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的作精女配随军后 作者:瑰夏 季云姝做了十九年的季家千金,一夕梦醒,才知自己是一本年代文里的作精女配 原文里,季云姝嫁了大院里最出色的军官何建军,却因作天作地、生不出儿子沦为全院笑柄 后来亲生父母前来认亲,季云姝才知道原来她是.. ======================================== 第1章 内容简介(1 / 2)   《年代文的作精女配随军后》   作者:瑰夏   【简介】   季云姝做了十九年的季家千金,一夕梦醒,才知自己是一本年代文里的作精女配   原文里,季云姝嫁了大院里最出色的军官何建军,却因作天作地、生不出儿子沦为全院笑柄   后来亲生父母前来认亲,季云姝才知道原来她是人人唾弃的资本家小姐,被离婚后更是落得个孤苦早死的悲惨结局   而真千金孟梨则是人人称羡的“锦鲤女主”,是她治愈了离婚后日日消沉的男主,婚后不仅男主升迁高就,她也儿女双全,幸福圆满   一睁眼,真千金孟梨已穿书而来,眉梢带笑:“姐姐,属于我的,该还我了。”   季云姝看着这位熟知剧情、志在必得的“妹妹”,爽快点头:“好啊,不就是个男人,我让给你。”   转头季云姝就敲开了隔壁院门,找到那位刚回家探亲的海军营长:“裴聿风同志,你们海岛还缺随军家属吗?”   -   裴聿风,季云姝哥哥的挚友,从小陪伴她长大   在季云姝的梦里,裴聿风将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祖国   他是海军学院最年轻的优秀毕业生,二十二岁时就已经接连立了两次二等功,一次一等功   可惜天妒英才,裴聿风为救战友,年纪轻轻就成了烈士   季云姝一向敬重裴家满门忠烈,为了裴家的未来,也为了避免梦中悲惨的结局,她郑重地牵起他的手   “裴聿风,从此以后,你守护国家,我守护你。”   -   裴聿风是看着季云姝长大的,他以为季云姝心有所属,便只把这份感情默默藏在心底   但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要嫁他随军!   -   何建军与孟梨的婚礼轰动全院,人人夸赞天作之合   一到这时,就会有人嘲笑季云姝偏要随军去海岛受苦   两年后,季云姝在海岛晒着太阳、吃着海鲜水果,肚皮滚圆——怀的还是龙凤胎   而大院里,孟梨对着何建军藏起的诊断书尖声崩溃:“不能生的明明是她!怎么会是你?!”   *除了嘴哪都硬的海岛军官x除了嘴哪都软的作精美人   *女主视角先婚后爱,男主视角暗恋成真,1v1,sc,he   内容标签:种田文 甜文 穿书 年代文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季云姝裴聿风   其它:海岛随军,六零年代 ↑返回顶部↑ 第2章 (1 / 4)   第1章   季云姝是被自己哭醒的。   她愣愣地睁开眼,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外头的天已经大亮,知了在窗外的槐树上叫得震天响。她盯着房顶看了半天,胸口还在突突地跳。   那个梦太长了,长到季云姝醒过来还觉得累。   梦里她嫁给了跟她有婚约的何家二儿子何建军。   刚结婚那会儿还好,夫妻关系非常和谐。季云姝是部队大院年轻一辈最漂亮的,何建军又是这一辈最有出息的,两家人强强联合,谁不说一句天作之合。   可日子一长就变了味儿。   何母嫌她不会过日子,嫌她衣裳洗得不干净,嫌她做饭不好吃,嫌她天天早上要喝鸡蛋水太娇气,还嫌弃她结婚三年无所出。   她在院子里晾衣裳,隔壁的婶子们就站在旁边说闲话,声音不大不小,还正好让她听见——“季家那个闺女,打小娇生惯养的,哪会伺候婆婆?”“可不是嘛,听说何家老太太天天骂,骂得可难听了。”   季云姝从小到大就没洗过衣服做过饭,她怎么可能做得好。明明吃饭有食堂可以打饭,何母可以自己洗衣服,为什么全家的衣服床单都要她一个人洗?季云姝不服,只洗自己的衣服,换来的却是何母在何建军面前变本加厉的嫌弃话语。   后来,何建军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一趟,也是板着一张脸。她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她凑过去,他往旁边躲。   再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忙,是不想回来。   直到那天她接到通知去街道办领东西,进门就看见何建军坐在里头,旁边站着一个眉心有一点红痣的女人,肚子挺得老高。那女人看见她,笑了一下,抬手拢了拢头发。   何建军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她面前。   离婚申请书。   他说:“云姝,离了吧。咱俩没孩子,你回你娘家去,往后各过各的。”   季云姝梦见她指着那个女人问:“她是谁?”   何建军没吭声,那女人倒是先开了口,声音细细软软的:“姐姐,我是孟梨。”   孟梨。   这个名字像根刺一样扎进季云姝的耳朵里。   孟梨说:“姐姐你不知道吧,你不是季家的女儿,我才是。当年咱俩在医院抱错了,你是孟家的,是资本家的小姐。季家养了你二十二年,现在一切都该还给我了。”   季云姝愣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回了趟大院,门岗的小战士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正是轰轰烈烈的大运动时期,政治身份比什么都重要。季云姝还没走到家,就听见有人在她背后嘀咕——“就是她,资本家的小姐,白占了人家季家闺女的位置。”“何参谋跟她离了婚,季家真闺女又怀了个大胖小子,听说人家日子过得可好了。”   季云姝想回到家找爸妈做主,她妈——不,其实是养母的何秋霞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她爸——实际上的养父季海国背对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季云姝想问爸妈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一转眼画面就变了,她看到了被“下放”的、一身破烂的孟家人。季云姝还没来得及弄明白“下放”和“大运动”究竟是什么,就突然被孟家母亲一把推开摔在地上:“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你赶紧走!”   疼痛是那么真实,她成了季家和孟家都厌弃的扫把星。与此同时,一群戴着红袖章的人突然冲出来,使劲儿拖拽着她不知道往哪走。   又黏又稠的黑色一点点吞噬了季云姝的视线,她耳畔响彻着“她就是那个孟家的资本家小姐!”“打倒资本家!”的叫嚷……   而后,她梦见自己油尽灯枯,凄惨死去。   “我不是!我不是资本家小姐!”临死前,季云姝还在痛苦地反驳。 ↑返回顶部↑ 第3章 (1 / 3)   第2章   季云姝听到“孟梨”这两个字的时候愣在了原地,手里的糖盒都差点没拿稳。   哪个‘meng’?哪个‘li’?   无论是哪个字,都和她梦里的名字音调一样。   孟梨。   让季云姝惊恐的梦境画面再次涌入脑海——那个女人得意洋洋看着她的目光、父亲远远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时冷淡的神色、还有她被何建军甩开的手,以及被喊着“打倒资本家小姐”的年轻人拖走时的窒息感……   就是这个名字。   季云姝呆呆地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母亲,眼眶泛红。   还是季云霆最先反应过来,他回头看了季云姝一眼,眉头皱起来,步子往妹妹那边挪了半步,像是要挡在她前面似的。   何秋霞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回头看了看屋里的季云姝,又转回去看小战士,声音还算稳:“什么亲生女儿?同志,我家闺女好好的,哪来什么亲生女儿?你让她回去吧,别在这儿闹。”   小战士没走,脸上带着为难:“阿姨,我跟她说了,她不肯走。她说她证据都带齐了,还说……还说当年是在苏北抱错的,说那时候您和孟家夫人同时生产,又逢国军突然进攻苏北解放区……她没说太多,只说让您和首长一定要见见她,看一眼就知道了。”   何秋霞沉默片刻,说:“你先回去让她等会儿,我给爱人打个电话。”   小战士点点头,转身走了。   何秋霞深深看了眼还愣在原地的季云姝,红着眼赶紧拨通了季海国单位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赶紧回来一趟,家里出了点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季云姝没听清,何秋霞嗯了两声,把电话挂了。   何秋霞转过身,看着季云霆和季云姝,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爸一会儿就回来。”   季云霆看了看何秋霞的脸色,又看了看季云姝发白的脸,说:“妈,我跟你去门口看看,小姝你待家里,别出来。”   季云姝摇头。   她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声音有点抖:“我不,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季云霆皱眉,“外头太阳大,你躺着就行。”   季云姝没理他,弯腰去找布鞋。   何秋霞走过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很坚定:“云姝,你听妈的,在家等着。不管外头来的是谁,你都是我闺女,这事变不了。”   季云姝抬起头看着何秋霞,眼眶里的泪在打转,但她没哭出来,“妈,我要去,不管以后如何,我也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何秋霞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有些酸酸的疼。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伸手给季云姝拢了拢头发:“那行,你把鞋穿好,妈给你梳头发,咱们一起去。”   何秋霞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木梳,将季云姝的长发从上到下轻轻梳顺,而后给她扎了个简单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季云霆在旁边看着,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伸手在季云姝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三个人出了院子,往门岗走。   七月的太阳很大,晒得季云姝不自觉眯了眯眼睛。她走在何秋霞旁边,何秋霞一只手拉着她,攥得紧紧的,面色十分凝重。   快到门岗的时候,季云姝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件碎花长裙,扎着两条简单的麻花辫,站得端端正正的,肩上还背着一个帆布包。阳光照在她脸上,五官看不太清,但从衣着和打扮上看,确实不像是受过苦的姑娘。 ↑返回顶部↑ 第4章 (1 / 3)   第3章   季云姝木着身子从家里出来,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往裴家走。   季海国和裴聿风的父亲是三十多年的战友,解放后,两家也就顺便搬到了一起。季云姝走了没几步就到了裴聿风家院门口。   部队大院只有师级以上的干部才能住小院,小院不算大,就只有一栋二层小楼和一间做饭的小平房。   大院儿的干部和家属都节俭惯了,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小院里开垦了块地种蔬菜水果,每家每户还种的不一样,交换着吃。季云姝家种的是葡萄,因为季云姝最喜欢的水果就是葡萄,裴聿风家院子里种的是小青菜。裴聿风的父亲也牺牲了以后,家里就剩下他姥姥一人,姥姥已经年过七十,身子骨不好,平时就种些好养活又清淡的蔬菜打发时间。   大中午,天气正热着。裴聿风家的院门关着,里头没什么声响。季云姝站在那儿,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来这儿干什么。裴聿风刚回来,家里肯定一堆事,现在天气又热,姥姥喜欢躺在凉席上消暑,这个点儿估计是睡午觉去了,她这时候跑来算个什么事儿?可季云姝也不想回去,回去就得对着孟梨那张脸,还有何秋霞为难的表情。   她也不想让何秋霞为难。   季云姝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地想敲门,又想走,一来一回间,太阳都晒得她后脑勺发烫了。   就在季云姝下定决心准备敲门进去的时候,门忽然被从里面拉开。   季云姝吓了一跳,抬眼就看到了一双熟悉又俊朗的眼。   裴聿风已经有两年没回过家了,季云姝都快忘了他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两年的光阴飞逝,裴聿风反而比季云姝记忆里的更好看了些。细碎还带着微微湿润的黑色短发衬得他的脸部轮廓干净又流畅,上半身的肌肉线条明显紧致。他似乎刚洗过澡,背心外露出的肩膀上还留了些未干的水珠。   裴聿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空盆,看样子是要把院子里晒的衣服收回去。季云姝刚刚想得太入迷,都没注意到他从屋里出来。如今再次见到他,见到活生生的裴聿风,而不是梦里的最后一见天人永别,季云姝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了。   “小姝?”裴聿风注意到季云姝的失神,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进来?”   季云姝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又觉得这话太假。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闷闷不乐:“裴大哥,我……我想来看看姥姥。”   裴聿风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侧身让开:“进来吧,姥姥刚才还念叨你呢。”   季云姝跟着他走进去。   联排小院里的小楼都是一样的布置,下面一间客厅一间卧室,上面两间卧室,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只有姥姥一个人在家,但家里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   姥姥在家门口的瓦盆里种了一丛指甲花,开得正艳,红红粉粉的。客厅里摆着两把藤椅,一把空着,姥姥就半躺在另一把藤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闭目养神。   姥姥的头发全白了,但依旧梳得一丝不苟,还穿着她最喜欢的、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季云姝后,她的眼睛亮了。   “哟,云姝来了?”姥姥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快过来快过来,让姥姥看看。”   季云姝走过去,蹲在藤椅旁边,仰着脸看她:“姥姥,我来看看你,今年夏天好热哦,我来给姥姥扇扇子好不好?”   “云姝就是孝顺,姥姥不热,姥姥给你扇扇子。”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让季云姝坐在她旁边的那个藤椅上,“瘦了点,是不是天热吃不下饭?你妈也不给你做好吃的。”   “姥姥!”季云姝一跺脚,哎呦一声跟她撒娇,“我前天刚来过呢,哪这么快就瘦了,我妈早上还给我冲鸡蛋水呢!”   “那还差不多。”姥姥把蒲扇又往她那边摇了摇,继续给她扇风,“聿风刚从岛上回来,带了好多海货,一会儿你拿点回去,给你妈也尝尝。”   季云姝“嗯”了一声。   老太太看着她,眼睛虽然有点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准。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丫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季云姝愣了一下,轻叹一声,不知道该不该跟姥姥说。   在梦里,很多人对她好都是因为她是季海国的女儿,是首长家根正苗红的好孩子。等她跟孟梨换回来了,那些曾经对她赞不绝口的人都把她当扫把星,恨不得离她远远的。   但是那个梦里没有姥姥和裴聿风,因为裴聿风意外牺牲后,姥姥也经受不住打击很快去世了…… ↑返回顶部↑ 第5章 (1 / 3)   第4章   季云姝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走到自家大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季云霆的声音最大,语气明显不太好。   “你是怎么知道跟孟家抱错了孩子的是我母亲?而且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现在才找过来?还是说你有所隐瞒,不愿意同我们讲真话!”   季云姝站在门口,没有任何犹豫,推门进去。   一时间,屋里的四个人都转过头看向她。   堂屋里,孟梨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的茶水没怎么动。季云霆站在她对面,两手叉着腰,一副审犯人的架势。何秋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色焦急,似乎是想缓和这有些咄咄逼人的气氛。   季海国也回来了,他坐在何秋霞旁边扶着她的肩,脸色也不怎么好。   看到季云姝,孟梨不知为何讶异了片刻。但很快,她就回过神,像是被季云霆训害怕了似的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小小的:“我也是刚确定没多久……之前只是怀疑,不敢贸然来打扰……”   “不敢贸然?”季云霆哼了一声,“你一上来就喊妈喊哥,这叫不敢贸然?”   孟梨的肩膀缩了缩,不说话了。   何秋霞看不过去,开口说了句:“云霆,你少说两句。”   季云霆不服气,但也没再接着说了,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眼睛还盯着孟梨。   “爸,妈,我回来了。”季云姝把帆布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何秋霞连忙站起来:“回来了?小裴家里都好吧?姥姥身体怎么样?”   “都好。”季云姝点点头,语气平静,“姥姥还让我带了好些海货回来。”   何秋霞点点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不像是哭过的样子,才稍微放心了些。   孟梨再次抬起头看了季云姝一眼,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去。   季云霆看见季云姝回来,脸色缓和了些,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坐这儿。”   季云姝走过去坐下,眼睛不自觉地又看了孟梨一眼。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季云霆又开口了,这次语气稍微压了压,但话还是不好听:“你说你是来找亲生父母的,那你养父母知道你来吗?”   孟梨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季云姝发现了问题。   孟梨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声音也比之前低了些:“他们……不太清楚具体的情况。我跟他们说我来京市看病。”   “看病?”季云霆皱眉,“你不是说你是来寻亲的吗?怎么又成看病了?”   孟梨抬起头,一副泫然若泣的样子:“我确实是来看病的,我小时候身体就不好,京市的医疗条件比苏市好,我养父母就让我过来检查检查。寻亲的事……我没敢跟他们说,我怕他们知道了伤心。”   季云霆看着她,没说话。   何秋霞在旁边听着,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她看了看孟梨,又看了看季云姝,嘴唇动了动,最后问了一句:“你养父母……对你不好吗?”   “他们的成分毕竟……”孟梨对面话没有说话,似乎并不想主动提及孟家的政治背景。但何秋霞的问题她没否认也没承认,“我就是……就是觉得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总得来找找亲生父母,不然这辈子心里都不踏实。”   何秋霞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把你养父母的联系方式给我们,咱们两家大人坐下来好好商量。这事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定的。” ↑返回顶部↑ 第6章 (1 / 3)   第5章   季云姝坐在椅子上,看着孟梨那张可怜巴巴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其实孟梨想回到季家是应该的。   她本来就是季家的女儿。当年在解放区育儿所被抱错了,那不是她的错,也不是季云姝的错,是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谁也料不到的意外。孟梨在孟家十九年,现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想回来认亲,天经地义。   反而是她季云姝,她才是那个鸠占鹊巢的人。   她占了孟梨的位置,在季家享了十九年的福,被何秋霞捧在手心里疼,被季云霆护着,她吃好的穿好的,连早上喝个鸡蛋水都要何秋霞喂到嘴边。而孟梨呢?她在孟家过得怎么样,季云姝不知道。   季云姝又想起梦里的画面——那些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把她往黑暗里拖,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打倒资本家小姐”的口号……如果那个梦是真的,那孟家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孟梨想离开孟家,回到季家这个安全的地方,又有什么错呢?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季云姝非常理解。   只是……孟家会愿意认她吗?   季云姝想到这个,心里忽然更慌乱了。如果孟家不愿意认她,她该怎么办?她从小在季家长大,认识的、熟悉的、亲近的,全都是季家和大院里的人。让她突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对着陌生的父母喊爸妈,她喊得出口吗?   她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何秋霞。何秋霞正看着孟梨,眼眶有点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季云姝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堵。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喊何秋霞“妈”了。   就在这时候,孟梨却先动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季海国和何秋霞清了清嗓子。   “爸、妈。”她叫得很自然,好像她已经喊了两人很多年,“我就先回去了,我还在医院住着呢,不能出来太久。”   何秋霞一愣:“回哪儿?”   “医院。”孟梨笑了笑,轻轻地拍着胸口,看起来确实弱不经风的样子,“我说了我是来看病的嘛,我只是想来看看,看看你们都好,我就先回去了。”   何秋霞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不用。”孟梨摆摆手,语气里掺着几分明显的退让,“我记得路,也知道坐什么车。妈您别送了,外头热,您在家歇着。而且……这件事对姐姐来说也是大事,妈,你就在家多陪陪姐姐吧,我一个人可以的。我知道这件事对姐姐来说很难接受,所以我就不多留了……”   季云姝:“……”   这语气怎么好像是她不愿意让孟梨留下一样?她可什么话都还没说呢!   何秋霞还想说什么,季海国开口了:“我送送她吧,秋霞,你跟云姝好好说说,她……她毕竟也是咱们的女儿。”   季云姝看了季海国一眼。他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但这会儿主动要送,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已经认下了这个女儿。   “爸,我跟你一起去送妹妹。”季云姝主动站起来,目光直视着孟梨,丝毫没被刚刚她的话影响似的,“我没有很难接受,如果你真的是爸妈的亲生女儿,原本就是我占了你的位置,但这件事也并非我本意,只是以后若是去了苏市,可能就不能好好孝敬爸妈了……”   不就是以退为进吗?她也会!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难不成我还会不认你这个女儿吗?”听到这话,何秋霞果然也急了,“小姝,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女儿!”   听到这话,孟梨的目光明显晦暗了许多。   季云姝知道何秋霞对她特别好,但是听到何秋霞这么铿锵有力地说完整段话,她还是再次被感动了。 ↑返回顶部↑ 第7章 (1 / 3)   第6章   “……我们是云姝的父母。”何秋霞说。   她的目光一直在王婉如脸上打转,像是在辨认什么。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些不确定:“你……你是不是姓王?王妹子?”   王婉如愣了一下,抬起手擦了擦眼泪,仔细看了何秋霞两眼,也愣住了。   “你是……当年育儿所那个大姐?”王婉如的声音发抖,“住我隔壁床的……团长夫人?”   何秋霞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是,是我。”   她走过去,拉住了王婉如的手,“那天太乱了,后来逃难的人把咱们冲散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你瞧着比刚来育儿所那时候好多了……”   王婉如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反握住何秋霞的手,攥得紧紧的:“我还好,还好……当年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没了。”   两个女人站在大院门口,面对面流眼泪。   季海国和孟广泽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季海国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复杂。   季云姝站在何秋霞身后,看着王婉如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心里翻来覆去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王婉如的目光又从何秋霞身上移到了季云姝身上,看了又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开口问了一句:“这个孩子……她就是……”   何秋霞回头看了季云姝一眼,伸手把她拉到身边来。   “这是云姝。”何秋霞的声音有点哑,“我养了十九年的闺女。当年我抱走的孩子……就是她。”   王婉如伸出手,想摸季云姝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怕吓着她。她看着季云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断断续续的:“长得……长得真像我年轻的时候……”   季云姝看着这个女人哭成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她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叫什么,最后只嗫嚅地喊了一声:“……妈。”   王婉如听了这声“妈”,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孟广泽走过来,揽住王婉如的肩膀,轻声说:“别哭了,孩子好好的,这是好事。”他抬头看了看季海国,“季同志,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吧。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事情多,得好好说。”   季海国点点头:“去家里坐。”   于是一行人又往回走。   孟梨走在孟广泽和王婉如中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那个叫孟云珍的姑娘走在最后面,时不时看一眼季云姝,脸上的表情还是带着震惊。   前来帮忙找人的女警察见人已经找到了,就让孟广泽填了回执,直接离开了。   季云姝看着警察同志离开的背影,心里乱得很,她知道,自己或许是真的要离开这里了。   苏市是什么样的呢?季云姝不知道,她读过“小桥流水人家”,知道苏市的景很美。但如果她真的跟着孟家人回了苏市,成了资本家家的小姐,她的未来好像一眼就看到头了。   季云姝不想像梦里的自己一样郁郁而终。   到了家里,何秋霞招呼孟家人在堂屋坐下,又去倒了水。季云霆没想到父母妹妹出去一趟,又领了三个人回来。但看到孟云珍和季云姝那张实在相似的脸,季云霆的心还是往下沉了沉。   把椅子搬好,季海国坐在主位上,孟广泽和王婉如坐在对面,孟云珍坐在王婉如旁边,孟梨坐在最边上。   季云姝不知道该坐在哪儿,站在何秋霞身后没动。   何秋霞拉了她一把:“坐妈旁边。”   季云姝就在她旁边坐下了。 ↑返回顶部↑ 第8章 (1 / 4)   第7章   季云姝把孟家人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何秋霞在厨房忙活晚饭,季云霆在院子里收衣服。季云姝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打开王婉如塞给她的荷包。   荷包里还有一层手帕,手帕是白色的棉布,叠得方方正正,四角还绣着兰花,看得出来王婉如把钱藏得很严实。季云姝翻开手帕,里面是一叠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   季云姝数了数,竟然有整整六十二块!   季云姝拿着钱的手颤抖了一下。   她攒了十九年,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压岁钱、零花钱,加上过年亲戚给的红包才十块多九毛,王婉如随手一给就是六十二块,这也太大方了吧!   六十二块钱都够他们一家四口吃三四个月了吧!季云姝只知道她高中同学进了棉纺厂当工人,一个月工资也才三十块,这都是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了!   季云姝连忙把钱重新包好,拿着手帕去了厨房。   “妈。”季云姝支支吾吾地开口,把荷包里的钱跟何秋霞说了。   何秋霞正在切菜,听到钱数的时候动作也顿了一下,但很快就又继续了:“她愿意给你,你就拿着。这是你亲妈给你的,你本来就该得的。”   季云姝把手帕攥在手里,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妈,”季云姝小声地问,“孟家……是不是特别有钱?”   何秋霞放下菜刀,叹了口气:“孟家是开厂的,资本家,底子肯定厚。你听孟广泽说的,一个月光定息就有一千多块,咱们家你爸一个月才二百七十多块,你爸还是少将,这根本没法比。”   季云姝也知道季家的家庭条件已经是非常好的了,季海国是少将,季云霆也是飞行员,她前十几年确实是吃喝不愁。   何秋霞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你要知道,有钱不一定好。这个年月成分比钱重要,你爸的身份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妈,我……”季云姝明白何秋霞的意思,她刚想说什么,被何秋霞打断。   “小姝,我知道你是担心如果你不走,梨儿回来了家里没有她的位置。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也是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养大的,对我,对王妹子来说,你们都是我们的亲人,没有任何差别,我们现在就是希望你们姐妹俩能平平安安和和睦睦的……”何秋霞说着说着,眼尾就红了。   也是这时,季海国和季云霆送完人回来。   季云姝没再说什么,她把荷包揣进兜里,帮着何秋霞把菜端到桌子上。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桌前,气氛有些沉闷。   季海国吃了两口饭,放下筷子,看着季云姝说:“明天早上我和你妈带你去医科大附属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梨子也在那儿,正好一起看看。”   季云姝点点头。   季云霆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我也去。”   何秋霞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我和你爸去就行了。”   “反正我在休探亲假,我又没事。”季云霆反驳,“这么大的事,我不去能放心?”   季海国没再反对,何秋霞也就没再说了。   第二天一早,季海国带着季云姝和季云霆去了医科大附属医院。   孟家人已经到了。孟广泽和王婉如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孟云珍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孟梨穿着病号服,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头,正撩起袖子让护士量血压。   季云姝看见王婉如,王婉如也看见了她。王婉如站起来,朝她走过来,眼圈又红了。 ↑返回顶部↑ 第9章 (1 / 2)   第8章   何秋霞把手里端着的茶杯往桌上一搁,瓷器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刘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何母被这声响吓了一跳,孟梨按肩膀的手也停了下来,扭头看向何秋霞。   何秋霞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当初跟建军定亲的是我家云姝,这是两家大人坐在一起说好的事。你现在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话,是瞧着云姝亲生父母的成分没有老季好就嫌弃云姝了?”   何母被戳中了心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赶紧摆手:“哎呀老季家的,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哪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何秋霞没给她留面子,声音不高不低,“云姝是我养大的孩子,不管她跟谁姓,她都是我闺女。你要是觉得她配不上你们家建军,你直说,我们季家不是那死皮赖脸的人家。”   何母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削苹果的季云姝,又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孟梨,讪讪地笑了笑。   “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这人怎么还当真了呢?”何母站起来,走到何秋霞跟前蹲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云姝多好的孩子,咱们大院最最漂亮的姑娘,多少小伙子想娶云姝都娶不到呢,云姝要是做我儿媳妇,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们家建军就喜欢云姝,这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妹子,我就是嘴快,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   何母一边说着,还不忘打感情牌:“何妹子,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没啥子文化,老何走的又早,我一个人担着家里三个娃,有时候确实不太会说话。你和我们家老何往上数都是一家的,当初就跟亲兄妹一样亲,你不了解我,你还能还不知道我家老何吗?他答应的事情,我肯定不会反悔的啦!”   提到何建军的父亲、何母的丈夫,何秋霞叹了一口气,心确实软了不少。何建军的父亲老何确实是个老实的好人,跟季海国也是战友,就是牺牲的太早。当年也是因为他跟季海国情同手足,又跟何秋霞一个姓瞧着像本家,这才许了两家的婚约,说将来结为亲家。   但若是这个婚约如果季云姝不愿意,那何秋霞绝对不会把它当回事,现在都不讲究包办婚姻了,她绝对不会做逼迫女儿嫁人的事。不过这么些年来季云姝和何建军的感情一直挺好,虽然没发展出什么革命爱情,但也跟兄妹差不多,所以何秋霞一直觉得两人最后说不定能成。   何母今日这话若是无心也就罢了,若是有意试探,这个婚约他们季家也不是一定非要履行的!   何母瞧着何秋霞的脸色变了又变,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惹着何秋霞了。她还以为何秋霞找到亲生闺女以后就不重视季云姝了,没想到她在季云姝的事儿上还是一点就着。   何母也不想惹得何秋霞不快,毕竟以后何建军的提拔升迁可能还要求着季海国,她得把何秋霞哄高兴了:“何妹子,都是我不好,你别因为这个生气,我这就回去反省反省。”   她边说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又冲季云姝笑了笑:“云姝啊,阿姨就是嘴笨,你别跟阿姨一般见识,我明儿就让建军来看你,啊。”   季云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说了句“慢走”。   何母灰溜溜地走了。   何秋霞把门关上,转身回来,脸色还是不好看。她看了季云姝一眼,叹了口气:“别理她,她就是那个德行。”   季云姝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给何秋霞一块,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没说话。   孟梨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她看了看何秋霞,又看了看季云姝,小声说:“妈,我也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阿姨来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你没错做什么,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何秋霞拍拍孟梨的肩膀,“你去也吃苹果吧。”   见何秋霞没有迁怒于她,孟梨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她坐回椅子上,拿起之前放下的书,继续翻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下午一下班,何建军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军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提着一兜水果,站在季家门口,笑得一脸和气。   “何姨,我来看看你们。”他把水果递过去,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略过一旁的孟梨,最后落在季云姝身上,笑着说,“云姝妹妹,好几天不见,又变漂亮了。”   何秋霞接过水果,让他进来坐。何建军进了屋,跟季海国打了招呼,又跟季云霆点了点头,最后在季云姝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我听说昨天我妈过来,嘴上没把门,说错话了。”何建军开门见山,语气诚恳,“我替她给云姝妹妹道个歉,她那个人就是心直口快,没什么坏心眼。我跟她说了,以后别在外头乱说话,她也答应了。”   季云姝“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何建军见季云姝不像是生了大气的样子,就知道这事还有得转圜的余地。季云姝这人他可太了解了,好吃懒做事多但心软,除了一张脸长得确实没话说,可以说是毫无优点。   但是他必须娶她,一来是娶了季云姝这个大院年轻一代最漂亮的姑娘倍儿有面子,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她爸可是季海国!季海国有多疼闺女这大院谁不知道?当了季海国的女婿,他以后在部队里就可以横着走! ↑返回顶部↑ 第10章 (1 / 4)   第9章   孟梨站在原地,嘴角的笑还挂在脸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来之前完全没想过季云姝会是这种态度。原书里的季云姝那么喜欢何建军,撒泼打滚死活不离婚,闹得全大院都知道她季云姝是一个什么样的倒贴货,人人唾弃。季云姝听了她的话,肯定会跟她吵起来,她甚至想好了怎么应对,哭要怎么哭,委屈要怎么说,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可季云姝却说“好啊”。   就那么站着,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她说的不是让出一个男人,而是让出一个季云姝根本不在乎的东西。   这还是原书里那个对着男主何建军死缠烂打的作精女配季云姝吗?   孟梨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盯着季云姝看了几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认真的?”   “认真的。”季云姝没看她,低头继续叠衣服,声音很平静,“我明天就去找何建军把亲退了,你爱嫁你嫁,跟我没关系。”   孟梨的胸口堵得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嘴唇哆嗦了两下,只挤出了一句:“你别后悔。”   季云姝没抬头,也没接话。   孟梨转身就走,手攥着门把手,使劲一拉,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回到自己屋里——何秋霞给她收拾出来的那间客房,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季云姝怎么是这种反应?   她本来以为季云姝会哭,会闹,会说她不要脸抢别人未婚夫。那样的话,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哭出来,委屈地说“我只是想要回属于我的”,让何秋霞看看季云姝是怎么欺负她的。   可季云姝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答应了,好像何建军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随手就扔了。   孟梨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里。   行。你现在硬气,等以后有你受的。   原书里的孟家可不好过,反正季云姝现在名义上已经是资本家的小姐了。等大运动开始,没了何家的庇护,就等着吧!   孟梨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心里的火还是一阵一阵地往上窜。   她又想起前几天的事。   王婉如第一次见到季云姝就给她塞了不少钱。那个荷包一直是王婉如贴身放着的,里面有多少钱她不知道,但那个荷包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几十块。   第一次见面就一下子给她那么多钱,孟家也真是大方。她想来京市都非要跟着,好像生怕她跑了似的,还说什么三个孩子家产平分?真可笑,谁不知道孟家老大结婚时候带走了不少好东西,孟家现在剩下的就是些没用的瓷器挂画,等大运动来了,那些瓷器全被砸烂,留着有个屁用?   王婉如一次给季云姝的钱估计都够她在苏市花半个月的了,孟梨恨的牙痒痒。要是季云姝回到孟家了,还不知道王婉如要给她多少钱,孟家的家产还不是王婉如和孟广泽说了算,说着平分,也没见得给她多少金银首饰啊?给孟老大媳妇的金银倒是多!   孟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酸得厉害。   不,她不能这样想。她马上就要回季家了,季家的成分好,季海国是少将,何秋霞是首长夫人,比孟家那个资本家成分强一百倍。她嫁了何建军,何建军以后是要当大官的,她以后是官太太,季云姝算什么东西?一个资本家的小姐,早晚被拉去批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去想了。   第二天一早,季云姝起床的时候,何秋霞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季云姝洗漱完,走进厨房,站在何秋霞身后,心里盘算着应该怎么跟何秋霞说。   何秋霞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妈,”季云姝觉得还是直白点好,“我想把跟何建军的婚约退了。” ↑返回顶部↑ 第11章 (1 / 3)   第10章   季云姝跟着裴聿风往裴家走,太阳还是很大,晒得地上的影子又黑又短。她走在裴聿风旁边,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   “裴大哥。”季云姝主动跟裴聿风搭话,“你这是去哪了,穿得这么正式?我还以为你在休探亲假呢。”   “有些事情,需要给驻地发封电报。”裴聿风走起路来身体挺得笔直,有些不敢直视季云姝的双眼。   “哦!部队上的事情,那我就不问了。”季云姝知道部队上都有保密协议,季海国工作上的事也从来不会给何秋霞说,所以季云姝非常理解的换了个话题,“裴大哥,你上次送我的苏联巧克力我已经吃了一半了,特别好吃,就是这天气太热,好几块都化了,真可惜。”   “苏联比咱们国家冷一些。”裴聿风叹了一声,“下次我冬天的时候寄给你。”   “你在海岛上一年四季都是夏天,你忘啦!”季云姝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边,“谢谢你在外面还惦记着我,不过不用啦,这太麻烦了。”   “你难得喜欢,我……”   裴聿风还在斟酌着怎么形容才显得含蓄,却听季云姝突然又问:“裴大哥,真的是姥姥要我去看她吗?”   “不是。”裴聿风毫不犹豫,他从不说谎。   季云姝心里了然。   她就说怎么会这么巧,正好她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裴聿风从外面回来,还给她带了消息。因为以前如果是姥姥想她了,裴聿风肯定会在出门之前就直接上门来叫她,或者让季云霆代为通知。   季云姝也明白,裴聿风在众人面前这样说是为了给她撑腰。   姥姥是部队大院里最受敬重的老一辈,每年逢年过节都会有不少干部上门慰问。一来是裴叔和方姨牺牲的早,二来是裴聿风当年明明可以留在大院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但他在祖国最需要的时候还是毅然决然离家参军,为南海舰队的建设奉献了半生,所以大院里各家各户都很敬着姥姥。   每年大年初一大院里各家第一个拜年的对象基本上都是姥姥,足以见得她在大院的影响力。   之前季云姝能在大院里横着走,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她特别受裴聿风姥姥的喜欢,平日里几乎是替代了裴聿风在照看她。现在裴聿风回来了,她就没有那么勤地去裴家了,那些人估计还以为裴家也不待见她了,所以才敢当着她的面嚼舌根。   如今有了姥姥和裴聿风的照顾,就算有人想再想说半句季云姝的不好,那也只敢偷偷摸摸的,被姥姥听到了她是真的会骂回去的!   这么一想,前几天的第一波流言不会也是裴聿风压下去的吧……   季云姝看着裴聿风冷峻的侧脸,摇摇头,觉得不可能。   裴聿风在她眼里其实有点不解风情,她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沉默寡言地正襟危坐。裴聿风每次到了季家来找季云霆,坐在客厅等他时都把脊背挺得特别直,跟她说话还一个字一个字的,好像特别紧张,但明明季云霆是他关系最好的朋友,她也很敬仰他。   季云姝想不明白,明明小时候的裴大哥可有意思了,会帮着姥姥采指甲花给她染指甲,会用井水把葡萄洗的冰冰凉凉的剥好皮给她吃,还愿意抓萤火虫给她看呢!   怎么长大了以后,裴大哥对她反而没有以前那么亲近了?   是因为他有了心上人吗?   季云姝听季云霆说过,一旦一个男人有了心上人,他就会自动疏远那些跟他关系很近的其他女性,这才是正确的。如果一个男人同时跟两个或者多个女人保持同样距离的关系,那这个男人就会有作风问题了!   作风问题可不是小事!这个季云姝还是懂得的。   所以,裴大哥之所以跟她疏远了,是因为有喜欢的人了吗?   季云姝盯着脚尖,忍不住想着。   裴聿风见季云姝沉默了,步子没停,顿了一下突然说:“姥姥听说了外面那些话,不放心你,其实是想直接去季家看你的。”   