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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宠妆妆

第84章 084

月黑风高,春日的雨总是来的猝不及防。 对面站着的人,脸色阴沉,难辨喜怒,一双冷眸死死盯着陆清宁的眼睛。 他眼眶通红,肩膀不停地颤抖着,若非如此,陆清宁只怕会把他当做梦境。他的鼻尖渐渐又泛起红意,水雾涌上瞳孔。 一阵风兀的摔打着窗牖,拍的木框吱呀作响。 身上的水甫一风干,陆清宁便觉得彻骨的冷。 她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抱住胳膊,想要遁入水中,可不知为何,她动不了,被那人盯得头皮发麻,脚底生根一般。 “你..怎么来了。” 总得说些什么,这样尴尬的面对面站立,叫人心里发慌。 陆清宁小心翼翼的润了润唇,见他依旧铁青着脸,看不清情绪,不由有些心虚,她气急败坏的瞪了眼落荒而逃的花跳跳,听着门在她身后咣当一声合上。 心道,被出卖了。 周衍之的喉间愈发控制不住,就在陆清宁拧眉的刹那,忽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腥甜味瞬时溢满房间。 陆清宁吓了一跳,又联想到这几日花跳跳陆续送回的坊间传闻,暗道,难道他真的病重,真的药石无医? 那,辰辰怎么办? 她慌了,迈出木桶从屏风上扯了外衣罩在身上,方要往前走,眼前忽然一阵晕眩,十指散血后,是难以名状的恶心,她稳了稳神,听到对面那人哑声道。 “死在一起好了。” 听听,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陆清宁恨恨的瞪他,“不管儿子了吗?” 周衍之抬起胳膊,用衣袖拭了拭嘴角的血,乜她一眼,“你不管我了,我何必管他,自生自灭好了。” 陆清宁与他隔了几步远,忍住心里的悸动,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可不行,稍稍克制呼吸,便觉得浑身热血涌动,胸口阵阵发麻。 她抖了抖唇,在周衍之漠然的凝视下,咚的一声仰了过去。 周衍之显然是始料未及的,他原是想气她,却没提防她火气如此之大,竟把自己气晕过去。 来的路上,花跳跳将事情始末以及她的病情大体说了一遍,周衍之心中怅然却又端着无法消弭的紧张愤怒。 他想着,他不会让她死的。 可他又想,连何红云都束手无策,将陆清宁推给了苍术,他又能找到何方神圣,来制衡她体内的蛊虫。 哪怕坐拥万里江山,却依旧有难以操控的人事。 他低头,望着床上连睡着时都蹙紧眉心的人,心里绷着的弦,骤然间嗒的一声断裂了。 他伸手,停在她脸颊一侧,两年未见,她瘦了些,皮肤依旧白皙,却有种异乎常人的苍白,青色血管仿佛能透过薄薄的皮看清里面的流动。 他的手慢慢哆嗦起来,最终收回,捂住自己的脸,紧接着,肩膀跟着颤抖起来。 男人的哭泣,在这样的夜里,好像凄厉的夜枭,叫人听之毛骨悚然。 “我还没死...” 陆清宁睁开眼,见他埋头在手掌间,声音瑟瑟在耳,她有气无力,却忘不了昏迷前他冷淡至极的浑话,不由神色凝重,脸颊跟着鼓了起来。 周衍之一愣,肩膀放缓了动作,手却一直没有离开脸。 半晌,许是情绪得到了控制,或是不愿让陆清宁发觉自己的脆弱,他别开脸,默默擦去眼角的余痕。 在回过脸来,已然如初见时那般肃然。 “提前哭一哭,等你去了,也不会那般伤心。”他如是说着,心如刀割。 陆清宁蹙眉,憋了一肚子气,最后翻了迹白眼,重重吐了出去。 “两年了,哪里还会伤心。” “是啊,都两年了,阿宁,你好狠的心。”周衍之长长叹了口气,眼皮低垂,快马加鞭赶至金陵,所有担惊受怕紧张焦虑,都在看到她的时候烟消云散。 他伸手,贴着陆清宁的脸颊,慢慢滑到她的下颌,忽然用力擒住,陆清宁吃痛,哎了声,想扭开头,却听周衍之冷冷笑着,似在自言自语一般。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问自己,是哪里做的不好,让你无法信任依赖。宁可远走他乡,也不肯在生命的尽头,让我陪在左右。 你不知道,那些日子对我来说究竟是怎样的煎熬...” 明明前一夜还在温柔缱绻,翌日便能洒脱抽身。 周衍之的手指渐渐松开,皙白的下颌上,清晰可见五个红色指印。 “后来我便开始恨你,恨你的自以为是,恨你的潇洒利落,为什么你就能那般轻易不告而别,恨你的时候,我才稍稍好过一些。 起码能撑着我状若无恙的活着...” “再后来呢,我不敢恨了,越恨你,你的脸便会愈加清晰的出现在我脑海里。 认命之后只剩下漫无止境的等待,我不知道除了站在原地翘首期盼,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她走的干脆,是打定主意不肯让自己找到。 