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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漫奇谭

第115章美与缺

不过,世界树还是那棵世界树,叫人看不出那些念力究竟对它起到了何种作用。金是个急性子,嗖地冲过去——身子贴着树皮,鼻子嗅完,便拿耳朵听;忙活了好一通,才停止那古怪诡异的举动,说:“我们走吧——这树吃了好东西,正睡着消化哩。”话音未落,他就迈着重重的步子走了。 “金看起来不大高兴。”白莜悄悄对尼特罗说。 “哈哈,他一贯如此——一遇到想不通的事就变得愁眉苦脸。”尼特罗回道,“不管他,反正蚁王的事儿算是告一段落了。托你的福,老夫也不用牺牲这条老命了。只是——你真不要这次除掉蚁王的头功?” 白莜轻轻摇摇头——尼特罗则咂咂嘴,不再多言。之后,白莜回了翡南王国,顺便还捎带上了小麦。翡南皇宫依旧华美祥和,似乎一点儿都未受到嵌合蚁风暴的影响。白莜以为是王宫护卫尽职尽责的缘故,便没多想,直到迎面碰见库洛洛,她才恍然大悟:这儿能不受波及,估计少不了幻影旅团的功劳。 由于多时未见,她一时间就只顾发愣去了,竟然忘了要先打声招呼——唯用两只清澈明丽的黑眼珠下意识地望向他。库洛洛见她那副呆呆的样子太过可爱,不禁勾起个迷人的微笑,眼角也溢出丝丝笑意,主动打开话匣子:“不准备说点儿什么吗?——我可等了你好久啦。” “呃——你来多久啦?”白莜总算找回点儿原先同他相处的感觉,下意识说道。 “也挺久了。流星街一出现嵌合蚁,我就来这儿了。来了却又见不着你,索性就留下兼任宫廷护卫啦——结果连一只不长眼的虫子都没出现。” “你一个人就抵得上宫里所有护卫了。——可是,你丢下流星街,就不怕飞坦他们应付不过来?” “事实证明,那对他们来说只是小菜一碟。我在不在都一样。”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我不喜欢你对我客气——听说,陛下好像要为你挑选未婚夫——你未来要成为这个国家的女王,成婚是避无可避的事。” 白莜忽地叹口气,说:“我觉得,王冠对我来说太沉重了——我可能当不好女王。而且,我也不想和一个陌生人结婚。” “为什么呢?——白莜。”库洛洛顿住脚步,侧身面朝她,郑重其事地说,“你拥有无与伦比的念力、尊贵至极的出身、倾国倾城的美貌——称得上是这个世间最完美无瑕的人。只要你一张口,谁又胆敢、谁又忍心拒绝你呢?——你应该永远都无忧无虑的,何必为了些无关紧要的事自寻烦恼呢?” “库洛洛——你说的念力啊,出身啊,美貌啊,统统不是我所能选择的——那是上天在我出生之前就已安排好的事——只是上天无意间把几件‘漂亮衣裳’全套在我身上了而已。你只看到了外物,却从不了解我!——我的心会胆怯,会烦恼,会忧愁;我身上也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令人头疼的坏毛病。可以说,那些暗淡无光的缺点也是我灵魂的一部分。” 第1章采药 “白莜,一起去采药吧。” 温情在门外喊道,边说边走进院子,偏头看见四叔正在侍弄草药,便朝他笑了笑,径自穿过门廊走入白莜的闺房。 一进屋,温情便忍不住含笑嗔怪道:“真是的,又在看书。成天见你抱着书看,还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杂书。怎么不看看医书呢?” “医书太枯燥了,我实在看不下去——越看越困,不像这些杂书——越看越精神。今儿个去哪儿采药?” 白莜干脆放下书,起身轻轻打了个哈欠,两手空空地和温情出了屋。 “夷陵山吧。那儿虽是处乱葬岗,但鲜少人去,说不定能采上几株稀罕的草药呢。” 四叔闻言大惊,慌忙放下药锄,担心不已地说: “去不得,去不得。你们上哪儿采药不好,非要去夷陵那种魑魅丛生之地。再说你们两个姑娘家家的,没人护卫着怎好远行啊?” “好吧,我们不去夷陵,去其他地方,等会儿也叫上温宁,这下爹爹总该放心了吧。” 白莜安抚完自家父亲,又扭头给温情使了个眼色。 温情会意,明白这是白莜的“缓兵之计”,立马帮腔道:“既然四叔这么说了,那我俩就不去夷陵了,去岐山怎么样?” 四叔听了又是连连摇头,面上惊色有增无减,脱口而出道: “岐山更不行!那里虽无枯骨,却有豺狼——还是温晁那头色狼。你们两个如花似玉的好姑娘可万万去不得呀!” 白莜顿时犯了愁——夷陵去不得,岐山也去不得,究竟哪个地方能叫操心的老父亲安心呢? 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于是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问四叔:“那爹爹觉得哪儿合适?” “我倒是想起一处地方,大梵山北面不远处有个甚都山,山顶有座兰若古刹。既然是佛家居所,想来会是个清净地儿。” 温情一番话总算叫四叔吃了颗定心丸,嘱咐道:“那我就放心了。你们路上小心,早去早回,天黑前必须回来。” “知道了,爹爹。” 白莜说完就拉着温情往院外跑,一口气跑出族地方才停下,休息片刻后,二人便慢悠悠地沿着道路走。 没了亲长的管束,温情就对白莜实话实说道:“其实我还是想去夷陵看看,阿莜要不要陪我?” “我都无所谓啦,去哪儿都一样,你采你的药,我看我的风景,有什么好顾忌的?只是,我刚才跟爹爹说要带着温宁,还回不回去叫他呀?” 白莜的洒脱劲感染了温情,令她感到无比轻松自在、眼角眉梢也尽是笑意,说: “那就不叫了呗。阿宁肯定还在练剑,不管他了,咱们玩儿咱们的。” “行吧,不过夷陵在哪儿啊?要不是你提起,我都不晓得这个名字哩。” “我带了地图,你带着我飞,我给你指路。” 温情说罢,从药箧中拿出一个系着绳结的纸卷,旋即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白莜。 “你还真是懒,多花几分心思在御剑上,不就飞起来了。” 白莜语气无奈,伸手握住剑柄,注入了些灵力,那本属于温情的长剑便轻巧且乖顺地飘浮于她的脚边。 第2章鬼地 天上没有路,却有不少身着各色服饰、御剑飞行的修仙者。 他们或是成群结队,或是三三两两,时而和鹰隼比肩,时而隐入云霄,一时之间,无依无着的天空看起来煞为忙乱。 白莜稳稳地御着剑,经过几个飘逸风雅的白衣仙士,又与一队辉煌如日的金衣仙士擦肩而过。 她目不斜视、毫无在意地离去,却惹得一众惊艳追随的目光。 “子轩,子轩,怎么看得那么入迷?嘻嘻——” 金子轩听见母亲打趣自己,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辩解道:“母亲——,我……我……我只是在看风景!” “哦,风景啊,我还以为你看上了刚刚飞走的那个小仙子呢。那孩子可真漂亮呀,放眼整个修仙界,恐怕也找不出一个比得上她的。你要是喜欢就直说,可别因为脸皮薄而错过了。” “哼,母亲之前还说要和云梦江氏结亲,这会儿又忽然改变主意,明摆着是捉弄我。况且,她穿着烈焰红衫,显然是岐山温氏之人。” 金夫人笑着回道:“你只管告诉我喜不喜欢就得了,想那么多做甚,大人间的是是非非还用不着你一个孩子操心。” “哎呀,母亲真啰嗦,我还要回去修习剑术呢,先走了。” “子轩公子,等等我们。” 金子轩说完便嗖的一下飞远了,几个兰陵的弟子也随即跟上。 这边有人春心荡漾,那边的蓝涣却也是神思不属、心猿意马,总是不住地回头观望,似是期冀着能再望见那抹醉人心怀的红色。 白莜不知身后的纷纷扰扰,一心往前飞,满足地欣赏着高空下的壮丽山景。过了一会儿,温情指着前方一座巍峨雄伟的大山说: “那里便是夷陵了,在山脚处停下吧。” “知道了。” 白莜在山峰上空飞了一圈,最后在草木蓊郁的南麓落下。 “我觉得夷陵北面煞气挺重的——冒着熏天的黑气,咱俩最好不要往那面去。” 温情一边拿出药锄和布袋,一边说:“听你的,你要不要也动动手,其实采草药也挺有趣的。” “算了吧,还是找草药比较有意思。我在前面找,找到了就做些标记,顺便还能帮你清除些危险。” “好吧,那你别走太远,免得我找不着你。” “嗯。” 白莜继而朝山上而去。山中人迹罕至、野草茂密,甫一走进,始觉寸步难行、宛入迷宫。 她随手折了截儿趁手的树枝,这儿扒扒,那儿拨拨,一通折腾下来,倒也发现了十来样稀有的草药,然后便用红色花粉都一一做上记号,旋即才反身寻找温情。 可令白莜万万没想到的是——药箧还在,温情居然不见了!她心中甚感不安,预感到出了事,是以果断背上药箧到处搜寻。 寻来寻去,终是来到了夷陵北山。此地阴风袭袭,白骨森森,鬼魅狰狰,恍恍似九幽冥府。 白莜御剑飞行于其内,那些形貌狞厉的恶鬼们见之却都仓惶地逃之夭夭了,像是遇见了克星一般。 第3章栎阳 乱葬岗太大了,鬼影憧憧,往来如梭,不见一个人影,亦没有一片阳光落下。 白莜伸手抓住一只正在撕咬同类的大鬼,并命令他找人。大鬼反抗不得,只好听命行事——支使麾下的一众小鬼们四散寻觅。 不一会儿,便有小鬼来报告说,“人找到了。” 白莜也随即跟着小鬼来到一个幽深的洞窟,不想里面竟有只妖艳女鬼。 只不过,双方刚一照面儿,那女鬼便吓得逃走了,连千方百计找到的“附身容器”都忘了带走。 温情被女鬼弄晕了,白莜背着她出了夷陵后,她才悠悠忽忽地醒来。 路边恰好有条清澈的小溪,两人便走到河边濯手。温情濯完手,看着周围的景物,说: “这里是哪儿呀?” “不知道哟,你的地图呢?” “哎呀,我采药时把地图随手放在布袋里了,可现在布袋不见了,说不定落在山上了呢。” 白莜一壁站在树上摘橘子,一壁问:“这下怎么办?还要回去找吗?” “唉,算了,边走边问吧,我可不想再被鬼偷偷捉走了。你快下来吧,那橘子酸得很,别摘那么多。” 温情瞧见白莜摘了一满怀金灿灿的橘子,忍不住劝阻道。 “我就喜欢吃酸的——尤其是酸酸甜甜的东西,像什么山楂糕啊,糖葫芦啊,秋橘啊,麝香葡萄啊,我都喜欢。” 白莜俯身轻巧一跳,身姿如蝶,玉面似仙,周身灵气若雪莲上的清雪一般澄净。 她施施然走向温情,像是自天上飘落的婷婷仙子,却又因怀中黄橙橙的橘子而平添了些古灵精怪之态。 温情面露浅笑,接过白莜怀里的橘子,而后两人便御剑抵达了一座城郭。 城门上刻着醒目的“栎阳”二字,她们步行进入,惹得无数人驻足回首。 白莜一开始不觉得有什么,不承想四面八方的人渐渐全都盯着她看,跟看猴戏似的,这才觉得不自在起来,拉着温情匆匆跑进一家布庄。 “二位姑娘要买些什么?” 老板娘满脸堆笑,客客气气地问道,暗暗打量着白莜,以为她出身于某个修仙世家。 白莜说:“有面具吗?” “哎哟,这您可就来错地方了,鄙店是布庄——只卖布制品,哪里会有面具呢?面纱倒是有,颜色款式都很漂亮,您若是要,我这就拿给您挑选。” 白莜点点头,那老板娘便喜气洋洋地返回了柜台后,打开柜门抱出一个大绸缎包袱。 “这些面纱可都是上等货,顶好的桑蚕丝哩,柔滑如水,薄如蝉翼,蒙在脸上既透气又清爽……” 老板娘喋喋不休地介绍。白莜无心听她唠叨,拿起一条深红色的戴上,温情则挑了一条藕粉色的。 付过钱,两人才往外走,路过一家酒楼时,忽然听见一阵号哭怒骂声,上前才发现是一个衣冠楚楚的公子在当街殴打孩童,而闻听之人居然尽皆视若无睹、袖手旁观。 白莜登时恼怒不已,施展灵力捆住公子的手脚,令其动弹不得,接着又挥臂猛地一甩,那公子便被重重地甩到了树干上,又直挺挺地滑落于地。 然而,仅仅如此还不足以叫白莜消气,她以灵力控制着柳枝将公子吊起,并且不停地鞭打他。 第4章薛洋 公子痛得哇哇大叫,一会儿破口大骂,一会儿哀哀求饶。 众人见那公子受到惨烈的惩罚、柳条又宛若成了精,纷纷吓得四散躲避,唯恐受到无妄之灾。 白莜嫌公子叫得难听,略施仙术,便叫他闭上了嘴。 温情也已经扶起地上的小孩,此时正用术法给他治疗外伤。 小孩浑身上下脏污不堪,手脚上尽是泥垢,头发也乱得犹如蓬草,脸上却挂着笑,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方才被人虐打的事儿,乖巧地任由温情医治。 白莜觉得小孩怪可怜的,一看便知是个流浪街头的小乞丐,于是走近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薛洋,漂亮姐姐可以给我买糖吃吗?” 薛洋不及白莜高,只好微微仰起头,毫不客气地反问道,末了还讨好般地咧嘴笑了下,恰恰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当然可以了,等会儿就带你去买。而且,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薛洋顿时欢天喜地大声回道:“要!” 温情忍不住揶揄道:“你们俩也真是的,都不过问一下我的意见吗?族长可下过命令——不许生人随意进入族地的,阿莜就不怕我禀报给他?” “嘻嘻,你才不会呢。不过是收养个孩子罢了,又不会损害族人的利益,族长才没工夫管这种芝麻小事呢。” 薛洋伶俐聪慧,立即用饱含乞求的眼神注视向温情,看得对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温声对薛洋说: “别担心,我逗阿莜玩呢,收养你的事也会对族长守口如瓶。” 白莜也跟着说:“我叫白莜,她叫温情,以后你就是我弟弟了,千万别拘束。” “嗯,我记住了,姐姐。只是姐姐和温情姐姐不是同族吗?怎么姓氏不一样?” “这个嘛,听我爹说,是随我娘的姓。但我娘亲生下我就去世了,我既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究竟叫个什么名。” 薛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冷不丁冒出一句:“那我用不用改姓啊?” 白莜回道:“应该不用,回去问问我爹再说吧。你也该饿了吧,先带你去买糖,然后再去吃饭。” 薛洋尚未回答,肚子反倒先咕咕鸣叫起来,他不好意思地捂住瘪瘪的腹部。 白莜却径自牵起他黑乎乎的小手走向糖铺,温情则静静地跟在两人后面。 至于那被倒吊于柳树上的公子,直到白莜三人离开栎阳之后方被解救下来。 公子名叫常慈安,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对于让自己出了大丑之人更是恨得咬牙切齿,但又不敢招惹温氏,所以就将此事添油加醋地告知给常氏家主。 他非但不提自身之过,反而一味诬陷白莜等人嚣张跋扈、不把栎阳常氏放在眼里,硬生生激起了常氏家主的怒火,使其对岐山温氏愈加憎恶。 常氏家主随即又给兰陵金氏家主——金光善——书信一封,与其暗地里密谋起“反温”之事。 这之后,时光如流沙般匆匆滑过指尖,春去秋来,雪落燕归,转眼间便度过了两载光阴。 薛洋也早已融入了在大梵山的生活,成长为一个俊秀活泼的小少年。 他极其珍惜如今的日子——有美丽姐姐的呵护疼爱、慈祥父亲的谆谆教导、以及永远也吃不完的甜甜糖果。 第5章无媚居士 一日,薛洋从外面回来,轻车熟路地在静谧雅致的芸窗内找到了白莜,说: “姐姐,曲谱我送到了,孟瑶和他母亲也都很感谢你,并托我把买曲谱的银子给你带来。” 白莜正低头拨弄着琵琶,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荷包,说: “下次再给他们送回去吧,我不缺银子,给她曲谱也是缘分使然。对了,她们现今过得如何?还在青楼栖身吗?” “早就搬走了。有您给她撑腰,老鸨也不敢强留,只收了一大笔赎身费便放人了。 “孟姨平时只在乐坊卖艺,因您一直给她提供‘无媚居士’的原创曲谱,她可是成了远近闻名的名人啦,多的是风雅之人前去捧场呢。” 薛洋一边揪着果盘上的葡萄吃,一边谈起了孟诗、孟瑶母子的近况。 白莜听罢,说:“这样也好。厨房有新蒸好的栗子糕,你去吃吧,要是有时间,再帮我去看看温情回来了没有。她昨日被族长叫去了岐山,也不知又是为了什么破事儿。” “温若寒那个大魔头,一定又给温情姐姐指派了棘手的任务,我这就瞧瞧去。” 薛洋见白莜愁眉不展,心中也不由得厌恶起温若寒来。他最喜欢看到白莜美丽的微笑——,认为那是值得自己用一生去守护的宝物。 如果谁让白莜受了半分委屈,他便会不惜一切手段暗中报复那人。 然而,薛洋也清楚地意识到,自个儿还打不过高居仙督之位的温若寒,于是暗暗发誓今后好好修炼,等他日再出了心头这口恶气。 不一会儿,薛洋来到温情家,看到温宁在拉弓射箭,就问他:“温情姐姐回来了没?” 温宁慢吞吞地应道:“回来了,不过看起来有些愁闷,一直在屋中枯坐着,也不和我说话。” “我去问问她是怎么回事儿,你接着练吧。” 薛洋穿过庭院大步流星地往正厅走,才到房檐下温情便迎了出来,故作轻松地说: “是阿莜让你来寻我的吧,我正好也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她。” 薛洋随即又同温情一道返回了家。到了白莜跟前,温情才说:“仙督叫我和温宁去姑苏蓝氏听学,还指名叫你也去。” “我都这么低调了,没想到还是惹了他的眼,他究竟有何意图?” “小时候在岐山比武,你不是打了温晁一顿吗?恐怕就是那时候记住你的。” 白莜不以为意地说:“那怎么当时不发作,这会儿又偏偏想起我了?是不是温若寒又交给了你什么危险的任务?” 温情苦笑一声,说:“阿莜果然心思敏锐——,仙督命我去姑苏蓝氏寻找阴铁,怕我一人难以完成任务,所以命你从旁协助。” 薛洋立即插话道:“那我也要去!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要去也行,不过得先过了温晁那关,此次是他带队送我们去姑苏。” “哼,那个‘苍蝇’,有姐姐在,谅他也不敢阻拦。” 白莜不理会薛洋,继续问温情:“‘阴铁’是何物?” “仙督不曾对我言明,只让我看了一眼阴铁的样子,并告诉我,‘藏匿阴铁之地,多异象。’” 白莜不禁嗤笑道:“呵,堂堂仙督,竟然派手下去人家地界上‘偷东西’,真是够卑鄙无耻的。” 第6章拜礼 眨眼间便到了启程去姑苏听学的日子,温情、白莜、薛洋、温宁四人来到岐山跟温晁会合。 碰了面,温晁就发现多了一人,但当得知薛洋是白莜的弟弟后,便爽快地在听学名单里加上了薛洋的名字。 可是,薛洋并未因此而心怀感激,反而一路上都与其针锋相对——不准他接近白莜半步。 温晁想发脾气,却又怕惹白莜生气,于是只好忍气吞声,小心翼翼地讨好着。 到了云深不知处时,大门早已关上了,门外也不见一个人影。 温晁见状,登时暴跳如雷,喝令温逐流破开门扉,随后大摇大摆地带着人进入了蓝氏族地。 白莜这才明白过来,她们并没有收到听学邀请,便厉声警告温晁: “不会好好叫门吗?跟个恶霸似的,仙督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温晁忙不迭地说:“白莜,这也不能怨我呀,实在是蓝氏太目中无人了,连张请帖也不送。 “我们温氏乃仙门第一世家,难不成我还要腆着脸请他们来开门吗?太丢份儿了,我才做不来呢。” 白莜接着说:“那你待会儿客气点儿。” “嗯嗯嗯,我知道了。” 温晁这会儿答应得倒挺好,一进屋又张狂得跟个二五八万一般,说: “蓝氏好大的架子呀,莫非忘了这世上还有温氏不成?” 此话一出,惹得众人纷纷怒目相视,甚至有一人顶撞道: “哈哈哈,光天化日之下,哪儿来的‘贼寇’于此大放厥词?” “你……” 温晁气极,刚要还嘴,却被白莜用剑鞘拦住了,温情也适时上前下拜,恭敬弥补道: “温氏弟子四名前来听学,鲁莽失礼之处,还望先生莫要计较。” 蓝启仁捋捋胡子,说:“哼!我可教不了方才那个口出狂言的膏粱。” 温晁又要急眼,白莜索性一把将其推到旁边,径自款步走到温情身边,优雅地行了个礼,嫣然一笑,说: “先生放心,他就是来送人的,过一会儿便回去。” “那你们且留下吧,至于他——赶紧叫他离开。” “是。” 白莜礼貌地回道,旋即拽着温晁往屋外走去,薛洋连忙跟上,只有温情姐弟还留在屋内。 佳人来去如风,却使得满室人都不住地望向门外,一时之间,谁都想不起还有“拜师礼”这回事儿。 魏无羡恰巧站在温宁身边,便小声问他:“出去的那位漂亮仙子叫什么名字?” 温宁不语,只用手指在魏无羡掌心写下“白莜”二字。 魏无羡默默记下,又在心里反复念了好几遍,只觉得越念越好听,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醉人的微笑,秀美如画的眼眸也始终盯着门槛外的那一小片廊道。 “咳咳。” 蓝启仁见大家都心不在焉起来,故意清了清嗓子,说:“江澄,你继续吧。” “是。” 江澄说完,便跪在地上接着行礼。碍于蓝启仁的威严,其他人也都不敢走神,皆扭头看向堂中一坐一跪的两人。 白莜再进入时,刚好轮到清河聂氏行拜师礼,她不经意瞥了一眼,发现那个捧着礼物、长身玉立在侧的人正是孟瑶,于是示意薛洋去看。 薛洋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贴近白莜耳边,悄悄说道:“他早就拜入清河聂氏门下了。” 第7章议论 白莜点了点头,随即不再多言,眸光落在孟瑶清瘦的背影上。 魏无羡瞧见白莜回来了,一颗心激动得怦怦直跳,十分想立即窜到她身畔,可又不得不忍住,心里毛躁得跟长草了似的。 忽然,自人群中飘出两道议论声。 一人说,“站在聂二公子旁边的那个孟瑶,听说好像是兰陵金氏家主的私生子哩。” 另一人说,“何止啊,他母亲其实……” 对话忽地戛然而止,只见语人是非的那二人全都嗖的一下飞出了窗户,随后又咚咚两声、犹如下饺子般掉入了池塘。 俩人奋力往岸边游,游来游去,却总是在池中心打转,灵力也无法调用,心想可能是被人整了,因而齐齐奋力呼救: “救命啊!救命啊!……” 大家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出,纷纷探头观看。蓝启仁也随即命几个弟子前去捞人。 几个头戴抹额的弟子立即疾行至池塘边,打算用灵力把人拽上来,不承想灵力都快耗光了,也没能捞上来人,于是便回去向蓝启仁禀告了情况。 蓝启仁不信邪,起身亲自前往水岸,众人也都好奇地紧随其后。 由于刚才的流言蜚语,孟瑶此时还有些心绪不宁,一不小心便落在了人们后面。 他不着痕迹地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刚要抬步跟上,却忽听有人笑着说,“孟瑶,好久不见啊。” 他迅速转头,望见白莜正笑吟吟地长身玉立于花丛边,一旁还站着薛洋和一个俊美的云梦江氏弟子。 薛洋正在和魏无羡斗嘴,见孟瑶过来了,便对他嘀咕道: “你也真是能忍,要不是姐姐出手——帮你教训了那两个闲言碎语的人——你得忍到何时啊?” “哟,全被我听到了啦!” 魏无羡惊呼一声,飞也似的跑到白莜面前,凝视着她倾国倾城、绝美如画的容颜,红着脸颊说: “莜莜做得太对了!那种人就该好好教训一下,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帮你保密。” 白莜觉得魏无羡挺有趣的,只是有点儿过于自来熟了,所以纠正他道:“魏公子,我们还是以姓氏相称吧,毕竟你我才刚认识。” “那又有什么关系吗?你也可以叫我羡羡、或者阿羡,我都不介意的。” 魏无羡耍起了赖皮,死活不改口。 白莜说不动他,只得无奈地说:“算了,随你的便好了,反正不过是个称呼而已。” 孟瑶这会儿对白莜满怀感激之情,但又知道白莜不是个喜欢谢来谢去的人,便转而提及自己的母亲,说: “阿莜最近在忙什么?怎么也不来看看我娘?她在家一直念叨你呢。” “唉,还是老样子——写写谱子,捣鼓捣鼓乐器——我一忙起来就容易忘记时间,也懒得出门。 “来这儿听学也是被仙督逼的,不然我才不想来呢。孟姨身体还好吗?若是哪里不舒服,千万别藏着掖着,我们大梵山温氏可是最擅长治病的。” 孟瑶感觉心里暖暖的,如影随形的自卑、怨恨、恐惧仿佛也都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第8章无解 他张口欲言,却冷不防被魏无羡打断了:“莜莜好不偏心!怎么孟瑶就能叫你‘阿莜’,我却不能叫你‘莜莜’?” 白莜感到非常无语,薛洋也气呼呼地指责道:“你这个油嘴滑舌的登徒子,离我姐姐远点儿!” 魏无羡觉得受了冤枉,急忙拉住白莜香气怡人的袖摆,一脸无辜地说: “莜莜,你看他——,净错怪我,我才不是什么登徒子呢。” “无论是与不是,你都不该对我拉拉扯扯的。算了,你俩好好闹吧。孟瑶,我们去那边瞧瞧。” 白莜轻轻拽回衣袖,同孟瑶一道往池岸边走去。魏无羡和薛洋见人走了,也都慌忙追了上去。 待他们全都走远后,一个清冷如雪、飘逸如仙的人才从树后走出,此人正是蓝湛。 他鬼使神差地跟着白莜来到此处,却又不便现身,只好一动不动地躲在树后,也将他们的一言一语尽皆收入耳中。 蓝湛内心纠结万分——若是旁人违反了云深不知处的家规,他一定二话不说便惩罚那人了;可眼下那人换成了白莜,他却变得犹豫不决起来了。 况且,他也十分欣赏白莜重情重义的个性,于是不打算告诉叔父,是白莜把人扔进水里的,只准备随意寻个由头,稍微责罚白莜一番。 白莜不知即将有责罚从天而降,笑嘻嘻地挽着温情的胳膊,袅袅娜娜地站在青青草地上,眉开眼笑地看着众人跟拔河似的合力捞人。 温情见她笑得如此美丽动人,嘀咕道:“你也帮孟瑶出够气了,就解了施加在他们身上的法术吧,再闹下去,就该引人生疑了。” “好吧。” 白莜笑着答应了,神不知鬼不觉地解除了法术。 水中二人也随即被救上了岸,像两只落汤鸡般狼狈地躺在地上,周围那些救人的听学弟子也都筋疲力尽地一屁股坐倒在地。 蓝氏弟子虽也累得摇摇晃晃,但都不敢在蓝启仁眼皮子底下失了风度,只是以剑撑地、勉强站立着。 “好了,拜师礼暂停,午后再继续,大家稍后便去休息吧。曦臣,你去派弟子给大家安排住处。” “是,叔父。” 蓝涣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众人也都三三两两地散去。 蓝启仁则将那两个落水弟子叫到一处精舍,仔细检查了一番他们身上的灵力气息,却并未发现任何“中术”的痕迹,只好询问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人支支吾吾、隐约其辞,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以为得罪了哪路高人,便也不敢把之前乱嚼人舌根的事情如实相告。 蓝启仁觉得今天上午的拜师礼着实是一波三折——先有温晁擅闯山门,后又有人莫名奇妙地落水——他这会儿心烦意乱,只想独自一人静一静,便挥手手叫眼前两人都出去。 另一边,白莜和薛洋正站在山门前目送孟瑶离开,直至完全看不到了才返身回去找温情。 云深不知处太大了,她也不识路,便叫住一个路过的蓝氏弟子,说: “这位道友,知道温氏的弟子被带去哪儿了吗?” 蓝氏弟子面露惊艳,腼腆地说:“我也不太了解,不过房舍都是我们宗主分配的,不如我带您去找他吧。” 第9章吃糖 “那就麻烦你了。” “这没什么,你们随我走吧。” 白莜和薛洋跟在那弟子身后,边走边观赏着沿途淡雅优美的景致。 到了寒室门口,那蓝氏弟子便敲门进去通传。 不一会儿,蓝涣便疾步走了出来,在白莜前方两三步远处站定,躬身行了个风度翩翩的礼,说: “二位便是白姑娘和薛公子吧,在下蓝涣,我这就带你们去找温情姑娘。” 白莜觉得蓝涣有点儿小题大做,连忙拒绝道:“只是带路而已,随便派个弟子给我们便行,哪儿用得着劳烦蓝宗主亲自出马?” “无妨,我这会儿正好无事,顺便出来散散步。” 他说着,径自朝外走去,看起来格外悠闲自在,白莜无法,只得和薛洋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路上,蓝涣的嘴就没闲着,总是试图跟白莜攀谈。 然而,白莜对着不熟悉的人根本提不起聊天的兴趣,所以话题是聊一个断一个,但即便如此,蓝涣仍是热情未减,脸上温煦的笑容也始终都未消失过。 白莜扭头给薛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也出个声,她实在是聊不下去了。 薛洋早就摸透了白莜的性子,知道她是个懒得说废话、讨厌应酬的人,于是粲然一笑,从荷包里掏出一把糖,给了白莜几颗,又热情地招呼蓝涣: “蓝宗主,吃糖吗?这可都是我亲手做的,全天下独一份呢。” “没想到薛公子竟如此心灵手巧,还会制糖,糖纸看起来也精美无比,想必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蓝涣素来严于律己——不常吃甜食,也不习惯站在路上吃东西——所以只是随手拿了两颗,握在手里并没有拆开。 “没办法,姐姐非说街上卖的糖不好吃,又给我写了几个制糖方子,指挥着我这样做那样做的。那一阵子真是吃糖吃到腻啊,我的牙还差点儿甜掉了呢。” “呵呵,薛公子耐心可佳。” 白莜觉得她就不该怂恿薛洋“上场”,这小子一出口,老是离不开“糖”字,无论对方是多么仙姿玉质的人儿,都得被他拉下“神坛”。 她默默听着两人毫无营养的对话,剥开一颗山楂糖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融化开来,令白莜感到十分放松愉快。 她也不由得放远目光,观察起云深不知处内的建筑布局。 三人闲逸地走在石板路上,拐过一个弯后,忽然遇到了蓝湛,他便问蓝涣:“兄长这是要往哪里去?” “送白姑娘和薛公子去温氏弟子的住所。” “兄长事务繁忙,不如我送她们去好了,我正好找白姑娘也有点儿事。” 蓝涣听了,愣怔了一瞬,旋即才同意了蓝湛的请求,离去前还对白莜说:“白姑娘,那我便先告辞了。” 白莜抿嘴浅笑,微微颔首回应,容华煌煌,绝美似仙,直叫蓝涣看丢了魂、弄丢了心——半晌过后才依依不舍地往回走。 蓝湛见蓝涣走远了,一径走到白莜面前,垂眸凝视着她美好的容颜,说:“随我去藏书阁抄书。” 第10章藏书阁 白莜不明所以:“抄书?” 薛洋见蓝湛站得离白莜太近,怒气冲冲地走过来,猛地把蓝湛推远,说: “你都不说你是谁,也不说清原因,张口就叫人跟你去抄书,简直莫名其妙。 “白姑娘暗中致人落水,犯了蓝氏家规,虽情有可原,但也须小惩大戒一番。” “好吧,我跟你去。” 白莜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这蓝二公子不打算追究,那她也不想横生枝节,索性照他说的办就是了。 薛洋立即黏人道:“那我也要去。” 蓝湛不留情面地说:“不行。” “那你就去找温情吧,告诉她,我抄完书就去找她。” 白莜嘱咐完薛洋,便和蓝湛去了藏书阁。阁中藏书多如繁星,她又是个爱书之人,不禁在书架前徘徊起来。 “这就是你要抄的书,一千遍。” 富有磁性的悦耳声音倏地在耳边响起,吓了白莜一跳,她扭头一看,发现蓝湛正拿着一本书站在旁边,于是接过书翻了翻,不满地说: “一千遍也太多了吧,况且这本家规也不薄,我得抄到何时啊。” “慢慢抄。” 白莜抬头打量了蓝湛一眼,感觉他不像是在说笑,但“一千遍”又着实叫人抓狂,只好讨价还价道: “能不能找人帮我抄?” “不可。” “五百遍。” “一千遍。” “哼,蓝二公子是在耍人吗?我不抄了,你尽管去告诉蓝宗主是我做的好了,我才不怕呢,大不了打道回府。” 白莜随手把书扔在几案上,冲蓝湛冷笑一下,旋即便要施然而过,不想蓝湛却身形忽移,跟株秀美的玉树般挡住去路,说: “八百遍。” “五百遍!” “……好吧,五百遍,但你得日日过来抄,不可找人代笔。” “知道了,知道了,蓝二公子放心吧,我现在就开始抄。” 蓝湛终是无可奈何地妥协,白莜则瞬间笑意盈盈,重新拾起家规,端坐于桌案前认认真真地抄录起来。 抄着抄着,魏无羡突然趴在门框上叫了白莜一声,然后跳入门内,说: “怎么就露馅了呢?莜莜,我发誓,绝不是我告诉蓝二公子的。” “云深不知处,不许大声喧哗。” 蓝湛冷冷清清出声,“冻”得魏无羡瞬间闭上嘴巴,蹑手蹑脚地走到白莜身边安静坐下。 白莜笑着瞥了瞥魏无羡,撕下一片宣纸,写道: “寻我何事?” 魏无羡也有样学样,拿起狼毫笔在洁白的纸素上,写下两行行云流水般漂亮的字迹: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刻见不到莜莜,我便心绪难安。” 白莜不以为意,挥毫写道:“短暂的思念飘如浮云、浅如小溪——倏忽飘远,潺潺而逝。魏公子,劝你还是少些轻浮为妙。” 魏无羡顿时急了,连忙写道:“莜莜误会我了,我是真心喜欢你,才不是那种放浪之人呢。” 他写完,便把纸条递到了白莜手边,眼巴巴地看着白莜白皙如玉、线条流美的侧颜。 可白莜这会儿懒得再看,只一心一意地抄着家规,不承想蓝湛却骤然走了过来,并俯身拿起了那张纸条。 第11章夜寻 魏无羡反应过来,起身便要去夺。可蓝湛已经看到了纸条上的字迹,并且立即躲开,面露怒意,说: “言行不端,罚抄家规,一千遍。” “嘻嘻,”白莜抿嘴轻笑,调侃道,“魏公子,这下子你就要跟我作伴了,我可是被罚了五百遍呢。” “蓝二公子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莜莜,等会儿我帮你抄。” “不许代抄,也不准坐在这里,去那边抄。” 蓝湛见魏无羡吊儿郎当地走向白莜,心里非常不开心,当即给他指了一个离白莜最远的位置。 魏无羡不情不愿地照做了。蓝湛则在白莜一旁坐下,跟个督工似的监督两人抄写。 香炉上青烟袅袅,雅室前翠鸟啾啾,一日的时光很快便过去了。 此后一连几日,温情都在云深不知处内暗中寻找阴铁,白莜虽不赞成,却也想不出周全的解决办法,只好时不时在旁边给她打打掩护。 一天晚上,白莜见温情还没有回精舍休息,便独自出来寻找,寻到一处石壁前时,忽然听见一阵水声。 她心下好奇,便快走几步绕过石壁察看,不想却看见一人正泡在水里。 那人仅穿着白色里衣,沾水后更显透明无物,白莜惊得急忙转身躲避。可对方也已有所察觉,哗的一声水响过后,便冷不丁出现在了白莜面前。 四目相对,双方都显得尤为讶异,接踵而来的则是无尽的尴尬。 白莜感觉自个儿的脸有些发烫,心想一定红得厉害,不过夜色昏暗、星月荧荧——,她想着眼前之人应该也瞧不出来什么,于是说道: “蓝二公子,没想到你竟在这儿沐浴,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无碍。” 蓝湛淡淡地说了句,接着往水潭边走去,他只披着长长的外袍,抹额也没戴,似是要回去整理衣衫。 白莜见他不追究,背对着他说:“蓝二公子,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等等。”蓝湛立刻出言拦住白莜,过了半晌才踱步走来,说:“我送你回去。” “啊?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夜晚不可到处闲游。” 白莜想辩解,却又怕他将注意力放到温情身上,只得任由他误会,顺势回道: “今晚不知怎的,一点儿困意也没有,所以就出来欣赏欣赏月色,不承想走着走着便走到这儿来了。” “下不为例,走吧。” “嗯。” 两人并肩而行,好似一对绽放着莹辉的璧人。 白莜觉得蓝湛像个闷葫芦,比自己还不爱说话,她也不擅长同人聊天,因此二人一路上都不发一语,犹如行走于月下的如画仙人。 忽然,蓝湛扭头朝某处望去,说:“有人破了结界,你跟我一起去。”说完,便拉着白莜站到避尘上飞走了。 白莜微微挣了挣纤细的手臂,说:“放手,蓝二公子。” 蓝湛恍若未闻,仍是紧紧握着。 白莜却不喜与人接触,猛地一把挣脱开,又抽出秀发间的玉簪法器,使其变得如避尘一般大小,旋即才跳上玉簪飞离。 第12章兔子 白莜动了气,自顾自地飞到一处树影婆娑之地,她收了玉簪,将其插回云鬓间。 忽然,脚边跳来几只雪白可爱的小兔子,额上皆戴着云纹抹额。 它们一只接一只地跳到白莜身边,亲昵地磨蹭着她的裙裾,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怕人。 “好可爱啊!” 白莜被萌得满脸笑意,不由得蹲下身来抚摸白兔们毛茸茸的皮毛。过了一会儿,她想起来温情还没找到,便站起来准备走。 可那些白兔们却齐齐咬住她的裙摆,使劲拉扯着,似要把她引往某处地方。 白莜心下生疑,便顺着白兔们指引的方向走去。 她走啊走,逐渐远离了树林,也看不见了清美的月亮,恍惚间好似进入了神秘的结界之中。 眼前黑气缭绕、红光弥漫,白莜不明白怎么回事,低头时却发现白兔们早已消失了,于是再次拔出玉簪,信手舞动了几下,变出无数颗萤火虫般的闪烁光点。 光点围绕着白莜,照明之余还驱散了邪瘴。白莜则径直朝黑暗深处走去,不多时,便在尽头处发现一块邪气深重的黑疙瘩。 她用玉簪戳了戳,黑疙瘩顿时宛如被烫到似的发出嘶嘶的鸣叫。 白莜接着又敲了敲,黑疙瘩瞬时乱飞一通,害怕得四处逃窜,可惜躲来躲去,也终究没能逃出白莜的手心,被她装入了乾坤袋中。 黑疙瘩成了白莜的囊中之物,结界也瞬间冰消瓦解。 她仰起头,皎洁动人的月光耿耿如斯,星子如碎钻般镶嵌于夜空上,一切都很嫣媚,一切都很叫人安心。 而后,白莜便坐在玉簪上慢悠悠地飞着,到了燃着灯火的地方才落于地面上。 路边矗立着连绵不绝的石灯笼,烛光暖黄橙亮,足以照亮路面。 白莜便沿路朝自个儿的精舍走,没走几步,突然从路旁窜出一个人,还带着一股馥郁的酒香。 她定睛看去,认出是魏无羡,但他喝得醉醺醺的,白莜就有点儿不想搭理他,索性假装没看见,转身就要快步走开。 “莜莜,你无视我。” 魏无羡委屈巴巴地叫住白莜,随即摇摇晃晃地上前挡住道路,张开两条修长的手臂拦住她。 “魏无羡,你发什么酒疯?都这么晚了,快回去休息吧。而且,你又违反家规了,小心蓝二公子一会儿过来抓你。” “那你送我回去,不然我哪儿也不去,就跟着你。” 白莜被逗笑了,说:“你可真不害臊,让女修送你,你的君子风度呢?” “我不管,我喝醉了,万一不小心溺水了怎么办?莜莜就不担心我吗?” “不担心,不如我去叫蓝二公子送你好了,他一定非常‘乐意’送你回去。” 白莜说完便一径绕过魏无羡,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前走,魏无羡也果真寸步不离地跟在她后面。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白莜心情烦闷,之后便一语不发。魏无羡倒是聒噪得很,但白莜却没听进去一句,兀自沉浸于心事里。 “扑通——” 身后忽地传来响声,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魏无羡摔倒在了地上,并且呼呼大睡起来。 第13章计议 白莜见魏无羡睡得正香,束手无策地发了半天呆,方才拈起他的腰带,将其挂在玉簪法器上。 她在前边娉婷缓移,玉簪低低飘浮于后边。 少顷,蓝湛劈头而来,瞅了瞅醉得不省人事的魏无羡,说:“白姑娘,把魏婴交予我吧,他犯了家规,理应受罚。” “你来得正好,这家伙喝醉了不回精舍,偏偏要来挡我的路,我正烦得不得了呢。” 白莜操纵着玉簪飞到蓝湛身边,簪尾一头猛地向上撅起,将魏无羡倾倒了下去。 蓝湛飞身跃起,一把攥住魏无羡的衣领子,好歹是没叫人跌到地上。 而后,两人便分别了。白莜回到精舍时,下弦月仍明晃晃地悬于夜空中,她打开房门,不期然看到了温情,于是问道: “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你究竟跑哪儿去了?” “寻阴铁去了,仙督催得愈发紧了,还暗中传信与我,说:‘如若再找不着,你便即刻返回,着手寻找其他地方藏匿的阴铁。’他这般三催四催的,我这边却毫无进展,该怎么办啊?” 白莜听完,毫不在意地嗤笑道:“找不着就找不着呗,他还能拿你怎么样?” 