所以就算没有他的邀请,他和姥姥都是惦记着她的。   季云姝只觉得一股热意涌上心头。无论未来如何,至少她知道现在的裴大哥和姥姥都是真心对她。 ↑返回顶部↑ 第12章 (1 / 3)   第11章   裴聿风削桃子的手停住了,表情一瞬凝住。   季云姝看到他诧异的,甚至是有些无措的眼神,没忍住微微抬起嘴角:“那这样问吧,裴大哥,你有没有想过未来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   裴聿风觉得这个问题比上一个好回答多了,他抬起头看着季云姝,一贯冷峻的眉眼被玻璃窗外漏下来的阳光照得有些柔软:“我之前没有想过。”   “还真没有啊。”季云姝小声嘟囔了一句,裴聿风果然跟梦里一样,把自己一切都奉献给了国家。   “嗯?你说什么?”裴聿风没听清季云姝的嘟囔,他靠近了些,两个人距离不过半臂,漆黑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的。   季云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连忙说:“我只是好奇,裴大哥在海岛上就没遇到什么特别喜欢的人吗?”   季云姝虽然这样说,心却已经有点慌乱了。她装作自然地随手用叉子叉起一片桃子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很甜。   “没有。”裴聿风这次说得很干脆,音调甚至都低了许多,“我没注意过岛上的女同志。”   姥姥在旁边看着,摇着蒲扇笑了一声,替裴聿风解了围:“他呀,木头桩子一个,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他能从今天想到明年。别说对象了,能有个姑娘看上他就不错了。”   “裴大哥这么优秀的同志肯定很多女同志喜欢。”季云姝被姥姥逗笑了,没再追问。   裴聿风低着头,把剩下的桃子一片一片地码进盘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十分耐心的事。   姥姥又跟季云姝说了一会儿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到最后,姥姥放下蒲扇,看了季云姝一眼,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小姝,你跟姥姥说实话,你对何家那个小子,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   季云姝想都没想:“没有。姥姥,我真的不喜欢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裴聿风刚好把最后一片桃子放进盘子里。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把盘子往季云姝面前推了推。   姥姥“哦”了一声,笑眯眯地看了裴聿风一眼,没再问了。   但季云姝没注意到的是,裴聿风低下头的那一刻,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沾着桃汁的手指,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但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   三个人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姥姥抓着季云姝说了好多话,裴聿风一直听着,基本上没怎么出声。   太阳开始往西边斜,不那么晒了,季云姝站起来说要回去了。   裴聿风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姥姥摆摆手:“去吧去吧。”   两个人出了裴家的门,往季家走。太阳已经偏西,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地贴在地上。裴聿风走在季云姝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她并排。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邻居经过,看见他们俩,热情地打个招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又匆匆走开了。   快到季家院门口的时候,季云姝远远看见有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   她走近了才看清,是何建军。   他穿着一身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儿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看见季云姝和裴聿风一起走过来,他的目光在裴聿风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到季云姝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云姝妹妹。”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户人家听见,“我等你有一会儿了。”   季云姝站住了,没往前走了。   何建军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地上,语气诚恳得很:“云姝妹妹,现在国家提倡自由恋爱,包办婚姻是旧社会的糟粕,你退婚是做得对。”   他说着,抬起头,目光深情地看着季云姝:“但我想跟你说,这些年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退婚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但追求你是我的事,你不能拦着,我愿意等你,等你愿意接受我的那一天。” ↑返回顶部↑ 第13章 (1 / 3)   第12章   季云姝转过身看着裴聿风,心里那股火还没消下去,但对着他,她不想表现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扯了个笑出来,“谢谢裴大哥,暂时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裴聿风安静地看着季云姝,似乎有些不懂一直以来软绵绵的要靠着何秋霞的季云姝怎么突然立起来了。   他也想让季云姝依靠他,却更想她能自己妥善处理。   “不要逞强,有需要叫我。”裴聿风最后还是败在季云姝坚定的目光里,“我休假一直到八月中旬。”   “好,如果真的需要,我会的。”季云姝重重地点点头。   推开院门进去,何秋霞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季云姝就问:“刚刚是怎么了,我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我要出去看,你哥还非拦着。”   “嗯,何建军说要追求我。”季云姝一边说一边准备去厨房洗手,说这句话的时候,餐桌旁的孟梨愣了一下。   季云霆已经坐在桌边了,抬头望向季云姝的方向,语气似有不爽:“你答应了?”   “没有,但他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季云姝回到餐桌边坐下,端起碗对何秋霞说,“妈,我明天下午去跟何建军说清楚,你别担心。”   季云霆满意地夹了一筷子菜:“你自己看着办吧。”   何秋霞叹了声,觉得两个孩子或许真的是没有缘分:“小姝啊,你说话客气点,不能跟在家里似的。”   “我知道,妈。”季云姝点点头。   她不能再让何建军这样下去了,他不在乎名声,她还是在乎的!   第二天下午出门前,季云姝特地重新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拿手拍了拍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约莫着下班时间快到,季云姝出门直奔何建军单位门口。   军区参谋部在大院东边,一栋灰砖楼,门口有个岗哨。季云姝到的时候还不到五点,太阳还高着呢,晒得地上发白。她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的阴凉下等,翘着脑袋生怕何建军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陆陆续续有人下班出来了。有人认出她,多看了两眼,小声嘀咕着什么。季云姝就当没听见,眼睛依然盯着大门里头。   五点四十,何建军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军装,手里拿着一个解放背包,正跟旁边的同事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他一抬头看见走过来的季云姝,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堆了上来。   “云姝妹妹,你怎么来了?”何建军快步走过来,声音不大,但特意让旁边的人能听见,“我昨天还说要跟政委打恋爱报告呢!”   这句话一出,何建军旁边的几个人都用一种十分暧昧的眼神看着季云姝。在部队恋爱和结婚都要打报告,何建军在部队已经算是大龄未婚,如今有姑娘找来,还说要打恋爱报告,这不明摆着是他的未婚妻了吗?   季云姝没想到何建军会这样颠倒黑白,她甚至觉得何建军就是为了激怒她才说出了这句话。大院人人都知道她季云姝的脾气大不好惹,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如果她真的在部队单位门口“炸了”,那不仅她的名声坏了,还会反衬出何建军的沉着冷静。   季云姝握紧拳头压住满腔怒火,一字一句咬字清楚地回:“何二哥,我今天来找你,是想把昨天的事说清楚。昨天你站在我家门口当着邻居的面说你还要追求我,我觉得这件事不妥,但你昨天没有给我直接拒绝的机会就走了,我今天是来拒绝你的。”   何建军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他侧了侧身子,压低声音:“云姝,这儿人多,咱们回去说。”   “就在这儿说。”季云姝没理他,声音反倒大了一点,“你是现役军官,我是未婚的清白姑娘,你一个大男人站在我家门口说那种话,传出去别人怎么想?是觉得你何建军情深义重,还是觉得我季云姝朝三暮四?”   旁边已经有几个人停下来看了。何建军脸色变了一瞬,嘴唇抿紧了,目光闪了闪。他想打断季云姝,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拉她走,只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温和慢慢变成了一种压着的烦躁。   “你妈妈说我的那些话,大院里传遍了——说我占着季家闺女的位置不放,说我成分不好配不上你们家,这些我都没说过什么,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季云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你昨天跑来站在门口说那些话,别人会怎么看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何建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攥着包的手收紧了,手背青筋凸起。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了,他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但他的胸口明显在起伏,呼吸重了不少。   “云姝妹妹,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脸上还撑着笑,但那个笑已经僵得不像笑了,“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清楚我的心意。” ↑返回顶部↑ 第14章 (1 / 3)   第13章   孟梨站在人群中间,不断回想着原书里的内容。   虽然原书没有这段剧情,但原书里的季云姝是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只要有人反驳她,她就唯唯诺诺的说不话来,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据理力争甚至很快揪出她言语里的漏洞?   旁边几个大姐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孟梨身上,她却依然直勾勾地盯着何建军的方向。   别人的话她不用在意,重要的是何建军怎么想她,她不能因为这件事功亏一篑。   但何建军并未看她,好似认错般望着季云姝,唇抿着,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季云姝瞟了孟梨一眼,见她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也不再追问,转身走了。   围观的群众在这几个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探究的目光在孟梨和何建军身上来回梭巡,但毕竟是单位门口影响不好,很快就散了。   孟梨硬着头皮跟何建军打了声招呼,走过去,正好对上他略带笑意的目光。若是她再多看两眼,就能看出何建军的笑意里掺杂着几分阴森森的算计。   --   这边,季云姝没走出去多远,裴聿风就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开口。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光线没那么刺眼了,但空气还是热烘烘的。   “裴大哥,今天谢谢你。”季云姝微微停下脚步,等到跟裴聿风并排,“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爸的战友从新疆寄回来了几包葡萄干,我想着你喜欢就送去你家,何姨说你不在,我才知道。”裴聿风连忙解释。   “谢谢裴大哥,也谢谢叔叔和姥姥。”季云姝对着裴聿风甜甜一笑,“每年叔叔都是给姥姥寄葡萄干,我是沾了姥姥的光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家的方向走,季云姝心情好,主动问了裴聿风一些海岛上的日常。裴聿风认真地回答了,季云姝听的很是羡慕。   裴聿风的驻地在琼州岛南面的一座海湾边,那里的风景很美,有山有水,海平面一望无际,盛产季云姝最爱的红鱼干等海产品。每次裴聿风提到岛上的海鲜,季云姝都在心里偷偷流口水,她可太想去一次琼州岛了!   聊到季云姝感兴趣的事,时间就过得飞快,不多时两人就走到了季家院门外。   季云姝推开院门进去,跟裴聿风道别。何秋霞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她回来,问了一句:“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以后应该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季云姝接过何秋霞手里的衣服,帮忙叠起来。   何秋霞叹了口气,没再问,只让季云姝把裴聿风送来的葡萄干拿回屋去。   季云姝以为这件事终于能过去了,但她不知道的是,何建军回到家,把解放背包往桌上一摔,满脑子都是他被拒绝时周围人带着嘲讽的目光。   何母端了碗绿豆汤过来,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何建军没说话,他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放下。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眼睛盯着桌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季云姝今天说的那些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   何建军没忍住把桌子一扫,瓷碗被打碎在地上,绿豆汤溅出来,洒得桌上地上都是。何母吓了一跳,不敢问了。   又过了几天,季海国和孟广泽那边的手续终于办得差不多了。孟广泽和王婉如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介绍信开了又开,总算是把孟梨和季云姝的户口迁移材料凑齐了。   就在这时候,大院里开始流传一些消息。现在上面政审抓得越发严了,成分不好的家属不能享受部队的福利。季云姝不是季海国的亲生女儿,她的亲生父母是资本家,所以不能继续住在大院里,更不能享受部队的粮油、医疗和子女福利。   这些话传到了何秋霞耳朵里,她去找季海国问。季海国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有人写了举报信,递到了政治部。”   何秋霞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谁写的?”   季海国没回答。他不说,但何秋霞心里明白。这种事一般没人在意,谁家没个亲戚过来借住?更何况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跟亲生女儿没什么两样的养女,只有跟季家不对付的人才会举报这个。季海国当兵四十多年没跟人红过脸,除了前段时间退婚了的何家,还有谁这么看不惯季云姝住在大院里?   何秋霞攥着围裙的边,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想让季云姝留下,可季海国这个人一辈子刚正不阿,最怕的就是被人说以权谋私。举报信已经递上去了,政治部领导也发话了,他要是硬把季云姝留下来,那就是明知故犯,严重点是要受处分的! ↑返回顶部↑ 第15章 (1 / 3)   第14章   季云姝听见自己的心跳得飞快。   她昨天夜里还在想没有人会愿意娶她这样成分不好的资本家小姐,今天,她最敬重也最仰慕的哥哥就向她伸出了援手。   “我……我……”季云姝囫囵说了两个字,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拼凑出完整的话语。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这很突然。”裴聿风等了一会儿,见季云姝还是两眼放空的失神模样,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但依然耐心解释,“就当是我的私心,我不希望你走。当然,姥姥也不舍得你走,你如果愿意嫁给我,就能留下,你留在姥姥身边,我也……更放心。”   “我知道裴大哥是好意。”顿了好一会儿,季云姝才哽咽着开口,“我真的得想想,好好想想,我……我……”   季云姝觉得自己明明应该是喜悦的,裴聿风对她来说知根知底,他本人也非常优秀,如果能嫁给他,确实是她高攀了。可这也太突然了。昨天他还是那个帮她解围的、陪伴着她一起长大的冷硬大哥,今天就说要跟她结婚,还为她铺好了之后的路。   季云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都想不清楚。   裴聿风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急着追问。   “我先送你回去。”他垂在身侧的手终于动了动,发现掌心里全是凝结的汗珠。   两个人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地上的影子又短又黑。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听起来比平时吵。   到了季家门口,裴聿风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你慢慢想,我等你的答复。”   季云姝点点头,准备推门进去。   这时,裴聿风突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形几乎要把她全部笼罩:“小姝,就算你不愿接受,我希望我们的关系也还能像之前那样,可以吗?”   裴聿风的声音里多了许多的恳求和依赖:“我不是何建军,如果你不接受,我绝对不会二次打扰。”   季云姝看着裴聿风紧锁的眉,突然很想伸出手去将它抚平,但她忍住了:“裴大哥,不要这样说,你永远是我最敬重的哥哥。”   裴聿风抿着唇点点头,目送着季云姝进去。   回到家,何秋霞正和一家人吃着早饭,看见季云姝进来,连忙给她盛了碗粥:“回来了?快坐下吃,粥快凉了。”   季云姝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孟梨已经坐在那儿了,手里也端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看见季云姝坐下,她放下碗,脸上挂起一副关切的表情。   “姐姐,你什么时候动身去苏市?我好帮你收拾东西。”孟梨的声音软绵绵的,听着像是真心实意,“苏市那边虽然比不上京市,但气候好,养人。姐姐身体不好,去了那边说不定能养好呢。”   她说着,看了何秋霞一眼,又补了一句:“妈你放心,姐姐去了苏市,我会经常给她写信的。”   何秋霞端着粥的手顿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她没接话,却也没了胃口。   季云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看着孟梨,语气不太好:“你能不能别说了?吃着饭呢,嘴消停会儿。”   孟梨被他一说,眼眶立刻红了,委委屈屈地低下头:“我就是关心姐姐,我又没说错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小了:“姐姐去了苏市就能跟亲生父母团聚了,这不是好事吗?苏市挺好的,有小桥流水,有园林,比京市有韵味多了,姐姐去了肯定喜欢。”   孟梨的每句话都像是在往何秋霞心上戳刀子,京市离苏市那么远,坐火车要接近两天两夜,季云姝的身体哪能吃得消?何秋霞的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她强忍着没开口,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   季云霆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孟梨还在继续说:“姐姐,你去了苏市要好好照顾自己。苏市的菜偏甜,你肯定吃得惯。那边的女孩子都水灵,你去了肯定受欢迎……”   “孟梨。”何秋霞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吃饭。”   孟梨张了张嘴,看见何秋霞的脸色,识趣地闭嘴了。 ↑返回顶部↑ 第16章 (1 / 3)   第15章   “小姝, 你怎么……”裴聿风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季云姝的眼睛,但只能从她俏皮的目光中读出坚定与认真。   裴聿风以为季云姝就算答应,也会选择留在大院里。他说让季云姝帮着照看姥姥其实是他为这段婚姻找的一个借口, 他只是希望季云姝能不那么排斥他的求婚,但他没想到季云姝会主动提出嫁他随军。   “你想好了?”裴聿风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郑重与挽留,“海岛其实很苦,一年四季都热, 台风来了十天半个月出不了门。冬天很潮,回南天地板上都是湿的,夏天蚊虫多,吃的东西也简单, 没有京市这么齐全。”   季云姝看着他,点了点头:“我想好了。我既然决定嫁给你,就要跟你同甘共苦。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在季云姝的梦里,裴聿风就是因为孤家寡人没有后顾之忧导致的英年早逝。那天,他是替一个妻子怀孕的战友出海,后来遇到海上大浪为了救队友牺牲。   季云姝一直在想,如果她嫁给裴聿风跟着他去了海岛, 是不是能像一条无形的线牵连着他。这样的话, 或许他就不会牺牲了。   裴聿风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嘴唇抿了抿,眼睛里的那簇火烧得更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问了一句:“你真的愿意?”   “真的。”季云姝点点头,“我季云姝决定的事,绝对不会反悔。”   “谢谢你, 小姝。”裴聿风突然上前一步,很想把她拉到怀里紧紧地抱住她,但他只是伸出手,牵住了季云姝的手腕,“我们一起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姥姥。”   带着薄茧的指腹触碰到季云姝光滑细腻的皮肤,两个人皆是一愣。季云姝很少有与男性这么亲密的时候,天气又热得很,很快她就觉得被裴聿风握住的地方渗出许多汗渍来。   她知道裴聿风清醒且克制,他或许是想握住她的手,但最后还是只停留在了她的腕骨上。她动了动手腕,似乎不太舒服,裴聿风就连忙放开了手。   但下一瞬,季云姝纤细的手指就穿过了裴聿风的指缝,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他们掌心贴着掌心,季云姝的指尖轻扣在裴聿风的手背上。   裴聿风一时间似是没反应过来,甚至都忘了与她十指紧扣,五根手指依然直挺挺地张开着。   季云姝看着有点呆愣了的裴聿风,“噗”地笑出声:“裴大哥,我们去告诉姥姥这个好消息吧!”   听到季云姝银铃般的笑声,裴聿风这才反应过来,他也同样扣紧了手指,将季云姝的手掌牢牢地包裹在掌心。   季云姝没看到的地方,裴聿风的耳根红了个透彻。   季云姝跟着他进了小楼。姥姥正坐在厨房的外面择菜,看见季云姝进来,笑着招手:“小姝来了?快过来坐。”   裴聿风走到姥姥跟前,抬起两个人紧扣的双手:“姥姥,我向小姝求婚了,她答应了。”   姥姥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看看裴聿风,又看看季云姝,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跟小姝结婚了。”裴聿风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姥姥前几天还在操心裴聿风是个闷葫芦不会追小姝,今天他就已经求婚成功了,巨大的喜悦涌上了她的心头。她一把拉住季云姝的手,声音发抖:“真的?小姝,你愿意嫁给我们家阿风?”   季云姝点点头,脸微微红了一下:“姥姥,我愿意。”   姥姥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松开季云姝的手,转身就往楼上的卧室走,一边走还一边嘴里念叨着:“等等,等等,我给你们拿东西。”   季云姝和裴聿风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姥姥要拿什么。   不一会儿,姥姥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她把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金镯子,虽然样式老了点,但金子亮闪闪的,一看就是好东西。   “这是当年我嫁人时候的陪嫁,存了几十年了,就等着给孙媳妇。”姥姥把金镯子塞到季云姝手里,又把那几张票递给她,“这是自行车票、手表票还有一些粮票布票,我一直攒着,就等着阿风结婚的时候给用。你们拿着,结婚一定要有手表和自行车,缝纫机……缝纫机票我再想想办法,我知道邱政委那里肯定有,我一会儿就给他打电话,不,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姥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说一边在家里来回踱步,生怕缝纫机票少了,季云姝就不愿意嫁了。   “姥姥,姥姥,我们不需要这个,你不要急。”季云姝连忙拉住了就要去翻电话本的姥姥,“我和裴大哥要去海岛,现在买了,也不好带过去。” ↑返回顶部↑ 第17章 (1 / 3)   第16章   季云姝揉了揉眼睛, 又数了一遍。没错,就是整整两千块!她长这么大,见过的钱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这……这是给我的?”季云姝的声音都变了。   孟云珍笑着说:“爸妈给的。他们说你要去海岛, 又是新婚夫妻,要添置的东西肯定很多,让你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手里有钱才不慌。”   季云姝捧着存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知道孟家有钱,但没想到一出手就是两千块!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两千块够一家人吃好几年的了。   “太多了……”季云姝下意识还是推拒, “我不能要。”   “拿着。”孟云珍拍了拍她的手,“爸妈说了,这是他们应该给你的,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如果给你的还没有季叔和何姨多,他们心里过意不去。而且,我们家也没别的能给你了……”   孟云珍说着,轻叹一声。   成分终究是孟家最拿不出手的东西, 而且还会影响到她。季云姝能如此坦然地接受他们一家, 没有唾弃他们的身份,也没有哀怨自己从“云端”跌落,孟云珍自然也打定了主意要好好照顾这个妹妹。   季云姝红了眼眶,她一把抱住了孟云珍。孟家人待她真的很好,哪怕他们才刚相认,孟家就愿意一下子拿出来这么多钱给她, 他们是真的完全把她当做家人。   季云姝看着眼前的这个年年成绩都是第一但因为成分在学校经常碰壁的优秀大姐,暗暗下决心一定要保住孟家的每一个人。   她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孟家在那场即将到来的“大运动”里被打倒。   回到家,孟广泽和王婉如又把季云姝叫了过去。王婉如小心翼翼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张手表票塞到季云姝手里。   “小姝,这个你也拿着。你出嫁,爸妈没别的什么能给你,思来想去正好手里还有一张手表票,你去商场看看喜欢哪款,买下来。你在海岛上肯定需要看时间,那边偏,手表牌子肯定不如首都齐全。”王婉如说,“大件的东西……肯定不能全让裴家准备,你们结婚匆忙,妈能给的只有这些了。”   季云姝看着那手表票,又看了看王婉如和孟广泽的脸。他们二人的鬓角已经白了,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但王婉如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怜爱与认真,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季云姝知道他们是怕裴聿风因为她的成分看低她,所以拼命地给她塞东西,让她手里有钱,有底气。   季云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接过那张手表票,使劲点了点头:“谢谢爸、妈,你们给我的已经很多了。”   孟梨从门缝里看见了王婉如递手表票的那一幕。   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退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紧,坐在床边,胸口堵得厉害。   那可是孟家现在仅有的一张手表票!   她在孟家两年了,去年跟王婉如说要换块新手表,王婉如说孟云珍这么多年、到了大学都没有买手表,这个手表票是要留给孟云珍以后嫁人用的。她当时虽然不痛快,但也没说什么,毕竟孟云珍是亲生的,她不是。   可现在呢?孟云珍没嫁人,手表票先给了季云姝!   孟梨咬了咬嘴唇,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抬起手腕看了看自己戴了两年、表盘已经有些划痕的手表。   她越看越不顺眼,越看越来气。   可她有什么办法?她总不能冲出去跟孟广泽和王婉如吵。她现在还没完全把户口迁回来,还得靠着孟家。再说了,季云姝马上就要去海岛了。   孟梨想到这儿,嘴角又翘了起来。   琼州岛——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年四季热得要命,台风来了能把房顶掀翻。季云姝那个娇生惯养的身子去了能受得了?裴聿风又是个常年在海上的,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季云姝一个人待在岛上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她不是要随军吗?随吧,随了才好呢。   孟梨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温柔柔的笑,不停地安慰着自己。 ↑返回顶部↑ 第18章 (1 / 3)   第17章   售货员看两人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能一下子拿出来两张手表票那可不容易,连忙给他俩介绍各品牌款式。   “这块多少钱?”季云姝指着东风牌那块小表盘问。   售货员当即报了价:“九十元。”   季云姝在心里算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块上海牌白色表盘的, 沉思着。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指了指那块白色表盘的:“那块拿出来看看。”   售货员拿出来,裴聿风了接过来,“小姝, 伸手。”   季云姝乖乖伸出手,裴聿风直接就将手表戴在她的手腕上。两人的手靠得这样近,季云姝这才发现其实她和裴聿风也还是有一点点肤色差的,她白得晃眼, 裴聿风的手则更趋近于小麦的颜色。   随着卡扣轻轻一声扣上,裴聿风很快将手抽离了季云姝的手腕。表盘不大不小,白色的底衬得她的手腕更白了。   季云姝轻轻抚摸着表盘,心里却依然想着刚刚裴聿风低头为她戴手表时专注的神色。她的手腕随意转了几下,心里十分满意,嘴上却说:“还行吧。”   裴聿风看了一眼她的表情,转头对售货员说:“就这块,有同款的男士表吗?”   “有的有的, 男款是一百二十块, 女款是一百一十块。”售货员连忙将男款也拿出来。   同样设计的白金色手表,指针和时间刻度都是金色的,只不过女款表比男款小一圈。   裴聿风拿出钱和手表票,示意季云姝直接给手表票就行,但季云姝却依然自己掏了买手表的钱:“这是……孟家的爸妈给我的,我得自己买。”   裴聿风知道孟家父母是好意, 就没坚持,盘算着等下次遇到会出差去苏联的战友让他帮忙给季云姝带一块进口手表回来。   售货员麻利地开了单,收了钱和票:“两位是想直接戴着,还是收起来带走?”   “直接戴上吧。”季云姝也眼馋手表好久了,如今终于有了她的第一块手表,自然想赶紧用上。   “我帮你戴。”裴聿风低下头,把表带绕过她的手腕,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手腕内侧的皮肤。   那一瞬间,季云姝觉得被碰到的地方像过了电一样,酥麻的感觉顺着血管一路窜上来,让她骤然瞪大了眼睛。她的手腕一直悬在那里,裴聿风的手已经收回去了都没放下来。   这时,裴聿风也伸出手。   他没有说话,但季云姝读懂了他这是在示意她为他戴上手表。   季云姝抿了抿唇,将刚刚心里的那点特殊的感觉压下去,规规矩矩地拿起男款的手表按开卡扣。   裴聿风的手指很长,手掌也很大,腕表穿过手掌落在他的腕关节上,跳动的指针好似季云姝此时忐忑的心情。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没有系的扣子下,露出的锁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肤。   那里有一颗黑色的小痣,季云姝还是第一次知道。   季云姝将卡扣扣好,尽量没有挨着裴聿风的手腕皮肤,然后将手表的位置挪正。   季云姝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响个不停,像有人在胸膛里敲鼓。她害怕裴聿风也能听见,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裴聿风看出了季云姝没来由的抗拒,心下酸涩。但他依旧是那般沉着冷静的样子,还抬起手,少有的对季云姝开了个玩笑:“谢谢,很好看。”   一旁的售货员阿姨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一脸过来人的了然:“小姑娘害羞呢。这块表戴着多好看呐,衬得手腕子又白又细。你们小两口挑结婚的东西是要戴一辈子的,可不得好看嘛!”   一辈子。   季云姝听到这三个字,心跳又乱了节奏。她偷偷抬起眼,透过睫毛的缝隙去看裴聿风的表情。 ↑返回顶部↑ 第19章 (1 / 3)   第18章   恋爱经过?!   季云姝瞪大了眼睛, 他们两个是没有恋爱直接决定结婚的,这可怎么说?   裴聿风握着季云姝的手紧了一下,看到季云姝的手指被捏红了又连忙松了些许, 但没放开。   他先开口:“我们从小就认识,住一个大院,她是隔壁季叔家的闺女,我是看着她长大的,也算是……青梅竹马。”   裴聿风顿了一下, 他温柔地看着季云姝的侧脸,像是陷入了两个人的回忆里。   “她小时候就很好看,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姑娘,总是扎两个小辫子, 穿着简单花裙子,夏天的时候在院子里跳皮筋。后来她长大了,不跳皮筋了,开始读书,她的成绩很好,大院里的人都夸她。”   季云姝听着他说这些事,脸红得更厉害了。她没想到裴聿风记得这么清楚,有些事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一件一件地说出来, 像是心里记了很久。   “长大以后,我一直在外面当兵,回来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回来,我都会去看看她。”裴聿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一直很喜欢这个妹妹,我们之间……没有介绍人,也可以说介绍人是身边的每一个人,当我认定她的时候,我心里就只有她了,所以我们逐渐走到了一起,我向她求婚,她就答应了。”   季云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裴聿风的侧脸,他的耳根红透了,但表情还是那样,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好像在跟工作人员说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季云姝知道裴聿风这是在编恋爱经过。登记的时候总得说点什么,总不能说“她是为了留在大院才嫁给我的”。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是编撰的。   他们之间哪是水到渠成的“走到一起”,是她想拥有一个能庇护她的家庭与婚姻,而他愿意托起她,帮助她。   季云姝抿了一下嘴唇,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季云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裴大哥从小就对我很好,我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喊他哥哥,他也是我亲哥哥的好友。长大以后,裴大哥去了海岛参军,我时常想念他,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会嫁给他。他每次探亲回来都会给我带很多东西,贝壳、海螺、鱼干、水果……有什么带什么。我很喜欢吃葡萄,他会一颗一颗把葡萄皮剥开给我吃;我小时候有一次摔伤了,也是他背着我跑去医院救治,他……他一直很照顾我。”   季云姝说着说着,眼眶有点酸,但却依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一直很仰慕他,他非常优秀,我很幸运能跟他在一起,我这辈子也认定他了。”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裴聿风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下。季云姝能感觉到裴聿风掌心在发烫,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底下全是热的。   裴聿风的脊背僵直了些许,他没想到季云姝会这样说他,下巴微微抬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一样。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压住,没压住,又翘了起来。   工作人员看着他们俩,笑着摇了摇头,在表格上写下两行字,“行,这么多年的感情不容易,我看没什么问题。既然你们已经决定成为革命伴侣,就要有相互扶持、互相包容的意识。不过我看你们俩认识这么久了,应该也已经习惯彼此了吧!祝你们新婚快乐。”   她拿出两张结婚证,在上面写了名字,盖了章,递过来。   “谢谢同志。”季云姝接过,鼻尖还是红的。   现在她和裴大哥已经是夫妻了,就这么快,就这么……简单。   裴聿风也接过另一本。他盯着结婚证上下并排的两个名字看了很久,目光最后落在了手写的结婚日期上。   一九六五年八月十二日。   他出门那天看过日历,虽然现在不兴封建糟粕的时辰宜忌,但他却悄悄看过,今日宜新婚。   裴聿风认真将结婚证收在军装胸口的口袋里,对工作人员道谢后,跟季云姝一起出去了。   从两个人进门到拿到结婚证不到半小时,民政办前前后后来来往往的新人越来越多。季云姝看着大多数的新人脸上都洋溢着期待与幸福,也情不自禁看了裴聿风好几眼。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眼睛里亮亮的,像是装了一整个早上的阳光。   季云姝没想到裴聿风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   风吹过来,把季云姝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去拨,但裴聿风的动作比她更快。他用修长的手指把她被风吹乱的辫梢轻轻拢了拢。不经意间,他的手背碰到了她的肩膀,但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地上的影子又短又黑,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返回顶部↑ 第20章 (1 / 3)   第19章   之后, 何秋霞又千叮咛万嘱咐了许多话,季云姝听得如坐针毡,但还是硬着头皮听完了。   “夜里关了门, 尽量跟着他来,但也不可万事都顺着他,别害怕。头一回难免不适,忍一忍便好。夫妻间的私房事不可对外人言说,守好自己的体面, 好好过日子,妈就放心了。”何秋霞最后对季云姝说。   季云姝红着脸点点头。   第二日,孟云珍也来了大院,来帮季云姝做最后的婚前准备。   婚礼在大院的食堂举行, 婚后季云姝在裴家住三天就要启程去海岛,喜帖早就由季云霆送去给季海国熟悉的战友家属和邻居。   季云姝的结婚的红裙子是何秋霞和王婉如一起做的,胸口的别花则是姥姥采的,一家人为了两人的婚事忙前忙后,又是布置裴家的婚房,又是采买需要的东西,一直到晚上还没停下来。   结婚前一天晚上,孟云珍干脆住在季云姝的卧室, 刚认亲不久的姐妹两人窝在一间屋子里说着悄悄话。   孟云珍很喜欢这个妹妹, 和喜欢孟梨一样喜欢季云姝。但是她总觉得她在京市读书这两年孟梨变了许多,孟梨这一年做的许多事都让孟云珍感到难过。这事她没办法跟季云姝讲,便一边帮着季云姝熨烫明天要穿的裙子,一边问她说:“小姝,你是真心喜欢裴同志吗?”   大学里是不让谈恋爱的,就算有情窦初开的青年男女也都是私下里偷偷摸摸的拉个手, 孟云珍一心学业,心中没有任何男女之情。   门外是热热闹闹准备着婚礼的两家人,门内,季云姝不知为何有些怅然。她脱口而出:“不是。”   她对裴大哥有仰慕、有敬重,也有相处多年的亲情,但现在确实没有属于男女之间的那种极为特殊的情意。   或者说,她不知道她偶尔对裴聿风产生的那种,紧张的心脏快要跳出来的感觉是不是因为男女之爱。   何秋霞昨天对她说了许多夫妻间的事情,她说,若是真心喜爱彼此,一切都是水到渠成,自己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但季云姝听完何秋霞的话,却觉得自己面对裴聿风的时候并不是想要完全的靠近,想要被他占有……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但是如果裴聿风和别人在一起,她又是万万不愿意的。   思来想去,季云姝觉得自己也不应该这么绝对,她沉默了片刻,又说:“其实……我不知道。”   爱情是什么?她只在一些话本小说里读到过,要么就是革命英烈写给爱人的信件,但那些感情都是克制的、难以触及的,并非亲身经历,她也不知道爱的具体模样。   季海国和何秋霞是恩爱的,这在大院人尽皆知,但两人也偶尔会发生口角,何秋霞生气的时候也会说出许多过分伤人的话,季海国也一样如此。但很快,他们就和好了,然后又成了大院的模范夫妻。   何秋霞说,情到浓时是会忍不住想要拥抱爱人的,但季云姝仔细想想,觉得拥抱裴聿风和拥抱季云霆好像没有太大的差别……哦不对还是有差别的,季云霆有时候说出的话听得季云姝想掐死他,但裴聿风不会。   裴聿风对她一直是温柔的,温柔而克制,没有任何逾矩。   两个人是有过两次拥抱的,但那时候她还很小,她只记得裴聿风身上的味道很好闻,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了。   孟云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非常怜惜的将季云姝耳畔的头发别到耳后:“小姝,我当然希望你能过得幸福,但是随军那么远,如果你实在不开心,还可以回苏市来。家里……虽然成分不太好,但至少不愁吃穿。”   “谢谢姐姐,我知道你们都很关心我。”季云姝笑着回她,“裴大哥对我很好,我也想慢慢学着爱上他,就像妈跟爸一样,把日子过好。”   但季云姝不知道的是,在她因为孟云珍的提问沉默的那段时间里,裴聿风站在她卧室的门外想要敲门的手轻轻放了下来。   他抿着唇,什么也没有做,很快恢复了原本的神色,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平静地去跟季云霆商量第二日的婚礼细节了。   --   婚礼在大院的小食堂办。小食堂不大,平时供大院里的工作忙的家属和干部用,今天挂了两条红布,台子上贴了个大红喜字。简简单单的,但看着喜庆。   季云姝少有的失眠了,被孟云珍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被何秋霞催着穿衣服,季云姝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但想起来今天是婚礼,只好磨磨蹭蹭地把裙子穿好。   何秋霞为她梳头,季云姝的头发又长长了些,遮住了瘦弱的脊背,昨天洗过的头发柔顺干净,很快就一梳梳到尾。   “你小时候头发又黄又少,我还怕你长大了头发不好看。”何秋霞一边梳一边哽咽着说,“没想到越长越好,又黑又亮。”   季云姝从镜子里看见何秋霞的眼眶红了,她的鼻子也酸了,但忍住了没哭,“妈,别说了。” ↑返回顶部↑ 第21章 (1 / 3)   第20章   季云姝抬起头看着他。裴聿风的嘴唇抿得很紧, 下颌的线条绷得硬邦邦的,整个人像是一根拉满了的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他说不要, 但季云姝也看得出来他在忍耐。   累了一整天,身上黏糊糊的,季云姝猛地站起来,没有回答裴聿风的话也没有直接拒绝:“我先去洗个澡。”   说完,她一眼也不敢看裴聿风, 抓起床边放好的睡裙就急匆匆地下楼奔向浴室,速度快得仿佛后面有人在追赶她。   裴聿风看着季云姝“落荒而逃”一般的背影,胸腔像是忽然被人掏走了一大块,空落落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他伸出手捂住眼睛, 静默了许久,才也去冲洗。   季云姝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裴聿风已经洗完了。   他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落在他干净的锁骨凹陷处。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在擦头发, 动作不紧不慢的, 但擦得不太仔细,好几缕头发还湿着,贴在额头上。   季云姝站在门口,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   她以前不是没见过裴聿风穿背心的样子。夏天的时候大院里的小伙子都这么穿,季云霆也穿,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她看见裴聿风坐在那里,白色的背心被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膀上,底下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的,她的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他平时穿着军装的时候看不出来,现在才发现他的肩很宽,腰却很窄,背心似乎有点紧地挂在身上,反而显得整个人又硬又挺,像一棵被海风吹了很多年的松。   季云姝赶紧把目光移开,耳朵烫得厉害。   裴聿风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比平时看起来年轻了一些,也没那么冷硬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起身走过去:“怎么了,有什么需要的?”   “没有,没有。”季云姝吞吞吐吐地说,她攥着睡裙的边,站在原地没动,心咚咚地跳。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的,你已经决定要跟他好好过日子了,肯定会有这么一遭,早来晚来都得来,躲不掉的。   更何况,她想和裴聿风有一个孩子。   