿着街道走回了住处。 但他并不灰心,没学过就没学过,别人也没学过,他这样对自己说。 他依旧有信心能够考上始源学校。他可是整个河家坳初中的全校第一,如果他都考不上,那其他人更不应该考得上。 他在回住处的路上在脑子里把考试的情况重新过了一遍,把几道不确定的题重新推演了一次,确认了至少有一道他能写对大部分步骤。 然而放榜当日,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民房内。他的名字不在榜上。 旁边有人在欢呼,有人在互相拍肩膀,有人在低声念自己认识的人名。他站在人群里,没有动。 那些名字他都不认识,没有一个是河家坳的。 他挤出人群之后,沿着街边走了很久,直到他看见老师正站在民房门口等他,表情带着一种他已经提前练习过的温和。 老师安慰着他:“没关系的啦,一次失败而已,始源学校没那么好上的……” 他的声音和他往常说话的语气差不多,书江暮将头埋在老师的怀里,泪水已经流了下来。 他准备了这么久,却没能通关,甚至整个学校都没人通关。 他哭完之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声音还带着一点哑:“老师,我们上一任考上始源学校的学长是啥时候啊?我想找他取取经。” 老师的表情略带尴尬,但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还是回答了他:“我们……嗯……河家坳初中,还没有出过始源学校的学生。” 这一句话让他宛若晴天霹雳,他一直引以为豪的全校第一,确实是连始源学校的门槛都够不上。 他坐在民房门槛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的茧还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圈。 他不甘心,他又等了几天,等到了语文作文范本。 那些高分作文被抄在几张纸上,在校门口免费发放,他领了一份,蹲在路边开始看。 他还要看看那些高分的人作文写的是什么——数学比不过他们就算了,为什么他最有自信的语文还比不上? 他翻开第一页,读了一篇,手指停在那张纸的边缘,没有再往后翻。 那个人的切入点是“从自身找原因,而非埋怨他人”,提倡的是“非暴力不合作”,整篇文章的落点在自己的态度和选择上。 他在那个角度上想过类似的思路,但没有把它展开,也没有把它作为整篇文章的主线来写。 他看完了那篇,又翻到后面几篇,看过所有的范本之后,嘴中开始念叨着: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从自身作为切入口,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不是埋怨他人,非暴力不合作,这是何等高深的思想……” 他重复了两次,又看了一遍开头,才慢慢把那些纸页折好,放进怀里。 那些范本他没有丢掉,后来也没有再翻开,只是放在衣襟内侧的口袋里,一直在提醒着他。 就在他衣衫褴褛地蹲在路边看着范本作文的时候,写出他看的范本作文的草雨玄刚好路过。 他经过书江暮身边时,余光扫过一个蹲着的人影,破旧的布袍,半截露在外面的小腿,和手里那几张叠好的范本纸页。 他没有停步,连目光也没有偏转。 书江暮蹲在路边,看着那道衣着干净的背影走向人群,直到那背影被行人遮挡住,才低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回纸页上,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穷人,和他接受的教育资源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考过他们,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这是理所应当的。 草雨玄已被录取,等待着三年学校生涯的开始。 那些范本上印着的名字里,有几个他认识,但不是朋友,只是知道名字。 他的老师跟他提起过那些名字,也正如他老师说的,考上了始源学校。 草雨玄走在街上的时候没有回头,他也没有理由回头。 “号外号外,大船归航,大船归航!神疆的第一次海洋航行圆满成功!” 街角传来报童的声音,草雨玄随手接过了一份报童拿着的纸张,递给了他五枚铜钱,而书江暮则是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这是始源独有的行业,他还从未见过。 那张纸被草雨玄接过去的时候,报童手中的传单还剩下一大叠,他一边向街对面跑一边继续喊,声音沿着街道向前延伸。 草雨玄一边看着报纸,一边走回了家中。 他没有在院子里停,直接走进堂屋,却被老师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的试卷家族托人给你拿回来了,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这数学,求圆周率小数点后七位,我是不是教过!过程过程过程,你看看你这割圆法的过程,写的一塌糊涂! 你是不会还是没记住?你要是没记住那还情有可原,你要是会了还写错,那就更该骂!” 草雨玄低着头挨着训,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嘴,此刻他站直身体,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试卷,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和他面前的人比起来,自己的天赋可谓是不值一提。 孙颖宝在好好发泄了一番之后,随手又给草雨玄出了一道题目,态度忽然变得温和,笑嘻嘻地看着他: “虽然呢,你的天赋确实不行,但我们可以好好练,不是吗?虽然想要做出点研究基本不可能,但混个学历还是可以的,在家族里面有份学历也好办事,对不对?” 他的语气里没有恶意,草雨玄也认命的点了点头。 他小时候的目标,是成为像草雨海天那样为了整个神疆做出贡献的人才。 海天哥参与了远洋船只的设计与建造,几乎可以确定是名留青史的人物,他的梦想也不过如此。 然而,在学习的过程中,他也愈发意识到自己天赋的浅薄——天赋的差距不是努力能够弥补的。 金钱带给他的教育资源,能让他考上始源学校,但不能让他通过自己的努力做出一番研究、做出一番成果。 他想起神明大人传下来的一句话:努力是成功后面的零,而天赋则是开头的那个一。越是学习,他越是深以为然。 总有人说,考上了始源学校就是天才,但真的站在了这个学校里面,才知道天才和靠资源堆砌进入的人之间,依旧有一道鸿沟。 努力从来不是自己的专利,相反,有天赋的人比自己更加努力,因为他们的努力更能看见回报,而不像自己,努力也就只是努力了,回报之细微,难以看见。 “别看那些历史语文啦,这些东西只要背背就行了,专注你的数学,专注你的物理,还有你的化学,这些才是你想做研究的时候真正要用到的东西。” 老师的话语又将他从愣神中拉了回来,他笑了笑,将手中的报纸放下,继续做起了题目。 谁能想到,高墙大院之中的富家子弟,平日里面的生活不是花天酒地,而是被一名又一名的私教老师逼迫着学习知识。 或许,只有等到真正成年,他们才会像世俗人想的一般,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 他坐下来,把炭笔重新握回手中,在木板上写下了那道题的解答过程,一个字也没有落错。 “考试的时候这么写不就好了?说了考试的时候别紧张… 第201章天才(二) 九十七年四月三日,始源,始源学校。 教室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窗户朝南,日光从窗格斜照进来,在课桌上留下几块排列整齐的亮斑。 草雨玄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目光落在面前那块还没翻开的木板上。 木板表面被反复刻写过多次,底层的字迹已经被磨平了,表面覆盖着新的公式和标注,显然是用过了很久。 他最近一直在做同一类题,已经连续做了七天,每天做完之后老师会圈出错误的地方,第二天再出类似的题让他重做一遍。 他百无聊赖地敲击着自己的桌面,指节落在木板边缘,发出短促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在等最近一次测试的试卷发下来,到时候带回家去,让家里面的老师看一看自己又出现了什么错误失误,再针对性地强化练题。 这是他的日常——每周一次小测,每月一次大测,每次考完之后把错误的地方整理出来,让私教老师出同类型的题目反复练习。 就是依仗着这样子的针对性强化训练,才能让家族里面的学子大多能从始源中学升学到大学层级,成为科学院中的一员。 他的两个堂兄都是这样考上来的,一个进了农学院,一个进了金属铸造学院,现在每个月给家里寄信汇报自己的研究成果。 他不想被比下去,但他也知道自己和他们之间有一段他还没能完全跨过去的距离。 他正在数桌面上某一处凹陷的大小,用指腹沿着那道弧线来回划了两次,然后停下来。教室里的说话声在门口方向短暂停顿,然后重新恢复了低分贝的讨论。他抬起头。 “同学们好啊,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呢是我们新来的转班生,名字叫郝雨田,大家认识一下。” 老师站在讲台边上,侧身让了半步,露出身后站着的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布袍,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半截小臂,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唯一带着的是一块用藤绳系着的木板,边角已经被磨圆了,一看就知道随身携带了很长时间。 “好了,你就坐在我边上吧。” 老师指了指草雨玄旁边的空位,又转头对全班说了一句。 “试卷准备发下去,大家看一看自己的成绩啊,我们准备上课了。” 他走到讲台侧面,把一叠试卷分成几摞,交给前排的学生往下传。 “有什么问题,课后再来问我,记住,我们学习不是为了做题,课上自然不会讲解题目。” 草雨玄先是看了看对方的衣服,质地布料并不细滑,纱线和织纹的间距都比较常见,家境大概没有多好。 他移开目光,随后看了看脸,脸并不通红发黑,至少不是务农的家庭。 最后是看手,手上虽然有茧,但并不开裂,说明他家里面虽需要他偶尔帮活,但并不需要他依靠自己完成生计。 他把视线收回来,没有再看第二遍。老师的话已经说完了,那叠试卷正在往前排传,他伸手接住,把最上面那张放在桌角,等着其他人先翻完他们手上的,再去看自己的成绩。 他的成绩他知道大概在哪一个区间,每次都不会差太多,高不了多少,也低不了多少。 郝雨田走到那个空位边上,把木板放在桌面上,布袍下摆在他坐下时碰到木凳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转头看旁边的人,先把木板翻到空白的那一面,把炭笔搁在木板右侧,然后才坐直,拿起已经传到他手上的试卷,看了第一眼,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 随后上课时,他听着老师讲述着家庭教师早就已经教授过的知识,没有撑住,睡了过去。 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的内容是力学定律,他已经听过了三遍,每次都是同样的说法,只是换了一组例题。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手肘下方的桌面上。 教室里面不止他一个人睡着了,周围还有几个人也趴在桌上,姿势各不相同。 老师见到底下睡倒了一片,倒也不恼。 他当然知道这些有钱人家家里面有属于自己的私教,私教的水平可能比自己更好,并且根据他们的学习进度有自己的课程规划,所以在上课时时常睡觉也属正常。 如果不是神明大人有所规定,如果考上了高中的人长时间不来学校会自动丧失学籍的话,他们连学校都不会来。 但他并不会因为这些富家子弟的行为而懈怠讲课,他的课从一开始就不是讲给这些富家子弟听的——他们就是不学习也有其他的出路。 他的课是讲给那些有天赋、肯努力的普通人家孩子听的,而这些不依靠教育资源堆砌、只凭借天赋与努力考进来的孩子,才是大多数能够在科学院立足的人。 教育资源的堆砌只能将你的天赋开发出来,但并不能拔高你的天赋上限。 只要那些普通人家的孩子还愿意听课,他就会认真地讲下去。如果不愿意听课,他会给那些孩子一番“爱的教育”,尽可能地将他们拉回正途。 他看了一眼郝雨田的方向——他手握着炭笔,正在往木板上记着,他写完之后把笔搁回笔槽,继续看着讲台,等着下一句。 老师转回身,继续往下讲: “力学第三定律,两个物体之间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总是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作用在同一条直线上。 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考点,大家一定要记住。” 他放慢了一点语速,像是在等那些正在记笔记的人把最后几个字写完,然后继续往下。 “可能有很多人都会困惑,为什么明明自己施加给对面的力,对面常常不会完全返还。 那是因为,你施加的作用力会发生转化。 就好比你的手锤在钢铁和棉花上,钢铁会让你的手很疼,但是棉花不会让你的手疼,这是因为棉花吸收了你的作用力,发生了形变,但这并不能反驳力学定三定律……” 他的手掌做了一个按压的动作,落在讲台边缘,然后收回,恢复成自然下垂的状态。 他不断地讲解着实例,试图将枯燥乏味的基础物理讲得更加生动一些。 这是一门非常冷清的学科,在这个学科上面做出成就的人几乎为零,所有的知识全部仰仗于神明大人的给予。 他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依然在讲,他不指望有人能在这里做出新的发现,只希望有人能把现有的东西记住。 等以后真要用的时候,至少知道有这些东西,不会连找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找。 然而,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却发现就坐在他边上的郝雨田也趴在了桌子上,他也只得微微叹了一口气。 理论物理还是太困难了,并且对于实际研发也没太大帮助,也不知道神明大人为何执意要将这门课程纳入高中学科之中。 他在心里整理下一段话的措辞,目光收回来,没有再去细看趴着的人,而是落在讲台对面的那面空墙面上。 一堂课结束,关于力学的三大定律就此打住。 他离开了班级大门,围上来的学生大多数也是只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做错,而不想知道它的原理。 这或许就是物理学的困境吧——投入带不来任何回报,哪怕自己只不过是个物理老师,却已经是整片神疆物理最前沿的人物了。 他那些关于物体运动方式的话,在课后被包裹好、折叠整齐,放进那间固定的房间里,等下一轮课来临时再重新打开,有人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 除去那些向老师探究问题错题的学生,其他的学生就是在下课之后围上了新来的转班生。 这可是极其少见的事情,多数情况下,根本就不会有转班申请的,一开始分到哪个班就是哪个班。 有人已经在他桌边蹲了下来,有人侧身站在他旁边,有人远远地站在几步之外,像是在等前面的人问完再上前。 “那个,你为什么转班啊?” 郝雨田听到耳边有声音,仰头从桌子上抬了起来,笑了一下: “他们骂我没爸妈,所以我给人家揍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学生年轻人正是朝气蓬勃的时候,听到这种事情,自然是想要助其一臂之力。 “是谁?告诉我,我到时候教训他一顿。” “被谁骂的,说一声?” 人声嘈杂之中,郝雨田摇了摇头,挥舞了下拳头: “放心好了,我已经教训过他了。名字就没必要说了,他当时也不知道我父母死了,后面也跟我道过歉了。” 他的拳头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已经完成收势的动作。 草雨玄自然也是在人群之中,这种吃瓜的机会可不多,在学生时代这已经是顶了天的乐事。 他看着郝雨田那并没有太多裂纹的手,他只能看见郝雨田的手背和指节,那些茧的位置和他自己手上的差不多,但分布更散,粗细也更不均匀。 他开口问了一句:“那你的其他亲人应该对你很好吧?” 让他没想到的是,郝雨田摇了摇头: “没有。我父母因为鼠疫死了之后,我就一直是个孤儿,亲戚不愿意收留我。”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落稳,然后补了一句: “不过你们放心,我没有得鼠疫的,就算有这么久过去也早该病发了,对吧?” 他说完之后又看了四周的人一圈,像是在确认那句补充说明已经被接收到了,然后才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面前的木板上。 他已经做好了被排挤的准备,就像他的亲戚排挤他一样。 “好可怜,对了,你今年多大?要不要姐养你!” 旁边一个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你的吧!你个天天去青云坊的人,别啥时候给自己钱输光了,饭都吃不起!” 另一个声音从后面接过来,带着一种早就准备好的语气。 “切,赌博输了,只不过是将钱暂时存在那里,等我有朝一日全部赢回来。” 前面的声音也接上了,郝雨田在喧闹中摇了摇头,笑着说: “学校有补助的,大家放心好了,学校食堂又便宜,我饭还是吃得起的。 我有时候还会参加一些象棋比赛,拿点奖金,家里面也不会太穷。” 听着郝雨田的解释,草雨玄原先对着他身份的猜疑也随之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偶像的崇拜。 “所以,第十七届全神疆象棋锦标赛冠军‘好雨’就是你吗!” 郝雨田点了点头,当时他确实缺钱,所以就参与了这个比赛,也没想到一路杀进了冠军。 他当时用的名字很简单——就是“好雨”,就是从自己的名字里拆出了一半。 “什么!真的是冠军吗?” “帮我签个名吧!还有这一张纸也签个名,这一张纸也签一下,我回去要给我朋友带过去炫耀一下!” “还有我,还有我!” 