温情立即忧心忡忡地说:“阿莜把事情想得太过轻巧了,仙督是个唯我独尊、冷酷无情之人。下头人倘若违逆了他,即使是同姓族人,他也绝不会宽宥半分。” “怎么,他威胁你了?” 白莜说着,就着水盆里的清水净了面,然后用柔软棉帕擦干玉面上的水珠。 她一边走,一边还摘去了鸦发上的玉簪、解下了罗带上的乾坤袋、除去了素美的银绸外衫,旋即才闲适地坐于窗下的软榻上。 温情哀叹了声,说:“威胁谈不上,还没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但是我们都有软肋,保不齐早晚得受他掣制。” “阿情,你过来,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温情疑惑走近,只见白莜将乾坤袋打开递给她看,她稀里糊涂地接过,透过乾坤袋的小口子去看,不想觑见一样眼熟的事物,惊得一手握紧乾坤袋,问: “你找到云深不知处内的阴铁了?何时的事?不过你也真是的,这阴铁诡异得很,你就这么大剌剌地给我看,万一它逃出了乾坤袋,岂不祸害四方?” “乾坤袋里有我设的法阵,谅它也逃脱不得。而且,我也想了想,温若寒终是悬在我们头上的一把刀,他不断挑起修仙界纷争,眼下又打起了阴铁的主意。 “俗话说——多行不义必死毙,他变着法儿地作死,我们可不要给他陪葬。趁现在温氏还没跟仙门百家彻底撕破脸,我先去干掉温若寒好了,省得他成天为非作歹,净给我们脸上抹黑、拉仇恨。” 温情听得目瞪口呆,盯着白莜姽美娴雅的面庞看了半天,才说: “阿莜莫不是在说笑?那可是统领仙门众修士的仙督,一门宗主尚且不敢与其争锋,你哪儿是他的对手呀?” 白莜笑着说:“我可不是痴人说梦,来日你便明白了。好了,阴铁也到手了,便先由我保管,明日我们便向蓝老先生告辞回去。你也放宽心,赶紧去休息吧。” 温情点点头,随即踏着皎皎的月光离去。 白莜栓上房门,熄了灯,放下帐幔,盖上月白绸被,闭上明媚如珠的美眸,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第14章夺位 翌日,用过早膳,白莜一行四人便去向蓝启仁辞了行。 出山门时,魏无羡一瘸一拐地追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 “莜……莜莜,怎么突然要走?若不是蓝宗主告知得及时,我就见不着你了。” 白莜心中有些感动,口中却不在意地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族中有事,我们不得不提前回去,你也赶紧回去吧,蓝老先生该上课了。” “可是……可是……我不舍得你走。” 魏无羡磕磕绊绊地说完,眼圈也不自觉地变红了。 白莜没想到他这么多愁善感,只得小声安慰道: “你……你可别哭啊,我一见到眼泪就心情不好。又不是以后都见不着了,你随时都可以来大梵山找我呀。” 魏无羡喜出望外,说:“真的吗?” 白莜点了点头,眨眼间便乘着玉簪飞入了云霄,薛洋、温情、温宁三人也随即跟上。 回到大梵山后,白莜便将自个儿关进了房间,直到未时方才拎着把剑出来。 薛洋恰好守在门边,嘴里还咯吱咯吱嚼着糖,一听见门响,便扭过头来,急急迎上去,说: “姐姐往哪儿去?” “去岐山找温若寒决斗。” “决斗?”薛洋震惊不已,三步并作两步,兀自拦在白莜面前,担忧地说,“姐姐要篡温大魔头的位吗?那我也去,好歹帮你收拾一两个小喽啰。” 白莜不在意地说:“随你。” 不一会儿,两人便到了岐山,并在不夜天城正殿找到了温若寒。 温若寒向来看重白莜,见其闯入也不恼怒,笑着问:“白莜,你不是去云深不知处听学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难不成找到阴铁了?” “是找到了,可我却不想交给你,除非你愿意跟我决斗。” 白莜漫不经心地回道,亭亭玉立于高阶下,衣裙好似红霞染就,乌发如绸似绢,眉眼秾艳绝丽,仿佛九天之上的婵娟仙子。 “呵呵,好胆量,吾自是乐意奉陪,但你应该也不是单单为了决斗而来吧。” “猜得不错,我确实另有所图。我要阴铁,也要你温氏家主的位置,你若是输了,便自行‘禅位’;我若输了,便任你处置。” 温若寒尚在皱眉沉思,躲在槅门外的温晁却冷不丁跳入门内,急吼吼地嚷道: “父亲,您一定能打败白莜吧?我想让白莜当我娘子,可全指望您了。” “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薛洋说完,挥起拳头便要冲过去揍温晁,白莜连忙拽住他,也不理会温晁的话,接着问温若寒: “仙督意下如何?” “哈哈哈,好!便依你所言,若能逢得敌手,不要这家主之位也罢。不过,你怎么不要仙督之位?” “这您就别管了,我自有定夺,咱们先打过再说。” 温若寒颔首示意,旋即几人便来到演武场上。 周围有不少温氏弟子在练剑,见温若寒到来,纷纷拱手行礼,继而让出场地,挤在外围好奇地观看。 薛洋不耐烦和岐山弟子站到一处,独自走到一个人少的地方,扒扒乾坤袋中的法器,想着待会儿怎么暗戳戳算计温若寒一番。 第15章易主 强者间的对垒,少不了惊天动地、大招频出,只见演武场瞬间成灰土,远处的雕梁画柱也于顷刻间崩毁坍塌。 然而,白莜与温若寒却都没有休战的意思。 二人灵力深厚,皆不退缩,从地上打到天上,从此处打到彼处,毁了不知多少雄伟宫宇,波及了不知多少无辜“池鱼”。 渐渐地,温若寒显出颓势,灵力也逐渐枯竭,白莜却兀自游刃有余,直接一剑将其劈落在地——好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白莜拈着剑,走近说道:“你输了。” “哈哈哈……咳咳噗——”温若寒撑着剑摇晃站起,放声大笑后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说: “你赢了,吾输得心服口服,以后你就是温氏的家主了,吾也会把阴铁交给你。” 岐山温氏的长老们一听便慌了神,齐齐围在温若寒身边,不安地问道: “温氏怎能由一介女子统领?仙督千万要三思啊。” “女子怎么了?我姐姐连仙督都打败了,你们有什么好多嘴的,谁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把谁的舌头割下来。” 薛洋说罢,嗖的一下亮出降灾,威胁似的指着那群颇有怨言的长老。 白莜也不拦着,自顾自地出声道:“我弟弟脾气不好,你们惹了我倒是无所谓,惹了他便后果自负。 “而且,这是我同仙督的约定,你们若认同便安分守己地留下;若不认同,便自行离去,随便你们去哪儿。” 众长老顿时不做声了,只偷偷地觑着温若寒的脸色,发现他一点儿都不想为他们出头时,又都难堪地低下了头。 “白莜,你随我来。” 温若寒撇下身旁众人,引着白莜来到岐山峰顶上的一处修炼洞府,并从法阵里取出阴铁交给了白莜。 自此以后,岐山之主更易,白莜成为温氏一族的家主,日日坐镇不夜天城。 温若寒心中亦是毫无芥蒂,甚至想把仙督这个名头也让给白莜,但被白莜以麻烦为由拒绝了。 与白莜一战后,他的野心也给摧毁得七零八碎,不仅不想沾染任何俗务,更是整日只顾与白莜切磋较量,誓要赢过她一次才罢休。 白莜觉得温若寒有点儿烦——成天找她打架、还什么事都不管。 她最近忙得团团转,一坐下就犯困,实在是懒得应付他。 薛洋倒是很体贴,说:“姐姐,温魔头又来了,我去和他打,你放心休息吧。” “欸,你不是他的对手,净乱逞能。” 白莜掀起眼皮,发现薛洋已经在门外头同温若寒斗起来了,只好揉揉困倦的眼眸,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慢悠悠地走向缠斗的两人。 “你比之白莜,差得远了,也配来当我的对手。” 不过几个回合,温若寒便挑飞了薛洋的剑,本打算再猛踹薛洋一脚,不经意间却瞟见了白莜,只得收回蠢蠢欲动的右脚。 “多谢仙督手下留情,阿洋总是这么莽撞。” 温若寒冷淡地说:“这小子身手不错,但还是比不得你。” “哼,我姐姐是仙门第一,我将来便是仙门第二。等着吧,你总有一天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薛洋受不了他人的鄙薄,也不想叫白莜面上无光,愤怒地反驳一通,伸手唤回钉在树上的降灾,转身委屈地跑到白莜身边。 第16章乐班 “仙督好清闲呀,不若去找凶尸邪物练手,抑或到夷陵乱葬岗杀杀鬼怪,也算是积德行善了,何必整天光盯着我不放?” 白莜边说边朝山门走去,身后跟着薛洋。 温若寒见状,随即昂首阔步地赶上白莜,与其聊些修炼上的心得,途遇族中弟子,皆对二人恭敬地打躬作揖。 走着走着,忽又听见乐音袅袅,三人放眼望去,正好瞧见山门前乌泱泱的人海——,人人手中都执着乐器,一会儿二胡呜咽,一会儿笛声悠扬,一会儿琵琶哀鸣,昔日叫人闻风丧胆的不夜天城,如今却变得格外旖旎平和。 “乱七八糟的,吵得吾脑袋疼,吾去乱葬岗转转,不日就回,你好好折腾吧。” 温若寒撂下话便走了——我行我素,直来直往,半句废话都懒得说。 白莜亦是个真性情的人,因此也不介意,任由他自由来去。 她慵懒地倚在石阑干上——仙姿袅袅娜娜,美貌艳绝尘寰、倾国倾城——聆听了会儿五花八门的乐音,忽地感觉困倦不堪,哈欠也是接连不断,只好别了薛洋,自个儿回屋小憩去了。 “那位仙子莫非就是温氏的新任宗主——白莜?” “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天下间竟有白宗主这般仙姿玉貌的人。” 负责接待的温氏弟子闻言忍不住笑了笑,说: “我们白宗主可不是那中看不中用的花瓶,知道温仙督为什么心甘情愿退位吗?” “为什么呀?道友就别卖关子了,快点儿告诉我们吧。” 众人都眼巴巴地望着那坐于条桌后的弟子,犹如渴盼食物的雏燕。 于是,那弟子一脸骄傲地说:“当然是被我们白宗主堂堂正正打败了呀! “你们是不晓得那日两人是如何决斗的,反正我每每想起,仍觉得跟做梦一样——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像我们宗主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 众人一向畏惧温若寒,不禁深受震撼,怔忪半晌,才恍恍惚惚地开口: “那白宗主为何又要召集天下间会乐器的修士?” “呵,甭害怕,我们宗主不是那等残暴之人,不过是喜欢音乐、想要搞个乐班罢了。总之是不会叫你们吃亏的,尽管放心好了。” 听那弟子说罢,众人这才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魏无羡正戴着斗笠站在人群后,他刚刚来到,不知道白莜之前来过,只得径直登上高高的雕花石阶,向一名守门的温氏弟子说道: “这位道友,我叫魏婴,是你们白宗主的朋友,可否行个方便,帮忙通传一声?” “既是我们宗主的朋友,哪儿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您跟着我进来吧,我这就带您去见宗主。” 魏无羡喜出望外,忙不迭地道谢,旋即便被领到了白莜休息的院外。 薛洋恰巧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斜眼瞥见了魏无羡,于是劈面走过去,叫那引路弟子退下后,才随口说道: “你怎么来了?” “来找莜莜啊,她人呢?” “哼,我姐姐可没你这么清闲,整日都忙得不行,这会儿正在补眠呢,你最好先等一等。” 第17章喜欢 “忙些什么呀?也说给我听听呗。” “你一个外人管那么多干嘛?” 魏无羡立即笑嘻嘻地说:“以后说不定就不是外人了呢,我可是打算入赘到岐山,当你姐夫哩。” 薛洋冷冷地回道:“想得倒挺美,阿姐要是不喜欢你,终究也是白搭。”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反正我是真心喜欢莜莜的,就不信我的真心打动不了她。” “哼,哪儿有人轻易把‘喜欢’二字挂嘴边的?听着就像假话,而且你生得太好看了,瞧着就像个拈花惹草的样儿。 “依我看,倒是那蓝大公子更与我姐姐相配,人家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的,比你可强多了。” 魏无羡诧异地说:“嗨,你小子怎么也变得如此庸俗了?门当户对也不一定促成天作之合呀,咱们修仙之人可不能学凡人那一套。” “庸俗就庸俗,横竖我就觉得,只有全天下最优秀的男子才配得上我阿姐,至于你,还不太够格。” “够不够格也不是你说了算,走着瞧吧,我和莜莜早晚会成亲的。” “呵,那我就等着。不过,提醒你一点儿——我姐姐不喜旁人在耳边聒噪,你又如此爱说废话,恐怕难以讨得阿姐的欢心。” “这还用你说,我早就发现莜莜不爱说话了,但人家都说性格互补,指不定莜莜就喜欢我这般活泼的俊美公子呢。” 魏无羡洋洋得意地说着,听得薛洋禁不住翻了个嫌弃的白眼,口中也不自觉地嘀咕道: “厚颜无耻的家伙!” “脸皮不厚点儿怎么追得到心上人?” 魏无羡嬉皮笑脸地坐在薛洋旁边,眯着眼看叶子缝隙间漏下的阳光,不知不觉间便翘着二郎腿,躺倒在柔软的青草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屋门忽然吱呀一声响了,白莜款步走出,说: “魏无羡,你何时来的?” “刚来不久。听学尚未结束,我们就听说你抢了温若寒的家主之位,大家都惊喜得不得了。我也十分想你,所以一离开云深不知处便直奔岐山来了。” “我还以为你是来探听消息的,温氏一朝易主,仙门各处风声如何?你也说与我听听。” 白莜感情迟钝,不将魏无羡的思念之情放于心上,只顾着问自己关心的事。 “唉,”魏无羡无奈地叹了口气,说, “莜莜莫不是最近都没出过山?那些仙门世家也大都迂腐得很,一听说温氏换了个厉害的女家主执掌,个个都打起了求娶的主意。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们是把温氏当成了你的嫁妆,全都想着一步登天呢。” “魏无羡,你刚才怎么不说?那些人也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把阿姐当成出人头地的‘梯子’。 “你快说说都有哪些世家,看我不灭了他们?” 薛洋猛地站起,大声追问道,一璧愤愤而言,一璧还唰的一下拔出了降灾。 白莜柔声劝阻:“阿洋,冷静点儿,世人眼中常存名利,犯不着为之愤怒。” “可是,姐姐,我一想到有人胆敢觊觎您,就恨不得把那人大卸八块。” 魏无羡感觉薛洋话里有话,像是在敲打自个儿,于是笑着说: “阿洋身上杀气真重,不如咱仨晚上一同去夜猎好了,莜莜也正好散散心。” 第18章山雪 “也好,我先给阿情传个信儿,叫她来不夜天城代管事务,过会儿就出发。” 魏无羡大喜,点头如捣蒜。 薛洋仍旧面若冰霜,转头出了院落,找到门内众弟子,说: “我和阿姐要出去夜猎,得离开岐山一阵子。离开期间,若有什么俊俏的仙门子弟前来拜访,你们尽管给我拒之门外。” 众弟子齐齐应喏。 薛洋交代完,又回到自个儿房间取了几罐子糖果,用个小包袱背着,然后才去找白莜会合。 之后,三人便在深山野林间四处游荡,遇见走尸、凶尸便杀,碰见活人便救,如此一来,倒也积攒下不少美名。 一日,他们正走在山道上,不想狂风骤起,接着便沙沙地下起了雪粒。 白莜赶紧戴上兜帽,素手掩紧披风,说:“山路还那么长,我们御剑下山吧。” 魏无羡见白莜要去拔玉簪,慌忙说道:“莜莜与我同乘一剑吧,我站在前面,顺带还能帮你挡风呢。” 薛洋立马接话道:“哼,阿姐有我呢,用不着你来献殷勤。” “你灵力没我高,御剑肯定也不稳当,还是我带着莜莜比较稳妥。” “不过是被你救了一两次而已,少得意了。” 两人争执不休,白莜见怪不怪,自顾自地跳上玉簪,正打算先行飞走时,忽然听到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于是出声道: “你们快别吵闹了,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魏无羡马上闭了嘴,屏气凝神去听,旋即回道: “我只听见了雪声和风声,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了。” 薛洋也摇摇头,说:“阿姐,我也没听到你说的怪声,是不是你听错了?” “不可能,那声音还在。” 白莜说完,便掉头飞往山上,薛洋和魏无羡连忙御剑追赶。 三人循声而去,等那声音变得震天响时,视野中也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修长身影,以及一只毛发如刺、暴躁嘶吼的妖兽。 “蓝湛!” 魏无羡大叫一声,猛地跃下剑前去帮忙。 薛洋亦不甘落后,挥舞着降灾便朝着身躯庞大的妖兽冲了过去。 白莜袅袅婷婷地立于莹白的玉簪上,三两缕调皮的青丝飘舞于雪颊边。 她浑不在意,对着狂躁的妖兽施展出灵力,使其逐渐恢复了平静、身形也慢慢变得娇小起来。 “原来是只尺玉猫!刚才那副恐怖样子,可真是吓死人了。” 魏无羡收了剑,一璧嘟囔,一边抱起尺玉猫走向白莜,薛洋也好奇地跟着瞧,只有蓝湛仍低着头站在原地。 白莜迎面走过去,刚要接过尺玉猫来看,不承想蓝湛却突然用灵力打晕了魏无羡和薛洋。 魏无羡扑通倒地,那尺玉猫受惊之下,便嗖的一下蹿上了树。 白莜无心管那只猫去了哪儿,生气地问道:“蓝二公子,你为何要自背后偷袭他们?” 蓝湛依旧沉默不语,白莜等不到回答,兀自用玉簪将二人移到不远处的一个山洞里,想着先在那儿避避风雪。 洞里有些干柴枯草,白莜随意收拢到一处,生了堆火,随后便坐于火边给昏睡的二人医治。 冷风飒飒,夹杂着一人的足音,白莜扭头瞥了一眼,只见蓝湛正垂眸走入,黑发上还沾着点点雪片。 她继而又转回头,背对着他说:“好歹解释清楚,不要跟个闷葫芦似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蓝湛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可仍然一声不吭。 第19章心悦 白莜心中气闷不已,听见蓝湛走近也不想回头,觉得方才的事着实怪异,尤其是那只尺玉猫——,看起来像是被某种邪气附身了; 蓝湛瞧着也有点儿反常——,不仅独自出现于冰天雪地里,还出手伤人,一点儿也不像个翩翩君子会做的事。 她这般想来,心绪颇定,比之前亦多了几分耐心,便打算再细细询问蓝湛一番,刚要出言,却蓦地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扳过身子,落入一个紧紧的怀抱,然后又被一个清冽且馨香的吻夺去了气息。 蓝湛一手搂着白莜的纤腰,一手按在白莜脑后,放肆地亲吻着白莜柔软且甜美的红唇。 白莜刹那间呆立不动,美眸睁得好似杏子那般大,半晌后才猛然反应过来,旋即一掌拍在蓝湛胸口,将人打飞在石壁上,坠落在地后又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上的雪白衣衫。 “蓝二公子,你疯了吗?” 白莜恼怒不已,嘴巴里全是对方陌生的气息,她感觉十分恶心,说完便拿出水囊漱口。 “我没疯,只是情不自禁罢了,莜儿……我心悦你,自见你第一面起便开始了。” 蓝湛倚着石壁站起,发丝凌乱飘荡,尽显落拓不羁之美,他抬起骨节分明的玉白大手,随意抹去嘴角的血渍,不错眼地凝视着白莜,并且身姿笔直地朝她缓缓走去。 “你喜欢我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我又不一定非得接受,况且,我都不了解你,谈何两情相悦?” 白莜一边掏出手帕擦拭嘴边的水渍,一面暗中观察蓝湛那双红彤彤的眼睛,不由得暗忖道: “蓝湛的双眼怎么红得跟兔子似的,该不会是发热了吧?可仙门修士又怎会被凡俗病痛侵扰?莫非有其他的缘故?他之前的一连串举动也古怪得很,趁他这会儿清醒了些,不如先套套话。” “莜儿,你在想什么?” 蓝湛陡然出声,随后郑重地摘下头上的抹额,继而便要去牵白莜的手。 白莜吓得连忙把手背到身后,没好气地说:“你又要干嘛?” “我想娶莜儿为妻,以此抹额为证。” “呵,蓝二公子,你是真心想娶我,还是想娶‘温氏宗主’?如果我只是个空有美貌的弱女子,你又是否会有如今的心思?” 白莜讥讽道,径自绕过蓝湛,站在他背后等待时机。 “我会!只要那个人还是你,只要我还是我。无论你是身处琼楼玉宇,还是生于蓬门荜户,只要上天还让我们相遇,我就一定会再次爱上你。” 白莜听得脸红,感到非常尴尬,恨不得立即逃走,于是干巴巴地假意逢迎道: “蓝……蓝二公子,那你把抹额给我吧。” “莜儿是接受了我的心意吗?” 蓝湛惊喜极了,一向冰冷的俊美面庞上甚至带上了温柔的笑意,他激动地走到白莜面前,期待地注视着她绝美如仙的娇颜。 白莜笑着点了点头。蓝湛这才噙着笑容,轻轻拉起白莜的纤手,低头将抹额一圈一圈地缠在她手腕上。 白莜趁他分神,一个手刀砍在他脖颈上,蓝湛当即便眼前一黑,晕倒在了地上。 第20章黑气 “莜莜,我咋睡着了?”魏无羡迷迷糊糊醒来,一边晃醒旁边的薛洋,一边说,“咦,蓝湛怎么躺在地上?” “我打晕的。” 白莜说着,将手指搭在蓝湛的手腕处,往他的经脉里输入一两缕自身的灵力。 过了一会儿,那灵力自蓝湛的眉心处游走而出,带着几丝不祥的黑气。 魏无羡登时大呼小叫:“邪气?” “差不多吧。” 白莜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块阴铁,操控着其吸出蓝湛体内的黑气。 魏无羡安静地站在一边,瞧着那黑漆漆的阴铁,感到危险的同时,却也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阿姐,你在干什么?”薛洋径直走来,记忆也渐渐复苏,立时恼怒地说,“我想起来了,有人从背后打了我一下,阿姐抓到那人了没?”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人就是蓝湛。不过,他的灵力被黑气污染了,神智也不太清醒,恐怕也控制不了自个儿的行为。” 魏无羡接话道:“哈哈哈,蓝湛竟然也会有大意的时候?待会儿非嘲笑他一番不可。” “笑笑笑,笑死你得了。” 薛洋嘟嘟囔囔,转身回到火堆边坐下,随手捡了根干树枝丢进火苗里。 “魏无羡,你把蓝湛背到火边吧。” “好嘞。” 魏无羡得了白莜的吩咐,自是喜滋滋地架起蓝湛的一只胳膊就走,将人放倒在厚厚的枯草上后,又飞速返回,笑着说: “莜莜,刚刚你拿出的是什么法宝?借我瞧瞧呗。” “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蓝湛身上的黑气便出自于它,你还是不看为妙?” 白莜走到洞口边布了个防护结界,接着娉娉婷婷地往回走。 “莜莜既然能操控它,必定也不怕它,不如你拿着给我看好了,我也不碰它,铁定出不了问题。” 薛洋听得不耐烦极了,大声说:“魏无羡,你个烦人精,我姐姐都说不行了,你还缠着不放,非要中回邪你才罢休是吧?” “反正莜莜会保护我,我才不怕呢。莜莜,你就再让我看那东西一眼吧,我保证不会乱碰。” 白莜经不住他几次三番的恳求,只好松了口,说:“给你看就是了。” 她低头解开乾坤袋,正要拿一块阴铁出来,不想袋中的两块阴铁却嗖的一下全都飞了出来,然后快速钻入魏无羡的丹田内。 白莜本想伸手去抓,可终究晚了一步,无奈之下,只得握住魏无羡的一只手,试图用自己的灵力把阴铁逼出来。 “魏无羡,你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不舒服的,莜莜别着急。” 魏无羡心中窃喜不已,不自觉地回握住白莜的梨白柔夷,鼻尖亦漂浮着淡淡芳香。 他只觉得这是个与佳人亲近的好机会,却毫不在意自己正遭遇着什么危机。 “阿姐,别管他了,瞅瞅他那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让他走火入魔算了。” 薛洋忍不住讥讽道,白莜却担心地说: “别说风凉话了,我也有责任,如何能袖手旁观?” 她释放出灵力,使其游走于魏无羡的经脉内,通过灵力也能探视到那阴铁的所在。 然而,那阴铁并未四处游窜,只盘踞于魏无羡的金丹旁,既不乱跑,也不乱动,看起来乖顺无比。 第21章指引 “喵——” 绵软的猫叫声倏然响起,三人都抬头望向洞口,只见那只尺玉猫又回来了,毛绒绒的皮毛上落满雪花。 “小白猫,你是来找我们的吗?” 魏无羡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伸出双臂要去抓猫,不想尺玉猫却全然不理睬他——,优雅地舔了舔前爪,踩着小碎步跑到白莜跟前撒娇去了。 “还真是只有眼光的猫。”魏无羡忍不住嘀咕道,“莜莜,这猫该不会是专程跑回来寻你的吧?” 白莜漫不经心地说:“谁知道呢?不如你问问它?” “嘿嘿,问就问,看我的。” 魏无羡立即清清嗓子,冲着尺玉猫道:“小白猫,你因何去而复返?” “喵呜——” 魏无羡又问:“会不会说人话?” “喵呜——” 尺玉猫不耐烦了,嗖地跃入白莜怀中,闭上眼枕着爪子假寐。 薛洋见状,打趣道:“连猫都不想搭理你,你也甭犯蠢了。我这儿有糖,你要不要吃一颗?” “阿洋,请我吃糖就直说,何必非得毒舌一番?一天到晚吃糖,也不见你变得嘴甜几分。” 魏无羡弯起食指,轻轻敲了一下薛洋的脑门,然后径自拿了糖,连蹦带跳地跑回白莜身边。 薛洋正要发作,却听白莜开口道:“这猫说:‘是一个穿金色华服、眉间有朱砂痣的人,将黑气引到我身上的,我可以带你们去找那人。’” 魏无羡接嘴道:“朱砂金袍,这一听就是兰陵金氏的人呀。不过,莜莜竟然听得懂猫语,真叫人意想不到!” “废话忒多,这白猫仅仅染了点儿黑气就变成那副鬼模样,魏无羡,你丹田里可是有两块阴铁,想想它们爆发后你会成个什么样子吧。” “哎呀,差点儿忘了。” 魏无羡后知后觉地笑笑,似乎丝毫不担心自身的处境。 白莜抚了抚尺玉猫柔滑的毛皮,盯着眼前那簇舞动不休的火苗,说: “我打算现在就去探探究竟,外面风急雪厚,蓝湛还晕着,人多亦是不便,你们就呆在这儿等我吧。” 话音未落,她便乘着玉簪冒雪飞走了,只余一道流光划过重重叠叠的雪幕。 飞了一小会儿,白莜忽地听见后面有人喊叫,回头远远望去,才发现是魏无羡追来了,于是又折返回去。 两人迎面而遇,魏无羡披满雪花,仿佛一个雪人; 反观白莜——因有灵气保护,风吹不到,雪淋不着,好似月宫中楚楚动人的美丽仙娥。 “你不要御剑了,过来站到我的玉簪上。” 魏无羡听话地点点头,腾地跃到白莜背后,心中亦是感到甜蜜不已,一路上只顾爱怜地看着白莜黑亮如瀑的鸦发。 到了兰陵后,白莜便放下尺玉猫,想着让它在前头领路。 那猫也异常机灵,身姿轻盈地穿梭于雪地上,白莜便和魏无羡便在后头小心翼翼地跟随。 中途碰到提着灯笼巡夜的金氏门徒,二人都及时避过了。 此时正值深夜,风声渐息,唯余落雪悄然翩飞,大地白茫茫的,似是要映亮夜空,涂白一切。 第22章法阵 尺玉猫奔跑不停,直把两人带到金氏祠堂前方才停下。 祠堂廊檐下挂着两盏琉璃灯笼,灯光明亮橙黄,照在下方两个守夜弟子的头顶上。 其中一个守夜弟子发现了尺玉猫,却无甚在意,以为是只流浪的野猫。 白莜和魏无羡早已跳上房顶躲避,见尺玉猫赖在祠堂前不走,觉得祠堂内一定藏有猫腻,于是魏无羡便揭了片房瓦朝远处扔去。 可是瓦片落地后,竟没传来一星半点儿的响动。 白莜猜测大概是雪太厚的缘故,因此变出无数簇灼灼燃烧的青色磷火,将守门弟子引走了。 “莜莜使的是什么法术?改日教教我呗。” “改日再说吧。” 魏无羡说着,轻手轻脚地推开祠堂大门,白莜则捞起尺玉猫,进入祠堂内四处观察着。 尺玉猫也不乱叫,猛地跳下地,围着祠堂南面的一根鎏金盘龙柱直打转。 魏无羡以为柱子上有机关,便举起佩剑胡乱敲打着柱身。 白莜转身走回门后,下了个隔音结界,然后又跟尺玉猫交流了下,只听那猫儿说: “我就是从柱子里稀里糊涂逃出来的,却不晓得如何开启通道。” “呀,动啦,动啦,莜莜快看。” 魏无羡惊喜不已,激动得拉住白莜的披风。 白莜连忙去看,瞅见柱子上环绕着的那条金龙倏然剧烈咳嗽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哗地吐出一个两人高的龙纹法阵。 魏无羡天资聪颖,兴趣广泛,对于剑道以外的旁门杂学亦多有涉猎,所以不由得对着眼前的法阵啧啧称奇道: “咦,这道法阵属实精妙,居然可以浮在空中,真想好好研究一下。” “好了,别磨蹭了。” 白莜兀自大步走入法阵。魏无羡见状,也连忙穿过法阵追了上去。 二人进去后便听到此起彼伏的怪叫,空气里透着一股阴寒,目光中更是空无一人,好似鬼屋一般。 魏无羡不禁说道:“听着像是走尸的叫声,还这么渗人,金氏背地里到底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莜莜,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白莜放下尺玉猫,说:“跟着小猫走。” 魏无羡开朗一笑,蹲下身子,从香囊中拿出一条肉干递给尺玉猫,笑着说:“吃完肉干要好好带路呦。” 尺玉猫看也不看那肉干一眼,扭头就朝着一个方向跑走了。 白莜急忙拽住魏无羡就跑,跟着尺玉猫七拐八拐之后,才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孟瑶?” 孟瑶见日思夜想的人儿陡然出现在面前,显得十分惊慌失措,慌忙藏起阴铁,紧张地问道: “阿……阿莜,你怎么会来这儿?” “你又在做什么?刚刚你拿着的是阴铁吧?这些被锁在墙壁上的走尸也是你的杰作吗?” 孟瑶苍白地辩解道:“那些走尸并不是由活人变来的……” 白莜感到很失望,话语似冷箭般射向孟瑶:“那你又为何要制造这些走尸,甚至于要在活物身上施加阴铁之气?” 孟瑶瞥见尺玉猫蹲在白莜肩头,顿时恍然大悟,情知无从狡辩,只得痛苦地说道: “阿莜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吗?” 第23章嫉妒 白莜摇摇头,魏无羡却冷不丁插嘴道:“难不成还真如传言所说,你的生父是兰陵金氏宗主——金光善?” 孟瑶轻点了下头,复杂的目光始终落在白莜身上,带着乞求与怯懦,令白莜无所回避,只好说: “是金光善指使你制造走尸的?” “嗯,我想认祖归宗,他却不愿轻易认下我这个私生子,只有帮他做这些脏事,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冠上‘金’姓。 “那是母亲一直以来的愿望,我不忍叫她伤心,纵使受人鄙夷、染黑自己的这双手,我也在所不惜。” 白莜定定地看着孟瑶,说:“孟瑶,你变了。人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却可以决定自己的未来,你为什么非要走上一条违背自个儿良心的道路呢? “阴铁也不是你能掌控的,最好现在就收手。如果你利用阴铁残害生灵,我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你好自为之。魏无羡,我们走。” 魏无羡正站在石壁前观察那些张牙舞爪的走尸,闻言立即应道:“莜莜,等等我。” 他欢快地跑到白莜身边,两人随即并着肩往回走。孟瑶默默地注视着白莜渐行渐远的倩影,心中不觉如刀割般难受。 他小心翼翼隐藏着的爱意,尚未见得天日便已被打入了地狱,这叫他不禁心痛欲绝。 尤其是在看到魏无羡可以无所顾忌地陪伴于白莜身畔时,那股心痛更是转化为满腔炽烈燃烧的妒火。 孟瑶心里一阵绝望,恍恍惚惚地掏出阴铁,施加灵力催动后,操控着所有走尸挣脱锁链,使其全都一窝蜂攻向魏无羡。 白莜直觉敏锐,不待回头,便猛地将魏无羡推到一边,也避过了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走尸。 魏无羡心有余悸地惊呼:“走尸不是被拴着的吗?怎么突然就发狂了?” 二人一璧挥剑斩杀围追而来的走尸,一面朝后退。可是,那些走尸却不攻击白莜,只争先恐后地扑向魏无羡。 于是,白莜当即反身朝孟瑶奔去,二话不说便要去夺阴铁。 孟瑶当然敌不过白莜,情急之下便用力把阴铁掷向魏无羡,想着让对方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魏婴,小心背后!” 白莜大声提醒道,魏无羡转身看去,下意识攥住飞来的阴铁,杀出一个缺口,抽身来到白莜面前。 “没事吧?” “丁点儿事都没有,话说,孟瑶是吧?你拿阴铁砸人干吗?咱俩有仇怨吗?” 孟瑶颓丧地靠在石壁上,嗤笑道:“无仇无怨,但我就是看不惯你死乞白赖地呆在阿莜身边,明明你也没有什么高贵的地位,为什么却可以那么无所顾忌?” “呵,我明白了,你也喜欢莜莜?可也用不着当着莜莜的面偷袭情敌吧。” “魏无羡,别啰嗦了,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儿吧。你带乾坤袋了没?把阴铁装进去。” 白莜听不下去了,脚尖一转便要出去,魏无羡随即丢下孟瑶去追白莜。回去的路上,大雪依旧下着,白莜心情不佳,半句话都没说。 第24章事了 蓝湛正站在山洞前焦急地等待,见到白莜回来便疾步迎了上去,张张嘴想说些关心的话,却又怕惹她厌恶,只好默默无语地紧随其后。 魏无羡见气氛如此沉闷,便起了耍宝的心思,于是故作夸张地说:“莜莜,这块阴铁又冒黑气了,你快管管它。” “拿给我瞧瞧。” 白莜闻言一惊,旋即伸手接过冰冷的阴铁,见其并没有暴动,便在上面施了个封印,用乾坤袋装了才交还给魏无羡。 “莜莜怎么给我了?不如你自个儿拿着吧。再说,我丹田里还……” 魏无羡话还未说完,就被白莜飞快地捂住嘴巴、拉着往山洞外走去,扭头见蓝湛要跟过来,便说: “我们有些私事要说,蓝二公子就此止步吧。” 薛洋用匕首从烤兔上削下一片焦香的肉片,转了转眼珠,觉得白莜大概不想让蓝湛知道——魏无羡丹田里有两块阴铁,于是热情地招呼道: “蓝二公子饿不饿,这只野兔肥美得很,我好不容易才逮到的,过来跟我一块儿吃吧。” “不用了。” 蓝湛闷闷不乐地走近火边,放下避尘,随意坐在一块较为光滑的石头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洞口外稠密如帘的雪花。 白莜则在洞外嘱咐魏无羡道:“阴铁虽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但太过阴邪古怪。 “若被仙门之人知晓你丹田内有两块阴铁,必然会成为遭人排斥的众矢之的。我会想法子帮你把阴铁弄出来,你也别胡乱告诉其他人。” 魏无羡扭扭捏捏、拐弯抹角地说道:“莜莜是担心我吗?可我这个人就是嘴快,还爱说梦话,万一暴露的话,那可就糟糕了。” 白莜不耐烦地回道:“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干脆跟你一道回岐山得了,等取出阴铁再回云梦。喏,这块阴铁也给你保管。” 白莜收好阴铁,无奈地说:“随你好了,不过,你得先跟江宗主交代好行踪,别把麻烦引来岐山。” 魏无羡忙不迭地点头,眉开眼笑地答应道:“莜莜放心好了,江叔叔很疼我的,不会阻拦我去哪儿。还有江澄和师姐在,只要跟他们说我去找朋友玩几天就行了。 “对了,莜莜,哪儿天你也来我们云梦玩吧,云梦可漂亮了,景美人也美,你肯定会喜欢的……” 白莜任由魏无羡在背后叽叽喳喳,匆匆进入山洞,霍然撞上蓝湛直直的目光,不由得一愣,随即快速移开视线,朝薛洋喊道: “阿洋,走了,我们现在就回岐山。蓝二公子,魏无羡,我们先行告辞,来日再会。” 魏无羡笑嘻嘻地摆手,悄悄对白莜眨眨眼,白莜不理他,戴上兜帽,很快便同薛洋乘着玉簪离开了。 蓝湛感到极为难过,出神地望着漫天的落雪,不发一语,好似一尊美玉雕像。 魏无羡一屁股坐到干草上,大咧咧地叫道:“蓝湛,你赏雪也该赏够了吧,我瞧着都感觉冷,快过来烤烤火。这儿还有只烤兔子,定是薛洋留下的,正好咱俩分了充充饥。” 第25章聚会 蓝湛恍若未闻,径直御着剑飞入簌簌而下的大雪中。魏无羡落得个没趣,独自在山洞里过了一夜,次日天光大亮时,才迎着朝阳返回云梦。 云深不知处清幽淡雅,是个静心修行的绝佳仙地,可蓝湛近日却总是神思游离,整个人也显得郁郁寡欢。 蓝涣心细如发,发现弟弟有心事后,便语气温和地问他:“忘机因何烦忧?也说与兄长听听。” “没什么,兄长多心了。” 蓝湛迅速卷起桌案上的一幅水墨画,轻轻系上一条素雅缎带,旋即才慎之又慎地将其放入箱子里。 “忘机画了什么?让兄长也观摩一下。” “信手涂鸦罢了,兄长找我有事?” 蓝涣笑了笑,在窗边坐下,打趣道:“没事便不能来了吗?唉,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明明你小时候最爱黏着我的。” 蓝湛在矮几前盘腿坐下,面前放着一把古琴,他目光低垂,随手拨动了几下琴弦,回道: “兄长!” “好了,好了,我不唠叨了。不过,你前些日子寻阴铁回来后,抹额怎么不见了?” “送人了。” 蓝涣惊喜交加,以为弟弟有了心上人,追问道:“送给哪位仙子了?叔父还总是担心你性子过于沉闷,怕是以后难以找到相伴一生之人,这下子他总该放心了。” “现在还不能告诉兄长,而且,我好像惹她生气了,她看起来也不太喜欢我。” 蓝湛优美的嗓音尽显失落与忧愁,于是,蓝涣给他出主意道:“呵呵,惹人家生气了,就去赔礼道歉啊。只要你是真心喜欢那位仙子,总有一天能打动她的。” “那我现在就去寻她。” 蓝湛恍然大悟,起身拿起避尘就要往门外走。 蓝涣急忙从后面拽住他,说:“温仙督召集仙门百家到岐山商议事情,你明日随我跑一趟,之后再去找那位仙子吧。” 蓝湛点点头,嘴角带着一点儿浅浅的笑意,心口亦是噗通噗通直跳。 蓝涣不明所以,加上明日还要出行,需要向门中弟子交代一些事宜,所以一径离去了。 月亮升了又落,太阳落了又升,一天很快便过去了。 仙门大小世家陆续来到岐山,见岐山气象不似从前那般叫人望而生畏、近而生惧,都纷纷猜想大概是白莜的功劳。 等人全都到齐后,温若寒才露了面,简单与众人寒暄几句后,便霸气地登上首位坐定,高声说道: “邀诸位前来,只为一件事。吾想除尽夷陵之地的邪祟,但温氏力量有限,希望诸位能助吾一臂之力。” 众人虽不知道温若寒打着什么算盘,但都觉得这也算是件积德行善的好事,因而都纷纷响应。 金光善还笑呵呵地问道:“怎么不见温氏新任家主?我等多有耳闻,却不曾得见一面,不知今日可否有这个荣幸。” “呵,连吾也请不动那个任性的丫头,你们也别想着见她了,她一向不耐烦与人打交道。一会儿勤快,一会儿犯懒的,性格比吾还古怪,关键是吾还打不过她。” 温若寒浑不在意地说着,话里却不含丝毫怒意,众人听来也只觉像是对后辈的赞赏。 第26章队伍 之后,众人又商议了一会儿,才浩浩荡荡地前往夷陵。 白莜自是也知晓这件事,她不理解温若寒为何心血来潮地整这一出,但总归是件善事,所以也没理由多加干涉。 魏无羡在岐山也待了有一阵子,听说有这么一件热闹的大事,便中途加入了云梦的队伍。江澄见他突然出现,随口问道: “啧,可算出现了,我还以为你被走尸吃掉了呢。” “江澄,想我了就直说。我不在云梦的日子,你是不是想我想得都睡不着觉啊?” “呸,鬼才想你。一天到晚油嘴滑舌个不停,你不在我耳边聒噪,我才乐得自在呢。” 江澄狠狠瞪了魏无羡一眼,然后气冲冲地大步往前走掉了。魏无羡和云梦的弟子们闲聊了几句,才慢慢悠悠地走到江澄身边,说: “江叔叔怎么没来?” “父亲有事外出了,母亲便叫我带着弟子来岐山。” 