季云姝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小孩子,但是她知道,裴聿风很喜欢。一想到梦里裴聿风孤单一人无妻无子,去世后连个上坟的亲属都没有,她的心就酸得发疼。季云姝不知道梦里的意外什么时候会来临,她也不敢去赌那一瞬的真假,可是想到他,想到因为他的牺牲而大受打击很快病逝的姥姥,季云姝真的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就算,就算梦里厄事成真了,如果他们有一个孩子的话,姥姥也会振作一些吧。那样的话,她还能带着孩子去看他……   当然,季云姝更希望未来的一切都不要发生,她只希望她能和裴聿风平平安安地过好每一天,如果能有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就更好了。   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是一个好妈妈,但责任感很强的裴聿风肯定会是个好父亲。   季云姝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床单是新铺的,大红色的,衬得她的脚踝很白。   “可以,熄灯吗?”季云姝试探着问。   “你的头发还是湿的。”裴聿风指指季云姝落腰的长发,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新毛巾走过去,“你自己擦还是我……”   “我自己擦。”季云姝飞速地拽过裴聿风手里的毛巾,将头发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其实季云姝洗完澡的时候已经用毛巾包过一次,她的长发早就不滴水了,现在天气热,再揉搓拧紧,发根的地方早就干了许多,只有发尾还卷曲着些水润。   擦头发的时候,季云姝没忍住偷偷看了裴聿风一眼。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喉结微微凸起。他的发尾还在滴水,有一滴顺着脖子流下来,滑过喉结,洇进背心的领口里。   季云姝的嗓子有点干。   她转过头,深吸一口气,然后侧过身,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裴聿风的手臂。   裴聿风转过头看着她。 ↑返回顶部↑ 第22章 (1 / 3)   第21章   听到裴聿风的声音, 季云姝彻底清醒过来。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季云姝的心头,她的脑海彻底被昨夜发生的事情彻底占据。   看到两个人紧扣的双手,季云姝触电般将手抽了回来。   指腹相触, 指尖还残留着裴聿风的体温。   她真的和裴聿风结婚了……   季云姝终于对这件事有了实感,从此她和梦里的自己完全不一样了。和裴聿风这么多年虽然只有偶尔能见,季云姝对他的了解也没有之前那么多,但她知道裴聿风绝对不会像梦里何建军那样弃如敝屣地抛弃她,让她孤苦伶仃地含恨而终。   真好啊, 就让梦里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吧,季云姝想。   她眨了眨眼睛,却并不觉得光线刺眼。兴许是怕阳光晒得季云姝睡不好,裴聿风并未拉开窗帘, 但明媚的光亮还是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季云姝慢慢睁大眼睛,看见的是穿着干净白衬衫、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的裴聿风,以及……他脖子上明显的两道划痕。   季云姝感觉自己的耳根热热的。   昨天夜里两个人都很青涩,裴聿风一吻她,她就不知道手应该往哪放,也根本想不起来其实她已经有三四天没剪过指甲了。她只记得被完全灌/.满之前,剧烈的撞/.击让她不得不紧紧地攀附着裴聿风脊背,细长又尖锐的指甲自然而然会在他的背上留下明显的痕迹。只是她没想到, 裴聿风的脖子上也有, 还……这么明显。   那他一会儿见到其他人,岂不是大家都知道了!   季云姝少有的害臊起来,恹恹地问他:“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裴聿风另一只手伸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又问了一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腰疼。”季云姝想翻个身坐起来,腰一使劲, 酸得她“嘶”了一声。她皱了皱眉,翻身趴在床上,脑袋闷在枕头里开口,“你昨天好大劲儿。”   头顶响起裴聿风略显失落的声音:“很难受吗?”   “也没有,就是很累。”季云姝轻轻动一下腿,只觉得身体连接的地方隐隐的涨。裴聿风明明瞧着不是很壮的身材,但不知为何两个人的体型相差悬殊,她被他圈在怀里时根本吞不下去。   不适配的身形对季云姝来说是一种折磨,大腿酸得堪比她爬了一座海拔上千米的山,季云姝抬起手锤了锤腰,又累得放下来,“你给我按。”   季云姝觉得自己没事找事的本性难改,其实被裴聿风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她是喜欢的,她喜欢蹭着他的颈窝闻他身上的味道。裴聿风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就算是后来两个人大汗淋漓时,他的汗滴落到她胸口,她都并不反感。但裴聿风哪里都很硬,硌得她生疼,他还浑然不觉似的,一直哄着她,想要她完全吞下去。   季云姝根本做不到,她气得急哭了,裴聿风就停下来吻她的泪。   他不动了,她反而更难受了,季云姝又只能气急败坏地想要踢他让他快一点,可是脚腕被捉住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承受着他越来越深的吻。   这样来来回回折磨了一晚上也才两次而已,季云姝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一次会这么久,但她也不知道别的夫妻是什么样的,根本没法比较。季云姝感觉她现在就是条案板上快要被剁掉的鱼,昨天被无情地剖开了鱼鳃剥夺了呼吸,今天只能乖乖等着被宰。   但刽子手今天似乎别样柔情,给她按腰的时候动作很温柔,还时不时地问她哪里痛,需不需要重一点或者轻一点。   季云姝知道裴聿风偶尔会给姥姥按摩头和肩颈,但没想到他的手法还真挺好。隔着薄薄的被单,裴聿风的手揉着季云姝酸痛的腰,最开始的时候季云姝还有点不太适应这样的触碰,甚至有些瑟缩,但很快,她就慢慢适应了裴聿风的节奏,整个人舒服的像一只慵懒的猫,蜷缩的指节都舒展开了。   腰上的酸痛差不多了的时候,季云姝摆摆手,说自己要起来洗漱了。   裴聿风这才退到一边。他原本想将季云姝扶起来,但她翻了个身滚到床边,侧着脸瞪了他一眼,用眼神冷拒裴聿风再度伸出的手。   裴聿风没吭声,半跪下身眼疾手快地为季云姝穿上鞋,不等她动作,就又站直在她身边。   “你干嘛呀!”季云姝觉得好不丢脸,“我能自己穿。”   虽然是这么说着,但被裴聿风伺候的感觉真的很不错,季云姝心里还有一丝丝的甜。   但她的脚刚踩到地上,酸痛的腿还是让她瞬间踉跄了一下,没能立刻站起。   啊!都怪他!季云姝在心里嘟嘟囔囔地埋怨着裴聿风。 ↑返回顶部↑ 第23章 (1 / 3)   第22章   两人正说着, 季云霆和何秋霞来了。孟广泽和王婉如跟在他们身后,孟云珍和孟崇文两口子走在最后面,孟云珍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包袱。   何秋霞一进门就拉住季云姝的手, 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她的脸色,松了一口气:“气色还不错,累不累?睡好了没有?”   季云姝被问得脸红,含糊地嗯了几声, 把话题岔开了:“妈,你们怎么都来了?”   “老孟和王妹子还有你哥他们要回苏市了,临走前来看看你。”何秋霞说着,把季云姝推到王婉如跟前去。   王婉如走过来, 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季云姝手里。季云姝打开一看,里面又是一沓钱,还有一叠粮票、布票,特别厚,少说也有百来块钱。   “拿着。”王婉如按住季云姝的手,声音有点哑,“到琼州岛那么远, 坐火车的路上买点吃的, 别省着。到了岛上要是缺什么,写信回来,妈给你寄。”   “妈,上次已经给过了……”季云姝想推回去。   王婉如没松手,眼眶红红的:“上次是上次的,这次是这次的。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妈不在身边,能多给你一点是一点。”   季云姝的鼻子酸了,把钱和票收好,点了点头。   孟广泽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看了季云姝好几眼,目光里全是不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到了岛上,跟小裴好好过日子。”   季云姝“嗯”了一声,“我知道的,爸。”   孟崇文和甘棠也上来对季云姝说了几句话。季云姝虽然跟大哥大嫂实在不熟,但两人对她态度还是很和善关心的,便也安静地回了几句。   最后,孟云珍抱了抱季云姝,让她去了岛上写信给她。   这边,季云霆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看了裴聿风一眼,朝他走过去。   “裴聿风。”季云霆很少叫裴聿风全名,裴聿风知道他有事要说,转过头与他直视。   季云霆比他矮一点点,但站在那儿的气势一点不弱。他看着裴聿风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姝以前是我妹妹,以后也是我妹妹,从小到大我们全家都把她捧在手心里养,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你要是敢对她不好——”   他顿了一下,少有用警告的语气跟裴聿风指了指他的脸:“你就给我等着。”   裴聿风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笑。他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很郑重:“我不会。”   季云霆盯了他两秒,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何秋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眼睛,走过来拉着季云姝的手,声音断断续续的:“海岛那么远……坐火车要三天两夜,到了还要再坐船……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路上要是吃不消怎么办……谁来照顾你……”   季云姝反握住何秋霞的手,心里又酸又暖:“妈,裴大哥会照顾我的。你别担心。”   季海国站在何秋霞身后,没怎么说话,但眼眶也红红的。他看着季云姝,喉结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拍电报回来。”   季云姝点了点头。   王婉如又走过来,拉着季云姝的手不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着没掉下来。孟广泽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声说:“走吧,再晚赶不上车了。”   王婉如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孟广泽走了。孟云珍跟在她身后,冲季云姝摆了摆手,无声地说了句“保重”。   季云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来。   何秋霞还站在院子里,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季海国在旁边拍着她的背,没说话,但手一直没停。季云霆靠在门框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云姝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满登登的,像是被温水浸泡着,暖洋洋的,从心口一直漫到眼眶里。   她有这么多人爱着。 ↑返回顶部↑ 第24章 (1 / 4)   第23章   裴聿风的手顿住了。他把那卷布放回柜台上, 转过身看着季云姝,嘴唇动了一下,下意识道歉:“抱歉, 我以为你喜欢。”   季云姝静静地看着裴聿风。他站在柜台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有点透明。他的眼神里有一点慌、一点不确定,像一个满腔热情捧出好东西却被推开的孩子, 站在原地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季云姝的心忽然软了一下,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确实有点太生硬了,连忙解释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想把好的都给我, 但我不想要那么多,现在家是我们两个人的,我们应该精打细算——”   话说到一半,季云姝自己先撑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精打细算——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像回事。她季云姝什么时候精打细算过?可她还是把下巴微微抬起来,理不直气也壮地继续说下去, 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我就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买什么不买什么,咱们商量着来,行不行?”   裴聿风从季云姝软下语气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的脸。见季云姝真的并不把刚刚的小意外当回事,裴聿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季云姝转过身继续看布料,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匹藏青色的棉布,指尖感受着布料粗糙而踏实的纹理,心思却早已不在眼前这些颜色和花样上了。   她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两个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人突然结婚,究竟会对生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过去她一直自认为是了解裴聿风的。他们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她见过他十几岁时沉默寡言的样子,见过他当兵走的那天站在卡车后面回头望的眼神,也见过他每一次探亲回来站在季家门口看到她时微微拘谨的笑容。   可这几年,他们分开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他几乎是两年才回来一次,一次不到十五天,像候鸟过境,脚还没踩热就走了。   在裴聿风休探亲假的日子里,他们也不是天天见面。他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旧要叙,但季云姝见到的裴聿风和过往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责任心强,事事周到,恨不得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妥善照顾的对象;也还是那样对她好,那样的直接、不留余地。   所以季云姝一直觉得,他们之间搭伙过日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她觉得他们的关系至少不会像大院里一些人家那样,夫妻见面像仇人,说话像吵架,吃饭都恨不得分两桌。她以为和平相处就是一段婚姻最好的样子。   但现在,她意识到裴聿风变了。或者说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裴聿风的了解其实一直停留在过去,停留在那个“她以为”的印象里,像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她以为自己知道后面写的是什么,可真正翻开来看,字里行间全是不曾预料的内容。   她认识到了自己的变化。   裴聿风还是那个裴聿风,掏心掏肺地把好东西往她面前堆。可她不是之前那个季云姝了。过去的她,说话直来直去,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不高兴了就摆脸色,不满意了就开口。何秋霞和季海国不在意,父母惯着她,她也惯着自己。可大院里的人不惯她,她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说她的。他们说她作,说她爱没事找事,说她不给人面子没礼貌,说她大小姐脾气将来谁娶谁倒霉。这碎嘴子的话像风,从这家窗户飘到那家窗户,她听得清清楚楚。   季云姝以前确实不在乎,听不高兴了她还会呛回去,双手一叉腰,眉梢一挑,一句“关你什么事”就能把对方噎得说不出话。她从来没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也从没想过委屈自己,谁来让她委屈她就不给谁好脸色,公平得很。   可现在面对裴聿风,她做不到。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她心里。梦境与现实的交织改变了她的很多想法,因此她才对身边人更加珍惜。   裴聿风站在柜台旁边,白衬衫被阳光照得透亮,眼神里还有没散尽的小心翼翼——她忽然就想,她不要做那个让他小心翼翼的人。她想坐下来跟裴聿风慢慢说,告诉他她并不喜欢这种“没有任何商量就把一切捧给你”的好。哪怕心意是好的,东西也是好的,但对于她季云姝来说,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商量”,是他们“一起”,她想要他把她当成一个能共同进步的妻子,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安排的人。   她想对裴聿风说,你不要那么沉默寡言,你问问我。你问问我喜不喜欢,想不想要。你跟我说说家里还剩多少钱,这个月要花多少能剩多少。我们坐下来,像所有正经过日子的小夫妻那样,算算账,拌拌嘴,说说这个太贵了咱们下回再买,说说那个不错给你做件衣裳正合适——她想说的是这些,可这些话绕在舌尖上,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季云姝什么时候需要斟酌措辞?唯独对他,她怕说轻了他不懂,说重了他难过。   季云姝正想着等回去了,她就这样跟裴聿风说清楚,这时,裴聿风突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   他低低地开口,带着些许试探,却比刚才多了一些郑重:“那你能不能告诉我……”   他顿了顿,“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还在看嘛!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季云姝没想到裴聿风竟然能理解她的纠结与沉默,他的话好似一汪清泉,让她的双眸变得澄澈透亮,“刚刚才看了两种你就急着要买,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季云姝的手指从另一卷藕粉色的碎花布上滑过去,又拿起旁边一卷淡绿色的纯棉布,捏了捏厚度,“这个料子做睡衣挺好的,薄,软,吸汗。”   她把布递到裴聿风面前,让他也摸一下。   裴聿风伸出手,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也碰到了季云姝的指尖。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又分开了。他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摸了一下那块布,点了点头。   “那这个做备选。”裴聿风说。   “对,我是预计买个六种布料就够了,我自己做几套,给你也做两套。”季云姝又把另外几卷布拿过来给他看,一卷白色的,一卷浅粉色的,还有一卷米黄色的。她每拿一卷,都让裴聿风摸一下,跟他说适合做什么样的衣服。 ↑返回顶部↑ 第25章 (1 / 4)   第24章   裴聿风听了她的话, 脚步直接停住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片昏黄的光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一切都还在动——晚风在吹, 树叶在响,远处的家属楼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可他整个人是静止的,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裴聿风的情绪少有的失控了。   一个像季云姝的孩子吗?   他当然想过。   在季云姝答应他求婚的那天晚上,他就想过。那天他写好材料发完结婚申请报告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路过季家小院, 他看到了季云姝房间的窗户亮起了灯。她的剪影从窗帘后面晃过,他情不自禁驻足停留,想看看她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裴聿风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有十分钟, 也可能有半个小时,也可能是更长的时间季云姝才终于又靠近了窗户的位置。她的身影映在帘上,安静又美好。   裴聿风这才有了实感,季云姝要嫁给他了,他们会有一个家。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种进了他心里,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在裴聿风焦急等待季云姝出现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想他们的家会是什么样的。   他想过每天早上季云姝会坐在餐桌旁边喝粥,想过她可能会嫌他做饭不好吃, 也想过在海岛上要给她扇风纳凉——在这些琐碎的、绵密的想象里, 有一个画面偶尔会冒出来:一个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笑起来声音又脆又亮,眉眼像季云姝,倔脾气也像季云姝,不高兴了就撅嘴, 高兴了就扑过来抱他的腿喊爸爸。   他想过的。   只是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一个像季云姝的孩子,属于他的孩子,裴聿风想想都觉得血热。   季云姝是大院里最漂亮的姑娘,她的孩子也一定是最漂亮的。   这并不是他的个人审美,是大院里所有人公认的事实。打从他记事起,大院里的叔伯婶子们提起季家那个闺女,嘴上不管说什么,哪怕是说季云姝性子不好,最后总要跟一句“那丫头是真好看,就是和老季长得不大像”。   季云姝的美介于清纯和明艳之间,漂亮得很有生气。她的眉毛细长如柳叶,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都亮堂起来,让人看了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弯嘴角。她不笑的时候又有一种清凌凌的美,下巴尖尖的,脖颈的线条纤细修长,像春天河岸边回游的天鹅。她的嘴唇是天生的桃红色,说话的时候一张一合,他有时候会走神去看她的唇——比如现在。   季云姝的唇一张一合,透出些牙齿的白。她一下午没怎么喝水,唇周有些干,但嘴角微微翘着。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另外半边隐在夜色里,明暗交界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她的眼睛里有笑,有好奇,还有一点看好戏的坏心眼——她在等他回答。   裴聿风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从耳尖开始,沿着耳廓一路烧到耳根。他的目光移开了一瞬,又没忍住移了回来,落在季云姝脸上,像是粘住了似的拔不开。   他的呼吸重了一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被压得很深的哑:“想。”   就一个字,但那个音拖得很长,虽然声音很低,但不知为何季云姝却听出了些极力克制的侵占欲。   季云姝本来是想逗他的,结果被他这一个“想”字弄得自己先红了脸。她转过头,假装在看路边的杨树叶子,心跳得咚咚的。   两个人回了家,姥姥准备好了晚饭,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季云姝把新买的裙子试给姥姥看。   姥姥一个劲儿地夸季云姝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又再次千叮咛万嘱咐让裴聿风赶紧给季云姝买现在最好的缝纫机。裴聿风应下,说粤城的大商场肯定有,在那边买运过去更方便。   姥姥很满意裴聿风对季云姝的重视,他们既然已经成为夫妻,裴聿风自然要把最好的都给季云姝。   季云姝洗完澡出来时姥姥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上了楼,裴聿风跟在后面。楼梯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到婚房。   进了卧室,灯还没开,季云姝伸手去拉灯绳,手还没摸到绳子,腰上忽然一紧。裴聿风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喷在她的耳廓边,烫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你说的。”裴聿风的声音在季云姝耳边响起,再也没有白天的克制,浓浓的全是深情,“要个像你的孩子。”   季云姝的耳根烧起来了,整个人被他的怀抱箍着,动不了。裴聿风把她转了过来。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黑宝石,里面有浓的化不开的情意。他低下头,却没有直接亲上来,而是先贴着她的额头停了一下。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缠着她的呼吸,“小姝,今天多来几次,好吗?”   新婚第一夜两个人其实总共才过了两次,但因为都不熟练,时间拖得太长,最后季云姝实在承受不住了,几乎晕了过去。裴聿风抱着她洗了澡,为她擦洗的时候根本忍不住,只能自己再解决一次。 ↑返回顶部↑ 第26章 (1 / 5)   第25章   季云姝的脸埋在他怀里, 耳根烫得像烧红的铁。她刚才那句话说得有多豪迈,现在就有多不好意思。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 金属托盘上放着药瓶和纱布,哐当哐当的声音由远及近。   季云姝听见了,连忙侧过身,把脸从裴聿风的胸口分开来,向后退了几步让出走廊的通道。   护士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季云姝用余光瞥见护士的白色衣角飘过去,紧接着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带着调侃的笑。那位护士显然看见了他们,也看懂了他们是什么情况,那声轻笑里含着善意的揶揄,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咕噜咕噜地推着车走远了。   季云姝的耳根又烫了一个度。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走吧。”季云姝拽了拽裴聿风的袖子,“回去收拾东西。”   裴聿风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拆穿她, 跟在她旁边出了医院。   两个人回到家,姥姥已经把他们要带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布料、裙子、药、毛巾、肥皂……整整齐齐地码在两个大帆布包里。姥姥还在里面塞了几包自己做的干菜和一瓶辣椒蒜末酱,拿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塞进包最底下。   “岛上的菜如果吃不习惯,就用清水下面条,这个干菜煮一下就能吃。”姥姥说, “我听阿风说岛那边的粥啊汤啊都清淡,这辣椒蒜末酱有味儿,拌什么都好吃。”   “谢谢姥姥,姥姥做的什么都好吃,我肯定很快就吃完了。”季云姝甜甜地说。   姥姥想着季云姝也是第一次出远门,想把所有能用上的东西都给她带上。裴聿风见姥姥装了两大包还没装完实在头疼,连忙把能在岛上买到的东西排除掉。   季云姝蹲在旁边帮姥姥一起塞,把要带的证件和文件都放进裴聿风的包里。她一直忙碌的收拾着,没有抬头,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何秋霞、季海国和季云霆就来了。何秋霞一进门就拉住季云姝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几遍,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在眼睛里。   “路上注意安全。”何秋霞的声音已经哑了,“到了给家里拍电报,也要经常写信回来,有什么需要的跟妈说,妈给你寄过去。”   季云姝点点头:“妈,你别哭。”   何秋霞说不哭,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了,根本止不住。季海国站在她身后揽着她的肩膀,拿手帕给她,何秋霞捂着脸伤心的不行。   姥姥走过来,拍拍何秋霞的手:“小何啊,我这个老太婆都没哭,你哭啥啊。小姝到海岛去你应该高兴,小姝是会过日子的人,她和阿风在一起日子肯定不会差……”   何秋霞不停擦着眼泪:“我知道,但是我还是舍不得,她从小就没离我那么远过……”   “小何啊,小姝年纪也大了,是该独立过自己的生活了,你放心,等以后小姝有了孩子,你还有得操劳呢!”   何秋霞听到姥姥的话破涕为笑,是啊,小姝和裴聿风的感情这么好,等她有了孩子她就专门去海岛给小姝带孩子!   “到了海岛,好好的。”姥姥转头对季云姝说,“等聿风休假了,就回来看姥姥。”   季云姝使劲点了点头。   季云霆这时候走上来,拍了拍裴聿风的肩膀:“我把我妹妹交给你了。”   裴聿风点点头,手掌握拳捶捶胸口,表示他知道。   之后,裴聿风把两个帆布包拎起来,在门口等着。季云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何秋霞还站在院子里抹眼泪,季海国站在她身边,对着季云姝挥挥手。   季云姝也挥了挥手,转过身,跟着裴聿风走出了院门。   火车坐了两天两夜。季云姝趴在窗边看外面的田野和山,看了一天就看腻了,干脆靠在裴聿风肩膀上打瞌睡。裴聿风让她靠着,自己坐得笔直,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腰上,怕她滑下去。   火车过道窄,来来往往的人多,裴聿风买的是卧铺票,季云姝觉得总在床上躺着腰不舒服,就坐在裴聿风的下铺靠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有时候她说着说着就困了,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次睁开眼,裴聿风都在旁边,姿势没怎么变过。 ↑返回顶部↑ 第27章 (1 / 4)   第26章   “战时需要。”裴聿风伸手握住季云姝的, 安抚她道,“生命只有一次,我很珍惜。”   “这还差不多。”季云姝戳了戳裴聿风的胳膊, 不大高兴的样子。   小王顿觉自己失言,连忙拍拍嘴:“嫂子,你看我说的,我没啥文化不知道咋说。裴哥每次参与的都是海上重大军备战役,这种事……你也知道, 帝国主义总想侵犯咱们国家的南海,不跟他们拼命不行。但裴哥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如果没有他,好几个战士可能都回不来了……”   原来裴聿风不止一次救助过他的战友……季云姝想到梦里的剧情, 意识到这件事大概率还会在未来发生,不禁严肃起来。   “哎,嫂子,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小王是个特别会察言观色的人,他瞅了眼觉得季云姝面色凝重,知道是自己说多了,连忙换回原来的话题,“政委让我来接你们, 说嫂子第一次来肯定不适应, 坐车方便些,让我直接把哥和嫂子带回新家。”   “我不会阻止裴大哥冲在一线,这是他作为军人的职责,但我会担心他,因为他是我的爱人。”季云姝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裴聿风,她只是说出了自己下意识的反应。   裴聿风虽然知道季云姝刚刚说的此“爱人”并非他一直期待的彼“爱人”, 但他的心还是停跳了半拍。   他温柔地看着季云姝,认真解释:“我会平安归来。”   “必须!”季云姝只给他回了两个字,却对小王笑着说,“麻烦你了,小王。”   “不麻烦不麻烦!“小王摆了摆手,没敢看裴聿风的眼神,一溜烟钻进了驾驶座。   季云姝坐在后排,裴聿风坐在她旁边。车子发动了,从招待所的院子开出去,拐上了沿海的公路。   季云姝突然想到刚刚小王的话:“你说的那个‘fangxue’是谁,她之前在追求裴大哥吗?”   小王头上冒出来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尴尬的。他透过后视镜看看裴聿风,又看看季云姝,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方雪同志是方政委的女儿,至于是不是追求……”   他顿了一下,恳求地目光望向裴聿风,像是在请示他这个雷该怎么排。裴聿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既不给他递眼色,也不替他解围,就那样平静地回盯着他,好像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似的。   小王在心里哀嚎了一声。裴哥啊,您倒是说句话啊!这事儿让我怎么跟嫂子交代?   他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句话把球踢回给裴聿风:“嫂子你问裴哥吧!”   季云姝转过头,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往座椅上一靠,看着裴聿风。那个姿势不像是审问,倒像是看戏,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说吧,我听着呢。   裴聿风还是不冷不热的样子,面色平静,对这件事没有丝毫心虚:“我跟方雪同志只是认识,并没有任何私交,至于她有没有在追求我,我还真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回答还不够充分。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自己的社交关系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我和其他女同志之间也基本上没有往来。”   “我信你。”季云姝的声音了轻快而笃定。   小王看着两人蜜里调油的样子,羡慕得不行,心想总算是把这件事过去了。但他心里也隐隐担忧,不知道方雪那泼辣性格遇上季云姝会发生什么。   一行人继续行驶,车窗开着,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咸咸的湿气。季云姝趴在窗边往外看,公路的右边是一大片椰子林,高高的椰子树一排一排地站着,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再远一点就是海了,蓝盈盈的,跟京市的天空完全不是一个颜色。京市的天空经常是带着些灰的蓝,这边的海是天蓝的,亮晃晃的,像一大块被水洗过的宝石。   “嫂子第一次来琼州岛吧?”小王不太适应这种沉默的氛围,热情地介绍起来,“这边跟北边完全不一样,一年四季都暖和,冬天都不用穿棉袄。那边那片是椰子林,咱们部队也有,部队农场的熟了以后可以随便摘。再往前开能看到个灯塔,之前建的,在这边很出名。”   季云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地看见一座白色的灯塔立在海岸线上,在一大片蓝和绿之间特别显眼。   “好看。”季云姝说。   小王乐了:“那当然!嫂子待久了就知道了,咱们这儿别的不行,风景是一等一的好。司令说了,要让嫂子在这儿住得舒舒服服的。”   车又行驶经过一片果园,小王继续热情地给季云姝介绍了琼州岛上特产的水果。有一些季云姝听过比如荔枝、芒果,有些她也是第一次知道,比如桃金娘和野生山竹。   说到吃,小王砸吧砸吧嘴:“嫂子,咱们部队食堂的饭可好吃了,从食堂到家属院骑自行车也就十来分钟,近的很,你和裴哥有没有自行车票?在家属院骑自行车最方便了,出门买个菜、打个水、去食堂打个饭,蹬上就走了,比走路省力多了,还能带人——” ↑返回顶部↑ 第28章 (1 / 5)   第27章   裴聿风不说季云姝还没觉得, 他一说,季云姝就觉得肚子好像叫了两声。   是该吃午饭了。   “我跟你一起去。”季云姝把最后几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顺便在大院里走走, 认认路。”   裴聿风点了点头,等她换好衣服,两个人出了门。   太阳正当头,晒得地面踩上去都发烫。季云姝走了没几步就后悔了,海风是有的, 但正午的风也带着热气,吹在脸上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她用手挡了一下额头,似乎想要挡住刺眼的阳光,裴聿风走在旁边, 抬头看了看日头。   “走路到食堂要二十分钟。”裴聿风低头看见季云姝的鼻尖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两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他的眉头拧了一下,“你在这等我一下。”   裴聿风转身大步走回去,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两包用红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喜糖,是之前姥姥塞进包里的,说喜糖还是带过去才显郑重。   季云姝好奇:“你拿这个干嘛?”   “天气太热,你刚来还不适应, 晒太久你会不舒服。”裴聿风解释说, “我去陆司令家借个自行车,后天休假日我再去粤城百货大楼把自行车和缝纫机买回来。”   “不用这么急吧!”季云姝跟在裴聿风身边,伸手拽了拽他袖口,有些心疼地摆摆手,“也刚才到呢,先走走路熟悉熟悉环境挺好的。”   她刚到这个岛上, 什么都新鲜,路边的凤凰树开着火红的花,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蓝得发亮,她其实挺想慢慢走着看看的。   裴聿风很坚持,语气不容商量:“晚上太阳下山了再带你去逛,你身体不好,这边一热起来真的会要人命,家里各种解暑的药物我都备的有,有了自行车也方便些。”   “好吧好吧。”季云姝可不想吃苦,听到这边真的会热死人,果断选择听裴聿风的话。   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还俏皮地勾了勾,“裴大哥,喜糖也给我一包,我亲自给司令。”   裴聿风知道季云姝的嘴甜,最会哄长辈高兴。他点点头,给了她一包,两个人并排往司令家走。   司令家在季云姝家的上面几栋,沿着家属院的坡道一路往上。这条路是碎石子铺的,两边种着高大的木麻黄树,树叶被太阳晒得打了卷。蝉声从树冠里灌下来,一阵一阵,像潮水一样此起彼伏。   裴聿风走在季云姝外侧,正好替她挡住了逐渐西晒的太阳,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刚好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他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路过一个围着矮篱笆的小院时,他指了指:“这是隔壁团的刘团长一家,他有三个小孩儿,最大的在部队小学读四年级。他夫人是当地黎族人,穿着打扮跟大部分家属不同,我见过两次,记不太清,应该是好相处的。”   又往上走了几步,前面出现几栋格局更宽敞的独栋小院,院墙高了一些,门口都种着三角梅,开得如火如荼。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再往上就是几位师级干部的小院。”   走了不到十分钟,裴聿风在一个院子前停了下来。   这个院子比下面那些稍大一些,院墙刷着白灰,墙上爬了一层密密的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翻动,露出背面银灰色的绒毛。   院子门没关,半敞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靠墙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二八大杠,一辆稍微小一些的弯梁女式车,车把上的镀铬在阳光下闪着银亮亮的光。院子角落里还种了一棵木瓜树,宽大的叶子像一把把撑开的伞,树底下摆着几盆兰花。   小楼的门也是虚掩着的,季云姝隐约能听见里面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好像在收拾碗筷,还有人的说话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含混,听不清在说什么,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笑声,又脆又快。   裴聿风在院门口站定,没有直接推门进去。他先是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把卷到手肘的袖子放下来,扣好袖口的扣子,又侧头看了季云姝一眼。季云姝立刻心领神会,也把自己鬓角的碎发拢了拢,拉了拉衣摆,站得端端正正的。   裴聿风这才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力道均匀,节奏分明,声音洪亮干脆:“陆司令,裴聿风同志向您报道!”   那语气——季云姝差点笑出来——不像是来借自行车的语气,倒是要向司令汇报战况一样!   “呀,小裴回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先从屋里飞了出来。女人的声音有点尖细,带着一股子季云姝听不出来是哪里的口音,尾音往上翘,热络得像是在招呼自家子侄。   很快,房门被从内拉开。先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衫,头发很短,额前的碎发用发夹别在耳后。她是圆脸盘,一看就很爱笑,眼角和嘴角都有笑纹。出来时,她的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大约是正在收拾饭桌,听到裴聿风的声音直接扔下碗筷就跑出来了。   紧跟着她身后走出来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宽厚,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下摆扎在军裤里。男人的头发剃得极短,鬓角已经花白了,但眉毛又浓又黑,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 ↑返回顶部↑ 第29章 (1 / 5)   第28章   “好啊!”季云姝眉开眼笑, “岛上还有其他什么活动吗?”   裴聿风一边回想一边说:“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日的晚上都会在海滩边放电影,有时候也会在部队礼堂放,但海滩边的电影所有人都能看, 礼堂电影得看能不能分到票。”   季云姝点点头表示理解,首都军区的礼堂电影也是这样。礼堂不能容纳所有干部和战士,都是分批次去看。季海国还是师长的时候轮到他们师看电影,他才能分到电影票带她去礼堂看。   “十月份国庆节期间,部队会举办沙滩排球赛和拔河赛。”裴聿风继续说, “同时晚上也会有文艺汇演,都是在沙滩上搭台子表演,文工团、战士和家属都要出节目,附近的居民也都能来看。”   “沙滩排球赛?!”季云姝还没有见过呢, 首都大院的大都是篮球比赛,之前季云霆和裴聿风还打过一局,季云霆输了,她还嘲笑了他很久。   只不过……她有点记不清裴聿风当时是什么表情了。   “裴大哥会参加吗?”季云姝星星眼,“裴大哥参加过吗?”   “我没参加过排球比赛,拔河参加过,连续三年我们团都是军区拔河比赛第一名。”裴聿风的声音很平静,好像连续三年拿第一是一件平平无奇的事。   至于他为什么不参加排球比赛——因为他在私下的排球场上所向披靡, 司令直接命令他禁赛, 让他成为每一届的裁判和计分员了。   当然,这个他没有告诉季云姝,不然听着好像他在炫耀似的。   “太厉害了!”季云姝知道裴聿风优秀,但没想到他们团都很厉害,她毫不吝啬对裴聿风的夸赞,“裴大哥在排球场上一定也能带领队伍夺得冠军的!”   裴聿风被她夸的有点不好意思, 耳朵根红成一片。   裴聿风之后又向季云姝介绍了些岛上的其他活动,重大历史节点会有纪念集会,家属委员会组织家属们参加活动,家属之间还有学习小组和互助协会,总之生活平淡中也富有趣味。   季云姝一边听一边搅动着木薯糖水,实在忍不住直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木薯煮得软糯,咬下去绵沙沙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季云姝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又喝了一口鲜榨椰奶,椰香浓郁,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沁人的清凉。   “这个好好喝!”季云姝放下碗,由衷地感叹,“竟然比绿豆汤更清凉,好神奇!”   裴聿风坐在对面看她,见她眉眼舒展,嘴角翘着,整张脸都被这碗糖水喂得亮堂堂的。他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糖水喝完了,饭还没吃几口。先吃饭。”   季云姝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头又夹了一块鱼,借着焖鱼的汤汁狠狠扒了两口饭,把嘴塞得鼓鼓囊囊。米饭是琼州本地的晚稻,粒粒分明,比北方的米更糯一些,混着鱼汁嚼起来满嘴生香。   裴聿风看着季云姝大快朵颐地吃饭,也没再说话,端起自己那碗白菜豆腐汤慢慢喝着。汤很清淡,白菜叶子炖得软烂,豆腐切成小方块在汤里微微晃着,他喝了两口,目光始终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季云姝把那碗鲜榨椰奶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剩下几丝椰肉,她用勺子刮了两下,刮不起来了才放下。她把勺子搁在碗里,抬起头,正对上裴聿风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饭菜都吃得一点不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她。裴聿风的手肘搁在桌沿上,手指松松地搭在搪瓷杯的杯口,姿态很放松,眼神却专注得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在吃饭,而是在看一整片值得驻足的风景。   “怎么了?”季云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脸上有饭粒?”   “没有。”裴聿风收回目光,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好,“走吧,去供销社买点东西。”   “好!”季云姝揉了揉肚子,发现自己吃得超级饱,小肚子都显出来了,但她很满足。   两个人出了食堂,裴聿风把自行车推过来。季云姝坐上去,还是搂着他的腰。太阳依然是明晃晃的淡金色,斜斜地挂在椰林上方,把整条沙土路照成了一片暖黄色。海风还是暖的,吹在身上懒洋洋的,带着咸味和远处渔港飘来的淡淡腥甜。   供销社离食堂骑车两三分钟就到了。供销社不算很大,门口堆着几摞空纸箱和两个装渔网渔具的大竹筐,竹筐边沿上蹲着一只黄白相间的胖橘猫,半眯着眼睛正在晒太阳。它看见他们过来只是懒懒地甩了一下尾巴,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季云姝一下子就被胖橘猫吸引了,她好想蹲下去摸摸它圆滚滚的脑袋,但她的手刚靠近,胖橘猫就转过身,用肥嘟嘟的屁股对着季云姝。   好吧,被拒绝了。   季云姝也没有气馁,跟着裴聿风进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面比想象中大得多,房顶很高,横梁上吊着两盏日光灯,有一盏在嗡嗡地闪着,把货架照得明暗不定。货架一排一排的,摆得满满当当,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左边靠墙是卖渔需物资的,绳索、网兜、鱼钩……什么都有,右边则是日常生活区,米面粮油、布匹肥皂、针头线脑,分门别类地码在货架上。最里面的角落还摆着几口大缸,缸里装着散装的酱油和咸菜,缸口用白纱布罩着,纱布上压着竹编的盖子。 ↑返回顶部↑ 第30章 (1 / 4)   第29章   裴聿风的眉头蹙了一下。他当然听出了白秋梅语气里那股子不咸不淡的打量, 那种话里有话的客气比直接甩脸子更让人不舒服。   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侧身半步挡在季云姝前面,语气礼貌而疏离:“方政委, 白姨,我们先去食堂吃饭了,刚上岛还没来得及收拾,改日再登门拜访。”   