人群比之前更加热情,更加沸腾,郝雨田也是一个个应了下来。 老师说的没错,自己没必要因为自己的家境自卑,大胆地把自己的家境说出来,不会有人看不起的。 郝雨田低着头,在那些纸页上签下“好雨”两个字,他签完之后把炭笔递还给旁边的人,又重新坐直了。 就在这时,新的任课老师走了进来,看着人群全部挤在新的转班身边上,开口说道。 “有什么事,你们放学慢慢了解去,别在上课的时候搁这里聚成一团上课了,回座位上,听到没?” 人群中发出哀嚎,有的人还没有讨要到签名,但也被迫返回了座位之上。 人群还没散尽,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挤着了。 郝雨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都说始源学校有钱人很多,他也看出来了。 但是有钱人,好像并不像外面的人说的那么坏? 他还不清楚,不过,他现在更应该做的事情是学习,除非已经学懂了,否则还是得要认真听课。 这一节,是数学 第202章天才(三) 九十七年四月四日,始源,始源学校。 当数学课开始,众人则是直接先领到了一份卷子。 卷子是一列一列地往后递,纸页在课桌上传递时发出的声音很轻。 没有人多问为什么数学课要直接发卷子,原因非常简单:物理考试刚刚结束,试卷都已经发回去了,考一场数学,合情合理。 有人翻开卷子先看了一眼最后几道大题,然后又翻回第一页,开始看前面的填空。 草雨玄接过卷子之后,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左上角,然后开始从第一题往下做。 他没有抬头看别处,也没有在某一题上停留太久,一路做到倒数第二题时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这张数学试卷上,依旧有一个非常简单的题目,如何证明零点九九的循环等于一?。 为什么说这道题目简单呢?因为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人通过代数的方法解决了这个问题。 将零点九九的循环设为x,十x等于九点九循环,十x减x等于九x等于九,所以x等于一。 那一年的考场上一共数百人,只有一个人写出了完整推导。 那一年给出这一个解法的人被人们称之为数学界的天才,如今的他们只需要照猫画虎地将答案写上去,便能得到分数。 课后的作业辅导课上也讲过这道题的解法,讲过两遍,老师在黑板上推导过完整的步骤,每一步的变换都标注了理由,甚至连等号对齐的位置都是刻意安排的。 每一个上过这门课的人都在不同的时间点见过那个推导,并且以不同的方式记下了它的轮廓。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给出这一个解法却始终无法得到满分答案。 有人猜是过程写得不完整,有人说是没有解释清楚等式的对等关系,有人干脆放弃了那一分,觉得不影响及格就行。 郝雨田他也并不在意,因为哪怕不是满分答案,也足以让他排进班上的前列,得到奖学金了。 他的生活开支大部分依靠学校补助和象棋比赛的奖金,额外的那一笔奖学金可以让他少参加一场比赛,把时间腾出来给别的事情。 他在那道证明题的空白处写下了完整的代数推导过程,没有多写,也没有少写。 他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确认了每一步的等号对齐,然后翻过卷子,开始检查前面的题目有没有漏写。 次日,老师将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几位学习成绩好的人毫无意外的得到了九十九分的成绩,唯一扣的一分便是通过代数法证明零点九九的循环为一。 他们的卷面上都只有一个红圈,圈住那个用代数证明的位置,在旁边标注了一个小小的“-1”。 郝雨田无所谓的看着试卷,他翻到错题那一页,看见了自己的分数,然后把试卷折好收起来。 他发觉坐在自己边上的草雨玄只考了九十三,他看向了他的错题——是一道简单的函数分析。 他继续平静地听着课,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卷子的错题,每讲完一题就会停顿片刻,等学生记完再继续往下。 郝雨田听着那些讲解,把每道题的解法在自己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确认过每一段推导的顺序没有问题。 直到下课后,他途经了老师的办公室,听到了老师对于这道题的遗憾。 “还是没人能发现啊,看来这一届学生和我们当初一样,也不算多么聪慧,没有发现代数法的漏洞。” 他的声音在门口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瞬间吸引了郝雨田,边上的另一位老师接过了话头: “我们当初也没发现,不也不影响我们现在教书吗?没必要对学生那么大期待的。代数法的漏洞不也是被提出三年之后才被人找到的吗?” 办公室里的声音又响了一会儿,然后被关门声截断了。 郝雨田站在门外的廊柱旁边,没有推门,也没有走开。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走廊走回了教室,没有向任何方向多看一眼。 他思索着,走回了教室,找草雨玄借了张纸。 草雨玄正在整理下一节课要用的东西,听见他的要求之后没有多问,从抽屉里抽了一张纸递给他。 郝雨田接过来之后,在纸张上写好了利用代数法证明零点九九循环等于一的式子。 他把那行推导抄了一遍,然后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等待那些等号之间的间距自己释放出某种新的信息,但什么也没有出现。 他对着纸张思索了起来,这个方法有漏洞吗? 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每一步的变换都是合理的,等号的两边也始终保持着相同的值,没有出现明显的断裂点。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试图在某一版的抄写中找到一个未被注意到的间隙,但每次抄完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结果。 突然,他想起,自己没必要证明它在任何情况下都成立,只需要证明有一种情况能使它不成立就行。 沿着这一条思路,他很快就写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式子:若无限的算式可以被代数等价,即零点九九循环等于x,则a可以等于1+2+4+8……则2a可以等于2+4+8……即a减2a等于-a等于一。 由此可得,若无限可以被等价,则存在1+2+4+8……=-1,所以,无限无法被等价替换。 他看着自己得出来的反例,非常兴奋地拉着草雨玄看了起来。 他的手指点着那几行式子,从第一行开始,逐行确认自己写下的推理路径,他先确认了a的定义是一个包含所有二的正整数次幂的无尽序列。 然后他把那张纸递到草雨玄面前,让他顺着那些等号一起往下读。 “你看你看,如果代数法可以证明零点九九循环等于一的话,老师就不会一直出这个题了! 所以我这样子就可以证明,代数无法代指无限的数字! 所以我们其实到现在都无法证明零点九九循环等于一,这才是为什么老师一直要出这道题的原因!” 他的手指在最后一行下面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把那页纸完全交给了草雨玄的视线。 草雨玄越看越震惊,嘴巴里面简直能塞下一个鹅蛋。 他顺着那几行等号一路看下来,每看完一步就在心里重新确认一次,直到最后一行的落点。 他之前从没想过那个代数法可能有问题,只是知道老师说过“不要深究”,他一直以为那是老师不想浪费时间讲无关内容。 现在他拿着那张纸,看到的是一个已经足够完整的反例结构,它的存在本身就在他的认知里开了一道以前没注意到的缝隙。 自己背下的真理,居然这么快就被他反驳了? 他在心里把那个反例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步的逻辑都能自洽。 “你是……怎么想到的?” 他的语气略显迟滞,郝雨田想了想,说道: “我就想着举一个反例,然后就举出来了。”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描述一件困难的事,更像是在描述一件自然发生的事。 他说完之后把那张纸从草雨玄手里接回来,折好,收进自己的书页之间。 他看着对方离开班门的身影,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 草雨玄陷入了自我怀疑——什么叫做我想举一个反例,所以就举出来了?为什么看到这样子一个逻辑自洽的例子,他会想着去举反例? 他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桌面上,那张已经被收起来的试卷还放在桌角,上面的分数还没有被擦掉。 他盯着那道被扣了一分的证明题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了过去,压在一本课本下面。 郝雨田的目标很明确,他要找老师看看自己的方法,是不是当初那位先辈反驳的方法。 他穿过走廊,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敲了两下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老师正坐在桌边批改作业,听见有人进来后抬起头,看见来人的面孔后没有立刻说话。 郝雨田把那张折好的纸展开,递到老师面前,指着他用反例证伪的部分,等对方看完之后,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老师接过纸,目光从第一行扫到倒数第二行,停住了。 “这是你自己想的吗?如果是你家……别人教你的,考试的时候可不能这么写,这么写不算答案,一点分都没有。” 他有些惊讶过头,以至于差点说错话,但他那份惊讶并没有在脸上持续太久。 他停下来,又看了一眼那段反例,确认了等号之间的对应关系在每一步都是成立的,然后把它平放在桌面上。 郝雨田并没有在意老师的失态,而是看着老师的目光问道: “那个那个,前面那位证明这个式子是错误的人,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老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没有,他的想法比你复杂的多。 他的想法是证明了零点九九的循环不是个实数,所以不适用于加减乘除。” 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注意到郝雨田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纸面末尾的那行结论上,他等着那道目光从纸面上移开,然后才继续说话。 郝雨田的眼睛更亮了,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随后,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如果我能证明零点九九的循环等于一,会给我多少钱?” 老师顿时哑声发笑,果然还只是个学生,还只是个孩子,还只是个穷孩子。 解决这样一个数学史上的最大难题,第一想法居然会是能拿到多少钱? 他在笑完之后,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 “如果你真的能解决的话,以后你的所有吃穿住行、日常用品都可以免费拿的,官府会帮你善后。” 郝雨田双眼一亮——免费!那可是神明大人才有的待遇。原来解决这个问题也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吗? “老师老师,能不能把另一个人的证明思路给我看一下?” 他的语气比刚才快了一些,老师笑着递给了他一本薄薄的书,只有七页纸,但上面写满了数学推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推导过程从第一页延伸到最后一页,看的人眼花缭乱。 那些推导步骤的编排已经经过了几轮重新整理,每一页的版面布局都经过调整,以容纳不同层级的标注。 “这是数学院的课本,上面应该有你想要的东西,你想学的话可以提前看看。” 郝雨田拿着书笑着跑出了老师办公室,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越传越远,被拐角处的一扇门拦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老师在郝雨田走后不久也快速离开了办公室,他沿着走廊的侧面向行政楼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略快一些。 这一届学生中好像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天才,他要提前上报一下,这人的水平不亚于当年在考场上提出用代数法解决问题的江山。 他沿着行政楼的台阶往上走,那本薄书的封皮上还有一道他刚才放进去的压痕。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能自己想出这种反例的学生了,上一次听说还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在读初中。 早就已经离开边境、回到数学院中、接过老师工作、已显苍老姿态的江山,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耸了耸肩,继续推理着,该如何严谨地证明零点九九循环等于一。 那道题目他想了很久了,从当初提出代数法到如今,中间隔了十几年,他仍然没能给出那个更严谨的证明。 而当初给他的代数法宣判死刑的老师,如今只能在黄土之下,等待着他的好消息。 虽然他并没有信心能够给雨山天带去好消息就是了——当初自己想出代数法也不过是投机取巧,距离想要严谨证明他还差得远。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新的假设,然后把它放在桌角,等明天再回来看它是否还能保持住自己的位置。 纸张的末端刚好压在窗沿透进来的光的边缘上,整段文字都避开了那道斜线的范围。 他这辈子的研究,或许能为未来的某一位天才节省一个下午的时 第203章天才(四) 郝雨田拿到书后,便和坐在教室靠后的一位同学换了座位,开始研读了起来。 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读不属于那个老师的课本还是太过冒犯,教室的后面才是他此刻应该待的地方。 好在老师一般也不会管他们私自换座位的问题,毕竟大多数人并不仰仗在学校里面学习。 他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靠着墙壁坐好,把书摊在桌面上,翻开第一页。 光透进来,正好落在书页边缘,在那些细密的符号和推导之间形成一道斜向的亮区。 而他的第一个疑问就是:零点九九的循环,为什么可以被证明不是一个实数? 然后,他在书中看到了这样一句话:“论证0.99的循环为一个实数需要证明0.99的循环等于一,即利用代数法证明0.99的循环为一时,默认了0.99的循环为一个实数,即默认了0.99的循环等于一是正确结论,属于通过结论反推例子。” 在看到这一句话后,他就明白了,那位先人和他运用的方法完全不同。 他是通过列举反例,而先人则是找到了代数法的核心漏洞,即代数法的成立是建立在默许零点九九的循环等于一的情况下。 他合上书,在心里把两种方法并排放置——一条是从外部找到的缺口,一条是从内部找到的裂缝。 它们在同一个结构上形成了两个不同方向的冲击,像是两段各自延伸的支线,最终在同一个未完成处收束。 他越想越兴奋,脑海中开始将自己的方法与对方的方法进行比对。 他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那这两种方法有没有可能可以结合起来? 如果能把它俩连在一起,也许就能构成一个完整的论证,把这道题从两边同时封死。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从外部逼近中心,一条从中心向外延伸,两条线之间的间距正在逐渐收窄,交汇的位置恰好落在同一个点上。 就在这时,教室的大门突然被敲响。 数学老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越过前面的几排座位,落到了后排靠墙的位置,然后大声喊了三个字: “郝雨田,你出来一下。” 他的声音比平时上课时高,但他没有解释原因,只是说完之后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这节课你可以不用上了——不对,以后的课你都可以不用上了!” 众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有人转着头,有人把笔停在纸面上侧过了目光,有人碰了一下旁边人的胳膊。 郝雨田坐在墙边,那本书还摊在桌面上,他看见老师的手还搭在门框上。 他停顿了一瞬,然后合上了书,起身,从后排走出来,经过那些目光时没有侧头看任何一个人。 他揉了揉鼻子,带上了那本书,一脸茫然地走出了教室。 “老师,我怎么了吗?我没犯什么错事啊,当初跟那个同学打架的事情不都已经过去了吗?” 他的声音中略微带着一丝紧张,他怕是自己因为别的事被认定了违规。 他连自己的错处都想不出来,更不敢往下猜。 “不,你没犯错。只是你没必要在这读书了。” 他的目光呆滞,还是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跳级了,直接进数学院学习就行!” 老师高声喊道,教室门口又探出来几个头,好奇地听着这场谈话。 有人推了推旁边的同学,有人侧着身子往走廊方向探了半步,有人听见“跳级”两个字后重新低下了头,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什么,又抬头看了一眼。 郝雨田站在走廊里,目光落在老师脸上,停顿了几息,像是在等待下一句话来解释他说出的内容。 “跳级了?为什么?