魏无羡回道:“原来如此,不过夷陵可是走尸、鬼怪的老巢,清理起来恐怕会很棘手呀。也不知温若寒到底有何用意,难不成还真改邪归正了?” 江澄当即警告道:“小声点儿!仙督就在前头,被他听见了可是桩麻烦事。你也长点儿心,别乱出风头。” 魏无羡无甚在意,懒懒地回了句:“知道了,知道了。” 队伍缓慢地行进着,金光瑶目光晦暗地望了魏无羡一眼,随即才转回头,宽袖里的双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金光善大腹便便地走在金光瑶前方,貌似无意地出声道:“听人说你与温氏新任家主白莜是旧识?” “是的,父亲。温家主以前曾帮助过我与母亲。” “哈哈哈,竟有这层缘分在,那你理应将人邀请到兰陵好好道谢呀,我也正好能结识一下。” 金光瑶婉言道:“温家主行事肆意,只怕轻易请不来人。” “无妨,你先请一请再说,请不来我也不会怪罪你的。” “是。” 金光瑶的目光又黑沉了几分,死死地盯着金光善的后背,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僵硬成一张完美的假面,双腿机械般地移动着,身上金光闪闪的华服似乎也失去了光彩。 不一会儿,众人便抵达了夷陵乱葬岗。 温若寒先命人布了几个巨大法阵,作为临时的庇护所,接着又给各个门派分配了不同区域。 清除邪祟颇费功夫,众人一连在山上逗留了数十日,总算将那些小鬼小怪们清理了大半,虽耗费了不少灵力,但尚未有人负伤,因此不免都掉以轻心起来。 “仙督,仙督,我们发现了一口石棺。” 温若寒疑惑不解地说:“石棺有何稀奇的?如此大惊小怪的做甚?” 那传话的弟子双手扶着膝盖,喘了小半会儿气,才抿了抿嘴说道: “仙督有所不知,我们都打不开那石棺,用手触摸后连身上的灵力也会消失。大家都不敢再碰,只好匆忙赶来向您禀告。” “带路,我倒要看看是怎么回事?” 温若寒跟着传话的弟子走在前面,众人也都好奇不已,于是都跟着去一探究竟。 第27章突变 石棺看起来灰扑扑的,温若寒上前推了推棺盖,运转灵力一连推了好几下,不想却纹丝不动,自身的灵力也已见了底,不得已之下,只好收回手。 其他宗主见他面色沉郁,便问是怎么回事。 温若寒满面冰霜,自顾自地远离远离石棺,严肃地说:“别碰石棺,我去去便回。”说完,人便径自下山了。 众人面面相觑,见领头的走了,便四散休息去了。 魏无羡好奇心作祟,背着江澄悄悄跑到石棺旁,左瞅瞅,右瞧瞧,且绕其走了一圈,然后才把手掌放到石棺边猛地推了一下。 金光瑶避开人,站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后,望见魏无羡站在石棺旁,他不由得勾起一个阴森的笑容,讥讽道: “鱼儿上钩了。” 他展开修长如竹的手掌,露出一块黑黢黢的阴铁。 魏无羡全无防备,推着推着竟然感觉棺盖松动了,可他忽然想起温若寒的告诫,便也没有鲁莽地掀开,转身打算找大家商量一下再说。 然而,没等他走出两三步,那棺盖便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惊得他猛然回头,手中灵剑亦已出鞘。 “魏无羡!魏无羡!” 魏无羡听见江澄在外头大叫,下意识地高声回应道:“江澄!我在这儿。” 江澄飞快跑来,忍不住生气地说:“哼,你在这里干吗?” 魏无羡慌忙将手指竖在薄唇前,发出气音:“嘘——” 江澄登时愣住,见他给自己使眼色,便扭头朝石棺望去,这一看便对上一只凶尸丑陋且恐怖的双目,不仅如此,暴戾的凶尸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石棺中爬出。 “江澄!别发愣了,快跑啊!” 魏无羡一边大吼,一面拽住江澄的胳膊往外狂奔。 江澄不情不愿地被他拉着,觉得两人这副落荒而逃的样子着实有些丢人,不由得用力一甩手,挣脱了束缚,反身举着剑就要去迎战凶尸。 魏无羡见状,只得冲过去帮忙,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些凶尸居然齐齐抛下江澄,转而面目狰狞地围扑向他。 凶尸群很快淹没了魏无羡,江澄急得团团转,却被死死阻拦在外围,根本杀不进去,他情急之下放了个信号,希望山上的仙门弟子们能及时过来援救。 魏无羡独自一人对战众多凶尸,不觉已是伤痕累累,脸上也多了一道鲜红的血痕。 可是,凶尸数量依然庞大,他便想着御剑逃离,不承想佩剑却被数只凶尸一齐抓住,紧接着咔嚓一下折断了。 这下子可真是上天无路了,魏无羡握住残剑,口中流出鲜血,心中亦是绝望不已,以为自个儿就要英年早逝了。 他感觉浑身疼痛不已,灵力接近枯竭,金丹也跟着火了似的滚烫灼人。 渐渐地,他感觉身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的,丹田处的不适感也更加强烈,最终失去知觉、昏倒在地。 数日后,魏无羡终于醒来,恍恍惚惚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个儿似乎身处囚牢之中。 墙壁上只有一个小窗户,当中镶嵌着一轮皎皎明月。因着有月光倾洒而下,室内倒是明亮了许多,缕缕夜风也让他感到舒畅了些。 第28章鼠兄 四周空无一人,他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回声荡漾,空寂如斯,哪里有人回应呢?无奈之下,魏无羡只好盘腿坐下,在脑中复盘着之前发生的事儿。 过了一会儿,一只小老鼠大摇大摆地从魏无羡脚边经过,眨眼间钻入墙角处一个隐蔽的老鼠洞里。 他闲得无聊,随手拾起地上的干草编作一条草绳,然后蹑手蹑脚地凑到老鼠洞边,拿着草绳逗老鼠玩。 老鼠大概被惹烦了,抬爪将一颗青梅踢出鼠窝。青梅咕噜咕噜地滚动,正好滚到魏无羡眼前,其上还带着深深浅浅的齿印,他觉得甚是滑稽,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喃喃道: “鼠兄,鼠兄,在下不想吃果子,有肉没?不要你啃过的。” 话音刚落,鼠窝内便窸窣作响起来。魏无羡索性支起手臂趴在地上,嘴角含笑,懒洋洋地等着老鼠的投喂。 可惜,依旧没有肉,老鼠猛地扔出一颗大栗子,嗖地砸中魏无羡的脑门。 “哎呦——”他情不自禁呻吟一声,揉着额头爬起坐好,嘴里也喋喋不休地抱怨:“真是的,好端端地砸人干嘛?没肉给我吃也没必要胡乱发火吧。” 他嘟囔完,伸手捡起地上那颗个头硕大的栗子,见果壳黑亮扁滑,便忍不住向上抛掷着玩耍一番,玩够了才开始动手剥壳。 才抠开一丝缝隙,魏无羡就感觉这栗子内有玄机,只因里面空空如也——竟是个徒有其表的空心栗。 于是,他又趴在鼠窝前埋怨:“哎嗨,鼠兄,鼠兄,你给我个假栗子做甚?这壳太硬,还是你自个儿留着磨牙好了。你也别再吝啬你窝里的好东西了,赶紧救救我的五脏庙吧” 小老鼠随即推出一堆吃剩的鸡骨、鸭骨,骨壁上还残留有绺绺肉丝。 魏无羡只是想逗逗那老鼠,也没打算真吃,这会儿兴头过了,索性背靠墙壁坐下,把骨头一个个都装饰在了草绳上。 白莜轻轻打开牢门进入时,草绳上已经嵌满了奇形怪状的骨头,魏无羡更是忙得连头都不抬,她立时出声唤道: “魏婴,你干嘛呢?” “莜莜,你可来了。我昏迷前还在乱葬岗跟凶尸厮杀,怎么一睁眼就被关在这儿了呀?大家又都去哪儿了?” 白莜娓娓回道:“先别着急,听我慢慢告诉你。你昏迷后身体里冒出大量黑气,黑气护主,把那群凶尸都消灭殆尽了,却也暴露了你体内有阴铁的事。 “温若寒迫于众人的压力,不得不先将你关到温氏囚牢内。现在,仙门众人都怕你怕得要死,至今还在商量如何处置你呢?” 魏无羡惊讶得双目圆睁,随即猛地明白过来,说道:“怕我干吗?又不是我主动成为阴铁的寄宿体的,我也是受害者啊。” “阴铁似乎在你丹田中复苏了,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有。” 白莜当即紧张得站起,满面愁容,好似夏日暴雨中的美人蕉。 魏无羡连忙又补充了句:“哎呀,我是饿得有些难受,阴铁老实着呢,快带我出去吃东西吧。” 第29章云梦 白莜拿出一个面具递给魏无羡,说:“戴上,省得被那些仙门中人发现。” “好吧。” 魏无羡戴好后,白莜便带着他出了牢房,来到一处食肆,要了一个包间。 店小二殷勤地招呼道:“二位仙士要吃点儿什么?” 白莜随口说道:“一壶清茶。” 魏无羡看了看菜谱,点了十来道荤菜,还要了一坛酒。 店小二立即喜气洋洋地回道:“好嘞,客官稍等片刻,马上就好。”说完,便转身走到门外,关好门才离开。 不一会儿,菜都上了桌,魏无羡也美美地酒足饭饱了一顿,撑得连连打嗝。 白莜静静地在旁边喝茶,丝毫不被美食与美酒所诱惑,待魏无羡吃好了,才正色道: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是回云梦,还是先躲一阵子?” 魏无羡饮了口酒,毫不在意地说:“我堂堂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行得端,走得正,岂会怕旁人非议?一会儿我就回云梦,看那些人能怎么着?”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云梦吧,在帮你取出阴铁之前,我都会跟着你。” 魏无羡一听,大喜过望,不自觉地说:“莜莜是担心我吗?” “是有点儿担心,毕竟我们是朋友,朋友有难,我如何能冷眼旁观?好了,别废话了,戴上面具,我们这就走啦。” “罢了,朋友也好,总比什么都不是强。但是,你不接受我,也不准接受别人,不然我可是会生气的。” 白莜笑着说:“成天见你嬉皮笑脸的,还真想象不出你生气的样子。不过,我大概不会接受任何人,你也用不着搁这儿杞人忧天了,先解决好眼下的事吧。” 魏无羡跟在白莜后面,看着她在柜台边停下结账,不禁喃喃自语道:“我才不信呢。” 两人御剑回了云梦,没走正门,悄悄翻墙进入的江氏宗门内部。 江澄正在演武场上练剑,瞥见魏无羡回来了,又惊又喜,登时跳下台子冲过来;四周的一大帮相熟的门中弟子也都高兴得围过来嘘寒问暖。 “江澄,我回来了。” “哼,我又不瞎,当然知道你回来了。你也真行,何时跟阴铁牵扯到一起的?还瞒着我们不说。你被仙督关押起来,我们想救你都不晓得到哪儿救?” “大师兄才不是魔头呢,外面那些人就是喜欢危言耸听。凶尸本就该杀,大师兄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非揪着阴铁不放干嘛?说到底,我们连阴铁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呢?” 魏无羡听了几个弟子的牢骚话,故作轻松地说:“好了,好了,别提那些烦人的家伙了。我既然回来了,就会解决好这件事,你们该干嘛干嘛,我这就去找宗主商量对策。” “是,大师兄。” 弟子们相继离去,魏无羡才喜笑颜开地对江澄介绍道:“江澄,这位是温宗主,我能逃脱囹圄,全赖她的鼎力相助。” 江澄慌忙行礼:“多谢温宗主,在下江澄。” 白莜从容不迫地还礼,大大方方地说:“无需如此客气,我和魏无羡是好友,你唤我白莜便可。” 第30章怕狗 “白……白……白仙子。” 江澄脸红得要滴血,磕磕绊绊憋出三个字,视线软柔柔的,却始终不敢久久停留在白莜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上。 魏无羡岂会看不出江澄在害羞?不过,他是坚决不会在白莜面前点破的——,白莜不懂男女之情,江澄是个“纯种”傲娇,没人从中撮合,这二人便永远是两条平行线,那他也就少了一个竞争者。 “汪汪汪——” 几声嘹亮欢快的犬吠声忽地自远处传来,哒哒的足音犹如飘移的雨点,直飘到白莜裙边才复归宁静。 魏无羡本来正沾沾自喜呢,冷不丁听见一阵来势汹汹的狗叫声,顿时大惊失色,尖叫道:“啊——,救命啊!救命啊!”一边呼救,一边噌地蹿上了树。 “你上树干嘛?”白莜诧异极了,仰头问道,“难道是怕狗?这些狗很乖的,快下来吧。” 江澄嗤笑道:“一见狗你就上树,也不嫌丢人。凶尸你都不怕,几条可爱的灵犬有何好怕的?” “哼,你那是没被狗咬过,不知道我的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总而言之,我这辈子都和狗不共戴天啦,有我没狗,有狗就没我。” 白莜开心地揉着几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喜欢得简直爱不释手。 四条狗也全都蹲在地上,围在她面前,咧着长长的嘴角,伸着粉红色的舌头,瞳孔亮晶晶的,时不时还会用脑袋蹭蹭白莜的红裙。 听见魏无羡孩子气的话语,她不由得嫣然一笑,回首说道:“下来吧,下来吧,看我给你变个戏法。” 魏无羡还是牢牢搂着树干,死活不下树。 白莜无奈,只好用玉簪逐一点过灵犬的脑门,将其变作了四只体态娇小玲珑的小兔子。 “呼——,还是兔子瞅着顺眼。”魏无羡长舒一口气,嗖的一声蹦下树。 江澄却焦急地说:“白……白仙子,我的狗怎么都变成兔子了?还能变回来吗?” 白莜抱起一只小白兔,笑着说:“放心,这个法术只能维持三个时辰,时间一到便失效了,江公子不必担忧。” “莜莜,你看,我不怕了。” 魏无羡双手各揪着一对兔子耳朵,企图证明自个儿并不怕这披着兔皮的狗,然而,下一瞬又乐极生悲,疯狂地甩着手上咬人的伪兔子。 江澄连忙上前救援,口中连连嘟囔道:“叫你得瑟,我的狗向来乖得很,都怪你刚刚动作太粗鲁了,把它们揪疼了,所以才忍不住上嘴咬你。” 魏无羡装作泫然欲泣的模样,可怜巴巴地走到白莜旁边,给她看自己带着兔牙印的手指。 “你啊你,都不晓得如何与小动物相处吗?我看你方才的动作不像是要同它们玩耍,倒像是对待逮住的猎物,咬你也是合情合理。这齿印连皮都没破,也用不着治,一会儿便消失了。” 魏无羡若有所思,沉默了半晌,随即又振作精神,试着轻轻摸了摸被白莜抱着的伪白兔。 摸第一下时,伪白兔下意识扭过头,睁着红宝石般漂亮的眼珠瞧着他;魏无羡读不懂它的眼神,便又大着胆子摸了下兔子脊背,不想伪兔子却张着三瓣嘴汪汪地叫了起来。 第31章决心 “哈哈哈——果然是本性难改,就是叫得没一点儿气势。”魏无羡对着兔子得意地扮鬼脸。 江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手拎剑,一手将他拖到一边,说: “快随我去见父亲。他这些天因为你的事儿愁得焦头烂额,你既然回来了,就该去把事情交代个明白。” “我这就去,莜莜,你要去见见江叔叔吗?” 白莜点了点头,旋即放下兔子,同魏无羡一起来到前厅。 因有弟子通传,所以江枫眠正坐在上首喝茶静待,听见有脚步声转进厅室,他才不慌不忙地起身,笑着说: “无羡,没受什么伤吧?” 魏无羡笑嘻嘻地回道:“没受伤。只是,我是私自逃离的,仙督恐怕要大发雷霆,那些仙门世家也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说不定要上门为难江叔叔。” “无须担忧,我自有应对之法。无羡,你身边这位便是温宗主吗?” 白莜行了个优雅的礼,兀自说道:“冒昧前来拜访,打扰江宗主了。您年长于我,可以直接唤我白莜。” 江枫眠没想到白莜如此知礼——,与温若寒的行事作风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又想起白莜是凭借实力登上温氏宗主之位的,心中不由得对她更为钦佩敬重,也乐于见到魏无羡与她这般天之骄子结交,于是亲切地说: “温宗主过于谦虚了,你我同为一门之主,焉能以年纪定称呼呢?我还是称呼您‘温宗主’比较合适。” “都无所谓啦。我此次陪魏婴来云梦,就是想看看您是否会庇护他,毕竟阴铁为世人所不容。无论他有没有利用阴铁作恶,众仙门也会对他喊打喊杀,您能一直护住他吗?愿意为了他与各门派为敌吗?” 气氛瞬间变得严肃僵硬起来,魏无羡没料到白莜会说这样一番话,心里不愿让江枫眠感到左右为难,于是故作轻松地说: “莜莜真是的,事情哪有那么严重呀?江叔叔别乱想,莜莜开玩笑的。” 江枫眠一脸肃容,望着白莜,郑重地说:“温宗主尽管放心,无羡不光是我门中弟子,也是我的友人之子。况且他秉性正直,素有担当,我又怎会因为一个尚未成真的危险而舍弃他呢?” 白莜嫣然一笑,说:“那我便拭目以待了,也希望您将来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 魏无羡不禁松了一口气,心里也感觉尤为温暖。 不管外人的目光如何,至少此时此刻尚有真心为他考虑的人在,那他便有了无尽的勇气,去面对一切未知的狂风暴雨。 之后,白莜和魏无羡便在云梦住下了,期间还认识了有一手好厨艺的江厌离。 江厌离是个温柔秀美的女子,待人温和如春日细雨;白莜则犹如九天之上的高贵神明,美丽且清冷,令人不觉心向往之。 两人虽美得各有千秋,性格也迥然不同,可却迅速成为了好朋友,经常聚在一块儿聊天、品尝美食,感情好得甚至叫魏无羡也觉得嫉妒。 第32章修炼 然而,平静的日子下暗藏风波,阴铁像个定时炸弹似的威胁着白莜的神经。 她不惧阴铁之力,曾试着把自己灵力渡到魏无羡体内,以迫使其现身,可惜却未能如愿。 阴铁硬是赖着不出来,好似在魏无羡丹田中扎根了一般,白莜折腾来折腾去,什么手段都用尽了,但最后还是一点儿成效都没有,白莜终于没了辙儿。 她对阴铁不熟悉,可有一人却曾是阴铁的狂热收集者,还曾利用阴铁修炼,那便是仙督温若寒。 不过那家伙已经弃恶从善了,如今还是“友军”,于是,她就给温若寒传信一封,说了说魏无羡的情况,最后问他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好法子。 温若寒收到信后,吃了一惊。他以前虽修炼起来不要命,可也没试过让阴铁跟自个儿的金丹当邻居,毕竟金丹一旦被污染,修士能否保持住人性都是个未知数。 他已视白莜为友,自是不好对她的朋友视而不见,所以便在回信中提了个大胆的主意。 信很快到了白莜手中,白莜看了看,大意就是让魏无羡试着收服阴铁,使其为己所用,最好去夷陵乱葬岗修炼,那儿鬼气重,容易与阴铁沟通。 白莜觉得这是个不折不扣的馊主意,魏无羡却不以为然,说:“死马当活马医算了,莜莜在旁边给我护法,即使走火入魔也没甚好怕的。” “好吧,那择日不如撞日,今儿个就去。” 白莜雷厉风行、说去就去,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乱葬岗,挑选了一处鬼气森森之地。 果如温若寒所言,阴铁顷刻间躁动不休,灰蒙蒙的鬼气也瞬间流动而来,带起阵阵冷风,在魏无羡的丹田处形成一个涡旋,也使他的身形变得影影绰绰的。 “魏婴,你还好吗?” 魏无羡立刻大叫:“没事。” 白莜心下稍安,又恐鬼气聚集过多会危及魏婴,因此飞入空中,布下一个大型法阵,自上而下罩住魏婴,也隔绝了多余鬼气的进入。 如此一连过了半月,魏无羡日以继夜地修炼,渐渐领悟出驾驭阴铁的办法,自身实力也精进了许多。 两人这才下了山,白莜要回大梵山看望父亲,魏无羡死缠烂打,跟个黏人的牛皮糖似的,非要跟着去。白莜拗不过他,只好带着他回了家。 大梵山一派祥和,温氏族人隐居其中,与草木山风为伴,终日药香萦身,恍如化外之境。 魏无羡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四顾间,望见一个眼熟的人,不禁脱口而出:“温宁。” 温宁背着药篓,拨开茂密的草丛走过来,笑着说道:“魏公子怎么会和族长在一起?” 白莜抢先回答:“无意间碰到的。”然后又瞥了魏无羡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言。 魏无羡朝她俏皮地眨眨眼,旋即张嘴撒了个谎:“是啊,我被一大群走尸攻击,差点儿命丧黄泉,还好莜莜及时出现救了我。” 温宁心思单纯,全无怀疑,担心地说:“魏公子受伤了吗?我姐姐医术非常厉害,可以请她给你瞧瞧。” 第33章赴约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温情恰好打族地中出来,远远地望见白莜等人,一边加快步伐,一边高声呼唤: “阿莜!” 白莜冲她招招手,笑盈盈地迎上去,到了跟前才说: “怎么,见到我这么激动,族中出什么事了吗?” “你啊你,身为族长却到处乱跑,把事情都丢给我。你就不担心温若寒哪天野心复燃、‘谋权篡位’呀?” 白莜不在意地说:“不是还有你吗?他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能逃得过你的法眼?再说,如今温氏内部焕然一新,早就没了那些害群之马,即便温若寒想煽动人心,也没几个人会响应的。” 温情恨铁不成钢地说:“那你当家主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把温若寒赶下台、挽救温氏岌岌可危的名声呀。不过那家伙现如今也终于醒悟了,我再接着当家主也没多大的意义,而且我也懒得管事,干脆把家主之位让给你好了。” 白莜语出惊人,吓了温情一跳,下意识说道:“真是的,别开玩笑了,我可没那么大的威望,也镇不住族中的长老们。” “没开玩笑,我回头就去找温若寒商量,让他也来支持你,你尽管放心好了。” 白莜语气笃定,说得温情也不自觉信服起来。两人撇下魏无羡和温宁,径直往族地大门方向走。 温情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孟瑶……不,现在该叫他金光瑶。他前阵子来拜访四叔了,还送了许多名贵的礼物,临走时,又留下一封信,托我交给你。” 白莜面上笑意尽失,见温情掏出信件,便伸手接过,然后直接撕开封口,展开信纸浏览了起来。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不等我们俩就自顾自走了。”魏无羡嬉皮笑脸地说道,见白莜面色凝重,便也噤声不语了。 “阿情,我有事要离开一趟,你守好族地。”白莜说完,便跳上玉簪飞走了。 “莜莜,等等我呀。”魏无羡立马御剑去追。 白莜有意甩掉魏无羡,因而一路上速度快得惊人;然而,魏无羡也颇有韧劲,始终紧追不舍。 到了兰陵地界,白莜才收簪落地,随即站在原地等待。 不一会儿,魏无羡也从空中落下。他累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瞅见路边有一块绵软的野草地,便仰面躺倒于其上,盯着碧空发了会儿呆,歇够了才一个鲤鱼打挺站直身体。 魏无羡接着环视一圈,发现四周的建筑异常华丽壮观,明显是仙门富豪兰陵金氏一族的特色,于是张口说道: “这里不是兰陵吗?莜莜来这里干嘛?” 白莜冷静地回道:“来赴约。” “阿莜,好久不见。” 一道悠扬动听的声音打断了魏无羡即将出口的话语,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人身着灿灿美服,衣冠楚楚地沿阶而下,深情的目光总是时不时落于白莜身上。 白莜冷冷地说:“阴铁呢?” “被我藏起来了……阿莜非要如此冷淡吗?我从未想过用阴铁伤害你。” 第34章不欢而散 白莜立刻反唇相讥:“那你还用阴铁威胁我?说一套做一套,真是惺惺作态。 “我之所以来这儿是要取走你藏匿的阴铁,你若自动奉上,我便不动用武力,否则的话,可别怪我不念及往日的情分。” 魏无羡昂首挺胸地站到白莜背后,一副同仇敌忾的架势,看得金光瑶登时怒火中烧,心中的阴暗念头也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冒出。 不过,他这人惯于伪装,越是愤怒,笑意越是深沉。然而,那笑容却像冬日下的寒冰般流露出一股彻骨之寒,叫白莜觉得非常不舒服。 于是,她快刀斩乱麻似的说道:“孟瑶,你已认祖归宗,自有光明无限的未来,何必又自掘坟墓?与阴铁扯上关系可不是明智之举。” 金光瑶在白莜前方五六步远处驻足,不急不缓地说:“明不明智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能获得力量、得到大家的认可。” “金公子,你这是在玩火呀,借助邪魔歪道的力量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天上可不会掉馅饼。我听了这么久,也听出来你想说什么了——,你无非就是受不了莜莜的疏远,想求得她的原谅罢了。” 魏无羡轻描淡写的话,将金光瑶的内心表露无遗,也激起其更深一层的愤怒。 白莜反倒觉得金光瑶尚保留着几分纯良,因而张口说道:“孟瑶,你好自为之,莫要成为阴铁的‘奴隶’,也别利用它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我们以三年为期,三年后,如若你仍能坚持正道,那你我便还是朋友;如若你迷失本心,那你我从此情谊断绝。” 道尽心中肺腑之言后,白莜才转身离去。 金光瑶目光闪烁,久久凝视着那个渐行渐远的仙姿倩影,直到其消失于爬满绚丽飞霞的遥遥天际,他才慢吞吞地回身,俊俏的面庞冷峭如挂着霜雪的秀丽山石,心中亦是疼痛不已,充满了失落与沮丧。 可是,扪心自问之下,金光瑶又并不感到后悔,只因他想提升自个儿的价值——那种永远无法被人忽视的价值。 现在他已摇身一变,成了兰陵金氏的宗主之子,这的确是个足以叫人仰望的身份,犹如一颗带着苦味的蜜糖,个中艰辛痛苦只能由他一人默默承受。 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新勾起嘴角,步态从容地拾级而上,走入金碧辉煌的楼阁之中。 三年后。 “无媚先生,我是小荆,您起了没?”清脆如风铃的声音忽地在院外响起。 白莜刚刚起床,尚带着几分惺忪倦意,听见小荆的声音,连忙拈起一根淡雅绸带,松松地绑好绸缎般黑亮的长发,随即走出卧房,来到院门后面,轻轻抽掉门闩,吱呀一声打开了大门。 “小荆呀,扰人清梦可不是个好习惯哟。”白莜笑着打趣道,脚尖一转,袅袅娜娜地返了身,“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儿?” 小荆像只雀儿般跳入门内,手脚麻利地插好门闩,接着才叽叽喳喳地说道: “我们家姑娘让我来传话:‘马上就要过年了,劳烦先生作一两首应景的曲子。’当然了,价钱翻倍。托您的福,我们姑娘可是赚得盆满钵满呢。过了年,她还准备四处搜寻厉害的乐师,然后再开家乐坊哩。” 第35章劝说 白莜走入屋子,拈了块儿糯米糕,边吃边说:“我记住了,谱好了便送过去。” 小荆行至桌边,摸了摸桌上冷冰冰的茶壶,说道:“茶水这么凉,我这就给您烧水沏茶去。” “不用那么麻烦。” 白莜说着,莹润如玉的素手轻轻搭在茶壶上,不一会儿,茶水便变热了,倒入杯中时,犹冒着氤氲热气。 小荆目瞪口呆,没想到仙法还能如此接地气,半天才回过神来,嗔怪道: “先生用灵力烧水也太‘大材小用’了,我听说深山老林里有许多妖魔鬼怪,您该省下灵力去对付它们才对。” “嘻嘻,只是烧个水而已,费不了多少灵力。况且,灵力是修士通过修炼得来的,只要日日坚持修炼,自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好神奇呀,怪不得大家都向往修仙呢。”小荆喃喃自语,“听说仙人都不吃东西的,怎么先生还吃凡人的食物?” 白莜喝了口茶,笑着说:“懂得不少嘛,不过辟谷也不一定什么都不吃,人间这么多美食,哪能轻易辜负呢?” “嘿嘿,先生就是贪吃。” 小荆也捏着点心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又拎起茶壶倒了杯橙红的茶汤,吃饱喝足后才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阳光明媚灿烂,鸟雀啁啾于枯枝上,白莜心绪慵懒,随手拿了本书,坐于软榻上聚精会神地看着。 “阿姐!”薛洋径自翻过院墙,兴冲冲地进了屋,冷不丁叫了一声。 白莜被吓得心头猛然一跳,下意识说道:“一惊一乍的,吓死人了,也不知道敲个门。” 薛洋信口胡说道:“我敲了呀,姐姐没听到罢了。” 白莜满腹狐疑,皱着美丽如画的远山眉说:“是吗?” “哎呀,姐姐就别纠结于此等小事了。你离宗出走,光知道在外头清闲逍遥,我和阿情姐可是要忙死了。” 白莜不由得心生愧疚,不太敢直视薛洋气鼓鼓的面庞,尴尬地回道:“不还有温若寒吗?我之前叮嘱过他,他就没帮你们分担点儿族务?” 薛洋一屁股坐到摇椅上,愤愤不平地说道:“那家伙醉心修炼,也不管事,除了镇场子时亮亮相外,平时根本找不到人。” “那你今儿怎么有空来?” “当然是来‘抓’你回去的,顺便和我一起去兰陵走一趟。” 白莜不解地说:“兰陵?去那儿干吗?” “金光善的嫡子金子轩大婚,送了请帖到岐山。阿情姐走不开,交代我去参加喜宴。那种礼节繁复的场合,我可最不耐烦了,阿姐要是陪我去,我还能多一两分耐心。” “你要是不去,派人把礼物送去不就行了呗。” 薛洋漫不经心地回答道:“阿姐真是比我还不乎这些人情交往。兰陵好歹是个根基深厚的大宗门。 “咱们温氏虽比金氏实力强出不少,但若敷衍了事,肯定要被人说成架子大的。温氏本来就有‘前科’,还是得一点一点修复名声才好。” 白莜之所以不愿去兰陵,是不想见到金光瑶,但转念一想,觉得薛洋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便同薛洋一起去赴宴。 第36章筵席 喜宴热闹非凡,宾客皆仙门名流,众人互相攀谈着,直到仙乐响起,一对新人缓缓走来,大家才回到席位间。 新娘子头上蒙着宽大的盖头,一身华美红装,姿态窈窕,即使看不见面容,也令人觉得绝对是个美人。 再瞅瞅新娘子旁边的新郎,也是个难得一见的俊俏之人,只是脸上毫无笑意,似乎不大高兴。 白莜已经知晓新娘子是江厌离了,心里多多少少觉得有点儿惊讶,没想到友人这么快就找到归宿了;同时也感到一股难以自抑的怅惘之情,嗟叹时光竟流逝得如此飞快。 忽然,薛洋小声问道:“姐姐不喝杯喜酒吗?” 白莜把酒杯挪远,揶揄道:“我一向不饮酒,阿洋真是明知故问。” 薛洋咧嘴笑笑,伸手端走白莜桌上的酒杯,随即送入口中,喝了个干干净净。 白莜摇摇头,不太喜欢薛洋嗜酒,但又怕说得太多,反而适得其反,于是便扭过头,饶有兴味地看着新人拜堂。 不知是不是错觉,白莜注意到新郎——也就是金子轩——似乎瞥了她一眼,她没在意,默默将视线定格于江厌离身上。 不一会儿,堂便拜完了,金子轩便留趁势留下应酬,江厌离则被几名婢女簇拥着离开了宴席。 婚礼的重头戏已过,白莜只觉意兴阑珊,径直起身往僻静的地方走,待听不见嘈杂之声后才停下脚步,袅袅娜娜地立于水边,盯着碧绿池水中的鱼儿发呆。 忽然,水面上映出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孔,白莜蓦地转头,下意识说道:“蓝二公子,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吗?还是说,你想故意吓人?” 蓝湛岔开话题,自顾自回道:“三年前,你收了我的抹额,如今,你是否该给我一个承诺?” “抹额?哦,我想起来了,可那不是你硬塞给我的吗?而且,承诺什么的,你说的话也太叫人费解了。” 白莜说着,从乾坤袋中掏出抹额,然后递给蓝湛。 然而,蓝湛根本不接,一脸郁闷,声音低沉且执拗地说:“我把它送给了你,便是向你表明我的心意,难道你至今还不明白吗?” 白莜叹了口气,握着抹额的玉手无力地垂于身侧,坚定地回答道:“怎么可能不明白呢?可咱们修仙之人逍遥自在于天地,又岂会受制于凡俗情爱?恕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我知道了。”蓝湛伤心不已,回身踉踉跄跄地远去了。 白莜望着他修长的背影,不由得心乱如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般,手中紧紧攥着那条抹额,只觉灼人不已。 金光瑶优雅地从假山后走出,笑着说:“阿莜真是铁石心肠,蓝二公子可是仙门子弟中的佼佼者,怎么就说出那般狠心的话呢?”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也真是越来越不光明磊落了,就那么喜欢偷听人谈话吗?” 白莜冷冷地说完,烦躁地把一颗小石子踢入水中,惊跑了几条胆小的金鱼。 第37章淡淡 金光瑶笑而不语,慢慢踱到白莜身旁,眉心一点朱砂妖艳惑人,精致五官夺人呼吸,着实是张祸国殃民的好面皮。 他神情专注地凝视着白莜那更胜一筹的倾城侧颜,启唇欲语,不想白莜却蓦然转身,出其不意地将锋利的长剑横于二人之间。 “别动!我这会儿心情不好,你就不要再说些虚情假意的话来烦人了。” 金光瑶用折扇轻轻挡开白莜的长剑,面不改色,笑容依旧,说:“阿莜可说错了,我的虚伪都是留给外人的,对你唯有真心而已。” 白莜不为所动,索性收剑入鞘,嗤笑道:“可你不是已经与秦小姐定亲了吗?又何必在这里卖弄‘真心’。” “那非我所愿,我也绝不会和秦小姐成亲的,过段时间,这婚约便会被取消的。” “可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白莜说完,径自快步离开,翩飞的裙边飘逸轻盈,好似碧空中流动的奇幻云彩。 白莜自顾自返回宴席,找到薛洋,见金子轩正端着酒杯站在桌前,下意识说道:“金公子,恭喜。” “多谢,温宗主赏光前来,是金氏的荣幸……而且,我听厌离说,你和她是朋友,以后可以常来走动。” “我与厌离也好久没见了,日后必会登门打扰。” 金子轩听了点点头,目光不敢久久停留于白莜的容颜上,唯恐泄露心中深藏的爱意——,年少时的惊鸿一瞥,终究是有缘无份,日益深厚的朦胧情愫,终归是难见天日。 他今生注定只能仰望着她,而她也永远无法知晓他心中那份小心翼翼的爱意。 “温宗主请便。”金子轩若无其事地说完,大步走向其他座位敬酒。 白莜见薛洋喝得脸颊红红,便说:“阿洋,咱们也该走了。” 薛洋不情不愿地放下酒樽,嘟囔道:“这么快就走呀,我还没喝够呢。金氏当真是财力雄厚,连这酒也是上等的美酒,阿姐不尝尝可真是太可惜了。” “一点儿也不可惜!你嗜甜也就罢了,何时又添了个嗜酒的坏毛病?越长大越不可爱,酒有什么好的?于修身养性无半点儿益处,还难喝得要死,真搞不懂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那么喜欢喝?” “阿姐是想到魏无羡那个‘酒缸’了吧?与那家伙相比,我这点儿酒量就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得你说教。” “好好好,我不说了。”白莜无奈妥协,随即张口问道,“说起魏无羡,今天可是他师姐的大喜之日,怎么不见他人呢?” 薛洋东张西望一圈,哪里有魏无羡的身影呢?于是提议道:“不如找江氏的人问问?” 白莜颔首同意,接着两人便寻到江澄,开门见山地问道:“江公子,魏无羡呢?” 江澄怔了下,说:“他前阵子去夜猎,至今还未回来呢。不过,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了,他也真是的,我都嘱咐过要早点儿回来参加婚礼的,结果还能在今天缺席。” 白莜接话道:“江公子不必烦心,魏婴实力不俗,且聪明机智,想必是迷路了也说不定呢。” 第38章迷路 魏婴确实迷路了。他一路上斩鬼斩尸,所向披靡,追赶着走尸来到一片雾气弥漫的森林。 白雾犹如奶油般浓郁,魏婴甫一挨近,神志便变得混沌起来,眼皮沉重得似托有千钧巨石。 他用力眨眨眼睛,又狠狠掐了下自个儿的大腿,这办法初始还算有效,可雾气逐渐蔓延开来,渐渐笼罩住他全身,对他神志的攻击力也越来越强。 “啊嘞,我还没喝酒呢,怎么就‘醉’了?”魏婴不自觉地嘀咕道,接着扑通一声趴倒在地。 于梦中,他感觉自己一直在往下坠,穿过大地,直堕入最深最深的黑暗中。 忽然,跳出一个面目狰狞的走尸,怨恨不已地低语道:“竟掉下个可恶的修士,正好一道扔进大锅里,炖锅美颜汤。” 说罢,那走尸便恶狠狠地奔冲过来,魏婴边躲边大叫道:“喂喂喂,人鬼殊途,阴阳相冲,即使拿我炖汤喝,也拯救不了你这副凶神恶煞的尊容呀。” “我不管,就要拿你们这些臭修士炖汤喝。” “且慢!”魏婴索性不逃了,气定神闲地与走尸对峙,说:“容我一问,你因何如此执着于美颜呀? “走尸就要有走尸的样子,丑陋方是本色,凶恶才是王道,不然大家就都不怕你们了。没有威慑力的走尸,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走尸不耐烦地回道:“伶牙俐齿,说得倒是头头是道,拿你炖汤反倒有些可惜了,不如你过来当我们的厨师怎么样?” 魏婴爽朗一笑,正欲调笑两句,忽然从远处走来一群走尸,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的看上去皆有些疲惫,只听它们抱怨道: “唉,日日都得去吓阳世之人,一个不小心还要招来烦人的修士,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魏婴听得津津有味,丝毫不在乎眼前对他怒目而视的走尸,不想听着听着,走尸们闲言碎语的矛头却突然对准了他。 “这里怎么会有修士在?谁把修士引来的?” “啰嗦那么多干嘛?进了咱们的地盘,还不是任咱们摆布,大家一起上,抓住那个修士,让他给咱们当奴仆。” 紧接着,场面便乱作一团,走尸们一窝蜂扑向魏婴,怨气冲天,仿佛欲将魏婴抽筋剥皮,吓得魏婴转身就逃。 那个一心想变美的走尸见同伴们要截胡,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魏婴,旋即扭头对同伴们解释说: “你们不要抢,这是我看上的‘食材’,你们想要奴仆就去人间搜罗吧。” 其他走尸不太服气,反驳道:“不要骗鬼了,成天都是我们往上跑,何时见过有修士往下掉的? “天知道这家伙走了什么狗屎运,穿越后土之界掉了下来。我们往日受制于那些修士,吃了那么多苦头,今日正是报仇雪恨的时候。” 其余走尸纷纷响应,爱美走尸犹豫不决,双方一时僵持起来。 魏婴无畏无惧,暗暗思忖:“嘿嘿,我可真是个香饽饽,竟叫这群走尸竞相争抢,但不管落入哪一方手中,我都得倒霉,当务之急还是要及早逃离。” 第39章无人 魏婴灵机一动,信口胡诌道:“说起养颜,我可是极有心得的。瞅瞅我这完美无瑕的俊脸,可不全靠遗传,都是因为我常喝一种汤。” 爱美走尸被吊起了胃口,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什么汤?” 魏婴见鱼儿上了钩,心中窃笑不止,面上则尽显严肃之意,郑重说道:“莲藕排骨汤!” 爱美走尸惊喜得瞪大双眼,说:“你所言可属实?” 魏婴正要再吹嘘一番,不想却被对面虎视眈眈的众走尸打断:“嗬,莲藕和排骨有什么稀奇的? “难不成比灵芝、人参还要珍贵?阿无,你可别上当,咱们固然丑了点、脾气暴躁了点,可却不能当个缺脑子的走尸,不然可是要遭鄙夷的。” 魏婴扬起一抹神采飞扬的微笑,说:“呵呵,诸位,不相信也别诽谤啊,你们若是怀疑,把材料给我找全,我做好后,你们一尝便知真假。” 爱美走尸斟酌半晌,最终拍了板:“你们都别叫嚷了,我决定了,叫这个修士……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在下魏婴——魏无羡!” 爱美走尸以一己之力,挡住其他持不赞同意见的同伴们,自顾自说:“都给我滚一边去,耽误了我的变美大计,到时候可别怪我不手下留情。” 