方政委倒是不太在意的样子,他大概还在跟白秋梅的气头上, 点了下头:“去吧,明天正式报到,别迟到。”他顿了顿,最后补充了一句, 语气里带着些长辈的关怀,“你爱人也辛苦了,刚来岛上,让她好好休息。”   裴聿风应了一声,微微侧身,让季云姝先走。季云姝跟方政委道了声谢,又朝白秋梅的方向说了句“白姨再见”,也不多停留, 直接向着食堂大门走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 进了食堂大门,季云姝才凑到裴聿风耳边,用别人都听不到的声音小声说:“方政委的爱人好像不太喜欢我。”   裴聿风步子没停,“她不喜欢是她的事。”   白秋梅怎么想的裴聿风真的不关心,她不喜欢季云姝就不喜欢吧,以前在首都家属大院里不喜欢季云姝的人也多了去了, 季云姝还是这样肆意耀眼的活着,其他人的看法对她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就是就是,不喜欢我我无所谓,别当着我的面说就行。”季云姝对这种事情一向不在乎。她又不是非得让别人都说她的好话她才能活下去,只要不为难她,怎么都好说。   两个人进了食堂,来吃晚饭的人比中午少了一些,但窗口前排的队还是一样长。窗口少开了两个,还有一个改成了水果窗口,其中一个窗口前排了最长的队,从窗口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蜿蜒的长龙。   季云姝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窗口上方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晚上供应的菜品和价格。晚上的菜品比中午的少一些,更多的是各种海菜和虾,“卤牛肉”三个字排在最前面,字迹比其他菜品都要大,旁边画了一个感叹号,价格也比别的菜贵了一大截。   “牛肉在这边很难得。”裴聿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低头在她耳边解释,“岛上不产牛,都要从大陆运过来。每次做卤牛肉大家都提前来排队,来晚了就没了。”他的声音在食堂的嘈杂声中显得格外清楚,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季云姝想都不想,直接把裴聿风推到队伍的末尾:“那你快排,能买到就是赚到!然后我再要一个香煎杂鱼,这个应该有吧!我去那边那个水果窗口看看。”   季云姝走到水果窗口,这边的队伍短多了,只有三五个人。窗口摆着几筐水果——菠萝切好了泡在盐水里,黄澄澄的,每块上面都插着一根竹签;木瓜切成条,拌了梅子粉,橙红色的瓜肉上沾着细密的红色粉末;还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小果子,长得像小号的芒果,颜色青黄青黄的,个头只有拇指那么大,旁边用硬纸板歪歪扭扭地写着“桃金娘”三个字。   季云姝问了一句,窗口里的阿姨是个本地人,她告诉季云姝桃金娘是岛上的野生果子,算是当地特产,长在山坡上,酸酸甜甜的,岛上的人都爱吃。季云姝听她说得有趣,就买了一份,又要了两根菠萝。   季云姝端着水果回去的时候,裴聿风还在排队。队伍比他刚站上去的时候往前移了一大截,但他前面还有十几个人。旁边有两个年轻干部认出他来了,凑过来跟他说话,他点了点头,简短地应了两句,然后目光就不自觉地往季云姝坐的方向飘。   季云姝找到中午坐过的老位置坐下,把水果放在桌上,没动筷子,只是托着下巴,手肘支在桌面上,看裴聿风排队的背影。   裴聿风的身姿很挺拔,个子也高,好像排队的人群里没有比他更高的了。队伍慢慢前移,她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大概等了十来分钟,裴聿风就端着两个饭盒回来了。   “卤牛肉最后一份,打到了。”裴聿风将有牛肉的那个铝盒递给季云姝,里面还有季云姝想吃的煎鱼块。   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片的大小厚度都差不多,酱红色的肉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上面撒了翠绿的葱花和细碎的蒜末,牛肉的纹理清晰可见。   季云姝夹起一块,卤汁的味道很足,咸中带甜,甜里又有一点微微的辣,各种香料的味道层层叠叠地铺开,嚼起来又香又韧。   “好吃,你也吃一点。”季云姝夹了几片牛肉放到裴聿风碗里,他挡了一下说“你吃”,季云姝说“我一个人吃不完”,他才接下来。   裴聿风碗里的是季云姝没见过的一种菜炒豆腐,这道菜看起来特别辣,红彤彤的,豆腐和菜茎上都留有辣椒汁。她好奇地夹了一筷子尝尝,脆脆的,咬起来有点像是什么东西在嘴里炸开,非常特别的口感,但很好吃。   季云姝捂住嘴,嚼嚼嚼,嚼了十几下才终于咽下去:“这是什么?!”   “这是鞭炮笋,是一种海菜,口感很独特。”裴聿风比较喜欢吃类似的有韧性的菜,“你吃的惯吗?”   “吃不惯。”季云姝当即摇摇头,也摆摆手,“不过味道还行。”   裴聿风低低地笑了声,低头给季云姝剥虾。他打的另一份菜是白灼大虾,一个虾有季云姝的手巴掌那么大,已经开过背剔除了虾线。   裴聿风将剥好的虾肉用筷子夹进季云姝碗里,“尝尝这个。”   季云姝看到些虾的时候就震惊了,没想到琼州岛的虾竟然能长这么大!她赶忙夹起来吃一口,虾肉很紧实鲜嫩,“好吃,就是有点太淡了。” ↑返回顶部↑ 第31章 (1 / 5)   第30章   两个人在陆司令家又坐了一会儿, 王玉兰拉着季云姝的手说个不停,从薏粑的做法讲到岛上哪家的椰子最甜,又从国庆汇演的后台分工讲到哪个家属好相处。季云姝听得认真, 时不时点头应一声,王玉兰越说越起劲,恨不得把整个家属院的家底都掏给她。   最后还是陆司令咳嗽了一声:“行了,让人家回去休息,明天小季同志还有事呢。”   陆司令的话虽是这么说, 但在王玉兰喋喋不休的那段时间里,他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演讲。如果不是真的时间不早了,或许他还不会打断。   季云姝能感觉到陆司令和王玉兰夫妻之间的感情很好,因为王玉兰说到兴头上, 自顾自笑的时候,陆司令看着她也会跟着她笑。   王玉兰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季云姝的手,送他们到门口,还往季云姝手里塞了两个用芭蕉叶包好的薏粑:“带回去当夜宵或者明天的早饭,饿了吃。”   季云姝双手接过,笑着说:“谢谢王姨,您今天已经给我塞了好几个了,再这样下去我真要被您喂胖了。”   王玉兰哈哈一笑, 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胖点好, 胖点有福气。你看看你,瘦得跟根柳条似的,小裴你倒是把你媳妇喂饱点啊!”   裴聿风纵容一笑,他也觉得季云姝太瘦了:“我会的。”   夜已经深了,今晚的月亮很亮,挂在椰林上方, 路灯昏黄,两两之间距离很远。海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潮气,吹在身上很舒服。   两个人并排走着,裴聿风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也可以去找王姨,明天晚上我带你去赶海。”   “赶海?!”季云姝可太好奇了,“是去捡贝壳吗?海螺也行,捡回家洗干净摆着多好看!”   小时候季云姝收到过一个白色海螺的摆件,她没有见过海,但是在书里看到过把海螺放在耳边能听到大海的声音。她很好奇,就也有模有样地把海螺放到耳边,结果什么也没听到。季云霆听说以后,还嘲笑她耳朵聋,气得她好几天没跟季云霆说话。   但从那天起,她就把那个海螺收进了抽屉的最里面。   后来……后来裴聿风去了海岛,第一年回来探亲的时候,也送给过她一个白色的海螺。   那时候她是怎么想的?季云姝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个年纪的她已经没有那么喜欢海螺了,也不再期待海螺里有大海的声音。但她却依然记得裴聿风将海螺递给她时的眼神——有点期待,又……有点像是今天陆司令静静坐在那里听王姨讲故事时看向王姨的眼神?!   这不对吧!陆司令和王姨是三十多年快四十年的夫妻了,她和裴聿风那时候才多大!一定是她想多了。   季云姝时常听何秋霞念叨,夫妻久了,两个人之间会更像亲人,可能更像兄妹或者姐弟。季云姝觉得裴聿风看她的眼神,明明就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因为在季云姝的心里,她也一直把裴聿风当做她的亲人。从裴聿风十岁那年父亲牺牲后她就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她还记得那时候的裴聿风每天都红着眼,一边要忙着父亲的后事,一边又要照顾受了打击突然病倒的姥姥。   那时裴聿风年纪还那么小,虽然有季海国和何秋霞的帮助,但失去双亲的悲伤是无人能分担的。季云姝心疼他,就抱着裴聿风哭着说:“我不要季云霆那个大坏蛋,以后只有你是我的亲哥哥!”   然后季云姝还跑回家,对着季海国语不惊人死不休:“阿风哥哥太可怜了,他家里都没人跟他一个姓了,所以我认了阿风哥哥当亲哥哥,以后我就叫裴云姝!”   然后五岁的她差点被季海国拎起来屁股揍开花。还好有何秋霞拦着,季海国没逮到她,但季云姝还是伤透了心,季海国从来没有打过她,就为了这事要打她,她超级难过又跑去裴聿风家抱着他哭。   季云姝哭起来还得裴聿风哄她,裴聿风一个头两个大,哪有悲伤的心情,只能不停地哄她开心。她还赖在裴聿风家死活不走,天天在姥姥病床边哭,说要裴聿风当她亲哥哥。   或许是因为她哭起来实在让人心疼,也或许是因为姥姥因此意识到裴聿风年纪还这么小,如果她真的倒下了裴聿风就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姥姥的病情竟然奇迹般地好转,不仅能下床,还能向以前一样照顾裴聿风和她。   姥姥好了,季云姝就更想赖在裴家不走了,最后还是何秋霞给季云姝弄来了一只她一直想要的小白兔,季云姝才乖乖跟着何秋霞回家,也再也没提过要改姓这件事。   但何秋霞又对兔子毛过敏,于是没过两天,兔子被送到了裴聿风那儿。   回想起往事,季云姝觉得她小时候实在是太能折腾了。但裴聿风却对这么闹腾的她一直很好,在外面也一直挂念着她,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礼物。   季云姝不由得心生亲近,也对将要和裴聿风一起捡海螺这件事越发期待。她趁着夜晚偷偷在大院牵起裴聿风的手:“我想起来我们小时候的事,我五岁的时候非要让你当我亲哥哥,你还记得吗?”   “嗯。”裴聿风没想到季云姝会在大院里主动牵他的手,虽然旁边没有别的人,但毕竟是第一次,他难免有些紧张。   “要是那时候我爸答应让我认你当亲哥哥,我是不是就有三个娘家了!”季云姝对着裴聿风嘿嘿一笑。 ↑返回顶部↑ 第32章 (1 / 5)   第31章   从供销社出来, 季云姝直接去了隔壁的邮局。   邮局不大,一间平房,门口挂着绿色的信箱, 窗台上放着一小盆季云姝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花。季云姝把包裹和两封信包好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称了重,问了地址和收信人,登记完说:“寄到京市和苏市,差不多都半个月到。”   季云姝道了谢, 将回执收好放进口袋里,刚出邮局就看见裴聿风从军营的方向回来。   他穿着军装,左手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帆布袋,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右手则提着两个行军凳。   “信寄出去了?”裴聿风问。   “寄了,给爸妈都买了点昨天吃过的海货,也写信给姥姥报平安了。”季云姝走过去,“你下训了?”   “嗯,明天休息日,今天晚上不用盯着他们,放的就早。”裴聿风提起手里的东西,“说了晚上带你去赶海, 回去换身衣服吃了饭咱们就去。”   “你这装的是什么啊!”季云姝好奇地拨弄了一下帆布袋, 发现里面装着一双黑色胶雨鞋,几把木铲子和铁铲子,还有一大一小两个竹篓。   “都是赶海要用的,鞋是之前部队发给我的,这双我没穿过。海边碎海螺碎贝壳多,普通的鞋你穿不了, 换这双。”裴聿风说。   这个年代胶雨鞋也是要票才能买到的稀缺货,只有部队里有,一般的海民都是穿木屐或者草鞋去。   “我穿会有点大吧!”季云姝有些苦恼,“算了,能穿就行。”   裴聿风:“下次再发新的,我登记你的尺码。”   “那可以。”季云姝没有跟裴聿风客气的意思,“我换什么衣服呀,换身衬衫长裤,然后把裤子挽起来?”   “可以。”裴聿风点点头,“竹篓挂腰上,部队划分的滩涂不大,每次捡到的也就吃一周,所以不用带大竹筐,你可以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贝壳海螺。”   “那你负责捡海货,我负责捡贝壳好了。”季云姝想把贝壳做成风铃,挂在床边海风吹过来叮叮当当的,一定很好看很好听。   “好。”裴聿风的嘴角弯了一下。   季云姝和他裴聿风回到家,两人都换了一套衣服。季云姝穿得是浅黄色的女士衬衫,下面搭配一条深蓝色直筒裤。裴聿风换了一件白色衬衫,依然穿的是军装裤。   想着还要去食堂吃饭,穿胶雨鞋不方便,季云姝就还是穿着自己的小黑布鞋,等去了海边再换。   从家到干部食堂的路上,季云姝一直在问裴聿风各种关于赶海的问题。   “部队赶海有规定,只能在划定的安全滩涂活动,就是营区近海那片礁石和浅滩。干部和家属都不准进渔民的捕捞区,更不准和当地渔民抢海产。远礁、深水沟家属一律不许靠近,防止暗流和礁石划伤。”裴聿风说。   季云姝点了点头,把这些规矩记在心里。   “还有一条规定是家属不能单独下海,已婚干部休息时要陪着,或者三五户家属约好组队。”裴聿风又说,“我跟隔壁的刘团长说了,他同意跟我们一起赶海,还有我的战友林团长,也是我们团的正团级干部,他们一家也去,他们孩子在,人多互相有个照应。”   季云姝好奇:“林团长一家是什么样的?”   “林团长和他爱人都是湘南人,他们两人都非常豪爽,很好相处。他家只有一个闺女叫妞妞,今年八岁,和刘团长的二儿子年纪一样大,两个孩子还是同班同学,能玩到一起去。”裴聿风想了想,又补充说,“林团长家靠着大院的小操场,等有空了我带你去拜访。他特别爱喝酒,也爱吃槟榔,回头上门前在供销社给他买瓶酒就行。”   “好,都听你的。”季云姝挽着裴聿风的肩膀,笑眯眯地看着他。   两人很快到了食堂,或许是因为休息日大家都在家做饭的缘故,今晚食堂的人很少。   当然,窗口开的也比昨天晚上少。   今天食堂的晚餐基本上都是海产,只有中午剩下的一些鸭肉边角料被用来跟黄豆一起炖了汤。   季云姝挑了几种没吃过的海产做成的菜,一份辣炒海螺片和一份海蜇皮拌凉黄瓜。 ↑返回顶部↑ 第33章 (1 / 5)   第32章   回到家, 月亮已经升上来了,夜幕降临,天上星光闪闪。   裴聿风把海货倒进一个大搪瓷盆里, 哗啦啦一阵响,蛏子、蛤蜊、猫眼螺、海螺在盆里挤挤挨挨的,他拿了把刷子认真地洗刷,把泥沙都冲掉,露出海货本来的颜色。裴聿风一边冲水一边挑拣, 把个头太小的挑出来放在另一个盆里养着,大的留下来准备明天做饭吃。   “明天是休息日,我赶早班船去粤城买自行车和缝纫机。”裴聿风一边给季云姝烧洗澡的热水一边对她说,“早班船六点半开, 我到了粤城就尽快买,尽量赶中午的船回来。你中午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可以吗?我晚上回来给你做。”   “可以呀,我又不是小孩子,到食堂就那么近,我骑着自行车就去了。”季云姝笑,“我明天还要去给王姨打下手呢,你就放心去买吧,给我买最新款的自行车和缝纫机!”   “好。遇到了事要跟我说, 我会解决。”裴聿风顿了顿, 又再次嘱咐她。   “有王姨在谁敢惹我?”季云姝哼哼两句,“今天李姐和黄姐都很喜欢我,说明我人缘还是很好的,你要放心!”   “好。”裴聿风烧完水让季云姝去洗澡,他则拿出两张自行车票和缝纫机票,又把足够的钱装进衣服内侧口袋, 也去洗澡洗漱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的天空是深灰中透着一层淡淡的青色,裴聿风就起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穿好衣服。季云姝还在睡,脸颊埋在枕头里,呼吸绵长而均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转身下楼。   厨房里,他先把昨天赶海收获的海货收拾干净。昨天晚上用盐水泡着的蛤蜊和猫眼螺吐了不少沙出来,裴聿风拿出买好的葱姜蒜辣椒切好,将猫眼螺焯了水切成片,大部分留着晚上炒菜,一小部分则腌制了准备过会儿做成早餐。   然后他又用小米和番薯熬了粥温在灶台里,用蒜末和少许辣椒油拌了海蜇丝和煮熟的猫眼螺片当配菜,等季云姝醒了可以直接当早饭吃。   收拾完这些,裴聿风就穿上军装出门了。   等到天色彻底大亮,季云姝才慢慢悠悠地从床上醒来。昨天裴聿风没有太折腾她,要了一次就歇息了,她的身体只有一点点累,比之前好了很多。   但想到昨晚,季云姝还是再次红了脸。   季云姝发现裴聿风非常喜欢把她抱起来,站着做,让她只能挂在他身上。季云姝不想掉下去,就只能牢牢攀着他的肩膀,全身紧绷地吞下去所有。   不知道是什么怪癖好!   季云姝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揉了揉腰,眼看着就要到食堂早饭关门的点了,季云姝才匆匆忙忙爬起来准备去洗漱。   刚下楼,季云姝就闻到厨房里传来一阵香气。   走进厨房一看,灶台边上的盘子里码了两道凉菜,是季云姝吃过觉得不错的螺片和海蜇。厨房背后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堆放着裴聿风已经切好的配菜,灶台下的火已经熄灭,但香气却是从盖着盖的铁锅里传出来的。季云姝打开锅盖,里面的小米番薯粥煮的软糯粘稠。   一大早裴聿风就起来给她做早饭了吗?琼州岛昼夜温差不大,锅里的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煮的,但现在还是热的。   季云姝连忙去浴室洗漱完,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厨房盛了半碗粥,把两碟凉菜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裴聿风的粥煮的非常软烂,番薯一抿就化,还特别甜。虽然小米粥没什么味道,但有了番薯的加入,就也多了甜丝丝的口感。   凉拌的海蜇丝和螺片都被焯过水,吃起来没有太重的腥味。裴聿风用的应该是姥姥做的辣椒酱,季云姝吃出来了家的味道。   吃完饭,季云姝简单冲洗了一下碗筷,就换身素净的衣服出门了。   她骑着自行车,骑了十分钟就到了家属委员会的办公室。   家属委员会办公室外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被晨光照得油亮亮的。季云姝到的时候王玉兰已经在里面了,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王玉兰正和一个圆脸家属说话,手里拿着一张表格,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看见季云姝进来,她立刻放下笔朝她招了招手:“小季来了?快进来!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这次国庆文艺汇演的负责人,也是咱们委员会的文体宣传委员。她是咱们师后勤保障部刘部长的爱人,姓杨,你叫她杨姐就行。小杨,这是二团副团长裴聿风的家属季云姝同志,刚来随军,我带她来认认人,她来给我打下手。”   季云姝进去跟杨姐打了招呼。杨姐看着四十出头,圆脸盘,皮肤晒得有点黑,说话带一点北方口音,看着很好相处的样子。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说了几句“以后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   屋里还有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坐在长条凳上,面前摊着几张纸,像是正在清点什么东西。靠墙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缝纫机,旁边堆着一叠红布,大概是准备做演出服装用的。墙上贴着一张国庆汇演的节目单草稿,用大红纸写的,上面用红笔和蓝笔勾勾画画的,改了很多遍,还空了好几个位置没有填。 ↑返回顶部↑ 第34章 (1 / 4)   第33章   季云姝低头看着裴聿风的眼睛, 那双眼在正午的光线下颜色很浅,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捧住他的脸,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像蜻蜓点水,很快就分开。季云姝正想说让他把她放下,他放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寸, 声音带着一点哑:“不够。”   季云姝还没来得及回答,裴聿风放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了一寸,他的唇再次覆了上来。   这次的亲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裴聿风微微偏了一下角度, 舌尖撬开季云姝的唇齿,清冽而灼热的气息长驱直入,像是要把分开的这几个小时全都讨要回来。   裴聿风的舌尖不断翻搅着,缠着季云姝的舌尖不放,每一次她想要喘口气往后缩,他就追上来,更深更用力地吻她。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唇边和脸颊上, 季云姝几乎被吻得喘不过气。她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衣领不让自己掉下去, 但又种裴聿风要把她生吞活剥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的一吻结束,季云姝能很明显感觉到裴聿风的身体变化。裴聿风仰着头啄吻她的上唇,手指勾住她的裙摆往上。   “别……别,现在天还亮着。”季云姝连忙伸出手想要压住他。   以前每次都是在夜里,都是在熄灯以后。尽管季云姝和裴聿风在这方面已经慢慢合拍,但这是第一次他在阳光明媚的下午有了兴致。看着他这样做, 她还是有些不适应。   裴聿风把季云姝抵在墙上,凑到她耳边埋在她脖颈处深深地吻着。裴聿风知道这里是季云姝最特殊的地方,一咬季云姝的耳垂,她就会战栗地软成一滩水。   这次也不例外。   刚刚还极度抗拒的季云姝现在已经彻底软了下来,她觉得浑身都湿漉漉的,但又觉得缺水得很,像是岸边离了水濒死的鱼,呼吸都变得短促。   “不是想要个孩子?”季云姝的意识被彻底裹挟之前,她听见裴聿风这样说。   ……   季云姝清醒过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暮色爬满了窗外的天空。海鸥归巢,潮涨潮落,季云姝脸上的红晕却依然浓重。   “我给你洗?”裴聿风依然紧紧搂抱着她,用鼻尖轻蹭着季云姝的脸颊。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裴聿风发现季云姝非常喜欢结束后的温存。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当她被轻柔地蹭着脸颊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放松,也会下意识更贴近正拥抱着她的那个人。   “不用,我自己洗。”季云姝终于能顺畅地呼吸,她刚刚哭了一会儿,现在说话的声音有点哑。   比接纳裴聿风更难承受的是在白天和他做这样的事。虽然是休息日,家里也没有别的人,但季云姝还是少有的难为情了,根本没办法完全放松。   明明与夜里不开灯的时候并无差别,但季云姝就是觉得哪哪都奇怪,以至于刚刚她一直抗拒裴聿风扯掉两个人之间最后的阻隔。睡裙一直挂在身上,虽然遮不住任何,但季云姝穿着它就有一种和在夜里一样掩耳盗铃的感觉,至少心理上得到了安慰。   裴聿风见季云姝如此坚持,便没有再折腾她的裙子,只专注于手口并用地取悦她。   轻柔的吻能让季云姝得到安抚,她总是很难承受裴聿风的力道,每次他都只用了三四分力,生怕力气大一点她身上的印子就会长久不退。哪怕是这样,季云姝的手臂和脊背上还是留下了他的指印,泛着红晕的,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显眼。   裴聿风把她抱进浴室,季云姝根本站不住,只能坐在浴桶里等着他将热水提过来,被喂满的那处依然胀得厉害。她的裙子还挂在身上,但早已被汗水浸湿。   裴聿风将热水倒进浴桶,又取了肥皂和毛巾放在季云姝能够到的地方就退了出去。   季云姝在浴室里泡了一会儿,磨磨蹭蹭地用肥皂把自己清洗干净,顺便洗了个头。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裴聿风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季云姝换了一条淡蓝色的棉布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干毛巾用劲儿拧着发尾,企图嚷毛巾把头发上的水全吸掉。热水澡把身上的酸软泡散了大半,但季云姝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傍晚那场情/.事留下的淡淡红晕,像是抹了一层怎么也洗不掉的胭脂。   旁边厨房里的香味已经飘过来了,季云姝吸了吸鼻子,肚子立刻叫了一声。她看了眼表,发现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胃里早就空了。   季云姝慢悠悠逛到厨房去。厨房的灶台边摆着几盘已经炒好的菜,米饭的香气散的到处都是。   裴聿风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季云姝,正用勺子搅着锅里最后一道汤。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背心,后背上印着一小块还没干透的水渍,大概是刚才做饭热出来的。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铁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和碧绿的葱花。 ↑返回顶部↑ 第35章 (1 / 4)   第34章   傍晚的时候, 楼下传来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季云姝放下手里的针线,穿着新裙子下了楼。   裴聿风正在院子里解军装领口的扣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目光落在季云姝身上的那一刻,解扣子的手停住了。   季云姝站在楼梯口,非常自信地对着裴聿风转了一圈,提着裙摆仰着头看他:“我做的,今天用新缝纫机做的, 你觉得怎么样?”   虽然季云姝说出的是提问的话语,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一点询问的意思。她笑眯眯的眼睛里除了对裙子的欣赏,剩下的都是“敢说不好看你就等着吧”的警告。   裴聿风无奈地在心里笑了笑,她还是这个样子。   裴聿风于是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她微红的脸颊移到方领口露出的锁骨上, 又从收腰的弧线移到飘在风里的荷叶边裙摆上……最后,裴聿风的目光落在季云姝亮晶晶的眼睛里。   “好看。”裴聿风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比商场里卖的还好看。”   “真的?”季云姝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裙摆像一朵花似的旋开又收拢,“你看这个后面,我还加了个蝴蝶结。这个领口是我自己设计的,叫小方领,供销社的成品裙子都是圆领, 我在系带上面加了一个蝴蝶结, 这样系起来蝴蝶结微微下坠就更显腰线……还有还有,蝴蝶结也可以当装饰,看我做的小蝴蝶结好看吧!”   “好看,很小巧精致。”裴聿风点点头。   “算你有品味。”季云姝掰着指头开始数,“我接下来还打算再做几条——一条浅蓝色的;粉底小黄花的那个布料我想做成收腰的款式,袖口加一道荷叶边。还有一块浅绿色的料子, 那个颜色特别衬肤色,我想做成短一点的,到膝盖的那种,在海边穿。”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领口的形状和裙摆的弧度,整个人神采飞扬,像是脑子里已经把这些裙子都做出来摆成一排供她挑选。   裴聿风站在她面前,安静地听着,等她数完了才开口,语气和他批训练计划时一样干脆:“布料够不够?不够周末再去省会的国营商场买。”   “够够够,上次买的还有好几块没动呢。”季云姝摆摆手,“你不用操心布料,你就负责夸好看就行了。”   提到了国营商场,季云姝突然好奇,她来了这边还没到附近去逛过呢:“这边的国营商场大吗?我还没逛过呢,等周末你带我去逛逛吧!”   “好。”裴聿风不常离开驻地,“国营商场离这边开车过去一个半小时,中午在附近的国营饭店吃个午饭再回来。”   季云姝点点头:“那可以,我想想有没有什么需要买的,到时候一并买了带回来。”   “好。”裴聿风点头,伸手把她的裙摆上沾的一根线头摘掉,声音淡淡的,“去了再看也行,不急。”   季云姝被他这句说得嘴角压都压不住,拿起裙摆又看了两眼,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楼上跑:“我去把裙子换下来过个水,新布料要洗一洗才软。”   她把新裙子换下来,裴聿风把季云姝今天新做的两件衣服用温水泡了一小会儿,用手轻轻搓了搓,过了两遍清水,拧干挂在二楼的露台上。   第二天裴聿风下班后,回家接季云姝去食堂吃饭。季云姝从衣柜里取出那条已经晾干的新裙子穿上,又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发夹把碎发别到耳后,还在嘴唇上薄薄地抹了一层蛤蜊油。   裙子晒过之后更软了,贴在身上轻飘飘的,布料上还残留着阳光和艾草的清香。她在镜子前转了个身,满意地点了点头,下楼挽住裴聿风的手臂:“走吧,今天穿新裙子去食堂。”   食堂里正是晚饭最热闹的时候,窗口前排着长队,打菜师傅的勺子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季云姝跟在裴聿风旁边走进食堂大门的时候,靠门口那张桌子上的几个家属先看见了他们,一个年轻家属端着碗的手停住了,目光落在季云姝身上,瞪大了眼睛。旁边另一个家属也转过头来,筷子夹着的菜掉回了碗里都没注意到。   季云姝今天穿的就是新做的粉色裙子,裙摆微微散开,走起路来在脚踝上方轻轻飘荡。后面的蝴蝶结系带在她后腰上垂下来,走路的时候轻轻晃着。   “这是裴副团长的爱人吧?她穿的裙子真好看,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个款式?”有干部家属窃窃私语。   “她是首都来的,估计是首都百货大楼的新款式吧。”另一个人说。   “首都的姑娘干嘛跑这来吃苦?不过她这衣服是真好看,也只有她这个气质能穿出来。”   季云姝挽着裴聿风的手臂,微微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点矜持而得意的弧度。打菜的时候她去窗口排队,站在她后面的一个年轻干部家属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同志,你这条裙子是在哪里买的?”   季云姝转过头,笑眯眯地说:“不是买的,我自己做的。”   那个家属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自己做的?这手艺也太好了吧!这个针脚细密又工整,比粤城百货大楼卖的还精致。” ↑返回顶部↑ 第36章 (1 / 4)   第35章   季云姝又仔细读了一遍孟云珍的信, 越看越觉得蹊跷。   孟云珍能考上医科大,证明她本身能力是有的。季云姝虽然不知道大学的项目组是什么情况,但现在项目要验收了学校却突然说因为成分问题不能让她继续参与, 这根本就不合理!要是真是因为成分有问题不能参与,那一开始为什么让她进项目组?都快结束了,临门一脚才说不行,这算什么道理?   季云姝把信装进兜里,决定等裴聿风回来问问他。这种事她没见过, 但裴聿风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政治审查的事他比她懂得多。   傍晚裴聿风下班回来,还没进家门,就看见季云姝从楼梯上跑下来, 手里攥着一封信,眉头紧皱。   裴聿风几乎没见过季云姝如此凝重的表情,他担心有什么事发生,连忙问道:“怎么了?”   季云姝把信递给他,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抱着手臂靠在家门的门框上,嘴巴向下撇着:“你说这算什么?明明已经进了项目组,做了那么久, 马上就要出成果了, 又说她成分不行。如果是成分不行,为什么不早说,这不是欺负人吗?”   裴聿风把信看完,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他把信折好还给季云姝,“确实不太对。如果只是成分问题,她一开始就进不去。高校的项目组要政审, 不合格的人根本不可能参与。做到快结束了才拿成分说事,是有人在拿成分的规矩当幌子。”   “我就说不对劲!”季云姝跟着裴聿风进屋,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你说她该怎么办?”   “你先别急。”裴聿风想了想说,“明天给她打个电话,信里说不清楚。你要先问她几个问题——她有没有证据证明那些研究是她做的,原始数据和实验记录还在不在她手里,老师是什么态度,是什么人提出要让她退出、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和她之间有没有过节……这些都问清楚了,才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没有弄清楚事情缘由之前,让她不要先自乱阵脚。”   裴聿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他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并告诉季云姝应该如何解决。季云姝听着听着,心里的那股无名火慢慢降了下来,她连忙去找纸笔把裴聿风说的话记下来。   “还是你想的周到。”季云姝一边写一边让他把需要弄清楚的问题复述一遍,“我明天一早就去邮局打长途问她。”   第二天一早,季云姝就骑着自行车去了邮局。长途电话要排队等接线,她在柜台前填了单子,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接线员才把线路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孟云珍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季云姝握着话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温暖:“云珍姐,你的信我收到了。你别急,慢慢跟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云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从头讲起。她的声音一开始还算平静,讲到后来就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中间季云姝不断安抚着她,让她喝口水再慢慢说。   孟云珍说她参与的是系里一个关于中草药临床应用的课题项目,她知道她成分不好,所以哪怕是全系第一很多老师也不愿意要她,她都能理解。现在这个老师没有嫌弃她的成分,她就跟着老师开始研究这个项目。项目算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她负责的是核心关于草药的分类、药性测试和临床数据记录部分。项目组一共六个人,她是唯一一个从头跟到尾的,大部分实验数据都是她亲手记录整理的。   今年秋天项目进入最后的验收阶段,专题总结的初稿已经写好了,老师也很满意她的总结文章。就在这时候,系里突然通知她说,有人举报她家庭成分有问题,不符合参与国家科研项目的资格,必须立即退出,所有她负责的研究成果要移交给组里另一个同学,并且组里要新加进来一个学弟顶替她的位置。   “那个人叫孙何方,是上学期才开始进入临床学习,一共就来了不到四个月。”孟云珍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颤了一下,“他什么都不懂,连最基本的试剂配比都要问我,每次做实验都是我帮他盯着,根本没有能力加入这个项目组。”   “他的成分很好吗?”季云姝除了这个,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我不知道具体的,但确实比我好。”孟云珍哽咽了一下,几乎快要哭出来,“老师说我是被人举报的,有人举报说我家里是旧社会的大地主,我这样的人不应该留在项目组里。系里连调查都没调查,直接就下了通知,可我真的不是……”   孟云珍以前从未因为她的出生自卑,父母对她一向很好,她曾经甚至可以说是生活优渥,但真的离开家到了大学孤身一人,她才知道成分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的多。   在学校里,就因为她是吃定息的“资本家小姐”,哪怕她家几乎所有的资产都已经通过“公私合营”交给了国家,可任何的评优评先的机会也都不会轮到她。   孟云珍理解,她很坦然地接受了现实,并像大部分学生一样衣着朴素,饮食简单,连块手表都不舍得买,完全抛却了小时候在家里养出的大小姐架子。她以为只要自己成绩足够优秀,加入心仪的项目组应该也不会有大问题,但随之而来的是老师们接连不断的拒绝。现在的这个项目是很喜欢她的老师于心不忍,找了很多办法才破格让她加入的,没想到快到结束的时候突然告诉她,不能做了。   如果一开始就被拒绝,可能孟云珍也不会这么痛苦,她不知道学校为什么突然这么对她,明明明年她就可以顺利毕业了。   季云姝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她很少有这么生气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问了一句最关键的:“你的实验数据和记录还在你手里吗?”   “在。”孟云珍说,“原始记录本我一直自己保管,但是系里让我三天之内全部移交,不交就要处分。”   “老师怎么说?”   “老师当然不愿意,她说这个项目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换人根本来不及。她跟系里吵了好几次,但系里说这是上面的意思,老师也扛不住。”孟云珍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到这个才真的觉得无力,“云姝,我真的没办法了。梨子说她帮不了我,爸妈那边……你也知道,成分这种事他们自己也摘不干净,我不可能让他们再去求人……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季云姝沉默了几秒。她坐在邮局的柜台前,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绞着电话线的卷曲的线绳。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邮电所的白墙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她和孟云珍算不上特别熟悉,但毕竟是血脉相连、身份相似的亲姐妹,季云姝还是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伤感来。 ↑返回顶部↑ 第37章 (1 / 4)   第36章   季云姝还没来得及回答, 旁边又有两个家属围上来了,手里都拿着演出服。   “小季同志,你看我这个腰能不能也收一下?我昨天自己改了一下反而改歪了, 越改越不对劲。”   “还有我这个衬衫,领子老是翘起来,上台太影响形象了!”   季云姝站在原地,面前一下子围了三四个人,每人都举着一件衣服, 眼睛里全是期待。   季云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贴到墙上。她不是不愿意帮忙,但这么多件衣服同时递过来,每一件都要量尺寸、拆线、重新缝合、熨烫, 她就是长八只手也改不完。而且现在离下午演出只剩几个小时了,她就算一分钟都不停也赶不及。   正当她想着怎么委婉拒绝这些家属的时候,王玉兰大步走了过来,往季云姝身前一站,两手一摊,嗓门亮得老远都听得见:“哎哎哎,都散开都散开!人家小季同志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给你们当裁缝的。一人一件衣服让小季改, 改到明天也改不完, 下午的演出还演不演了?”   几个家属被她这一嗓子喊得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但手里的衣服还是举着,脸上带着不肯放弃的期待。王玉兰把手一挥,做了个轰人的手势:“一会儿就是食堂开饭时间了,小季同志还要去吃饭呢,今天国庆, 干部食堂有粉蒸肉和红烧牛肉,去晚了就没了!你们也赶紧回去继续排练,别在这儿围着了。衣服不合身的找别针别一下,或者系根腰带遮一遮,散了散了!”   几个家属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国庆食堂改善伙食是早就贴了通知的,大家都盼了好几天了。再加上王玉兰说话虽然嗓门大,但语气里带着笑,谁也不好意思再纠缠。   陈姐第一个出去,离开前拍了拍季云姝的肩膀说“小季同志今天太谢谢你了”,然后转身回去排练了。其他几个人也只好跟着散了,但有些不死心地还在问能不能让季云姝之后帮着改改。   家属们的演出服虽然颜色比较鲜艳,但也是平时能穿的衣服,所以有些家属希望更合身一些。   王玉兰替季云姝一一拒绝了:“改天再说改天再说,今天过节都先过节!没有缝纫机就到家委会来自己改,本来就是给大伙儿用的,何必麻烦小季同志。”   等人群散尽了,她才转过来对季云姝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这帮人就这样,你帮她一个,全都能围上来,今天要不是我拦着,你这午饭就别想吃了。”   季云姝松了一口气,笑着挽住王玉兰的手臂:“谢谢王姨,要不是你解围,我刚才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谢什么谢,你是我带来的人,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王玉兰拍了拍她的手背,拉着她往外走,“走,赶紧去排队,今天的粉蒸肉我闻着味儿就馋,去晚了真没了。”   干部食堂今天比平时热闹得多。还不到食堂正式开门的点,门口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家属聚集在一起在等待了。   季云姝等到裴聿风下班,两人一起进了食堂。黑板上写了今天的菜谱,好几道都是为了庆祝国庆节特别的加餐:粉蒸肉、红烧牛肉、清蒸带鱼、卤猪耳朵猪肝,还有几道平时不常有的小菜。食堂的每一个窗口都排了队,红烧牛肉的窗口人最多,其次就是粉蒸肉的。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季云姝刚开始排就已经觉得饿了。   季云姝让裴聿风去排红烧牛肉,她则去排粉蒸肉。之后季云姝又点了一份虾米蒸蛋,和裴聿风找了个空着的位置坐下。   裴聿风打了红烧牛肉,还点了一份白灼菜心和一份卤猪耳朵。找到位置以后,裴聿风去给季云姝买了木薯糖水,月底月初可能会是季云姝的经期不宜吃凉,裴聿风就给她买的是红糖水。   两个人的饭盒都堆得满满当当。粉蒸肉是用五花肉裹了炒香的米粉蒸的,肉片切得薄厚均匀,每一片都裹着金黄松散的米粉,蒸得糯而不烂,肥而不腻,筷子夹起来的时候米粉簌簌地往下掉渣,送进嘴里又香又糯。季云姝吃了一片就迫不及待吃第二片,大快朵颐。   除此之外,今天的例汤是大棒骨熬的海带汤底,上面撒了碧绿的葱花和几颗红艳艳的枸杞,又养生又鲜美。   季云姝吃得顾不上说话,粉蒸肉配米饭吃了大半碗,又从裴聿风那夹了几块红烧牛肉。食堂里坐满了人,欢声笑语一阵一阵的,都在庆祝这个一年一度最重要的节日。   下午的军民联欢活动在营区和家属区中间的海滩边上举行。海滩边搭了一个铺着红毯的台子,台前挂着大红横幅,上面用金色大字写着“庆祝国庆军民联欢会”。台下坐满了人。部队官兵、干部家属和地方群众自带凳子观看,前排的长椅是特意留出来的位置给县委领导和部队首长。坐不住的孩子们在家属挨着的过道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小国旗和彩色纸风车,笑声回荡在海边,伴随着海浪一起荡漾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演出开始了。先是部队文工团的军乐队奏了一曲《歌唱祖国》,铜管乐器的声音在上空回荡,激昂而嘹亮。接着是干部代表上台致辞,庆祝节日,然后是黎族苗族群众的民族歌舞表演。   季云姝坐在家属区前排,裴聿风坐在她旁边。他难得没有坐在干部席而是陪着家属坐,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坐姿依然是标准的军姿,但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台上。   联欢会的表演节目是文工团和干部家属交叉着来,现在刚好是干部家属的合唱环节,季云姝听着熟悉的歌曲,看着陈姐穿着红色衬衣仰首挺胸表演的神色,心里别提有多满足。但裴聿风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联欢节目上,他在看季云姝看表演的样子。   季云姝穿着她自己设计的那条深蓝色的长裙,头发用同颜色发带扎成麻花辫垂在肩上,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扑扇。她看黎族姑娘跳舞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看到精彩的地方会不自觉地轻呼,然后跟着周围的群众一起鼓掌。   “你们文工团的表演不输首都的嘛!”季云姝看完文工团女舞者的《白毛女》群舞,由衷感慨。   她刚一扭头,正对上裴聿风深深看着她的眼睛。   裴聿风就坐在她右手边不过半臂的距离,脊背挺得笔直,军帽搁在膝上,军装的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台上的歌舞声、周围群众的掌声、后排孩子咯咯的笑声……所有的这些声音都还在,但季云姝在转过头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全都退远了,退到了很远很远的海潮声后面,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的背景音。 ↑返回顶部↑ 第38章 (1 / 3)   第37章   季云姝沉默了会儿,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复杂情绪的翻涌上来,竟不知道哪种占了更多。她没有怀孕,确实是有点失望的, 但又莫名觉得轻松,好像她也确实还没有做好孩子到来的准备。   她和裴聿风结婚以来没有特意避着,但也没有刻意去算日子。之前医生说她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些贫血,气血不足可能会影响受孕, 让她好好调养。这些日子裴聿风变着法子给她炖汤、做菜、盯着她喝红糖水,她也就没多想,觉得顺其自然吧也挺好。   但此刻看着那抹红色季云姝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心里还是隐隐期待着能有一个孩子的。不过没怀上也好, 她刚来岛上不到两个月,家里才刚刚安顿好,真要怀上了,估计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前后不过片刻,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把她拉回了眼前——卫生间没有放月事带。从京市带来的那几条都放在楼上卧室的柜子里,她刚才跑得太急,什么都没拿。   季云姝把卫生间的门推开一条缝, 探出半张脸。裴聿风也跟着她下了楼, 站在卫生间门口不远的位置,显然是被她突然推开又慌不择路跑掉的举动弄得有点懵,眉头微微皱着。   裴聿风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方向,脚步已经下意识地往卫生间这边迈了一步。见她探出头来,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紧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裴大哥——”季云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和急迫, “你……你帮我拿一下月事带,在卧室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用蓝布包着的。”   裴聿风站在原地,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季云姝要的是什么。但很快他就转身就往楼上,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声音比平时紧了不少:“卧室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对对对,你快去拿。”季云姝有点别扭,也不知道裴聿风能不能找得到。   季云姝缩回卫生间里,捂着肚子,这时候才感觉到小腹开始隐隐地坠胀。她从小就有痛经的毛病,何秋霞说她随了自己,每回来月事头一天都要在床上躺着。这接近两个月没来,她都快忘了痛经这回事,没想到今天突然造访,疼倒是还没开始大疼,但那种闷闷的坠胀感已经在提醒她,疼痛马上就来了。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裴聿风的步子很急,很快就回到了卫生间门口。他在门口站定了,敲了敲门,把蓝布包从门缝里递进来:“是这个吗?”   季云姝接过来打开,蓝布包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四条月事带,是她从京市带来的,洗得干干净净,还有两条新的没用过的。