就因为自己通过举反例的方式否定了利用代数法证明零点九九的循环等于一吗?” 这句话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 他已经有了一个可行的反例,但这和进入数学院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他没想到那个反例会把自己直接送到一个他从未想过的位置上。 他依旧有些不理解,但已经被老师拉走,步子比刚才略快,他的手指还按着书脊上沿,没有松开。 “老师,我的笔还没有带上!” “你以后用不上那种破烂笔了!你根本不明白你的价值究竟有多大?” 老师说着,没有停下脚步。 郝雨田的喉咙动了动,没有把话接下去。 他突然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说出自己的梦想其实是学习化学、学习金属材料,而不是学习数学。 看着数学老师那热忱的目光,他决定暂时将这个梦想埋在心里面,先弄清楚自己到底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再重新考虑把它放出来。 在老师的带领下,他穿过几条走廊,拐过几次弯,最后在一栋外表看似普普通通、不过门口有两位军士站岗的屋子前面停下来。 老师没有往里走,只是在门口停住,侧身让开入口,指了指那扇已经被推开的门,然后对郝雨田说: “进去吧,里面有人等你。”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一道接送流程已经完成,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远了。 郝雨田站在门口,那两位军士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也没有说话。 他跨过门槛,走进门内,看到一个收拾得极为利索的大叔正在整理自己桌面上的纸张,纸张的边缘都被压平过,堆成大小相同的一摞,按顺序叠放。 他抬起头来,看了郝雨田一眼,没有客套,直接开口: “你就是那个反驳我代数法证明的人吗?” 郝雨田吞咽了一口唾沫,转头向身后看去,却发现数学老师已经不见了。 他只能将头转回来,点了点头。 江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中的课本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接过那本书,随手放在了桌角: “这样,你直接在这里跟我想如何证明零点九九的循环等于一就行。想要什么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至于这本书,你不用看它,也不用记上面的任何东西。 这本书上面的知识都是我们推理出来的,并不代表正确,也不代表权威,你如果信奉这些为真理,那你将无法推断出真正的真理。 唯一正确且权威的知识都在你的小学课本上就有,都是神明大人告诉我们的真理,我们现在要做的无非是证明那些真理的正确,但是又不能建立在真理本身是正确的前提下。”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还在整理桌面的最后几页纸,说完整句话后,他的手也正好收回来了,和那番话和那个动作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郝雨田还没来得及回答,江山已经将自己整理好的纸张递了过来: “你可以先看看我这些年的研究,或许对你会有所帮助。我希望你能证明出来,这样子我去找我师傅的时候,起码能嘲笑他的执念是错误的。” 郝雨田伸手接过那叠纸,纸面还带着被整理过的余温,他在接过来的过程中,看到纸张之间的顺序已经被按编号排好,第一页的边角被压过一道折痕,像是被人翻开又合上过很多次。 他捧着那叠纸,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那个,你的师傅是?” 江山瞥了他一眼,倒也不恼,非常平静地在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下,用平常的语速说: “我师傅啊,叫雨山天。 对,就是你们偶尔会在数学课本上看到的那个雨山天,那个说'数学是统计,是规律,是逻辑,唯独不是数据'的雨山天。 至于他的执念嘛,倒也简单。” 江山耸了耸肩,停顿了一下,语气轻松。 “他想证明神明大人说出来的真理是错误的,也就是零点九九的循环不等于一。 嗯,你居然不惊讶,心态挺好。放心,神明大人也是知道的。 神明大人在知道的时候,只是笑着拍了一下我师傅的肩膀,说看好他,希望他能证明出来是错误的。” 郝雨田听着这么一个大瓜,突然感觉数学院的人对神明大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崇敬。这是为什么?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这个题目从某道考试题扩展到了一整个学科的边界,连接到一个他未曾想过的方向,而那个方向已经在他面前铺开了。 所以这么难的题目,当初为什么会出现在给学生们的试卷里面?他有些不理解,总不能只是为了抓住自己吧? 他翻看起了手中的稿纸,来都来了,就先尝试解决一下吧。 如果解决不了,正好提一下自己数学天赋不行,所以打算去学化学或者金属材料的事。 如果解决得了……自己就是转去化学或者金属材料也应该非常简单。 他拿着那叠纸,走到墙角那张空桌子前坐下,翻开第一页,从江山标注的页码开始往下读。 他没有再抬头,也没有再往外看。 假设神明大人说的是错误的吗?这可太有意思了。 郝雨田霎时间也想去证明零点九九的循环并不等于一了,但最后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尝试去证明零点九九的循环等于一,毕竟面前有另一位前辈现成的草稿。 江山看了一眼正在翻页的郝雨田,没有再说话,转头回到了自己的桌面上,拿起笔,继续那场已经进行了多年的计算。 两个人隔着两张桌子,各自面朝自己面前的纸页,屋里的声音只有笔尖落纸的持续摩擦声和偶尔翻页时纸张边缘被抬起又放下的接触声。 数日之后,郝雨田如同经受检验一般,走向了讲台。 他面前坐着五名神疆最著名的数学家,其中一位他已经认识,在进入数学院的第二天就见过一次,其余的几位是今天才到的。 他们坐在前排,各自面前都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 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做出这一场“渎神”的演讲。 好在这些时日的相处,也让他明白,至少在数学的领域,神明大人所说出来的真理并不一定是所有数学家所信奉的真理。 他走上讲台,把那叠稿纸摊开,放在桌面上,没有看它,然后把目光抬起来,迎着台下五道目光的方向,开口了: “神明大人错了,至少在人类的领域错了。 零点九九的循环等于一和他的另一项定理是冲突的,即'世界上存在无穷小,也存在无穷大'。” 他停下来,等待着台下众人的反应,然后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认为,在人类的领域,这两者之间是冲突的。所以解决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定义。我们需要一个和神明大人不同的定义。” 他的声音在那里终止了,台下有人在笔记上写了几笔,有人没有移开目光,有人侧过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又转回来。 其中一人开口问了一句:“什么定义?” 郝雨田把手从桌面上拿开,垂在身侧,没有犹豫:“无穷小的极限定义。”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如果我们把无穷小定义为一个变量,而不是一个数,那么零点九九的循环就始终比一少一个趋于零的量。 在实数的框架内它是等于一的,但在一个包含了变量的框架内它不是。 所以,我们必须下一个定义,定义无穷小等于零,也可以说,无穷小在现实生活中不存在。”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那五张面孔,有的人笔下走得更快,有的人停下了笔。 那五个人收起了笔记,有人站起来,有人没有,但没有人问他多余的问题,都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发言。 尝试像神明大人一样通过定义来解决数学问题,这是他们从来不敢做的事情,但他们好奇,好奇郝雨田该如何利用这个定义来证明0.99的循环等于一? 他们更好奇,郝雨田该如何反驳神明大人所说的:“世界上既存在无穷小,也存在无穷大” 他们等待着郝雨田的开口,好似一帮学生正等待着老师答疑解惑,如果忽略年龄的 第204章天才(五) 郝雨田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手掌贴在木板表面时传来的微凉触感,先等自己的呼吸完全平稳下来,然后才举起炭笔,在身后的木板上写下了第一个字——一个大大的“a”。 他放下笔,转过身,目光从台下五人脸上依次扫过,然后才开口。 “我的思想要从这个a,也就是说神明大人口中的,世界上既存在无穷小,也存在无穷大开始。” 他的声音在屋子里绕了一圈,被墙面的木板吸收了一部分,但还是清晰的闯入了台下五人的耳中。 “而这个a代指的就是无穷小,因为无穷小在神明大人给予我们的十进制进制中,就是0.000……01,中间存在着无限个零。 但是,在十进制算法中,不存在比一更小的非零整数,你只能继续给它增加零的数量。” 他停顿了一下,等那句话落定。 “所以,所谓的0.99的循环=1,就可以代指成1=1-a。在无穷小真实存在的情况下,我们无法证明一等于一减a。” 他侧身用笔尖敲了敲木板上的等式。 他稍作停顿,目光在台下那张定格的注视区域上方扫过,继续说下去: “将其比喻为人和木板的话就是,你和木板之间永远有一层空隙让你无法触摸到,哪怕这个空隙再微小,你也永远无法达到触碰它的真实。 所以,根据这一点,我们就可以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即无穷小的存在与0.99的循环=1是不兼容的。” 说到这里,郝雨田又在木板上画了两个框。 他用炭笔在左侧画了一个方框,在里面写下“0.99的循环=1”;在右侧画了另一个方框,写下“世界上既存在无穷小,也存在无穷大”。 两个框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像是一座桥还没有架起之前被空出来的间隙。 “从这里开始,才是我的第一个理念,即: ‘世界上并非所有的数字都能被人类所认知。能够被人类理解并完全掌握的数字是实数,即现实之数;不能够被人类理解并不能完全掌握的数字是超实数,即超越现实之数。’ 或许会有后来之人证明我的想法是错误的,亦或许会有人在我的理论上添砖加瓦,但我不在乎。 我要在这里确立的是——” 郝雨田说到这,看向了台下五人,心中祈祷不会被痛批,更祈祷神明大人不会那么小心眼,随后缓缓开口: “在此划定数学的疆界: 实数:所有能被十进制小数有限或无限展开,且满足无非零无穷小邻居的数字。 它们的共同特征是:人类可以用有限长的纸笔,在有限步内验证任意两位小数的大小关系。它们是‘可签名之数’。 超实数:在标准实数之外,包含非零无穷小和无穷大的数字王国。 它们虽然存在,但人类无法用有限纸笔写出它们的精确小数展开,也无法在有限步内比较它们与所有实数的大小。它们是‘可思议但不可书写之数’。 至此,在我划定的数学的疆界之中,在实数的世界之中,不存在无穷小。 所以,1=0.99的循环=1-a=1。” 他停住了。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沉默,那沉默并不沉重,只不过是在场之人都在进行着自己的思考。 但在沉默之中,郝雨田握紧了手心,还是明显能感觉到手中正在冒汗,变得粘腻。 他的资历极浅,并且还没有学历,但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反驳他人的话术,他有信心证明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第一位开口的人坐在左侧第二位,他把笔放下了,但没有合上笔记: “你根本没有证明,只是画了一个定义,将自己躲在里面,试图向他人说明你是正确的。” 他言语中毫不掩盖轻蔑之意,他来这里是因为看见江山的面子,原本以为能见到什么惊人的猜想,却没有想到只见到一个自我欺骗的懦夫。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抬高,但足以让整间屋子听到。 郝雨田挑了挑眉,他早就想到有人会这样问,随即充满底气地正面回复道: “你说得完全正确,我确实没有‘证明’实数是什么,我只是‘规定’了实数是什么。 但请你告诉我,神明大人有没有‘证明’过‘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他没有,他只是把它写在《世界真理》的第一页,说:‘这是公理,大家都得认。’ 所有数学体系的根基,都是这种‘未经证明的圈地’。 这不是懦弱,这是诚实——诚实到承认人类无法从虚无中推导出第一块砖,只能由神明大人亲手放下第一块砖。”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你指责我‘圈地自蒙’,那么请你告诉我: 在神谕既给出‘无穷小存在’,又给出‘零点九九循环等于一’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你不圈这块‘实数’的地,那两个神谕就会在你的系统里直接冲撞,导致数学自爆。 我不是在逃避矛盾,我是在用定义切割矛盾。 我把无穷小放进超实数,把0.99的循环钉死在实数。 两个神谕因此各安其位、互不侵犯。 请问,除了‘圈地’这一条路,你还有任何其他方法能让它们共存吗? 还是说,您有办法证明无穷小不存在? 神明大人给了我们悖论,却没给我们答案。 他是在逼我们自己动手、自己圈地、自己立法。 我今天圈下的这块‘实数’之地,不是为了躲藏,而是为了让零点九九循环和一能够在同一张纸上和平共存。 你若认为我在蒙蔽自己,请你走出我画的这个圈,在圈外告诉我: 你用什么方法,既保留无穷小的非零性,又证明零点九九循环等于一? 如果你做不到,那就请你——要么走进我的圈里,要么自己画一个更大的圈。” 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一半,提出质疑的人便已离场。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郝雨田没有转头去看那个方向,他依旧非常平静地讲完了自己的论述。 在这个讲台上,自己对自己提出的理念产生了怀疑,那才是真正彻头彻尾的失败。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固定在台下的某一点上,没有因为那道离场的身影而偏移。 就在这时,另一名泰斗举起了手。 他的年龄几乎是在场所有人中年纪最大的,郝雨田认识他,他叫桃河,他此生最大的成就是割圆法——将仅存在于神明口中的割圆法落地,用公式的方式将割圆法固定下来,不再是仅仅存在于神明口中的技巧。 他开口了: “我倒是不否认你这个圈地的做法,毕竟我既没有圈地的勇气,也没有算出圈外的实力。 但是,我算了一辈子π,我想问一下,在你的眼中,π是实数还是超实数?” 他的声音不高,说完之后颇为舒缓的闭上了眼 郝雨田微微皱眉,随后缓缓开口:“当然是实数。” 桃河随即睁开双眼,身体前倾,盯着郝雨田追问: “为什么?π永远写不完,人类永远无法‘完全掌握’它,凭什么算实数?这不是跟你的实数定义相违背的吗?” 郝雨田沉默下来,台下几息之内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在桌面边缘缓慢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就当众人以为这位年轻气盛的天才终于遇到了属于他的知识盲区,无法在自己画下定义欺骗自己之时,他开口了: “你混淆了‘写尽’和‘掌握’。 掌握一个数,不是指用墨水把它小数点后的无穷位全部耗尽,而是指人类能用有限长的公式或算法,在有限步内确定它与任何有理数的大小关系。 对于π,我们有您所探究而出的割圆法公式,a₂ₙ=√[2−√(4−aₙ²)],有严格的证明。 给定任意一个有理数x/y,我们总能在有限时间内算出π的前若干位,判断出它是大于还是小于x/y。 这就是‘掌握’——我能用纸笔在有限时间内抓住你的位置,你就是实数。” 他稍稍停顿,让那几句话在空气中落稳,然后才重新开口: “反过来,那个带着幽灵尾巴的1-a——它小于所有的0.999……9,又大于任何比一小的有理数? 它让你永远无法在有限次比较中确认它的坐标,那才是‘无法掌握’,那才是超实数。 无法写尽的数,人类依旧能够通过公式将其掌握,而只有人类无法通过公式将其掌握的数,才是超实数。” 他回答完毕之后,屋子里的安静又持续了一会儿。 桃河没有立刻接话,他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重新抬起头,没有再追问。 那场辩论在那里持续着,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接踵而至,郝雨田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演讲也是个体力活。 他没有想到,这些看似已经年迈之人却在此刻有着如此旺盛的精力。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发干,声音已经比开始时低了一些,但他没有停下回答。 这一场辩论从清晨讲到了天黑,中间有人送来了水,有人送来了简单的干粮,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回答下一个问题。 那些问题排着队,像是被依次激活的链条。沈铭时刻注意着此处——他可不想一场讨论给自己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数学班子全给整毁了,在场的人要是因为一场讨论而过劳死,神疆的数学水平少说倒退三十年。 