众尸听完,悻悻散去。 于是,魏婴便接着说道:“排骨好弄,关键是莲藕——必须得用云梦当地的莲藕才有效果。” 爱美走尸沉吟片刻,迟疑地回道:“云梦灵力浓郁,我们走尸一般都绕着走,所以只能你独自前往了。 “不过,以防万一,我要在你身上下个咒语——如果你不信守诺言,带着莲藕回来,就会失去自个儿俊俏的容貌,变得和我一样丑。” 魏婴一口答应,实则心里想着:“解咒可是我的拿手好戏,管它什么复杂咒语,到了我手里还不都是手到擒来。等进了云梦我就开溜,谅这走尸也无从寻找。” 事情一如魏婴所想,到了云梦地界前,爱美走尸便隐入了地下,没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魏婴盯着它消失的地方,不由得舒了一口气,旋即又恢复了散漫的姿态,精致入微的面容上浮现出个潇洒不羁的微笑。 他径直奔向江氏宗门,顾不得喘息,也顾不上叫门,一如既往地不走寻常路,嗖地一下跃上墙头,放眼望了望,居然没看到一个人影。 “今天是休沐日吗?人都去哪儿了?” 无人回答魏婴的自言自语,他心里犯起嘀咕:“人都去哪儿了?算了,去找师姐。师姐快要成亲了,真叫人舍不得呀!还有莜莜,真想立刻就见到她呀。” 到了江厌离的院子,魏婴敲了敲门,无人回应,他又咣咣地用力推了推门扇,愣是没推开,而他的疑心也变得更重了。 魏婴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心脏突突地猛烈跳动,一股凉意也似在胸腔内蔓延开来。 他疯了般一一打开宗门弟子们的房间,可仍然一无所获,空荡荡的居所不见人迹,唯余满目尘埃。 第40章梦醒 忽而一阵冷风打着卷袭来,魏婴感觉冷到了骨子里,恍若身处冰窖。 敞开的屋门于风中虚弱地摇摆,发出咯吱咯吱的寂寥声响。 他茫然地转动身子,望着空茫茫、阴沉沉的天空,心情沉重得险些喘不过气来,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似的。 忽然,一道焦急且悠扬的女声响彻天空:“魏婴!魏婴!” “莜莜!”魏婴猛地睁大眼睛,瞳眸中焕发出耀眼的光彩,回应道:“你在哪儿啊?莜莜!莜莜!我在这里……”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哪里有白莜的影子呢? 魏婴无法,唰的一下抽出剑,瞬间飞至高空,但天空依旧高远得吓人,白莜的身影也不知藏于何处。 于是,魏婴再接再厉,牟足了劲儿继续向上飞,像是要飞到九霄云外,直到气力不足、难以维持灵剑的飞行,才嗖地直线坠落下去。 “呼呼呼——” 风声大得像雷鸣,灌满他的双耳。可令魏婴感到匪夷所思的是,他仍然能够听到白莜的声音,清晰且悦耳,像是自仙宫飘落的仙乐。 “真好听啊!” 魏婴情不自禁呢喃一声,旋即闭上双眸,享受般地倾听着心上人美妙的声音,丝毫不在乎一会儿是粉身碎骨,还是坠入森森地狱。 “魏婴!魏无羡!给我醒醒!快醒醒!……” 白莜见魏婴陷入昏迷,便不停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可始终没什么效果。 她担心得不行,周围的瘴气尤为浓重,此地亦暗藏着古怪,必须得尽早离开。 白莜攥住魏婴的胳膊,刚把他拽起来,就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莜莜!!!” 下一瞬,魏婴吼叫着睁开双眸,剧烈呼吸了片刻,方才的梦境犹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直呆呆的目光死死盯着一点。 “魏婴,回神了没?无缘无故玩失踪,结果自个儿孤零零地昏倒在荒山野岭,究竟发生了何事?” 魏婴不说话,只直愣愣地注视着白莜傻笑,然后冷不丁说了句: “还好你来了,我刚刚做了个噩梦,到处找不到人。我感觉好害怕好害怕,直到听见你的声音,才有了冲破梦境的勇气,莜莜可真是我的福星呀!” 白莜嗔怪道:“还有心思拍马屁,看来是没什么事,快点儿起来,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魏婴点点头,腾地站起,弯腰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又用手指理顺凌乱的发丝,像只爱美的漂亮天鹅。 白莜在一旁耐心等待着,见他差不多整理完了,才拔下玉簪,打算飞离此地。 魏婴本也准备拔出佩剑,电光火石间却忽然想起一事,旋即又一屁股坐于地上,卷起裤腿,指着右脚踝内侧的一处青紫“淤痕”,说: “莜莜,你瞧,我刚才做的噩梦竟然成真了!这块‘淤青’便是证明。” 白莜疑惑不解地问道:“此话怎讲?” 魏婴便张口描述出梦中的情景,随后又不禁唉声叹气地说: “看来不太像是梦,那个走尸给我下了咒,要是不带着莲藕去找它,估计我要毁容了。” 第41章美颜汤 “我来试试。”白莜想用灵力毁掉咒印,不想咒印竟是活的,此处消失彼处现,真真是斩草除不了根。 魏婴见白莜束手无策,心知自个儿也难以解决,于是,两人只得老老实实去云梦采莲藕。 莲藕倒是好采,二人走遍了大大小小的荷塘,收购了满满一乾坤袋莲藕,接着又回到魏婴昏倒的地方,等待爱美走尸主动现身。 然而,他们左等右等,等到太阳都要下山了,也没等到半个鬼影。 魏婴等得心焦不已,灵光一闪,冒出个主意,说:“依我看,咱们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那家伙,只是太冒险了,没人在旁边护佑。” 白莜想了想,轻挥玉簪,以灵力铸就一座圆顶小屋——两人能够清楚地看到外面;从外面却什么也看不到,入目所见皆是平平无奇的自然之景。 魏婴见状,心下稍安,随即他们才施法使自己强行入梦。果不其然,一进入虚无缥缈的梦境,那熟悉的走尸画风立即又大摇大摆地闯入视线。 一个披头散发的走尸正站在路边磨指甲,它的长指甲锋利如刃,不一会儿便在巨石上磨出一条沟壑。 它不经意间抬头,瞅见来了俩不速之客,便朝着不远处的几个走尸叫道: “喂,可恶的修士又来了,快去通知阿无,他的‘食材’又主动送上门来了,赶紧烧火准备下锅。” 白莜闻言,笑着打趣道:“嘻嘻,你还挺受‘欢迎’,它们好像都认识你呢。” “唉,一言难尽。都是因为那个爱美的家伙啦,满脑子以形补形,自个儿容貌有碍观瞻,便来觊觎我的俊脸,一心要用我炖汤喝。托它的福,我在这儿也混了个脸熟。” “这不也挺好的吗?不愧是你,连走尸的老窝都来去自如。” 魏婴搔搔头,尴尬一笑,旋即故作夸张地说:“那是,咱可是内外兼修的天才。光看到我英俊的外表可就太肤浅了,天赋异禀、灵力超群才是……” 爱美丧尸冷不防插话道:“可来了,莲藕呢?” 白莜随手递给它。爱美走尸正欲伸手接过,忽而感受到一股极为纯净高深的灵力,令它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你抖什么呀?莲藕也送到了,赶快把咒语给我解了吧,人也好,走尸也好,都得讲诚信,千万不要出尔反尔呀。” 爱美走尸强行抑制住浑身的战栗,往后退了退,先是狠狠剜了魏婴一眼,然后耍起了无赖,咬牙切齿地说: “不行!我要看到效果才解。你现在就去给我煮那个‘莲藕排骨汤’,要是没效果非剥了你这张脸皮不可。” 说完,爱美走尸便径直往回走,领着两人来到一个黑漆漆的大鼎前,之后便于须臾间遁地消失了。 魏婴忍不住说道:“嘿,这家伙是地鼠吗?这么爱往地下钻。” 白莜莞尔一笑,掏出莲藕,催促道:“它是不是地鼠一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怎么煮出名副其实的‘美颜汤’,刚刚那个走尸可不好糊弄哟。” 第42章魏厨子 “嘿嘿嘿——”魏婴笑个不停,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一边清洗排骨,一边悄悄对白莜说,“我自有办法把那个走尸哄得团团转,莜莜无需担忧。” 白莜将信将疑,但也没追问什么。 过了一会儿,热腾腾的莲藕排骨汤煮好了,魏婴爬上梯子,举着一把巨大的木勺,舀了些盐巴撒进又大又高的汤鼎中。 周围站着不少被香味吸引而来的走尸,个个垂涎欲滴,眼巴巴地望着汤鼎,叫嚷道:“臭修士,你给阿无煮了什么好东西?我们也要吃!” “不行,不行,想吃就去问那个叫阿无的走尸要,千万别找我,我就是个‘厨子’,哪儿做得了这锅汤的主?” 走尸们碰了个软钉子,自觉有些没面,猛地吸溜了下口水,闭紧嘴巴,然后齐齐转身,气冲冲地跑走了。 白莜见状,忍俊不禁地说:“你这张嘴还真是尖利,连走尸都被你气跑了,估计是去告状,看你待会儿怎么应付?” 魏婴一手扶着大勺子,空着的另一只手则将垂落胸前的长发撩至脑后,听见白莜打趣自己,不由得回道: “它们出言不逊,还想吃我做的饭,想得可真美。告状又怎么样?我才不怕呢,若是惹恼了我,我就往锅里倒一桶盐巴,顷刻间便把这里的走尸都一网打尽。” 白莜坐在玉簪上,飞到与魏婴平齐的半空,嫣然一笑,说:“呵呵,真有你的,你想咸死走尸吗?要是真这么简单的话,人间就清平了。” 魏婴双手握住勺柄,慢慢搅动着热锅里的清澈汤汁,带着一分漫不经心、九分深情,郑重地说: “只要有莜莜在,即使身处地狱我也不怕,何况这些不足为惧的行尸走肉呢?” “又贫嘴!” 白莜不知如何应对,心慌意乱之下,嗖地落于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汤鼎下的火苗发呆,没望向魏婴一眼。 两人相处了这么久,魏婴多多少少也算对白莜有些了解,知道她是个理性大于感性的人,纯净的内心外包裹着一层无比坚硬的外壳,不允许任何人轻易闯入。 纵然是他,也不例外。 一时之间,二人都陷于心事之中。 忽然,旺盛的火苗剧烈摇晃了下,像是被寒气吞噬了一角,白莜回过神来,视线偏移到火边,随即亲眼目睹到爱美走尸钻出地面。 爱美走尸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白莜,发现她正饶有兴趣地瞧着自个儿,一时之间,冷汗涔涔直冒,一句话也不敢说。 它小心翼翼地绕着汤鼎走了几步,直到鼎身挡住了白莜绝美动人的身姿,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魏婴扛着勺子,纵身一跃,犹如轻盈的黑燕般轻盈落地,继而坦荡地走到爱美走尸面前,吊儿郎当地说: “来得正好,养颜汤已经煮好了,不是我吹,这汤绝对又好喝又营养,保准你喝了就变美。” 爱美走尸显得有些冷淡,波澜不惊地说:“先盛一碗给我尝尝。” 魏婴当即照做,腾地飞起,飒地落下,眨眼间便捧着一大碗颜色清丽、鲜香诱人的肉汤。 第43章赠簪 爱美走尸一把接过,不顾烫人的温度,张嘴就是一大口,然后咂巴着嘴,掏出一面镜子,说:“汤也喝了,怎么我还是这副模样?” 魏婴连忙忽悠道:“才喝了一口,哪儿瞧得见什么效果?至少得喝一汤鼎方见成效。” “好吧,我喝!” 爱美走尸见魏婴说得如此信誓旦旦,便敞开肚皮,一碗接一碗地喝起汤来,汤入腹中,仿佛进了无底洞,不一会儿,一锅汤便见了底。 “嗝——” 爱美走尸虽有个无敌铁胃,可耐不住喝得太多,终究还是打了个饱嗝,盯着镜子郁闷地问:“你觉得我变好看了吗?” “肤色变白了点儿呢。”魏婴附和道,随即暗中给白莜传了个音,让她施个障眼法。 白莜冲他眨了下美眸,不动声色地以灵力绘制出一张精致绝伦的假面,并使之覆盖于爱美走尸的面皮之上。 刹那间,爱美走尸惊喜出声:“这……这是我吗?死得太久,我都快忘了自个儿生前的样貌了。” 魏婴趁热打铁,说:“你变俊俏了,我也没骗你,这下该轮到你兑现诺言了吧?” 爱美走尸一朝梦想成真,心情好得似要飞起,半句废话也没说,干净利索地解了咒,大手一挥还把汤鼎送给了魏婴,最后才打开梦境的出口,迫不及待地将两人送走了。 二人安然无恙醒来,灵力小屋依旧完好无损,如坚实的堡垒般矗立着。 白莜一边收回灵力,一面问魏婴:“那走尸大概明天要哭了——我的幻术只能维持一日,万一它暴怒之下再找上门来,你可就惨了。” “不怕,不怕,那家伙终归是个邪物,我已经有应对之法了,谅它来了也不敢近我的身。” 白莜听罢,轻轻点了点头,旋即取下乌发间的玉簪,递向魏婴,说道: “这支玉簪送给你好了。你带在身上,足以帮你驱散百鬼,抑制邪气。即使那走尸找你麻烦,也无甚好怕的。” 魏婴受宠若惊,咋咋呼呼地说:“莜莜……这是定情信物吗?” 白莜无语地瞪他一眼,倾城容颜微带薄怒,却仍美得叫人心醉神迷,令魏婴看得痴迷不已。 不过,他随后又改了口:“不是就不是吧,但我也不能收,这是你的法器,太贵重了。再说,我也不可能回回都中招,栽在那个走尸手里。” 白莜另拿出一把灵剑,御使着其飘浮于空中,漫不经心地拒绝道: “我不缺法器用,比起东西,还是你这个朋友比较重要。你三天两头地出事,老是被邪祟缠身,太不叫人放心了。” 魏婴知晓白莜灵力超群,放眼修仙界,还真没人是她的对手,于是便坦然收下,当宝贝似的贴身存放着。 咒语之事解决后,两人便一道御剑离开了,到了云梦上空时,魏婴才恋恋不舍地和白莜分开,望着她飞往大梵山。 白莜回了家,见到薛洋后,象征性地关心了下族中事务,得知族中弟子仍旧各自安分守己、温若寒也没乱作妖,不由得更加坚定了退位的想法。 第44章起死回生 然而,白莜要退位的愿望被温情无情反驳了,门内崇拜她的弟子更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温若寒甚至直接戳穿了她的内心: “甭想躲清闲,宗主之位可不是大白菜,容不得你说丢就丢。我只服你一人,若是换个人当,我立马就‘造反’。” 白莜想当条咸鱼的心愿彻底落空了。 如此过了一年,江厌离诞下一子,兰陵金氏在金鳞台大摆满月宴,仙门中有头有脸的人大都被请了去,白莜自是也在受邀之列。 不过,白莜讨厌热闹的场合,便精心制作了一份珍贵的礼物,托薛洋捎去。 薛洋兴致勃勃而去,归来后却满脸沉郁。 白莜见状,就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薛洋回道:“金子轩被凶尸袭击,伤得很严重,也不知道救不救得活。” “我去兰陵看看。”说完,她便嗖地飞走了。薛洋不知何故,于是也御着剑紧随其后。 到了兰陵,白莜才晓得金子轩伤得到底有多重,心脏几乎被洞穿,进气少,出气多,几乎只剩下一口气了。 医士们个个摇头叹息,显然是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众人满脸哀戚,江厌离与金夫人更是哭得泣不成声。 白莜仿佛听到了死神渐渐靠近的脚步声,虽然她与金子轩并不相熟,但因着江厌离的缘故,也算是比陌生人多了些许熟悉感。 更何况,她厌恶死亡的味道,那种生机尽消,灵魂消散的时刻总让她觉得难受不已。 因此,白莜下了一个决定。 她径直走至金子轩的病榻前,施展术法,将自个儿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胸口,不一会儿,那狰狞的血窟窿居然肉眼可见地愈合了。 众人都惊喜地望着这一幕,心中默默祈祷着能有奇迹降临。 魏婴默默走到白莜旁边,担忧地注视着她,害怕她因救人心切,而损害了自个儿的身体。 大家都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丁点儿声响,唯恐惊散了金子轩身上寥寥无几的生气。 一片寂静中,金子轩缓缓睁开了双眼,入目便看到一张美绝尘寰的娇颜,一时间恍若置身梦中。 年少时,他太过骄傲,又太过怯懦,不敢对白莜轻易表露心意,直到永远失去了表白的机会,他方才明白何为后悔莫及、何为肝肠寸断。 今生已然错过,再次醒来的瞬间是否就是来生呢?金子轩于混沌朦胧间冒出这个念头,正要念出白莜的名字时,却忽地瞥见趴于床边、双眸含泪的妻子。 原来我还活着啊?他轻笑一下,忍不住又瞧了眼白莜,目光深邃复杂,似是眷恋,似是告别,似是不舍,但不管怎样,金子轩最终还是毅然决然望向了江厌离。 白莜不懂他内心的挣扎,见人救活了,才放下心来。 起死回生的画面终究还是震撼人心的,金光善呆愣片刻,随即才高兴得冲至病床前察看儿子的情况。 不过,金子轩压根儿不想给他大秀父爱的机会,兀自下了床,甚至不需要妻子与母亲的搀扶,稳稳当当地走到白莜面前郑重行了一礼。 第45章小团子 白莜不在意地说:“这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江厌离径自走上前,一把握住白莜的手,感激得无以言表,脸上破泣而笑,娇弱中尤显坚强。 白莜被一群感激的目光包围着,不自在极了。这时,恰巧乳母抱着小金凌走了过来,江厌离擦擦眼泪,轻轻接过可爱的小团子,然后抱着给白莜看。 小金凌睁着萌萌的大眼睛,左瞅瞅右瞧瞧,嘴里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看上去心情颇好。 白莜看得心喜,情不自禁笑了笑,不想落于小金凌清澈如珠的眸子里,小团子登时咯咯咯地笑出了声,也冲散了众人心头积聚的阴霾。 魏婴见大家转悲为喜,便凑过来说道:“师姐,让我抱抱如兰吧。” 江厌离点点头,随即小心翼翼地把小团子递给魏婴。魏婴轻手轻脚地抱住柔软的小团子,像是抱着一团轻盈无骨的棉花,他根本不敢用力,唯恐小家伙觉得不舒服。 白莜看得好笑,不知不觉又停留了一会儿,之后才告辞离开。翌日,金光善派心腹送了许多宝物到岐山,以答谢白莜的施救之恩。 薛洋打开礼物箱子翻看了下,说:“兰陵金氏果然豪富,送来的东西固然样样价值连城,但着实俗气,咱们修仙之人岂会在意这些俗物?” 温情接话道:“阿莜又不是图他们的报答,送什么都无所谓啦。再说,修仙之人尚未脱离肉体凡胎,仍在俗世生活,没有金银也是万万不行的。” 薛洋觉得不无道理,随后又对白莜说:“金子轩的伤来得莫名其妙,也不知道是意外,还是阴谋。” 白莜自然而然地怀疑起了金光瑶,张口回道:“说不定又是金光瑶搞得鬼,他手上有阴铁,驱使凶尸自是不在话下。况且,金光善偏爱嫡子金子轩,他有怀恨嫉妒之心也无可厚非。” 薛洋疑惑不解地反问:“姐姐为何不把这个猜测告知金家人呢?” 白莜漫不经心地说:“无凭无据的猜测也是足以伤人的,他在金家本就不受待见、如履薄冰的,我与他好歹也是旧识,怎好冒冒失失地中伤于他呢?” 温情宽慰道:“说到底,这都是金氏的家务事,咱们也不好插手,阿莜就别再操心了。” 白莜沉思半晌,觉得也是那么个理,她是个局外人,手伸得太长,反倒惹人厌恶。不管也罢!她打算暂时忘掉这件恼人的烦心事,过几天无忧无虑的日子。 但人一闲下来,便容易犯懒,白莜看了两天闲书,心情大好,便决定做些正经事,活跃下自己的大脑。 可她既不想处理宗门琐碎的杂务,又不想挪窝出门夜猎,于是索性闭门捣鼓起了乐器。 眨眼间大雪又至,魏婴冒着风雪跑来了岐山,他径直找到白莜,兴冲冲地说:“又下雪了,咱们出去赏雪吧。” 白莜从火炉上拿起一个烤橘子,一边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面随口说道:“不去,不去,透过窗户也一样能赏到雪,何必非得出去呢?外面冷飕飕的,哪儿如屋里暖和?” 第46章雪中来客 魏婴不吭声,蹲在廊边,俯身抓了两把雪,不一会儿便团出一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他笑眯眯地捧着雪人进屋,献宝似的送到白莜面前。 白莜见了,便在雪人身上施了点儿灵力,保护它不至于被热气所融化。 魏婴觉得有些无聊,见屋中有个暖烘烘的火炉,灵光一闪,想起一物,随即掏出乾坤袋中的黑鼎,令其变作合适的大小,才置于炉上。 “你这是又要搞哪儿一出?” 魏婴骄傲地答道:“自从上回给那个走尸做完莲藕排骨汤后,我就感觉自个儿还蛮会做饭的,今个正好无事,看我给你露一手。” 白莜反问:“那用普通的锅就行了,干嘛又把这个黑鼎拎出来呀?毕竟是走尸的东西,上面指不定带着鬼气呢。”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莜莜不知,据我观察,这个黑鼎可是个深藏不露的宝贝,将其放于灵力浓郁之地,它便能吸收灵力;将之放于鬼气盘绕之地,它便能消除怨气邪灵。” 白莜惊讶不已,不自觉地追问:“这样的神奇之物,如何会在一介走尸手中?还又阴错阳差之下被你得了去?” 魏婴心不在焉地回答:“谁知道呢?要么是那个走尸的身份不简单,要么是那个走尸不识货。总而言之,这黑鼎与我有缘分,留着它也没啥危害,说不定以后还能帮上我的大忙呢。” “言之有理。你先忙活着,需要食材就尽管去厨房取,我去叫阿洋和阿情过来,人多也热闹些。” 白莜说完,披上厚厚的斗篷,然后款款转出温暖的房间。外面白雪皑皑、银装素裹,她美丽且动人的背影,仿若九天玄女下凡间,是这纯白天地间唯一迷人的色彩。 魏婴目送她消失于转角,接着才转身一蹦一跳地去往厨房。 他来岐山来得勤,门中上下大多也都记得他,知道他是白莜的朋友,所以他在这儿基本上是畅通无阻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跟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白莜居住的地方比较偏僻,位于不夜天城的后殿,得穿过一条长长的朱红走廊才能转到前殿。 此外,由于她喜欢独处,居所附近从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因而每逢落雪时节,偌大的殿宇便仿佛深山老林般安静。 然而,这正好趁了白莜的意,此时此刻,她悠悠然行走于廊下,飘舞的雪花借着风势扑入走廊,染白了地板,也像是细碎的花瓣般装点着她美不胜收的鸦发。 “嘻嘻,好调皮的雪花呀!” 一片雪花不偏不倚地落于白莜纤长且细密的睫毛上,她一边忍不住喃喃自语,一面停下步子,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拨拉掉雪片。 正欲抬步继续往前走时,忽然又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警觉地扭头望去,只见一人从头到脚都包裹于银白色的披风内,走动间偶有金灿灿的衣袂露出,黑色皮靴过处,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阁下是谁?” 白莜冷冷地发问,手中长剑已然出鞘,蓄势待发的灵力悄无声息地蒸干她身上的雪花,继而又如锋利的箭镞般逼向靠近而来的神秘人。 第47章不同 对方应声止步,摘下宽大的帽子,抬头微笑着望向白莜,说:“阿莜,是我。” 白莜仍未收剑,冷冷地说:“你不走大门,反而学起了宵小之辈,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金光瑶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毫不在意剑拔弩张的气氛,自顾自走入廊下,同白莜面对面站着,深邃的眸子直勾勾凝视着她美若天仙的容颜。 白莜不自在地拉开距离,然后张口便下了逐客令:“我并不想见到你,你也莫要来烦我,快走吧,不然别怪我把你打出去。” “好无情啊!难道说,你只怜惜过去那个落魄的‘孟瑶’吗?”金光瑶自嘲道,笑容夹杂着苦涩,看起来可怜极了,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可是,你已经越来越不像‘孟瑶’了,我也渐渐看不清你了。”白莜说罢,兀自回身离去。 金光瑶心如刀绞,不知为何二人的关系会跌至冰点,自己费尽心机得来的显赫地位,她竟然如此不屑一顾,明明他只是想更配得上她而已。 从前的他卑微如尘埃,只能默默仰望着她,倾慕之情也不敢诉诸于口。然而,现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摇身一变成了金氏宗主之子,尽管身份尴尬,可也终归是有了出头之日,成了叫众人不可忽视、小觑的存在。 不过,他一点儿也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他,只在乎白莜是否能高看他一眼。但是,他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在弄脏双手的同时,也永远失去了爱慕白莜的资格。 毕竟,她是那样一个高贵且美好的人儿,天地万物无一不为之倾倒,尘世之人无人不嗟叹其可媲美日月星辰般的美貌。纵使俊美如天神的男子,恐怕也难以抓住她的芳心吧。 失落沮丧之下,金光瑶竟然起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既然他得不到白莜的心,那别人也别想得到,谁若靠近白莜,他就要用尽千般手段将其除掉。 他正心气不顺时,恰巧魏婴打走廊另一头走来,双手还端着个装满新鲜肉蔬的大盆。 两人都发现了彼此,大眼瞪小眼呆愣了片刻,魏婴才吊儿郎当地率先开了口:“这不是金公子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金光瑶觉得他是在讥讽自个儿,随即没好气地说:“魏公子的殷勤未免有些献过头了,莫非忘了自己是江氏之人?” 魏婴漫不经心地撇撇嘴,回敬道:“我跟莜莜是好朋友,上门拜访是天经地义的事,谁敢说三道四?再说,你一个金氏之人,不也偷偷摸摸地来了?咱俩彼此彼此,况且我还比你光明磊落点儿。” 金光瑶无意与魏婴争论,像只斗败公鸡似的闭了嘴。 魏婴见他不吭气,便也懒得理会,脚尖一转,径自走入屋中,忙忙碌碌地开始把处理好的食材一一摆入汤鼎中。 摆完食材,他又往鼎里加了盆清水,之后才一屁股坐于白莜的软椅上,随手捞了本书,悠哉游哉地翻看着。 过了一会儿,汤鼎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汤汁鼓起一个个气泡,慢慢沸腾起来了。 魏婴左等右等也等不回白莜,心里着了急,旋即撂下书,腾地一下站起,打算跑去前殿找人。 第48章选择 当他匆匆跑过走廊时,廊下空无一人,早没了金光瑶的影子。不过,魏婴也并不关心金光瑶在不在,一颗心全挂在白莜身上,脚步快得只剩残影,一溜烟便消失于走廊拐角。 金光瑶见魏婴走了,这才从殿顶跳下,径自踏入白莜的房间。屋内温暖异常,热气中夹杂着清淡的食物香气。 屋子分为里外间,中间还隔着一道门。此时隔门关闭着,他自是窥探不得里间的情形,于是便在外间随心走动着,目光无所顾忌地逡巡着屋内的摆件,试图透过它们了解到白莜的内心。 看着看着,金光瑶心底的痛苦不甘却又疯狂袭来,像是狂风暴雨般兜头浇下,令他当即失去了理智,嫉妒恼恨得想要发狂。 可是,岐山是白莜的地盘,他不能在这儿与魏婴大打出手,不然会令白莜对他更加失望厌恶,但不修理情敌一顿,他又咽不下心中那口郁气。 如何才能排遣满腹怨气呢?一时间,金光瑶的脑海里闪过无数阴毒的主意,毕竟魏婴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资质才能均在仙门中数一数二,正面交锋,他毫无胜算可言。 除了暗算这一条道儿外,他竟然难以挫败魏婴的傲气,这不禁叫他更加愤懑不已,更加怨恨命运的不公。 怒气翻涌间,金光瑶恰巧看到了魏婴的佩剑,索性横下心来,把随身所带的一枚阴铁融入剑身。如此一来,魏婴迟早要因此剑而走火入魔,那他也就能害人于无形了。 毒计已施,剩下的便是静静等待它发酵出恶果。金光瑶随即洋洋得意地离去了,可魏婴与白莜却对此一无所觉。 直到半个月后,魏婴差点儿杀死几个毫无灵力的凡人,白莜才发现剑中的阴铁。然而,那时事情已经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魏婴被阴铁反噬而身受重伤,更要命的是,外界居然开始盛传魏婴藏有阴铁,而且还利用其修炼,假以时日,定要威胁到仙门百家的安危。 众人以讹传讹,传到最后,魏婴仿佛成了传说中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以一己之力便能颠覆仙门百家的地位似的。 云梦江氏是不能待了,江枫眠固然维护魏婴,可无奈何有个厉害夫人。虞紫鸢向来看魏婴不顺眼,这下子可给了她一个现成的由头。 因此,白莜思来想去,最终以强势的态度将魏婴接到了大梵山。一来此地偏僻,能隔绝外界的纷扰;二来白莜也需要个清净地方给魏婴治伤。 魏婴伤势极重,神志也陷入混乱,口中喃喃自语地说着胡话,时不时便冒出白莜的名字。 白莜见他被阴铁折腾去大半条命,心中不禁愈加内疚,白如月光的纤手轻轻挥过他的双眸,留下一缕淡雅清香,也使其平静地陷入了沉睡。 在这寂静无声的时刻,白莜异常冷静从容,面前这个人过去是那么朝气蓬勃、神采飞扬,如今却深陷人人排挤的窘境,似乎都是由于自己的缘故。 她无法冷眼旁观,但若要彻底净化阴铁,自个儿也难逃香消玉殒的结局,到底该如何做呢? “喵——” 忽然,一只小白猫出现于房中一隅,说:“主人不会死,而是会去往下一个世界。生命有终结,灵魂却不会,主人不必过于纠结,我在下一个世界等你。” 说完,它便倏然消失了。白莜却因它的话而久久沉思着,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不愿违背救人的心愿,也想去看看万千世界究竟是何模样,纵然以生命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信念形成的一瞬间,满室辉煌,白莜以自己全部的灵力与鲜血净化了所有阴铁,令其成为保护魏婴的护身符。 在闭上星眸的那一刻,她似乎看到了魏婴慌张害怕的神色,可意识却逐渐飘散…… 第1章墙前 死亡唯有一瞬,眼眸重新睁开的瞬间,灵魂又恢复成白纸的模样。白莜缓缓起身,记忆早已所剩无几,像是被浸入清水中荡涤过一般,除了名字与生存常识,她几乎想不起此前几世的种种经历。 白莜茫然地望着天上的白云,心想:“我……究竟是谁啊?……唉,算了,记忆什么的,随时都能再创造出来,一直在原地发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走一步算一步吧。” 于是,孤独的旅行开始了。起初,她始终在森林里穿梭,遇到过不少豺狼虎豹,可却始终见不到半个人影。白莜忍不住感到焦躁,靠自个儿的两条腿得走到何年何月呀?索性抓住一只不长眼的金毛狮子,命令它驮着自个儿前进。 金毛狮子好歹是百兽之王,自是要扞卫自己身为“王者”的尊严。可惜,白莜武力强悍似神人,三下五除二便叫它晓得了人类的拳头有多硬。抵抗失败的金毛狮子只好听话地驮着白莜狂奔,不一会儿便把森林甩在了后面,来到一堵高不见顶、浑然天成的墙壁前。 “吼——”金毛狮子冷不丁仰头嚎叫一声,吓了白莜一跳。她下意识在狮子脑袋上敲了一下,娇斥道:“真是的,吼那么大声干吗?魂儿都要被你吓飞啦。” “呜——”金毛狮子嚣张的气势顿时跌入谷底,委屈巴巴地小声哼唧着。 “好了,好了,等会儿就放了你,别装可怜了。”白莜揉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无奈地哄劝着。 金毛狮子十分通人性,还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傲娇怪,被白莜一哄,立马又变得精神抖擞起来,尾巴欢快地摇来摇去,昂首挺胸地沿着墙壁走来走去,傲然霸气无比。 忽然,从四周冒出一伙儿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他们个个眼冒凶光地盯着白莜,仿佛围攻猎物的恶狼。白莜很快便发现了他们,随即调转狮头,背对着高墙,下意识拔出腰间长剑,不待对方反应过来,便于电光火石间将面前的一伙贼人全部劈翻在地。 然而,白莜只是将人打晕而已,并未取走他们的性命。看着地上歪七扭八躺倒的几名恶贼,白莜不由得感叹道:“还真是不太平啊!难道说墙外的人都是这副德性?看来还是得向这几个恶贼打听打听。” 想罢,她腾的一下跳下狮子,抬脚踢醒一人,然后唰地把剑斜横于那人的脖颈上,冷冷地盘问道:“你想死,还是想活?” 那人害怕极了,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声音颤颤地回答:“公……公……公主大人,小人想活,请……请您饶恕小人吧。” 白莜见状,稍微将剑刃抬高了点儿。那人立时从地上爬起,跪伏于地,砰砰砰地不停磕头求饶。 “为何唤我为公主?你见过我?”白莜收回剑,问出心中的第一个疑惑。 那人不敢抬头,整张脸仿佛都要贴于地面,小心翼翼地说:“公主大人美丽尊贵如天上的明月,小人不过是烂泥一抔,不曾见过公主大人。但是,您气度雍容,衣饰华丽珍贵,还配有斩魄刀,在尸魂界,只有瀞灵廷的贵族死神们才能与您相媲美。” 第2章游魂 “别磕了,站起来回话。斩魄刀是何物?瀞灵廷是何处?尸魂界又是何意?”白莜一璧说,一璧踱至墙边。墙壁光可鉴人,看不出是何种材质。 那人一听,吃了一惊,情知自个儿想岔了,可白莜余威犹在,只得仍旧趴跪在地上,斟酌着语言说道: “尸魂界顾名思义,是魂魄居住的地方,由灵力强大的死神们统治,而死神们的武器就叫斩魄刀。您生前必定是某国的公主,初来乍到,因而对尸魂界诸事一概不知。不过,大人无须担忧,小人愿投靠您,为您效犬马之力。” 白莜返身说道:“收留你可以,但耍花招不行。若是胆敢背叛,或者是不听我指挥,便做好彻底‘魂飞魄散’的准备吧。” “是是是,小人不敢,大人放一百个心吧。”那人又惊又喜,没想到白莜竟不计前嫌饶恕了他。 白莜无视对方的谄媚,幽幽开口:“这堵墙后面是哪里?附近还有游魂吗?” 那人支支吾吾地回答:“这里是尸魂界最末等的区域80区,墙后是79区,生活环境稍微好一点儿……大人有所不知,只有杀光这里所有的游魂,成为独一无二的胜者,墙壁才会开启……” 白莜听得一愣,旋即冷声道:“我自有办法在墙上打开一个临时通道,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杀光你们。现在,你去将全部游魂聚集过来,我只等一小会儿,过时不候。” “大人仁慈,小人一定尽力把事办妥。只是,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有什么请求?” “小人贱名鄙陋,想请大人赐个名字给我?” 白莜思索片刻,说:“‘子春’一名如何?” “好极了!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子春连连叩首,随后喜气洋洋地飞奔离去。 白莜目送子春远去,扭头对身旁的金毛狮子说:“我要走了,你也回森林去吧。” 狮子一忽撒开四腿,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过了一会儿,子春带着大批游魂回来了。游魂们个个都是亡命之徒,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令白莜不禁感到好奇不已,心想:“魂魄居然也会流血,真是个奇妙的地方呀!” 忽然,游魂堆里传出一道粗鲁的声音:“小鬼,你是不是真能带我们离开这儿?” 白莜斜睨过去,只见是一个长相凶厉之人,于是漫不经心地说:“是的。” “哈哈哈,说实话,我在80区待了这么久,还从没遇到过你这样的‘活菩萨’。你想做好事,我却不想离开呢。” 话音刚落,白莜头顶便落下一片黑影,随之而来的是兜头袭来的杀气。白莜眉头未皱,随意举剑一挡,便将对方打飞到九霄云外。众魂不禁诧异万分,见刺头挑战失败,只好打消跟白莜作对的心思。 子春趁机站到白莜背后,恭敬地说道:“大人莫要生气,正事要紧。” 众游魂害怕白莜反悔,于是纷纷附和道:“是啊,是啊,公主大人莫要生气……” 白莜懒得再计较什么,回身行至墙壁前,白如牛奶的小手放于墙上,接着用力一拍,坚不可摧的墙壁便破了一个大口子,而那只创造奇迹的小手上却连个红印都没留下,依旧白嫩如初。 第3章飞来老头 墙破了,众魂呆了,锐利的警报声也响了。子春迅即反应过来,对白莜说道:“大人,死神就要来了,咱们快离开吧。” 白莜不明所以,怎么墙一坏,死神就要登场呢?可眼下也不是细问的时候,听人劝吃饱饭,还是先逃之大吉为妙,于是,她高声对一众凄凄惨惨的游魂说:“大家四散逃命去吧。” 众游魂一听,一窝蜂全都跑没影了,只剩下子春和一个拿着剑的老头。子春留下,白莜并不奇怪,反倒是眼前这个一副穷酸相的老头,令她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因而问道:“大爷,您这是打算不走了,要跟着我?” 老头健步走来,然后蹲下身子,和蔼可亲地说:“老夫是要跟着你这个可爱的小娃娃,以后就叫我师父吧,我正好缺个小弟子。” “不要!”白莜一口拒绝,双臂环胸,抬起精致的小下巴,嫌弃地说,“你看起来很弱,恐怕教不了我。” “哈哈哈——”老头仰天大笑,随即单手抱起白莜,飞也似的向前狂奔,一会儿跳上房顶,一会儿越过河流,都不带拐弯的,简直把死脑筋发挥到了极致。终于,白莜忍不住说道:“别跑了,子春还没跟上来呢。” 老头急急刹住双脚,放下白莜后,理了理给风吹乱的银白须髯,然后打趣道:“这下服气了吧,老头子我宝刀不老,拜我为师你一点儿也不吃亏。” 白莜的漂亮黑发变得乱蓬蓬的,她一边把遮住眼睛的碎发捋到鬓边,一边无可奈何地说:“服了,服了,以后您便是我师父啦。” “哈哈哈——,小徒弟真乖,你放心,师父定会把平生绝学都传授给你。”老头乐呵呵地自言自语,扭头却发现白莜往回跑,不禁着了急,急吼吼地喊道,“徒弟,你去哪儿?等等师父呀。” 白莜在屋顶上跳来跳去,身姿轻盈如蝶,美丽不可方物,是这灰扑扑的天地间唯一明丽动人的色彩。屋下有无数双麻木无神的眼眸为之倾倒,光溜溜的两只脚亦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白莜而去,直到再也望不见白莜的身影,才怅然若失地停住不动了。 “大人,大人,您去哪了呀?”子春追得气喘吁吁,两只脚跟断了似的沉重如铁,正当他快要踉跄跌倒之时,才于绝望中瞥见白莜。他当即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咚的一声趴倒在白莜脚边,哭诉道:“哇——,您终于回来了,大人。呜呜呜——,小人还以为您要丢下我呢。” 白莜见子春哭得肝肠寸断,只好安慰道:“好啦,好啦,都怪那个奇葩老头啦,跑得跟火箭一样快,我是被他‘劫持’的,不是有意把你扔在后面。” “奇葩?”老头的声音冷不防冒出来,吓了白莜一跳。她下意识改口:“师父,不要在背后吓人!” “老夫哪儿有吓人?明明是你警惕性不够高,我都到你背后了,你却还没发现我,武功还有待磨炼哟。” “哼,师父就是故意吓人。”白莜懒得与之争论,扭头对子春说,“子春,我们走。”说完,人便从容地走远了。 子春见状,连忙用短了半截的衣袖抹干眼泪,兴高采烈地追上去,说:“知道了,大人。” “小徒弟,走那么快干吗?等等老夫呀!”老头叽叽喳喳个不停,“徒弟啊,师父又饿又渴,到哪儿给为师弄点儿吃的呗……” 第4章野牛 “事儿可真多,我对这儿又不熟悉,上哪儿给你弄吃的呀?更何况,我也饿着呢。”白莜没好气地回答,接着望向子春,说,“子春,到哪里能买到吃的?” 子春立即惊喜地回道:“大人果然是死神,只有死神才会感到饿。不过,79区很难买到吃的,因为这里大多数的灵魂都不用吃饭,光喝水就行了。” 白莜听罢,放眼四顾,不见一家食肆,倒是有几个商贩在卖水。