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松了口气:“是,谢谢。”   季云姝把卫生间的门关上,处理好之后洗了手,拉开门出来。裴聿风就站在门外,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听见开门的声音立刻转过头来。他走过去扶住了季云姝的肩膀,关切地问:“肚子疼不疼?”   “现在还不怎么疼。”季云姝老实回答,扶着门框往外走了一步,腿还是软的——一半是因为昨晚,一半是因为月经刚来身体本来就虚。   裴聿风把她打横抱起来抱回床边,把被子拉到季云姝肚子上盖着。这时候小腹的坠胀感开始慢慢加重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无形地击打着她。季云姝轻“嘶”了一声,躺回去床上不想动了。   裴聿风见季云姝捂着肚子,嘴唇的颜色苍白了许多。他转身下楼,没过几分钟就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上来:“喝点这个。”   季云姝被裴聿风扶着坐起来接过杯子,红糖姜茶的颜色很深,姜味浓得有些冲鼻,应该是他切了好几片老姜放进去一起煮的。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乎乎的姜茶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小腹的坠胀感似乎也缓解了一点点。   裴聿风揉了揉季云姝的发旋,“你这几天好好歇着,有什么需要告诉我,我来做。”   “平时我在家也没做什么。”季云姝嘟嘟囔囔地两句,声音越来越小,“嗯……我想睡一会儿,有点想吃首都的烤鸭。”   其实后半句话季云姝也知道做不到,只是想起来自己好久没吃了,念叨念叨。在琼州岛上哪来的首都烤鸭,这里的条件根本不适合做烤鸭,都是焖鸭,酱鸭或者白切鸭。   季云姝也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很快就睡着了。   裴聿风坐在床边,看着季云姝缩进被子里,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把红糖姜茶的空杯子轻轻端起来,指背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确认没有发烧,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裴聿风从柜子里翻出副食票、几张肉票和禽蛋票,又往兜里揣了一把大白兔奶糖,推着自行车出了门。季云姝刚才那句话说得含含糊糊,声音越来越小,但裴聿风听见了,她说她想吃烤鸭。   两个人已经结婚快两个月了,到岛上也一个多月了,季云姝从来没有离开家这么久过,裴聿风知道虽然季云姝从来没有表现出来,但她应该是有点想家了。现在她身体不舒服,裴聿风又不能帮她分担,他心里担忧着,就只能尽量满足她的愿望。   琼州岛上没有烤鸭,食堂不做,供销社不卖,粤城的国营饭店倒是有,但坐船来回要大半天,等他买回来早就凉透了。裴聿风想了一圈,最后想到的是可以去找干部食堂的大厨帮忙做一下,食堂有烤炉,就是不知道做出来的味道如何。   至于鸭子本身,后勤部上周刚从农场调了一批活鸭上来,现在应该还有,应该能用肉票和禽蛋票跟管农场的司务长换到。   裴聿风马不停蹄赶到后勤换了一只活鸭。司务长把鸭子装进竹笼里递给他,还多看了他一眼:“裴副团长,你今天怎么亲自来抓鸭子?前段时间不是刚发了一只吗?” ↑返回顶部↑ 第39章 (1 / 4)   第38章   季云姝的身体养了两天才算缓过来。头一天她几乎是在床上度过的, 裴聿风不让她下地,连洗脸水都端到床边,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红枣小米粥、鸡蛋菠菜汤、红糖煮鸡蛋……全是补血养气的食物。   季云姝被他按在床上喝了两天汤汤水水, 喝得她觉得自己的血管里流的都不是血而是红糖水了。好在她年轻,底子也不算差,到了第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季云姝小腹的坠痛已经褪干净了,整个人也变得神清气爽。   卧床了两天, 季云姝一大早就爬起来洗了个澡,换上一条浅绿色的裙子,把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肩上。季云姝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色红润了, 嘴唇也有了血色,和前两天的苍白判若两人。   裴聿风在楼下做早饭,听见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就知道她好了许多。   “今天可以出门了吧?我好了很多,不想再躺着了。”季云姝坐到餐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本来还想去粤城逛商场的,结果全泡汤了。”   “等你再好利索了再去, 商场又不会跑。”裴聿风把煮好的红糖鸡蛋水递给她, 语气不容商量。   季云姝撇了撇嘴,但也没反驳。她知道裴聿风在这件事上绝对不会让步,前两天她稍微想下床走走都被他二话不说抱回去了。她夹起水煮蛋咬了一口,煮在红糖水里的蛋白一点点甜,蛋黄是不生不老刚刚好。她正吃着,院门被人敲响了。   裴聿风去开门, 门外站着刘团长。他今天没穿军装,穿着一件灰布短袖,手里拎着两个竹篓,竹篓里装着几条刚打上来的海鱼,鱼鳞在晨光下闪着银亮亮的光。   他看见裴聿风就咧嘴笑了:“聿风,前几天你不是让我打听谁家有猫崽子吗?有了!拍妹她们村的张阿婆家的三花生了一窝,六个崽,养了一个多月了,刚断奶,正好可以抱走了。你和小季今天有空不?有空就现在去,我让拍妹带你们去换。”   季云姝在屋里听见“猫崽子”三个字,眼睛亮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终于可以换了?用什么换啊,我能自己挑花色吗?长什么样的?”她一口气问了四五个问题,把刘团长都问笑了。   “什么颜色都有,拍妹说母猫是只顶漂亮的三花,这一窝花色特别杂,有橘的有黑的有花的,张阿婆说送你们,但我想着直接拿群众的东西不合适,你们要是有布票就带上,阿婆最近想要给孙女扯件新衣服。”刘团长笑着把竹篓换了个手拎,“你们要有空现在就去吧,趁着天还不热,走山路凉快。”   “好,我们现在就去。”季云姝三口两口把粥喝完,把碗往水槽里一放,又往挎包里塞了一把在供销社买的当地水果糖,准备带给张阿婆家的孩子。裴聿风从柜子里翻出几张布票揣进兜里,又把季云姝经常买东西的竹篮子拿上,要是猫崽子闹腾,就放进篮子里提回来。   两个人跟着刘团长出去,刘团长去家里喊黄拍妹,过了会儿他俩就出来了。黄拍妹今天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短袖衬衣,头发还是用银簪盘在脑后。她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半篮子花生,是准备带给张阿婆的。看见季云姝,她抿嘴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安静的、腼腆的笑容,但眼睛里比之前多了几分亲近:“季同志,你这一身裙子真好看。”   “谢谢黄姐,你要是喜欢,我就把样式画给你,你也可以做。”季云姝走过去挽住黄拍妹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像是认识了好些年的小姐妹,“黄姐你今天的这身衣服也好看,这个黄色衬得你皮肤特别亮。”   黄拍妹被她夸得脸微微一红,低头抿着嘴笑,没说话,但挽着季云姝的手没有松开。   四个人出了营区,沿着一贯去港口相反方向的沙土小路往山那边走。这条路季云姝还是头一回走,路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和野生的芭蕉树,宽大的芭蕉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叶面上还挂着没干的露珠。   远处村庄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山顶被云雾遮了大半,只露出山腰上一片翠绿的梯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野草混在一起的清香,偶尔有不知名的鸟从灌木丛里扑棱棱地飞起来,惊得路边草丛里的蚱蜢也跟着跳。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村子,又走了十来分钟到了张阿婆家。张阿婆家的院子不大,土坯墙围着一间瓦房,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光里开得正盛。   院子里堆着几摞劈好的柴火,墙角种着一棵木瓜树,树底下放着一个竹编的猫窝。母猫正卧在猫窝旁边晒太阳,是只毛色极漂亮的三花,它的背上是大块的黑色和橘色交错,肚皮和四肢是雪白的,尾巴尖上有一小撮白毛,半眯着眼睛,姿态慵懒而高贵。   猫窝里挤着六只小猫,正挤挤挨挨地拱在一起睡觉。有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趴在最上面,肚皮朝天睡得四仰八叉;旁边一只奶牛色的小黑脸正用爪子扒拉着小橘白的尾巴往嘴里塞;还有一只橘白和一只狸花挤在一起互相舔毛。   看到黄拍妹,张阿婆笑着迎上来:“拍妹啊,汝来咯,这两位也是解放军干部同志无?恁看看爱啥猫仔,刚断奶,还细只,转去饲大啲就会抓老鼠咯。这几只猫仔恁随便拣,毋要钱,啥物都毋爱。”   季云姝听不懂当地方言,黄拍妹帮着解释说,“阿婆是说猫崽子还小,养大了就能抓老鼠了,你随便挑,她什么也不要。”   “谢谢阿婆,我们用布票跟您换。”季云姝也知道军人是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就算是群众要主动送也不行。不过听说阿婆愿意直接送她,季云姝还是很高兴的。   黄拍妹把季云姝的话复述给张阿婆,张阿婆听了特别感激,领着她就去猫窝前挑。   季云姝在猫窝前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狸花猫仔最会掠鼠,橘猫最贪吃,汝看欲哪只咯。”张阿婆摸了摸三花妈妈的脑袋,让她乖乖躺好别害怕陌生人。   黄拍妹也在季云姝旁边蹲下来,伸手指了指角落里一只正在独自舔爪子的小三花:“那只最漂亮。”   季云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只小三花正独自蹲在猫窝最边上的角落里,用一只前爪认认真真地洗脸。它的毛色分布和母猫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背上是大块的黑橘交错,肚皮雪白,四只爪子也是白的,像是穿了四只小白袜。最特别的是它的尾巴,尾巴上是黑橘相间的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似的均匀。它洗完脸抬起头,露出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和一小截粉色的鼻头,歪着小脑袋看了季云姝一眼,然后张开嘴细细地叫了一声。   那声猫叫又细又软,落在耳朵里又甜又糯。季云姝觉得自己的心被那一声猫叫直接击中了,当场就融化了。 ↑返回顶部↑ 第40章 (1 / 3)   第39章   季云姝到最后还是没能让小猫陪她睡。   每天晚上睡前, 裴聿风都会把食物和水准备好放在隔壁卧室,然后认真地把猫放进去,不给季云姝一点抱猫上床的机会。季云姝很想抗议, 但很快那点抗议就被堵回,只剩下呜咽。   国庆的假期很快结束,季云姝再次收到了孟云珍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孟云珍的声音和上次判若两人。上次她的声音沙哑疲惫,被突如其来的麻烦事压的喘不过来气, 这次她的声音清亮了许多,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她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学校恢复了她在项目组的身份,孙何方被调离了课题组, 那个顶替她位置的学弟也被退了回去。如果不出意外,项目再过一个月就能正式验收了,她应该能顺顺利利将文章写完发表。   季云姝握着话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些天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正要说“太好了”,孟云珍那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声音也放低了些。   “小姝, 这次真的非常感谢妹夫的战友。不过……他帮我的方式实在有些特殊。”孟云珍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为情的扭捏, “他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什么?”季云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孟云珍在电话那头继续说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努力解释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事。她说那个人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的,那时候担保信还没寄到,系里逼着她交数据,老师也扛不住压力, 她一个人躲在实验室里哭,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了。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直接找到系主任办公室,说他是孟云珍的未婚夫,军人家庭出身,成分清白,愿意为孟云珍的政治立场做担保。   系主任一开始还不相信,核实了他的身份之后,态度立刻变了。原本对她冷言冷语的系领导突然客气起来,也没有再催她交数据,孙何方还被叫去谈话,没过几天就被调离了课题组,整个事情的翻转快得像是做梦。   “我知道这样说有点不好,”孟云珍的声音带着几分心虚,“但有了这重身份做保障,系里对我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项目应该能顺利落地,明年我也能顺利毕业了。小姝,一开始他这样说,我也吓了一大跳,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但是我想到他是妹夫的战友,就也认下了,确实没有比承认这件事更快的解决办法了。”   季云姝握着话筒,心里酸涩。虽然都说着不能以家庭出身区别对待,但实际上成分依然是非常重要的。有成分好的家庭或是党员为孟云珍说话,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   “谢谢你,小姝。”孟云珍最后说,“这几天总算把事情解决了,我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你。”   “没事,你是我姐姐,这是应该的。”季云姝总觉得好像不太对,但她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孟云珍描述的这个人也是军人家庭出身,但季云姝总觉得这个“裴聿风的战友”和她记忆中的某个信息对不上。她虽然没仔细问过裴聿风他找的那个战友的具体情况,但裴聿风那天随口提过一句,说那个战友跟他一样是海军学院毕业的,比他大三岁,应该是已经结婚了。   如果已经结婚了,那他为什么还会用这样的理由来帮孟云珍?   裴聿风是十四岁特招入伍,一般正常的战士入伍都是十七岁左右,如今二十七八岁,也确实应该是结了婚的年纪。   “云珍姐,”季云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语气里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个帮你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岳凌,岳就是丘山那个岳,凌是凌云壮志的凌。”孟云珍说,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软了一瞬,像是说到了一个让她心里发暖的词。   季云姝记得裴聿风的战友不叫这个名字。裴聿风提到的人名字是三个字,而这个人的名字是两个字,虽然季云姝并不了解他的战友,但这件事一定在哪里出了问题!   季云姝有些慌了,但她还不能确定她一定记错了,她连忙又问了更多细节:“姐,你跟我说说,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找你的吗?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是裴大哥的战友?”   季云姝尽量让声音维持着正常的闲聊语调,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绞紧了电话线。   孟云珍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她说岳凌是在三天前突然出现在她实验室门口的,那时候她刚被系里下了最后通牒,整个人快崩溃了,蹲在走廊尽头哭。他穿着一身军装,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手帕。他说他是受人之托来看看她的情况,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起初很警惕,但他主动报了自己的身份,说是现役军人,还拿出了军官证给她看。他说她的情况他已经了解了,成分问题不是不能解决,只要有人愿意为她担保。   “然后他就说他愿意。”孟云珍的声音变得很轻盈,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真实的美好片段,“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想起来你说过妹夫会找战友来,我就没再多想。之后他就去找了系主任,用他的身份为我担保,说我是他的未婚妻,他愿意承担一切连带责任。”   季云姝握着话筒,脑子飞快地转着。三天前,也就是十月三日。裴聿风寄担保信是在她打完第一个电话的当天下午加急信件从琼州岛寄到首都的,邮局说寄到最快也要五天,最快也要到十月五日才能寄到。也就是说,岳凌出现在孟云珍面前的时候,裴聿风的担保信还在路上。   裴聿风的战友和孟云珍非亲非故,没有理由只以个人的名义为她担保,那毕竟是裴聿风爱人的姐姐,总得拿到裴聿风的担保信再去帮她才符合常理。   那这样看,这个人就不是裴聿风的战友。他赶在了担保信之前,比真正的帮助更早到达。他是怎么知道孟云珍的情况的?   “云珍姐,”季云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了,“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他的部队番号、他的具体职务、他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些你都知道吗?”   孟云珍那边沉默了会儿:“他说他家里是军人世家,父亲也是部队的,具体的部队番号他没说,我也没好意思细问。但他是裴同志的战友,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返回顶部↑ 第41章 (1 / 3)   第40章   裴聿风走了。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 季云姝站在院门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道的拐角处。傍晚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很快, 就连影子也看不到了。   日光落下来,季云姝起先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只是突然觉得院子里安静下来了,甚至安静得有点过分。   季云姝回到家,安慰自己裴聿风一定会没事的。执行任务是他的职责所在, 裴聿风能力那么强,一定会平安归来。   到了晚饭时间,季云姝照常骑着自行车去干部食堂吃晚饭,路上遇到几个眼熟的干部家属, 互相打了招呼,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等到夜幕降临,家里只剩下季云姝一个人的时候,她才突然有了裴聿风离开了的实感。   以前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家里有这么多细碎的声响——裴聿风走路时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他在厨房里切菜时菜刀碰到砧板上的声音,甚至还有他睡觉时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但现在这些声音都没有了。   小楼的灯亮着,水缸被灌满了水,就连红糖都放在了最显眼的餐桌上, 提醒着季云姝每天补充营养。裴聿风虽然走了, 但是家里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条,季云姝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享受就好了。   季云姝靠在缝纫机边正想着,花卷从门外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歪着头看了看她,然后迈着四条小白腿跑过来, 在她脚踝上蹭了一圈,仰着脸冲她细细地叫了一声。参参跟在花卷后面,比它警惕一些,还没能完全亲近季云姝,只蹲在门槛上远远地观察着她,草绿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颗小灯泡。   季云姝弯下腰把花卷抱起来,小猫温热的小身体缩在她掌心里,软得像一团棉花。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花卷已经完全把季云姝当做第二个妈妈了。它用粉色的小鼻头蹭了蹭季云姝的手指,然后心安理得地在她掌心里蜷成一个毛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还好有你们。”季云姝用手指轻轻挠了挠花卷的下巴,花卷的咕噜声立刻加大了一档。她抱着花卷在楼梯上坐下来,参参犹豫了一会儿,也慢慢迈着猫步走到她身边,在她腿边蹲下来,尾巴尖轻轻地搭在她的脚踝上。   季云姝坐了一会儿,发现裴聿风不在以后她无法停止不去胡思乱想。他会去哪里?海上风浪大不大?会不会有危险?以前她也知道他会出海执行任务,但那时候她还在首都,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也并未想过裴聿风任务的艰难。   如今季云姝得知了裴聿风这一路的不易,也见了许多形形色色来去匆匆的军人干部,她终于对这种担忧有了实感。   坐在裴聿风每天进出上下走过的楼梯上,怀里抱着他们一起挑的小猫,季云姝的担心就变成了压在胸口上的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夜深了,季云姝一个人躺在床上,身边的位置空着。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裴聿风总喜欢从背后抱着她,或者把她按在他的怀里睡。裴聿风的体温比她的高一点,从背后被他抱住的时候,季云姝会觉得有点热。但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让她觉得很安心,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季云姝每次都睡得很快。   季云姝翻过身,躺在裴聿风的枕头上,闻到了枕头上残留的他的味道,和初秋的风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已经开始思念的感觉。   花卷不知道什么时候用脑袋顶开了虚掩的卧室门,悄无声息地跳上床,在床尾转了两圈,把自己盘成一个毛茸茸的小圆饼,压在季云姝的脚边。参参也跟着进来了,但它没有上床,而是在床边的地板上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草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像是在站岗。   季云姝低头看了看床尾的花卷,没忍住把它捞过来,“裴大哥在家的时候你可上不了床,你也就能跟我睡这几天。”   花卷并不能听懂季云姝的话,它拱了拱她的掌心,舒舒服服地在床头趴着了。   季云姝打了个哈欠,参参在床边叫了两声,季云姝把手伸出被子,轻轻碰了碰参参的耳朵尖。参参的耳朵转了转,没有哈她,只是把眼睛眯了一下,趴在地上盯着门口不动了。   第二天季云姝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往旁边摸了一下,空的。季云姝这才想起来裴聿风出任务去了,发现她滚到了床的中间,一半脑袋压着裴聿风的枕头,一半脑袋压着自己的,睡在床头边的花卷早已经不见了。   季云姝躺在床上醒了会儿神,然后起床洗漱,给两只小猫煮了早饭,自己也随便煮了碗粥和红糖鸡蛋水吃了。   她端着粥碗坐在餐桌前,发现对面那把椅子空着,以前她从来没有刻意去看裴聿风吃早饭时是什么样子,可此刻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他坐在她对面,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喝粥的时候不发出一点声音,夹菜的时候会先用公筷给她夹一筷子放在粥面上,然后才给自己夹。这些细节她以前都看在眼里,却没有真正放在心上,现在他不在了,它们全都从记忆里浮上来,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发生的。   季云姝吃完饭把碗筷洗了,强迫自己坐到缝纫机前继续做那条没做完的裙子。嗒嗒嗒的缝纫声填满了空荡荡的房间,听着像是家里还有其他人在活动。可她缝了不到两行就又走神了,第一次分别总是不习惯,总是会想起两个人在这间房子里的点点滴滴。   中午季云姝没有自己做饭。裴聿风不在,厨房里冷锅冷灶的,她一个人也不想折腾,干脆骑着自行车去了干部食堂。   食堂里还是那些熟悉的窗口、熟悉的菜色、熟悉的大师傅。今日的菜基本上都是海货,季云姝打了辣炒海螺片和一碗紫菜蛋花汤,端着饭盒坐到了她和裴聿风常坐的老位置上。但不一样的是,对面的位置空着,没有人把她喜欢的菜往她面前推,也没有人会听她吃饭时絮絮叨叨地讲日常。   季云姝低头默默地吃着饭,旁边那桌坐着一家三口,年轻干部正在给妻子剥虾,妻子怀里抱着个胖乎乎的小丫头,小丫头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咯咯地笑。季云姝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涌上来一股少有的羡慕。干部食堂里带着孩子来吃饭的军人和家属很多,干部忙碌只有家属的也不少,但季云姝突然觉得好像确实有一点孤独。   原来她早已习惯了有裴聿风的生活。 ↑返回顶部↑ 第42章 (1 / 3)   第41章   “你就是漂亮的美人鱼。”季云姝也读过美人鱼相关的故事, 看到朵朵这么喜欢这条裙子,她也非常满足。   黄拍妹非常感谢季云姝,说什么都要留她今天在家里吃饭。季云姝觉得自己应得, 也没拒绝,就在黄拍妹这里吃了午饭。   小功和小成下学回来,看到季云姝要跟他们一起吃午饭,激动地抢着给季云姝洗碗送筷子。   朵朵穿着新裙子坐在小板凳上,两条小短腿并得拢拢的, 裙摆被她仔仔细细地抚平了铺在膝盖上,生怕弄皱了一点点。   黄拍妹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洗了手,招呼大家坐下来吃饭。桌子不大, 但上面摆得满满当当。最中间是一大盘清蒸海螺,黄拍妹喜欢赶海,海螺基本上都是她捡回来的。   蒸好的海螺用筷子一挑就把肉全部带出来,去掉不能吃的部分,蘸上蒜末和醋调料很鲜嫩。   除此之外还有一碟炒野菜,一碟虾米炒鸡蛋和一碟黎家酸腌。把雷公笋、木瓜丝和萝卜丝用米汤发酵之后加辣椒和盐腌在陶罐里,吃的时候捞出来拌上一点鱼露,酸辣开胃。   黄拍妹给季云姝盛了一碗米饭。季云姝发现她做的米饭里还拌着切得细细的瘦肉丁, 肉丁被蒸得软烂, 油脂渗进米饭里,每一粒米都被滋润得亮晶晶的。米饭上面撒了一小撮切碎的野葱,葱香和米香肉香混在一起,单是什么菜也不配,瞧着就已经很好吃了。   季云姝讶异:“黄姐,你的这个米闻着还有一股竹叶香。”   “是, 这是我们黎家的山兰米,经常用竹筒蒸的,里面放上点瘦肉丁,是我们这的吃法。”黄拍妹给季云姝加了一筷子鸡蛋,“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季云姝先吃了一口米饭。山兰米带着些韧劲的弹,越嚼越香,米粒本身的清甜在口腔里慢慢地释放出来,和肉丁的油脂香搅在一起。瘦肉丁被蒸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开了,混在米饭里嚼起来既有米香的弹牙又有肉香的浓郁。鸡蛋被她炒的很嫩,虾仁虽然小,却很鲜,只放了少许盐调味就已经足够。   “这个饭好好吃!”季云姝终于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着碗看黄拍妹,好奇地问,“这个瘦肉丁是怎么蒸的?是提前腌过吗?为什么一点都不柴?”   “瘦肉丁其实就是老刘发的后腿肉,只不过我喜欢腌制的时候加点红糖,所以吃起来会嫩一点,然后和米一起放进竹筒里蒸。山兰米本来就香,吸了肉汁就更香了。”黄拍妹抿嘴笑了一下,看她吃得香,就又给她夹了只剥好的海螺肉,“你多吃点,他们出海了不在家,你一个人做饭不方便,以后就常来姐这吃,千万别客气。”   “对呀对呀季阿姨!”小功从饭碗里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粒米,“你天天来嘛,你来了阿妈就做好吃的,我们也跟着享福。”小成在旁边用力地点头,点得脑袋都快埋进碗里去了。   季云姝被这一家子逗笑了。她又夹了一筷子炒野菜,野菜的微苦但有回甘,咬起来很清脆。至于那道黎家酸腌,季云姝夹了一小撮放进嘴里,然后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酸,真酸,比她在京市吃过的所有腌菜都酸,她实在是吃不习惯,之后就没有再碰过了。   小成在对面看她被酸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咯咯地笑起来,露出一口豁牙:“季阿姨,你怕酸!”   “我不是怕酸,”季云姝努力维持着大人的威严,“我是在认真品味。”   小成显然不信,但被黄拍妹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就乖乖地低下头继续扒饭了。朵朵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新裙子的裙摆,爱不释手似的。裙子穿在身上,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季阿姨那样好看的人,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飘起来,让她忍不住想转圈。   吃完饭,小功和小成抢着收拾碗筷。小功端碗,小成端盘子,兄弟俩在厨房和水槽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等桌子收拾干净了,小功擦了擦手,走到季云姝面前站定,表情很郑重,也有一点忐忑和犹豫。   “季阿姨,”小功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背在身后绞着衣角,还是试探着开了口,“你给朵朵做的裙子真好看,比我阿妈从供销社买的都好看。能不能……能不能请求你也给我做一件?”   “你也想要裙子?”季云姝故意逗他。   “不不不,我……我的意思是衬衫就行了。”小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可……可以吗?”   黄拍妹正在擦桌子,听见这话赶紧放下抹布,拍了拍小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小功,别乱问。季阿姨平时已经很忙了,还帮朵朵做了裙子,你们跟着添什么乱。”   季云姝却摆了摆手,笑着说:“黄姐,不碍事的。男孩子的衣服比裙子简单多了,裁好料子缝几下就行,花不了多少功夫。”她转过头看着小功和小成,“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衬衫?短袖还是长袖?喜欢什么颜色?”   小功和小成对视了一眼,兄弟俩用目光在空气中飞速交流了一个回合。然后小功开口了,语速很快,显然是在心里早就想好了的:“短袖的,天热穿着凉快。颜色随便什么颜色都行,男孩子不挑的。但是能不能——”   他顿了一下,看了小成一眼,小成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给他加油打气,“能不能绣一个海锚在上面?我们长大以后也想要当海军,像我爸爸和裴叔叔那样。”   季云姝看着这两个站得笔直的小男孩,他们表情严肃,眼神亮晶晶的,早已经把自己的未来想好了。她笑着伸出手,在小功和小成的脑袋上各揉了一下:“衬衫好办,海锚我试着绣一个。不过你们得答应我,要好好学习,好好锻炼身体,将来才能当海军。”   小功和小成的眼睛同时亮了。小成功作快,用力地点了点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脑袋从脖子上甩下来。小功则立正站好,学着从爸爸那里看来的样子,冲季云姝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黄拍妹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看着季云姝被她的两个孩子围在中间,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再推辞。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已经知道了季云姝的脾气,她说要做的事,推辞也没用,她只会笑眯眯地把事情做好,然后说一句“举手之劳”。 ↑返回顶部↑ 第43章 (1 / 4)   第42章   季云姝靠在裴聿风怀里回抱着他, 隔着睡裙薄薄的布料,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地渗进她的皮肤里。   裴聿风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发梢上挂着几颗没擦干的水珠, 有一滴落下来滴在她的额头上,凉丝丝的。季云姝仰起脸,伸手帮他把额前垂下来的湿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他眉骨上方那道浅浅的晒痕。   海上的太阳比在岛上更加暴烈,长时间在太阳下暴晒, 裴聿风凸起的眉骨和脸颊被晒出与皮肤颜色不同的红痕,虽然不太明显,但依旧让季云姝心疼。   季云姝的手指顺着裴聿风的眉骨慢慢描下来,描过他鼻梁上那道新鲜的疤痕。她的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像是怕弄疼他。然后她往下,指腹滑过他颧骨的弧度,滑过他下颌的棱角,最后停在他喉结上。她看到裴聿风的喉结在她的触碰下微微滚动了一下,她想抽回手,却被他突然握住。   “瘦了。”季云姝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对他撒娇, “这里,还有这里,都瘦了。脸也晒黑了,你看看你这儿,还有这儿——”   季云姝的手指点着他的眉骨和颧骨,又点了点他锁骨的位置, “骨头都突出来了,是不是在船上没好好吃饭?你走之前我跟你说什么来着,要好好吃饭,你答应得好好的——”   季云姝的话还没有说完,裴聿风突然低下头,用嘴唇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这个吻来得有些突然,却不急躁。他的唇先是轻轻覆上来,在她唇瓣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角度,舌尖探进来,带着一股清冽而灼热的气息,把她所有没说完的担忧和念叨全都吞了下去。   裴聿风的手掌从季云姝腰上移到她后背上,隔着睡裙的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脊椎的弧度和肩胛骨的轮廓。他把掌心贴在她后背上,用力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压得更紧了些。   季云姝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这接近半个月的时间她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每天晚上都靠着他的枕头入眠,把残留的味道当成催眠的药。此刻他回来了,他的气息重新灌满了她的感官,她反而觉得不真实。   季云姝的手指攥着裴聿风后腰的衣料,仰着头承受着他汹涌的吻,怕他又消失似的紧紧不放。她感觉到他放在她后背上的手开始慢慢地往下滑,指尖顺着她脊椎的线条一节一节地往下,带着一种缠绵的、不急于求成的耐心。   “我也很想你。”裴聿风在季云姝耳边,用鼻尖蹭着她的侧脸,“在船上的时候,每天都在想你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瘦了。”   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那股干净而干燥的气息填满了她的鼻腔,她的鼻尖蹭着他颈窝的皮肤,能感觉到他颈动脉的搏动一下一下地跳着,稳定而有力。   季云姝的嘴唇贴上去,在裴聿风颈侧轻轻地啄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顺着脖颈的弧度一路吻到他的喉结。裴聿风的喉结在她嘴唇下方猛地滚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   季云姝抬起头看着裴聿风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颜色很深,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她忽然觉得这半个月所有的思念和担忧都化成了一种迫不及待的冲动。季云姝伸手揽住裴聿风的脖子,把他往下拉,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他的呼吸在她的那句话之后彻底乱了。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低下头重新吻了上来。这个吻不再像之前那样是缠绵的慢节奏,裴聿风变得急切而滚烫,像是在海上憋了太久的浪头终于找到了可以拍打的堤岸。   月亮升到了天顶,今晚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清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泄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第二天,季云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好几道金色的光线,落在床尾的柜子上,把深色的木纹照得发亮。她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一片温热的、结实的皮肤。季云姝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   裴聿风还在。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天还没亮就起床去营区,也没有轻手轻脚地穿好军装留下做好的早饭就走了,他就躺在她的旁边,侧着身,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腰上,眼睛闭着,呼吸绵长而均匀。他的睫毛在晨光里变成了淡淡的金色,鼻梁上那道新鲜疤痕在阳光下看起来比昨晚浅了一些,嘴唇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不再干裂。   裴聿风的下巴上新刮过的皮肤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是胡茬被刮干净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睡得很沉,像是一个终于可以不用计算潮汐和航向的人。   季云姝侧过身,用一只手撑着头,安静地看着他。她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看他。平时他总是比她先醒,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做好早饭,或是坐在床边等她醒来。此刻他睡着了,脸上那些平时在人前必须保持的严肃和冷峻全都卸了下来,眉头的川字纹舒展开了,嘴角那条总是抿着的线也放松了,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   她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睫毛。裴聿风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她又碰了一下,这次他伸手捉住了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别闹。”   “你终于醒了。”季云姝趴在他胸口上,用手肘撑着床,歪着头看他,“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裴聿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卸下的手表——十点十六分。裴聿风愣了片刻,似乎没想到他竟然睡了这么久。从他十四岁入伍到现在,除了受伤住院,他从来没有睡到过十点多,这是第一次。   他这一觉睡得太沉了,紧绷了十多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沉浸在季云姝的软香之中,一时间失了智,连时间都忘记了。   “我们今天去逛商场吧。”裴聿风放下表,对季云姝说,声音还带着没完全醒透的低哑。   季云姝眨了眨眼睛,从他胸口上抬起头,像是没听清:“什么?”   “国庆前答应你的,去这边的国营商场逛逛。今天正好能休息一天,带你去。”   季云姝几乎是瞬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真的?今天就去?你今天不用写任务报告吗?” ↑返回顶部↑ 第44章 (1 / 3)   第43章   季云姝侧过头时, 正对上裴聿风的目光。他靠在摇椅上,整个人的轮廓被暮色镀上一层柔和的暗金色。   海风吹动他额前垂下的碎发,他的眼睛在昏暗中很亮, 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和天边最后一抹橘色,那目光专注而安静,像是已经看了她很久。   季云姝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刚才独自迎着风张开手臂时那种想拥抱这一刻的冲动又涌上来了,她从自己的摇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弯下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裴聿风只怔了一瞬,随即抬起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摇椅因为她突然压上来的重量往后摇了一下, 又缓缓地摇了回来。   “怎么了?”裴聿风把季云姝抱在怀里,让她坐在他的腿上。他很享受这种不掺杂任何的亲密,环在季云姝腰上的手慢慢收紧。   “没怎么。”季云姝安静地靠在裴聿风怀里,“就是想抱一下。”   裴聿风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隔着睡裙的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她自己心跳的节奏。摇椅还在轻轻晃动,带着他们两个人一起慢慢地摇,像一艘停泊在静水上的小船。海风从露台上吹过, 撩起她散开的头发, 发梢扫过他的手臂。   过了很久,季云姝从裴聿风怀里抬起头来。她没有回到自己的摇椅上,而是拉过他的手臂枕在颈下,挤在他身边侧躺着,把他的手环在自己腰上。   两把摇椅并排放在一起,一把空着, 一把挤着两个人。摇椅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摇动的弧度比刚才小了些,但仍然一下一下地轻轻晃着。   “裴大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季云姝蜷着腿,轻声对裴聿风说。   “你说。”   “是关于孟家的。”季云姝的目光落在裴聿风的脸上,两个人都侧着身子看着彼此,他们贴的很近,像是在说悄悄话。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云珍姐的事。她那么努力,成绩那么好,可就是因为成分问题,差点被人把项目成果抢走。这次有岳凌帮她,但下次呢?以后呢?成分问题会越来越紧,不会越来越松。我梦里——”   季云姝顿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梦里”两个字咽回去,改了口,“我总觉得,真正的风浪还没来。等它来的时候,孟家家大业大,可能会最快出事……妈在苏市,大哥大嫂在苏市,云珍姐在首都,他们手上还有祖宅、那么多的字画、首饰,还有定息……这些现在看着是家产,将来就是最大的隐患。”   裴聿风的手臂在她腰上微微收紧了,他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不能眼看着他们往坑里掉。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让他们把家产捐出去,可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事。我说让他们捐,他们就会捐吗?大哥那边怎么想?大嫂怎么想?万一捐了家产反而被当成示弱,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了,那怎么办?”   季云姝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胸前的衣料,声音里带着严重的焦虑情绪,“我想了好多天,写了好几封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总觉得怎么写都不合适,跟妈说了姐姐的事情,也说了建议爸妈把剩下的家产都捐出去,不要再吃定息了,但不知道爸妈愿不愿意……”   季云姝抬起头看着裴聿风。暮色中他的脸近在咫尺,她能看到他下颌的弧度和嘴唇的线条。裴聿风眉骨下方有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沉静如水,她看着也镇定了许多。   季云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个人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也许他能给她一个答案。   裴聿风沉默了好一会儿,一只手在她后背上慢慢地抚着,然后他把腿放下来,让摇椅停住,稍微坐直了一些,低下头看着她:“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让他们和普通群众一样,彻底摘掉‘资本家’的帽子,这个不难,不再收取国家定息,把该上交的都上交了就行。”   “就是觉得让爸妈上交财产很难……听姐姐说家里其实也没有什么别的了,就剩下一套祖宅和一些瓷器、书画之类的,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爸又特别珍惜,让他把这些交上去比登天还难。”季云姝叹了声。   “如果想摘掉帽子,必须这样,不过祖宅或许能保住。”裴聿风认真对她解释,“让爸妈主动去市工商联和街道办事处书面申请自愿放弃全部定息,把所有私有余产无偿上交。上交的范围包括剩余的商铺股权、闲置宅院、金银银元、古董玉器、大额私人存款以及所有非生活必需的贵重物品,关键是自愿和全部,并且不能留任何私产,留了就是隐患。”   季云姝认真听着,慢慢点了下头。   “这么做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是主动上交全部资产、放弃定息的家庭,官方会登记为爱国开明人士,街道存档备案。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就等于从源头上摘掉了资本家、剥削阶级的身份。别人再怎么想拿成分说事,档案上已经定论了,没有人能再明面上因为成分问题为难。”裴聿风继续补充说,“如果家产全部捐出只留下祖宅,街道办一般都会酌情保留住宅,不会全部都收走,这样就能保证至少他们还能在这里居住。”   “其次就是要剥离旧身份,完成自我改造。”裴聿风继续往下说,“首先注销定息领取资格,在工商、街道、派出所全部备案,从法律层面彻底脱离‘资本家定息户’的身份。最好让爸妈主动报名参加街道公益劳动,工厂临时工也行,社区宣传也行,不求赚钱,只求留下积极改造、拥护政策的档案记录。再把旧社会的地契信件之类的全部销毁,家里不摆西式贵重摆件,全部换成朴素工农用品。这样如果街道会公开表彰爱国行为,给颁发奖状,有了这个存档留底,那张奖状就是全家最大的护身符。”   季云姝听完,沉默了很久,这些话她都明白,但也知道执行起来会很难。   远处的海平线上,最后一抹橘色已经褪成了深蓝,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她把裴聿风说的话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发现他连很多很细节的地方都想到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季云姝直起身,终于再次开口,“但我担心的是,我说了,爸妈不一定听。