他在黄昏时分也曾短暂经过屋外,脚步在窗外停了一下,没有推门,然后继续往廊道更深处走去了,没有在窗框的位置多做停留。 以他的水平参与这场讨论,不过是自取其辱。 随着天色已暗,众人纷纷离场。 有人整理笔记,有人把椅子推回桌下,有人在门口短暂地和旁边的人交换了几句话,然后各自沿着不同的方向消失在走廊里。 郝雨田站在讲台旁边,看着屋子慢慢空下来,桌面的纸张还在,白天的笔记还摊在原处。 他没有急着离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白天用过的稿纸重新叠好,收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推开那扇已经合拢过多次的门,走入月色之下。 走在回家路上的郝雨田看着月光,陷入了沉默。 那道白光铺在地面上,把路边砖缝的轮廓照得清晰可见。 他想起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想起木板上那两个相隔一臂的方框,想起桃河问π的那个问题。 自己莫非当真是个数学天才?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他没有让它占据太久,因为它后面跟着的是另一个念头——但数学又有什么用? 无法救人也无法医人,更无法使人填饱肚子、吃好穿暖。 它不需要离开房间、不需要与人交谈,只需要坐在那里,拿着纸张算算算便可。 那场辩论结束之后,他发现自己仍然站在同一个位置上,没有因为这个下午的成就而改变方向。 他想要做“实事”,而非空谈理论。 身后倒是多了两位军士兄弟,说是要护自己安危。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跟着,步伐稳健,没有靠近到会打断他走路的间距,但也没有被月光模糊掉轮廓。 他哭笑不得,自己不过是划分数学的疆界——他并不认为只有自己会想到这一种解法,只是其他人不敢,而自己说了出来。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的路,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加快。 他不知道自己当真有这么重要,但他知道现在至少有人认为他不能随意消失。 他沿着那条路继续走着,月光在路面上的分布保持稳定,没有因为他的移动而发生形状的变化。 他走完了那条街,拐过弯角,身后的脚步声与他保持着固定的间距,继续延伸到他看不见的那段路面末端。 他已经跨过了那道门槛,在入口处形成了一个新的基线,那道光已经落在了他的桌面上,他不需要重新点亮它,只需要继续坐在那里。 但他拒绝了那道光,转而投向了另一个他理想中的领 第205章天才(六) 在将自己的想法全部讲述完之后,郝雨田一时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他预想中更快,他第二天清晨,他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低声议论了。 他没有停下脚步去听那些话的内容,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沿着来时的路折返,那些人说的话没有一条能改变他已经做好的决定,更没有一条能动摇他的想法。 神明大人对此并无表态,但他那一通演讲,依旧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数学院。 有人称赞他是天才,有人辱骂他是蠢材,有人把他当作证明“神明也可能犯错”的活例,有人则认为他是蓄意挑战权威的狂徒。 但他本人对此并不在意,毕竟这也没花费他多少的心血与时间,他只不过是被抓过来,于是随意尝试一番,给出自己的想法罢了。 那些赞扬和指责隔着一层距离落在他身上,他已经习惯了不去接住它们。 他对那场演讲的感情甚至不如他对那根被咬断的炭笔的感情深——后者陪了他两年,前者他只花了几天。 “你真的不留下来深造一下吗?我觉得你的思路非常适合学习数学,不用管其他人的。” 在他即将离开时,江山站在了门口,双手搭在门框上,看着他背上那只鼓鼓囊囊的背包,语气中充满了挽留之情。 “只要你留下来,我肯定能保住你,不让他们影响到你的任何科研。数学系的问题还有很多,并不是都像这个问题一样,难以给出一个合理解。” 江山的目光越过郝雨田的肩头,落在那只背包的轮廓上,在确认那道轮廓和郝雨田的身体之间是否还有一处可供他重新调整的空间。 郝雨田将江山搭在门框上的手拿下来,他按在江山手背上的那一下不重,只是刚好足够让对方松开,然后他往前迈了半步,走出了门框的覆盖范围。 他在门外站定,转过身来,面上带着笑。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确实志不在此。”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解释。 江山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说什么,但郝雨田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没有加快也没有放缓,他已经提前把这段路走到头了,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江山叹了一口气,走进了房间之中,准备收拾一下剩余的材料。 那些材料本来就不多,数学的消耗品只有纸和笔,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低成本的运行方式。 随后他便发现—— “不是,我纸呢?不是我笔呢?不是……为什么连镇纸也拿啊?这么缺钱吗?” 桌面空了大半,原本放在桌角的几叠纸被挪走了,笔筒里只剩下一支断成两截的炭笔,连那方用了十多年的石镇纸也不见了。 房屋内本就不多的器材如今已经被彻底清空,毕竟数学,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只需要一支笔,一张纸。 江山呆愣了一会儿,随之黯然发笑。 罢了罢了,反正他还在始源学校里面读书,未来一定会进入某个行业生根,以他的聪明才智,无论去哪个行业,都能给那个行业带来一副勃勃生机吧? 他把窗台上的灰抹了一下,关上窗,锁好门,沿着走廊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那条廊道比平常多了一小段额外的安静,就像屋子被拿走了一部分形状之后,走廊自身的轮廓也相应地调整了它的宽度。 然而,郝雨田正准备回到学校,却发现昨天跟着自己回来的那两名军士挡在了自己面前。 他们站在数学院门口的两侧,等他走到近前时才从门框侧面向中间合拢半步,恰好封住去路,但没有直接伸手拦他的肩膀。 “神明大人有命令,如果您不愿意学习数学的话,要带您去见他。” 其中一人开口说道,语气平直,不带任何多余的判断,他在传达一个已经被完整记录在案的信息。 郝雨田站在校门口,那只背包的重量在他的肩上调整了一下位置,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校门内侧那些正在走动的同学和远处的教室窗口,然后转回头,没有犹豫: “走吧。” 他跟在两名军士身后,沿着道路往园林方向走去,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神明大人依旧让他学习数学,他就好好说服一番神明大人。 数学有什么用处?他看不出来,拿着纸笔在房间里面自娱自乐,帮助不了生产,也弄不死那群老鼠。 山森哥哥曾经对他说过,化学才是改变未来的唯一途径。 他要学化学,做出仅存在于神明口中的炸药,为父母报仇。 他在路上把那些想好的说辞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看着面前属于神明大人的园林,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身上的东西放在了边上的军士手上。 军士的手一沉,这东西比他想象中的多,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里面塞满了纸,甚至还有一个木头雕的老虎。 那只老虎被刻得不算精细,但轮廓分明,前爪前伸,像是在扑向什么,虎身有几处干裂的纹路,带着一股岁月的痕迹。 军士接过背包之后没有多问,只是把背包的带子在手上多绕了一圈,然后退回到石柱侧面,他已经完成了任务,接下来只需要维持原来的站姿。 咚咚咚。 沈铭埋头看着面前的信件,听到了房门被敲响的声音,将手中信件暂且放下,同时把站在他面前踢正步,试图吸引他注意力的傻鸟扔出窗外。 那扇窗向外打开,傻鸟的翅膀在扑腾起来的时候扫过窗沿,带起一小片灰尘。 他的骂声从窗外传进来,从清晰变模糊,最后在庭院深处收住了。 “请进。” 门卫打开了房门,郝雨田在进去之前看了一眼骂骂咧咧的傻鸟,他站在窗口下方梳理羽毛,嘴里的声音压低了,但依然能听见他在念叨什么。 郝雨田略微有点困惑,神明大人为何要突然把他扔出来? 他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合拢了,那层正在走廊里扩散的骂声被隔绝在门板外侧,只剩下窗外的风还在顺着窗沿向内渗入。 他走进房门,沈铭只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然后微笑着说道: “是郝雨田,郝同学啊,不要紧张,那里有座位,可以自己拿出来坐的。你既然过来了,那就是说明你其实不想学数学?” 沈铭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笔已经放下了,身体微微侧过来,像是在等他落座。 郝雨田没有转身去拿座位,而是站着,目光直视着沈铭的眼睛,点了点头: “是,我不想学习数学。我更想学习化学,数学没有用处,化学才是我梦想中的学科。” 沈铭右手虚按了一下,没有接他的话。 关于对方的人生资料早就被人收集过来,摆在了他的面前,他自然也知道为什么对方会想要学化学。 大概,是那一晚在天空中绽开的烟火给他的内心留下了极大的震撼吧。 绝望之中绽开的烟花,比任何时候都更震撼人心。 他没有把这段话说出来,而是继续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等郝雨田自己把已经准备好的话说完。 “我不是劝你回去学数学的。” 沈明将身体转回桌面,翻找了起来。郝雨田则是有些好奇,如果不是劝自己回去学数学,又为什么要专门传唤自己过来? “你看看这些。” 郝雨田从沈铭手中接过他递过来的纸张,发现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结构。 纸上画着一些他无法立刻辨认的部件连接方式,管道、活塞、连杆和飞轮被排列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整体布局。 上面绝大多数东西他都不认识是什么,他认识的唯一一个东西就是其中燃起的那把火——在图纸左下方,有一团用炭笔涂出来的火焰轮廓,连接着加热腔体。 沈铭说: “这个图纸我叫它蒸汽机。 嗯,当然,我画的这东西九成九是漏洞百出的,不用在意,这只是个原型,具体怎么样,还需要你去研究。 并且,现在的钢铁强度可能还不太够,如果是因为钢铁强度不够而失败的话,你也不用在意,后面会有人将钢铁的强度提上来的。” 郝雨田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在那张图纸上停留了很久,手指沿着那根活塞杆的连线移动,停在加热腔体和气缸连接处。 那是热量转化为推力的位置,他正在用他已有的化学知识去推演它可能需要的温度和压力区间,但他的注意力还没有完全从那张纸上离开。 沈铭面露微笑地看着他,一个聪明的人,一个有天赋的人,一个在数学领域都有天赋的人,他没有理由在机械领域会没有天赋。 机械是工业的基石,目前全神疆最精密的工具还是三十多年前由花疆领衔设计的水碓,甚至这么多年过去,除了维护与更换部件连一点精进都没有。 这种手工业水平,自然也是远远达不到他的预期。 见郝雨田面露沉思,已然沉浸在了图纸之中,沈铭继续在桌面堆积成山的文件和桌底下分类摆放好的文件中寻觅着。 “还有这些东西,放心,假如是因为材料学深度不够无法实验,那你大可以直接转换一个方向,看看这些东西能不能做得出来?” 足足有五公分厚的纸被沈铭从各个角落抽了出来,郝雨田看着面前愈加多起来的图纸,陷入了沉思。 他虽然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从图纸也能猜出个大概。 这个明显是用来纺织衣服的,那个明显是用来加工金属的,还有几个他暂时看不出用途,但那些传动方式和受力结构的排列方式都指向一个共同的方向—— 它们都需要一种比水碓更精密、更稳定的动力来源,而那份动力来源,正连接在他手中那张刚刚被点燃的图纸的末端。 他抬起头,将目光投向沈铭,对准了他的眼睛,缓缓开口: “神明大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并不能保障边疆不被老鼠骚扰。” 沈铭心中暗暗叹气,果然,当初父母在他面前因为老鼠咬伤、感染鼠疫而病逝的场景,对他还是留下了太过深刻的执念。 但是,如果直接奔着消灭老鼠去,他大概究其一生也做不出来什么成就。 居住在地下三米深以下的地方,就算在地球,在工业革命之前,也是绝对禁区。 小面积的挖掘或许可行,但人家几乎达成了全覆盖,只有发展生产力才有可能搞定那些老鼠,至少促成被发现后的和平。 “你知道那些老鼠居住在地下多深吗?” 沈铭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郝雨田摇了摇头,这些东西他自然是不知道的。 但根据他的猜想,老鼠至多也就在地下十几二十厘米的地方生活,这点距离让他拿个锄头,他都能给挖出来。 “地下三米以下,部分地区可以深达五米。” “这不可能!” 郝雨田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三米是什么概念?绝大多数人的房子都没有三米高,结果老鼠却居住在三米深以下的地底,这怎么可能? “这是事实。虽然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这是事实。 他们拥有智慧,拥有我们所不知道的方法能够将空气与地底进行交换。 对此,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一个事实。 现在的神疆,根本不可能威胁到老鼠。是打是逃,都是他们说的算。” 郝雨田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着沈铭,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一样,随即,他下意识的发出了充满渴求的声音: “神明大人,为何您不动用属于您的力量,消灭那些老鼠?” 此话一出,郝雨田也是瞬间后悔。空气中陷入了宁静。 但他确实想知道这个问题,是一个自从父母离世便一直徘徊在他心中的疑惑。 神明大人的本体明明拥有毁灭世界的力量,为何却不亲自动手消灭那些老鼠? 烧死那些老鼠对于祂不过是九牛一毛。 祂为何不做? 在这沉默的气氛中,沈铭张开了 第206章天才(七) “人类自己的事情应该由自己去解决,而不是期待着他人的帮助。帮了一次,就会想着帮第二次,变成一个永远无法脱离襁褓的婴儿。” 沈铭的话语中并没有什么情感。他不可能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因为就算承认了,对方也绝对不会相信,只会认为自己是在愚弄他,更加引发对方的反感。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看着郝雨田。 “所以那些死掉的人,在您的眼中,只是文明脱离襁褓所必要的牺牲吗?” 郝雨田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站在那扇刚被推开的门缝前,一只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已经准备好把剩下的力气全部放进这个问题里,但他没有后退半步,也没有朝屋里走得更深。 沈铭没有移开目光,非常坚定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是的。没有任何一条发展道路上不需要牺牲,未来所需要的牺牲只会越来越多,文明的发展史,必然是不断吃人的。” 郝雨田沉默了,他像是再一次认识了神明一般。 这一刻,他重新建立了对神明的认知——神明大人的仁爱是对于文明的,而非对于个人的。祂爱的是人类,不是人。 他垂在身侧的手先是放松,然后慢慢握紧。 “那傻鸟们呢?为何他们会拥有特权?为何他们无论做什么都比人类更强!” 郝雨田的声音有些断续,他的目光越过沈铭的肩膀,落在窗台上的傻鸟身上,又收回来。 “首先,傻鸟们从未拥有特权。 只是他们在这个时代,比人类、比普通人类要有用太多,所以他们无需付出太多的体力劳作,便可以收获养活自己的报酬。 并且我要纠正一个谬论,世人口中的我捏造了世间万物,是绝对错误的。 生物里面曾经讲过,世间的一切都是不断演化的,所有物种如今的样貌都是他们在历史中不断选择所造就的。 如果你要问为什么他们做什么都比人类更强,你应该问你们的祖先,为何朝着这个方向演化了。” 沈铭的语气没有变化,那些话已经被他提前整理过很多次了,不需要再额外调整顺序。 傻鸟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爪子抓在窗沿上,尾巴自然垂落,像是正在听一道他已经知道答案的考题,只等着看考生写完最后一个字。 郝雨田点了点头,抱紧了手中的文件,走出了房门。 他的脚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就像是要确认自己跨过了那道界限。 他没有回头,但他在跨出去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侧旁的傻鸟。 傻鸟同时也侧着头看着他,两只眼睛在窗台的高度平视着郝雨田的方向,像是一道正在持续延伸的视线。 然后傻鸟收回视线,跳回了窗台上,重新蹲好,没有发出任何额外的声响。 郝雨田的脚步声沿着石子路渐渐远去了,那道延伸的石子路在廊柱背面收窄了一段之后又重新恢复原来的宽度,然后沿着花园边缘的弧线逐渐偏转方向,直到完全被墙角的阴影接住,在日光下形成一道固定的暗色带。 “傻鸟,郝雨田走远了吗?” 沈铭靠在了椅背上,右手垂落,闭着眼睛,左手不断地捏着鼻梁。 随着时代的发展,自己遭受质疑无疑是必然,得想个解决办法才行。 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完成现在的过渡,但那个时间窗口正在他手中持续收窄,他不知道剩下的宽度是否足够他完成正在做的事。 “走了。” 傻鸟罕见地压低了声音,他侧着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铭。 他知道沈铭其实只是个人类,一个和这个世界的人类不一样的人类,只是不知道这个特殊人类为何能懂得这么多,还不会死罢了。 “所以,人类,你为何不承认?” 他问完这个问题之后,安静地蹲在窗台上,没有像平时那样换一个姿势。 “因为,承认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啊。” 沈铭的声音有些沙哑,从他第一次默许自己是神明的时候,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了。 未来的自己无非是为过去的自己还债,过去的自己享受了神权带来的威望、信仰的便利,未来的自己就必然要接受神权被质疑时的后果。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睁眼,像是要在那片闭着的视野里重新确认那些已经被多次检验过的假设是否仍然保持稳定。 傻鸟跳到了沈铭肩上,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道: “你觉得你还能装多久?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他的声音像是被专门修剪过长度和力度,刚好落在能被接收的范围内,又不至于超出那道边界,被门外的门卫所听见。 沈铭重新坐直了身体,看着面前的文件,略微叹气: “能装多久是多久吧。这个世界没有修仙,没有灵能,没有魔法,我脱离了现在的地位,只会更加危险。” 他将手中的信件放下,将傻鸟从自己肩上取了下来,摆在桌上,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一直埋在自己心里的话: “如果世间本没有我,死亡便是所有生灵不可逆的结局。 但是因为我,向世人宣告了死亡并非生灵唯一的结局。 我现在还能在这里非常平静地跟你交谈,是因为我就是最高统帅者,是因为我就是顶点,是因为我是神,所有人都忌惮于我那不存在本体的报复。 如果我不在这个位置,短时间内我确实可以荒野求生,但时间一长,人类必然会布满全球,届时我一样会被抓出来,过上被监禁的日子。 所以,能当多久是多久吧。 没有超凡的世界,个体力量太过渺小,只有集体才是最终的出路啊……” 他的声音在说出最后那几个字时略微放慢了一些,将心中所想彻底吐了出来。 傻鸟蹲在桌面上,爪子搭在桌沿,歪着头听完了。 他的尾尖在桌面上轻轻扫过,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那段话的长度。 在沈铭说完之后,傻鸟颇为不解地看着沈铭,他张了张嘴,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虽然说出来非常得罪人类,但这应该是对沈铭最好的做法才对。 他的喙张开又合上,似乎在反复调整自己即将出口的话语。 沈铭突然玩心大发,强行给他的喙合上,结果被他用翅膀扇了几个大嘴巴子,房屋内霎时间,又充满了嬉笑的声音,将刚刚那沉重的氛围带走了。 他在扇完之后又恢复了安静的蹲姿,在这寻常的氛围中,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说出那番话。 如果说出那番话,无疑是将整个房间再度踏入沉重。 人类,真的会报恩吗? 人类,究竟会无尽的索取还是会报答养育之恩? 现在人类对于年迈个体的养育,究竟是因为道德的约束还是本能? 这些他不知道,但是因为沈铭的存在,这些问题的答案对他很重要,如果人类不懂得报恩,那养育他们的意义是什么? 他最后还是决定,将脑海中那个非常得罪人类的想法说出来——自己是只鸟,又不是人,得罪人类,又不得罪自己。 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并且同时看看自己的朋友究竟是想到了还是没有想,到更为重要。 “你为什么要教他们那么多?你完全可以让他们只接受你的统治,让他们不要去想那么多,让他们不要怀疑。 但是你不仅不这样做,你还主动让他们去怀疑,为什么?” 傻鸟一口气说完,给自己累得差点没喘过气来。 压低声音讲话还是太过于反鸟类了——鸟就是应该大声说话才对啊!什么低声细语,见鬼去吧! 他在说完之后扇了两下翅膀,像是要把刚才被压缩过的气息重新扩散开。 沈铭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目光投向了窗外,投向了园林。 但是傻鸟知道,他看的绝不是这些,而是更远方。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语速也慢了一些: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那是发生在另一个文明的故事,那是一个我也不知道真假的故事。 乡下一名女子产后重度子宫脱垂,干重活子宫就脱出体外,长期被旁人嘲讽。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舍不得吃的红糖鸡蛋,摆在一旁,然后自己用煮过的剪刀,自行剪除脱出的组织,最终大出血死亡,那碗红糖鸡蛋一口都没有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段距离自行闭合,傻鸟则是歪着头,种族不同,他确实难以理解这个故事的感人之处,等待着沈铭的讲解。 “她是想好好生活的,子宫脱垂不是什么大病,是那个社会害死了她。 思想的禁锢也会带来生产的禁锢,所以我如果禁锢思想,在某种意义上,也就相当于禁锢了发展。 技术越是进步,越是对于真理的探求,越是会质疑神明的存在。 以我的威望,以我在这个时代的威望,禁锢思想不是难事,但是我不想让人因为我的私欲死去。 可能一个恶人拿到我的能力会活得更好吧……但那不是我。” 他又停了一下,像是要重新确认接下来的话。 “在另一个文明里,生命的起源来自于陨石的撞击,所有的生命都是星空和星球共同创造的奇迹。 星球不过是襁褓,星空才是文明真正的家园。” 沈铭说完之后,看着歪着头的傻鸟,笑着顺了顺他的毛,同时好像给自己打气一样地补充道: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死不了,不是嘛?最多也就日子苦点,反正死的次数还少吗? 别忘记了,再被尊为神明之前,我也食百草,猎棕熊,疼痛对我来说早就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了。” 他把手掌从傻鸟的背上拿开,重新落回桌面。 傻鸟看着沈铭,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目光已经完成了那道传递——你真的是,因为不死,就随意糟践自己啊。 沈铭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应那道目光,也没有移开。 他只是把那份已经被看过多次的文件重新展开,把笔拿起来,翻到下一页,开始看下一封信。 窗外又有一阵风穿过园林,把树叶翻动了一下,又把它们合拢了,留下一个已经完成自我闭合的弧度。 未来会怎么样?谁知道呢?当这个世界没有超凡力量那一刻,自己就已经将命运交给人类 第207章工业起始 九十七年九月七日,始源,冶炼场。 郝雨田走进工坊大门的时候,热浪先是从门框里涌出来,扑在他脸上,然后才散开。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等到眼睛适应了内部光线从明亮到暗红的过渡,才继续往里走。 炉膛里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暗影,把那些堆放的铁料和废料的轮廓反复折叠又展开。 他的衣领很快就被汗浸湿了,但他没有停下来调整,只是沿着工坊的主通道往更深处走。 两侧的炉口时不时亮起橘红色的光,每一次风箱拉动时,那道光的范围都会短暂地向外扩张几寸,然后又被新的炭层覆盖。 有人在用铁锤敲打一块铁料的边缘,每一声敲击都在固定的间隔之后重复一次,工人们在自己负责的炉前忙碌,有人在往炉膛里添炭,有人在用铁钳夹出烧红的铁块,有人在用锤子敲打,声音在空间里互相重叠,形成一层低频的连续声响,混在风中,持续地从各个方向涌向工坊的屋顶。 他走到工坊最里面,找到了金蝉鸣。金蝉鸣的工位靠近后墙,那里比门口更暗,光线从炉口的辐射方向斜着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前臂上凸起的筋腱和手指上被铁屑磨出的旧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正在用钳子夹着一块已经冷却的犁头翻看边角,他检查完之后把它放回筐里,抬起头看见了郝雨田。 他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眼睛在郝雨田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向下扫,看到了他怀里抱着的那卷图纸。 金蝉鸣在认出那卷图纸的瞬间,肩膀沉了一下,郝雨田则是在旁边的桌子上将自己的图纸展开,金蝉鸣扫视了几眼,将手指指向了出口。 “你抱着你的设计图纸给我滚出去!你看看你这设计图纸上面的标准是人做的吗?什么叫做零点三毫米以内的误差!你来,你来,你来自己做!” 工坊里其他人的动作在听到他的声音后短暂地放缓了片刻,然后重新恢复。 他没有等郝雨田回答,顺手将手中的锻造锤扔到了郝雨田面前,锤头落在夯实的泥地上,弹了一下,又不动了。 郝雨田没有生气,他先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锤子,然后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桌角。 他等对方的呼吸节奏恢复到正常的长度,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具体是哪里有问题?能不能说明白一点?” 金蝉鸣看着他颇为诚恳的样子,心中的气也消了大半。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桌面上的图纸按平,在上面沿着一条弧线画了一个圈,手掌在纸面上方摊开,像是正在把整张图纸的区域分成几段来依次回答。 “从这到这——啊对,就是整张图纸都有问题。” 他弯下腰,用手指敲了敲图纸上一个椭圆形的截面。 “什么叫你要一个完美光滑的椭圆形内腔?现在主流的铸造法根本不支撑做到完美光滑。 如果你真的要将它做到完美光滑的话,就得经过人工手艺的打磨。 但是你又要求误差控制在零点三毫米以内,这不可能做得到。 谁的手能那么准,一整个内腔打磨下来,连零点三毫米的误差都不超过的? 我劝你另谋高就吧,虽然在我的记忆里面,我并不知道谁有这个手艺。” 他说完之后不再看图纸,靠在身后的工具箱上,把那条已经垂了很久的手臂放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把水囊挂回去,没有说话,像是要给郝雨田足够的思考时间,而他已经不想再多说任何一句了。 郝雨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反问,他的目光随着金蝉鸣的手指移动,走过图纸上每一处被敲过的位置。 他点了点头,始源的冶炼厂是全神疆排名前二的冶炼厂,唯一一个能跟他比肩的在煤矿之都坨山。 这里的工匠没有那个手艺,坨山大概率也没。 他走到桌边,把摊开的图纸一张一张地收拢对齐,压在掌心下,然后卷成筒状,塞进挂在墙侧的布袋里。 他把那柄锤子从桌角拿起来,放回工具台原来的位置,最后才看向金蝉鸣,点了一下头。 金蝉鸣没有回应,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重新拿起了那件还没做完的犁头,用钳子夹住它的边缘,开始翻看另一侧的弧面。 工坊里的声音在他走出门后重新恢复成原来的分布。 他站在门口的时候,那片从工坊内部涌出的热浪在他的后背和门框之间形成一层短促的温度差。 他站了几息,直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确认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路边的炉渣在他经过时被踩碎,在脚底碾成粉末。 神明大人说自己不需要担心材料问题,只需要给出设计图纸即可。 但是以现在的技艺,自己就是给出了设计图纸,也没办法完工。 所以,自己需要推进工艺的进步。 他走出冶炼场大门之后,眯了一下眼,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他决定从他认为最简单的角度入手,也就是腔体的厚度。 他在心里把金蝉鸣的话重新过了一遍,把那些关于误差、打磨、模具的部分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解决这个问题,某种意义上很简单——现在神疆用的模具都是一次性的,也就是说,每一把锄头、每一把镰刀在铸造时所通过的模具都不相同。 这种情况下,误差自然是难以避免的。解决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先设计出一个可以循环利用的模具就行。 这个念头在他走出第二步的时候就已经成形了,但在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不对,为什么不能整块脱模?他低头看着地面,脚下的泥土已经被无数双脚踩实了,表面压出一层深色的硬壳。 他站着看着那段已经被走过的路面,然后沿着那条路继续往前走,但注意力已经不在路上。 他已经有了一个想法,但还是先回了自己的房间里面开始拷打自己的灵机一动。 灵机一动或许是个方法,但它一定会有它的缺陷,他不信任那种在短时间内突然冒出来的路径。 他回到住处,把布袋放在桌上,取出那卷图纸,摊开,然后把其他所有的东西推到一侧,在桌面上腾出一块空白的区域。 他拿了一根新削的炭笔,把刚才在路上成形的那个方法写在了一张新纸上: 请工匠伐木,拼接打磨出气缸大木模。 于工坊地面掘深坑,取砂土混黏土,反复过筛,洒水揉匀,将木模置于坑中,分层填土夯实,再徐徐抽出木模,坑中便留圆筒空腔。 另烧制泥土泥芯置于空腔正中,封好浇口,便可倾入铁水。 铸成之后,掘开泥土取出气缸,泥模就此毁去,唯木模可留待下次再用。 他写完了最后一笔之后没有立刻检查,先把它放在一旁,让自己从那个方向抽离了几息,给它留出一段不被触碰的时间,然后再拿起来重新读一遍,这样子可以有效防止看不出问题。 他已经看到问题了——泥土绝不是光滑的,这样做出来的气缸内壁大概率圆度粗疏,漏气难止,更不要提后期还要塞进去一个活塞。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边,然后用炭笔在新的一页纸的顶端写下了另一个想法。 于是他很快便换了一个想法:直接捶打锻造出来一个是否可行? 但是这么大一个东西,工人该怎么敲到它的内腔呢?难道在烧红的情况下钻进去敲吗? 那稍有不慎便会被烫伤,甚至死亡。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地面,随后走回桌边,重新翻开那叠图纸,翻到靠后的一页时停了下来。 他想到了神明大人给予他的另一张图纸,上面写了“水力车床”四个字。 郝雨田只是瞟了几眼,用手做了一下模拟,随后又翻看了几遍那张图纸的全貌之后,把它放在桌角,同时心中略带不满地想着: 神明大人你如果想要考验人类,好歹也是正确的里面掺点错误的吧?这除了创意以外近乎全错的设计,很难不让人想是不是故意的。 他在心里说完那些话之后,把那张图纸推到了桌面的外侧,留在了那里。 他重新拿起炭笔,在自己的纸上画了一条竖线,然后在它的旁边画了一个圆,用箭头标出了受力方向和可能的移动路径,开始自己设计,做出相对而言,更加合格的车床。 但是,他稍微在图纸上模拟后,却突然想到……全神疆现在还是只有熊越沟一处地点有平静合适的溪水,如果想要做这东西,就必须把那里的水碓先行拆除才行。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借力法都想了一遍,但貌似除了水利便只有人力。 他决定先向神明大人打个小报告——能用水力就用水力,人力可能忽快忽慢,切刀忽深忽浅,但是水力不会,一个季节内水流的量大体是相等的。 并且人力会累,水不会。 但这样一来,势必会造成纸价上涨,得看神明大人取舍才行。 他又把那张水力车床的图纸从桌角拉回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压在那叠厚稿纸的最上面。 一个需要神明大人做出的决定,他希望,神明大人不会犯蠢,借力而为之,才是聪慧之举。 他把桌面的东西收拢好,把那叠纸夹在腋下,推开门,走进院子,沿路向园林的方向走 第208章期瞒 九十七年九月七日,始源。 郝雨田抱着那叠图纸走出房门的时候,门卫侧身让了让,等他走远了才把门重新合拢。 沈铭坐在桌前,看着门板上的光影从亮变暗又变亮,等那扇门彻底关上之后,才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 郝雨田自然是得到了沈铭的一路绿灯,他提交的设计图在沈铭的桌面上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批了。 对于那张图纸,沈铭的判断很明确:只要工业化跑起来了,这种极度原始且落后的造纸机器,毫无疑问是要被淘汰的。 熊越沟的水碓造的是纸,水力车床能造的东西更精密,精密到可以匹配郝雨田图纸上那些目前工艺做不出来的部件。 沈铭没有犹豫太久。当下的纸价和未来的加工精度之间,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权衡。 