没饭吃,喝个水饱也行啊!于是,她转头问老头:“师父有钱吗?” 老头可怜巴巴地摇摇头,紧紧搂着自个儿的长剑,像是害怕被白莜抢了去似的。白莜拿老头没办法,只好弯腰摘下鞋子上的一颗大珍珠,径自走到卖水摊子前,说:“这个能换水吗?” 卖水老板见白莜衣着华美、绝美如画,大脑顿时被冲击得一片空白,跟僵尸似的一动不动。过了好半天,他才恍恍惚惚地接过珍珠,直呆呆地目送白莜一行抱着水远离。 水可解渴,不可解饿。为了祭五脏庙,白莜可是费了不少力气,她带着老头和子春进山打猎,趴在草丛里守株待兔了个把时辰,方等来一只瘦不拉几的野牛。老头饿得眼冒金星,一瞧见野牛,口水便止不住地顺着嘴角往下滴。 他一马当先,剑尚未拔出,身体却跟阵风似的猛冲过去,继而发力一跃,跳到野牛背上,不管不顾地抓住牛角,任凭野牛发疯般嘶吼挣扎,也不肯撒手。白莜见状,眼疾手快地甩出自己的剑,一下子便刺穿了野牛的脑袋。 野牛扑通倒地,老头也累得直喘气。白莜徐徐走过来,俯身拔出野牛脑袋上的长剑,旋即猛地一甩,甩出一条蜿蜒的血线,之后才掏出一块白绢细细擦拭起来。 她一边擦剑,一面不慌不忙地说:“子春,你把野牛拖到那边的小溪旁,处理些干净牛肉出来。师父,您去生堆火,一会儿烤肉。” 子春立即大声答道:“知道了,大人。”说完,便拖着牛腿走远了。 老头下意识问道:“徒弟,活都让我们俩干完了,你干吗呀?” 白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继续慢条斯理地擦剑,幽幽说道:“牛不是我杀的吗?再说了,您老会烤肉吗?” 老头理直气壮地说:“烤熟不就行了吗?如此简单的事,老夫当然会啊!” “嘻嘻,”白莜随手扔掉沾血的白绢,笑着说,“可是,您知道烤肉的灵魂是什么吗?” 老头一听,顿时傻了眼,挠挠乱得跟鸡窝一样的白发,愣愣地问:“是什么?” 白莜变戏法般掏出一小瓶雪白的盐粒,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是盐呀!没盐的烤肉跟发腥的树皮有何区别?所以我才说,您老不会烤肉。等会儿就看我大展厨艺吧,保准叫您老吃得心满意足。” “咕噜——”老头早就饿得肚子震天响了,因而也不再啰里啰唆,腾地跳起,随即手脚麻利地将周围的枯柴一扫而空,简单地拢起个柴堆,最后用灵力变出火苗点燃木柴。 第5章奶娃娃 白莜信守诺言,给老头烤了美味的烤肉。美美地吃过一餐后,两死神一孤魂便又元气满满地重新上路。走着走着,他们忽然听到有婴儿在哭,四处找寻后,才在一处破旧不堪的房子前发现一个小襁褓。 “谁把小孩儿丢在这儿呀?”白莜轻轻抱起襁褓,见单薄的小被子里包裹着个瘦弱白皙的奶娃娃。奶娃娃张着嘴哇哇大哭,露出几颗刚冒头的乳牙。 子春进房子里找了一圈,里面空荡荡的,不见半个魂魄,只好出来告诉白莜:“里头啥都没有,这孩子估计是被抛弃了。” 老头若有所思,捋着胡子说:“小白莜,你有福了,这个孩子哭得如此厉害,说不定是个死神呢。” 白莜气呼呼地说:“师父,您也有福了,正好再收一个徒弟,以后就靠您养活我和这孩子了。” 老头立马从白莜手里抱过襁褓,又伸出一只手想要揉揉白莜漂亮的黑发,不过揉了个空。白莜嗖的一下躲过,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老头身后。老头也不生气,转过身,一脸傲气地说:“我山本重光一生只收一个徒弟,你就是我唯一的弟子,其他死神统统都不够格。” 白莜眨眨灵动有神的大眼睛,疑惑地问:“师父很厉害吗?” 山本重光吊儿郎当地回答:“那当然啦,在尸魂界,我只败给过一个对手。” “是谁?” “哇哇哇——”奶娃娃的哭声愈演愈烈。 山本重光跟抱着个烫手山芋似的,急吼吼地对白莜说:“哎呀,小白莜先别管我的事了,以后师父再告诉你。当务之急,是先给这孩子找吃的。听听这声音,嗓子都哭哑了,得赶快找些牛乳才行。” 子春出主意道:“要不先喂点儿水?” 然而,喂完水后,奶娃娃继续嚎哭不停,白莜一行只好又朝山林里奔,打算弄点儿动物奶。不过,哭声过处,鸟飞兽散,跟避瘟神似的全都逃之夭夭了。白莜登时明白了是何因何故,于是嘱咐道:“师父,子春,你们就在这儿等我。” 山本重光不太放心白莜独自行动,刚准备出言阻拦,却见白莜已经头也不回地跑远了,因此只得作罢,尽职尽责地哄起了奶娃娃。 至于白莜,速度快如光速,出手宛若雷霆霹雳,不一会儿便逮住一头尚在哺乳期的灰毛母狼。母狼还有只嗷嗷待哺的小狼崽,离了母亲终难存活,白莜索性将它们都一块儿带走了。 奶娃娃的长期“饭票”搞到了,白莜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之后又牺牲鞋上的一颗珍珠,买了辆驴车。有了代步工具,大家也就懒得走路,全都坐上车子,连灰狼母子都不例外。 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两日,意外再度造访,天空突然出现了一只长着骷髅脸的怪物,还有几个围攻怪物的黑衣武士。双方在空中激烈缠斗起来,眨眼间却又以骷髅怪物的压倒性胜利而告终。黑衣武士们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坠落,不知生死。 白莜觉得有必要去看看“热闹”,猛地跳下车,来不及说句话便脚下生风地跑了。山本重光面色凝重,亦一步千里地紧追而去。等找到了黑衣武士,白莜却发现他们全都死掉了,而罪魁祸首却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放声大笑。 第6章路遇 白莜霎时正义感爆棚,握着剑迅速冲向骷髅怪,以雷霆万钧之力劈开它的白骨脑袋。骷髅怪的脑袋立刻碎成渣渣,身体也被风撕扯着逐渐变成碎片。白莜收剑入鞘,反身欲走,忽然,头顶一痛,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她抬手揉揉脑袋,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一颗亮晶晶的珠子,于是弯腰拾起。珠子在日光下散发着漂亮的光彩,白莜感觉很好看,便随手装进了荷包。 此时,山本重光也已来到,忍不住夸赞道:“小白莜刚刚着实是太厉害了,比我小时候的灵力高多了,有你在,师父就雪耻在望了。不过,你刚才也太莽撞了,万一打不过可就吃大亏了。况且,你连对手的底细都不知晓,便没头没脑地冲过去,实在是太乱来了。” 白莜听他絮叨个没完,为了使自己的耳朵免遭“荼毒”,只好撒娇道:“师父别再说了,我的肚子都被你说饿了。” 山本重光十分疼爱白莜,立马住了嘴,抱起白莜就往回跑,打算一会儿给她做顿好吃的。然而,他们当天的运气着实欠佳,没遇见一只动物,河流亦不见一条,照这样下去,就只能吃土了。 白莜饿得手脚发软,躺在车上仰头望天,左边躺着咿咿呀呀的小宝宝,右边卧着一只雪白的小狼崽。三个小家伙紧紧挨在一起,看起来尤为和谐。 母狼郁闷不已,不理解小狼崽为何那么黏着白莜,它虽感到失落,却也害怕白莜把小狼崽宰杀了,因此矫健地跳下驴车,准备凭着动物天生的直觉,捕捉些猎物送给白莜。 子春见母狼走了,不解地说:“怎么跑了?” 山本重光接话道:“应该是去打猎了,那头母狼的灵力不低。咱们先慢慢走着,它自己会嗅着味道追上来的。” “好嘞。”子春说完,继续驱使着驴子前进。地面凹凸不平,驴车不免晃荡,跟摇篮似的令白莜昏昏欲睡,甚至都懒得拂开舔她手的小白狼。 过了一会儿,车子陡然停下,子春指着前方大叫:“大人,有个游魂躺在路中间。” 白莜揉揉惺忪的眼睛,坐起身说道:“下去瞧瞧是死是活,若是还活着就背过来。” 子春噔噔蹬跑过去,旋即又背着人噔噔蹬跑回来,将其放于车上。白莜一瞧,讶异地说:“又是个老爷爷,嘴角还流着血,看来伤得不轻呀。不过,好在遇见了我。” 山本重光本来正盯着受伤老头发呆,闻言吃了一惊,扭头问道:“小白莜还会治病?” 白莜摇了摇头,萌萌地回道:“不会。可是我荷包里有株老人参,应该是能治病的吧。”说完,她从小荷包里拿出人参,递给山本重光。 “人参是何物?能治病吗?而且,你的小荷包到底是怎么装下这东西的?” 白莜不耐烦地说:“这是我的秘密!师父就不要再问了。您把人参磨成粉,泡在水里喂给这个受伤的老爷爷就行了,” 山本重光不想让白莜不开心,于是笑嘻嘻地哄道:“好了,师父不问了。不过,小白莜知道这个惨兮兮的帅老头是谁吗?” 第7章捡啊捡 “是谁?”白莜心不在焉地应了句。 山本重光一面磨药,一面说道:“这家伙名叫朽木银岭,是瀞灵廷响当当的贵族哟。只要把他救活,咱们就不愁吃喝啦。” “师父认识他?” “这个嘛,认识是认识……只是我年轻时没少揍朽木老弟,他要是醒来,肯定又要吹胡子瞪眼了。”山本重光说着,粗鲁地将药水全部灌入朽木银岭嘴里,“也不知他是输给了死神还是大虚,老了老了,竟还阴沟里翻船,搞得这么狼狈。” 白莜吐槽道:“师父既然有贵族朋友,怎么穿得像叫花子?您看上去比朽木爷爷还狼狈呢。” 山本重光满不在乎地回答:“我这是为了修行才穿得这般低调,要是穿了一身宝贝,岂不束手束脚?打斗起来不仅不自在,还容易暴露行踪,还是这身‘乞丐装’比较合乎我的心意。” “可是,师父,您都臭啦,我的鼻子都快被熏失灵了。”白莜佯装嫌弃,捂住鼻子退到一旁,然后对子春说,“继续驾车。” 子春立即抄起搭在车辕上的树枝,不轻不重地抽了驴屁股一下,于是,车轮再次转动起来,于泥土地上镌刻出两条深深的车辙印。毛驴任劳任怨,埋头拉着沉重的车子向前走,但是,路过一条小溪时却突然闹起脾气不走了。 白莜以为它是渴了,就叫子春带驴子去溪边喝水,大家也正好下车活动下手脚。小白狼一下地便撒了欢,活蹦乱跳地围着白莜转圈。白莜抱着水罐来到河边,灌满水后又用溪水洗了下手脸。 “飒飒——”杂草细长锐利的叶片将微风切割成万缕千丝,缠绕着,舞动着,演奏出朴实无华的乐声,也蓦地吹开一处草丛,露出一个眯着眼睛的小男孩。几双眼睛瞬时齐刷刷地望向他,吓得小男孩撒腿就要溜走。 “等等,小鬼。”山本重光抱着奶娃娃,眨眼间便出现于小男孩面前,好似被大风刮过来一般,着实叫小男孩大吃一惊,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莜看不下去了,觉得自家师父不该戏弄个小孩子,于是出声道:“师父,不要欺负小孩子!快点儿把道儿让出来。” 山本重光委屈了,小男孩却莫名其妙地咧嘴怪笑,旋即回身慢悠悠地走到白莜面前,蹲下身,一只手伸进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土豆塞到白莜手里。白莜端详着他瘦弱的身子,觉得他应该经常吃不饱饭,因此拉起小男孩脏兮兮的手,把土豆还给了他。 小男孩盯着白莜白嫩小手上的污垢,冷不丁说道:“市丸银,我的名字。你叫什么?” 白莜正要回答,山本重光却突然插话道:“臭小子,上来就搭讪我徒弟,经过我同意了吗?”话音刚落,他便将大手用力按在市丸银头上,面色看上去也有些冷。 “真是的,您都不饿吗?与其在这里跟银较劲,不如去找点儿吃的回来。”白莜一把拽掉山本重光作乱的大手,然后把市丸银拉起来,问道,“银,你的土豆在哪儿找到的?” 第8章驴车小队 市丸银如实说:“在一片野地里,我把土豆都挖出来了,藏在我家的地窖里。你饿了吗?我现在就带你去我家。” 白莜觉得遇到了大好人,随即扒拉起小荷包,左挑右拣后,拿出一枚莹白剔透的精美玉佩,说道:“我身上没有钱,用这个换你的土豆可以吗?” “可以,跟我走吧。”市丸银毫不客气,径自收下玉佩。之后,驴车小队再次启程。 没走多远,母狼追了上来,嘴里叼着只野鸡。山本重光高兴得夸赞了它一通,直呼晚上有肉吃了。小白狼乐得扑进母狼怀里,撒娇了一会儿,接着便用爪子拨弄野鸡尾巴上长长的翎羽,玩得不亦乐乎。 车子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子春又一次叫喊道:“大人,前面又躺着个人。” 白莜已经见怪不怪了,镇定自若地说:“背过来吧。” 子春麻利地将倒着的人背到车上,是个好看的小姑娘。白莜把水递给她,她捧过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然后愣愣地打量着白莜,眼神中充满惊艳与感激。 “我叫白莜,他叫市丸银,抱着小孩的是我师父,驾车的是子春,小姐姐叫什么?” “乱菊,松本乱菊……你是贵族吗?” 白莜干脆地摇摇头,笑着说:“不是哟,小姐姐见过如此落魄的贵族吗?‘拖家带口’不说,肚子也填不饱呢。” “可是,你长得很漂亮,衣服也很漂亮,看起来跟我们一点儿也不一样。”乱菊小声地吐露心声。 “哈哈哈——”山本重光忍不住张嘴大笑,不无自得地说,“小乱菊还真是有眼光,我徒弟气质尊贵、容貌倾城,穿着麻袋都像公主。不过,最有眼光的还是老夫,一眼就发现小白莜天资不凡,日后必能叱咤尸魂界。” 白莜不悦地反驳:“哼,师父不要拿我吹牛皮!” “哎呀,师父可不是吹牛皮,小白莜怎么如此没有自信呀?” 白莜不搭理山本重光,自顾自与小白狼玩耍。到市丸银家后,大家饱饱地吃了一顿饭,休息一宿才继续行路。银和乱菊都十分喜欢白莜,而且他们都想去考真央灵术院,因此也加入了驴车队伍。 一日夜晚,众人皆已入眠,只见三条黑影嗖地出现于乱菊旁边。白莜倏然醒来,三下五除二便打得对方束手就擒。山本重光走过来一看,冷冷出声:“这不是瀞灵廷的死神吗?不在瀞灵廷待着,吃饱了撑的跑来袭击我们干吗?” 三人面露惊恐地看着白莜,死犟着不肯开口。白莜见状,意兴阑珊地说:“这些人看着就不像正经死神,师父,要如何处置他们?” “带着,到了一区,让朽木老弟把他们交给瀞灵廷处置。” 白莜听罢,打着哈欠说:“好吧,我去睡觉了,师父看好他们。乱菊姐姐,我们接着休息吧。” 乱菊本来还有点儿害怕,但在被白莜保护后,她感觉极为安心,小跑着回到白莜身边,两人背靠树干,紧紧挨在一起,片刻工夫便重归梦乡。 第9章贵公子 翌日清晨,白莜茫茫然醒来,身旁是抱着小娃娃的乱菊,前方的银则正张开双臂拦着一个俊俏的小男孩。她搞不清状况,便问乱菊:“怎么又多了个人?” 乱菊立刻回道:“他好像是来找车上昏迷的那个人,不过,那人今早上醒过来了。而且,白莜,我刚刚发现这个小娃娃的名字了,你看。”她一边说,一边从襁褓里拿出一块粗糙的布,上面用黑炭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白莜轻轻念道:“露——琪——亚,像个女孩子的名字。” “不是像,露琪亚本来就是女孩子呀。” “是吗?那她以后就是我的妹妹了。”白莜开心地握着露琪亚的小手,喃喃自语道。 “喂喂喂,你们在这儿大眼瞪小眼干吗?哦,不对,银的眼睛一直就没睁开过。”山本重光大大咧咧地说道,旋即扭头向白莜招手,说,“小白莜,快过来!” 白莜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说:“什么事?” “你就是白莜。”朽木白哉面无表情地说道,目光聚焦于白莜绝美的脸蛋上。 白莜也冷冷地回答:“是我。你又是谁?” 两人皆是容颜出众之人,发黑如夜,肤白胜雪,五官精致如画,甚至连性格也都透着股冷淡,乍一看,还真像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因此,山本重光戏谑道:“小白莜,你觉不觉得他长得像你失散多年的‘哥哥’?” “师父!”白莜没好气地说,“您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呀?我今天第一次见这个人,他怎么可能是我的哥哥?况且,我也不可能有如此高傲的哥哥。” 白哉一听,幽幽吐了句:“我也没有妹妹。” 山本重光被两人言语夹击,不得不“举白旗”投降,温言安抚自家“炸毛”的徒弟:“好啦,师父说错话了。不过,白哉是来接朽木老弟的,咱们也能顺便搭趟‘顺风车’,今个儿就能到瀞灵廷哟。” “白哉?”白莜一边轻声呢喃着,一面仰头瞥了白哉一眼。 “我家的车子能日行千里,比那辆简陋的驴车快多了。”白哉拽拽地说道,听得众人感到十分不爽。 山本重光急忙打圆场道:“白哉就是不会说话,跟他爷爷年轻时一个样儿,说起话来气死人。小白莜别生气,等会儿让朽木老弟收拾他。”说着,便牵起白莜的小手,走向一辆华丽整洁的牛车。 银、乱菊、子春、以及灰狼母子都跟着上了牛车。牛车外部围有闪闪发光的车篷,内部宽敞舒适,车头三牛并驾齐驱,跑着跑着,车子竟然还飞上了天。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大团大团的棉花状白云,牛车疾驰其上,恍如腾云驾雾般神奇。 不到半日工夫,便到了一区。朽木银岭非常感激白莜,有意收养她为孙女,却被白莜和山本重光双双拒绝了。白莜因不想寄人篱下而拒绝;山本重光则是不愿小徒弟被人拐跑了。 故此,朽木银岭遗憾而去,隔日又亲自来到白莜等人在一区的临时住处,送了许多金银财宝,但是都被白莜谢绝了。 第10章擅闯 白莜之所以毫不留恋地拒绝了送上门的银子,完全是因为她自个儿身怀“巨款”。她身上的小荷包跟个无底洞似的,装满了奇珍异宝,不光有治病的药材,钱财更是多到数不胜数。 不过,白莜没告诉他人小荷包的神奇之处,只随意变卖了其中一样宝贝,便足够他们在一区立足脚跟了。若是如此安稳生活下去,悠哉悠哉的日子便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可是,偏偏山本重光要跳出来捣乱,不依不饶地把沉浸于咸鱼生活的白莜拖出了家门。白莜戴了顶鸭舌帽,遮住头顶的阳光,漂亮的眼眸半眯着,懒懒地问:“师父真是的,打扰我看漫画的时间。天气这么热,您要带我去哪儿呀?” 山本重光穿着一身宽敞飘逸的衣服,脚上的木屐一走一呱嗒,腰带上别着把剑,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耀眼到透明。听见白莜发牢骚,他头也不回地回道:“今儿个天气如此好,不去踢踢场子就太可惜了。” “哈?”白莜猛地扯住山本重光的宽袖,吃惊地说,“您去踢场子带着我干吗?” “这还用问吗?你去打头阵,收拾对方的徒弟,我负责老家伙。” “哼,不去!” 白莜觉得打斗很无聊,转身就走,结果被山本重光自背后一把扛起,飞也似的冲进了瀞灵廷。白莜扶着山本重光的肩膀朝后望,发现路遇的死神都不带阻拦的,个个目瞪口呆,宛如路边的人形雕塑。 山本重光马不停蹄,横冲直撞闯入一处幽静典雅的宅院,然后大喊大叫道:“元柳斋!元柳斋——” 吼声震耳欲聋,白莜忍无可忍,腾地转身,灵活地蹲在山本重光肩头,双手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耐烦地说:“吵死啦!师父若还要大叫,我就不撒手了。” “唔唔唔——”山本重光一璧发出一嘟噜含混不清的鼻音,一璧忙不迭地点头。白莜见状,干脆松开手,嗖的一下轻轻落地,旋即东张西望,颇为好奇地打量起院中不俗的景色。 “咚,咚,咚……”忽然,传来鼓点般富有节奏的击地声,紧接着飘来一个严肃的声音:“重光,你胡闹够了没?” “哈哈哈——,大哥也太无情了,咱们久未见面,你都不想我吗?”山本重光说完,拉着白莜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子,俨然一副主人气派。白莜偷偷瞟了一眼拄着拐杖的老头儿,感觉他跟师父长得有点儿像。 元柳斋等山本重光进了屋,才对旁边愣然不知所措的侍从吩咐道:“送些茶和点心过来。” “是!”侍从大声回道,随后一溜烟跑了。管家仙入丽泽上前说:“二老爷回来了,要通知浮竹队长和京乐队长吗?” “不用,你退下吧。”元柳斋断然拒绝,随即拄着拐杖走到山本重光对面落座。 仙入丽泽不大想离开,只因对可爱的小白莜非常好奇,于是急急忙忙地跑向厨房,半路截了侍从的活儿,端着托盘光明正大地走进客厅。 第11章溜达 茶水清淡,点心精致美味。白莜细嚼慢咽地品尝着,时不时喝口茶,不一会儿便消灭了自个儿那份。仙入丽泽见状,起身去厨房又端了许多点心过来。不过,白莜在屋里待得有些烦,便借口出去消食。 山本重光老神在在地叮嘱道:“去吧,去吧,难得来瀞灵廷一次,权当观光了。玩够了就回来,别走丢了。” 元柳斋也对仙入丽泽说:“你跟着小白莜。” “是。”仙入丽泽顿时心花怒放,面上却仍保持着老成持重,恭敬地回完话,才不慌不忙地跟随白莜离去。 一出大门,仙入丽泽便忍不住露出灿烂的笑容,紧紧跟随着白莜。两人漫无目的地散了会儿步,忽然打对面走来个“熟人”。仙入以为白莜不认识对方,因此介绍道:“那位是朽木家族的小少爷。” “哦,其实……我早就见过他了。”白莜幽幽回道,见白哉一步步靠近,不禁觉得愈发不自在起来,十分想掉头离开,但白哉已经发现了她,所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白哉仍旧冷着脸,说:“白莜,你怎么在这儿?” “来走亲戚呀!”白莜散漫地回道,“倒是你,佩着把剑要去哪儿?” “修行。” 白莜起了兴趣,随口问道:“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我正无聊着呢,带我一起去吧。” 白哉听完,半晌没言语,目光把白莜从头逡巡到脚,直截了当地开口说:“你这身衣服太格格不入了,一看就不是瀞灵廷内部的人,进不了道场,除非换身跟我们一样的衣服。” “衣服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边好像有家服装店,我这就去买衣服。”白莜说罢,急匆匆冲向服装店。 仙入丽泽担心她没带钱,也一阵风似的追上去。白哉叹了口气,施展“瞬步”,亦风度翩翩地紧随而去。 “装备”搞定后,白哉才带着白莜进入瀞灵廷的“心脏”。不知为何,白莜总觉得这里弥漫着杀伐之气,因为迷宫般的通道上总奔跑着带刀武士,个个凶神恶煞、神色凝重,仿佛要奔赴某处战场。 白莜一边轻扯白哉的围巾,一边惊叹道:“白哉,这里就是道场?也太恐怖了吧。” 白哉不语,直接攥住白莜的手就走,步子快得要飞起,直到进了六队的地盘才停下。“啪——”白莜用力拍了白哉手背一下,猛地抽回被握住不放的手,气呼呼地说:“不许随便拉女孩子的手!” “对不起。”白哉脸不红,心不跳,一板一眼地道歉。 “下不为例。” 两人别别扭扭地和解完,随即并排走入六队内部的一处道场。场上比试正酣,场边则围坐着不少死神,见到白哉出现,比试瞬间终止,所有死神队士全部起身行礼。 白哉点了点头,示意比试继续,然后带着白莜在场地上首坐下。 队士们显然变得骚动不安起来,同时也夹杂着无法抑制的好奇,万绿丛中一点红,冷不丁来了个漂亮得跟仙女似的小妹妹,大家都非常好奇白莜的身份。 第12章迟到 然而,碍于白哉平素积累的威严,无一名死神敢当出头鸟,只敢于心中偷偷八卦。于六队道场呆了小半天,白莜便打算和仙入丽泽打道回府。临别前,白哉还冷冷送上一句话:“你以后来当我的副队长吧。” 白莜被气笑了,回敬道:“见鬼的副队长,我以后都不见得会当死神,你却现在就想着让我给你‘打工’,做梦去吧!”说完,她才感觉痛快些,愉悦地踩着屋顶飞走了。 仙入丽泽原本正震惊于二人的对话,回过神来才发现白莜早已飞远,于是赶紧用上瞬步追赶。白哉望着白莜离开,面瘫般僵硬的俊脸上看不出一丝端倪,只是目光微微闪烁,似乎带着几分失落怅惘。 过了一段时间,真央灵术院开学了,可白莜却打定主意要当个“野生”死神,于是照旧赖床到日上三竿。银和乱菊一直在敲门,山本重光始终在咆哮,却都难以撼动白莜咸鱼到底的决心。 终于,山本重光忍无可忍,灵压大开,吓得银与乱菊慌忙躲开,楼下的子春感受到危险,抱着露琪亚撒腿跑出房子。 “懒虫徒弟,赶紧给老夫起床!!!”吼声堪比亿万分贝的大喇叭,房门啪嗒碎了一地,白莜的睡意也彻底被赶跑。她索性穿衣起床,老老实实地换上红白校服,穿上草鞋,顾不得吃早饭便被“押送”去了死神学校。 紧赶慢赶,白莜、乱菊、银还是迟到了。老师铁面无情,直接命令三人出去罚站。白莜这才有点儿后悔,歉疚地对乱菊和银说:“抱歉,连累你们了。我没想到师父如此较真,早知如此,我就不跟他犟到底了。” 乱菊不在意地安慰道:“没关系,要是害怕迟到,我跟银就不等你了。” 银从衣服里掏出把木梳,笑着走到白莜背后,轻轻为她梳理着披散着乱发。白莜讶然不已,说:“银,把梳子给我,我自己会扎头发。” “不行,我又想到一个新发型,正好练练手。” 白莜无言以对,只好任由他摆弄自个儿的长发。等到下课铃声都响了,银才收回“魔爪”。乱菊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俏皮地说:“银的手真巧,这个发型极为符合白莜的气质。” “谢谢啦,银。”白莜用手摸摸垂在胸前的辫子,笑着道谢。 银松弛地倚着阳台,正欲说些什么,突然响起一道儒雅温和的男声:“你就是白莜同学吗?” 白莜应声抬头,只见对方是个文质彬彬的死神,戴着副宽边眼镜,身上穿着队长服,想来大概是十三位队长之一,于是疑惑不解地说:“是我,您找我有事?” “呵呵,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但我在瀞灵廷听说过你的名字,所以就想过来见见本人。如今一见,才知你真的很特别。我叫蓝染惣右介,是五番队的队长,很高兴认识你。” 蓝染以温柔的语调说完一番话,接着又伸出手要跟白莜握手。白莜觉得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人很像笑面虎,令她有点儿招架不住,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就是想拒绝也找不出理由。 因此,白莜只好蜻蜓点水似的握了下蓝染的手,随即目送蓝染转身离去。这莫名其妙的一出,使白莜顿感摸不着头脑,索性暂时压在心底,不再自寻烦恼。 第13章交锋 自那之后,蓝染未再出现过,白莜亦很快将其置之脑后。一年后,白莜跳级完成学业,顺理成章成为一名正式死神。然而,令她吃惊的是,她居然成了蓝染的下属。 不过,吃惊归吃惊,该报到还是得去报到。进了五番队后,白莜便开始了斩虚生涯。于她而言,无论是大虚还是超大虚,统统都不是对手。 唯一叫她感到棘手的是,虚这种怪物,斩之不尽,除之不绝,关键是还无法一举端掉它们的巢穴,除了防守还是防守,实在是被动的很。但是,白莜转念一想,若是把虚都赶尽杀绝了,死神似乎也就没了用武之地,二者相互制衡,或许这便是自然之理也说不定。 一日夜晚,她追着一只虚跑入林间,不费吹灰之力将之斩杀后,便准备返回五番队的野外临时据点。突然,一声类似于虚的嘶吼划破黑夜,白莜循声悄悄靠近,到了地方,却什么都没发现。 她满头雾水,顺势跃上一棵大树,心想:“明明有声音的,难道是我听错啦?”风声沙沙,月光皎皎,树影婆娑,夜色如此美丽,白莜却无法静心欣赏。她屏息凝神,锐利的目光不放过周围的一草一木,希望能得到一点儿蛛丝马迹。 “白莜。”一个熟悉的温柔男声,倏然响起于诡异夜幕中,犹如一把小锤子,重重敲击在白莜心头。 白莜没有应声,低头俯视了蓝染好一会儿,旋即居高临下地问道:“蓝染队长,您怎么也来这儿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时的蓝染很危险,于是决定先不贸然靠近。 “只是见你追虚未归,有些担心罢了。既然你安然无恙,我们便一起回去吧。” “……好吧。”白莜觉得光疑神疑鬼也不行,干脆就近观察好了。她说完,腾地跳下树,与蓝染隔了几步,面对面站着。 “唰——”剑光一闪,镜花水月猛然出鞘,剑身沐浴于月华中。蓝染手握剑柄,一言不发地举剑劈向白莜。白莜猛然跃入空中,自上而下斩下一剑,力道之重,使得蓝染握剑的手一降再降,肩膀也被白莜砍出一道血印。 交锋过后,白莜翩翩飞上树梢,冷冷发问:“蓝染,你疯了吗?” “这不过是强者间的较量罢了,你难道不高兴吗?” “不高兴!” 蓝染是个厚脸皮,也不嫌尴尬,一面温温柔柔地说着话,一面又果断地始解了自个儿斩魄刀。白莜全无防备,一下子就陷入蓝染的催眠,身子软软地倒下,失去了意识。 一片虚幻中,白莜感觉自己好像在奔跑,四周到处都是嘲笑声,似是驱赶,似是排斥,她感到害怕且孤单,像一叶无法靠岸的小船般在大海中漂来漂去,何时才能找到避风的港湾呢?她蜷缩于小船内,恐惧得想要哭泣大喊,心中希望的明灯也渐渐被绝望所吞没…… 梦境影响现实,白莜闭着眼眸,眼尾渗出清澈的泪水,一直流到耳鬓处,看上去楚楚可怜极了。 蓝染见状,鬼使神差地拿出手帕帮她擦干眼泪,随后默默盯着白莜的睡颜看了半晌,轻轻给她盖好被子,而后才推门出去。 第14章过去 不知何时,白莜醒了,带着过去不堪回首的记忆醒了。她盯着自门缝透入的耿耿亮光,久久不愿动弹,思绪像是湿哒哒的毛线,沉沉的,乱乱的,似乎只要一直不言不语,一直不表露内心,孤寂便无法打倒她。 荆棘缠绕的过去刺伤了她,她没有屈服,决意同过去一刀两断,穿越后,她也彻底失去了那段痛苦的回忆。可是,本应永远尘封的记忆又被蓝染翻了出来,白莜此时如坠深渊,眸光黑得映不进一丝光芒。 忽然,小白出现了,说:“主人贵为天上的神明,何必纠结于人世的烦恼?人类习惯了欺侮同类、自相残杀,私欲多得比天上的星星还多,难有自在舒心的时刻。您不幸于红尘中走了一遭,也是时候该回神界了。” 白莜听罢,霍然坐起,平静地说:“收拾完蓝染再走,那家伙阴险狡诈,偷走了我的一半神力。” “什么?”小白柔顺的毛发,瞬间竖起,失声说道,“他一个小世界的死神,哪儿来那么大能耐?” “管他的,取回来便是。” 小白见白莜如此镇定自若,索性也不离开了,陪着白莜等待蓝染“上门”。过了没多久,蓝染来了,站于明亮的门洞里,默默观察了白莜一会儿,然后假惺惺地说:“要出去走走吗?” “当然要了,不过……”白莜顿了顿,紧接着出其不意一剑砍向蓝染,不想被镜花水月险险挡住了,随即才冷声道,“得先痛扁你一顿。” “呵呵,原来神也会发怒吗?”蓝染不以为意,笑着说,“你是何方天地的神?能带我去神界参观一下吗?”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白莜不再啰嗦,神力如海水般攻向蓝染,刹那间墙倒屋塌,天地为之变色。蓝染被逼得仅有招架之力,形容狼狈,渐渐感到力不从心起来。于是,他掏出崩玉,将其嵌入自个儿的胸腔,随后就像打了鸡血般弃守为攻,实力也变得和白莜势均力敌。 两人从地上斗到空中,所经之处,风暴席卷,电闪雷鸣,好似世界末日般将山川河流摧折得不成样子。元柳斋冷不丁感知到天崩地裂般危险的动静,只觉大事不妙,须臾间赶至“风暴”边缘观望,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双方都是他认识的,因而试图加入战局阻止二人。 蓝染正被白莜压制得左支右绌,恰好瞥见元本斋横插进来,于是趁其不备擒住他,威胁白莜说:“你总不会不在乎总队长的性命吧?他可是你师父的兄长,若因你而死,你也难辞其咎。” 白莜不得不受蓝染拿捏,生生停住手,愤怒地收回剑,冷言讥讽道:“当小人当上瘾了是吧?连总队长也敢挟持了。行,我放你一马,你把总队长放了。” 蓝染轻佻一笑,得寸进尺道:“你扔掉剑,退到那边的悬崖上。”白莜假意照做,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元本斋才嗖地飞离。 “白莜已经退出老远了,还不放过老夫吗?”元本斋一边说,一边抽剑冲蓝染劈出一道火焰。 “狡猾的老狐狸。”蓝染面不改色,指尖一弹,炎炎烈火便腾地扑向元本斋。白莜赶忙回来,用尽全身神力,誓与蓝染拼个你死我活。元本斋也于旁边助阵,两人共同对付蓝染,一时占尽上风。 然而,蓝染颇有玉石俱焚的气魄,集崩玉之力、死神灵力于一剑,高高举起镜花水月斩向白莜。白莜知道蓝染调动不了从自己这儿偷走的神力,所以也不怕他,直接以剑格挡。 一瞬间,剑与剑之间迸发出磅礴的白光,耀眼如白昼,像是要刺瞎在场的三双眼睛。白莜感觉有些睁不开眼,恍然间脚下好似开了个大洞,旋即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第15章异界 电光火石间,白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蓝染的衣领,权当拉个垫背的,至于掉进哪里,只能听天由命了。过了一会儿,白莜迷迷瞪瞪地睁开双眸,愣愣地望着碧空绿枝,眼皮一耷拉一耷拉的,神志仍徘徊于迷蒙与清明之间。 “喵——”忽然,小白轻轻叫了一声,亲昵地舔了舔白莜的脸。 “还不起来吗?”稚嫩的童声显出几分不耐。白莜被吓了一跳,蓦地站起,然后又陷入惊讶,漂亮的明眸也像星星般忽闪个不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可置信地问:“你是……蓝染?” “是我。”蓝染郁闷地说,“因为那片白光,咱俩都‘返老还童’啦,我的镜花水月也丢了,这里看起来也不像尸魂界。” 白莜听罢,低头瞅瞅自个儿的小胳膊小腿儿,衣裳还是原来的衣裳,只是缩水了。除此之外,与蓝染一样,她的剑也不见了,不过,神力尚存,小白也陪伴于侧,便也没觉得多害怕。 四周树木交织,葳蕤繁茂,连个鬼影都寻不着。于是,白莜板着脸对蓝染说:“我睡着的时候,你没对我动手,我这会儿也不想跟你打架。但是,你得把从我身上偷走的神力还回来。” “放心,你的神力于我而言就是鸡肋,根本无法为我所用。况且,我也没带在身上,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了。” “真的?” “真的。”蓝染慵懒地说完,背对着白莜,蹲在一片碎小如雾的蓝色野花前,不知在干什么。 白莜不相信蓝染,又问了一遍小白,小白悄悄告诉她:“是真的,他身上没有主人力量的气息,这里也不是尸魂界。” “你现在不能带我回神界吗?” 小白可爱地摇摇猫脑袋,说:“主人必须拿回神力方能回去。” “那回尸魂界呢?” 小白又是摇头:“我左右不了这方世界,不过,我已经给麋玄大大传信了,过阵子便会有回音。” “唉——”白莜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由得后悔起自个儿意气用事,要是不找蓝染的麻烦,她早就回神界了,哪还用得着继续在异世界晃荡。关键是还要与一个讨厌的人“绑”在一起,着实令她提不起劲头。 蓝染见白莜抱着小猫在原地磨磨蹭蹭,一副闹别扭的样子,便拿着刚摘的野草莓走过去,径直放入她手心,笑着说:“你都不饿吗?先吃点儿这个垫垫肚子,我刚刚尝了,没有毒,也很甜。” 白莜看看果子,又狐疑地瞧瞧蓝染稚气未脱的脸蛋,索性摊牌道:“我们暂时‘休战’吧,我有办法带你回尸魂界,只是得等上一段时间。” “我想说的也是这个,你是神,当然无所不能。不过,跟你说老实话,其实我并不急于回去,尸魂界无聊透顶,我早就厌烦了。在一个位置、一个身份上呆久了,心便容易疲倦腐烂,我喜欢新鲜未知的事物。” 白莜一边吃草莓,一面没好气地说:“哼,不喜欢离开就行了,干吗偷我的神力?”说着,她便踩着嫩绿的小草往前走。 蓝染追上白莜,坦言道:“你是凌驾于死神之上的‘未知’,所以我对你的力量好奇不已,打算研究一下。” 第16章相遇 “疯子。”白莜小声嘀咕一句,无意再理他。 蓝染浑不在意,一路上总是没话找话地吸引白莜的注意力。走着走着,兵戈叮当之音突然大作,白莜慌忙拽着蓝染跳上树。两人隐身于茂密的枝叶后,暗暗观察着下方的情形。 只见百十名骑着马的披甲武士,拎着长矛,将十来个拿着刀的乌合之众团团围住,干净利索地将其全都刺死后,下马割下一人的首级,继而乌泱泱地扬长而去。 白莜喃喃自语:“是在打仗吗?” “应该是,下去瞧瞧。”蓝染毫不犹豫地跳下树,径自朝一堆死尸走去。白莜瞅见血就头皮发麻,像是那些杀人利器刺在自己身上一般难受,她小心翼翼地绕过血水,一口气飞奔过去,站在远处一棵树下等候。 片刻后,蓝染找过来了,背上还趴着个鲜血淋漓的小孩,以至于把蓝染的白色羽织都染红了。白莜美丽的五官皱成一团,半哭不哭地说:“你……” “他还没死,你把他救活吧。”蓝染语气笃定,面色从容,自顾自把奄奄一息的小孩摊在地上,然后脱掉给鲜血浸透的羽织,跟个甩手掌柜似的等着白莜救人。 白莜咬咬嘴唇,不满地说:“我怕血,你把他的伤口找出来,我再给他治。” “好吧,好吧。”蓝染认命地上前撕掉小孩破破烂烂的衣服,露出其右胸口处血肉模糊的刺伤。白莜眯着眼跪坐于小孩身侧,双手泛出神光,眨眼间伤口便痊愈如初了。 伤一好,小孩便也醒了,知晓白莜是他的救命恩人后,便死死跟着白莜不肯离开。白莜觉得自己在此地不会久留,便劝说道:“鬼蜘蛛,我们还有事,不能一直带着你。我给你留下一笔钱,再帮你找个安宁的村子安顿下来,如何?” “不好,我自幼瞎了一只眼,大家都说我是恶鬼投胎,除了恶人堆里,没有地方会接纳我的。” 白莜一听,立马把他的瞎眼治好了,结果鬼蜘蛛还是黏着她,甚至连睡觉时也要睡在她的房外,唯恐她偷偷走掉。白莜没了辙,埋怨蓝染道:“你把鬼蜘蛛招来了,怎么也不想个办法说服他?看着我一个人干头疼,很好玩吗?” “你想走便走,何必在意他的想法?你是神,为何要忧愁一只蝼蚁的心情?”蓝染冷冷地回答,“我若是你,绝不会为了他而浪费一点一滴的心神。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为神者不该有犹豫的瞬间。” 白莜听得目瞪口呆,半晌后才厌恶地说:“你要是当了神,世界就要完蛋了。而且,托你这番话,我不准备丢掉鬼蜘蛛啦!” “不丢便不丢吧。听说这个世界有很多妖怪,明天一起去寻妖吧。” 白莜正欲拒绝,不想小白忽然暗中传音:“主人,麋玄大大回信了,说您得去守护此界的一个半妖十年,不然就得永远呆在这儿。” “那个半妖在哪儿?” “在西国的弥生城中,他叫犬夜叉,母亲是城主的小女儿。” 白莜当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蓝染。蓝染得知后,掏出一张粗糙的地图,找了半天,才指着一个小小的城堡图案,说:“找到了,弥生城在这儿,位于西国境内,那里住了不少大妖,去找那只半妖也不算吃亏。” 白莜觉得蓝染又要搞事,旋即质问道:“张口妖怪,闭口妖怪的,你一个死神,不去找死灵,找妖怪干吗?” “呵呵,”蓝染抬头注视着白莜,笑容中带了点儿温度,说,“你在担心什么?我没想着干坏事,安心吧。” “你最好说到做到,我们明日便出发。”白莜说完,抱着小白回屋休息了。 鬼蜘蛛雷打不动地睡在廊下,方才他于蓝染屋门前偷听,不想什么都没听到,不禁感到闷闷不乐,心想:“白莜是妖怪吗?……她那么漂亮可爱、善良强大,即使是妖怪也无妨。……而我却弱小得可怜,终究会被她抛下的。力量,要是拥有了力量,就不会害怕被抛弃了……” 第17章倔强 进了弥生城,蓝染和鬼蜘蛛引开守卫后,白莜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大名府。府邸内屋舍华美,重重林立,不时走过一群群披着拖地美服的侍女。她们笑语嫣然地穿过廊阁,忽而迎面走来一名威风凛凛、面如冠玉的将军,立马羞红了脸,娇怯地躬身退到边上。 白莜问小白:“那人是谁?” “他叫橘义光,是大名的女婿。他可不是个好人,野心大着呢,瞅准大名没儿子,打算趁机篡位哩。主人快跟着他,犬夜叉有危险。” 白莜一听,随即抄近路绕过花园,轻手轻脚跟在橘义光后面,来到一所贴满符纸的屋子。屋外有个和尚在叽里呱啦地念经,手上挂着串念珠。橘义光嫌他碍眼,命令道:“这里没你什么事儿了,赶快退下!” 和尚如梦初醒,恍惚犹在,恐惧已至,随后跟见到鬼似的仓皇逃离。