大哥大嫂那边更不好说。我只是一个刚认回来没几年的女儿,在他们眼里我的话可能没有那么有分量。”   裴聿风捧着季云姝的脸颊,轻声安抚:“那就用你姐姐的事来劝。你告诉他们,你姐姐差点被人从项目组里赶出去,就是因为她成分上被人抓了把柄。她能躲过这一次,下一次未必再有这么巧的援手。孟家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还有大哥大嫂,大哥家的孩子将来要上学、要工作,如果现在不主动自证立场,将来这些事情都会变得比今天更困难。”   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的气息干净而干燥,混着夜风中淡淡的花香,很好闻。季云姝点了点头,额头蹭着他的衣襟。 ↑返回顶部↑ 第45章 (1 / 4)   第44章   裴聿风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他推门进来, 带着一身海水的咸湿气,军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脸上有掩不住的倦色。   最近大大小小的任务密集,几天连轴转,他的眼窝比平时更深了几分,脸上的旧伤还没好全,胳膊上就又添了些新伤。   季云姝看在眼里, 实在心疼,每天晚上都会主动给裴聿风上药。虽然他说着这些伤不算什么,但季云姝还是非常坚持。   裴聿风回来时,季云姝正盘腿坐在客厅的竹椅上给花卷梳毛。花卷四仰八叉地躺在她膝盖上, 露出白绒绒的肚皮,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过去一个月,花卷长大了一圈,已经完全脱离了原本的小奶猫形态,吃的也更多了。   听见院门响,季云姝放下梳子、把花卷轻轻放到椅子上,趿拉着拖鞋就跑了出去。   “你今天回来得好晚,吃饭了吗?灶上还给你温着饭。”她接过他手臂上的军装外套, 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然后拉着他往屋里走。   裴聿风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低下头在她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还没吃。”   “那我去给你热一下饭。”季云姝知道裴聿风这段时间短暂出海来不及吃饭,就会从食堂多打些晚饭回来放在厨房热着。   季云姝让他先去洗澡换衣服,自己下楼把灶上温着的饭菜端出来。等裴聿风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衬衫坐到餐桌前, 季云姝给他盛了碗热汤,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叠在桌面上,把今天接到王婉如电话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想申请回家一趟,去苏市看看爸妈。”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望着他,“妈把定息停了,大哥大嫂闹着要分家。妈嘴上说没事,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我想回去陪她几天,顺便也当面跟大哥大嫂解释清楚。”   裴聿风放下筷子,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然后把杯子搁回桌上,“好,家属返乡需要提前申请,政治部审批要排队,我明天一早就去政治部帮你填表。”   裴聿风想了想,继续说:“这段时间比较忙,估计月底审批通过,下个月初才能正式返乡。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但下个月我有演习任务走不开。”   “没关系,能回去就行。”季云姝连忙说,“十二月就十二月吧,我估计也不会呆太久。我能自己回去,又不是小孩子,坐个船还能丢了不成?你安心忙你的。”   第二天季云姝就给王婉如打了长途电话,说自己申请了家属返乡,大概十二月初能到苏市,让她安心,等她回去一起商量。王婉如在电话那头连声说好,声音比上次通话时轻快了不少,又问她想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她要提前准备,季云姝第一次回家,可能吃不惯这边的东西。   挂了电话,季云姝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好多天的弦终于松了几分。不管大哥大嫂怎么闹,至少王婉如和孟广泽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剩下的当面说总比隔着几千里打电话管用。   过了几天,裴聿风从营区回来的时候,季云姝正蹲在院子里给参参的食盆添水。参参蹲在她旁边,低头喝水,胡须上沾了水珠。听见院门响,她抬起头,裴聿风走过来递给她一张文申请报告。   “申请政治部已经批了。”裴聿风说,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我给你买了十二月一日船票和火车票,我送你去粤城,等你坐上火车了我再回来。”   季云姝眨了眨眼睛,“你就这么不放心呀,我又不是第一次坐船了。”   “我担心你再晕船。”裴聿风将买好的晕船药、藿香正气水、柑橘皮从包里掏出来,“以防万一。”   “好好好,我感觉我现在状态比之前好多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晕。”这段时间,休息日的时候季云姝也跟着裴聿风划着小船在海边玩过,坐在小船上有风浪打来的时候季云姝觉得还好,就是不知道再坐渡轮会不会有影响。   “你想想有没有什么要买给爸妈的。”裴聿风把她拉到沙发上,又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买好了寄过去,路上就不用带太多行李。到粤城了要买一套厚衣服,苏市冬天冷,你肯定得穿厚一点。”   季云姝侧坐在他腿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胸口上。他身上的军装还没换,肩膀上有太阳晒过的干燥气息和一点不知道从哪蹭到的残留的机油味。她把脸埋进裴聿风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你想的太周到了。”   裴聿风把手掌贴在季云姝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继续说:“你回家以后不要太紧张。爸妈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大哥大嫂那边,你当面跟他们说清楚道理,他们总会明白的。实在不行就等我休假了过去跟他们谈。”   裴聿风顿了顿,把季云姝的脸从自己肩窝里捧起来,两只手托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下轻轻地摩挲着,“孟家会摆脱资本家身份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笃定,“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   “嗯。”季云姝点了点头,伸手环抱住裴聿风的脖颈,“我也希望。”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裴聿风放下手,让她重新靠回自己怀里,“这个月二十号,司令主持办了一场大院干部联谊比试,就在家属区和营区中间那片海滩上,项目是沙滩拔河和格斗比试,我应该会报名格斗。”   季云姝从裴聿风怀里坐直了,眼睛亮了起来:“沙滩拔河比赛吗?你们怎么比,团和团之间比还是连和连之间比?”   她偏着头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格斗呢?跟首都大院一样是干部私下比试还是?” ↑返回顶部↑ 第46章 (1 / 4)   第45章   二十日这天下午, 季云姝还在厨房里给花卷和参参拌猫饭,院门就被人敲响了。敲门声很轻,三下, 停顿,再三下,像是生怕打扰到别人一样。   季云姝放下碗筷跑去开门,门外站着黄拍妹,她已经换好了一身出门的衣服, 深蓝色的碎花短袖配黑色宽腿裤,头发用银簪盘得一丝不苟,簪尾的银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三个孩子整整齐齐地站在她身后。   “季同志,今天沙滩上有个干部比试, 你去不去看?”黄拍妹的声音还是轻轻柔柔的,但她攥着竹篮提手的手指微微发白,眼神里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期待。她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你要是忙的话,我就自己带孩子们去。”   季云姝一看她那副既想去又不敢一个人去的表情就笑了,弯腰把凑过来蹭她脚踝的花卷抱起来放在门槛上,冲黄拍妹扬了扬下巴:“去呀, 当然去。正好我一个人去看没意思, 我跟你一起去,我爱人也报名了这次格斗比试,我得去给她加油。”   “裴副团长也报名了?”黄拍妹微微脸红,她听过老刘说隔壁团的副团长很厉害,但实际情况她也没见过,不过裴副团长那张脸在部队可以说是鹤立鸡群, 很多家属都非常羡慕季云姝能嫁给他——要是真的吵架了,估计看到裴副团长那张脸就气消了。   黄拍妹想到裴聿风的长相和她家里老刘的长相,又想到其他一些其貌不扬的男同志,突然觉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微微叹了口气。   季云姝不知道黄拍妹在想这些,她看到黄拍妹手里还提着竹篮,里面放着一些赶海用的铲子和其他工具,好奇问她:“黄姐,你是打算看完比试去赶海挖沙蟹吗?”   小功立刻抗议:“季阿姨!我们是去看裴叔叔打比赛的,不会去挖沙蟹的!”小成在旁边用力点头附和,但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往路边一只正在横穿马路的沙蟹身上飘了。   “本来是没有的,不过如果孩子们想去,我们一家五口就去吧。”黄拍妹被孩子们的反应逗得抿嘴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那你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跟你一起去。”裴聿风一早就去部队操练,比试定在今天的下午的操练结束后,比试完刚好差不多是旁边的干部食堂晚饭饭点,大家看完热闹还能顺路去吃晚饭。   过了一会儿,季云姝出来,已经换了件水红色的碎花裙子,她把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麻花辫,挎上一个布包,锁了院门。   一行人沿着家属院的坡道往下走,走到半路,就听见后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小季!小黄!你们也去看比试啊?”   季云姝回头,看见王玉兰大步流星地从坡道上走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短袖,头发用发箍拢到脑后,脸上笑得褶子全都挤在了一起。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拿着一个彩色的手鼓——鼓面绘着黎族传统的菱形花纹,边缘缀着一圈彩色的穗子。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掌在鼓面上拍了两下,咚咚的响声在坡道上回荡,把路边椰子树上的鸟都惊飞了好几只。   “陆司令让我去帮忙活跃气氛,我想着光喊加油嗓子哪够用,就把这个翻出来了!”王玉兰把手鼓举起来晃了晃,穗子哗啦啦地响,“这可是我之前有个黎族大姐送给我的礼物,好些年没碰了,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季云姝笑着挽住王玉兰的手臂:“有王姨当拉拉队长,气氛肯定热闹,黄姐你说是不是?”   黄拍妹在旁边用力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沿着坡道往下走,穿过操场和宣传栏,远远就看见了海滩上临时搭起来的比试场地。   季云姝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小规模的内部联谊,到了现场才发现阵仗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沙滩上用白灰画出了两个大圈,一个是格斗区,一个是拔河区。格斗区用树枝插在沙子里,四周用麻绳围了一圈简易护栏。拔河区则画了两条平行的直线,中间系着一根粗麻绳,麻绳正中央绑着一条红布条。   场地外围已经围了好几层人,有穿军装的干部战士,有穿便装的家属,还有不少从附近渔村赶过来的村民和在家属院里工作的工人。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小旗子和啃了一半的水果。有个老渔民扛着扁担站在沙滩边上,扁担两头挂着空鱼篓,显然是刚卖完鱼就赶过来看热闹了。   季云姝在人堆里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停了一瞬。方雪站在人群外围,穿着那件蓝布工作服,旁边是她母亲白秋梅和父亲方政委。方雪正踮着脚尖往格斗区里张望,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的表情。季云姝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王姨,你是要去陆司令那边吗?”季云姝问。   “对,他在裁判台那边。”王玉兰指了指格斗区边上用木桌搭的一个简易裁判台,上面放着计分板、哨子和一个搪瓷喇叭,“我先过去了,你们找个好位置站着。一会儿我敲鼓给你们裴副团长加油,保证全场都能听见!”   王玉兰说完就摇着手鼓大步流星地往裁判台走了,留下一串咚咚的鼓声和穗子哗啦啦的响声。   季云姝和黄拍妹带着三个孩子在格斗区外围找了个视野开阔的沙坡站定。沙坡比平地高出一截,站在上面能越过前面的人头清楚地看到场地中央。刚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季阿姨!”   季云姝回头,妞妞扎着两条冲天辫从人群里钻出来,后面跟着她妈妈李舒。李舒是林团长的爱人,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扇一边笑着跟季云姝和黄拍妹打招呼。   “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来。老林也报名了格斗,也不知道他能撑几轮。我看了一下报名名单,这次光格斗就有十八个人,好几个都是他训练场上死活打不过的老对头,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李舒拿蒲扇指了指场地中央,嘴上说着丧气话,表情却一点都不紧张,反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我还没找着裴大哥。”季云姝用手遮着阳光远远眺望,看了一圈都没看到裴聿风的身影。   “我家老林也没来,他们团最近忙着呢。”李舒一边解释,一边指了指手腕上的表盘,“还有十五分钟才开始,别急,估计是有什么事耽搁了,过会儿就来了。”   季云姝又等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和椰林,在营区那条沙土路的尽头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返回顶部↑ 第47章 (1 / 4)   第46章   接下来的比赛, 季云姝的目光几乎没有从裴聿风身上离开过。   季云姝看着他一路过关斩将——第二轮九进五,裴聿风对阵一个以速度见长的副营长,他用更快的速度反制了对方的速度;第三轮五进三, 对阵一个擅长地面锁技的老连长,裴聿风则在被锁住之前用一个干净利落的翻滚反客为主,将对方压在了沙地上。   每一场他都赢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花哨的多余动作,裴聿风制敌时可以说是稳准狠, 赢得了周围一次又一次的欢呼。并且每次他下场休息的时候,都会朝季云姝这个方向看一眼,对着季云姝招招手,等季云姝回应他了, 他再去休息区等待其他人的比赛结果。   夕阳渐渐落下,最后一场决赛也如期而至。   决赛的规则是三人轮流对战,胜两局者为第一名,输的两人再决出第二名。进入决赛的三个人是裴聿风、熊团长和五团的袁副营长。熊团长就是刚才把林团长摔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那位,他的运气很好,中间连着抽签轮空了两局,几乎没有用什么力气,现在可说是迫不及待的上场。袁副营长则是个身材精瘦、动作极其敏捷的年轻干部, 刚刚两局他都是以出其不意的攻击制胜, 有一局甚至只用了不到半分钟。   三个人站在场地中央,光是体型对比就让人捏一把汗——熊团长像一堵移动的墙,袁副营长像一只随时准备起飞的鸟,裴聿风站在他们中间,身形修长而匀称,反倒是看起来最容易被攻克的。   陆司令宣布决赛开始, 三个人上场抽签。   各团的加油声瞬间炸开了锅。二团的干部们齐声高喊着裴聿风的名字,声音整齐划一,气势十足。四团那边也不甘示弱,几个连长带头喊“熊团长加油”,“熊团长拿下他们”。五团的加油声最响亮,袁副营长是他们团格斗成绩最好的干部,这次被寄予厚望。   周围围观的群众也在给自己支持的干部加油,“二团加油!”“裴聿风同志加油!”“熊团长第一!”之类的叫喊声起此彼伏。   当然裴聿风的人气是最高的,十个人里面有五六个都在喊他的名字,季云姝站在沙坡上,听着周围的叫喊声,只觉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两只手攥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边缘,把那一小片水红色的布料绞得皱巴巴的。她本来也想跟着一起喊“加油”,但嘴唇动了好几下都没发出声音,因为她太紧张了。   旁边小功和小成已经完全不顾形象了,兄弟俩站在沙坡最高处,两只手拢在嘴边当喇叭,扯着嗓子齐声高喊:“裴叔叔加油!裴叔叔最棒!”朵朵也跟着哥哥们喊了两声,然后被自己的声音羞到了,把脸埋进黄拍妹的裙摆里,只露出两条麻花辫。   黄拍妹难得没有拦着孩子们大喊大叫,因为她自己也紧张的不行,一直紧紧攥着竹篮提手,嘴唇抿着,目光也不停追着场地中央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   虽然裴聿风跟刘团长不是一个团的,但三团没进决赛,她和刘团长自然要支持熟人。   抽签结果很快出来,第一局,裴聿风先对熊团长。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熊团长活动了一下脖子,颈骨发出一串咔咔的响声。他比裴聿风矮了一点点,但肩膀极宽,两条手臂粗壮得像树桩,站在沙地上双脚微微分开,重心压得很低。裴聿风站在他对面,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比试开始。熊团长先动了,他低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朝裴聿风猛冲过来。他的战术和对付林团长时如出一辙——利用体重和冲击力,试图用一个抱摔直接结束战斗。但裴聿风不是林团长,他不打算硬扛,而是侧身一闪,身体在熊团长冲过来的瞬间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刚好让熊团长的双手擦着他的腰侧滑了过去。同时他右手扣住熊团长的胳膊,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借着熊团长自己的冲击力顺势一带,反而是熊团长被裴聿风狠狠锤在了沙滩上。   周围一片惊呼声!裴聿风这得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反压制住熊团长!   但熊团长不是叶团长,他皮糙肉厚,这一摔对他来说不过是挠痒痒。他从沙地上爬起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冲裴聿风点了点头,说了句“有点东西”。然后他再次扑上来,这次他不抱摔了,而是用两条长臂去锁裴聿风的肩膀,试图用体重把他压进沙里。   两个人贴身缠斗在一起,在沙地上你来我往地交手了十几个回合。熊团长的力量确实惊人,每一拳每一掌都好似带着风声,有好几次他差点把裴聿风锁住,但裴聿风总是在最后一刻用一个极小的角度调整从锁扣中滑脱出去。   季云姝站在沙坡上,第一次紧张地两只手绞得裙摆都快变形了。她看到裴聿风的衬衫被熊团长扯掉了一颗扣子,还有他的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但裴聿风始终面色平静,呼吸不乱,节奏不散,像一块被巨浪反复拍打却纹丝不动的礁石。   然后季云姝看到裴聿风终于抓住了熊团长的弱点。在熊团长又一次扑上来的瞬间,裴聿风迎了上去,他矮身躲过熊团长的双手,身体像一道灰色的弧线切进熊团长的防守圈内,右手扣住熊团长的腰带,左手抓住他的手腕,用膝盖顶住他的重心,然后整个人猛地发力。熊团长庞大的身躯被他从沙地上整个提了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一个弧线,又重重地摔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   不等熊团长挣扎,裴聿风已经用膝盖压住了他的后背,双手锁住他的两条手臂绞在身后,把他整个人牢牢地压在沙子里。   熊团长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他粗壮地双腿使劲儿蹬地企图用全身的力量将裴聿风掀翻。但裴聿风辖制他的力气更大,熊团长只拱起一小点弧度就再次被裴聿风压在沙滩里。熊团长挣扎无门,只能喘着粗气等待着倒计时结束。   被压制十秒后,陆司令的哨声响了起来,“裴聿风胜。”   季云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场地中央。熊团长的体型差不多有一个半裴聿风那么宽,要压制住他得有多大的力气?她平时搂着他的腰,只觉得他的肌肉结实、线条流畅,从来没想过这副看似精瘦的身体里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   季云姝突然意识到,裴聿风对上她可能是真的没怎么用力气。怪不得他每次稍微用劲儿一点,她就受不住了……   “季阿姨,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季云姝的思绪被妞妞的声音打断。   “天气热的。”季云姝拍了拍脸,把脑海里那些“儿童不宜”的画面赶紧扫出去,“这儿太阳太大了。”   一旁的李舒也认真点点头:“是有点热。” ↑返回顶部↑ 第48章 (1 / 4)   第47章   信里何秋霞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来直去, 没有任何铺垫。她说梨子和何建军已经在布置新房,准备腊月去领证。何家那边的意思是趁年根底下把事办了,正好马上也要过年了, 热闹,喜庆。   何秋霞说梨子没打算邀请王婉如和孟广泽去京市参加婚礼,说路途远、来回不方便,而且孟家成分不好,来了反而给何家惹闲话。何秋霞在信里写道:“梨子这孩子现在越来越任性了, 我说她几句,她就哭,说她这辈子就认准何建军了。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也管不动了。你去了苏市多陪陪你亲妈,她也不容易。”   信的末尾,何秋霞的笔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柔软了:“听说苏市的冬天也很冷,你以前在京市过冬没有棉裤都出不了门,今年在岛上不觉得冷,但去了苏市肯定冻得够呛,妈给你织了条毛裤, 你带上穿。盒子里是你每年冬天都要吃的枣泥糕和芝麻糖, 前几天陪梨子去商场买手表瞧着了,正好给你买了点。首都最近下大雪,路上不好走,你爸差点摔了,不过没什么大事。家里一切都好,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季云姝把信纸放下, 低头拆开随信寄来的油纸包。枣泥糕和芝麻糖已经有点化了的,被油纸包了好几层,芝麻直接粘在了油纸上。   季云姝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糯米粉裹着枣泥馅,甜而不腻,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何秋霞每年冬天都去大院外不远处的胡同口那家老字号买枣泥糕,雷打不动。她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得慌,何秋霞的信里写孟梨要结婚了,可语气里没有多少喜气,反而透着一种压着的疲惫。她知道何秋霞不喜欢何建军,也知道何秋霞是真的管不动了。可就是这样疲惫的时候,何秋霞还是记得她每年冬天都要吃枣泥糕,季云姝不免心疼她。   梦里的事情还是在继续着,只不过现在她没有参与到孟梨和何建军的关系中来,只要他们不影响她的生活,季云姝也不会搭理他们。   回到家,季云姝洗了澡靠在床头,把何秋霞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裴聿风把堂屋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给花卷和参参的食盆里添满水,然后上楼。他走进卧室的时候,看到季云姝正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表情说不上难过,但眼底有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妈信里说什么了?”裴聿风在她旁边躺下来,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声音低沉,像是在哄她说出心里的话。   “她说孟梨跟何建军要结婚了。”季云姝把脸靠在他肩窝里,语气非常怅惘,“孟梨没打算请爸妈去京市参加婚礼,说是路途远,其实还不是嫌他们成分不好。妈在信里说让我好好陪我爸妈,他们心里肯定不好受。唉,虽然孟梨不是爸妈亲生的,好歹十九年来也没有苛待过她,她这做的有点太不地道了。”   裴聿风的手臂在她腰上轻轻收紧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然后开口,声音很稳:“孟梨她选了这条路,就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何建军那家伙……”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放弃了委婉,“只是表面上看着人模人样,孟梨以后过得不好也怨不着谁。”   “孟梨我是不想搭理,但我就怕她影响了爸妈。”季云姝叹了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两个爸妈年纪都大了,我哥也在外地当兵,一两年才能回来一次,孟家的情况也不好……”   “不管怎样,季叔和何姨都是拎得清的人,如果真有什么事,他们绝对不会姑息。”裴聿风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认真而温柔地安慰着季云姝,“爸妈不欠她,季叔和何姨也不欠她,她要是真受了委屈又想回头,季叔和何姨肯定会出手帮她。”   季云姝抬起头看着裴聿风。台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眉骨的阴影、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全都安安静静地在光里舒展开。裴聿风的话很少,但他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语抚慰她烦躁的心。   就像是心里有块沉甸甸的东西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托了一下,变得很轻盈,季云姝伸手揽住裴聿风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断摄取着他身上那股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的气息。   “裴大哥。”季云姝轻轻地开口。   “嗯?”   “谢谢你。”   裴聿风没有说“不用谢”,只是翻了个身,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季云姝的额头。那个触碰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却让季云姝觉得从额头的皮肤一路暖到了心底。   季云姝感觉到裴聿风的吻从额头落到了她的眉骨上,而后是鼻尖、上唇,每一下都又轻又慢,像是在用最柔软的笔触描摹她的轮廓。   “早点休息。”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哑,嘴唇贴着她耳垂下方那一小片敏感的皮肤。他的吻从她的耳垂一路滑到她的锁骨,在那里停了一下。季云姝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臂,呼吸已经有些不稳了。   这一夜他们没有再多说话,裴聿风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把她从头到脚安抚了一遍。他像是在告诉她,那些你担心的事,我会跟你一起扛;那些你觉得沉重的东西,我会帮你分担。   第二天季云姝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好几道,落在床尾的柜子上。   季云姝翻了个身,腰间的酸软让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裴聿风昨晚虽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折腾得她求饶,但那种温柔而绵长的缠绵比任何激烈的索取都更让人浑身酥软。他像是在用一整夜的时间告诉她一件事,可惜她当时被吻得脑子一片空白,没来得及领会。   裴聿风已经起床了,身边的位置空着,但被子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听见楼下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和锅铲碰撞的节奏,还有一股熟悉的麻酱香气顺着楼梯口飘上来,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季云姝下楼洗漱完,看见裴聿风正站在灶台前,围着条深蓝色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往铜锅里加汤底。铜锅是裴聿风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样子跟京市涮肉馆里的那种蓝铜锅没法比,但锅底清汤寡水地滚着,里面放了几片姜、几段葱白和几颗红枣枸杞,还真有几分京市铜锅涮肉的样子。   季云姝讶异:“你怎么在做火锅?”   “昨天听你说妈说首都下雪了,想起来你爱吃这个。”裴聿风手上切肉的动作没停,“以前冬天你总缠着爸妈让他们带你去国营饭店吃,正好我想起来供销社有卖铜锅,虽然和首都的不一样,但也能用。”   锅子里的蒸汽升腾起来,把整个厨房都灌满了暖融融的香味。灶台旁边的砧板上码着一盘切好的牛肉片,每一片都薄得透光,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盘子里。 ↑返回顶部↑ 第49章 (1 / 3)   第48章   “先不说这些了。”王婉如放下茶杯, 拉着季云姝的手站起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笑意,决定要把刚才那些不愉快的话题轻轻揭过去, “妈带你上楼看看你的房间。”   “你大哥大嫂住二楼中间,我跟你爸住东边,中间是梨子的房间。西边那几间本来是留给客人的,现在给偶尔来家里清点文物的同志当临时办公室。你的房间在我和你爸房间的对面,采光最好, 小时候那是你爸的书房,现在腾出来给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领着季云姝走上楼梯。楼梯是木质的,但是用料和实在,踩上去特别稳当。二楼走廊的设计和很多西洋公馆一样, 两侧装饰着一些油画,有些墙面则是光秃秃的,文物应该是已经被清点送走了。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小窗,窗外能看见银杏树的枝丫,清晨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进来,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王婉如推开走廊中间一扇门,侧身让季云姝先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挑高的天花板上有一圈简单的石膏线脚, 墙面刷着淡淡的米白色, 很温柔宁静的感觉。窗户很大,正对着花园外的园林,因为楼高的缘故还能隐隐看到园林中间的池塘。   王婉如介绍说窗帘是新装的,她自己缝的,之前的旧窗帘时间长了落了灰不好清洗,家里之前的佣人遣散了, 就干脆换了个新的。淡蓝色的棉布上印着细小的白碎花,不算厚重,为这个房间增添了一些鲜活的气息。   房间的正中放着一张红木雕花大床,床上的被褥蓬松柔软,因为天气冷,王婉如怕季云姝不适应,就放了两床厚被子,让她看情况盖着用。床单也是淡蓝色的,和窗帘的颜色相似,枕头套洗得干干净净,边角熨得非常平整。   卧室的窗边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藤编靠背椅,书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孟家全家福的老照片。桌上还有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腊梅,淡黄色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透明,散发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衣柜是红木老物件,柜门上雕着缠枝莲纹,把手是黄铜的,被擦得锃亮。季云姝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两条新棉被和一套换洗的床单,角落里还放了一个用碎布缝的小香包,闻着像是桂花味的,应该是王婉如自己做的。   “房间有点简陋,之前家里好多文物什么的都交上去了,所以家里空了不少。床单和窗帘是妈自己做的,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选了这个,想着淡蓝色百搭些,你要是觉得不好看,回头妈再扯块别的料子重新做。”王婉如站在门口看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女儿不满意。   季云姝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好看,特别好看。这个窗帘的颜色跟我很喜欢的一条裙子颜色一样,被子也很柔软。”季云姝走到床边,用手按了按床垫,床垫柔软而有弹性,被褥摸着也是很厚的棉花被,想来晚上睡着应该不会冷。   王婉如看着季云姝真诚的眼神,眼中的小心翼翼渐渐消弭。她在季云姝身边,给季云姝介绍套房的浴室:“你坐了两天火车,肯定乏了,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妈已经烧好水了。”   季云姝正想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妈,你下午是不是还要去街道办?”   王婉如点了点头:“我今天下午也报名了义务劳动,要去隔壁巷子的园林外清理河道,把河面上的落叶和浮萍捞一捞。冬天落叶多,不捞的话会把河道堵了,开春了会发臭。”   季云姝听了这话,心里那股酸涩感又泛了上来。苏市的冬天她今天早上刚领教过,河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似的,王婉如今年五十多了,还要弯着腰在河边捞浮萍。她立刻说:“那我跟你一起去。我睡个午觉就好,火车上其实睡得挺多的,不怎么累。”   王婉如赶紧摇头,语气里带着心疼和坚决:“不行,河边风大,你身子骨弱,贫血的毛病还没好利索,万一冻着了怎么办。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妈干完活就回来,很快的。”   季云姝却比她更坚决。她伸手握住王婉如的手,她的手因为这段时间在街道义务劳动而变得有些粗糙。季云姝看着王婉如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妈,我大老远从岛上跑回来看你,不是为了坐在家里等你干完活回来的,你的义务劳动也是我的义务劳动,我跟你一起去。”   王婉如看着她眼里的坚定,愣了片刻,然后眼眶又红了。她没有再推辞,只是轻轻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说了句“好”。   季云姝洗了澡,睡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就自然醒了。衣柜里有王婉如给她买的衣服,虽然数量不多只有三套,也够她这几天换着穿。   季云姝换了衣服,下楼的时候王婉如已经准备好了两副粗线手套和两顶竹编斗笠,还有两把长长的竹竿网兜。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季云姝先去街道办那里跟着王婉如报到。   王婉如领着季云姝走进街道办事处那间青砖平房的时候,里面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认真处理工作,还有几个群众围着炉子烤火聊天。   看见王婉如进来,大部分人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不咸不淡地扫了一下,又继续聊他们的。但也有工作人员笑盈盈地迎上来,问她需要帮忙还是什么。   王婉如把季云姝介绍给他们:“这是我女儿,刚回来的,来跟我一起参加义务劳动。”   工作人员点点头表示:“好的,叫什么名字?”   “季云姝。”季云姝介绍说,“我是王婉如和孟广泽的亲生女儿,现在在琼州岛随军,这周特意回来看看我爸妈。”   季云姝的话音落下,工作人员惊讶道:“同志,你是军属?”   “对,我爱人是军人,副团级干部,现在在琼州岛军区工作。”虽然周围大部分的人没有说话,但季云姝能从微妙的氛围里感受到有些人是不待见王婉如的,她既然来了,就不会坐视不理。   季云姝将她的革命军人家属证拿出来,内页登记着军人姓名、部队番号、职务还有持证人,也就是她本人的姓名、关系、住址,盖了盖武装部大红公章,也写明了可享受拥军优待。1   工作人员接过家属证,看到上面鲜红的大红公章,态度一下子更好了:“季同志,其实你不用来我们街道进行义务劳动的,军人家属有优待政策,我们都明白,有什么需要告诉我们就好。”   一旁原先坐着的,看起来像主任一样的工作人员立刻站起来,说:“原来是军属啊,舟车劳顿辛苦了,其实王姨也不用经常来义务劳动的,王姨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我们这些年轻人来做就好了。” ↑返回顶部↑ 第50章 (1 / 3)   第49章   “我真的没事的。”季云姝一头扎进裴聿风怀里。   裴聿风的军大衣被雪水浸得冰凉, 粗硬的布料蹭着她的脸颊,但大衣里面是他温热的体温和那股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熟悉味道。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两只手攥着他后背的大衣布料, 像要把这几天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王婉如站在几步开外,看到裴聿风也先是愣了一瞬,旋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她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兴:“聿风来了?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妈。”裴聿风一只手还揽着季云姝的腰,另一只手从地上拎起行李箱,朝王婉如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自然, “临时请的假,来不及打电话,打扰您和爸了。”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屋,外面冷。”王婉如连声说着,兴奋地鼻尖都红了。她走在前面推开院门,回头看了裴聿风一眼,又看了被他揽在怀里、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笑得眉眼弯弯的季云姝一眼, 心里是没来由的轻松。   王婉如一直担心家里的成分会影响女婿对女儿的态度, 裴聿风没来,她也没敢问季云姝,但是如今看到裴聿风千里迢迢来见季云姝,只是因为前几天她在电话里抱怨了几句,王婉如终于对小两口的关系放下心来。   屋里,孟广泽正戴着老花镜在灯下整理一摞古籍的清单。听见门响, 他抬起头,看见王婉如身后跟着一个穿军装大衣的高个子年轻人,孟广泽推了一下眼镜,才看清楚原来是他的女婿。   裴聿风走到他面前,放下行李箱,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爸,我来接小姝,顺便看望您和妈。”   孟广泽看着面前这个脊背挺直、目光沉稳的年轻人,也非常吃惊,伸出手在他手臂上用力拍了拍:“好,好,来了就好。”   孟崇文和甘棠也在。甘棠坐在沙发上,孟崇文正在给她剥花生,看见裴聿风进来,甘棠和孟崇文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来了不可置信。   虽然他们在季云姝结婚的时候见过裴聿风,但裴聿风毕竟是根正苗红的军官,和他们这种成分不好的家庭有天壤之别。因此两人都没有预料到裴聿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裴聿风平静地着朝两位点了点头。孟崇文坐在甘棠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还在为定息的事生闷气,但裴聿风大老远从海岛赶来看他妹妹,这份心意他不能不领。他站起来,也朝裴聿风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但至少保持了礼貌:“妹夫来了,路上辛苦了。”   “大哥,大嫂。”裴聿风朝他微微点头,语气不卑不亢。   “妹夫坐车久了累了吧,晚饭吃了吗?正好我们还没吃饭,一起吃个晚饭吧。”甘棠见到裴聿风还是很高兴的,家里有这样一位优秀的干部,至少日子会好过很多。她看到孟崇文不冷不热地态度,非常不爽地拿胳膊撞了他一下,“还不赶紧去给妹夫拿碗筷,一会儿吃晚饭了。”   孟崇文敢怒不敢言,憋屈地叹了声去厨房拿碗了。   王婉如招呼大家坐下,自己系上围裙去厨房张罗晚饭。季云姝想跟进去帮忙,被王婉如按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着,只许她看着不许她动手。裴聿风把军装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卷起衬衫袖子走进厨房,洗了手,声音很自然:“妈,我来帮您。”   王婉如正在切冬笋,听见这话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坐了那么久的火车,去歇着——”   她的话没说完,裴聿风已经接过她手里的菜刀,把冬笋切成薄厚均匀的片,动作利落而熟练。王婉如站在旁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坐在厨房门口小板凳上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裴聿风切菜的季云姝,忽然就明白了,估计在小两口的家里也是裴聿风做饭。   晚饭是苏市本地的家常菜。王婉如做了冬笋炒肉片、清炒水芹、糖醋小排和一锅热气腾腾的腌笃鲜,汤里放了咸肉、鲜肉和冬笋,炖得汤色奶白,鲜香扑鼻。菜不复杂,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用心。   王婉如一个劲儿地给裴聿风夹菜,问他岛上生活艰不艰苦。裴聿风如实回答,说岛上物资比大陆匮乏一些,很多食物都要靠船运,蔬菜品种也少,不过总体来说还是能克服的,唯独台风天可能不太好过。   他刚说到“台风天有时候一个星期吃不上新鲜菜”,季云姝就在旁边接过了话头,语气轻快而笃定:“还好啦,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去了这几个月也没经历过,就偶尔几天风大些,关上窗户就好了。更何况断电了家里还有煤油灯,也不用太担心。岛上虽然蔬菜少但是海鲜管够,食堂大师傅做的辣炒海螺片特别好吃,还有黄姐做的香草酱鸭——”   “黄姐是隔壁刘团长的爱人,本地黎族人,很照顾小姝。”裴聿风补充了一句,又往季云姝碗里夹了一块糖醋小排。   王婉如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地互相补充,心里最后那一点担忧也散了。孟广泽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汤,偶尔插一句话,问裴聿风平时累不累,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家里还有些留给小姝的粮票布票之类的票据,说等他们回去的时候带上。   孟崇文听到孟广泽说这话,觉得很正常依然闷头吃饭,反而是甘棠滴溜滴溜眼睛,看了看无动于衷的孟崇文,好像有点生气。   王婉如在听到裴聿风说“岛上虽然比大陆上艰苦,但小姝适应得很好”的时候,眼睛红了许多,又赶忙给季云姝夹了很多菜。   季云姝其实真的觉得岛上的日子过得挺不错的,家里就他和裴聿风两人,家属院附近也什么都有,食堂大厨的手艺也不错,傍晚的海风清凉怡人,海景也美,平静祥和的日子很适合她。   晚上洗完澡,季云姝带着裴聿风进了她的房间。房门一关上,隔绝了走廊里老地板嘎吱嘎吱的响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雪声,房间里忽然就安静下来了。窗帘是淡蓝色的,被子也是淡蓝色的,腊梅的冷香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裴聿风把她拉进怀里,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他的手指插进她还没完全干透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揉着她的头皮,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捧在掌心里的宝贝。季云姝趴在他胸口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衬衫的前襟上画着圈,把这两天在苏市的事一点一点地说给他听。   季云姝说到孟家有多有钱的时候,裴聿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到陪王婉如去捞浮萍、那个胖大婶的目光时,他揉她头发的手指停了一瞬,而后他低下头,嘴唇从她的发顶滑到她的额头,轻轻吻了她一下,安抚着她。 ↑返回顶部↑ 第51章 (1 / 3)   第50章   裴聿风到孟家只待了不到两天就到了返程的时候。   从苏市回海岛的路程和来时一样, 先坐火车到粤城,再从粤城坐渡轮回岛上,不同的是这次有裴聿风在身边。   火车上季云姝靠在裴聿风的肩膀上看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从苏市湿漉漉的冬雨一直看到粤城明晃晃的艳阳,像是坐在一辆穿越两个季节的时光机里。渡轮上她也没有晕船,靠在裴聿风肩头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能远远看见海岛上那片熟悉的椰林和码头上飘扬的国旗。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是下午,花卷正趴在院墙上晒太阳, 看见她走进院子,耳朵蹭地竖起来,从墙头一跃而下,绕着她的脚踝转了好几圈, 尾巴翘得老高,叫声又细又急,像是在质问她为什么走了这么久。参参也难得地从床底下钻了出来,蹲在门槛上,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在她小腿上蹭了一下。蹭完它就转身走了,尾巴尖翘得高高的, 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有没有想我呀, 小花卷~”季云姝弯腰把花卷抱起来,在它毛茸茸的脑门上亲了一大口,又蹲下来挠了挠参参的下巴。参参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我并没有很想你只是刚好路过”的傲娇模样。   接下来的几天,季云姝忙着把从苏市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好, 又给黄拍妹和李舒家送了些苏市的特产糕点,给王玉兰送了一条苏绣的手帕。日子很快恢复了之前在海岛上的节奏,裴聿风去营区,她在家里缝衣服、喂猫、享受生活,日子平淡但充实。   只不过回来以后,季云姝也感受到了些许不同寻常。   她单独出门的时候,总觉得大院里有些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有的人看见她走过来就突然止住了话头,有的人在她经过之后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的人在供销社里明明排在她后面,却故意往后挪了半步,像是在故意跟她保持距离。   季云姝不是没有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过。在大院里长大的姑娘,从小就知道什么叫“被人说闲话”。