这种利弊还是极好权衡的,只是短时间内,官家的收入会一减再减,好在他不需要经常听财政的哀嚎。 那些哀嚎,大多在途经内阁的时候,就已被拦截。他想象了一下财政官员们收到批复时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随后沈铭略显头疼地看着手上的信件。 信是财政部联名呈上来的,措辞比平时更收敛,开头先列了一排支出,结尾只有一行:“民富人懒,应加重税。” 沈铭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附页,然后又翻了回去。 他把纸张平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沿着折痕的方向压了一下,让它完全贴合桌面。 这是财政对于现在各个方向都要大额支出的最好解法,印钱是不可能印钱的,通货膨胀真的跑起来了,自己根本想不到解决办法。 他想象了一下市面上铜钱数量翻倍之后会发生的事,物价飞涨、粮价失控、商贩囤积,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找那些富商收税,再收重一点,那些富商真的会不干了的。 税率已经加到了利润的百分之七十五,对于一群古代的商人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他们所赚取的剩余价值可能还远不及如此。 沈铭想起上个月青山商会派人递来的那封信,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的意思是明确的——再涨,就真撑不住了。 他把那封信用手指尖压在桌面上,没有展开。 粮、矿、盐、柴全部官营,也抵不上自己又是造船、又是铸甲、每年还要花大价钱买油于边境火烧一番。 那些贫穷落后的据点,每年要吃进去的钱财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沈铭在脑子里把那些支出项目排成了一条线,从尾闾省的造船坞到边境的火烧线,再到坨山的铁甲工坊——每一笔都压在他面前的账目上。 所以,收缴民税已是重中之重,民富则国贫,国贫则发展迟缓。 当然,统一全神疆收税自是不可能,远离城镇的农户过的日子极贫极苦,收税无疑是将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困苦。 沈铭想起那些偏远据点的汇报,石沟沟、山村、泥村……那些地方的人一年到头攒不下几文钱,收他们一文就等于从他们嘴里硬挖出一个缺口。 他没有停笔,继续往下看。 财政他们想要推行的是三市税收,即始源、青山、坨山三处人数过万、经济极为繁荣的城镇类居民缴纳税款,他们将其称之为居住税。 沈铭稍加思考,感觉不无不妥,便同意了。 “具体征收标准由三地各自制定后报核,税率上限不超过年收入的百分之五。” 他把信放到了左边那摞上,伸手去拿下一封。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神疆积攒的一些问题在这一日,竟然一同爆发了出来。 他抽出来的下一封信件是来自坨山,他还正沉浸于抽到ssr的喜悦之中,却立刻迎来了当头一棒。 沈铭在那份信里看到了一个他从未预料过的词——“停产”。 他的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读。 “什么叫做煤矿挖完了?” 沈铭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真的没有看错这封信件上面所写的内容。 信上写得很清楚,坨山煤矿,不能说挖完了,应该说现在这个时代的生产力能够挖的部分全部挖完了。 继续向下挖掘氧气不足,人进去工作没多久就会昏迷。 那些碳柱也已经非常纤细,再继续挖掘碳柱,就会导致探洞整体坍塌。 信末附了半年的产量数据和安全员的停采建议日期,最后一栏写着“建议即刻停产”。 沈铭读完最后一行字之后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没有动。 这可如何是好?对于这个问题,沈铭给出的解法只有暂停挖掘,随后砍伐树林,以木炭暂替煤矿使用,随后继续令人在水量丰沛之地寻觅煤矿,切不可惊了上游鼠群。 他在信纸边缘写道: “暂停坨山采掘。清查现存煤量,不足部分以木炭补足,在坨山就地烧炭。另派人沿河流勘查新煤田,标记位置即可,暂不开采。上游鼠群区域不得派人进入。” 写完最后那行字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确认那条约束已经被包含在句子里了,没有单独成行,也没有被遗漏。 随后,下一封是来自青山。 “什么叫做田地不够了?” 沈铭频频龇牙,信件上写的倒是明白:不是田地不够,是用轮作做的田地不够了。 青山省本就丘陵繁多,良田稀少,但是又因自然环境好,地势高,不会因为涨水被淹,所以成为了很多人的安家之选。 在双重作用之下,青山省成为了神疆第一个没办法自给自足粮食的省份。 “田地呢,我们肯定是要轮做的,不能因为我们现在缺粮食,所以就放弃了轮作这一条正确的道路。 你们可以向其他省份进口,下游省份的粮食,一直以来都是溢出状况,虽然品质差了点……” 沈铭对着那封信低声念了几句,然后他拿起炭笔,在信纸边缘批了一行字:“同意跨省调粮,运费由青山财政自行承担。” 写完之后他又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调粮期间青山本地粮价可上浮两成,差额部分视同税务收入直接入库。” 这个问题现在解决起来倒不是什么难事,沈铭看着面前的信件,想到的却是更久之后。 人是喜欢聚群的生物,青山住的人越多,房子占的地就越多,能够耕种的地就越少,早晚有一天,青山只能依赖其他省份供给粮食,这样一来,万一供给道路出了点什么状况…… 并且,粮食是大宗物品,一个人一天五斤红薯得要的,一万人就是五万斤每日,青山省两万七千余人,一天就是需要十五万斤红薯,这又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的运输? 他在脑海中简单地过了一遍,便得出了一百辆牛车的数字,但这是每天运抵的数量,实际供给粮食所需要的数量肯定更多…… 他算完之后,那支握在他手里的炭笔在他的指间停顿了一下,思来想去,他决定立一个新法律来解决这个问题,即农田红线。 “现在运力畜力这么短缺,肯定是本地种最好,年进口量不能超过百分之十……算了,回头讨论一下吧,我这样子瞎写,到时候可能执行的不太好……” 他在纸上写下了“农田红线”四个字,然后在下方画了一条横线,没有再继续往下补充。 他放下炭笔,让那张纸在桌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翻找起了前面已经看完的信件。 再翻出来前面财政部写上来的信件后,沈铭决定给他再指一条明路。 “那些需要进口粮食的城市与省份,红薯粮食的价格可以略微上涨,另类充当税务收入,在寻常地界,粮食保持平价。” 在写完这一句话后,他得意洋洋地看向了下一封信件,这样子短时间内绝对不会炸雷,至于以后的事情,留给以后的自己吧。 他低头看着纸面上刚写完的那行字,把它读了一遍,然后把它从桌面上那一叠待发的信函中取出来,单独放在一侧,等墨水干透再装封。 “人类,你在干什么!” 傻鸟的声音再度从窗外传入,沈铭直接将窗户关上,但这傻鸟直接撞破了窗户纸,挤了进来。 窗户纸破了一个大洞,边缘的纸屑还挂在框上,在风里晃。 傻鸟落在他桌面上,爪子在桌沿刮过,留下一道浅痕,让沈铭满头黑线。 “别吵,在烦。部分地区人口稠密,整体又人口稀疏,很烦,很难办,青山省那边现在甚至还说粮食不够用。” 他说话的时候,随手把刚写好的那封信从窗口方向移了一下,不让它被吹开。 傻鸟侧着眼睛看着他,稍加思考之后,反问道: “是不是陵脉省那边也不够啊?那边人口和青山省没差多少,也一样丘陵繁多,当时应该也不够吃吧?人类太能生了。” 沈铭一愣,他的目光从傻鸟身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堆信件上。 他伸手在诸多信件中将来自坨山的全部翻找了出来,但他看到的却是,坨山粮食的极大丰收,至少未来二十年内,不用担心自给自足的问题。 他把那封报告翻到了数据页,重新看了一遍产量数字,然后把它和青山的那封信并排放在桌面上。 傻鸟看着沈铭愈加阴沉的面容,小心翼翼地用爪子点了点桌面的边缘,见他没有反应,便从窗口又飞了出去。 他穿过窗户纸上那个破洞时翅膀带起一阵风,把那封还没干透的信纸边沿掀起来又落了回去。 沈铭没有抬头,也没有伸手去压住那张纸,他的目光落在两封信之间那段间隙上,像是正在重新测量它覆盖的范围,并在脑中把那片区域与耕田令的边界线重叠在一起。 沈铭深吸一口气,现实不是游戏,现实不是游戏! 状况相似的两个省份情况差距这么大,只能说明一件事。 青山有人在其中作祟,而最有可能作祟的地方,就是自己当初颁布的耕田令——两年及以上未耕种土地收为国有的这一条法令。 这一条法令可以说是卡死了所有大地主诞生的可能,有这一条法令在,只要能推行下去,所有的土地兼并问题都不会太过严重。 但是,如果基层官员不严格实施,那土地兼并依旧会愈发严峻。 沈铭站起来,把那两封信叠好,收进衣襟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推开门,向外走去。 他打开了门,向着内阁走去。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贪污了,得要出重锤。 门卫看见他出来站直了身体,他没有停步,桌面上那两封信也被他带走 第209章虹吸 九十七年九月七日,始源,副阁。 暮色初降时分,副阁内的油灯刚被点亮,跳动的火苗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铭站在堂中央,身周仿佛凝着一层无形的寒气。 他手中的两封信笺已经被攥出了细密的褶皱,信纸边缘微微卷起,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沉闷的回响,一声一声,正好撞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沈铭沉默,整个副阁内只剩下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所以,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 "为什么耕地面积相近的两个省份,地理条件相近的两个省份,人口条件相近的两个省份,一个需要外界运粮,一个自给自足,完全不是问题。" 他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屈起食指,在那两封信函上轻轻叩了两下。每一下都让前排的官员肩头微颤。 林谦咬着下唇,几乎要把唇皮咬出白印来。 他偷偷抬眼觑了一下沈铭的方向,又迅速垂下视线,盯着自己脚尖前那块磨损得发亮的地砖。 "回……回神明大人," 林谦终于憋出几个字,嗓音涩哑。 "下官……下官未曾亲赴青山省,所阅文书不过分拣后的奏报……" "我知道。" 沈铭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却让林谦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你们没去过青山,当然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你们不过是分拣一下信件,把各地送上来的折子按部就班整理归类。"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窗棂外渐浓的夜色。 "可我总得过来一趟,把这个问号撂在这儿。至少,能让某些心里面揣着鬼的人,稍微安分几日。"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任何一人,长袖一拂,转身朝副阁外走去。 黑檀木的门框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 直到那脚步声沿着长廊渐行渐远,消失在晚风里,林谦才终于敢吐出憋了半天的那口气。 他抬手擦了把额角渗出的冷汗,与旁边的同事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复杂神色,敬畏、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沈铭走在始源的夜街上,他心中清楚,方才那一番威慑顶多能压住表面上的躁动,真正的症结不在始源,在青山省。 他先前之所以在副阁发那一通火,不过是要让那些平日里仗着"律法未曾禁止"便行方便之事的人明白,神明并不是被锁在园子里的泥塑木胎。 他加快了脚步,衣袂在夜风里猎猎翻飞。 九月初八拂晓,沈铭已经背着一个轻便行囊踏上了通往青山的官道。 沿途据点的管事们得知神明大人亲临,诚惶诚恐地捧着茶水点心和牛车的挽具追上来,都被他一一摆手拒了。 "神明大人,此去青山千里之遥,牛车虽慢,终归能让您歇歇脚啊——" 一个年过四十的管事躬着腰追出半里地,气喘吁吁地喊道。 沈铭头也不回,只扬了扬手中的竹杖: "逐雨要吃饭,逐雨要睡觉,哪及得上我这双腿走得利索?你回去吧,驿站事务繁多,不必为我费心。" 管事望着他的背影渐次缩小成官道尽头一个黛青色的点,立在晨雾里怔了好久,才摇头叹息着折返。 九月十七日,青山。 沈铭到达之后,已然有了明确的目的地,当务之急,是先去军士驻扎的营地。 当初划分权能时,监督地方官家的职责划归军部,若地方官出了疏漏,军部有连带之责。 沈铭沿着城东的主街走了约摸两刻钟,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便是青山驻军的营地。 营门的木栅栏虚掩着,门楣上悬着一块漆皮剥落的牌匾,写着"青山卫所"四个字,字迹倒是遒劲,可惜右下角缺了一角,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 他推开门走进去,满院静悄悄的。 校场上空无一人,兵器架上的长枪倒还整齐,但枪尖的缨络已经被灰尘蒙成了灰褐色。 旗杆上的军旗低垂着,连风都懒得去拂动它。 沈铭在院中的石墩上坐了下来,他背靠着那根旗杆,闭上眼睛,打算等外出的人回来。 这一等,便是从日头西斜等到暮色四合。 不知过了多久,营门外终于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伴着靴底踩在砂石地上的沙沙响。 "……张罗,你说咱们明日还得去西市巡一趟,那姓王的商贩前日又跟人吵起来了。" "巡便巡吧,左右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争执。我倒是更担心粮价,今日问了几家粉铺,比上月又涨了两文。" "嘘——别说了,闲人听见不好……" 两人推门进来时,借着月光和屋内未熄的油灯漏出的一点光亮,像两只被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到的雀鸟,齐齐僵在了原地。 顿了片刻,孙泽后退一步,把营房门带上,又吱呀一声推开,探头再看——那人还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地望着他们。 "是我。" 沈铭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 两人愣了一瞬之后,慌忙行礼: "神、神明大人!您怎会在此,也不提前通报一声——" 沈铭抬了抬手让他们起身,目光在两人风尘仆仆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孙泽面上有被日头晒出的红痕,张罗的袍角沾着泥点子,两人眼底都透着深深的倦色,看样子是真的一整天没歇。 "其他人呢?偌大一个营房,只剩你们两个了吗?" 孙泽与张罗交换了一个苦笑的眼神,最后还是张罗往前迈了半步开口道: "回神明大人,边境那边闹起鼠患,留下来的……便只有我和孙泽了。" 沈铭眉头微动,随即又问: "当初颁布过法令,说军士不足时可招临时工填补日常巡守之职。那些临时工呢?" 这一问让两人面上的苦笑更深了,孙泽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无奈: "没人愿意当啊,神明大人。 要当临时工的前提,得有学识,至少得通晓基本的法令条目,可城中识字的人本就不多,识了字的又多半去作坊里当账房或工头,嫌这差事吃力不讨好。" 张罗在旁边点头接口道: "而且您也知道,临时工没有执法权,只能协理劝诫。 遇上难缠的商户或不讲理的刁民,人家骂他们两句、敷衍几句,他们也不能拿人怎样,最后还得我二人去收场。 一两次下来,便再没人愿接这活计了。" 沈铭安静地听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原以为又是哪条法令被人钻了空子,没想到这次的问题竟出在"法令落地之后走不通"这条老路上。 鼠患调走守军,临时工招不到人,结果便是一座万余人城镇的监督之责压在两个人的肩上。 他转过身来,拍了拍孙泽的肩,力道不重,却让孙泽眼眶微微一热。 "你们继续工作吧。今天夜里我来过这件事,当作没发生便是。" "神明大人。" 张罗往前追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担忧。 "您是否需要我二人协助?哪怕引个路、带个话也好啊!" 沈铭已经走到营房门口了,闻言回过头,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弧度,摇了摇头: "不用。你们好好休息便可。" 沈铭走在青山城深夜的街巷里,朝着青山官署所在的方向走去。 沈铭在门前报了身份,守门的老吏惊得差点摔了手中的茶碗,连滚带爬地奔进去通传。不多时,云彩霞已经迎了出来。 她看见沈铭时并没有显出过分的慌乱或惶恐,只是快步上前: "下官云彩霞,恭迎神明大人。大人远道而来,未曾远迎,下官失礼了。" "免礼。" 沈铭摆了摆手,径直迈过门槛走进堂中。 他没有坐主位,而是在侧旁的客椅上坐下,将怀中那两封信函取出来,平摊在面前的桌案上。 "我希望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沈铭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锁住云彩霞的双眼。 云彩霞不闪不避地与沈铭对视,神色坦然到了近乎笃定的地步。 "这是事实。" 沈铭的眉头动了动,伸手点了点那两封信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叩: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人家和你们地力相近、人口相近,便可以粮食自给自足,你青山却做不到?" 云彩霞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短,短到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去,但沈铭还是捕捉到了其中那种"我就知道你要这么问"的无奈。 "因为没人。" 云彩霞开口了。 沈铭眉头锁得更紧了些: "说清楚。你青山是全神疆数一数二的人口大城,怎会没人?" 云彩霞转过身来,倚着窗棂,面朝沈铭。 "当造纸工,工钱比种地高,工作比种地轻松。 当伐木工,工钱比种地高,工作比种地轻松。 后生们进了作坊,一年下来攒的钱比在地里刨三年还多。 大人您说,他们凭什么还要去种地?" 沈铭的手指停在那封信的边缘上,没有再叩下去。 他盯着云彩霞的侧脸,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没有心虚也没有躲闪。 云彩霞接着道: "况且粮价又贱,农户辛辛苦苦忙一季换的钱,还不够买一双作坊里发的工服。 那地……还怎么种?” 沈铭沉默了很久,堂中一时间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作坊夜班的隐约嘈杂。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封信函,又抬头看了看云彩霞坦然的面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在始源副阁里推测的那种种可能——官商勾结、粮仓造假、税赋盘剥——在这座城市里或许都不成立。 真正的问题要比那些更隐蔽、更棘手:它藏在一条一条看似公平的律法条文背后,藏在"市场自决"和"劳动自由"这些光鲜词语的阴影里。 他站起身,踱到云彩霞旁边,也望向窗外那片灯火与荒田交错的夜景。 "你说得有理。"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少了几分质问的锐气,多了几分思索的沉郁。 "有更轻松、更高酬的营生摆着,谁还愿意弯腰驼背去侍弄庄稼?换了我,我也不乐意。" 云彩霞微微怔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会这样接话。 "不过," 沈铭转过身来,目光再次与她对上。 "还有一件事,你方才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但我总得亲耳去听听旁人的说法。" 他嘴角浮起一个含义不明的微笑,转身朝门外走去。 云彩霞快步跟上,一直送他到官署大门外。她站在门廊下,望着沈铭的背影汇入空旷的长街,最后被拐角处的黑暗完全吞没,她的嘴角抿了一下,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又绷紧了一根 第210章投机取巧欺善政 九十七年九月十九日,始源,副阁。 林谦将最后一摞信札码进木格,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灰,混着阁中陈年墨香。 他直起腰,两只胳膊朝后一撑,脊骨便发出细碎的噼啪响。 他目光扫过身后那堆信函,叠了大半人高,从案头一直堆到墙角,压得下层木架吱呀呀地驼着背。 神明大人离阁已逾半月,封泥完好的急报、民诉、请安折和矿务禀帖,这些东西进了副阁便如石沉大海,无人拆阅,只一日日往上摞。 林谦看了一会儿,轻叹一口气,重新分拣那些信函。 “老张,东厢这些归你。” 他把一摞推过去。 “老李,西廊的麻烦你,朱批的折子先过我眼,别直接入库。” 等案上只剩三叠薄卷时,他忽然怔住了,脑海中一个念头慢慢冒出来。 神明大人不会是故意的吧? 从始源到青山,不眠不休也得要十几日的路程。 他当真有必要亲自前去?异地派人去实地调查便可,何苦抛下满阁如山政务? 他在"神明大人想偷懒"和"此事远比表象严重"之间摇摆了几个来回,终究选了更可能的那条——后者。 他把三封信函揽进怀中,踱到南窗前,煤矿厂关停后,希望……其他矿区,还容得下那么多人吧。 若是犯人没抓着呢?他忽然又有些动摇。或许神明大人真的就只是……想给自己放个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摇了摇头,暗骂一声荒唐。 窗扇被风吹得轻轻磕在框上,发出"嗒"的一响。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青山,农间田地。 日头斜挂在西坡那棵老槐树的梢头,将田垄晒得泛起一层干热的白光。 沈铭正枕着双臂躺在一棵歪脖子榆树的荫凉下,树叶缝隙里筛下来碎金子似的光斑,落在他脸上、脖颈上、胳膊上,一晃一的。 旁边一个老农蹲在树根旁,正用一顶破草帽不紧不慢地扇着风。 见沈铭眼皮动了动,老农便探身把陶罐拎过来,拔了布塞,倒出一碗凉茶。 茶水颜色浑黄,飘着两瓣焯过的红薯叶,碗沿豁了个小口,摸着刺手。 他递过去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沈铭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多停了一瞬——那些地方光溜溜的,连汗毛都看不见,在日头底下泛着层细润的光,衬着旁边他自己毛茸茸的胳膊,越发显得异样。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里揣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小伙子,你身上这病……能治好吗?” 沈铭睁开眼,先被光刺得眯了一下,随即接过碗。 粗陶的温热透过碗壁渗进掌心,他仰头喝了一大口,茶水的苦涩混着红薯叶的清气在舌根化开,凉丝丝地滑进喉咙。 他舔了舔下唇,笑着摇摇头: “治不好,不过也不碍事。” 他把碗搁在膝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胳膊,阳光落在皮肤上,连一根细绒都照不见。 “每年冬季都有衣裳穿,没有毛也没甚关系。” 他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老农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把草帽往他那边偏了偏,替他遮去半片日头。 远处田埂上,几个妇人正弯腰刨土松地,土块裂开。 沈铭望着那场景,嘴角微微翘起。 他坐直身体,盘起腿,把空碗递回给老农。 随手从脚边扯了根草茎叼在嘴里,草汁的涩味在舌尖漫开。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一块长满野蒿的荒坡,问老农: “老伯,你近几年收成如何?” 老农眯着眼望向那片刚松完土的红薯田,几只麻雀蹦蹦跳跳地在里头吃着被翻出来的虫子。 “还行吧,吃得饱,穿得暖。过年过节有肉有酒,还能去城里找老伙计耍两把,够啦,够啦。” 沈铭点点头,这已经是他问过的第七户人家。 前面六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说法大同小异,红薯够吃,冬衣不缺,税赋不重,日子过挺好。 至少说明青山一带农户未被苛征,生活尚在可控范围。 但他没有停,又抬手指向东北方,那里连着一片又一片的荒草地,连一条像样的田埂都辨不出。 沈铭眯起眼,仔细数了数,光是目力所及,便有五六块大小不等的闲田荒着,加起来怕不有几万平方米。 “老伯,” 他指了指那片荒地。 “那些地为什么都荒着?我看方圆好几里都是闲田,怎么不种些红薯?” 老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忽然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几息,他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从东侧那片荒坡开始,一直指到西边密林边缘。 “那些啊,都是我们当年卖给官家的地。” 沈铭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眉梢扬了扬,恰到好处地堆出几分困惑和好奇: “好好的地,为什么要卖给官家?” 他侧过身,把双腿收拢盘好,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 这个姿态活像学堂里求教先生的后生,目光澄澈又专注,任谁来瞧,都只会觉得是个对农事感兴趣的外乡年轻人,绝对联想不到那坐于始源神明大人。 老农嘿嘿笑了两声,干哑的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小伙子你怕是不晓得——早些年,这儿全是荒地。你看那边,” 他用手指点点西北角。 “那片坡,如今长了满坡荒草,当年是我爹带着我一块块刨出来的。 开荒累啊,锄头抡一天,手心磨出好几个血泡,晚上用针挑了,第二天接着干。 可累归累,多开一亩地,秋后就能多收几筐红薯,那是实打实的进项,填肚子的东西,谁都眼热。” 他顿了顿,好似在回忆当初的经历,过了一会才继续说道。 “最开始,各家各户把能开的地都开了。 你一片我一片,田垄从村口一直伸到山脚下,跟蜘蛛网似的,密密麻麻。 我家那时候分了七千平,隔壁云家开了九千平,后来还往里扩了两千平。 后来呢,有些户头家里壮劳力多,像村西头的牛家,三个儿子都长成了,就往外头扩,把挨着林子那片灌木地也开了,拢共怕有上万平。” “可年轻人哪,嫌种地苦。 天不亮就得起,日头毒辣辣的晒着后背,弯腰刨一天红薯,腰都快直不起来。 城里头呢?有人来招工,搬货、凿石、烧炭,一个月挣的铜板顶得上地里刨半年的。 活是糙,可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 所以那些年轻人呼啦啦地走了,留下的地没人料理,就撂荒了。” 沈铭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凝。 他想起自己定的那条律法,荒地荒废两年以上,官府无条件回收。 老农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嘿嘿一声笑: “官府有规矩的。荒地荒上两年,便收归官有。 所以那些人家,像刘家,他们家三个儿子走了俩,地没人种,赶在两年期限到之前,主动把地卖给了官府。 好歹换些铜板回来,总比白扔了强。” 他的声音沉下去,好似担心他人听到。 “你猜怎么着?卖地的钱,顶得上两年收成的价!那可是一大笔。” 老农的声音扬起来,带着几分当年热闹的余味,眼睛也亮了。 “刘家那笔钱到手,翻修了房子,给剩下的儿子说了门亲。 村里人瞧着,眼红啊。 这家卖了那家卖,家家户户都去开新荒——甭管地好不好,能开就开,开了就卖,卖了再开……” 他掸了掸手上的烟灰,望向那片浩浩荡荡的荒草地,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传开之后啊,人人都去开荒地卖给官家。那几年,你从这村走到那村,满耳朵都是‘开荒去’,‘卖地去’。 荒地开出来,草一除,土一翻,连肥都没上过就报上去,官府来看了,按两年收成给钱。 可那些地,转过手就没人种了,官家也找不到那么多人来管,地又荒回去。 来来回回折腾,地里连红薯都没长过几茬,钱倒是赚了好几道。” 他顿了顿,空出来的手在膝头拍了一下。 “如今你瞧见的这些荒坡、那些野林子,全是官家的地。 没人愿意种,也没那么多人手去种了。地契上写着官名呢,可地里头长的全是野草。” 沈铭笑眯眯地听完,嘴角甚至还挂着那半截草茎,面色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屑和干泥,又伸手掸了掸膝盖上的土,向老农拱了拱手: “多谢老伯,耽误您半晌工夫。” 老农摆摆手。 “不碍事,不碍事。” 沈铭转身离开树荫,他沿着一条窄窄的引水渠往河边走。 走到河边,沈铭蹲下来,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的凉意激得他微微一颤,汗渍和土尘被冲下来,顺着下颌滴落,在河面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他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被波纹扯碎了又聚拢,阴沉沉的,跟方才和老农说话时判若两人。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何要定下那条律法,他甚至如果有人遇到困难,需要卖田地,那些潜在的地主阶级绝对会毫不手软的打压价格。 他的本意是好的,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一个兜底,让他们卖地时不至于被贱价盘剥,能换得足够的救命钱。 他在谕令末尾特意加了一句: “民有急难,田可归官,官价保底,不使贱卖。” 善意满满的一条政令。 可如今呢?他被河风吹得眯起眼。 那些荒地,它们从荒到开,从开到卖,从卖再到荒,徒然在官府的账册上滚了一圈。 百姓得了快钱,花掉了,可地没了;国库花了钱,地收了,可没人种,又成了荒地。 真正产粮的农田在减少,而官仓里支出去的银钱像河水一样流走。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始源时批过的信件,下面报上来的账册里,有个数字逐年攀升,叫作“官田养护支出”。 他当时没太在意,只当是官家记账细致。 如今才明白,那些钱都去了哪里,都撒在了这片片荒地上。 官家收来的地要雇人看守、要记档造册、要防止民众侵占开垦后又转卖给官家,处处都要钱,而地本身却不产一粒红薯。 “制度……” 他低声自语,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不能只想着好人会怎么用。” 他顿了顿,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被一片漂过的落叶遮住又露出来。 “还得想到,所有人都会按最有利自己的法子去使。不问善恶,只问得失。” 河对岸有只鸟从芦苇丛里惊起,扑棱棱飞向天际,沈铭目送它消失在那片荒地上空。 他又想:自己地位超然,所定之法无人敢驳。 内阁那帮人,聪明绝顶,可惯于顺水推舟,但凡发现律法中的漏洞,他们想的不是指出来修,而是悄悄地绕着走,免得让神明面上无光。 长此以往,多少漏洞会藏在“善意”与“权威”四字底下,像朽木里的白蚁,一点一点啃空大厦? 回去之后,得给内阁立个奖赏之制,但凡指出新法疏漏者,赏钱、擢升、赐田,总之要让他们明白,挑错不是犯上,是忠诚。 重赏之下,才有真话。 不过这些天访的都是有田的农户,他们手里有过地、卖过地,是这场套利潮的参与者。 但还有另一拨人,那些从来没有过地的人,替官家管田的佃户、租田耕种的流民、失了地后只能靠卖力气过活的雇农。 他们眼中的事,怕又不一样,明日该去找他们聊聊。 沈铭把手从头顶放下来,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他忽然有些庆幸,用"皮肤病"遮掩这身异相,竟毫无破绽。 往后可以更大胆的来民间走一走了,没人会相信神明大人就在自己身边,自然也不会敷衍他。 沈铭挽起袖口,迈步往回走。 他忽然又想起老农说的那句"够啦,够啦",那位老人对生活的满足是真实的,却也是迟钝的。 他不知道,那些荒地上空飘着的,不只是野蒿的种子,还有整个官府账册上越描越黑的赤 第211章聪明人办聪明事 九十七年九月二十日,青山。 沈铭蹲下来,手指插进田里的土,捏了一把,表层的灰褐下面是更深一点的赭色,没有潮气。 他拍掉掌心的土,站在田埂上朝远处望。 这一片地目测超过两万平,荒着。 田埂还在,看得出上一年有人耕过,垄沟的轮廓大致能分辨,但草已经从垄上长到了沟底,最高的那一片能没到膝盖。 田埂边的排水渠也干了,渠底积着一层枯叶。 远处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弓着背在另一块地边上垒石头。 男的用铁锹把土里的碎石撬出来,女的弯腰捡了码到田埂上,码一层拍一层。 沈铭沿着田埂走了半圈,离他们最近的时候大约二十步,男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撬石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的时间不到一息。 沈铭穿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沾着草籽和干泥,脸上灰扑扑的,颧骨上抹了一道没擦匀的泥印,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和任何一个在农闲时在田间地头闲逛的人没有分别。 不是农耕的时节,也不是收获的时节,官府不在这时候雇佃户,城外零星散着的都是自己有地的农民。 进城会被认出来,会有人跟着自己,一旦被认出来,问话就变了味,那他跑到青山来蹲田埂就没有意义了。 他靠着路边一棵歪脖树站了一会儿,树皮粗糙,隔着衣裳硌在后背上。他想着怎么绕过自己这张脸,或许自己一开始就不应该直接去官府,应该先调查再去。 然后他想到傻鸟,准确地说,是傻鸟那只崽子。 重新回到城中,他便来到天鸟邮局处蹲守。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只体型比傻鸟略小的鸟飞进了邮局的门。 翅膀收拢的瞬间,能看见左翼内侧有几根羽毛带着红尖。 她落在木架上,爪子扣住横杆,低头解腿上绑的信卷。 喙灵巧地挑开细麻绳,把纸卷抽出来搁在架面上。 “红朊,红朊。” 红朊侧过头来,喙微张,正要出声。 沈铭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按住了她的喙,他侧身把邮局门口的光挡住,压低声音凑过去: “帮我干件事,出城一趟,找农忙时候给官府当佃户的人,问一下他们一天的工钱怎么算,拿什么。” 红朊的喙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发力,歪着头用左眼盯着他。 “帮个忙。” 沈铭说,朝她眨了一下眼。 “回去我把你爸那个黄金架子借你玩两天。” 红朊把喙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抖了一下头羽,翅膀一展,从木架上腾起来,在门框的高度悬停了半息,然后折向门外,飞了出去。 沈铭走到邮局檐下,靠着门框站着等。 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门槛的影子拉长到街对面。 他盯着邮局门框的木料,发着呆。 木料被日头晒褪了色,灰白灰白的,上面有几道鸟爪刨出来的浅痕。 他靠在那里,手抄在袖子里,看街面上的人走来走去。 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人经过时往他这边瞥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步子快了两步。 他衣裳灰扑扑的,袖口的毛边翻出来,裤脚的泥半干了往下掉细末,怎么看都像城外田埂上蹲了一天回来歇脚的人,身上还带着“皮肤病”,自然不受待见。 他不在意,真正要表明身份的时候也用不着外貌——把刀拔出来在脖子上一抹就行了。 这一点上,世间还没有人能冒充得了他。 他靠着门框想了一会儿闲事,地球上的古文明,动不动就"赐黄金千两""赏金万两",那些黄金是从哪条河里淘出来的? 红朊回来的时候翅膀带风,爪子落在他肩头上,他稳稳的接住,红朊可比傻鸟轻多了。 “一天十斤红薯。” 沈铭眉头微皱,侧头问肩上的鸟。 “你问了几个人?” “三个。” 红朊用喙理了理翅根被风吹乱的毛。 “一个在渠边挑水,两个在修篱笆。都是官府雇的,一天下来十斤红薯。” “你没问错?当真是用红薯付工钱?不是铜板折算?” 红朊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了一点不耐烦: “真的。” 沈铭没接话,他在檐下来回徘徊了一阵子,随后笑着拍了拍手。 红朊从他肩头跳起来,翅膀扇了一下,悬在离地半人高的位置。 他朝她摆了摆手:“走了。” 出城的路上他步子不快不慢,官道两侧的树叶子枯了大半,风一吹就往地上落,踩上发出脆脆的声响。 他想起云彩霞在始源读书时候的事,那是寒月走后两年的事,寒月的医书和笔记从青山运回始源,堆了半间屋子,压在木箱里用干草隔了防潮。 云彩霞那时候十八九岁,才从青山调到始源行政署做文书,每日散值后到那间屋子的廊下坐着翻书。 沈铭有一次从廊下经过,看见她把一册医书摊在膝盖上,拇指按着页边,食指顺着字行慢慢走,遇到看不懂的药名就停下来,从袖口掏出一张纸记一笔。 阳光从廊檐斜进来,照在书页上,纸面泛黄,墨迹洇开了边。 他想着这个画面走了一段路,然后心思转到刚才那四个字上。 十斤红薯。 官府给佃户的工钱发的是粮食不是铜板,官府的收购价是一文钱收一斤红薯,按成本算正好持平,不存在账面亏损。 但如果直接发十文钱铜板,佃户拿去买红薯只能买到九斤,而官府发十斤红薯,佃户实打实拿到了十斤,相当于比拿铜板多了一斤。 表面上看官府少赚了一斤,实际上是少收了那一斤的差价,成本没变,只是少赚,并没有亏。 这是第一层。 他走到一座小石桥上停下来,桥下是干涸的溪床,铺着卵石,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苔。 他想起自己前不久写下的那句话。 “那些需要进口粮食的城市与省份,红薯粮食的价格可以略微上涨,另类充当税务收入,在寻常地界,粮食保持平价。” 如果粮价涨了,比如从一文涨到一文半,官府用十斤红薯付工钱,佃户拿到手的价值就从十文变成了十五文。 佃户赚了,来得就多。 来的人多了,荒地开出来,红薯种下去,收上来堆进仓里,市场上的粮食一多,价格又落回去。 落了,来的人就少一些,荒地又荒回去。 来来回回,上下起伏。 他不自觉地用手指在石桥栏上划了一下,指尖蹭下一层灰。 而官府始终不亏,发出去的十斤红薯是按收购价收上来的,账面永远平。 他当初定的货币是粮本位,一斤红薯等于一文钱,他自己给自己埋了一根杆子,底下的人顺着杆子往上爬,爬出一个他自己没想到的活扣来。 他在桥上站了很久,久到有一只蝴蝶落在了他的手上。 那么信里写"耕地不足"而不写"人手不足"又是为什么? 他想了,没想通。 不过实地调查没看出毛病来,底下的人也没有欺瞒的迹象。 他不打算硬想。 他从桥上走下来,沿着官道继续往始源方向走。 不用每天趴在案牍前面看文书的日子确实舒服。 青山官府的灯还亮着。 云彩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文书,她揉了一下眼窝,指腹按着眼角转了半圈,放下来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点湿。 窗台上停着红朊,把喙插在翅膀底下打盹,偶尔动一下爪子换重心,眼皮掀开一条缝又合上。 云彩霞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案上的纸页哗啦翻了一声,她按住了最上面那张,手指压在纸角上。 红朊被风吹醒了,把喙从翅膀底下抽出来,侧头看她。 “神明大人走了。” 云彩霞说。 红朊跳到窗框上,爪子抓紧木沿,歪着头,月光照在红朊头冠上那几根红羽上,像干涸地血迹。 “对不起。是不是我不听他的,更合你的意思?” 云彩霞伸手理了理红朊头冠上的羽毛,指腹顺着羽干从根捋到尖,红朊眯了一下眼睛。 鸟的体温透过羽毛传过来,比自己体温高的多。 “没有,他叫你问什么,你就问什么,听神明大人的总没错,你做得对。” 云彩霞站在窗边看了很久,久到红朊从窗框上跳起来,落在她肩膀上,爪子收紧了两下,隔着衣裳勾出几道细褶。 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把红朊的重量接住。 一封发黄的纸从她袖口滑出来,飘了半截悬在衣袍外。 纸页旧得厉害,边角卷着毛边,折痕处泛出深褐色。 红朊几乎是本能地伸爪去抓,爪尖快碰到纸面的时候停住了。 她的爪子勾着,弯曲的趾尖悬在纸上两指宽的地方,月光照在那几根爪尖上,投下细小的影子。 云彩霞低头看见了,她轻笑了两声,弯腰用左手把那张纸从袖口抽出来,然后顺着原来的折痕叠好,重新塞进袖口的暗袋里,袋口有根细绳,她抽紧系了一个结。 红朊把爪子收回去,踩了两下她的肩。 “上面写什么?” 云彩霞把袖口理平,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把红朊从肩头抱下来放在桌角。 “一位前辈的愿望,想让神明大人多歇一歇。” 红朊歪着头看她,张口问道。 “哪位前辈?” 云彩霞没再看她,把桌上那叠文书搬过来翻开,笔尖蘸了墨,在第一页的"缓"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写完后她搁下笔,笔杆在砚台边上磕了一下,一声轻响。 她偏过头看窗外。 一轮寒月,挂在天边。 红朊在桌角蹲下来,把喙重新插进翅膀底下,继续休息。 官府的建造规格比邮局好的多,睡觉舒服。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纸页的簌簌 第212章矛盾 九十八年三月十一日,青山,熊越沟。 水碓前面站了三百多个人。 郝雨田远远望见山坡下那条溪,比半年前宽了一些,春汛刚开始,水从上游的山涧里灌下来,漫过石滩,在平缓处汇成一道四五步宽的水面。 水碓就架在溪流拐弯的地方,木结构,高三丈有余,横梁上搭着传动轴,轴身被水汽浸了多年,表面发黑,生了细密的裂纹。 水轮一半没在水面下,水流推着轮叶转动,带动轴上的凸轮一上一下地敲着碓臼,捣着纸浆。 他站在山坡上,手搭在眼前,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水碓,又看了一会儿水碓前面的人。 人群堵在通往水碓的木桥上,有人手里攥着木棍,有人空着手但叉着腰站在桥头。 最前面几个嗓门大的正在喊,喊的是什么隔太远听不清,但从口型能认出几个字: “不准拆。” 军士来了十二个,站在桥头和人群之间,排了一道人墙。 他们没带长兵器,腰上只挂了短刀,手都按在刀柄上,但没拔出来。 有个年纪轻的军士被推了一下,踉跄了半步,稳住后又站回去,脸朝着人群。 人群没有冲撞,也没后退,就那么堵着。 几个工匠模样的人被拦在桥的另一头,抡着锤子想往水碓方向走,走了两步就被推回来,手(里的锤子差点脱了手掉进溪里。 熊河东站在郝雨田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弯着腰,两手交握在身前,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直起来过。 他看着下方的人群,脸上的褶子堆到一起,他侧过身,朝郝雨田又弯了一下腰。 “早就说过拆不得……上千人靠这个吃饭,你让那些工人去种地,去别处做工,那能一样吗? 造纸的工钱比种地高出一截,去种地要晒日头、挑粪、翻土,干一个春耕下来脊梁骨能弯掉半寸。 闹不闹嘛。” 郝雨田没接话,他看着远处水面上的光,那段水面平缓,流速均匀,从上游来的水到这里被水碓的拦水坝收窄了半幅,水势不急不缓地从坝顶漫过去,正好够推一个中等大小的轮子。 如果在这里装水力车床,不需要重新筑坝,现有的拦水坝加一道分水渠就能用。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水力车床的事,是因为另外一个念头,另外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他站的位置比下方人群高出三四丈,从这个角度俯视,三百多个人挤在木桥前面,像一堆被打翻了蚁巢的工蚁,推搡着、喊叫着、又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桥头那个被推了一下的年轻军士,现在正用肩膀扛着往前挤的一个壮汉,两人的身形在人群里晃动着。 神明大人,当真英明吗? 这一千多个人的失业,也在他的考量范围内吗? 那一千多人今天闹完,明天就会有人从造纸的工棚里搬出来,带着铺盖卷去别处找活干。 他们能找到,神疆不缺活干,缺的是人。 今年春天各处都在开工,修渠的、垦荒的、修路的,到处都是缺口,只是更累,没有这么体面,并且要到处跑,不安稳。 可是,水碓是造纸的动力,拆了水碓,造纸的产量要跌去至少七成。 熊越沟的造纸作坊现在有四个大池、十二个晒架,每天出纸的量够填满三条运纸的牛车。 拆了水碓,纸浆全靠人力和畜力捣,产量掉下来,晒架空着,造纸的工人用不了那么多,先裁掉一批,然后做筛网的、备料的、打包捆扎的。 这些人也围着造纸转,水碓一停,他们也得走。 熊越沟九成的人口是因为造纸才聚在这里的。 造纸没了,人走了,剩下什么? 剩下一个水碓拆掉之后的空坝子,一条改道之后的分水渠,和一排闲置的工棚。 郝雨田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他转了半个身,面对着熊河东,熊河东仍然弓着腰,额头上一层薄汗。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有什么感情。 “你泄露的吧,关于明面上是改造升级,实际上是要拆掉做水力车床,是你跟工人们说的。” 熊河东的腰又弯下去一点,头抬起来,满脸茫然。 他的眉头皱着,嘴半张,眼珠子在郝雨田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往两边转了转,像是要找身边的军士确认郝雨田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随后,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怎么敢啊!神明大人亲自吩咐下来的,拆了水碓又不影响我的待遇。 我为什么要反对?我干嘛要跟工人说?” 郝雨田没动,他看着熊河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胆怯,露在上面的只有无辜和急切。 他从小时候开始,就见过很多人说自己无辜时的眼神,熊河东的这个,在及格线以上。 但及格线以上不说明什么。 “你在青山省排得上号,不是因为你的能力,是因为你在熊越沟当管事。 一个据点管的人越多,管事的权力越大,这个道理不用我说。” 熊河东的嘴合上了。 “熊越沟九成的人口靠造纸吃饭,水碓拆了,水力车床如果不顶用,熊越沟要少掉一半人。 你管的人少了一半,你的权力就少了一半。” 郝雨田顿了一下,朝熊河东家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卖纸的商人,应该没少去你家。” 熊河东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刚刚小了一点。 “可那跟我的待遇确实没关系,我的待遇是神明大人定的钱粮,水碓在不在,我拿的都是那个数。” 郝雨田没接这句话,他转过身,侧对着熊河东,右手抬起来拍了拍熊河东的肩膀,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低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神明大人很在意这件事,如果迟迟拆不掉,我只能继续往上报。 到时候他兴许会亲自过来,去年他就来过青山,你应该知道。” 他把手从熊河东肩膀上拿下来。 郝雨田朝那两名军士招了一下手,军士从坡上下来,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沿着山坡的斜面向下走。 从山坡下来,绕过人群聚集的木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回到熊越沟的工坊区。 郝雨田的住处是工坊区边上的一间单独屋子,他推门进去,把门带上,屋里只有一张桌、一把凳、一张铺了干草的窄床。 桌上摊着几张纸,纸角用一只木头雕的老虎镇着。 他坐下来,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铺平。 是花疆留下的水碓设计图,图的下方用更细的笔迹添了几行字,是后来的人写的,字小,墨色新一些,记的是保养记录:哪一年换了哪根轴,哪一年修了坝口。 郝雨田把自己画的另一张纸并排铺在旁边,他画的水力车床比水碓的结构更紧凑。 他能把现有的水碓拆了,水轮改小,轴缩短,在原来的位置上装一台水力车床。 不用新筑坝,不用另开渠,工期满打满算四十天,材料有现成的,工匠也已经备好了。 在纸上,这件事干净利落。 但纸上不画人,纸上不会有人站在木桥上喊"不准拆",不会有人用肩膀撞军士的胸口,不会有人在散了工之后揣着铺盖卷站在工棚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想起自己在始源学校读书的时候,算术老师讲过一句话,说:“计算不出来的东西才是最难办的。” 当时他没太明白,现在他对着两张图纸坐了一刻钟,但却想不出来思路,他觉得自己可能明白了一点。 熊河东回到了官府屋子里的时候,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靠墙的桌案上堆着几摞公文,都是这个月该签的。 他走过去坐下,屁股沾了椅子面又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造纸工棚的屋顶。 他在屋里来回徘徊,脑海中不断的权衡利弊,权衡的是自己的利与弊。 那个叫郝雨田的人说,如果拆不掉就上报神明大人。 上报了,神明大人会怎么做?会亲自来。 来了之后呢?看了一眼工棚,看了一眼人群,又看了一眼自己,然后说一句:“你怎么还没办完?” 还是什么都不说,直接让人把自己带走,换一个人来当这个熊越沟的管事? 熊河东蹲在门槛边上,他倒不是舍不得这个管事的钱粮,钱粮就那么多,涨不上去也掉不下来,神明大人定的规矩在那里摆着。 但是,管事两个字,可不止只是些并不算富裕的钱粮,他去邻县的集市上买种子,亮出管事的身份,掌柜的就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主动把价钱压下去两文。 他家的篱笆坏了,不用自己修,第二天就有人扛着竹竿来替他扎。 他走在路上,远远地就有人朝他打招呼,招呼的人他不一定认识,但那些人认识他,这种感觉很舒服。 管的人越多,招呼就越多。 管的人少了,那些招呼也会少一半。 他的后辈在青山城里做文书,他写信提过自己管事的身份,后辈回信里恭恭敬敬地写了“熊管事”三个字。 如果哪天熊越沟只剩下一半人,那个称呼会不会从“管事”变成“老熊”?他的信递出去,回信上的字会不会也跟着变? 他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把笔从笔架上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半圈。 笔杆上的墨渍沾到了指腹上,黑乎乎的一道,他看着那道墨印看了好一会儿。 神明大人的命令是拆水碓,这件事绕不过去,他不拆也会有人来拆,最后结果一样,只是他的差事办得不好。 郝雨田就是来办差的,办不完不会走,所以他得拆。 但拆之前,人得先走。 他想起去年秋天,青山那边官府雇不到人的事。 那时候官府贴了告示,说开荒种地一天给十斤红薯,贴了半个月,来的人稀稀拉拉凑不满。为什么? 因为做工赚得更多,种地赚不到钱,如果种地能赚得到钱,那很多人都会挨饿。 造纸厂的工人一天拿十五钱,活还比种地轻省,不用挑粪,不用在太阳底下弯腰,只管把纸浆往筛架上铺,铺匀了晾干就行,所以人不愿意走。 那如果造纸厂不开工了呢? 工钱没了,活也没了,工人东西下锅,总不能留在工棚里啃墙皮。 他们得走,得去找别的活干,哪怕去种地、去修路、去挑粪,只要是能挣到粮食的地方他们都得去。 走了一批,剩下的就不够堵桥了。 到时候他带人去拆水碓,几个工匠扛着锤子过去,没人拦。 办法想出来了,他站了一会儿,双手撑着桌案边沿,看着窗外。 窗口对着熊越沟的主街,街上有人挑着水走过,担子两头的水桶一晃一晃的,溅出来的水在土路上留下痕迹。 一群孩童嬉笑打闹的从窗口跑了过去,他吞咽了口唾沫。 这是神明大人的决定,不要怨我。 离职补偿到位,是我唯一能做 『还在连载中...』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下电子书,简体:https://ixdzs8.com;繁体:https://ixdzs8.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