屋门外变清静了,橘义光索性抛去所剩无几的顾忌心,咣当一下砍断门锁,哐地踢开门,拎着利剑径直奔向屋中昏暗一角。 白莜闪身入屋,却见橘义光正在行凶,银白剑刃就要吻上犬夜叉的脖颈,于是小施法术,使其昏倒在地。坏蛋退场了,接下来便是白莜“英雄救美”的时刻。她三下五除二弄断犬夜叉身上的链子,草草解释道:“我是来救你的,跟我走吧。” 面对救命恩人,犬夜叉不为所动,冷冷拒绝道:“你一定是坏妖怪变的!我不跟你走,我要去找母亲。”说完,臭小子嗖地撒腿往外跑。 “我才不是坏妖怪呢,你给我站住!”白莜边喊边追,心里又急又恼,恨不得抓住犬夜叉打一顿。 犬夜叉穿着身红衣服莽莽撞撞地在府内跑动,比箭靶还要显眼,像瘟疫般吓跑府中众人。偌大的府邸顷刻乱成一片——娇艳侍女被吓得花容失色;仆役瑟瑟发抖地缩在花丛里不敢露头;杀人不眨眼的武士看着眼前小小的半妖,不禁也失去了以往血战沙场的胆魄。 突然,有人大叫一声:“快去请橘大人来!那位大人妖邪不侵,手下还有高僧效忠,有他在,大家就不用怕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橘义光俨然成了众人的救命稻草,所有人都发疯般在府邸里寻找,至于大名本人,根本没人想到他。白莜趁乱逮住犬夜叉,没好气地说:“你母亲已经去世了,这里也没人喜欢你,先跟我离开再说。” 犬夜叉的原形虽是狗,偏偏有个牛脾气,死活不相信,一边哭得像个泪人,一面吼叫道:“母亲没有死!没有死!我一直都很听外祖父的话,只要我乖乖听话,母亲的病便会好起来。你这个骗子!哇——” 白莜忍无可忍,施了个消音术,严肃地说:“你听好,我不是骗子,而是受托冒险来救你的恩人,给我记牢了。你母亲也确确实实已经因病逝世了,待会儿我带你去找大名——也就是你的外祖父——证实这点,你自己亲口问他。若是同意就点个头。” 犬夜叉干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被白莜的厉害镇压后,他单纯的脑瓜子也变灵光了,蠢萌蠢萌地一个劲儿点头。 第18章囚妖 大名在哪儿呢?犬夜叉一问三不知。白莜只好求助于无所不能的小白,按照指引进入一座地宫。地宫鬼影幢幢,阴森如墓穴,昏黄的灯光在墙上张牙舞爪,怪叫声令人心惊肉跳。白莜一手搂着小白,一手牵着犬夜叉,小心翼翼地沿阶而下。 到了最底层时,一扇铁门堵住了去路。白莜便施法穿墙而过,犬夜叉犹犹豫豫,最后眼一闭,牙一咬,也跟着一头扎入法术的结界。安然无恙后,他觉得非常新奇,揪揪白莜的衣服,想问问她是怎么回事,不想一把被捂住嘴巴,随她一起望着光亮处惊悚的场景。 墙边有一张大长桌,上面搁着楼梯状的架子,每一层都摆满了蜡烛。桌前有四个大笼子,关着许多呻吟痛呼的小妖怪。它们在惧怕,在痛苦,在面临死亡的威胁。 忽然,一个法师模样的人走过来,叮叮当当地打开笼子,随手拽出一只小鹿,砰地关紧笼子上的铁栅栏门,贴上张符纸,才转身朝一块大案板走去。 这里宛若屠宰场,害怕妖怪的人类正在做着堪比妖怪行径的事。眼看菜刀将要落到小鹿身上,白莜再也看不下去了,散出一缕神念。意念控制着菜刀飞离,也将法师全身禁锢住,使他无法动弹分毫,亦发不出一丝声响。 犬夜叉瞠目结舌,愣愣地瞧着白莜开笼子,救妖怪。半晌后,他才后知后觉地说:“你在做什么?” “明知故问,救它们的命呀。”白莜放出妖怪们,解开它们身上的符咒。 “可是,这个人我见过,他是府里的大夫,还给我母亲看过病。”犬夜叉搞不清状况,自言自语道。 “哼!他才不是什么大夫呢,顶多算个残忍的屠夫。他不光想除尽天下妖怪,还要把你煮成汤,献给你外祖父喝呢。” “你胡说。”犬夜叉顿时急眼。 白莜正色道:“我说的是事实。你外祖父渴望长生不老,这人便出了个馊主意,诓骗他说只要吃了有妖力的妖怪便能延年益寿。他们俩一拍即合,没少残害小妖小怪,连你也在候选之列呢。” “你怎么知道的?” “不告诉你,反正我说的是事实,你爱信不信。”白莜不耐烦地说,“你外祖父也快过来了,你就在这等他吧,我藏于暗处保护你。” 犬夜叉心乱如麻,小孩子心性作祟,令他总不自觉地胡乱发脾气,可白莜一消失,他又开始感到孤单,很想她可以多陪自己一会儿。以前,他还可以向母亲撒娇,如果母亲真的不在人世了,今后,他又该依赖谁呢? “噔,噔,噔——” 富有节奏的声音打断犬夜叉的忧郁心情,他下意识地躲到门后,透过狭长的门缝观察外面。一个臃肿不堪的人出现在门边,他神情冷厉,目光阴鸷,扫了一眼不复熟悉样子的屋内,紧接着便大发雷霆:“来人啊!来人啊!” 马上跑来一队步履沉重的武士,领头的将军低着头,恭敬地说:“大王有何命令?” “妖怪们都逃走了,你上去通知橘将军,与他同在城内搜捕。” “是。”将军带着全部武士离去,咚咚咚的脚步声闷雷般滚过台阶,似乎要飘到天上去。 第19章离城 雷声消失于头顶,心跳却犹染雷威,犬夜叉瞪大双眼,紧攥心口前的布料,一时忘记了动作。缝隙外的脸猛地不见,旋即倏然放大。犬夜叉吓得耳朵竖起,遍体生寒,浑身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下一瞬,一只老皱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掐住他纤细的脖子。出于求生的本能,犬夜叉血脉中的大妖之力被激发了出来——两颗牙齿陡然增长;指甲于瞬间变得锋利尖锐——然后下意识对着大名的铁臂乱抓乱扯。 华丽的袖子烂成一绺一绺的;养尊处优的皮肤布满一道道血印子;新鲜的血液争先恐后涌出没一块好皮的胳膊,下雨似的滴向地面,很快洇湿地上的灰尘,像朵红花一样慢慢盛开。 白莜不动声色地看着犬夜叉发疯,颇为牙酸地盯着一声不吭、宛若妖邪的大名,心想:“血都快流干了也不放手,这个大名一定是吃妖怪吃出毛病了。犬夜叉也到极限了,还是救了他跑路吧。” 银光一闪,魔怔的大名干脆利落倒地。犬夜叉妖性未散,打算扑过去咬死面前的“敌人”,不想被白莜一把拽住头发,接着毛茸茸的耳朵也被揪住。这下子可戳了马蜂窝,犬夜叉立时妖力暴走,龇牙咧嘴地掉头冲向白莜。 “笨蛋,快给我醒一醒!”白莜趁机将一缕神力拍入犬夜叉脑门。犬夜叉充血的眼睛渐渐恢复成黑白棋子色,牙齿、爪子也变回人样。他愣愣地盯着白莜,白莜则冷冷地瞅着他。 二者面面相觑,片刻后,犬夜叉突然搂住白莜嚎啕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似遭到了全世界的背叛。他难过的眼泪令白莜不知所措,只得伸出两只嫩白的小手,轻柔地拍拍他的背,等他哭够了才说: “哭也哭完了,可以跟我离开这儿了吧?” 犬夜叉一边乖顺地点点头,一边揉了揉红彤彤的眼皮。他似乎很没有安全感,仍不自觉地拉着白莜的一只手。于是,他们趁乱离开了宫城。 鬼蜘蛛见城中大乱,心中愈发焦急。 蓝染却悠闲地躺在树上,漫不经心地说:“呵呵,与其担心白莜,倒不如担心担心她的对手。你尽管放心好了,她厉害着呢。” 鬼蜘蛛听完心里更不舒服了,蓝染的话听起来像在炫耀,他不想从别人口中去了解白莜,因为那只会使他感觉自个儿距离她更遥远。如果人生一直黑暗下去,便不会产生所谓的希望,可是,偏偏白莜出现了,她像月亮般明亮且遥不可及,拯救了鬼蜘蛛,却也诱惑着他。 过了一会儿,白莜拉着犬夜叉从夜空飞下,正好落在蓝染头顶的树梢。犬夜叉还不习惯神奇的法术,飞在空中时害怕得一直巴着白莜不撒手,落到树枝上又不小心踩了空,咚地一声摔在地上。 蓝染见状,笑着问:“这就是那个半妖?” “别叫我半妖,我叫犬夜叉!”犬夜叉不顾疼痛,腾地跳起,怒声反驳道。 白莜走到犬夜叉身边,仰头说道:“蓝染,你还是尊重人家的意愿比较好。”犬夜叉一听乐开了花,紧紧挨着白莜。 鬼蜘蛛见犬夜叉一副傻白甜的样子,不禁心内警铃大作,觉得这个天真可爱的家伙严重威胁了自己的地位,于是大步走到白莜另一边,不甘示弱地彰显着存在感。 第20章剑之争 一对三,蓝染不得不让步:“好吧,犬夜叉。” 之后,四人便开始了四海为家的生活。白莜倒是想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住下来,可是人妖两界都非常动荡不安,索性走到哪儿住到哪儿吧。九年后,大家都长大了,心事也多了。 譬如蓝染,白莜发现他见天往妖怪地盘里跑,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在干嘛。白莜一问他,他就露出假笑,搪塞道:“我想抓只合心意的宠物,始终没有满意的,你觉得什么妖怪好?” 他说话的时候,深不见底的目光偶尔扫过小白,吓得白莜当场啐他一句:“人渣!”然后抱紧小白,扭头就走。 至于鬼蜘蛛,白莜见他总去人类村子晃荡,觉得他大概是不喜欢离群索居的日子,加之离别之日渐近,便打算届时多赠他些财宝,好让他今后度日无忧。 一次,犬夜叉灰头土脸地回到白莜变出的房子。由于浑身沾满了土,他进屋便冲入浴室,换了身干净衣服,才擦着头发在白莜对面坐下。白莜把一盘软糯糯的萩饼推给他,说:“跟哪只妖怪打架了?该不会连铁碎牙也被抢走了吧?” “我会再夺回来的!”犬夜叉化怒气为食欲,大吃特吃一通,随后气势汹汹地扬长而去。 白莜悄悄跟着他来到一片树林,然后看到他向一个俊美高冷的贵公子挑战。只不过犬夜叉太菜,对方赤手空拳、不费吹灰之力便打得他遍体鳞伤,随即甩下个冷酷轻蔑的眼神,优雅地转身欲走。 “站住!”犬夜叉抱住贵公子的脚,挣扎着说,“把铁碎牙还给我!那是……是父亲留给我的剑……你不能……不能夺走它!” “哼!卑贱又弱小的半妖,你不配拥有强大的铁碎牙!”贵公子头也不回地说,旋即周身妖力四溢,震飞了无力抵挡的犬夜叉。 白莜把犬夜叉当家人,自是护短得很,该出手时毫不含糊。只见她一阵风似的飘过贵公子身边,卷起缕缕香风,也出其不意顺走了铁碎牙,随后还给了犬夜叉。犬夜叉看着剑,既感动又羞愧,迟迟不好意思接下剑。 “这不是你父亲的遗物吗?自己保护不好,难道还要怨别人帮你夺回来了吗?”白莜知道犬夜叉好面子,直言不讳道,“我只帮你这一回,以后绝不插手。” 犬夜叉也不矫情了,吞吞吐吐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恨自己太弱,事事都要你帮忙……万一……万一有一天,你感觉烦了……不想再管我这个累赘怎么办?” “嘻嘻,”白莜嫣然一笑,回道,“你不是累赘,是我珍惜的家人。尽管放心好了,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的,虽然你有一堆改不掉的臭毛病。” 经白莜一劝,犬夜叉总算恢复了精神,不等白莜给他治伤,便拔剑找贵公子干架。贵公子一直冷眼旁观,他的小妖怪随从却大呼小叫个没完:“可恶的半妖,美丽的妖女,竟敢无视杀生丸大人,待会儿看杀生丸大人怎么收拾你们……” “邪见,闭嘴!”杀生丸一声令下,便掐断了聒噪的噪音攻击。 第21章冤家路窄 白莜乐得看戏,犬夜叉依旧气鼓鼓,杀生丸却谁也不理,像是发泄完了郁气似的,扭头气定神闲地走了。 对手一走,犬夜叉紧绷如弦的神经忽而变得松懈,旋即又为自己惧怕杀生丸而感到可耻。然而,打不过就是打不过,眼下他不得不承认自个儿实力尚不如杀生丸这一事实,并且知耻而后勇,越发渴望变得强大厉害。 “我们也回去吧。”白莜趁犬夜叉发愣的空档,给他治好了身上的大小伤口,然后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总算拉回了他云游天外的神思。而后,他们便回了落脚的房子。 又过了一阵子,蓝染仍然失联未归,虽说这事儿于他而言只是家常便饭,可十年之期将满,白莜得回尸魂界拿回神力,缺了蓝染那个腹黑,回去也是白搭。无奈何,她只好到处“拜访”妖怪窝,心中祈祷蓝染不要成了哪只妖怪的腹中餐。 白莜漫山遍野地寻找蓝染,焦急热切之深,好似一个担心恋人的青葱少女。于是乎,犬夜叉心里莫名觉得不得劲,一点儿都不想听见蓝染的名字;鬼蜘蛛更是嫉妒得咬牙切齿,阴毒晦暗的心思一个接一个往外蹦,甚至希望永远都找不见蓝染才好。 两个“跟班”磨了一路洋工,白莜十分后悔带上他们。她感应不到留在蓝染身上的神力印记,只能凭运气东寻西觅,最后把整个妖界折腾得鸡飞狗跳,才得知蓝染胆大包天到去挖一只大妖的坟,然后便惹怒了大妖的家人,被抓走了。白莜不知真假,急匆匆上门救人,不想冤家路窄,竟然又见到了杀生丸。 再次见面,白莜只觉世界太小,不等杀生丸动武,便拉着激动万分的犬夜叉离开了。三人并未走远,仍在占地甚广的妖怪洞府附近徘徊。犬夜叉不由得嘟囔道:“白莜,你不是要救蓝染吗?怎么一句话都不问就走了?” “唉,你一副要跟人家拼命的样子,杀生丸能告诉我实情才怪呢。况且,场面怪尴尬的,我也不好意思开那个口。”白莜沮丧地回道。 犬夜叉深有同感:“那倒是,杀生丸冷心冷情的,不像个热心肠的好人。” 鬼蜘蛛冷不丁说道:“那还救不救蓝染了?” 白莜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感觉平静了些,因此重整旗鼓,坚定地说:“当然得救了!管他妖不妖的,今个不管是谁,都甭想拦住我进去救人!”说罢,她便率先大步往前走。重回大门口,杀生丸居然还站在那儿,犹如守门的门神,冷冷说道:“你们有何企图?” “称不上有什么企图,只是有一事不明,因而来贵府询问。”白莜态度坦然,绝美娇颜明亮如十五夜晚的月亮,圣洁且迷人,柔和且璀璨,万事万物无不为之倾倒。 杀生丸的目光森寒如冰,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白莜,使人猜不透他的心思。直到犬夜叉耐不住性子,跳出来隔断他的视线,他才幽幽开腔:“救谁?” “一个叫蓝染的人。”白莜声音甜美地回答。 第22章白发女子 “你单独进来,其他人一概不许入内。”杀生丸我行我素,看都不看异母弟弟犬夜叉一眼。不过,犬夜叉也不在乎他给不给自己优待。他们虽然血管里都流着斗牙王的血,却难以产生相亲相爱的手足之情,像是天生的对头,不见则已,一见就恨不得把对方按到地上摩擦。 这会儿,眼看白莜要进入“龙潭虎穴”,犬夜叉不觉慌张得六神无主,心跳陡然乱了频率——沉重的砰砰声好似在打鼓——下意识攥住她的手腕,试图用耍赖的手段反抗杀生丸。 杀生丸见状,不屑地瞥了眼幼稚的弟弟,然后便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白莜,仿佛在说:“快点儿打发掉他!” 白莜会意,扭头宽慰犬夜叉道:“不用担心,我保准一会儿就出来。你和鬼蜘蛛就在这儿安心等着吧。” 犬夜叉余虑未消,解下挂在腰带上的剑,说:“你带着铁碎牙,这样我才放心。” “不用,不用!别再婆婆妈妈了,我走了。”白莜果断回绝,然后转身跟杀生丸进入高大华丽的妖宫。与她所想不同,杀生丸并未直接领她去阴暗潮湿的监牢,而是将她领到一位冷艳秾丽、雍容华贵的白发女子面前。 白莜注意到她额头上有一轮紫月纹饰,和杀生丸额上的一模一样,除此之外,长得也很相似。忽然,高坐云端的女子朱唇微张,戏谑道:“真是个我见犹怜的倾城尤物!你和牢里那个掘墓贼是什么关系?恋人,还是兄妹?” “都不是!”白莜牛奶般娇嫩的脸蛋上晕开一片楚楚可爱的樱粉色,反驳道,“算是半敌半友的关系。总之,我不能坐视他遭殃而袖手旁观。您是这儿的主人吗?希望您能通融一下。” 白发女子宛若找到了乐子,笑眯眯地看着白莜在那儿干着急,也没漏掉儿子不由自主频频侧顾的眼光。作为一个过来人兼母亲,她想当然地认为杀生丸是心动而不自知,由是目之所视皆给先入为主的思绪所主导,觉得杀生丸今日从眼神到细微的小动作也全透露着温情脉脉之意。 白莜被她笑得心里发毛,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事:“您到底有没有个准话?没有的话,我就不打扰了。” “小姑娘年纪轻轻,怎么如此性急?算了,谁叫你长得如此可人呢?告诉吾你的名字,吾便让你去见他。” 白莜也不管她所言是真是假,脱口而出:“我叫白莜。” “名字不错,还带了个‘白’字,跟吾也算有缘。你过来,吾送你份见面礼。” 白莜感觉怪怪的,这又不是走亲戚,况且无功不受禄,她也不是贪小便宜的人,于是干脆利索拒绝说:“蓝染在您的地盘上胡乱生事,我不光不能要您的东西,还理应给与补偿。我有一颗采自深海的灿灿宝珠,既好看,又能照明,您要是喜欢,可否让我用它赎回蓝染?” 说罢,她便掏出一颗海蓝色小珠子,初时小得不起眼,躺在白莜雪白的掌心,犹如一枚精巧漂亮的小痣,不消一会儿,小蓝珠忽地散发出炫丽夺目的蓝色光辉,眨眼间越变越大,直到占满白莜双手。 第23章勾玉 白发女子啧啧称奇,开心地把玩着宝珠,却也没忘把一枚勾玉硬塞给白莜。白莜推辞不过,打算待会儿退还给杀生丸,不承想杀生丸别扭地转开脸,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冷硬地说:“给你的就是你的,我不会干涉母亲的决定的。” “这勾玉看着如此贵重漂亮,该不会是什么妖族宝物吧?”白莜端详着勾玉,悄悄试探道,“你母亲还真是个心地善良的美人,第一次见面就送给我这么珍贵的东西。” 杀生丸无心接话,一心一意在前头带路。白莜见状,只得收好勾玉,跟紧抢了奴仆活计的贵公子。到了一处有阳光洒下的牢房前,杀生丸才吩咐狱卒打开牢门。狱卒用妖力开了锁,白莜进去一看——蓝染正靠墙坐着,单腿蜷起,低头摆弄着几颗青灰色石子。 “呵,好久不见,白莜。”蓝染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一听他吊儿郎当的口气,白莜心头登时蹿上一股火气,秋水美眸倏然染上炽热怒火,显得愈加灵动活泼,看上去不像是在瞪人,倒像是在依依不饶地撒娇。于是,蓝染笑得更灿烂了,甚至要拿手揉她蓬松如蒲公英飞絮的发顶。 白莜机灵地往后退,结果后背一下子撞进杀生丸怀里,陌生的触感吓得她猛然弹跳至一旁,随即才想起杀生丸原本离她有几步远的,怎么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到她身后了?她此时心脏跳得厉害,以至于头脑也有些昏沉沉的,因而走到一个铺满干草的石板上坐下,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杀生丸与蓝染,像个毫不相干的路人甲。 杀生丸本来抓着蓝染那只不老实的胳膊,白莜一走,他便嫌恶地将其甩开,厉声警告道:“不准对她动手动脚!” “呵呵,大少爷未免管得太宽了些。”蓝染话里藏刀,讥讽道,“我跟白莜是朝夕相处的朋友,我们之间的事,似乎还轮不到你来插手吧?” “我母亲喜欢她,所以你不能对她有任何轻浮的举动。” 蓝染还是笑得不怀好意,放弃了与杀生丸打嘴仗,转身走到白莜跟前,蹲下身子,绅士地伸出一只手,宛如对杀生丸的挑衅。白莜听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听得云里雾里,只觉男人心海底针,她猜来猜去,猜得头疼不已,最后心烦地说:“好啦,你就别再惹是生非了。人家已经愿意放你自由了,我们先出去再说。” 经过杀生丸的时候,白莜没吭气,只冲他点了下头。蓝染与她并肩而行,背影看上去格外亲密。杀生丸越看越郁闷,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往外走,但是到妖宫外后,白莜一行早已热热闹闹地走远了。 他想回身走开,双脚却像扎了根,目光也似黏在了她身上,直到那个姣美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方才慢吞吞地动了下,脸上的神情虽还依旧冰冷,心中的冰山却似被一朵“春日之花”悄悄融化。 回去的路上,白莜径自说道:“蓝染,你真去挖妖怪的坟了?” “是哟。而且还挖到了个宝贝。” “什么?”犬夜叉愤怒一吼,猛地攥住蓝染的脖领子,火冒三丈地说,“你去挖我老爹的坟了?混蛋,没事去打扰逝者干吗?把东西交出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第24章归心悠悠 蓝染不笑不答,挥开纠缠不休的犬夜叉,激得对方上蹿下跳、双眸冒火。只是火气遇上冰霜,终究是燃烧不起来。白莜见犬夜叉气得脸色通红,劝说道:“消消气,消消气。等他想说了,自然会告诉你,不然你就是气到吐血他都不会搭理你。” 犬夜叉不是第一次在蓝染那儿吃瘪,却老不长记性,这会儿又没讨到便宜,只得怏怏回道:“那家伙真讨人厌,说话还总夹枪带棒,你怎么受得了他的?” “哎,其实我丁点儿也受不了他。”白莜扭头望了眼蓝染,见他走得头也不回,忍不住嘟哝道,“所以我一听不下去,便用法术让他闭上嘴巴。几次三番后,他便吃了教训,在我面前说话也不再那么尖酸刻薄了。” “什么法术?好白莜,教教我吧,教教我吧。” “我教了你也学不会,与其在这儿缠磨我,不如多练练铁碎牙。实力一旦涨上去,你哪里还用得着怕蓝染。” “哼,我才不怕他呢。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我是该好好潜心修炼了。铁碎牙是把好剑,我不能辱没了它的光彩。” 耻辱使人上进。犬夜叉虽是只没文化、身份尴尬的半妖,却也有一颗金子般熠熠生辉的自尊心。眼下蓝染就跟片乌云似的,遮住了他心上的阳光,搞得他整个人都要发霉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不给蓝染点儿教训,出了心口的郁气,他感觉人生都灰暗了许多。于是,犬夜叉自那日起,变得比打鸣的公鸡还要勤奋刻苦,日日去找坏妖怪练手。 白莜见他劲头十足,便送了他一堆疗伤法宝,以备不时之需。日子像白云般飘过一天又一天,白莜觉得日子悠闲得过了头,虽时不时跳出几只长相奇特的妖怪解闷儿,但她总是提不起劲——既不会像普通人那样惊恐得大喊大叫,也懒得炫耀自个儿的力量——因为结果早已注定,她是神,是万物匍匐跪拜的对象,无人能打败她。 然而,高高在上、俯瞰一切的天神也并非神殿里的塑像。白莜在小世界游历了这么久,尝遍了喜怒哀乐。没恢复记忆以前,她可以一心一意融入自己的角色;恢复记忆后,一世接一世的重复便成了周而复始的折磨。漫长的生命看不到尽头,尘世的烦忧却比头发还要多,白莜感觉又烦又倦,下定决心要回神界老家,跟她的神明老朋友们作伴去。 不过,由于蓝染耍花招偷走了她一半神力,回神界必须得先拐个弯去趟尸魂界,待神力复原才能离开。十年之期圆满那天已是近在咫尺,白莜要求蓝染不要远离她的视线,最好陪她呆在家里。蓝染无奈点头,一连几日都坐于白莜对面,举着把剑擦啊擦的。 白莜察觉到剑上有如实质的邪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点心,一边随口问道:“这就是你挖的‘宝贝’?” “是哟。”蓝染声音散漫地承认,大概听出白莜对那柄剑的不喜,旋即将剑举过矮桌,置于她眼前,像是在鄙薄她眼光不行,叫她仔细端详一番似的。 “哼,不用睁大眼睛看,我也感知到这剑上曾浸满鲜血,斩杀过无数灵魂。你用这样一把死亡之剑,也不怕阴沟里翻船。” “白莜,你忘了,我原本就是死神,根本不怕什么阴魂。” 第25章新宠 “你就没有怕的东西吗?” “当然有了,”蓝染坐正身子,望着深广无垠的天空,说,“时间——我惧怕时间。天地间再没有比时间更可怕、更伟大的事物了。它是永恒的、流动的,无论是人,还是神,都将湮灭于它的怀抱中,你我都不会是例外。” “呵,经你这么一说,时间还真是个可怕的玩意呢。”白莜懒散地说,“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时间抓不着、看不见,何必给自己造个假想敌呢?你就是太聪明了,成天想东想西,一脑袋见不得人的阴谋。得亏你还维持个斯斯文文的形象,不然连狗见了你,都要吓得绕道走。” “呵呵,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风趣了。明知我是个坏心肠的家伙,也不想着除掉我?” “你的坏心思还只停留于想象中,我现在没有资格审判你。等你真正危及到了世界,自会有人站出来制止你。” “白莜,你要走了吗?”蓝染若有所感,悠然问道。 “是哟。我在外头逛得够久了,是时候该回家了。明日我就送你回瀞灵廷,你也别耍花招,乖乖把我的神力还回来,之后咱俩便桥归桥,路归路,永远不再见面。” “呵,那可不一定。”蓝染说完,起身上了楼,不一会儿,楼上响起拉门滑动的声响。 白莜懒得深想,抱着小白闲适地躺在廊下的摇椅上。廊边有棵遮阳的樱花树,此时满树繁花,清香扑鼻,被风一吹,便扑簌簌地下起了花瓣雨,有些甚至飘入廊内,熏香了白莜的半只盈盈酥袖。 她闭着眸子,看起来惬意又慵懒,美得光芒万丈,美得令人词穷。鬼蜘蛛与犬夜叉恰巧一块进院,瞅见那幅唯美至极的画面,皆愣怔半晌,迟迟难以移开痴迷的目光。墙头上一俊美之人见了,不由得恼怒异常,嗖地掠起一阵妖风,将两人卷至遥远的天边。当然,那人十分小心谨慎,在白莜前方设了一道消音结界,因此没惊动她一星半点,只有空中一只倒霉路过的鹰隼被惊掉了两三片羽毛。 白莜睡得香甜,到了黄昏时分才慢慢转醒。俊美之人见状,匆忙变成一只漂亮无比的大白犬,然后跳入院中,缓缓踱到廊檐边。白莜很快就发现了这位优雅的访客:“咦,好可爱的狗狗呀!”她把小白放在一边,俯身去摸大白犬毛茸茸的脑袋。 大白犬乖得不行,一跃跳到廊上,任由白莜抚摸它头上白到发光的毛发。白莜这下子可开心得不得了——拿条手绢揩拭干净狗的四只爪子,然后捏了块点心投喂它。大白犬非常给面子,就着白莜的手慢条斯理地吃着,丝毫没咬到她的手。白莜见它如此有礼貌,索性把点心盘子放到地板上,任凭它吃个够。 可惜,大白犬极为有个性,不吃盘子里的,只吃白莜亲手喂的。于是,白莜只好一块接一块地喂它,丁点儿也不觉得烦,对她而言,投喂可爱的“毛茸茸”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然而,白莜对“新宠”的宠爱惹得“旧爱”狂吃飞醋。小白伤心极了,对准大白犬就是一记旋风腿,接着亮出锋利的爪子,毫不留情地挠向大白犬。 第26章晚餐 大白犬额上的月牙紫纹隐隐溢出流光,妖异中掺杂着高贵纯净的气息,与那身白得毫无瑕疵的完美毛发相得益彰。不过,小白也没被大白犬非同一般的气势吓住,飞出去的爪子照旧瞄准大白犬的脑壳,看起来既凌厉又凶狠。 “不行,不行,不准打架!”白莜急急阻止道,旋即双手轻轻合抱住小白的腰,柔软的触感令她觉得好像握住了一把柔软的面条。 “喵——”小白蒙圈了,愣愣地叫了声,两只前爪搭在她柔嫩如果冻的手上。 月牙紫纹重归平静。白莜见大白犬如此识大体,夸奖似的捋捋它油光水滑的背。相较之下,小白冲动之下的任性的举动显得有些无理取闹,它当即明白过来,认错般舔舔白莜的手,娇小的身子软绵绵地挂在她纤细的小臂上,猫尾巴在空气中打着卷儿。 日头逐渐西沉时,蓝染下了楼,径自进入厨房,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晚饭。白莜见状,连忙放下小白,趿拉着木屐,呱嗒呱嗒地沿着走廊走到位于尽头的屋门边。蓝染正摇着井轱辘打水,听见响声扭头看了一眼,接着松开木把儿,将满满一桶清水提出井口,一边身姿笔直地往廊上走,一面笑着说:“要给我打下手吗?” “是啊。你做的饭菜,滋味太寡淡了,看我今天给你露一手。”白莜说完,进厨房找了条干净围裙系在腰上。蓝染不管她如何折腾,自顾自淘米下锅,盖好锅盖后,坐在灶后不慌不忙地烧火。 不一会儿,米饭的清香与霸道的肉香味便飘满了院子,与清冷冷、孤寂寂的夜晚不同,热腾腾的饭香有股使人安心放松的魔力。于是,原本怒不可遏、嘟嘟囔囔的犬夜叉一进院子便哑火了,瞅见白莜端着托盘往正屋走,蹦跳着要去帮忙。鬼蜘蛛不像他那么急躁,走到井边打了盆水,洗干净了手脸才去向白莜打了声招呼。 “别动!你手上还沾着灰呢,快去洗洗再来吃饭。”白莜见犬夜叉要对着刚出锅的红烧肉伸“爪子”,慌忙转了个身,大声喝斥他去洗手。 犬夜叉忍不住发牢骚:“小气。我都快饿死了,让我先尝一块垫垫肚子呗。” “不行。”白莜不想惯着他的臭毛病,“我做了很多红烧肉,保准能叫你吃个够,把自个儿捯饬了干净再上桌。” “知道啦,知道啦,我这就去洗。”犬夜叉认命地冲到井边,泼掉盆里的脏水,又倒了些净水涮盆,等盆底看不出泥灰了,便一股脑将木桶里的水全倒进盆子里。 他弯腰掬水洗脸,水有些凉,令他觉得有些厌烦,但他向来听白莜的话,因此只好把整张脸猛地贴近盆口上方,动作如狂风骤雨般猛烈,以至于盆沿上越过一道道小水瀑,溅湿了盆下的石板,也把他垂落胸前的头发打湿成一绺一绺的。 鬼蜘蛛端着碗筷路过,瞥见井边“发了水”,提醒道:“犬夜叉,快擦擦脸过来吃饭吧,你再洗下去,井边就没法下脚了。” “嘁,事儿真多。”犬夜叉嘟哝道,直起身从绳上抓起一条毛巾擦拭手上、脸上的水渍。他毛手毛脚,胡擦一气,力度时重时轻,将白净的脸颊上擦出几抹红斑。而且,他还非常没耐心,脸上干爽了,便懒得花时间慢慢擦鬓边黏在一起的湿发。 第27章分别有时 他三步并作两步进屋,自然而然地坐在白莜身旁,捏起筷子大块朵颐起来。一时间,细微的咀嚼声、清脆的碗筷碰撞声,交织缠绕成一首音色丰富的交响乐。 美味当前,没有人顾得上说话,个个都吃得认真无比,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任务。等到盘冷食尽,一杯温热清爽的茶水送进嘴里,将口腔内的食物残渣荡涤一空,那股意犹未尽的食欲才总算被饱腹感所扼杀,从每人心头怏怏退场。 一顿令人心满意足的晚餐,足以于夜晚召来一个甜甜的美梦。毫无疑问,当晚大家都睡得很安稳。 对于要离开这件事,白莜并未觉得有多少不舍。说她无情也好,冷清也罢,她终究难以融入尘世——怜悯众生,却也被神性而左右,始终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淡疏离感。她像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一样陪伴着犬夜叉,也于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感受到浓浓的温情。可是,感性到底还是战胜不了理性,该分别还是要分别。 正如出生、死亡需要仪式作为生命的起始与结束,分别似乎也不该那么草草而行。如果她不告而别,可想而知,犬夜叉会如何暴躁如雷。但白莜心中有个疙瘩——她讨厌分别,讨厌泪水,讨厌这世上一切叫人肝肠寸断的东西。 说起来,这个“疙瘩”已经脱离了神性的统率,深深印上了多愁善感的人性标签。白莜对之无可奈何,只能刻意忽略心中“离经叛道”的情绪。人世是烦恼的温床,她认为只要回了神界,那微不足道的小小烦忧也就成了无根之草,她是不会为其所左右的。 最后的最后,白莜选择留书两封——一封给犬夜叉,一封给鬼蜘蛛——信的内容不长,用词也十分简单,即使是大字不识几个的犬夜叉,也都能看得懂。粉嫩娇俏的樱花依旧热烈绽放,迎着灿灿如金的太阳,拂过和风温柔妩媚的纱裙,把清雅的小院衬托得像个楚楚动人的“小家碧玉”。然而,没有那个闭月羞花的美丽人儿,花儿开得再艳再妍,也不过是平添空落罢了。 连接大千世界的“桥梁”短得似乎只有一眨眼的工夫,当白莜再度睁开眼时,脚下的“舞台”已于瞬间“变脸”,她和蓝染已然回到了尸魂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感觉周围的景物似乎都变了个样儿,虽说不上来究竟变在哪里,但放眼望去的那片生机勃勃之景,令她情不自禁感觉是在朝好的一面进化。 “要不要回瀞灵廷?离开这么久,你就不想再见见熟悉的人吗?”蓝染冷不丁问道。 “不回了,先去办正事。”白莜回过神,狐疑地瞅着他,揶揄道,“你看起来可不像个体贴的人,所以——在我面前,大可不必如此。” “好吧,好吧。” 蓝染带白莜去了自己的秘密实验室,然后拿出一枚珠子交给她。白莜见那颗珠子怪眼熟的,不自觉问道:“这是什么?” “储存你神力的容器,捏碎它,你的神力便会自动回归。” 第28章鹤与花 “那——再见,蓝染。”话音与珠子的碎片同时消失,白莜的身影也忽地隐没于蓝染的釉质眸光里。别离如此轻飘,像一阵风,一缕烟,一绺雾,经不起自然之神的考验,说散就散了。蓝染毅然决然转身,表情平静得犹如一张完美的面具。 白莜离开得干脆利落,心里隐隐约约带着点儿对旧人的思念。不过,当祂回到神界时,阴雨连绵般的郁郁不乐眨眼间就给压在了心底。小白回了系统局。白莜跟个流浪日久的旅人似的,化为莲花真身,一头扎进神力氤氲的荷池里,安心地陷入沉眠。 神明的梦长得不可思议,白莜大有睡到日沉月落的架势。一日,盘古大神忽然来到荷池边。祂两手空空——没有像惯常那般拎着斧头——巍峨如小山的身子站得直直的,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池心的妍妍荷花,目光充满不舍与爱怜。最后,祂又悄然反身离去,足音蹑蹑,唯恐吵醒背后那朵疲惫的花儿。 过了一阵子,白莜倏然醒来,独自四处走动后,发现神界冷清异常,到处都寻不见熟悉的影子。无奈之下,祂只好下了神界,去仙界那儿探探究竟。到了地儿才得知神界寥寥几名神只都已身归天地——陨灭了。玉帝支支吾吾地说完,威严的面孔上写满了对白莜的敬畏,却缺少该有的悲伤之色。 “谢谢你告诉我,吾无意打扰仙界,玉帝不必惊慌。”白莜故作冷静地说。 “吾——吾很欢迎神姝在仙界作客的,只要——只要您不嫌弃仙界‘庙小’就成。”玉帝以为白莜生气了,为了不得罪眼前的神界“独苗”,只好连声挽留。 “不必了。”白莜不爱热闹,冷声拒绝道。祂的声调听起来非常冷淡,吓得玉帝不敢再张嘴——直到白莜乘着白鹤潜入仙雾下面,才终于松了口气。 白鹤飞啊飞,拍打着洁白美丽的双翼。白莜枕着它的后颈,慵懒地半躺着,感觉自个儿好像一下子成了“孤家寡人”,情不自禁喃喃自语道:“唉——,白鹤呀白鹤,以后就只剩下你跟我作伴了。” “唳——,唳——”白鹤回应似的抻长脖子叫了两嗓子,翅膀也欢快地扑棱个不停。 “好了,好了,冷静点儿。”白莜一面轻声说着,一面起身,漫无目的地遥望着白云后影影绰绰的景物。 被白鹤一打岔,祂勉强将伤感封存,每一寸目光都落到远方。映入白莜眼中的景色有远有近,有静有动,看起来极其生动活泼,尤其是云层下头的一大片花海,更是惹得祂莞尔一笑,说:“白鹤,往那儿飞。” 于是,白鹤微微俯身,滑翔着落在花海边的一处高地上。白莜一跃而下,见花儿开得可爱非常,便很想不管不顾地扑在上面打个滚。但是,那样的话,花儿就不免受伤。祂不忍心,就慢慢地趟开那些亲密无间的花株,玉白柔软的指腹温柔地拂过参差不齐的花冠或叶片。 第1章轮回 琪花瑶草固然醉人心房,白莜却没打算老呆在一个地方,于是乎,祂欣赏完美景便云游去了。神界自不用说,祂早就逛遍了,索性从仙界起头,预备一直逛到冥界。游逛期间,祂还乔装变化一番,隐去神息,像个异客那般“入乡随俗”——在魔界变作不起眼的魔女;在妖界伪装成平平无奇的花妖;到了冥界,祂又俨然幻化为排队喝孟婆汤的魂魄一只。 自天入地,光明一点点失去“纯洁”,黑暗一层层“称王称霸”。白莜看也看够了,逛也逛完了,那种渴望见到新鲜事物的心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祂来时像只蜗牛,回去却快如闪电——只花了一瞬间的工夫。 偌大的神界空荡荡的,很久很久以前,这里还有那么多神明在,现如今却凋敝到只剩下白莜一个。祂独自在神界踱来踱去,最后来到神界的边缘,那儿有两个转盘——一个莹润如玉,散发着炫丽的璀璨光芒;一个黑如夜幕,上面镌刻着星光纹路。 白莜见俩转盘一切正常,旋即转身离开。不久后,祂又开始了新一场的沉睡——一场灵魂与躯体分离的沉睡——而那个黑色转盘却忽然越转越快,以至于当心出现了涡旋,直至一道白光闪入其中,才心满意足般逐渐停止疯狂转动。 “黑盘,你自作主张干什么呢?”白色转盘气呼呼地责备旁边黑乎乎的小伙伴。 “嘁,明知故问,当然是让白莜去小世界游玩呀!你之前不也这样干了?白盘,你可不要想着独占白莜的宠爱。咱俩相伴而生,你会的我也会,而且还比你强哩。”黑盘满不在乎地回答。 “那你也太任性了吧!——没有那只叫‘小白’的妖怪陪伴,白莜一定会孤单的。”白盘嘟嘟囔囔,“都怪你!做事不动脑子,也不找我商量。咱俩动也动不了,谁去通知麋玄啊?” “不通知也一样,反正到最后白莜总能平安归来。祂在神界也是成天睡觉,不笑不语的,没一点儿生气,我都害怕祂哪一天睡成石头了。” “唉——,你说的也在理,那咱们就继续守着这儿好了。” 捣蛋鬼黑盘无风起浪,搞出一起恶作剧,使得白莜不知不觉地又来到人间。她出生时,身体十分孱弱。大夫断言她活不下来,可爹娘偏不信邪——自家娃娃漂亮可爱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活不成呢?他们家世代经商,家中积聚了不少财富,自是舍得为女儿四处求医问药。 由于他们的精心呵护,白莜好歹算是磕磕绊绊地长大了。不过,她一日日长大,容貌也一日比一日更夺人目光、摄人心魂,令白家二老担心得不得了——根本不敢让她轻易露面。可他们转念想想,觉得还是要寻个文武双全的女婿保护女儿比较牢靠。但好女婿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看来不闹出点儿动静是不行的。于是,一场比武、比文招亲便紧锣密鼓地开演了。 第2章大失所望 白家是篱弗城的大户,消息一出,半城的男女老少都来凑热闹——大家既是为了找乐子,也是想得点儿婚礼的彩头。于是乎,正儿八经来入赘的人没见几个,端着破碗来蹭吃蹭喝的反倒来了一窝蜂。 白老爹看着擂台下长相磕碜的候选女婿们,觉得实在配不上自家宝贝女儿,可是话都放出去了,比都不让人家比一比便出尔反尔的话,传出去名声上也不大好听。 因此,他悄悄回屋找夫人商量该怎么办。白夫人推开小楼上的木窗朝下头望了望,心里也非常不中意,愁眉苦脸地咕哝道:“你瞧瞧你,招来的都是些啥人?没一个配得上我儿的。要风度没风度,要相貌没相貌,丁点儿英武之气也没有,如何能成为女儿的依靠?” “众目睽睽之下,我总不能食言吧?” “晌午还没到,拖到下昼再说——保不准还有些好儿郎没来呢。我看外头围着好多难民,老爷不如先把家里的粮食施舍些出去,也算是给女儿积德了。至于办法,我这就去问女儿,你可别擅自做主呀!” “晓得了,夫人快去吧。我下楼去招待来入赘的那几个年轻人。”白老爷匆匆拉开房门,一只脚堪堪迈出门外,旋即又急忙缩回,扭头叮嘱道,“你让丫鬟仆妇们守好女儿的院子,今天人多眼杂的,保不准有宵小混入——家丁自有我去吩咐。” 白老爷下楼主持大局去了。白夫人也没闲着——领着个伶俐的小丫鬟绕到厨房,随口交代了几句话,又敲打了几个偷懒耍滑的僮仆。之后,她一边用手绢擦拭额角的薄汗,一面往宅子深处走去。 白夫人走得慢,过了好一会儿,才总算瞅见浓淡不一的翠绿竹影。她顶着炎热的太阳走了这么久,浑身正热得直冒汗,这会子猛一靠近阴凉的竹间小道,顿感一阵清爽,仿佛喝了杯凉茶那般舒服——紧绷的面容自然地舒展开来,不觉露出丝丝柔和的笑意。 小道蜿蜒伸展到两扇紧闭的黑重门扉——庄严而神秘,像是藏着什么宝物似的。白夫人轻摇着手绢扇风,撩起呼气般微弱的气流,鬓边的发丝也随之上下摆动。她显然又热又累,懒得动嘴皮子,冲院门抬抬下巴,示意贴身丫鬟去敲门。 小丫鬟十分机灵,不快不慢地扣响门上的铁环,张开粉如桃花的嘴唇,清灵灵地叫道:“花颜姐姐,我是杏儿——夫人来看小姐了——快来给我们开门呀!”