但海岛家属院的人大多淳朴直爽,她来这里好几个月了,从没感受过这种隐约的、黏糊糊的疏远。她没跟裴聿风提,只是自己多留了个心眼,她想大概是最近部队里有什么调动,或是大院里又有了什么流言,不过应该影响不大,不然王玉兰肯定就来找她了。   直到季云姝回到家的第五天,黄拍妹敲开了她家的院门。当时季云姝正坐在廊檐下给花卷梳毛,听见敲门声,放下梳子就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黄拍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棉布短袖,手里拎着半篮子刚摘的野菜,银簪还是端端正正地插在发髻上,但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黄拍妹平时虽然安静腼腆,但来她家串门的时候总是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很放松。但今天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好几下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目光犹犹豫豫地飘向外面,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才来找季云姝。   “黄姐?快进来坐。”季云姝把她拉进院子,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放在石桌上,又去厨房倒了两杯凉茶。   黄拍妹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捧着搪瓷杯,手指按在杯壁上紧了又松,喝了两口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季同志,有件事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老刘不让我跟你说,说怕你多想。但我想了好几天,觉得你还是应该知道。”   “什么事?”季云姝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花卷从桌上抱下来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黄姐,你说就是了,跟我不用绕弯子。”   “你回苏市以后没几天,大院里就有人在传——”她顿了一下,目光往院门口飘了一下,确认没有人在外面,才把剩下的话说完,“传二团那个副团长娶了个资本家的大小姐,成分特别不好,所以才会花钱大手大脚,又买自行车又买缝纫机,还做什么新裙子、裙子多的都穿不完……后来传得越来越过分,说裴副团长以前多本分的一个人,从来不会在战备期间请假离岛,就是因为被你带歪了,才会请假跑出去。有人说现在战备这么紧迫的时候,裴副团长还请假回大陆,一看就是思想有问题,要让领导严加惩罚。还说要是其他战士都效仿他,岂不是战时都临阵脱逃了?”   黄拍妹说完,紧张地看着季云姝的表情,连忙继续安抚她说:“这些我可不信,但是耐不住有些人信,她们肯定是看到你穿她们买不到的漂亮裙子嫉妒的,但那些裙子都是你自己做的,肯定在供销社买不到……”   “谢谢黄姐信任我。”季云姝端着搪瓷杯的手顿住了,她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目不转睛地看着黄拍妹,“这话从裴大哥离开岛后就开始传了吗?”   季云姝想到那些在她经过时突然止住的话头,还有供销社里那个往旁边挪了半步的女人,以及那些意味深长的、躲闪的目光……原来是这样,季云姝倒没有慌张,她只是觉得可笑。   怪不得最近那些人会用那样的目光看她,裴聿风多根正苗红啊,父母都是烈士,本人又非常优秀,是岛上最受欢迎的年轻干部。在岛上的其他人眼里,他当然不会行差踏错,自然都是她季云姝这个成分不好的女人影响的他!   一旦有了她“成分不好”这个前提,那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她就算没有影响裴聿风也是她的问题,这些人怎么总是把矛头对准她的成分?——因为除了这个就找不到她季云姝的别错处了,所以才要一直抓着这个不放企图把她踩进泥里。   “是……传了有好几天了,也不知道是从哪开始传的。”黄拍妹提到这个,有些愧疚地对季云姝说,“你也知道我不爱与人来往,还是李舒同志告诉我的,她和她爱人知道的早,估计也是怕你听了伤心,就没告诉你。”   “我明白,你们都关心我。”季云姝很感谢黄拍妹能主动告诉她这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搪瓷杯放在桌上,伸手握住黄拍妹的手。黄拍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颤,显然是为她紧张得不行。季云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反而安抚她道:“黄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不过我想先问清楚——这些谣言是谁先传出来的,从部队还是大院先传出来的?”   黄拍妹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歉疚:“我也问过老刘,老刘说他也不知道是谁先传的,只知道应该是从大院里先传出来的,不是部队里。一开始只是家属之间在聊,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传到营区那边去了,有些战士也在议论。老刘听到以后训了他们一顿,但不归他管的那些人他也管不住。这些谣言越传越离谱,最后就传到了陆司令耳朵里。”   “陆司令也知道了?”季云姝微微皱了一下眉,“裴聿风知道这件事吗?”   “老刘都知道了,裴副团长肯定也知道了,林团长就算想瞒着,这事现在传的这么广,也瞒不了多久。但老刘说裴副团长这段时间在营区一切正常,该操练操练,该开会开会,没跟他提过这件事。所以老刘让我别跟你说,说裴副团长既然没跟你提,就是不希望你为这些事烦心。”黄拍妹说。   “谢谢黄姐,等裴大哥回来,我问问他。”季云姝送走黄拍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花卷从她膝盖上跳下来,追着一只飞过的蝴蝶跑到了墙角。参参从门槛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背上,尾巴轻轻地甩着。季云姝低头看了一眼参参的绿眼睛,忽然觉得很平静。   季云姝一直在想这些人是怎么知道她的家庭背景的,或者说,传谣言的人肯定消息没有那么灵通,不然就会知道上个月孟家的定息就已经停了,孟家早就摘掉“资本家”的帽子了。 ↑返回顶部↑ 第52章 (1 / 3)   第51章   证明寄到以后, 裴聿风第一时间去找了陆司令。   两人关上门谈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陆司令手里捏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纸,并拍了拍裴聿风的肩膀。他把证明拍在政治部干事的桌上, 让政治部干事备份一份,然后就夹着笔记本去开元旦前的全体干部大会了。   季云姝是从黄拍妹那里听说的会上发生的事。黄拍妹也是听刘团长转述的,刘团长说陆司令那天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把下面坐着的几个团长政委都训得大气不敢出。   陆司令在会上的原话是:“最近大院里总有人传一些没影的事,说我们二团裴聿风同志的爱人成分有问题。我今天在这里说清楚, 裴聿风同志的爱人的父母上个月就已经是街道办正式登记的爱国开明人士了,证明白纸黑字盖了红章从老家寄过来的。再有人拿成分说事,就是分裂同志团结、打击干部积极性。以后谁再传这种类似的谣言,我不管你是家属还是干部, 一律按扰乱军纪处理,轻的谈话警告,重的记过处分。”   并且陆司令还强调不能光以成分以偏概全看人,要结合实际情况,更不能偏听偏信。作为解放军干部和干部家属,更应该以身作则,团结同志,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对清白无辜的同志进行人格侮辱和人品造谣, 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黄拍妹转述这段话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些,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高兴。她说陆司令发话以后,干部们应该都给家属们说了此事,大院里也没有人再敢传季云姝的谣言了。   季云姝听完浅浅地笑了一下,对黄拍妹说了谢谢。   元旦那天, 海岛上一早就热热闹闹的。   一九六六年来到了,新年新气象。食堂从早上一开门就飘出了炖肉的浓香,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元旦会餐的菜单:土豆炖牛腩、卤牛肉、回锅肉、排骨海带汤……都是硬菜。除了日常广受大家好评的,食堂还开发出了一道季云姝没吃过的新菜——椰子糯米饭。   椰子糯米饭在海岛上并不少见,但是食堂的椰子饭里加了不少的新鲜水果和椰子碎,再撒上花生和白芝麻,瞧着就清凉美味。   季云姝买了一份当饭后甜点,吃得心旷神怡。   下午,陆司令在沙滩上主持了新年演出大会,晚上操场放了去年的反特新片子《秘密图纸》,家属们搬着小板凳挤在银幕前,孩子们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电影里的画面,看得热火朝天。   季云姝坐在裴聿风旁边,腿上盖着他的军装外套,手里捧着一纸包炒花生当零嘴。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裴聿风,他正抬头看着银幕,侧脸的轮廓被放映机的光勾勒出一道清晰而利落的弧线。她把一颗花生米塞进他手里,他接过去放进嘴里,让季云姝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电影,手指自然而然地扣进了她的指缝里。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看,被清凉的海风吹拂着,恬静而美好。   邮局也在元旦后把休息日没送的信件送到了各家各户。   季云姝收到了何秋霞的信,信里说京市又下了一场大雪,季云霆所在的北方军区也下雪了,他训练的时候在冰上滑了一跤,把膝盖磕青了一大块,不过擦了药酒已经没事了。何秋霞心疼季云霆,就想起来季云姝在海岛上孤零零的一个人,又念叨了一通让她好好吃饭、别太累、注意身体。信的末尾何秋霞说姥姥身体硬朗,家里一切都好,梨子已经嫁给何建军搬去何家住了,梨子和何母的关系还算融洽,何秋霞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何秋霞让季云姝在海岛好好过日子,不用担心她和季海国,他们俩都好。季云姝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抽屉里的信纸已经攒了厚厚一叠,有何秋霞写的信,有王婉如写的信,还有孟云珍和季云霆的一些信件,每一张她都留着,想他们的时候回会拿出来看看。   元旦后第二天,季云姝家下面那间空了好些日子的小院终于搬来了新住户。   那间小院就在季云姝家的坡道下方,隔了大概十来步路,院门口种着一棵矮矮的番荔枝树。裴聿风说之前住的那户家属去年冬天随丈夫调职回了大陆,所以院子就一直空着。   季云姝早上出门去邮局给何秋霞寄回信的时候路过那间院子,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木板车,车上堆着几口木箱和一些用麻绳捆好的被褥。一个穿灰色干部服的年轻男人和几个小战士正弯着腰往院子里扛箱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   女人的个子不高,圆脸盘,皮肤白净,头发刚到肩膀,戴着一个粉色的发箍,正指挥着那个男人把箱子往屋里搬。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但指挥起来有条不紊,显然是个做事利索的人。   当天傍晚,裴聿风下班回来后,季云姝立刻迎上去,跟裴聿风说了今天的见闻,“咱们下面那个院子搬来新住户了。”   “嗯,我也刚好想跟你说这个。”裴聿风牵着季云姝往家走。   裴聿风说下面那家新邻居是他二团新调任过来的副营长,姓刘,叫刘明哲。他之前是从其他海军军区调过来的,这几年踏实肯干,也立过一次三等功,这次调任升了半级,正好赶上分到了这间小院。   “他爱人姓柳,叫柳爱敏,是本地人,在军区幼儿园当老师。两个人刚结婚,趁着新年完婚,正好升职分房就搬过来了,刘明哲邀请我们一家明天去暖房做客。”   季云姝突然觉得这两个名字有点耳熟:“他们叫什么名字?”   “刘明哲,柳爱敏。刘就是姓刘的刘,明天的明,哲学的哲。柳是柳树的柳,爱情的爱,敏捷的敏。”裴聿风又复述一遍。   季云姝的呼吸一瞬停滞,这两个名字她知道,和梦里的画面精准地重合在了一起!   梦里,裴聿风就是为了替本来应该去执行任务的刘副营长出任务,后来又去救小战士才会被海浪卷走牺牲。那时候柳爱敏临产,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迟迟生不下来,在产房里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刘明哲焦头烂额不放心她,所以裴聿风主动替了他。 ↑返回顶部↑ 第53章 (1 / 4)   第52章   进入腊月之后, 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快了起来。   家属院里的年味是从宣传栏换上新标语那天开始的,大红纸裁成长条,季云姝被王玉兰拉去写了好几幅“欢度春节”和“军民团结一家亲”之类的标语, 贴在宣传栏的玻璃后面。   路过的人看到了都停下来夸两句,说这字写得精神,比往年印刷体还好看。季云姝在旁边听着,表面上矜持地说“哪里哪里”,一回家就忍不住跟裴聿风汇报“今天又看到有几个人夸我的字了”, 裴聿风端着搪瓷杯点头,说“本来就好看”,然后把晾凉的红糖姜茶递到她手里。   腊月二十三那天是农历小年,食堂蒸了几大笼屉的红糖发糕, 每个家属可以领两块。季云姝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才领到,用油纸包着揣在竹篮里,骑车回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买完回家,裴聿风也刚好下班回来,季云姝就掰了半块塞进裴聿风嘴里,剩下的半块自己吃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就着一杯热茶分完了两块糖糕。   花卷蹲在季云姝脚边仰头看,尾巴翘得老高, 季云姝从糖糕上掰了指甲盖大的一小撮递给它, 花卷闻了闻,嫌弃地别过头去。参参倒是给面子,舔了一口,然后也走了。季云姝看到两只小猫如此嫌弃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裴聿风有点没懂她的笑点,但却一直温柔安静地看着她。   两块糖糕就这样被一家四口分完了, 也不知道谁吃的最多。   越到年根底下,大院里就越热闹。家属委员会组织家属们剪窗花,王玉兰把季云姝叫去帮忙,几个家属围坐在家委会办公室的长条桌前,面前摊着大红纸和剪刀。   季云姝手巧,剪了“福”字、“喜”字,还即兴发挥剪了一只小猫形状的窗花——圆头圆脑,尾巴翘着,跟她家花卷有三分神似。王玉兰拿起来端详了半天,说“这不是你们家那只三花吗”,季云姝就笑着又剪了一只实心的,王玉兰看了半天没认出来,季云姝说“这是参参”,王玉兰笑她“你这猫剪得也没有表情谁认得出来”,季云姝吐吐舌头,表示她觉得像就行。   大年三十早上,裴聿风也正式放假了,他一大早就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和面。   前几天部队给每家发了两斤白面和一斤猪肉,季云姝说想吃饺子,裴聿风就记下了。他把面团揉得光滑筋道,在案板上醒着,然后开始剁肉馅。猪肉是肥瘦相间的五花,他用两把菜刀交替着剁,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有力的咚咚声,剁出来的肉馅非常软烂。   季云姝在旁边帮他打下手,她把白菜和韭菜剁碎了用盐腌上挤掉水分,又切了一把葱花。两个人忙了一上午,包了整整两盖帘的饺子,一半是白菜猪肉馅儿的,一半是韭菜猪肉馅儿的。   裴聿风包的饺子个个一样大小,褶子捏得非常整齐,在盖帘上码得整整齐齐,像受检阅的队列似的,规矩板正。季云姝包的就随意多了,有的肚子鼓得像小猪,有的褶子没捏紧裂了道口子,还有一只被她捏成了花卷的形状——圆头圆脑,顶上还揪了两个小耳朵。   季云姝把那只“花卷饺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盖帘边上,冲裴聿风扬了扬下巴:“这只不许煮坏了,煮坏了你得赔我。”   煮饺子的时候,“花卷饺子”还是裂了一道口子,韭菜馅从破口处漏出来一点,在沸水里飘成了一小朵绿色的油花。   季云姝捞饺子的时候看见了,惋惜地叹了口气,“我的花卷!”   “下次试试蒸着。”裴聿风看到季云姝把裂开的“花卷饺子”放到碗里唉声叹气,提出修改意见,“蒸饺很少裂开。”   季云姝觉得有道理:“那等这些吃完了我再捏几个蒸着吃!”   “但你还得赔我。”她理不直气也壮。   裴聿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表示知道了。当然,当天夜里季云姝就为此付出了代价。   下午退了大潮,家属院和营区中间那片海滩上热闹得像赶集。   冬天退潮比夏天退得更远,露出来的滩涂又宽又平,能捡到平时藏在深水区的海货。刘团长一家、林团长一家,还有刚搬来的刘明哲和柳爱敏都来了,孩子们在沙滩上疯跑,大人们拎着竹篓弯腰找蛤蜊。   刘团长带着小功小成在礁石上撬牡蛎,撬子插进牡蛎壳和礁石之间的缝隙里,手腕一转,壳就开了,露出里面白嫩嫩的牡蛎肉。小功学着他爸的样子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撬子滑开了好几次,最后在裴聿风的指导下终于撬下来一个,他举着那个还不到半个手巴掌大的小牡蛎,在沙滩上跑了半圈炫耀,朵朵跟在后面追,两条麻花辫一甩一甩的。   季云姝蹲在沙地上挖蛤蜊,身旁不远处就是妞妞,她没有像季云姝那样全副武装,她没带任何工具,蹲在沙滩上用手扒沙,动作很笨拙,显然是个新手。她一边扒拉还一边对着李舒喊着晚上要吃炒蛤蜊,李舒无奈地命令林团长给女儿挖,至少要把一家人年夜饭上的炒蛤蜊挖够。   林团长没办法,自己的媳妇儿和女儿自然是要自己宠着,不然他今天就喝不到酒了。于是李舒指哪他打哪,非常努力地要将篮子都装满。   柳爱敏和刘明哲也在挖蛤蜊,她的爱人明显不善于此,在旁边拿着撬子帮她翻石头,两个人配合得手忙脚乱,柳爱敏扒了半天只找到一个指甲盖大的小蛤蜊,她捏着那个小蛤蜊在海水里涮了涮,放进竹篓里,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满足。   季云姝看了他们一眼,把自己篓子里最大的那只蛤蜊捡出来,走过去放进柳爱敏的篓子里,说了句“新年快乐”。柳爱敏愣了一下,然后抿嘴笑了,眼睛弯弯的,说了声“谢谢季同志”。   赶海回来,天已经擦黑了。季云姝和裴聿风拎着沉甸甸的竹篓回到家,把蛤蜊和蛏子倒进水盆里吐沙,又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   裴聿风在厨房里张罗年夜饭,季云姝在旁边打下手,把洗好的青菜切好码在盘子里,又把他下午炖上的鸭汤从灶台上端下来。 ↑返回顶部↑ 第54章 (1 / 3)   第53章   季云姝接过电报, 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遍上面的字,“为什么会被核实?家产不是已经都上交了吗?街道办来人清点了好几个月,连墙上挂的字画都登记在册了, 怎么还会有私藏的财产?”   季云姝很难相信这个事实,她回过家,知道孟广泽和王婉如都是老实人,该上交的都上交了,就连文物保护所的同志都住进来了。   “电报上只说被举报藏匿私产, 太具体的还不清楚。但大哥私下里藏了一部分金银,数量不多,就埋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面。被人举报之后,搜查的人直接去那个位置挖, 一挖就挖出来了。”裴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慢,语气谨慎小心,“东西被挖出来之后,很多人借题发挥,说孟家之前上交财产都是演戏,私下里藏的还不知道有多少,逼着爸把家里的账本拿出来核实。”   季云姝的手指猛地收紧, “大哥藏东西, 连爸妈都不知道?”   “电报上没说,但以爸的性格,如果知道大哥藏了东西,绝对不会让他留到现在。”裴聿风说。   季云姝点点头,对,如果爸妈知道孟崇文在家里藏了财产, 是绝对会让他交上去的。那么多的定息爸妈说停就停,文物古籍也都全数上交,没理由为了那一点钱让全家陷入困境。   季云姝松开了攥着的裴聿风的手指,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孟崇文——她这个在她回苏市时对她不冷不热、因为停掉定息而跟她冷战了好些天的大哥,居然瞒着全家人私下藏了一批金银,他藏这些东西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是觉得父母太傻太天真,把家产全都交出去不留后路?还是觉得风声过去以后,这些东西还能拿出来让他的孩子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可他有没有想过,一旦这些东西被翻出来,孟家所有人的努力都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孟家只会被审判的更严重!   所以说到底孟崇文还是没有将她的话和王婉如的话听进去,他的侥幸心理最终还是害己害家。   “大哥现在在哪?”季云姝把手从脸上拿开,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被带走了。大嫂受了惊吓进了医院,电报发出来的时候孩子还没有出生,现在还不知道情况。”裴聿风的手掌覆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着,安抚着她,“你别急,我已经托苏市那边帮忙打听消息了。医院那边如果能联系上,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季云姝闭上眼睛。甘棠现在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丈夫就被带走了。她不敢想象甘棠现在的状态,更不敢想象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将来要面对什么。   “电报上有没有说,是谁举报的?”季云姝睁开眼,看着裴聿风。   “没有。只说举报信的内容非常具体,举报人对孟家的情况很熟悉,甚至知道藏东西的具体位置,所以搜查的人一到就能直接挖出来。”   季云姝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起来。非常具体,熟悉孟家的情况,知道藏东西的具体位置……季云姝心里已经慢慢有了答案,但她并不愿意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   两天后,第二封加急电报到了,比第一封更简短。电报里说孟崇文被拉去批评了,甘棠难产,但好歹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王婉如和孟广泽因为认错态度良好暂时没有什么事,已经让他们回家了。孟崇文最后的结果还没定,但因为被批斗成了典型,所以肯定要被惩罚。   季云姝看完加急电报,看到王婉如和孟广泽都没事,虽然长舒了一口气,但心还是揪着的。   当天下午,季云姝就去给王婉如打电话。   接线员试了好几次才把线路接通,一开始电话那头是孟家的邻居,一个姓袁的老太太,袁老太太说王婉如和孟广泽刚从街道办事处回来,正在家里收拾东西,让她等一下。过了大概十分钟,话筒那头传来王婉如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那种她一贯的克制和平静。   “妈,电报我收到了,大嫂和孩子怎么样了?”季云姝连忙问。   王婉如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说:“小棠生了,是个女孩。生产的时候出了点状况,但母女平安。孩子我们取名叫晓素……希望她能安之若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是小棠受了惊吓,奶水一直下不来,孩子只能喝米汤。”   “大哥那边呢?”季云姝握紧话筒,她着实为甘棠担忧。   “崇文要被下放西北农村劳动改造,小棠必须跟他一起去,崇文明天就走,小棠可以等出了月子再去。晓素……妈想把晓素留下来。”王婉如越说越哽咽,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妈跟你爸商量过了,孩子太小了,西北那种地方,风沙大,条件苦,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怎么受得了?而且小棠现在身体虚弱,奶水也不够,带着孩子上路恐怕连大人小孩都保不住,妈想让孩子留在咱们家里,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街道办和他们……同意吗?”季云姝小心翼翼地问。   “街道办说要看我们的态度。”王婉如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季云姝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听到过的刚强,“妈已经想好了。妈跟你爸已经主动向街道办事处提交书面思想检查,写明和孟崇文思想决裂,断绝经济往来,不再有任何书信联系。孩子出生在事情发生之后,不能让她被思想滑坡的父母影响。孩子还是一张白纸,我们写明了希望把她留在家里由爷爷奶奶教导。我跟你爸会继续积极参与集体劳动和政治学习,主动帮扶弱势群体,用长期的实际表现证明立场。停止给崇文和甘棠寄钱寄物资,切断一切私下往来。”   季云姝握着话筒,呼吸都停滞了。她能想象到王婉如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有多疼——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她不得不主动声明跟他断绝关系。   季云姝不知道王婉如和孟广泽关上门之后流了多少眼泪,但她也知道,只有这样,孟晓素才能留下来。只有跟被定罪的父母彻底切割,这个刚出生的婴儿才能拥有至少留在家里被好好照顾的机会。   “街道办同意了吗?”季云姝问。   “同意了。”王婉如的声音轻了几分,同时漫上了很多感激,“邻居们帮了大忙,陈阿婆、张婶、还有住巷口的老刘,他们都站出来替我们说话。他们说孩子刚出生还那么小,留在家里教导肯定更好,说你爸和我的思想是正的,这一年来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街道办最后还是批了。”   “一开始……带红袖章那些人不同意,说思想有问题的父母孩子也要一并去改造,但还好有人为我和你爸担保……”王婉如说到这里,几乎可以说是如泣如诉,“来的是个很有威望的军人干部同志,听说是东部军区的司令还是首长……他说他是小裴父亲的兄弟,小裴父母都去世了,现在我们也是他的父母,首长是看在小裴的面子上关照我和你爸……那些人听说以后就没有再为难我们了,只说让你大哥和大嫂好好改造……” ↑返回顶部↑ 第55章 (1 / 3)   第54章   裴聿风点了一下头:“好。”   季云姝捧着茶杯坐在椅子上, 花卷在她膝盖上打起了呼噜,参参从窗台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脚边, 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背上,尾巴轻轻地甩着。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猫,忽然想到一件事。   “裴大哥,我们是不是应该拍张照片寄回去?爸妈和姥姥还没见过我们在这边的样子,都一年了, 我们除了结婚的时候拍了照,来这边还没拍过呢!”季云姝看着两只猫,补充说,“花卷和参参也长大了, 以前抱在怀里还没手掌大,现在都快抱不动了。这个夏天不回去,就先拍张照片寄过去,让他们看看我们在这边过得怎么样,也看看两只猫长成什么样了。”   裴聿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季云姝,又看了看她膝盖上蜷成一个圆球的花卷和脚边高冷地甩着尾巴的参参,“大院没有照相馆, 供销社也不提供照相服务。不过国营商场旁边有一家, 休息日我们带花卷和参参一起去,拍了照顺便在商场买点东西。不过这两只猫从来没出过家属院,不知道会不会怕生。”   “花卷应该不怕,它见谁都蹭,参参可能会有点不适应,不过没关系, 咱们把它俩抱紧,应该就跑不了。”季云姝把花卷从膝盖上抱起来,在它毛茸茸的脑门上亲了一下,花卷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幸福地用舌头舔了舔鼻子,尾巴翘的老高。   “我去换两个竹编的笼子,把猫装进去带去。”裴聿风思索片刻就找到解决办法,“很多村民会用竹编笼子装鸡鸭,应该也能装猫。”   “好,这样可以!”笼子方便携带也方便手提,这样就不怕小猫受惊逃跑了。   休息日那天早上,季云姝是被花卷踩醒的。花卷坐在她胸口上,用一只前爪轻轻拍她的下巴,喵喵叫着催她起来。   季云姝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裴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楼下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香气和锅铲碰撞的轻响。   季云姝洗漱完下楼,裴聿风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一碟虾仁煎鸡蛋、一碟蚝烙煎饼,还有一杯晾好的红糖鸡蛋水。花卷和参参的食盆里也已经添满了猫饭,花卷正把头埋在盆里吧嗒吧嗒地吃,参参则蹲在窗台上,先用绿眼睛审视了一遍今天的猫饭,看到季云姝坐在桌边拿起筷子,才慢条斯理地低下头开始进食。   吃完早饭,裴聿风把两只猫分别装进两个竹编猫笼里,还给猫笼里铺了一张旧床单裁下来的布料防止竹刺扎到小猫的脚。   花卷进了笼子也不闹,好奇地从笼门缝隙里伸出爪子扒拉裴聿风的手指。参参则完全相反——它蹲在笼子最深处,把自己缩成一个警惕的大海参,两只绿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小灯泡,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抗议这种不尊重猫咪的绑架行为。   季云姝往笼子里塞了一小块它平时最喜欢的鸡胸肉,参参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用眼神表达不满。最后还是裴聿风从卧室里拿了一条季云姝平时盖的旧毯子盖在猫笼上面把光完全遮住,参参闻到熟悉的味道,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态。   从家属院到市区的班车摇晃了一个多小时。两只猫一路上表现也截然不同,花卷趴在笼门口,鼻子贴着缝隙使劲嗅外面的味道,偶尔发出一声好奇的短促叫声;参参则全程缩在笼子最深处,偶尔从毯子的缝隙里露出两只耳朵尖和一双警惕的绿眼睛。   季云姝把手伸进笼子里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参参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但依然靠近笼子的边缘。   到了照相馆,裴聿风拎着两只猫笼推开门。照相馆不大,门面只有一间屋子的宽度,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黑白肖像照作为样品,靠墙放着一排木架子,上面摆着各种尺寸的相框和相册。   一个穿着灰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底片,看见他们进来就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他看见裴聿风手里拎着两只猫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蹲下来隔着笼门端详花卷和参参。   “拍全家福啊?带猫来的我倒是头一回见。不过没事,猫只要不闹,拍出来比人还上相。能不能把它们放出来让我先跟它们熟悉一下?不然一会儿拍照的时候可能会紧张。”摄影师问。   季云姝蹲下来打开笼门。花卷立刻从笼子里钻出来,迈着猫步在照相馆里转了一圈,用尾巴蹭了蹭摄影师的裤腿,又去闻了闻墙角那盆绿萝,然后跳上一把空椅子,把自己盘成一个圆球,开始旁若无人地躺着了。   摄影师弯腰在花卷背上轻轻摸了一把,花卷立刻翻出肚皮,用两只前爪抱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摄影师笑着抽回手,连声说“你家这只三花真不怕生”。   参参则花了将近十分钟才从笼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它先是用绿眼睛把整个照相馆扫了一遍,似乎是在确认门窗的位置和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然后才迈着猫步从笼子里走出来,蹲在季云姝脚边。摄影师靠近,参参非常警惕地窜进笼子,但它没有哈人,等摄影师走远了,它慢慢出来蹲在季云姝的脚边。   “它不咬人,就是比较警惕。”季云姝弯下腰把参参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挠它的后耳根。参参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身体依然绷得紧紧的,但没有挣扎。   “那这位女同志你把它抱紧,拍摄有灯光和声音,可能会吓到它。”摄影师不再靠近,嘱咐季云姝说。   “好的。”季云姝像抱小孩一样把参参一整个抱在怀里。   正式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季云姝和裴聿风并排坐在照相馆中间的红木长椅上。背景是一块深灰色的绒布幕布,头顶的灯光打得很柔和。裴聿风把花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花卷立刻在裴聿风的腿上蹲坐的端端正正,尾巴搭在爪子上,摆了一个标准的拍照姿势,像是从小就被训练过似的。参参则被季云姝紧紧抱在怀里,它没有像花卷那样放松,从季云姝的臂弯里露出一个小猫脑袋,爪子还死死勾住季云姝的裙子。   季云姝无奈:它怎么这么怕人?   “好,很好,别动——”摄影师把头埋在老式木制座机的黑布里,一只手举着镁光灯的遥控开关,另一只手扶着相机底座。镁光灯啪地闪了一下,画面定格在这一刻:季云姝坐在长椅右边,参参在听到摄影声响的时候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裴聿风坐在她左边,膝盖上蹲着花卷,花卷正抬起一只前爪在舔自己的鼻子;季云姝微微侧着头,嘴角翘着,脑袋往左偏了一点,轻轻靠在裴聿风的肩膀上;裴聿风脊背挺直,坐姿端正,他的右手没有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而是自然垂在身侧,手指扣在季云姝的指缝里。   第二张换了姿势,裴聿风站到季云姝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季云姝把两只猫都抱在自己怀里,花卷趴在她的左臂弯里,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参参不情不愿地被她抱在右臂弯里,两只前爪撑在她手腕上,身体微微后仰,表情非常不情愿。   第三张是季云姝要求的单独证件照,她和裴聿风各拍一张半身像,准备寄给王婉如和何秋霞,让她看看自己在这边的好气色。 ↑返回顶部↑ 第56章 (1 / 3)   第55章   这一夜, 季云姝入睡得很晚。外面的风声像永远不会停歇的咆哮巨兽,每一次呼啸而过都震得窗棂簌簌发抖,雨点密集地砸在屋顶上, 像是要把瓦片击穿。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摇摇晃晃,把整个房间的影子都晃得忽明忽暗。季云姝躺在靠墙的木床上,怀里抱着用毯子裹紧的两只猫,听着身边柳爱敏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发呆。   季云姝一直在想裴聿风现在怎么样了, 黄拍妹说台风来的时候,干部和战士们要去背沙袋抗洪,也要依然坚守在一线监视海域上敌方的一举一动……风和雨都这么大,也不知道裴聿风安不安全。   想着想着, 一直到很晚以后,季云姝才终于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被雨幕过滤过的暗淡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风声还在呼啸,但似乎比昨晚稍微弱了几分。   季云姝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柳爱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屋外传来轻声细语的说话声和锅铲碰撞的轻响,夹杂着孩子们压低音量的笑声和偶尔蹦出的一两句“别吵醒季阿姨”的互相提醒。   季云姝从床上坐起来, 把毯子里还在熟睡的花卷和参参轻轻放到枕头上。花卷不满地翻了个身, 把一只前爪搭在参参背上。参参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还在这个房间里,又把眼睛闭上了。   季云姝穿上鞋走出房间,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和窗外灰白的天光混在一起,把黄拍妹忙碌的身影投在墙上。   黄拍妹正在灶台前煎什么东西, 锅铲翻动间飘出一股油饼特有的焦香。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季云姝站在门口,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温柔的笑容:“醒了?昨晚睡得好不好?早饭做了小米粥,还蒸了白面馒头,炒了一盘青菜。蚝烙饼是刚煎的,趁热吃,你先去洗漱。”   季云姝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睡乱的长发:“黄姐,你怎么起这么早,也不叫我。大家都吃了吗?”   “她们都吃过了,就剩下你了。”黄拍妹把煎好的饼铲到盘子里,又转身去掀锅盖搅了一下粥,“爱敏说你昨晚睡得晚,我就没叫你,让你多睡会儿。反正台风天出不了门,睡到中午也没事。”   季云姝洗漱完在餐桌前坐下来,盛了一碗小米粥,夹了一个馒头,就着炒青菜慢慢吃。黄拍妹把煎好的蚝烙饼端上桌,切成小块,小功和小成立马围上来一人拿了一块,热得烫手,但他们吹吹就立马开吃:“季阿姨快尝尝我妈做的蚝烙饼,可好吃了!”   季云姝笑着说“好”,却先夹了给朵朵和妞妞一人一块。两个小女孩儿捧着蚝烙饼慢悠悠地吃,又嫩又脆,一口下去小生蚝还在爆汁,简直美味至极!   花卷闻到香味从房间里走出来,在季云姝脚边蹭来蹭去,她掰了一小块馒头递给它,花卷闻了闻,叼到墙角去吃了。参参看到花卷去找季云姝,还是有点害怕,但它没有要吃的,只是跳上她旁边的椅子,把自己盘成一个球,继续打盹。   吃过烙饼,四个小孩儿又回去做作业了,李舒和黄拍妹正对着三个孩子的作业本发愁。   小功和小成趴在方桌上,面前摊着语文课本和数学练习册,铅笔在手里转来转去,写一个字要咬半天笔头。妞妞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拼音本,正在用橡皮擦擦一个写歪了的字母,擦得纸面灰扑扑的。   黄拍妹拿着小功的数学练习册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念叨着“这个什么行程问题,甲队先出发走了两小时,乙队才从后面追上来,这都什么跟什么”。李舒更是一筹莫展,她只念过两年小学,认字没问题,但妞妞的数学题已经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柳爱敏坐在旁边帮小功和妞妞检查拼音作业,她虽然只念到初中,语文底子还在,纠正了妞妞几个写错的声调,但翻到后面一页的算术题,她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季云姝吃完饭把碗筷收好,走到方桌前弯腰看了一眼小成的数学练习册。他正卡在一道工程问题应用题上,题目说一个水池有两个进水管和一个排水管,单开甲管三小时注满,单开乙管五小时注满,单开丙管四小时排空,问三管齐开几小时能注满。小成的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水池和水管,数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负二小时。   小成在答案后面郑重地打了个问号,显然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   季云姝:“……”   “这个题不能这样算。”季云姝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代表水池,“你先把每根管子每小时的工作量算出来——甲管每小时注三分之一池,乙管每小时注五分之一池,丙管每小时排四分之一池。三管齐开,每小时的工作量就是进水减去出水,算出每小时的净进水量,然后用一去除这个数,就得到需要的小时数。来,你自己算一遍。”   小成接过铅笔,按她说的步骤一步一步算下去,算到最后眼睛亮了起来,抬头冲黄拍妹喊:“阿妈我算出来了,是四又十二分之五小时。谢谢季阿姨!”   李舒在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草稿纸上那一长串工整的算式,又看了一眼季云姝,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救星:“季同志,你连这个都会?我连看都看不懂,这水池子进水放水的有什么意思,谁会一边放水一边灌水,那不是纯浪费吗?”   岛上的淡水资源稀缺,能喝的水都是从地下抽的,要么就是引流的山泉水。要是天气太热,大院里的蓄水池承接的雨水很快蒸发了,就得去山上挑水,所以大院里很多人用水都很省。   李舒看到这样的题目实在是心疼水,心想这都出的是什么题啊!   “这只是一种假设,这个题是锻炼孩子的思维能力的,现实里肯定不能有人这么浪费水。”季云姝笑着又拿起小功的练习册翻了翻,一边对李舒说,“我之前是高中毕业,所以会写这些。”   “季同志学习这么好啊!”李舒想到自己一看到妞妞的作业就头疼,但对她来说那么难的作业在季云姝那简直是小菜一碟,她就忍不住羡慕,“季同志学历这么好,去部队小学教孩子们念书多好!”   “我不行的,教小孩子念书要有耐心,我有时候也会干着急。”季云姝笑着推拒。   在两人聊天的时候,小功对着作业本抓耳挠腮。季云姝发现他卡在一道语文造句题上,题目要求用“虽然……但是……”造句,小功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只写了半句,后面就空了。 ↑返回顶部↑ 第57章 (1 / 3)   第56章   裴聿风走后, 季云姝把院子里剩下的的碎枝小石清理了一遍。能捡的断枝捡起来捆好靠在墙角,碎石子扫到簸箕里倒进院门外的竹筐里。   花盆碎了的那棵兰花被季云姝暂时移到一个缺了口的旧搪瓷盆里,放在廊檐下避风的地方, 叶子还是蔫蔫的,但根没有断,浇了水之后应该能缓过来。   傍晚又下起了小雨,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密密匝匝的,让院子里还没清理完的断枝又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空气里的湿度明显上来了,穿堂风一吹,被褥和衣服都带上了潮意。   季云姝把门窗关严实, 烧了热水洗了澡,换上淡蓝色的睡裙,靠在床头拿一本书垫着给何秋霞和王婉如写信。花卷蜷在她膝盖上打盹,参参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不远处的屋顶和远处灰蒙蒙的海,尾巴尖轻轻甩着。   季云姝知道台风天来了不容易把信寄出去,可她的目光总是无意识地飘向窗外等待着裴聿风出现,她必须要让自己转移注意力。裴聿风说今晚可能回不来, 那就是也有可能回来了。可是后山那些被台风吹塌房子的渔民今晚怎么过?战士们搭的临时帐篷够不够用?天色暗下来, 做什么都不方便,裴聿风会不会受伤?雨虽然小,但抢险的时候淋着雨干活最容易着凉,他会不会生病?   季云姝写了一半就写不下去了,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入眠。可她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那些七七八八的念头就是不肯消停。她干脆睁开眼把睡裙的衣领拢了拢,披上裴聿风另一件挂在衣柜里的旧军装外套,趿着拖鞋下了楼。   季云姝先是在厨房烧了热水,想着裴聿风回来了能立刻洗上热水澡,然后把一张小板凳搬到廊檐下,靠着门框坐下来。裴聿风的军装外套很大,下摆垂到她的膝盖上面一点,袖口空出长长一截。季云姝把袖子卷了两圈,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托着下巴。   廊檐外的雨丝细得像绣花针,被廊檐下那盏昏黄的廊灯照着,像是无数条银色的丝线从灰蒙蒙的天幕上垂下来。院子里的番石榴树歪着半边身子,树根翘起来的那一小截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叶片上的雨珠越聚越圆,聚到撑不住了就啪地掉下来,砸在泥水洼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花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季云姝下了楼,在她脚边转了转,最后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个毛球,安安静静地躺着继续睡了。   季云姝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廊檐下的雨声很催眠,但她一点困意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雨声,看着院门,等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坡道拐角处走过来。   就在季云姝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傻、准备起身回去的时候,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裴聿风站在院门口。他全身都湿透了,军装外套脱掉了搭在肩膀上,身上只剩一件湿漉漉的衬衫贴在皮肤上,裤腿上全是泥浆。但他的怀里抱着一件用雨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圆滚滚的,他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像是抱着一个贵重的、怕碰坏了的珍宝。   裴聿风看见季云姝坐在廊檐下,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迈过门槛朝她大步走过来,眉头拧得紧紧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你怎么还没睡?快十二点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季云姝从他问话的语气里听出了他的关切和紧张,连忙站起来拢了拢军装外套,把膝盖上的花卷轻轻放到地上,“没有不舒服,就是感觉屋里有点潮,睡不着,出来坐坐。你回来了,你受伤了吗?为什么不穿雨衣?先别说了快去洗个热水澡,你全身都湿透了。”   裴聿风顾不上回答季云姝的问题,先一边拉着她进屋免得着凉,一边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脸色正常、额头没有发热、站姿也很放松,才稍微松了口气。他把怀里那个用雨衣裹着的圆滚滚的东西拿出来放在餐桌上,语气比刚才放轻了几分:“抢险比预想的顺利,倒塌的几间民房已经清理完了,村民都安置到小学的临时收容点了。明天一早再过去,今晚先回来。”   季云姝看到雨衣里包裹的竟然是个西瓜,非常震惊:“你怎么带回来一个西瓜?”   “部队农场的,一会儿切了尝尝。”裴聿风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浆和湿透的衬衫,又看了看季云姝身上那件干净蓬松的军装外套,往后退了半步,怕把泥水蹭到她身上,“屋里潮?床上的被褥是不是返潮了?”   “有一点,被子摸上去不是特别干爽。”季云姝如实回答。   裴聿风二话没说,把沾满泥浆的胶靴脱在浴室门外,赤着脚进了屋,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个热水澡。洗掉满身的泥浆和海水的咸腥味,裴聿风出来换了干净的背心和短裤,他头发上的水还没擦干,发梢挂着几颗水珠。   之后,裴聿风上楼去检查床铺。卧室里确实有股潮气,被子摸上去有一种非常明显的湿凉感,靠窗的地板上白天擦干了,现在又有一层薄薄的潮气渗上来。他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燥的被褥,把床上微微返潮的被褥抱到旁边的椅子上晾着,换上那套干燥的,把床单的四角仔仔细细地掖进床垫下面,又把枕头拍松了放回原位。   衣柜里一直放着的吸水除虫的樟脑块和少许木炭,最下层还用油纸包了一块生石灰,裴聿风检查了一下,生石灰已经吸水碎开,所以衣柜里的衣服和被褥比放在外面的干燥。   做完这些裴聿风才下楼处理他带回来的西瓜。翠绿色的瓜皮上还带着雨水洗过的光泽,瓜蒂上的藤蔓断口还是新鲜的浅绿色,是那种本地沙地西瓜,个头不大但瓜形圆润饱满。   “台风天,农场的庄稼和水果怕吹走了,赶在台风前摘了不少,怕放坏,就分给干部们。管事说这些西瓜是今年最后一茬了,本来想着能吃到八月,台风一来不得不早点摘,再不吃就没得吃了。”