起初他不信,派出去许多人马,明里暗里寻她。 直到所有努力付之一炬,他才慢慢心灰意冷。 陆清宁听完,慢慢垂下长睫,复又缓缓睁开,偏头看向几案,“我有些口渴。” 周衍之倒吸了口气,忍着没有发作,他端来茶水,又将她扶起,靠在床栏上,茶水偎在唇边,他淡声道,“慢些喝。” 陆清宁本来没事,被他开口,猛地呛了一下,开始咳了起来。 她一咳,整个腹腔如同被割裂一般,撕扯着神经疼痛,又呕又难受。 她往床下扑,双臂撑着床沿,干呕了几声后,浑身虚脱的往后靠去,周衍之的手握着她的肩膀,虽然已经做足了准备,却依旧在看见她发病的时候,紧张到喉咙干涩。 陆清宁的后脊凉飕飕的,因为出汗后有些黏腻。 “看到了吗..”因为呕吐,嗓子有些粗哑生涩。 陆清宁笑了笑,“若我当初不走,你日日面对着一个如此憔悴丑陋的我,焉知不会厌恶?” 周衍之没有说话,陆清宁又道,“你该谢谢我,走的及时。一来不必为了没必要的离别难过,二来也不必欣赏我此时的难堪...” “你作甚....” 没有听到周衍之说话,陆清宁撑着床沿抬头。 对面,周衍之身姿笔直的站在那里,单手解了领口,露出坚实的臂膀,陆清宁顿了顿,不知所措的盯住裸/露的皮肤,他还在脱。 先是将外衣扔到地上,又有条不紊的开始解中衣的领子,风雨惨淡,唰唰的声音就像细密的虫子慢慢爬在人的身体,挠的她坐立难安。 周衍之打开贴身的衣裳,陆清宁忍不住咽了唾沫,脸颊有些微热。 他身体委实健壮,腹部精健有肉,线条如刀劈斧砍一般凌厉。 周衍之褪去衣裳,伸手指着腰间贯穿前后的伤疤,冷然道,“丑吗?那次我几乎丧命,是你为我亲手包扎...” 还不是你骗我说,是为了给我买糖人,陆清宁默默在心里嘀咕。 周衍之低头,指着左臂上方,斜斜一条长痕,几乎逼近心脏,“贵妃的弟弟李青刺的,在我回北魏途中,算错一步,稍有差池,都没有我周衍之的今日。 阿宁,丑吗?” 他将手指挪到胸口,那里是一个浅到几乎看不出印记的粉色伤疤,陆清宁耳朵一颤,连忙低下头。 周衍之慢慢走上前来,赤着上身,陆清宁能觉察到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她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中。 就像外头处于风雨中被欺凌的花草。 有些,心虚。 周衍之的手抓着她的手腕,慢慢滑到掌心,直至捏住她的手指,猛地按到自己心脏正中,那道浅色伤痕。 “阿宁,这是你给我的。” 那时,她错以为周衍之将自己献给楚帝,换取功名,做足了离开的准备后,一剑扎向他的心口。 最终却还是没忍心,只没进去一点点,便找了纱布为他包扎。 也幸亏,当时的不忍。 “阿宁,我满身伤痕,足够丑陋,那你嫌弃我吗?” 陆清宁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的望着他。 周衍之的瞳底是深不可见的浓稠,犹如深渊一般,只站在边缘,便有足够的威慑力让你恐慌。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明目张胆的表露情意,还是单纯的跟自己比丑? 那,到底是该说嫌弃,还是不嫌弃? 陆清宁深思熟虑后,“其实,挺好看的,不丑。” “好看?”周衍之没有松开她的手,眉毛微微上挑,重复了一句,“那就是不嫌弃,也就是喜欢。阿宁,跟我回去吧,辰辰在等你,我也在等你,不说为我,难道你真就狠心抛得下辰辰?” 不是,当然不是这样。 陆清宁如今百口莫辩,“我怎么会舍得?...” “那好,明日天一亮,我们乘车撵回去,连同花跳跳还有她师父,一同带回上京城。” “等等!”陆清宁摆手,急急打断他的话,不舍得不代表自己要回上京,她将辰辰送过去,无非也怕死的时候伤心。 好容易舍了辰辰,她若是再跟过去,那先前的努力便全都白费了。 “我死的时候,辰辰会伤心..” “孩子,记不了那样长久的难过。”周衍之感叹,却叫陆清宁心里咯噔一下,照理说,他应该换个回答。 比如,“阿宁,你不会死的,或者,有我在,别怕。” 总不该是这样直白冷漠的言语。 陆清宁略显尴尬的咳了一声,撑着颜面笑了笑,“他不难过,总有人会难过..” “嗯?”周衍之挑起眼尾,薄唇微微抿着。 “知意肯定哭的我受不了,别看她最是飒爽,可更是重情重义之人。还有晓蛮,若是在她面前露出我这样的惨淡模样,我又该如何安慰...” 陆清宁脑中迅速过了几个人,便被周衍之轻声打断。 “最难过的人,都已经在你面前了,她们又算什么?” 四目交接,平静似水,无波无澜之下,蕴藏的是不可言喻的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