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串豆子跳动般的哒哒声,接着是门闩抽动的声音,最后吱呀一声门响——一张可爱的小圆脸笑嘻嘻地迎了出来,动作流畅地打了个千儿,说:“夫人安好!——小姐昨夜又熬夜写写画画了,刚刚才起呢。” “这孩子,油灯伤眼睛得很,非得晚上点灯熬油的。早点儿起来,啥事儿干不了?”白夫人听不得女儿熬夜,一听见就忍不住唠叨个没完没了。或许是从前过度担惊受怕的缘故,她现在心里头总有种患得患失之感——唯恐老天爷哪天忽地又把女儿收走了——以是自然而然地把女儿视为重如生命的珍宝。 第3章花院佳人 她刚一进院,千奇百怪的花香便争先恐后地包围上来,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夫人没事吧?”杏儿本来正不错眼地瞅着一只蝴蝶,听见声音冷不丁吓得一哆嗦。 白夫人摇摇头,环顾了一圈院内叫人眼花缭乱的桃花、梨花、杏花、樱花,打趣道:“女儿呀,你种这么多果树干吗?难不成是为了到夏天吃果子?”她用手绢掩着鼻子,碎步不停——时不时踢飞裙角——一口气进了屋才丢开帕子。 “阳春赏花,仲夏吃果。娘亲难道不喜欢吗?”白莜穿着身淡雅的杏黄衣裳,柳腰纤瘦欲断,束着条白色的缎带。她的黑发颜色略淡,柔软且稠密——披散时像直直垂下的一大片瀑布,被太阳一照,便折射出亮闪闪的奇异光芒;编成简单利落的长辫时,质朴且纯真,每一根发丝都跳跃着不加雕饰的天然美。 此时,她又把长发编成了辫子,发梢只缠着条丝带作装饰。白夫人一向爱美爱俏,即使事事奉行节俭,也要日日在发髻上插支玉簪,所以她总认为白莜的打扮不够庄重、不够得体——简直活生生浪费了她那张千年难遇、万载难逢的美人面。 不过,白夫人也知道自己的唠叨不管用——说了女儿也只当作耳旁风——索性忍着不说,只拉着白莜的雪白纤手,一边轻轻摩挲,一面亲昵地说:“莜莜,今儿个的招亲比试恐怕要泡汤了——来的小伙子一个比一个差,我跟你爹爹都相不中。但光拿钱打发他们也不大合适,你看该咋办?” “我早说了不招亲,不招亲。您二老非急得跟火烧眉毛似的,好像我嫁不出去一样——这下子又失望得要反悔。”白莜撅着嘴控诉,“不让那些人比一比就打发他们走,跟看不起人也没什么两样。不如我待会儿女扮男装,出去把他们一一比下去,那爹爹也就用不着多花冤枉钱了。” “什么?!”白夫人震惊得瞠目结舌,缓了半晌,声音才像连珠炮般响起,“你那点儿三脚猫功夫,顶多算作强身健体,哪算得上啥正经武艺——更何况你还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那些男子下手没轻没重的,你要是受点儿什么伤,娘可就心疼死了。你好好呆在院子里,哪儿都不要去——拿钱打发就拿钱打发吧,丁点儿子看不见摸不着的名声可没你重要。” 白夫人被女儿的奇思妙想吓得不轻,凳子还没捂热就抬脚走了,离开前还叮嘱仆妇看好小姐,不许她乱跑。花颜见白夫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舒了口气,说:“小姐还是听夫人的吧,她也是为您着想。” “话虽如此,我整天闷在屋子里也烦得很。况且,我的身体早就痊愈如初了——爹娘是担心惯了,才会如此神经过敏。他们不能一辈子保护我,我也合该早点儿让他们放心。至于招亲,纯粹是多此一举。” “那小姐是要出去揍扁那些痴心妄想的人吗?”羽儿捧着花瓶走入,说话时眸子亮晶晶的,崇拜地望着桌前画一般曼妙的倩倩身姿。 第4章斯文公子 “羽儿!”花颜嗔怪一声。羽儿顿时噤了声,悒悒不乐地把花瓶放到白莜面前。 “花颜,你也别怪她了,我是要偷偷出去——你们俩可别声张。”白莜放下粥碗,起身径直走入内室。过了一会儿,她再出来时,却变作个貌不惊人的清瘦公子。由于反差过于巨大,两个丫鬟都惊得张大嘴巴,一瞬不瞬地瞅着白莜跳出后窗,接着又跟只轻盈的飞燕般消失于墙头。 白夫人找到白老爷,说了说白莜提的荒唐主意,然后就让他赶快结束这场“闹剧”。白老爷也觉得事情办得有些草率,于是准备好银钱,打算随便找个借口打发走那几个后生。他坐在后堂,指使管家冯柴去外头请人。冯柴年纪比白老爷还大,走路慢悠悠的。 白老爷也不急,和白夫人并排坐着喝茶。片刻后,一个小厮一溜烟地跑进,来不及行礼,呼哧带喘地说:“老爷,外面——外面来了个顶厉害的斯文公子,把那些人都打跑了!” “斯文公子?”白老爷听得一愣,旋即又追问道,“我都没宣布开始,他们怎么就动起手啦?——来入赘的都跑光啦?” “还剩一个——就是那个后来的公子——而且是他非要挑衅先来的几个——大家也都等得不太耐烦,都想看热闹,所以都没人阻拦。” “唉,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倒要出去看看,究竟是个怎样的厉害人物。”白老爷一咬牙,一跺脚,硬着头皮疾步而去。 白夫人也忧愁得心烦意乱起来,不由自主地跟着白老爷往外走。到了外面,白夫人左看右看,总觉得那个斯文公子眼熟得很——除了肤色黑黄得过分了些,瘦弱的身形活脱脱像女儿的翻版。她心中疑窦丛生,便巧言试探:“小公子是何方人氏?” “姑母不认识侄儿了吗?侄儿是赵丰——赵子窈啊!”斯文公子大大方方地回话,同时故意抛出破绽给白夫人。 白夫人这回可算是心知肚明了——面前之人分明正是女儿!因此,两人便一唱一和地在众人眼前演起双簧,直把喜气洋洋地招亲比试变成了感人至深的认亲现场。不管如何,招亲比试总归落下了帷幕。 离开众人的视线后,白老爷才知道宝贝女儿究竟多么大胆——竟背着他们老两口折腾出这样一出“好戏”。然而,他向来疼爱女儿,平时就没个严父形象,这会儿更说不出半句重话。倒是白夫人对着白莜唠叨了一大通——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弄得她一个头两个大,无精打采地躺在秋千上,一直到天上挂满了星星也不想进屋。 “小姐不饿吗?厨房今日煮了粽子,您再不吃可就凉了呢。”花颜拿了件外衫盖在她身上,见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夜空,禁不住也拿眼望天。 “我不饿,你们畅快地吃吧,不用给我留。”白莜看星星看上了瘾,动也不想动,就催促花颜去吃饭。 “要不我给您把饭端过来吧。” “不用——不用——好好的夜色可不能给饭味儿破坏了,你只管吃饭去吧,不用操心我。”白莜好说歹说,到底把花颜劝走了。 第5章流星 她看得十分专注——看完这颗看那颗,观察星星的颜色,比较它们的大小,抑或把其中几颗连起来看,将之想象成各种能联想到的事物——丝毫没觉得乏味枯燥,仿佛看着一颗颗闪耀的钻石,于是,那点点星光也都像回应似的齐齐落入她的明眸里。 忽然,南方的星空下起了炫美的流星雨,紧接着那边又传来似有若无的马蹄声、喊杀声。天与地虽遥不可及,此时此刻却都变得骚动不安起来。片刻后,城内越来越吵,金戈之音俨然近在咫尺。丫鬟仆妇们个个战战兢兢,饭都没吃完便双手紧握着粗糙剌手的木棍,紧张得站在院门后,唯恐从幽冥夜幕中蹦出个魑魅魍魉来。 过了几个呼吸,震天响的厮杀声渐渐远去。街道上马鸣嘶嘶,胜利者的欢呼声带着嗜血的欢乐。百姓们都关门闭户,油灯也不敢点——半点儿不敢“招摇”,唯恐惹到那些杀人杀上头的兵卒。又过了一会儿,夜晚的不速之客们才总算打道回府。 他们倒是拍拍屁股走了,城内的猫狗鸡鸭们却被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得睡不着觉,跟四重奏似的——你“唱”完了我“唱”,默契得好似同类。白莜披着衣裳,顺着梯子爬上房顶,眯着眼瞅瞅大街,只觉得隐隐约约有鬼魂在那里游荡,她看得心里发堵,便转身望向屋子后头一条闪烁着月色银光的小河。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感觉那河里似乎多了个“不明物”,跟个黑魆魆的石头似的把波光啃噬走了一块,看上去不和谐极了。因而,她就死命盯着那个可疑的“不明物”,看了有一刻钟那么久,才鬼使神差地猜想——泡在水里的可能是个人。 联系到才停歇不久的打斗,白莜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人非敌即友——再说,那人说不定已经死了呢,她不过是去确认一下他的死活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若是不去,她今晚铁定睡不着,日后说不定也要为自己一时的迟疑而内疚自责。于是,她悄悄打开后墙上的小门,踩着湿气颇重的草丛往河边走。 白莜小心翼翼地走在树下的阴影里,裙布跟草叶摩擦出微弱的沙沙声。事实如她所料,“不明物”果真是个货真价实的人。她望望河岸附近——没有一丝亮光,也没有半个活物——旋即把人费力地拽上岸——可她背不动地上那个湿淋淋的人,就返回院子叫花颜和羽儿来帮忙。 三人偷偷将那人抬到书房。当时院内其余人都已回屋睡觉,两个守夜的也叫花颜支开了,是以三人的秘密行动没惊动任何人。可是,不管是那人是活蹦乱跳,还是半死不活,到底是个男子。 花颜心细,看着自家小姐要亲自给那人治伤,忍不住说:“小姐,您是个冰清玉洁的姑娘——怎么能碰触男子的身体呢?夫人和老爷要是知道了,一准不高兴——我看您还是把这人交给老爷处置吧。” 第6章黑医 “救活再交——你瞅瞅这人身上的血窟窿——再不救就没命了!羽儿,多点几盏灯——花颜去拿酒来。”白莜麻利地吩咐事情,就着一盏昏黄得令人眼花的灯光,有条有理地打开药箱子,将光滑小巧的小刀、小剪子、小镊子之类的器具都一一摆开。 暖黄的光芒打在器具的冷边儿上,也悄悄映照出白莜脸部动人的线条。她眸光轻垂,拔掉几个小药罐上的塞子——两只肥大的袖摆这会儿被长丝带缠成一股一股的,再也无法甩来甩去。 “小姐,酒来了。”花颜把酒搁在白莜手边。羽儿也将将把灯摆好。 “你们俩用剪子把他伤口处的衣裳铰开,然后再都用酒擦擦手——好给我打下手。”白莜想到一会儿要拔箭,怕那人疼醒了乱动,就捏开他的嘴巴,给他灌了点儿自制的麻醉药。 “小姐,擦好了。” “嗯——我一拔出他胸口上的箭头,花颜就立刻把止血粉撒上去——羽儿负责包扎。” 两个小丫鬟严肃地点点头。白莜见她俩还算镇定,就凑近创口观察——箭头整个都没入肉里了;边缘处红肿不堪,不断有血液渗出;关键是离心脏有点儿近。一个弄不好,她这个半吊子“大夫”可就要葬送一条命了。 不过,她总感觉:如果不管这人,他死得更快。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旋即微微弓腰——左手按住他的胸膛;右手贴近伤口,紧握住箭杆——顺着伤口的裂痕猛地一拔,鲜血便像泉涌似的往外流,那人的身体也无意识地抽搐了好几下。 花颜双眼发直,仿佛给那血吸走了魂儿一般,被羽儿推了下胳膊才回神——上前一股脑把药全倒了上去——药粉好似个小土堆,堵住了湿哒哒、血淋淋的大口子。 “啧——倒太多啦!——药粉沾了血黏糊糊的,叫我怎么包呀?——你也真是的,这止血药效果本来就好,倒一点儿就够了——你瞧瞧你,也太浪费了。”羽儿嘟嘟囔囔,一面垫着厚纱布按压伤口。 “我——我——我害怕呀!——人血又不是鸡血鸭血,我就不信你不怕!”花颜也不让她,缓过了劲儿反而无惧无畏了。 “好啦,都给我安静!我们是在救人,不是在玩闹,有什么话过后再说。”白莜忍不住喝止两人无意义的争执。 她手上忙活个不停,一会儿用针缝合过大的创面,一会儿用酒擦洗那人伤处的脏污——全部心神都高度集中,目光流转于大大小小的伤口。直到天空隐隐放亮,灯火不再那么显眼的时候,白莜才终于将那人拉回鬼门关。 “小姐,您劳累了一夜,快回屋休息吧!我跟羽儿轮流看着他。”花颜体贴地说。 “你想通知我爹就通知吧,只是这人暂时别轻易移动,过了今儿再说。——他要是发了热,就把消炎药喂他吃些——瓶上我写了个‘炎’字,你可别搞错了。” “错不了,错不了。‘炎’字不是上下两个‘火’吗?——小姐教过我,我可没忘哪。” 第7章怦然心动 “那就好。我去眯一会儿,你们也别撑着——要是困了,就找嬷嬷替你们。”白莜哈欠连天,头昏脑胀地把药箱收拾好,便离了书房。 花颜摸摸那人的脑门,感觉不大烫,就和羽儿坐在外室的椅子上小憩。等到太阳露出半个头,她才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院子,径直去往主院。白老爷也老早就起来了,见花颜一早过来,就问她有什么事。 花颜便说:“小姐昨夜从河边救了个当兵的。” “什么?”白老爷惊得坐不住,抬腿跨过门槛就走。花颜急急跟上去,脑袋隐隐作痛,心里也直发慌。 到了白莜的书房,白老爷见那人正昏迷不醒着,便一把掀开被子,愣了一瞬工夫又默默放下,然后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我待会儿叫管家把他抬到下人房里休养。——这事儿你们可别对外乱宣扬,都嘴巴严点儿。那些带血的碎布片也都赶紧烧掉,免得惹是生非。” 花颜和羽儿都恭敬喏喏。白老爷办事雷厉风行——他前脚刚走,管家冯柴后脚就带着小厮将那人抬走了。她不放心,带着预备好的消炎药,慌忙追过去,恳求道:“冯管家,小姐耗费心神才把人救活,总不好叫她白费了工夫。——您老操操心,差遣个人盯着他——万一他发烧生热症了,就把这个药和半勺在温水里,喂他吃下。” “俺记住了。花丫头,你回去只管叫小姐放心便是——俺保准能把他照顾得好好的。”冯柴接过药,慎重地将其揣入怀里,随后便领着两个抬担架的人走了。 白莜疲惫至极,一口气睡到太阳西斜才饿着肚子醒来。那时白老爷已经领着几个家人,去田庄收粮了。 白夫人也知晓了白莜折腾出来的事,觉得女儿太过离经叛道——不光不顾名誉,还把心思用在医药那种不入流的行当。她担心女儿“误入歧途”,便想说道说道她,可一到白莜跟前,看着女儿那张美丽到超乎想象的容颜,却又不忍心说片句重话。 一晃眼半个月过去了,白老爷却仍未归家。前不久有家人回来报过信儿,说再过个四五天就回来了——结果七八天都过去了,却仍不见他归来的影子。白夫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白莜也觉得心头七上八下得很,所以母女两个思前想后之下,就打算亲自去庄上一趟。 白莜戴好面纱,脚步匆匆而过,直奔大门口;旁边的下人们个个低着头,谁都不敢偷看一眼。 曹昂拄着木拐,靠在偏僻的墙边,时而锐利、时而多情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跟着白莜跑,直到那个飘逸如仙的人都不见了,他还是怔怔地站着,眼神跟定格了似的——就那么落在方方正正、空空荡荡的门框里——一颗心也忽地被一阵柔柔软软的怡悦击中,感到又激动又无措,像是被玉玺砸中,得到了世人趋之若鹜的皇位;又像是发现了一件稀世珍宝。 第8章匪徒 明明只是一个真容潜藏的“剪影”,却似钩子般牵扯着他的情绪,使他眼里、心里都只能装下她——忘记了腿上的疼痛,忘记了自己的躯壳,灵魂似乎于一瞬间陡然力量倍增,仿佛要顺着暗暗凝视的目光飘向她。可是,肉体终归要束缚灵魂的自由——她不见了,现实便像洪水般从四面八方围堵住他,叫他难受又失落,茫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白夫人总感觉心神不宁,两个脑门一跳一跳地疼,闭目养神也无济于事,一手紧握女儿的手,一手攥着帕子使劲揉太阳穴。过了一会儿,车子碾过田庄前一小截铺得不太平整的石板。冯管家的儿子冯武勒紧缰绳,喝停套着笼头的两匹毛色红亮的健马,然后隔着车帘报告说:“夫人,小姐,到庄上了,俺这就去叫门。” “可算到了,你快去叫门吧——只求别出什么事儿才好。”白夫人随口应着,一颗心却还是突突跳,扶着杏儿慢慢下了车;花颜和羽儿也站在车边殷勤地侍候着,只是白莜自个儿轻轻一跳就下去了,压根儿不让她俩搀扶。 家仆们鲜少见过府中唯一的小姐,都不自觉地偷瞟一两眼,不承想一看竟把魂儿也看丢了——不停地揉眼,不停地确认,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个人,而是个幻化为人的神仙似的。 花颜和羽儿瞥见家仆们那副痴傻样儿,都有点儿生气,感觉他们冒犯了自家主子,便齐齐上前围紧白莜,挡住他们苍蝇般扰人的视线。白莜挽着白夫人的手臂,就那么俏生生地站在门口,等里面的人来开门。 冯武考虑到自家小姐站在门外太打眼,就扯着大嗓门高声呼喊,一连喊了两三声,才听到两串急促而沉闷的步履声——来人没有说话,不停歇地抽掉门后的棍子,然后粗鲁地打开门,作出一副奴颜卑膝的样子,热情恭顺地将外头一众人都迎了进去,最后连马车也被周到地牵入庄院。 然而,众人刚一进院,大门便嘭的一声被人闩上,接着便从屋子里涌出二三十个拿着刀的彪形大汉,恶狼般围了上来,好像得意洋洋、饥肠辘辘的捕食者。十来个家仆都被他们恶狠狠的气势吓住了,傻愣愣地不知所措;只有冯武还镇定些,举着一把刀护在白夫人和白莜面前。 胡子拉碴、邋里邋遢的大汉们见白莜飘逸出尘、尊贵无两地站在那儿——不仅没被他们吓得发抖畏缩,甚至还敢一一扫视他们,镇定从容得不似凡人,搞得他们反倒生出了自惭形秽之心,原本想调戏一两句的心思也无缘无故地变淡了。 “你们都是些什么人?来我家的田庄也不像是作客,莫非是来打劫的?”白莜问得单纯,好似个不谙世事、足不出户的深闺小姐。 但她问得也没啥毛病,所以立刻就引出一个似笑非笑、如歌似酒的声音:“是啊——是啊——我们就是传说中的江湖劫匪!——专门劫富济贫的。打今儿起,这庄内的好酒好肉、瓜果米粮可就都归我们了。小姐如此貌美,一看就不像个普通人,——我也不委屈你给我当夫人,只要你家的金银财宝。” 第9章匕首 “给你——都给你——你要什么,只要有的,我们全都给——但不许你动我女儿一根汗毛!”白夫人像个震怒的母兽,搂着白莜,一面冲那个轻狂之人怒吼。 “夫人放心,我不动你的心头肉,把你家的财产给我就成。” “你是侠盗,还是恶盗?是为了救济自己,还是要救济困苦的百姓?”白莜不疾不徐地问他。 “有什么区别吗?” “那你可知我爹并不苛待佃户——大家来租地种,他从不逼人签卖身契,只收取一成粮食作为租金——遇到天灾,便任由大家拖欠着。若你把我家毁了,那原本依靠我家生存的人就要沦落到卖身为奴了。如此一来,你可就害惨无数人家了。” “白老爷竟还是个大善人吗?”那人喃喃自语,“若真如她所言,那我岂不成了无义的草莽恶盗了?——不成,不成,我怎么能成为那种人呢?可我也不能只听这小女子的一面之词,得找个人去打听打听才行。” 于是,他当即派出个小弟上庄外的村子里打探,接着又客客气气地亲自请白莜和白夫人进屋。白莜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跟着他朝堂屋走——三个丫鬟跟在后面;家仆们则都被看守在院子里。那人似乎自信过头了——没带随从,也没拎把武器,就那样背对着她们,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白莜岂会放过这个好时机,趁其不备,一脚将他踢倒,然后掏出一把匕首对准他的脖子。 “花颜,关上门!——羽儿、杏儿把屋里能搬动的都搬过去堵门。”白莜疾声吩咐。丫鬟们急忙手忙脚乱地忙活开。 白夫人不曾亲眼见过白莜这般英武的一面,猛然见了,感觉既新奇又崇拜,只觉女儿不光是女子中的佼佼者,或许还拥有不输于世间男儿的本事。因此她就开始思索女儿究竟像谁,结果想来想去,把祖宗三代都翻遍了,也没想出女儿到底继承了哪位先祖的优点,最后干脆把女儿身上的一切优点都归功于列祖列宗的善行,暗暗对老天爷谢了又谢。 “哟,刀不错——亮闪闪的——在哪儿锻造的?”那人跟没事儿人一样,拿眼羡慕地瞅着下巴底下的刀子。 “你放了我爹,离开我家,我就告诉你。”白莜单脚踩着他的后心,唯恐他乱扑腾。花颜关好门就从屋子里翻出一根长麻绳,走过来把那人的双手双脚都绑了个结结实实。于是,白莜就收起匕首,拉了张椅子坐在一侧跟他谈判。 “那不行,人给了你,我们这票不就白干啦?——空着手来,空着手去的,回去也要叫其他弟兄笑话死——不干,不干!——况且,你这种没杀过人的,拿把好刀也是威胁我,就是我自己要寻死,恐怕你也要拦着我哩。” 白莜被看穿了心思也不恼,笑着说:“你很聪明,我是不愿伤人分毫——可你也不要想岔了,不伤你可不代表我怕你——你手下的小喽啰,包括你在内,都不是我的对手——你大可以怀疑,可我并不是在诓你。你要是听我的,我便赠送你们一批财粮,也不上告官府。” 第10章认主 “为什么?”那人沉默了片晌才低声说道。 “不为什么——天下民不聊生,落草为寇多半也是被逼无奈——就算我杀了你们又能如何?这个世界还是乱得不成样子。少了你们,还有‘他们’,除了平添亡魂,什么也没法儿解决。” 听完白莜的话,他便陷入了沉思,然后冷不丁地说:“好!我放了你爹。——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白莜反问道:“什么条件?” “我要认你当主公,你必须得收容我——以及我的弟兄们。” “哦,你没看到我是个女子吗?——要想洗心革面就去投靠个顶威风的枭雄,或者到曹操的地盘效忠皇帝去,跟着我作甚?” 白夫人屏气凝神,心中激荡不已,好似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都急吼吼地登场表演了一般。三个小丫鬟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嘴巴都紧紧抿着,眼睛都清亮亮的,耳朵也都细细听着,犹如见证着一场惊撼世人的伟大事件。 然后,那人就板起脸,郑重其事地说:“管你是不是女子——西汉尚有吕后掌权哩——你比吕后善良,还比她有能耐,跟着你,以后我甘宁定也埋没不了。” “你怎么就知道我有能耐?万一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闺阁女子,你不就亏大发了——到头来,保不准还要受人嗤笑,说你效忠于一个女子的裙下——届时可就少不了流言蜚语了。” “谁敢诽谤主公您,我就去杀了谁——我甘宁受得了轻视,却不会任凭他人中伤您。而且我看人极准,即使隔着面纱我也能看出您的龙凤之姿——算命的都说您这种人是大富大贵的命——虽说我不信那个,但您又会武,又谈吐不凡的,不容我不信哪。我一直就想投奔个有前途的仁义主公,既然今儿个遇到了,我也就把宝押在您身上了。” “不要——我不要给你当主公,我要你给我‘打工’——领着一大帮人跟另几帮人厮杀来厮杀去什么的,不是我的志向。”白莜摇摇头,拒绝了。 “那您的志向是什么?” “现在还不太明了,只是我现在很需要个机灵厉害的助手,帮我在外头办些重要的事儿——你要是愿意,我就留下你们,给你们提供衣食住处,月月也都有工钱——不用你们为奴为仆,仍旧是自由身,随你们来去自由。” 甘宁就回答:“哼,您就是个当主公的料,这会儿不愿意,以后就由不得您不愿意了。我还是留下,但其他人我得去问问——他们都野惯了,轻易收不了心,哪像我这般又有理想、又能自制的。” 旁边的几个丫鬟被他玩世不恭的语气逗得直笑——白莜就让她们去解绳子。白夫人也松了口气,上前悄悄问女儿:“莜莜啊,留下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官府成天剿匪,要是被发现了可咋办?” “我心中有数,娘亲不用担心。”白莜轻声安慰她,“您没发现屋里屋外都没血迹吗?篱笆内的鸡也都好好活着——想必他们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白夫人被安抚住,然后倚在椅子上休息。 第11章农具 甘宁活动几下发麻的手脚,便出去忽悠他兄弟去了——说得唾沫横飞,才留下不到寥寥七人。白莜并未失望,按照约定的那样——用丰厚的银粮打发走离开的人——他们随后也把白老爷从藏匿的地点送了回来。 之后,白莜就秘密安排甘宁去找了许多铁匠、木匠回来——交给匠人们一沓图纸,让他们造几个古古怪怪的玩意儿。图纸上的图案线条非常细密,旁边还有蝌蚪一样的铅字。 匠人们小心翼翼地捧着光滑柔韧的白纸,摸了又摸,口中啧啧称奇不已,生恐自个儿粗粝的手掌把薄如叶片的纸张弄皱弄破了。他们都是干粗活的,目不识丁,乍一见到白纸铅字,便像面对祖先牌位般敬畏,好似他们不配拿着那些死物一样。 白莜怕耽误事,就让花颜去教他们认纸上为数不多的字——图案固然看上去也极为复杂深奥,但匠人们都有些职业敏锐,凑在一块儿集思广益,倒也看懂了大半——至于那不懂的一小半,白莜就亲自出马讲解,对他们不懂的问题也都一一答复。后来投入制作的时候,白莜更是隔三差五就去察看一次,不计成本,不计失败地支持匠人们钻研。 如此折腾了三个月,几十名匠人费脑费力——制造了数不清的残次品——再加上白莜的智慧和财力,那些图纸上头的怪玩意才总算得以化为健全的实体——横空出世了。匠人们一把成品弄出来,顾不得换衣服,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就去求见白莜,然后兴高采烈地引她去看。白莜正在交待甘宁事情,听见消息便一齐去了工房。 成品排成一列,体积有大有小——大的不带轮,基本上都有两三垄地那样长——有的是全钢构架,有的是木钢结合体;小的后头有推柄,左右各有两个橡胶轮子,侧面还有个控制犁头升降的木把儿。 木匠将它们造得完美异常——摆在那儿都能当工艺品了——但白莜不是为了看着玩儿,而是要使它们在耕地上大放光彩,所以就说:“这些都是农具,得见见土,看看效果怎么样。花颜,找人牵头耕牛来这院里。——那里有一小片空地,就在那儿试验一下吧。” 不一会儿,一头温顺的老黄牛被牵来了。匠人们十分宝贝自己的心血,不假杂工之手,亲身将钢犁铧搬到牛屁股后面。曲面钢刃锃亮得能映出人影,闪着一片银辉,重重陷入泥土里——总共有三片旋刃,呈三角形固定于又长又宽的犁架上。万事俱备,一个匠人便轻轻抽了牛一鞭子,驱赶它朝前走。牛儿一动蹄子,犁铧便跟着掀翻三行土壤——全都是弯曲光滑的大泥块头,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像是埋头睡卧的动物脊背。 “要是农人都能用上这东西犁地,那速度可就翻了三番,不光省时省力,还能多开垦出好些田地呢。”匠人们都不住地夸赞。不过,院中一个种过地的家人却说犁得太浅,一下大雨种子便可能会被冲到地表。 众人觉得有道理,就想着该怎么改进——匠人们下意识就要重做,打算把旋刃造得更长一点儿;白莜不以为然,让人用粗麻布袋子装了两大袋土压到犁架上——由于重量增加,旋刃便又往土里深陷了几分,理所应当地犁出了令人欣喜的深度。 第12章王火 王火盯着削泥如趟水般毫不吃力的犁铧,心中寻思着这玩意儿怎么就这么锋利,当农具实在是忒暴殄天物了,那闪得人眼冒金星的铁片子——着实不该在泥巴地里趟来趟去,而应该作为一柄稀世名剑一鸣惊人才是。他正在那儿默默惋惜犁铧“怀才不遇”,忽然听见一个小丫鬟叫他,于是匆忙醒神,惊讶地说:“啥?白女郎找俺?” “是呀,您快跟我走吧。”花颜笑盈盈地说。 王火只好挠挠头皮,随花颜来到一个四面透风的亭子里,看见亭子里坐着白莜,亭前台阶上则吊儿郎当地坐着个英武的年轻保镖。他站在花颜背后,眼神不敢乱瞟,等花颜把他让到前头,才着急忙慌地鞠了个躬。 “王铸师无须多礼,请到亭中来坐。——甘护卫,给客人让条道。”白莜起身说道。 “好嘞。”甘宁像是刚想起自己的新身份似的,腾地跳起,一改放荡不羁的气质,老老实实地站到了白莜身后。 王火本就谨小慎微——觉得和大户人家的女郎同处一席不合适——这会儿又被人高马大的甘宁唬住了,一时进退不得,连脚都迈不开了。甘宁嫌他磨叽,大步流星地冲到亭前,半拎半拽地把人给揪到了石桌前,等白莜坐下后,也一屁股坐到白莜旁边,满脸不爽地喝起了酒。 “我这护卫没有恶意,王铸师莫要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王火抬手擦擦额角的汗,眼皮一直耷拉着。 “甭害怕了,我主公找你是来谈事儿的,又不要你的命,瞧你怕的那样儿。——我给你倒碗酒,就当赔不是啦。”甘宁抱起酒坛,给王火倒了一大碗金黄色、带着白色泡沫的酒。 “这——这是啥酒?俺咋从来没见过?”王火感觉那层厚厚的沫子很可疑,下意识问道。 “麦酒,自家酿的,王铸师放心喝。” 王火听白莜那么说了,就双手捧起酒碗,慢慢地抿了一小口,停顿了片晌,旋即一口饮尽,说了句:“真是好酒!” “花颜,斟酒。”白莜笑着说,“王铸师,您也看出那犁铧的好处了吧。只要一问世,以后耕种定能节省不少人力畜力,天下百姓也能多口饭吃。——我打算大量生产这种新型犁铧,您的手艺极为精湛,有兴趣继续跟我合作吗?” 甘宁一边大口喝酒,鹰眼一面瞅王火。 “白女郎抬举俺了。您给的酬金十分丰厚,俺也晓得啥该说,啥不该说。——俺打心眼里愿意帮您的忙,只是——俺有个不情之请,眼下这世道不太平得很,前一阵儿,曹操还打到离咱不远的宛城去了呢。——要是咱这小县城也遭了兵祸,您能不能护佑护佑住俺一家老小?” “老头儿,你很有眼光嘛。来来来,再干碗酒。”甘宁可算不板着脸了,笑嘻嘻地亲自又给王火倒了满满一碗酒。 白莜答应了王火的请求。此后一连数月,王火都在为白莜制作新型犁铧;白莜也在这期间设计好了粮食脱壳机的雏形。 第13章过路人 时值农月,白晃晃的日头把麦茬照得跟金子般耀眼;几只饥肠辘辘的鸟儿在麦茬中间跳来跳去,不时低头啄起一颗麦粒。忽然,一头耕牛慢悠悠走了过来。那群小鸟受了惊,嗖地飞到了路边的矮脖子树上躲避。 耕牛浑不在意,自顾自地埋头犁地。过了一会儿,树旁走来个提着竹篮的老妇人,她一边放下篮子,一面高声招呼地里劳作的儿子过去吃饭。 小伙子见状,便将犁铧暂时卸下,单单把牛牵到了低头吃草休息。老妇人掀开篮子上的布,拿起碗中最大的一块蒸饼递给儿子,接着又从偏小的罐子里倒了些喝的给他。 “娘,这不是东家发的酒吗?——俺都不舍得喝咧。”他说归说,一见那酒却连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喝吧,喝吧。白老爷一家子都乐善好施得很,你还愁以后喝不着?”老妇人打趣道。 小伙子随后也不再纠结了,一口气把酒灌进了肚子。娘俩这边正在吃着午饭,歇着凉呢;打路那头却遥遥飞驰出一匹马,眼瞅着就要将那母子二人撂在后头时,却又急急勒马停住了脚。 “县尉大人!”小伙子赶紧放下碗站起。 “哈哈,小子,好眼力!——我瞥见你端着碗,就想停下讨口水喝,我渴得嗓子都快冒黑烟啦。”文谷利落下马,笑呵呵地牵着马走到荫凉处。 “有,有,有——还有些酒和蒸饼哩。”老妇人连忙殷勤地送上酒和食物。 文谷一把拽下腰间的钱袋,扔给憨厚的小伙子后,才盘腿坐下,歪靠在树干上,咕咚咕咚地喝起粗陶罐里——就剩了点儿底子的酒水。“哈——,好奇怪的酒,一晃还直冒沫,不过味道不错。你们在哪儿沽的?——回了县城,我自个儿再去沽点儿喝。”文谷咂巴咂巴嘴,觉得没喝过瘾。 “这——这酒——”小伙子支支吾吾,面有难色。 “这酒咋啦?”文谷擦干净嘴唇上沾着的酒沫,掰了块儿发黄硬实的蒸饼丢进嘴里。 “哎呀,没咋,没咋。——就是这酒不是俺们在会市上沽的,而是俺儿的东家送给下头佃户的东西。”老妇人及时帮腔道。 “那你们东家还挺慷慨,现在这种人可不多啦。——小子,你种的是谁家的地?” “篱弗县城的白家。” “原来是白老爷——想想也该是他。他倒是挺洁身自好,和他夫人相敬如宾的,连个妾也不纳。不过,我听说,他没有儿子,膝下只有个女儿。可谁又都没见过他那女儿到底长啥样儿——有人说她丑陋不堪,有人说她有沉鱼落雁之姿。你们见没见过?” 母子双双摇头。 文谷失了兴致,旋即匆匆上马离去,一溜烟飞入城门洞里。到了县署门口,门口的一个吏卒上前迎接。文谷把缰绳和马鞭一齐交给那个属下,扭身风尘仆仆地跨过治所门槛,急不可待地去寻自家县令。 县署正堂里冷冷清清,不见半个鬼影。他便绕到后堂去,不光找到了偷懒的县令,还瞧见个横眉竖眼的县丞。 第14章心思各异 “葳如——你可回来啦。”荀季本来正郁闷地狂扇扇子,抬眼望见文谷,不禁惊喜地说。 “是啊,大人——回来啦,再不回来还得了?——我出去办了这么久的差,县里没出啥乱子吧?”文谷说的时候,还意有所指地瞟了眼那边满脸不悦的同僚。 蔡螭谁都没搭理,步履匆匆地走了。 “蔡县丞又咋了?”文谷见多了同僚的臭脸,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管他。”荀季冷声道,“他又起小心思了——非要打着官府的名义去抢白家的犁铧。本官都要给他气死啦。” “白家?——呵呵,这可巧了——我才喝了他家的酒,又赶上他家的犁铧招人惦记。大人别卖关子,快跟我好好说说,那犁地的铁疙瘩究竟有啥值得宝贝的?” “哪里是什么铁疙瘩?——唉,你自己过来看吧。就是因为这个宝物,我这阵子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的,简直快愁死我了。”荀季说着,掀开一块大黑布,露出下头叫他寝食难安的“罪魁祸首”。 文谷目瞪口呆——那银亮的表面上倒映出清晰的画面,好似水波凝结成了亮晶晶的银块。他眼中迸溅出狂喜的光芒,冲荀季张张唇,却又被巨大的喜悦扼住了喉咙。 荀季显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气定神闲地说:“你再拿剑砍砍这犁铧。” “哈——为何要砍?——砍坏了咋整?——如此珍宝,大人可别暴殄天物呀!” “在你眼里是宝,在白家眼中这玩意儿就是根草,哪有你想的那么金贵?——你瞪大两只眼睛,一下也别眨。这玩意儿结实着呢,即使你的剑崩了,它也崩不了。” 文谷不大相信,可也没拦住荀季,眼睁睁瞅着自己的佩剑劈向犁铧,旋即又刹那间碎成一堆铁渣。他脑子呆滞,宛若身处梦中,傻傻地说:“断了——断了——我的剑——” “甭担心,本官赔你把更好的。——把这犁铧熔了,给你铸剑。” “呃,依大人所言,白家掌握着铸造秘方。那您咋不直接向白老爷张口,给咱们县署的兵卒打造一批神兵宝剑呢?——现在兵荒马乱的,多把好武器就是多条命呀。况且,那么好的铁料,光打农具也太埋没东西啦。” 荀季还是皱眉,苦巴巴地说:“咱们县署可穷得叮当响,俸禄都不知道该找谁要呢,你指望谁出银子?” “您好歹是朝廷命官,我觉得,白老爷应该不会收您的银子。” “那本官不就成打秋风的了吗,不成,绝对不成。” “要不,咱赊赊账?” 荀季对于赊账倒并未反对。两人又商量了会儿,决定改天就将白老爷请到县署相谈。他俩都没向蔡螭透过信。 蔡螭也对县署里的大事小情不上心,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巴结曹操上:他暗中指使人收购了一批犁铧,熔铸成一把精美且坚不可摧的绝世宝剑,随后差遣亲信之人将宝剑送往了许都。 第15章丁夫人 那亲信在许都并未见到曹操的面,留下宝剑和一封信便回去交差了。至于曹操,他成天收礼,来送礼的人都说送来的是宝贝,可至今为止,他还没见过一样货真价实的宝贝,索性也就不热衷于拆礼物了。于是,那剑都没到他眼皮底下就被扔入了库房,信也沉没在他堆满文书的案几上。 文书越堆越高,可曹操仍旧无心处理,只因自家夫人——竟然背着他离家出走了!他心知肚明,妻子这是寻找下落不明的长子去了;但也禁不住生气,气她不相信自己会找回儿子;可他终究还是担心发妻的,立即派遣了曹纯带兵向西追人。 丁夫人只带了两个贴身丫鬟,外加十来个家仆,便来到了南阳郡。一行人轻装简从,路上又都跟着百姓走,所以始终未惹人猜疑。她思子心切之下离家,到了这茫茫四野,却又只觉满目凄凉,心中也郁结不已。 “夫人,前头是篱弗城。——咱们不如先进城歇歇脚,顺便还能在城里找找公子。”一个丫鬟小心掩好车帘,说,“公子如果还在人世,一定就是受了重伤,被好心人救了。——咱们可以在这城里呆些日子,细细向城中人家打探消息。” “兰若,你向来做事周全,就照你说的办吧。”丁夫人疲惫地说。 “墨岫,我去知会乔叔一声,你陪着夫人。”兰若说完,便下了车。 乔叔骑着马立在马车前头,两边是往城门口汇集的百姓。他这会儿踌躇不定,不确定要不要也跟着进城,便腾地跳下马,打算去问问后面马车里主人的意见。不等他走到车前,兰若便率先迎了上来:“乔叔,夫人要进城,咱们也赶紧到城门那儿去吧。” “行,俺知道啦。”乔叔随即驱马往前走,带着一队人顺利进入小城内。 城门内外都排着两条长龙,流动时彼此擦肩而过。曹昂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衣着普通,斗笠下的容貌倒颇为惹眼。他身上的伤早就痊愈了,那颗心却又“中了邪”——叫他总想时时刻刻围着白莜转;尽管她不曾正儿八经地看过他一眼,他却因她而心醉神迷。 那时,丁夫人恰好撩起帘子朝外望,不偏不倚正好瞧见了曹昂的侧脸,登时喜极而泣,脱口而出道:“子修——子修——” 她焦急万分,生怕错过,手忙脚忙地下了车,不顾一切地在人群里穿行。 曹昂自是也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双眼不自觉地在密密麻麻的人海中搜寻,然后便看见了朝他艰难走来的丁夫人。他将缰绳递给甘宁,说:“兄弟,我好像看见我娘了。我去去就回,你帮我跟白女郎解释下。” “去吧,去吧。”甘宁爽快地回道。 然而,曹昂刚挤到丁夫人跟前,整个城门口突然就沸腾了起来——尖叫哭喊声骤然撕破云霄,哒哒的马蹄声更是伴随着一阵阵纷飞的血雾。所有人都在推搡着逃命,逃得慢的不是被一双双脚踩过,就是成了马下亡魂。 第1章夜行 长路寂寂,天色昏昏,正是鸟倦归巢之时,一个瘦弱的身影却仍在路上奔波。忽然,那人停住脚,细细聆听片刻,又神色不安地打量了会儿深林,最后终是握着剑柄一脚迈入了林子。 绿生生的树林,给愈渐浓郁的夜色渲染成一幅幅阴森森的鬼影,让人不禁害怕得心跳加速,冷汗直冒。然而,那人却兀自扼制着想要撒腿逃离的冲动,小心翼翼地移动向一束莹润的白光。 那白光圣洁而美丽,好似从天堂洒下来的圣光——于是,那人就蹲在一棵树后,默默地瞻仰着“神迹”。过了一会儿,“神迹”散去,草地上却多出来个如梦似幻的女子。只是,女子一直躺那儿没动弹——那人就秉着一颗虔诚之心走到女子身边。 “你是谁?”那人一过来,白莜便猛然睁开灵动的眸子。 “我——我——我叫雪村千鹤。您——您是这里的山神吗?”千鹤虽然听不懂白莜说的话,可还是连忙跪坐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回了话。 白莜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继续鸡同鸭讲:“我听不懂你的话。”说完,她便站起了身,旋即自顾自朝那边被月光照亮的道路走去。 千鹤顾不得多想,急切地追上白莜,堵在她前头,双手递上一个方方正正的竹叶包,不好意思地说:“山神大人——请收下小女的供品。” 白莜看懂了她的意思,接过竹叶包,解开绳结一看,原来是几个白皎皎的饭团。“谢谢你的好心。我还不饿。”白莜仔细包好饭团,一把拉过千鹤的手腕,使竹叶包又物归原主了。 千鹤怔怔地捧着竹叶包,掀起眼皮一瞅,只见空空如也——尊贵绝美的“山神大人”早在她背后走远了。“山神大人,等等——”千鹤搂着竹叶包,飞也似的紧追而去。 由于千鹤的锲而不舍,且白莜也急需一个语言向导的帮助,所以,此后两人便一路结伴同行。随着相处日久,千鹤也渐渐推翻先前的认知:身边这个美丽到叫群芳失色的伙伴——好像并非她所臆想的山神化身,因为她和人类简直相差无几——饿了要吃饭、困了要休息。 “说不定,白莜是个外国人。”千鹤经常这么自言自语。 她俩一天里除了打个尖,住个店,其余时间都在赶路。千鹤扮作男装独行的时候,倒也安安稳稳,没有什么不三不四的流氓地痞拦路打劫。可多了个白莜后,这路便越走越不安生了——老是时不时跳出几个夜袭的采花大盗。 不过,那些个色迷心窍的家伙们全都没有得逞,给白莜结结实实收拾一顿后,就再也不敢在“白太岁”头上动土了。 这日,白莜又碰见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带刀武士。 “白莜,给你剑。”千鹤把随身的佩剑递给白莜。 白莜利索地抽出剑,以电光火石般的神速,绕到那个已经扎好防守姿势的武士后面,毫不犹豫地用刀背把人劈晕了。 第2章走失 千鹤对于白莜出神入化的剑术,早已震惊到麻木了。况且,她也渐渐摸出了几分白莜的秉性,明白身边这个来历神秘的伙伴——不过是个心慈手软、不可貌相的隐士高人罢了。因此,慢慢地,她也就懒得担心,山林里会多出几条游荡不休的孤魂野鬼了。 此外,虽然她老是被白莜的惊世美貌——与深不可测的武艺迷昏了头,但还始终挂念着一入京都不复返的父亲。于是,她见白莜利落地料理完了山贼,便斟酌出最简单的字眼,说:“白莜,我们该走啦。” “嗯,走吧。” 不久后,两人在一个寒风簌簌的雪夜踏上了京都的街道。雪片飘洒在白莜垂于斗笠外的鸦发上,透露出几分凄美。她向路两边的建筑望了望,没发现一丁点儿光亮。冷寂乘夜而起,叫人越发留恋夜晚温暖如春的梦乡。可眼下,她俩千里迢迢流浪到了京都,却连个落脚的窝儿都难以找到。 “客栈都关门了——该怎么办?”千鹤搓了搓冻红的手,愁闷地说。 “去另一边——看看。”白莜生涩地说。 千鹤便跟着白莜轻轻的脚步,心不在焉地往前面的十字路口走。她不死心地又将前后左右察看一遍——仍是满目黑沉,唯有片片雪花消磨了些夜色的冷硬。 白莜一心一意要找家客栈投宿,不想刚刚拐了个弯儿,便听到一阵落雨般疾速的足音,接着眼前便跑出一串子危险的夜猫子。夜猫子们宛如疯狗,举着刀就全朝白莜冲过去了。 “千鹤,躲起来。” 白莜镇定自若,也不用千鹤把刀借给她了,直接一甩斗笠,便将一人猛地掀翻在地——躺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剩下几人惊愕地盯着自家不堪一击的弟兄瞅了瞅,旋即又怒气冲天地齐齐瞪向白莜,暴喝道:“妖女!拿命来!” 白莜动也不动,当几把刀同时逼近时,才倏地跃起,一连三脚,把人统统都踹趴下了。“千鹤。”她以为——千鹤如她嘱咐的那样藏得好好的,便轻轻叫了声,可她站在原地等了大半晌,也没等来那道熟悉的声音。 “漂亮的身手——美丽的容貌——女人,你要找的人——被一伙人劫走了。”一扇窗板哗地打开,露出个倚窗支颐的俊美男子。 “去——哪儿了?”白莜的声调听起来有些奇怪。 男子慵懒地笑了笑,随意指了个方向。 “谢谢。”白莜觉得楼上那人大概是个看热闹的,转身捡回斗笠后,便头也不回地飞离而去了。 男子猩红的眸光流连在白莜的背影上,嘴角的微笑朦胧而迷人。 “风间——那只是个人类女子而已。”沉郁的声音不悦地警告道。 “天雾,你管得太多了。我可没说过——事事都要听你的。” “你可以不听我的,但是——你的妻子必须是纯血鬼族。” “呵,纯血之鬼啊——” 白莜觉得,这个夜晚属实奇妙又喧嚣——起初还寂静得像个鬼城呢,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各种牛鬼蛇神全都冷孤丁冒了出来。千鹤尚未找着,她倒是又走了霉运——先劈面撞见三名穿着淡蓝色外套的武士。 第3章小杉 白莜无意多惹是非,率先往路边让了让。 然而,土方岁三并未被白莜柔弱无害的样子骗到,锐眸紧盯着她姣好无瑕的半张脸,冷声道:“夜半三更的,你一个姑娘家,在外游荡着干嘛?” “找人。”白莜动了下朱唇,发出银铃般悦耳的声音。 “哈哈,这可巧极了——我们也在找‘人’哩。”冲田总司不自觉地勾起嘴角,说,“不知姑娘你在找什么人,用不用我们新选组帮忙啊?” “不用了。我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白莜说完,径自转身欲走,一束刀光却嗖地自后背袭来;她敏锐地侧身闪过,斗笠却被挑飞到天上,露出一张好似由冰雪中诞生的绝美容颜。 斋藤一登时怔住了,待白莜登墙一跃,翻上屋顶远遁后,才一边收剑入鞘,一面说:“副长,她——很不简单。要不要追?” “哈哈哈——你都把剑收了,还问要不要追?再说,咱们还有正事儿要干呢,怎能半道上被美人带跑呢?” “总司说的对,先不管她了。搜寻罗刹要紧。”土方岁三一锤定音道。 白莜在屋顶上如履平地,跑了一会儿,发觉没人追上来,便又身轻如燕地跳到了地上。一落地,不远处热闹如莺燕的笑语声,便挟着酒气与似有若无的热气涌了过来。她闻声望去,只看见灯明如昼,只听见人语喋喋。那里——似乎是一处连霜雪都到达不了的天地。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放过奴家吧。” “哼,以死为荣吧——你的血能给我祭剑,也算便宜你这条贱命了。受死吧——” “啊——” “唔——” 求饶的女人慢慢睁开因恐惧而紧闭的双眼,发现刚才要拿她试刀的浪人竟然如烂泥般倒在了地上,不由得松了口气,后怕地按着心口,呆愣片刻后,才惊讶地注意到那边居然站着个人。 白莜风轻云淡地伫立于积了点儿薄雪的胡同里,瞥了眼一惊未平一惊又起的女人,随口道:“没事吧?” “没——没事。”女人目不转睛,眸光浮现出迷醉的光彩。 “夜里很危险,快点儿回家去吧。”说完,白莜就要反身拐出胡同。 “等等——恩人,请等一等——”女人手脚并用地爬起,慌里慌张地拦住白莜,说,“恩人不要走,奴家还没报答您的恩情呢。” “不用报答。” “那怎么行。您救了我,奴家必须得报恩才行。——今晚天寒雪急的,奴家的家也离这儿不远。您就听奴家的,去奴家家里避避雪、休息一宿好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叫小杉。恩人就准许了奴家要报恩的请求吧。” “小杉,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白莜又转念想了想,觉得今晚就算瞎跑一夜,也不大可能找回千鹤,于是便决定从长计议,顺水推舟地同意了小杉的请求。 小杉顿时高兴得眉开眼笑,拉着白莜踏入了方才那片繁华似锦之地。 第4章兰屋 花街上还有不少人在晃荡。于是,白莜穿行而过时,便吸引了一众狂热的视线,甚至还有喝得醉醺醺的昏头武士上前搭讪。当然,那些色胆包天的家伙——都被白莜反过来狠狠收拾了一顿。这下子,那些色心蠢蠢欲动的好色之徒,便也只能失魂落魄地望美兴叹了。 不一会儿,小杉便将白莜领到了自己栖居的兰屋。老板娘绫子初见白莜便心生喜欢,知道她不仅人长得美丽,还能制服街头试刀的残暴武士后,便当即决定雇佣白莜当兰屋的保镖,保护这一屋子柔柔弱弱的姑娘们。 白莜心知自个儿无论是要寻找千鹤,还是要深入了解这个世界,都不能跟只无头苍蝇似的乱碰乱撞,因而便暂且留在了兰屋。 “千鹤——千鹤——,跟我们一起去花街吧,大家都去。”藤堂平助兴高采烈地冲进厨房。 “啊,我去不太合适吧。”千鹤放下菜刀,骇怪地说。 “没事,没事。你光吃饭就行,没人逼你喝酒。副长也批准了,你要不去就可惜了。”平助不由分说地拉着千鹤,急急忙忙往屯所正门奔去。 新选组的几名骨干,外加千鹤这个女扮男装的编外人员——大家汇合完毕后,便一边欣赏倒映于水面上的落日余晖,一面不紧不慢地沿着河岸往前走。到达花街时,天已经黑透了,漆黑如墨的夜空上,亮起了几颗闪耀如钻的寒星;月光如纱,好似由冷白晨霜编织而成。 “咱们去哪家?”新八给那些写着店名的灯笼晃花了眼,纠结得脑筋都乱成了一团。 “呵,这还用问嘛,当然是去兰屋呀。”佐之助笑着揽住新八的脖子。 “为啥?”平助天真地问道。 “因为——神秘美人。”斋藤一平静地说。 “斋藤先生,那个‘神秘美人’——莫非是前不久才出现在花街的?”千鹤顿时联想到了白莜,不自觉地追问道。 “据说是那样的。” 土方本就对千鹤尚未放下戒心,听她那样说,情不自禁地又疑神疑鬼起来:“怎么,你认识那人?”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感觉那个‘神秘美人’——有点儿像我失散的朋友。” “去了不就清楚了。”总司一马当先,笑嘻嘻地钻进兰屋。谁挡在他前头,他就用剑鞘利落地把谁拨到边上。 有了总司的蛮横开道,新选组一行人很快便后来居上,成为兰屋侍者最先招待的客人。 小杉上好妆后,便跟几个兰屋的姐妹一同进入包厢表演舞蹈。表演完,她们也不能立即退场,得给捧场的客人们斟一会儿酒才行。 “你们这儿最美的姑娘是谁?”平助大大咧咧地张口问小杉。 “就是上首的君菊姐姐呀。”小杉说着,捏着小巧的酒瓶给平助倒了一盅酒。 “她确实很美,但也不称不上神秘呀。”平助望向君菊和土方,嘀咕道,“你们这里——当真没有——比那个君菊更好看的人了?” 小杉揣着明白装糊涂,打算把又一个来刺探白莜消息的人糊弄晕:“君菊姐姐还被选作过花街的花魁呢——在奴家心中,她就是这条街上的第一美人呢。” 第5章三遇之约 “可这条街上,最近不是出了个‘神秘美人’的传说嘛——传闻都传到街外面去了,你肯定也晓得这事儿。那美人——后来怎么样啦?” “嘻嘻,客官问错人啦——奴家可没见过那人。” 小杉言罢,雪腮拥笑,一杯接一杯地给平助斟酒,不多时,便将酒量浅薄的平助灌得醉醺醺、晕乎乎的。 屋内旖旎温热的酒香幽幽飘荡至洒了一层月光的房顶上,使得坐在房顶上的人不自觉地翕动了下秀美的鼻尖。忽然,院中响起一阵压抑且剧烈的咳嗽声。白莜循声俯视,瞅见一人正掩着嘴对树猛咳——好似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来一样。 大冬天的,伤风咳嗽也不过是稀松平常,因此白莜一开始只是默默无言。直到那人张嘴对着树根吐了一口什么,空气中随即飘来血腥味,她才察觉到异常,忍不住轻叹:“你病得可不轻呀。” 总司这会儿虽不咳了,浑身上下却还虚弱难受得很,一听见头顶飘下个幽灵似的悦耳女声,脊背顿生寒意,犹豫了片刻,才猛地仰头向上投去明锐一瞥,旋即又像触电般不可置信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双眼。 “你到底——是人是鬼?”他呆呆地说。 “当然是人啦。你难不成还碰见过鬼?” “哈哈哈——碰是碰见过,却没碰见过漂亮成你这样的——即便你说自个儿是月亮上的仙女,我也是深信不疑的。不过,你既然能看出我患病,那会不会治病呀?” “会是会,但只治有缘人。等你第三次遇见我时,我再给你治吧。” 总司给她奇奇怪怪的话逗笑了,春日绿水般的眸光忽闪了下,也不多问什么,转身慢悠悠地走向灯光摇曳的屋舍。 那之后,总司就老爱带着手下,到岛原花街那边巡逻。由于去得太过频繁了,以至于屯所里的人都觉得——他大概是知慕少艾,爱上了那儿的某位艺妓。虽说这事儿给大家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却没人敢明着去问总司。 倒是近藤勇与总司情同手足,心里没那么多顾虑,直言道:“总司,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哪个姑娘?” “呃,近藤先生怎么冷不丁问起这个啦?”总司感到非常莫名其妙。 “哎呀——那个——你这阵子不是总在岛原那儿转悠嘛,所以大家都说,都说——” “都说,我给那儿的哪个美貌女子迷住了?” “唉,差不多就是那么个意思。不过你可千万别多想,我知道这是你的私事,也就是问问而已。” 总司挑挑眉,不在意地笑笑,说:“没有的事儿,全是大家在捕风捉影,近藤先生就别听风就是雨的了。” “那你先前可没那般热衷去岛原巡逻呀。” “原因我还不能说。但您大可放宽心,我可没沉湎于女色,只是为了去巧遇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江湖郎中。” “郎中?——总司,你的病又恶化了吗?”近藤勇立时面露忧色,说,“那医生长什么样儿?我来帮你找。” “我身体还好得很,找个人不成问题。再说,那郎中已经跟我约定好了——碰到三次就得给我瞧病。要是换您代劳,那个肆意随性的郎中恐怕就不认账了。” 第6章赎身 “原来是这样。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放心多了。但愿,那医生能把你治好啊。” “好啦,好啦。您就别操心我的病了,我肯定会好起来的。——我还要帮您实现您的理想呢。” “总司——是我们共同的理想。我希望我们新选组所有人,能一同走到最后。” “我就是您手中的一把刀,自然会永远追随您。” 总司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一如往日般亲切且从容。近藤勇见他精神头不错,眉间的愁云惨雾也消散了不少。 总司虽然对那个约定念念不忘,白莜却大有将其置之脑后的架势,只因兰屋最近得了一位达官贵胄的青眼,时不时就有姑娘被叫到人家府上表演助兴。小杉亦去过几次,回来后不仅忻悦异常,似乎还更加注重容妆衣着了。不过,对于外出献艺,其他姑娘也都表现得极为郑重其事,所以,白莜就没向小杉过问过什么。 一日,小杉忽然找到白莜,脸颊红红地说:“白莜——有位贵人要给我赎身——我要离开兰屋了。” “太好了。你不是早就盼着有个归宿嘛,这下总算成真了。——老板娘同意放你走了吗?”白莜笑着说。 小杉点了点头:“那位贵人就是京都的松平大人,他有权有势,绫子妈妈哪敢拿乔摆谱、不给他面子呀?” “那他是要娶你当正妻?” “怎么可能?我这般低贱的出身,自是只能给他当妾室。他家世显赫、位高权重的,能看上我,已经是我的福气了。——我一点儿都不留恋兰屋,就是有点儿舍不得你。”小杉说着说着,眼珠上渐渐蒙上一层泪水。 “我可是自由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以后咱们随时都能再见面。” 小杉轻轻吸了口气,睫毛扑闪了好几下,才勉强压制了上涌的泪意。翌日清晨,小杉便坐上一顶轿子,被一队衣着齐整的人接走了。 兰屋的妙龄姑娘们全都挤在门口,望着快要消失于街道那头的轿子,个个面含伤感,目露艳羡。唯二不受影响的,似乎只有在屋里藏钱的老板娘,以及坐在树下静静看书的白莜。 一个半月后,小杉给白莜寄来了一封信。白莜就着烛光逐字逐句地看完,得知小杉仍在京都住着,并且还怀孕了,便打算过阵子悄悄去看看她。她收好信纸,正要熄灯睡觉时,窗户那儿突然翻进来个人。 白莜被吓了一跳,瞬间抄起枕旁的短刀,做出防御的姿势。 “姑娘别害怕——在下——在下不是什么恶人——只是在躲仇敌罢了。”那人边说边喘气,慌慌张张地关紧窗户,然后扭头看向白莜。结果这一看又是一惊,半晌过后,他才后知后觉地移开目光,不自在地嘀咕道:“而且我还受伤了,你就更不用担心我是什么采花贼了。” “你在躲什么人?”白莜其实很想立刻把他丢到窗外,但他胳膊上的血迹太过刺眼,惹得她又不忍下逐客令了。 “新选——” 第7章有惊无险 话音未落,楼下便乒乒乓乓地喧闹起来。 白莜当机立断:“你快藏到衣柜里去。” 那人也不磨蹭,拉开柜门便蜷身闪入。白莜则疾步走至窗下,发现席子上落了几滴血,便把墙角的矮几搬过来,覆在血迹上作遮掩。她面色沉静地思索着还有什么疏漏之处,却叫近在咫尺的急促拍门声给打断了。 “有事吗?”白莜披上外衣,镇定地打开房门,若无其事地问道。 “呃,新选组查案——姑娘屋里有歹人闯入吗?”新八浑身的杀气嗖地蒸发,恶狠狠的语气也倏然转向温柔。 “新八,废什么话,直接进去搜就是了。”总司已经挨个搜过了几个姑娘的房间,不想同伴竟还杵在走廊尽头浪费时间,便一把推开他,准备硬闯进去。可是,他这尊煞神马上也换了个画风,笑容满面地说:“可算见着你了。还记得我不?” “记得。” “总司,你们认识?”新八扒着总司的肩膀,对白莜害羞地笑了笑。 “她以前说要给我看病。”总司还没到色令智昏的地步,趁机打量了几眼白莜背后。 “姑娘是医生?——那怎么住在兰屋呀?”新八不太敢直视白莜美丽的明眸,瞅一眼便要脸红一次。 “我是这儿的保镖。” “呵呵,真是人不可貌相,改日我可要找你比试比试。我们还要搜捕犯人,你就早些休息吧。”总司说完,拽着新八便飞也似的跑下了楼梯。 “白莜——你跟壬生狼的人认识?”走廊对面一个姑娘小心翼翼地说。 “算不上认识。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他们在京都的名声臭得很,这儿的住户都很讨厌他们。你还是离他们远点儿为妙。” “我知道了,萩子姐姐。晚安。” “晚安。” 白莜见萩子拉上了房门,走廊上也清清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影,这才反锁住门,轻声说:“出来吧,人都走啦。” 柜门慢慢移动起来,那人正窝在叠放整齐的被子上,胳膊上的血渍看起来又湿润了几分。 “对不住了,姑娘。可我还得等上一等,等新选组的人收队了,我就即刻告辞。”他靠在柜子上,左手紧紧捂着右臂上的伤。 “你犯了什么事?”白莜拿起桌上化妆用的香粉,捏了几撮撒在席子上,屋内随即香气四溢,掩盖了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我啥事也没犯,纯粹是受了无妄之灾。” “你把袖子卷起来,我给你把伤包扎一下。”白莜从抽屉里取出治疗外伤的药粉和绷带,旋即又把烛台端到那人跟前照亮。 “谢谢。我叫小五郎,姑娘叫什么?”小五郎干脆地撸起袖子。 “白莜。” 小五郎胳膊上挨的是道刀伤,血淋淋的伤口狰狞而丑陋。白莜面不改色地给他包扎好,随后袅袅娉娉地站起身,把铺好的床褥拖到离小五郎最远的墙边,自顾自躺下,盖上被子就要闭眼沉入梦乡。 “喂,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呆在你房间里,你睡得着吗?”小五郎嘀嘀咕咕,“你刚才说你是保镖,是不是真的呀?” 白莜懒得说话,反手甩出短刀。刀刃带起一缕凉风,切割过他颈边的空气,吓得他赶忙捂住了脖子,声音颤颤地说:“我——我相信——相信你是货真价实的保镖啦——所以别再吓唬我了。——那个,我想雇你当我的保镖,护送我去长州,行不行啊?” “长州在哪儿?”白莜背对着他说。 “你连长州都不晓得,还真是地地道道的京都人呀。——长州就在京都的西边,从海边搭艘船,两三天就能到。你只要把我安全送到,我们藩主绝对能给你一大笔银子当报酬。” “不去。” 白莜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再搭理小五郎,好似真睡着了一样。 小五郎不得不闭上了嘴,猫头鹰般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白莜柔顺的长发,默默出了一会儿神,接着便疲累不堪地睡死了过去。 第8章清晨 次日清晨,城外一条幽静的小路上,立着一对俏生生的“姐妹花”。 “白莜,这个你拿着防身用。我走了,再见。”脸上涂脂抹粉、声音却属于男子的“女子”,旋即带上斗笠,穿着木屐,迈着受狭窄衣摆束缚的优雅小步,慢悠悠地向西南方走去。 白莜默然注视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饶有兴致地将被迫接受的礼物举起端详:“手枪?”说着,她打开弹匣,发现里面填满了子弹,不禁惊讶得又瞥了眼那个愈走愈远之人。 她认识手枪,也心领神会,小五郎是要用这把市价不菲的手枪报答她的恩情——于是就用帕子将其包好,心安理得地塞进了衣襟内的口袋里。 天边的早霞褪去初升时的清冷,披上浓烈张扬的色彩;那橙红云彩勾勒出一幅立体流动的油画,亦一丝不苟地铺好迎接日出的华美“红毯”。白莜心知,太阳要出来了,于是便不慌不忙地回了花街。那时,整条街尚沉浸于倦梦之中——店门全都整齐地关着——好似个卸去娇艳妆容、无精打采的演员般,没有一丝精气神儿。 不过,兰屋前的人影却叫她吃了一惊:“起得真早呀。” “哪有你早?”总司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打了个哈欠,说,“你这一大早的,上哪儿去啦?” “随便走走。你来这干嘛?” “嘿嘿,还能干嘛,这都第三回偶遇了,你也该信守诺言了吧。不把我治好,我可是会讹上你的哟。” 白莜觉得他有点儿赖皮,便没点明他今早是故意来堵她,爽快地应了诺:“把手伸出来。” 总司乖乖送上右手。 白莜拂开他的袖子,葱白如玉的指尖并拢着探了探他的脉搏,接着问清了他发病时的症状,之后才云淡风轻地说:“还有得治,四天后过来取药吧。”说完,她就懒得再动嘴皮子了。 总司喜出望外,眉开眼笑地说:“你叫什么?” “白莜。” “冲田总司——我的名字——你叫我总司就好。我是新选组的人,想必你昨晚也猜到了。那个,现在咱们互通了姓名,我就拿你当朋友了。是朋友,我就得跟你说句真心话。——这儿鱼龙混杂的,你就不打算换个地儿住?” “暂时不用,我还得帮老板娘一阵子忙呢。” “好吧。只要你不偷偷溜走就行。我得回屯所了,明儿见。” 总司眉飞色舞地告别了白莜,一路飞奔,甚至连腹中的饥饿都忘了,直到跨进屯所大门,闻见大米蒸熟后的香味,他才饿死鬼般冲进厨房,叫嚷道:“还有饭没?我都快饿死啦。” “给你留着呢。”井上源三郎温和地笑笑,朝盖着锅盖的饭锅使了个眼色,随即又从水中捞起一只脏碗,说,“近藤局长吃饭时还问及你——你吃完最好去跟他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嗯,嗯,知道了。”总司端出锅里温热的饭菜,五指自上钳着汤碗,轻轻抿了一口滋味寡淡、食材单调俭省的清汤。 第9章巧遇 忽然,千鹤端着搁有空盘空碗的托盘走入厨房。“早上好啊,小千鹤。”总司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冲田先生。” “千鹤,交给我就行了。”源三郎笑着抢过碟子汤碗,不让千鹤沾手。 “井上先生,您还是让我干些杂活吧。——不然,我在这儿住得也不安心。” “你已经帮我们很多忙啦。总是麻烦你这儿,麻烦你那儿的,不安心的该是我们才对。你啥也别多想,坐下休息会儿就是了。” “源先生说的对。你刚才又去给山南先生送饭了?”总司用筷子不停夹取着焦香的鱼肉,直至剩下一副完整的小鱼骨架为止。 “山南先生最近似乎很忙,常常忘了吃饭。”千鹤愁眉不展地说。 “哦,我等会儿就去看看他在忙什么。” 京都守护职府邸。 小杉一边小意温柔地服侍松平容保用膳,一边思索着该如何说出心里的请求。 “怎么闷闷不乐的?”容保公看出爱妾有心事,直接问出了口。 “妾身并未闷闷不乐,只是有件事想求大人准许。” “你说说看,是何事?” “妾身想出府看望下昔日的旧友。她是妾身的好朋友,就住在京都城里。” “你有孕在身,身子沉重。——不如你写信让她来府里相见如何?” “那再好不过了。妾身拜谢大人。”小杉固然欢喜万分,却不敢恃宠而骄,恭恭敬敬地对容保公行了个礼。 小杉自从怀了容保公的子嗣,身价便水涨船高,尽管只是个以色侍人的妾室,却已然在容保公的后宅里稳居一席之地;她的尊荣深藏于偌大的府院,好似一只被娇养着的金丝雀,若是不渴望自由,便无甚乱心扰神的了;这堆玉积金的生活虽好,却不如以前朴实的日子真实,——她十分想念白莜,于是当日便差人往兰屋送去了一封信。 信来得很快,白莜却磨蹭了两三天,才懒洋洋地往达官贵人聚集的那条街道走去。她一路走,一路打听,好歹是找对了地方,站在府门前等候通传的时候,还巧遇了两个同来拜访的武士。 白莜不喜欢别人盯着自己瞎瞅,自是也不会贸然打量别人,独自默不作声地站在大门前一侧。 不一会儿,进府通传的下人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殷勤热切地将白莜领了进去。她一施施然离开,连带着把门口几人的魂儿也给勾走了,守门的和拜访的都不约而同望向她那袅娜如画的倩影。 土方岁三也不禁失了神,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白莜跑,怎么收都收不回来。近藤勇注意到土方的神色,打趣道:“哈哈——阿岁,这女子真是美丽至极,跟你倒是挺般配。” “咳咳——再般配也无用,我现在压根儿无心成家。”土方随口嘟哝道,就跟他之前无数次说过的一样,可是,以前他能拒绝得坚定无比,这会儿却稍显动摇。 身后的交谈声离得太过遥远,飘不进白莜耳朵里。不过,那正对她的意,只因她向来懒得关心是否有人在谈论自己——即使那议论多半是赞美,她也非常不胜其烦。 第1章飞艇上的孩子 白莜是被一嗓子粗粝的暴喝声吵醒的。在她仍半睡半醒时,脑神经便先已打了个激灵——唰地一下掀开了她的眼皮,叫一幅幅好不凄惨的景象一股脑儿倒映于她明亮亮、黑闪闪的眼珠上。这儿是哪儿?——她不知道;她是什么人?——照旧甩不掉一个问号。她眼前只有一堆哭天抹泪、弱小无依的小屁孩,以及十来个五大三粗、人模人样的大人。 “呜呜呜——白莜——你终于醒了——哇哇哇——我好想爸爸妈妈呀!”一个黑卷发女孩猛地搂住她的脖子,大声嚎哭不止起来。 白莜倒没忘记自个儿如影随形的名字,就是对新穿越的地方还有些两眼一抹黑,于是费劲儿拽开女孩简直要把自己勒死的胳膊,又牺牲掉自己一只洁白的袖子——给她擦干泪水泛滥的小花脸。不过,卷发女孩一时半会还扼制不住哭腔,仍在那儿一抽一抽地吸鼻子。 “都给老子闭嘴!”一个受不了被哭声围攻的中年男子,忽然恶狠狠地叱责道,“从现在开始——谁要是再敢掉一滴猫尿、哭一声丧,老子就把谁扔到舰艇外头去。你们应该都不想既离了父母,又白白丢了小命吧。——别一个个都跟没断奶的娃娃似的。到了奥丁,你们就都是军人了。到那时若还成天哭哭啼啼的,可就没人对你们仁慈,也没人惯着你们了。” 所有泪眼朦胧的小孩,都惧怕且缄默地盯着他脸上丑陋的横肉。 “不说话就对了——以后都切记要老老实实的,不准再闹腾,不然休怪老子翻脸无情!”说完,他掉头就要走。 “头儿——”一个高得像电线杆的小喽啰急忙叫住那人,“今儿还给不给这群小鬼发食物啦?——依我看,最好饿他们个一两顿,不然不长记性。” “哼!依你看个鬼——这群小鬼的父母虽触怒了陛下,可他们将来都是要为帝国出生入死的。饿坏了他们你负责?别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帝国不缺那口粮食。” 发威的说完,自门口消失不见,只余一串铿锵作响、顿挫有力的脚步声。 “头儿慢走——”瘦高个儿赔笑恭送,等气势汹汹的长官没了影踪,神色才如坐过山车般急转直下——阴沉得好似被暴风雪糊住了脸。 然而,他固然仅是只“小鱼”,手头却也有一帮“虾米”供其使唤:没有“大鱼”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时,自是轮到他对“虾米”们吆五喝六了。实际上,瘦高个儿这会儿甚至连嘴皮子都不用动,单凭满身的低气压,便已经吓得其余人自发行事——搬来牛奶和面包,逐一发给了哭得可怜兮兮的孩子们。 这一通训斥加食物的镇压倒也没白费劲儿,总算是安抚住了伤心的“小牛犊”们。之后,舱室内的大人们便都鱼贯而出了。 “我们会被带到哪里?” “只能听天由命了。” 白莜沿着锯齿边缘撕开廉价的塑料包装袋,有一口没一口地吃起干巴巴的黑面包,面色深沉冷淡得不像个易受情绪所左右的小孩儿。 黑卷发女孩由于刚刚大哭过一场,血气上涌,嫩白的脸蛋儿上泛起斑斑点点的红晕,尤其是那鲜红欲滴的鼻尖和嘴唇,好似破皮流血了一般,叫人一瞥见就心疼揪心不已。不过,哭鼻子是她的“特长”之一,不仅没叫她受半点儿内伤,还叫她想起了饥肠辘辘的肚子,索性也默不作声地吃起坏蛋给的食物来。 孩子们在飞船上将就着解决了一顿饭,下一顿像样的餐食却是在地面上吃到嘴的。——那时,他们已经像垃圾一样被丢给了一所军校。 白莜明白过来时,正坐在桌前接受军校登记人员的询问。对方一本正经地例行公事,白莜却对有关自身家庭背景的问题一问三不知。 “白莜小姑娘,你的全名叫什么?——光有名字可不成,我还得记录下你的姓氏呢。”登记员笑着催问,随手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提神。 “白莜·冯·立典拉德——”黑卷发女孩悄悄提醒道。 “白莜·冯·立典拉德。”白莜无所谓地重复了一遍。 “咳——咳咳——你——你姓‘立典拉德’?”登记员惊慌之下,失手把深褐色的咖啡汁全洒在了裤子上。 白莜回头看向黑卷发女孩。 “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怎么可能弄错?大哥哥也别费口舌问她其他的了。——她在飞艇上发了烧,除了没烧成傻子,啥都‘烧糊’了,连我这个好朋友的名字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那你叫什么?”白莜顺口问道。 “哼,偏不告诉你。”黑卷发女孩闹起了别扭。 白莜忧愁地叹口气,重新看向稍显狼狈的登记员,说,“你还要问什么吗?” “不了,不了。该问她啦?”登记员干笑着指指气鼓鼓的黑卷发。 “臭白莜!你听好了,也给我牢牢记住——记在心里,不要记在你容易‘着火’的脑子里——我叫凯瑟琳·卡狄美亚!!!” 那日的登记,是在凯瑟琳的高分贝嗓音中草草结束的。当晚,白莜和凯瑟琳便在前途未卜的境遇下,被安排进了军校宿舍里。 第2章弱肉强食 进入军校不久后,白莜便弄明白了一个事实:她又穿回老世界了。 回了老世界,自然免不了遇见一两张熟面孔——首先见到的,便是缩水版的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令白莜感到幸运的是——她给直接分到了军医部,他俩则是奔着银河战士去的,所以她还用不着直面他俩。 军医班的课程堂堂不落,全都是在病房中进行的。老师实践教学,那头一演示完,这头学生们就必须硬着头皮对着血淋淋的伤口包扎。说实话,尚未见识过人世间血雨腥风的小军医们,起初都不咋敢上手,同时还觉得老师像个黑医、庸医——他们还没出师呢,上来就拿活人给他们练手,也太胡来了吧。 “怕什么?出了错,我随时都能纠正你们。你们以后也是要上战场的,不能跟鹌鹑似的胆小,尽管按我教给你们的做。——你们瞅瞅白莜,她就一点儿都不怕,回回都淡定得很。” 白莜对老师的高谈阔论充耳不闻,站在凯瑟琳身旁,盯着她磨磨蹭蹭地上好药,盯着她洋洋自得地把一卷绷带——全缠在了病人的胳膊上。 “嘻嘻,不愧是我包的。这下子,既不怕渗血,也不怕灰尘细菌沾到伤口上啦。白莜,你说是不是啊?”凯瑟琳非常满意自个儿的杰作。 “包得很好。”白莜笑着点点头。 “两位小祖宗,你们不觉得这样的包法很浪费绷带吗?”只受了一道皮外伤的病人扶额抗议着,可惜被白莜和凯瑟琳齐齐忽视了。 “威廉姆少……打他……死……” “……走后门的金发小鬼……” “叫你嚣张……跪在……舔我的鞋……” “小心!莱因哈……” 窗外嘈杂吵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屋里腿脚能动弹的几乎都扑到了窗棂边。好事的军医老师更是当即领着一帮小弟子出屋,直冲户外最热闹鼎沸的地方。 外头有人在打架斗殴,其中还有两颗耀眼得叫人难以无视的脑袋。白莜见那俩张扬的家伙没吃多少亏,便只站在人墙边上等待。 过了一会儿,胜负终于见了分晓——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赢了,却也受伤不轻,皆躺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徒弟们,该你们出场了。上担架,把他们统统抬走。——你们今儿又多了这么多练手工具,开不开心呀?” “混蛋老头!本少爷才不是你们的练手工具呢,再敢放肆,非叫你吃不了兜着走不可。”叫威廉姆的贵族子弟叫嚣着不肯被挪到担架上。他的那些跟班们也都竭力发挥狗腿本性,恶狠狠地要去推跟前的几个军医小姑娘。 “你们这些个混小子!”军医老头疾步冲过去。 “啊——” “啊——” “啊——” 几声惨叫排着队响起,抢先要动粗的三个纨绔少年通通瘫倒在地,捂着脚痛呼连连。 “谁——哪个缺德的暗中伤人?老子的脚痛死了。啊——救命啊——”一个人故意在地上打滚嚎叫不休。 “是她!!!——是这个好看的女孩子拿石子砸的人,我亲眼看见的!”一个少年突然向白莜发起了难,甚至还要动手去抓她。 白莜身体一侧,让那人擒了个空;再一拽,便猛然将那人掼趴在了地上;然后,慢悠悠走到瞠目结舌的凯瑟琳身边。 众人鸦雀无声,啥都没看清呢,那个漂亮可爱得犹如精灵的小姑娘——便撂倒了一个比她高、比她壮的未来帝国士兵。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于是乎,所有人都直瞪瞪地看向若无其事的白莜,只觉得她越瞅越漂亮,越瞧越不同凡响。 “老师,我们还上不上课啦?”白莜仰头看向军医老头。 “上呀,当然上啦。不过你刚刚可给为师长脸啦——瞧瞧他们这帮不成器的臭小子,连个女孩子都打不过,整日就知道欺软怕硬,现在终于吃瘪了吧。——走啦,走啦,光抬红头发和黄头发的就行啦,其余的老夫一概不管!” 自那日起,幼年军校的男孩子们便发起了扞卫自尊之战——日日向白莜挑战,不赢她一次坚决不肯罢休。然而,不管他们是挑战射击,抑或是战术,还是其他什么冷门到天涯海角的项目,白莜从来都赢得轻轻松松——叫他们回回兴冲冲而来,心灰灰而去——且随着年龄增长,其盛名还大有碾压全校人光芒、愈传愈邪乎的趋势。 有那般神乎其神的风评,军校校长经过考察,自然不想让她将来当个默默无闻的白衣天使,三番两次劝说她去军官班大展身手,可白莜不接茬,一副要继承军医老头衣钵的架势。 只是,出乎人意料的是,过了一段时间,白莜居然又“弃医从武”了,像是被神秘高人点化了一般,使得凯瑟琳为此十分伤心难过。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倒是高兴得欢呼雀跃。自打在军医班当了回小白鼠后,他俩便都一眼喜欢上了白莜,后来更是没少在相互切磋中被白莜血虐。其实他俩早就不想让白莜窝在军医班躲清闲了,可白莜总不妥协,他俩也就随她去了。谁知峰回路转,白莜倔强了那么久,到头来还是要作为一名帝国战士从军校毕业,以是他俩都非常好奇背后的原因。 “怎么又想通啦?”莱因哈特眉眼含笑地注视着她。 “是不是校长威胁你啦?”吉尔菲艾斯的语调不安而忧郁。 “因为——我跟立典拉德公爵达成了一笔交易:只要我宣誓效忠于皇帝,我的父母就能得到赦免。——莱因哈特,吉尔菲艾斯,我们以后恐怕注定要分道扬镳了。” 第3章奇怪的谈判 立典拉德其实早就注意到白莜了——从她第一次显露不凡的身手开始。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就是长媳遭流放时怀的那个孩子。 一眨眼她都长成个美丽可爱的小姑娘了,他这个位高权重的亲祖父却不敢稍微庇护一下她。甚至连生死未知的儿子儿媳,他也不敢去打听。身居高位越久,掌权者越是要变得冷血无情,因为一旦他放弃了手中的权力,家族便可能承受灭顶之灾。 白莜尚未下生于这个尔虞我诈、纷纷扰扰的世界之前,便被立典拉德家族舍弃掉了,一并被舍弃掉的,还有她离经叛道的父亲和无辜受累的母亲。如果她记忆无恙,或许会替双亲谴责一下面前这个狠心的祖父,可惜她忘记了,所以只能无感地望着周身尽显一丝不苟的他,冷冷地说: “宰相阁下,您究竟想让我做些什么呢?” “高登巴姆王朝已经一只脚踏进棺材了,我想让你效忠于当今圣上,以及下一任小皇帝。” “怎么效忠?——是保护他们的安全,还是维系他们的王朝统治。前者我尽力而为,后者恕难从命。” “唉,就照你说的办吧。我作为臣子也只能做到这些了。——你到军中后,最好能赶紧建立权威,掌握一支忠心的军队,不然军队就要被有心人把持了。” “您在害怕哪方势力对皇帝不利?自由行星同盟、费沙、还是那些贵族酒囊饭袋?” “都有吧。不管以后糟糕成什么样子,有支能征善战的军队总是多些筹码在手的。——白莜,我能相信你吗?” “呵,只要你的皇帝陛下老老实实兑现接我父母回奥丁的诺言,你大可向我交付你的全部信任。” “会的,陛下一言九鼎,绝对不会食言的。” 戴上帽子和墨镜,走至华丽精致的玄关时,白莜停下脚步,最后问了句,“把我安插进军队,是谁的意思?” “陛下觉得你很有趣——” 立典拉德宰相这句烟火气满满的话,有点儿杀鸡焉用宰牛刀的意味。只因那句话单纯到了敷衍,听上去有点儿辱没了一国宰辅惯于运筹帷幄的智谋。但那话又是出自一国之君之口,由是更显出稳坐皇位者的荒诞不经与堕落沉沦。 “哦,我明白了。他想看乐子,就让我这个女子去杀杀军中将领的威风。——您进宫后告诉圣上,我不会让他失望的,并且还会让他整天都有好戏可看。好了,宰相大人,就此止步吧。” 这次谈判改变了白莜的初衷——使她即将由一名行为高尚的拯救者,变成一个双手染血的体面刽子手…… 白莜从幼年军校毕业后,立典拉德将一套位于郊区的两层别墅赠予了她。那儿远离帝都中心,少了些现代化气息,多了些自然纯朴之美,单就人少安静这一点,便送到了白莜的心尖儿上。于是,白莜便自然而然地拎包入住了,毕竟她还没上战场立下军功呢,囊中羞涩得很,而这帝都又寸土寸金,她根本没钱去买一处心仪的住处。 送了房子不说,立典拉德公爵还附赠了一名厨娘和一名老执事:厨娘名叫妮娜·朗切尔,厨艺非常精湛,只给白莜做了一天饭,便征服了白莜的味蕾;老执事查理·达奇林,头发虽然斑白了,眼神却如鹰隼般犀利,做起事来井井有条,对白莜更是尊敬有加。 白莜只在“白捡”的豪宅里享受了一天,便收到了军队的集合令。她早有心理准备,头天晚上便将要去军队报到的事告诉了妮娜和查理,并嘱咐他俩看好家;翌日一早,她便提着行李,只身一人去了奥丁军港。 说实话,在银河帝国军中,前线女兵属于凤毛麟角中的凤毛麟角,一般都集中于后勤战线,鲜少有冲到前沿阵地当炮灰的。于是乎,势单力薄的女兵永远只能像影子一样隐没于茫茫兵海之中,今后似乎也注定将永永远远无缘于将官之位。 因此,当白莜出现于新兵报到处时,路过的一众老兵尽皆骚动不已。与白莜同期毕业的少年们倒是表现得淡定而骄傲,当然也有不少暗暗嫉妒白莜抢走所有人目光的。 尽管她清冷的眸光没定格到任何人身上,朱唇也不露一丝柔和笑意,像个度假的贵族大小姐般走在军舰里,可大家却难以把她想象成一个跋扈傲慢的传统贵族,只觉得她圣洁如天使、绝美若神迹的美貌——充满了叫人无可抗拒的致命魅力。 “她真的不是谁家来‘镀金’的贵族千金?”米达麦亚苦笑地跟自己的长官格林·贝安德中将说。 “‘白莜’这个名儿可不带啥贵族后缀,你想多啦。倒也不怪你多心,——这姑娘确实漂亮得不像人,军心都被她‘蛊惑’了,还怎么专心去剿灭叛军啊?”格林中将z对着光屏上白莜的简历犯起了愁。 “算了。军队可不是过家家的地方,她既然敢来,想必有两把刷子,只希望她不是逞能才好。” “呵呵,放心吧,上校。她长得这么招人喜欢,小伙子们会保护她的。”格林中将打趣道。 “战场又不是儿戏。属下告退了。”米达麦亚无语地瞅了眼长官,敬了个军礼,转身去往舰桥上命令舰队启航。 『还在连载中...』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下电子书,简体:https://ixdzs8.com;繁体:https://ixdzs8.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