裴聿风把西瓜放在干净的水里洗了一遍,切掉瓜蒂那头,动作利落地将瓜瓤切成月牙形的小块,挑了最中间那几块籽最少的放进盘子里递给她,“尝尝,他说是沙瓤瓜,应该挺甜。”   季云姝拿起瓜瓤咬了一口。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甜得像含了一口蜜糖水,沙沙的口感在舌尖上化开,冰凉的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也把季云姝心里的担忧一扫而空。她感慨:“确实好甜。”   季云姝弯起眼睛,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吃一块。后山那些村民今晚住哪?房子塌了的多不多?”   “塌了七户,还有十几户屋顶被掀了,暂时不能住人。不过人都没事,他们今晚暂时安置在小学教室里,明天帮他们把屋顶先搭起来。”裴聿风接过她递来的那块西瓜,三两口吃完,又把剩下的瓜瓤放进搪瓷盆里用凉水泡着,明天还能再吃一天。裴聿风把西瓜皮切成细条放在搪瓷碗里,撒上一小撮盐,这是琼州本地的吃法,腌西瓜皮脆脆的可以当早饭菜。然后他转过身把季云姝从椅子上拉起来,手掌贴在她后背上,轻轻推着她往楼梯口走,“走,先睡觉,明天太阳出来就好了。”   上了楼,季云姝躺进被窝里,干燥的床单带着樟脑块的淡淡香气,裴聿风在她旁边躺下来,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一点一点地传过来,把她身上残留的那点潮气都驱散了。裴聿风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掌心干燥而温热。   “后山那边的村民都说年年台风都是解放军第一个来,比亲儿子来得还快。”忙碌的这几天过去,裴聿风的声音难得的轻快,像是终于可以放松下来跟她说几句白天来不及说的零碎事,“有个阿婆还说要把孙女介绍给我们连的小王,小王才十七岁,吓得躲到我们连长背后,把阿婆逗得哈哈大笑。”   季云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说后山村民们今天跟战士们说的话,嘴角弯着,困意终于开始涌上来了。她眯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后来呢”,裴聿风的声音在她头顶继续响着,但她已经听不太清了,只觉得他的心跳声隔着后背传过来,怦、怦、怦,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越来越一致。 ↑返回顶部↑ 第58章 (1 / 3)   第57章   季云姝说完, 当即站起来去五斗柜里翻出她这一年多攒下来的副食券、糖票、布票,还有一叠大大小小的钞票。她把副食券全部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几张十块钱的钞票, 一起放进信封里。   “这些副食券你一起寄给邱同志,让他去商场买奶粉的时候顺便再买几罐炼乳,红糖、银耳和棉白糖也买一些。红糖和银耳给妈补身体,绵白糖可以拌在米糊里给圆圆吃。然后我再去供销社买点好一点的海货给邱同志,这些票据我们留着暂时也没什么用, 不如让邱同志在首都多买点东西一起寄过去,省得路上折腾。”季云姝把信封递给裴聿风,又想起什么,问裴聿风, “要不布票也寄一点吧,孩子长得快,要做的衣服多。”   裴聿风接过信封,从自己兜里也掏出几张票子加进去:“好。我明天一早就给老邱打电话,让他去首都商场买。奶粉、炼乳、银耳、红糖、绵白糖,每样都买一些,凑一个包裹寄加急,这些东西应该够妈和圆圆吃上好一阵子。”   第二天一早, 裴聿风就去邮局给邱景焕打了长途电话, 又寄出了一封装满副食券和钱的加急挂号信。季云姝则坐在书桌前给王婉如写了一封回信,说奶粉和炼乳已经托人去买了,买到以后会从首都直接寄到苏市,让她注意查收。她想了想,又把家里剩下的那包银耳也打包好,连同信一起寄了出去。   信和包裹在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等王婉如的回信再次寄到海岛的时候, 已经是九月底了。信封上的字迹比上次工整了许多,也能装从王婉如的字里行间看出她的状态好了很多。   王婉如在信里说包裹收到了,东西都完好无损,奶粉甚至是她在商场都没看到过的牌子,特别好,邱同志寄的多,够圆圆吃到过年了。她说圆圆最近吃了奶粉以后长了胖不少,脸更圆了,胳膊和腿上也长出了小藕节一样的肉褶子,抱在手里沉甸甸的。自从换了奶粉和炼乳拌米糊,孩子晚上睡得踏实多了,不再像之前那样饿得半夜醒来哭。她说街坊邻居知道圆圆有了奶粉,也替他们高兴,之前帮助过的陈阿婆还特意送来了一篮子鸡蛋。信的最后,王婉如写了一长串感谢的话,说要不是季云姝和裴聿风帮忙,圆圆还不知道要喝多久的米汤。   季云姝看完信,把信纸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当即提笔写了回信,说一家人不用谢来谢去的,等她和裴聿风有空了回去看圆圆。   到了十月中旬,海岛的风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不再像七八月那样闷热黏稠。季云姝收到了孟云珍的来信。   季云姝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孟云珍的来信了,她从王婉如的信里得知了孟云珍最近因为分配的事情焦头烂额,也能理解她确实没时间给她写信。   因为大运动的缘故,孟云珍这一届的学生不仅分配的时间延迟了整整三个月,就连一开始定好的工作也要重新二次分配。岛上的情况还好点,但季云姝也能从家属们偶尔的聊天里听出一些政策的变化,季云姝听了觉得唏嘘,因此更担心孟云珍。   季云姝拆开信,回到家开始读信。孟云珍在信里说,她还是决定和岳凌结婚了。学校里的运动越来越激烈,没有被分配工作的毕业生已经接到了通知,要么自己找接收单位当临时工,要么服从统一分配下乡。她被告知如果不能在学校规定的期限内落实接收单位,就要被分配到西南农村去。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岳凌又来找她,问她之前那个问题还愿不愿意回答。他说话的方式还是和以前一样直接,虽然两个人已经有四五个月没有再见面,但他好像还停在原地等她回头。   孟云珍说,她最后还是答应了。   孟云珍在信里写了一段话,她说她不是吃不了苦,只是觉得她好不容易考到首都读大学,还没能做出成绩就要下乡,她不甘心。她看到隔壁系一个非常优秀但也是家庭成分并不算好、被分配下乡的同学写信回来说住的是漏雨的土坯房、每天凌晨三四点就要起来干活,她就为她可惜,明明是那么优秀的人才,明明可以有大好的前程,却被迫屈居于乡下……   写到最后,孟云珍或许也是觉得自己太“投机取巧”,问季云姝她是不是很懦弱,她明明之前那么坚决地拒绝了他,现在却因为怕吃苦而答应了他。   季云姝看完这一段,只觉得无限心酸。孟云珍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当初冒着差点被赶出项目组的风险都坚定地拒绝了岳凌,很显然她并不懦弱。只是现在情况所需,她不得不低头。   季云姝写道:“姐姐,你不是懦弱,你是在两难之中选了更能让你继续走下去的那条路。你去了西南农村,就没有条件继续进行医学深造。你嫁给他,有了他的身份做背书,就能在好的单位有更好的实操机会,也有机会去帮助更多的人,这才是你现在真正要做的事。等你以后在学术上有了成就,你的成果能造福更多人。”   季云姝的信寄出去后又是大半个月过去,孟云珍的回信又到了。她说她和岳凌已经领了证,岳凌对她很好,什么都答应她。只不过现在大环境特殊,所以婚礼一切从简,只请了岳凌的父母和他几个最亲近的战友。她本来想请季云姝和裴聿风去首都见证,但现在的情况是也不方便让两人为了结婚的事来回奔波——她说连王婉如和孟广泽都没敢请过来,怕给他们添麻烦。她说等季云姝回来探亲了她们再见面,她再补给她喜糖吃,要多少给多少。   季云姝看到信,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孟云珍隐瞒了什么。如果岳凌真的对孟云珍很好,为什么这场婚礼连王婉如和孟广泽都没有请过去?孟家现在的情况也是如履薄冰,如果有另一个女婿也是军人干部做背书,至少能让爸妈在老家过得好一点。   但季云姝暂且按下了心中的疑虑,她继续看信。   信的最后一部分,孟云珍再次提到了孟梨。孟云珍说孟梨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她嫁给岳凌的消息。岳凌现在是在海军基层机关工作,虽然只是副营级干部,但家庭背景好,在首都机关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孟梨主动联系了她,在电话里语气亲热得像是过去那些事从未发生过一样,说她们从小到大一起长大,怎么说也是做了十几年的姐妹,不该因为一些误会就断了来往。   孟云珍说她在电话里忍不住反问她,登报和孟家断绝关系的声明还在报纸上印着呢,那是白纸黑字的东西,不是一句误会就能抹掉的。她告诉孟梨她现在只有一个妹妹,就是季云姝。孟梨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可别后悔”,就把电话挂了。   孟云珍在信的末尾写道:“小姝,我越回想她那句话越觉得心慌。她手里是不是还有爸妈别的什么把柄?她登报之前是不是就知道什么?万一她再对爸妈不利,我真的很担心,我是不是不应该这么果断地回绝她?”   季云姝并不觉得这件事孟云珍做错了,但她也能理解孟云珍的顾虑。孟梨做的事情太让人寒心,如今看到孟云珍也嫁给了军人干部有了退路,就又要跟她继续攀亲戚,说句不好听的实在是有点没脸没皮!   季云姝并不想用村口大娘骂人的话语形容孟梨,但是她做的事实在是一件更比一件缺德!   不过这是不是也能证明,在原先那个梦里,孟梨也不知道孟云珍后来也嫁了一个军人干部,要不然她就不会这样急吼吼地要登报跟孟家断绝关系了。   至于孟梨手里还有没有孟家别的什么把柄……孟崇文已经被下放了,甘棠也跟着走了,王婉如和孟广泽主动跟儿子切割了关系,街道办也认可了孟家的态度。孟家现在除了祖宅和文史馆那份工资,几乎一无所有,还有什么把柄能用?   季云姝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隐患都排查了一遍,每一个都被她否决了,但却没有一个能让她彻底放心。因为对方是为了一封投名状可以把养父母家彻底压垮的人,对方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就不会在乎再撕一次。   傍晚裴聿风回来的时候,季云姝把孟云珍的信复述给他听。   裴聿风听完,沉默了片刻,把季云姝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季云姝的后背,说:“孟家现在档案是干净的,街道办也认可,孟梨就算想再举报也没有把柄可抓——除非她捏造事实,但捏造事实是要负责任的。” ↑返回顶部↑ 第59章 (1 / 3)   第58章   季云姝推开自家院门, 小楼的门虚掩着,季云姝就直接和裴聿风进了屋。   姥姥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剥蒜,花白的头发用发箍拢到脑后, 手里捏着几瓣蒜,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听见门“吱呀”一声响,她抬起头眯着眼睛往门口看去,正见季云姝抬起手对她打招呼。   姥姥连忙放下手里的蒜瓣,颤巍巍地站起来, 迎上去:“回来了,回来了。”   “姥姥!”季云姝冲过去抱住姥姥,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我和裴大哥回来看你了!”   姥姥朝她伸出手,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秋霞!秋霞你快出来!小姝回来了!”   她一边喊一边拉着季云姝的手不肯松开,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红了一圈,把季云姝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瘦了,比走的时候瘦了。在岛上是不是吃不好?你看你这下巴尖的——”   “姥姥,我没瘦, 还胖了两斤呢。”季云姝弯起眼睛, 握住姥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您摸摸,脸上都是肉。岛上的补给挺多,顿顿有鱼有肉,比在家吃得还好。”   “那怎么看着还瘦了?你看你这脸小的……”姥姥不信,又摸了摸她的耳垂, 语气里满是心疼,“头发是长长了不少,终于回来了——”   “冬天的衣服厚,显得脸小。姥姥您别光看我,裴大哥也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呢!”季云姝侧身把裴聿风让到前面。   裴聿风把藤箱放在地上,朝姥姥微微欠身,叫了声“姥姥”。   姥姥看着裴聿风挺拔的身姿,和季云姝站在一起尤其般配,脸上的心疼也转变为满意:“阿风啊,你这么晚才带小姝回来,我得罚你。你们俩在那边好不好?阿风没有欺负你吧?”最后那句是对着季云姝说的。   “姥姥,只有她欺负我。”裴聿风难得弯了一下嘴角。   姥姥被这句话逗得眉开眼笑,一旁从厨房里出来的何秋霞看裴聿风和姥姥叙旧,一时间都没插上嘴。   何秋霞手里还捏着一把锅铲,围裙上沾着些许面粉,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季云姝记忆中更瘦了些。等裴聿风和姥姥说完,何秋霞才把手里的锅铲往裴聿风手里一塞,上前一步把季云姝一把搂进怀里。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让妈去车站接你,妈在家里又没什么事。”何秋霞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但抱着季云姝的手臂比平时用力得多,可想而知她的激动。她抱了好久才松开,又捧着季云姝的脸左右端详,“让妈看看——瘦了,真的瘦了,下巴都尖了。在岛上是不是吃不好?小裴有没有好好照顾你?你贫血的毛病有没有再犯?上次台风你说住在邻居家,有没有被吓到?”   “妈,你一口气问这么多,让我先回答哪一个?”季云姝笑得眼睛都弯了,拉着何秋霞的手不肯松开,“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裴大哥每天给我做饭,食堂大师傅手艺也好,我根本饿不着,我还胖了,你和姥姥怎么都说我瘦了?台风那几天我们都住在黄姐家,门窗钉得严严实实,一点事都没有。贫血的毛病好多了,我现在自己也会研究点祛湿的凉茶,喝了以后现在精神头比以前还好。”   之后,季云姝还补充说:“我也带了一点我配的凉茶,有五指毛桃的,还有冬瓜荷叶的,回头泡了让你和爸尝尝。”   “五指毛桃?那是什么东西?妈听都没听过。”何秋霞狐疑地看了季云姝一眼。   “是本地药材,温补祛湿的。”裴聿风手里还拿着刚才被何秋霞塞过来的锅铲,站得笔直,“小姝体质偏寒,岛上湿气重,喝了一段时间之后她晚上睡得踏实了,白天也没那么犯困。”   何秋霞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锅铲从裴聿风手里拿回来:“这还差不多。小裴你也是,别光顾着部队的事,家里的事也得操心。”   “妈,裴大哥操心着呢。”季云姝挽住裴聿风的手臂,冲何秋霞扬了扬下巴,“他连怎么给猫剪指甲都学会了。”   这时候季海国也下班回来了,他看到季云姝和裴聿风,他没有像何秋霞那样激动地冲上来,他走到裴聿风面前,感慨了一句季云姝气色比之前好多了,又拍了拍裴聿风的肩膀,问季云姝:“回来了就好,路上好不好走?苏市那边怎么样?”   “都挺好。”季云姝回季海国,把苏市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她注意到季海国的头发也比一年前白了不少,鬓角几乎全白了,不过季海国的精神气很好,和孟广泽也完全不一样。   何秋霞这才想起来灶上还炖着排骨,哎呦一声转身就往厨房跑,边跑边喊:“你们快坐下,到饭点了,小姝你陪姥姥坐,小裴你来厨房帮我端菜!”   裴聿风帮着何秋霞把做好的菜端上桌,饭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菜。何秋霞从早上就开始忙活,做了玉米排骨汤、糖醋鱼、炸酱面、京酱肉丝、红烧茄子,全是季云姝在家时最爱吃的。   何秋霞把最大的那块排骨夹到季云姝碗里,又给裴聿风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嘴里还不停地说“多吃点,岛上吃不到这些”“你们两个都瘦了”“小裴你也是,别光顾着部队,自己也多吃点”。   “妈,我碗里都快堆成山了。”季云姝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摞得冒尖的菜,又看了看裴聿风碗里同样摞得冒尖的菜,哭笑不得,“我们两个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也得吃!”何秋霞又给她舀了一勺炸酱面的卤,“你看你瘦的,在岛上肯定没好好吃饭。你们岛上那个食堂,做的菜能有多好吃?大锅饭嘛,能跟家里比?”   “食堂大师傅手艺真不错,辣炒海螺片一绝,还有炖的老鸭汤都好吃——”季云姝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嘴里,眯起眼睛,“不过确实没有妈做的好吃。妈你这个糖醋鱼的火候,大师傅得再练十年。” ↑返回顶部↑ 第60章 (1 / 3)   第59章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季云姝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医生, 眨了好几下眼睛,像是没听清:“什么?您能不能再说一遍?”   “怀了宝宝,七个星期了。”医生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把化验单递过去,指着上面的数值给季云姝看,“孕吐反应是正常的,有的人早期没有任何感觉,有的人会突然开始恶心反胃, 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都是正常现象。”   季云姝接过化验单,低头把上面的内容都看了一遍,然后又抬起头看裴聿风。裴聿风也直接愣在原地, 半天没反应过来。   “是那次……”季云姝想到七周前,她脸上慢慢浮起一片红晕,裴聿风很喜欢悬抱的姿势,每次都会很深。   “七周了!”一旁陪同的何秋霞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了狂喜,她转头对着医生连声说“谢谢”,然后一把拉住季云姝的手, “你听到了没有!你知不知道你怀孕都快两个月了!你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在岛上天天吃饭睡觉就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真的没有感觉。”季云姝被她妈摇得头晕, 连忙按住何秋霞的手,“就是最近比较困,比平时爱睡觉,但我以为是因为入秋天凉了犯懒。今天干呕是头一回。”   “医生同志,我爱人身体怎么样?”裴聿风连忙问。   “目前看来情况还不错,各项指标都很健康。”医生笑吟吟地看着他, “不过怀孕不到两个月还是危险期,切记不能同房,也不能剧烈运动,三个月以后胎儿才会稳定。”   “我明白,谢谢医生。”裴聿风听到季云姝的身体没有问题,松了一口气。   姥姥也坐不住了,她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虽然医生说的话她都听进去了,但还是很不敢相信地拉着裴聿风的袖子问了好几遍:“医生怎么说?”   裴聿风弯下腰,在姥姥耳边一字一字地说:“小姝怀孕了,现在孩子快两个月了,医生说她身体很健康,但是还要好好养着。”   姥姥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皱纹笑得全都挤在一起,眼睛红了一圈,颤巍巍地摸了摸季云姝的头,嘴里念叨着“好,好”。   季海国站在最后面,听到这个消息也非常欣喜,他季海国终于要有第一个孙子或者孙女了!他也要当姥爷了!他必须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所有人!   “既然怀孕了,那就不回岛上了!”何秋霞当即拍板做了决定,语气不容商量,“小姝就留在家,妈照顾你。海岛上的条件哪有家里好,你在家想吃什么妈给你做,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不用操心做饭洗衣服。生孩子坐月子都在首都,妈还能伺候你。”   “妈,这才不到两个月。”季云姝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妈,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孩子还没拳头大呢,你就操心坐月子了。要生也是明年夏天的事,现在急什么?再说了,我随军的户口和粮油关系都在岛上,留在首都产检是方便,但后面几个月怎么办?裴大哥一个人在岛上我也不放心,花卷和参参还在黄姐家寄养呢。”   “那你总不能挺着大肚子一个人坐船坐火车回岛上吧!”何秋霞急了,“路上颠簸那么久,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现在还不到两个月,下个月我们探亲回去的时候就三个月了,孩子稳定,就没事了。”季云姝握住何秋霞的手,声音放软了几分,“妈,医生刚才说了嘛,孕早期坐火车坐船是可以的,只要不太累就行。等回到岛上我就安安稳稳养胎,岛上的军区医院虽然比不上首都,但该有的检查都有,裴大哥每天都回家给我做饭,岛上的食堂也好吃。你要是真不放心,我回去以后定期去军医那里报到,写信给你汇报。”   “你这是第一次怀孕,你现在看着没事,你坐船肯定难受。你想想你第一次去岛上晕船的时候,我看你的信都看的难受……”何秋霞一想到季云姝上岛受苦了,就忍不住红了眼。   她千娇百宠养大的女儿,从小除了身体问题没让她吃过一点苦,她偏偏要去随军,何秋霞真是心疼死了。   “妈,我真的没事,我不是怀着孕还坐船过来了吗?”季云姝挽着何秋霞的手臂撒娇说,“我这次坐船一点反应都没有,肯定是宝宝不忍心我难受呢!我怀孕这么久了一点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我现在胃口还特别好,特别想吃东西。”   何秋霞还想说什么,医生笑着把话头接过去,先肯定了季云姝的说法,说怀孕初期坐火车是可以的,但要注意多休息,不要提重物,不要长时间站立。然后她又嘱咐了一长串注意事项——季云姝本来就有些贫血,虽然现在情况好了很多,但孕期还是需要格外注意补铁补血,多吃瘦肉、猪肝、菠菜、红枣;海鲜可以吃,但要吃熟的,不能贪凉吃生腌;孕吐严重的时候不要强迫自己吃太多,少量多餐,吐完漱漱口再吃一点;以及让季云姝每个月要量一次体重和血压,一旦有腹痛或者出血的症状必须立刻就医。   裴聿风站在旁边,把每一条都在心里默默记下。   菠菜和猪肝在岛上不太好买,每周部队杀的猪都是限量的,菠菜又是季节蔬菜,裴聿风打算以后每周都去一次商场给季云姝买最新鲜的肉。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快七点了。首都深秋的夜风凉飕飕的,裴聿风把季云姝的呢子大衣拢了拢。季云姝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被冷风一吹,仅剩的那点不适也散了个干净,反而觉得肚子越来越饿了。   “妈,你不是说要去国营饭店吃烤鸭吗?”季云姝歪着头看何秋霞,“我刚刚没吃饱,现在还想吃。”   姥姥在一旁发话,语气霸道得不容商量:“去!必须去!今天这顿饭姥姥请客!小姝,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你想吃烤鸭,咱们就来一只最大最肥的!”说完她还特意看了季海国和何秋霞一眼,意思是今天谁都别跟她抢付钱。   一家人到了部队附近的国营饭店,烤鸭端上来的时候,季云姝闻着那股甜面酱混着葱丝的香味,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   姥姥坐在季云姝旁边,把鸭腿夹到她碗里,又把鸭胸最嫩的几片肉都挑出来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一人吃两个人补”。   何秋霞在旁边给季云姝卷了好几个饼,又舀了一碗鸭架汤让她喝了暖胃。季云姝吃得顾不上说话,腮帮子鼓鼓的,好久没吃烤鸭了,她太想念这个味道。 ↑返回顶部↑ 第61章 (1 / 3)   第60章   季云姝并不知道何家院子里发生的那些事。她这几天的心思全放在两件事上——一是如何照顾肚子里这个新来的孩子, 二是跟孟云珍约好的见面。   到家第六天,孟云珍和岳凌一早就来看望季云姝。   季云姝听见敲门声就去开门。门外站着孟云珍,身后跟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这是季云姝第一次见岳凌, 他比裴聿风稍矮一些,肩膀更宽,脸晒得黑红,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 看人的时候目光很专注,浑身上下一股凛然之气。他手里拎着两罐水果罐头和一篮子京式糕点,站在孟云珍身后半步的位置。   “云珍姐,快进来。”季云姝伸手拉住孟云珍的手, 发现她的手指很凉。孟云珍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藏蓝色呢子短大衣,头发剪短了很多,只留到了下巴。她的脸比之前稍微圆润了一点,但眼底有一层非常努力掩饰的疲惫。孟云珍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仿佛更用力,语速也比平时更快,像是想用这些来填补她刻意隐藏的什么。   “小姝,好久不见。”孟云珍领着岳凌进门, 两个人在季家客厅坐下, “看到你比之前气色好了很多,看来岛上还挺适合你。”   “是,岛上好吃的挺多,吃着吃着就吃胖了。”季云姝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倒是姐,你瞧着瘦了好多, 你以后可得慢慢养回来啊!”   “我还好,之前我还觉得我点胖,现在刚刚刚好。”孟云珍见到季云姝是真高兴,她将季云姝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认认真真地看季云姝的神情,季云姝的眼睛明亮而澄澈,仿佛有吸力一般,让她的心蓦然静了下来。   “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还没来得及跟爸妈讲呢。”季云姝凑到孟云珍耳边,两个人头挨着头,“我怀孕了。”   “真的吗?小姝,恭喜你!你要当妈妈了!”孟云珍也是又惊又喜。她知道季云姝身体不好,也担心过她能不能正常受孕,现在季云姝怀孕了,真的是喜事一桩。孟云珍把季云姝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问季云姝怀孕以后有没有反应,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季云姝都摇摇头:“这个孩子很乖,我一点反应都没有。”   孟云珍还不放心,非要给季云姝把脉,季云姝伸手让她切脉看了一通,孟云珍确认季云姝脉象有力稳健,才终于放下心来。   之后,孟云珍侧身把岳凌让到前面,介绍给季云姝说:“这是岳凌,也是我的爱人。”   岳凌朝季云姝点了点头,叫了声:“季同志好。”他又朝裴聿风伸出手,说:“裴副团长,久仰。”   裴聿风跟他握了握手,说:“在家里不用叫职务,叫聿风就行。”   两个人握手的动作都很标准,礼节周到,但季云姝总觉得他们彼此都在试探打量对方。   何秋霞和季海国对孟云珍很热情,招呼他们喝茶。何秋霞把京式糕点接过去放在桌上,说:“来就来还带东西,云珍你们太客气了。快暖暖手,今天外头风大。”   何秋霞给两人用搪瓷杯各倒了一杯温水,说:“你们在家聊着,我去看看姥姥。”   家里就剩下两对夫妻,何秋霞走了以后,孟云珍才放松了些。   季云姝问孟云珍最近工作如何。孟云珍之前告诉她,婚后她被分配到了街道的门诊部中医药房,虽然工作内容很简单,但至少是她热爱的医药事业。   季云姝拉着孟云珍的手问:“在门诊部工作顺不顺利?累不累?”   “不累,挺清闲的。”孟云珍捧着茶杯,嘴角挂着微笑,“药房里就我和另一个老药剂师两个人,每天按方抓药、整理药材库、偶尔帮着医生给患者换药。患者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有个老奶奶特别有意思,每次来拿药都给我带她自己做的腌萝卜,我说不用,她非塞给我,说吃完了再给我拿。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说明姐你人缘好,患者喜欢你。”季云姝笑着说,“老药剂师好相处吗?”   “好相处,就是话多,一天到晚给我讲他年轻时在中药铺当学徒的事。有时候抓药抓到一半他就开始讲故事,我一边听一边还得提醒他别抓错了。最常说的是他当年怎么跟他师父学认药材,说同一个药名野生的和种植的药性都不一样,有的药必须用酒泡过才能发挥效用,这些书上都学不到。我跟他学了不少东西。”孟云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几分,那是她说起自己专业时特有的神采。   岳凌在旁边补充道:“她的编制是结婚后重新分配的,之前被冻结的毕业分配在领证后不久就解冻了,重新分配到了现在这个门诊部。虽然只是个街道小门诊,但专业对口,离家也近,骑车十几分钟就到。”   岳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平常,瞧着并没有用身份给孟云珍的工作贴金的意思。孟云珍在旁边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嘴角的微笑还在,但季云姝注意到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聊了一会儿家常,季云姝把孟云珍拉到自己房间里说悄悄话。两个人坐在床边,季云姝注意到孟云珍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在床头柜上那张季云姝的结婚照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像是满怀心事。   “云珍姐。”季云姝把声音压得很低,握住孟云珍放在膝盖上的手,“你跟我说实话,你结婚以后过得好不好?”   “怎么突然这么问?”孟云珍微微一愣,然后很快恢复了笑容,“岳凌对我真的很好。你看他刚才还主动给你带了水果罐头和京式糕点,他知道你怀孕了,比我这个当姐姐的还上心。我现在在中医药房上班,同事们都很好相处,也没有人再拿成分说事了。上个月街道办还评了我一个先进工作者,虽然就是个口头表扬,但总归是好事。”   孟云珍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季云姝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是笑着的,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像是阳光照在一层薄冰上。 ↑返回顶部↑ 第62章 (1 / 4)   第61章   返程的火车上, 裴聿风几乎每隔半个钟头就要问季云姝一次“晕不晕”“想不想吐”“要不要靠着我睡一会儿”。   季云姝被他问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最后干脆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枕在颈下,闭上眼睛说:“我要是难受会跟你说, 你先别紧张,你一紧张我也跟着紧张。”   裴聿风果然不问了,但季云姝能感觉到裴聿风身体的紧绷,似乎是一直在密切观察着她的状态。   季云姝轻叹一声,干脆主动找话题企图让裴聿风放轻松一点:“裴大哥, 你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呀。”   裴聿风低下头看着她。季云姝枕着他的手臂,仰着脸等他回答,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一点调皮的笑意, 显然是故意在逗他说话好让他放松下来。   “都喜欢。”裴聿风看着季云姝的眼睛,“只要是我们的孩子,男孩女孩都一样。”   “那总得有个名字吧。”季云姝不依不饶,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他,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妈说孩子要我们自己取。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裴聿风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仔细观察她对这个话题的反应, “但我更想听你的。”   “那你想的是什么?你先告诉我, 万一我们俩想的一样呢?”季云姝眨了眨眼睛。   裴聿风沉默片刻,一字一句慢慢说:“如果是女孩,就叫裴念,或者裴念安。如果是男孩,就叫裴延,或者裴延生。念是思念的念, 平安的安,延是延安的延,生命的生。”   季云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也想到了“念”这个字。她一开始就想,如果是个女孩,叫裴念就很好。   “念安好听。”季云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弯起眼睛,把手从他手臂上移到他掌心里,十指扣进去,“我也想到‘念’这个字了,思念的念。不过如果是男孩,我想到的是平安的平,或者就叫平安。”   “那听你的。”裴聿风立刻说。   “我觉得你取的更好听一点,男孩就叫裴延生吧。”季云姝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声音里带着笑,“裴延生,延安的延,生命的生。绵延生生,长久安康,寓意很好。”   裴聿风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裙子贴在她小腹上,那里现在还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知道他们的孩子就在里面安静地睡着。他忽然觉得取了名字以后,他对这个孩子就更加期待了。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儿,都已经变成了具体的、温暖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存在。   “小名就叫念念和生生。不管男孩女孩,都是我们的念念和生生。”季云姝笑着对裴聿风说。   “好。”裴聿风只说了一个字,但明显身体放松了许多。   但到了粤城转渡轮的时候,裴聿风的紧张程度达到了顶峰。   裴聿风提前把柑橘皮和晕船药放在挎包最外层,还准备好了霍香正气水和一些用来填肚子的姜糖和糖饼,生怕季云姝有不适的反应。   季云姝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软,拉着他的手说:“你现在怎么比我还像孕妇?”   结果渡轮开出港口之后,季云姝不仅没有晕船,反而胃口大开,把裴聿风带的芝麻糖饼和姜糖吃了大半。   一路上,季云姝都没有任何不良反应,船快要到站的时候,季云姝还去甲板上吹了一会儿海风。看着远处的海鸥追着船尾和翻飞的白色海浪,季云姝只觉得身心舒畅,比来时状态还要好。   裴聿风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见季云姝下了船上了回部队大院的车后都没不舒服,终于放下心来。   回到家属院,季云姝刚把行李箱放下,第一件事就是去黄拍妹家接猫。   黄拍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推门进来就笑了,说:“就知道你回来第一件事是来接猫。”然后她朝屋里喊了声:“花卷,参参,你们妈妈来了。”   话音还没落,花卷已经从门槛上窜了出来,绕着季云姝的脚踝转了好几圈,尾巴翘得老高,叫声又细又急,像是在质问她怎么走了这么久。季云姝弯腰想把它抱起来,手还没碰到猫毛,就被裴聿风从背后轻轻按住肩膀:“我来抱,你现在不能抱重物。”   “花卷才多重,它还没一袋米沉。”季云姝不服气。   “医生说了,前三个月不能提重物,也不能弯腰太猛。花卷再轻也是一只猫,万一在你怀里挣一下,你条件反射抱紧,容易闪着腰。”裴聿风说完把花卷捞起来放进猫笼里,动作利落而熟练,花卷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关进了笼子,扒着笼门喵喵叫了两声,发现没人理它,只好悻悻地蜷成一个球,还不忘生气地瞪裴聿风一眼。   参参则完全是另一种反应。黄拍妹和季云姝在屋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卧室床底下找到了它。它把自己缩成一个小黑团,两只绿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看见季云姝蹲下来掀床单,它非但没有出来迎接,反而把头别了过去,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返回顶部↑ 第63章 (1 / 4)   第62章   鱼汤又在锅里咕嘟了一个钟头, 锅盖一掀,满屋子都是鱼肉鲜甜的香气。   裴聿风把鱼汤端上桌,又盛了两碗山兰米饭。米饭蒸出来粒粒分明, 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   除了鱼汤,裴聿风还现炒了一盘醋溜土豆丝和一盘生菜。除此之外一桌上还摆着两个小碟子,一碟是萝卜丁,一碟是酸豆角,都是从京市带回来的, 何秋霞腌的。萝卜丁又脆又辣,酸豆角虽然有点酸,但是特别下饭。   季云姝先用空碗舀了一碗鱼汤,汤色奶白, 鱼丸在汤面上轻轻晃着,她夹了一个咬开,鱼丸鲜嫩弹牙,完全没有腥味,只有淡淡的姜香和鱼本身的清甜。鱼汤本身没有调太重的味,但季云姝最近口味重,就舀了一勺酸豆角拌在米饭里,又浇了鱼汤做成汤泡饭, 就着鱼丸和土豆丝大口大口地吃。   山兰米饭越嚼越香, 酸豆角开胃解腻,鱼丸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季云姝最后一口气喝了两碗汤、吃了两碗饭,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吃不下了。”季云姝看着锅里还剩的小半锅鱼汤,语气颇为惋惜, “你明天早上把这个热一热,给我煮面吃。鱼汤面,想想就好吃。”   “好。”裴聿风点了点头,把她吃空的碗收走,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   季云姝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收拾碗筷的背影,忽然又开口了:“裴大哥,等你有空了,在家炸点丸子吃吧,我又想吃炸丸子了。姥姥之前做过的炸萝卜丸可好吃了,我突然很想蘸着姥姥给的辣椒酱吃。”   “好。还有别的想吃的吗?”裴聿风问。   “嗯……虾丸也行,煮汤的话虾丸也好吃。藕丸当然也好,但是这个季节又没有藕嘛!哦对,还有茄盒,我要吃这个,要灌肉沫的那种!”   这对裴聿风来说都不是难事,他自然答应下来。   “裴大哥,你的丸子怎么做的这么筋道的?”季云姝吃饱了还在回味,丸子爽滑弹性十足,一口下去还会爆汁。   裴聿风一边洗碗,一边回答她:“上次妈教我做京酱肉丝,说鱼丸和肉丝是一个道理——搅馅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搅到起胶,做出来的丸子才弹。鱼骨煎过再煮,汤会更白。还有你爱吃的几道首都菜,妈都教了,我都记下了。”   “你都记了什么?”季云姝好奇地问。   “京酱肉丝,必须用葱姜水淘洗两遍去腥,你不喜欢腥味过重的。宫保鸡丁不放黄瓜,但是可以多放花生。炸茄盒一定要裹一层蛋清,茄盒不能太厚,半个拇指厚最好。”他说一道菜名就弯一根手指,“还有烤鸭妈也教了,下次你想吃烤鸭,我再给你做。上次那个皮不够酥,火候没控制好。妈也教了我一遍,说烤之前要在鸭皮上多刷一层麦芽糖水,晾干的时间再长一点,烤出来应该就会比上次好吃。”   季云姝看着他一根一根弯下去的手指,忽然想起当初他给她做的第一只烤鸭——鸭皮有些地方烤焦了,有些地方颜色还浅,鸭肉也偏柴,但她看见他端着一盘歪歪扭扭的烤鸭站在床边,她当时哭得稀里哗啦,现在想起来鼻子还是酸的。她低下头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然后站起来走到水槽边,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裴聿风,你怎么这么好啊。你工作那么忙,还要给我做饭、给我熬茶、帮我打听姐姐的事、帮爸妈担保——我真的觉得我能嫁给你实在是太好了。”   裴聿风正在洗碗的手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耳根上那一小片极淡的红色被厨房昏黄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洗了干净手,转过身来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就是想让你开心。”   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息,轻声说说:“我已经很开心了。”   过完年之后,海岛上的日子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因为提倡过革命化春节,所以今年的春节大院里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热闹的鞭炮和庙会,大家只是在大年初一早上互相点头道一声“新年好”,就算是过年了。   除夕那天裴聿风做了六道菜,比平时多了好几样,季云姝吃得心满意足,靠在沙发上看他洗碗的背影,觉得这样简简单单的除夕夜也很好。   年后的一个傍晚,裴聿风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季云姝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咱们快去食堂吃晚饭吧,今天有回锅肉,我想吃。”   “我有事跟你说,长话短说。”裴聿风先拉住季云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大哥那边有消息了。”   季云姝正在数饭票的手顿了顿。自从孟崇文和甘棠被下放西北农村之后,季云姝就再也没有听说过孟崇文和甘棠的情况。王婉如和孟广泽主动声明和儿子断绝关系之后,就真的做到了不去打听也不关心,连一次书信往来都没有,更别说打电话了。   为了圆圆能健康平安,王婉如和孟广泽只能如此。但季云姝知道他们心里肯定是念着孟崇文和甘棠的,就连她有时候都会想他俩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你说。是裴大哥你托人打听到的吗?那边情况怎么样?大嫂身体好点没有?”季云姝走过去,声音非常轻地问,生怕别人听到了。   “我找了战友帮忙辗转联系到了当地公社的人。大哥被下放之后我一直留意着,但西北不是我的战区,认识的人不多,辗转了好几个月才找到人帮忙关照。”裴聿风把信递给她,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大哥因为藏私被当成了典型,在公社属于重点监督对象,但大嫂毕竟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西北条件艰苦,不能让她落下病根,大哥就一直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劳动。他们……受了不少苦。”   季云姝听到这里,就知道孟崇文和甘棠的情况肯定比想象中的要难得多。她颤声问:“那嫂子的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可能给她送点药,他们在那边医疗条件没那么好……” ↑返回顶部↑ 第64章 (1 / 3)   第63章   每月第一个休息日, 裴聿风照常陪季云姝去军区医院产检。   两个人说着话进了妇产科诊室。今日值班的是一位圆脸盘的医生,她笑着跟季云姝打了招呼,照例问了些最近的情况, 有没有不舒服、胃口怎么样、睡眠好不好,然后让季云姝躺到检查床上开始把脉检查。季云姝很放松,双手交叠在微微隆起的腹部,歪着头看窗外椰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医生的手指在她腕上按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她松开手, 又重新搭上去,换了一个角度又按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皱。   裴聿风站在旁边,一直盯着医生的表情。他注意到她皱眉, 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季同志的脉象很健康,胎儿的脉象也很有力,您不用担心。”医生连忙摆手,但眉头还是皱着,“就是……我好像摸到了三个脉。孕妇的脉和胎儿的脉,加起来应该是两个,但是——”   她松开手,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江主任,您方便过来一下吗?这边有个孕妇,脉象我有点不太确定。”   裴聿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他握着季云姝的手,一向平静的脸上也露出明显的担忧。   季云姝感觉到裴聿风掌心里渗出了一层薄汗,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嘴唇抿得紧紧的, 目光一直跟随者医生的方向,像是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裴大哥,你别紧张,医生不是说我的脉象很健康吗?可能就是她不太确定,想找主任帮忙看看。”季云姝反过来捏了捏他的手,语气很轻松,但她自己的心跳也快了几分。她想起之前体检的时候医生说她有贫血,虽然这半年来调理得好多了,但怀孕之后到底有没有影响到孩子,她心里也没底。   江主任很快就过来了。她看上去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病历。她先是翻看了一下医生记录的产检资料,然后坐下来重新给季云姝把脉。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椰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战士们的口号声。裴聿风站在季云姝身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一秒钟都没有从江主任脸上移开过。他注意到江主任把完脉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季云姝的手轻轻放回她身侧,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用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腹部,拿出听诊器从左右两侧分别听了听胎心音。   “季同志,你怀孕之后胃口怎么样?”江主任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很温和。   “胃口特别好。”季云姝连忙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笑意,“每天都觉得饿,饭量比以前大了不少。我回家探亲的时候吃胖了好几斤,我爱人也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我有时候一顿能吃两三碗米饭,肚子也长得快了很多,我以为是吃太多了。”   江主任:“那就说得通了。你的脉象有三个波动,两个胎心音,腹部也比同月份的孕妇略大一些。你怀的应该是双胞胎。两个胎儿目前都很健康,胎心音有力,你的身体各项指标也正常,恭喜你们。”   诊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季云姝躺在检查床上,一只手还攥着裴聿风的手指,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她想起自己这段时间总是特别容易饿、饭量明显变大,还以为是自己管不住嘴。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两个小小的生命在安静地生长。   “真的吗?”季云姝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竟然怀了双胞胎!   “真的。刚刚我仔细检查了一遍,两个胎心音的音色和位置都略有不同。不过双胞胎虽然目前很健康,但比起单胎需要更多营养和更密切的观察,平时要更注意休息。”江主任嘱咐说,“当然双胞胎也不是要你没节制的进补,要是孩子个头过大,两个孩子更不容易生产,这个你得注意。”   江主任摘下老花镜放在病历上,看着面前这对年轻夫妻的脸上都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不由得多说了些:“双胞胎是好事,但也确实比单胎更辛苦。月份越大,孕妇的身体负担就越重。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注意的事情比之前更多。我先说几条,你们记一下。”   江主任的声音温和而耐心,像是在跟自己家的晚辈交代事情。   “您说,我记着。”裴聿风点了下头。   江主任:“月份大了以后,肚子会比单胎大得更快,行动会越来越不方便。洗澡的时候地上一定要放防滑垫,最好有人在外面守着,不要锁门。鞋子要穿防滑的平底布鞋,不要穿有跟的那种,沾了水特别滑。到了最后两个月,孕妇翻身会很困难,腿疼、腰酸都是正常的,可以轻轻按摩,力道不要太大,从脚踝往膝盖方向顺着推,不要逆着推,也不要用力按穴位,因为有些穴位会刺激宫缩。”   裴聿风把这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腿抽筋也是常见的,尤其是晚上。孕妇腿抽筋的时候不要慌,让她把腿伸直,脚背往上勾,慢慢就缓解了。平时坐着的时候把脚垫高一点,不要长时间站着。如果发现脚踝或者小腿浮肿得厉害,用手按一下皮肤,凹下去的坑很久都不起来,就抬高双脚休息,低盐饮食。但如果休息之后还是肿,就必须要来医院看看。”   “睡觉的姿势也要注意。肚子大了以后,尽量侧卧,左边侧卧最好。不要平躺,平躺会压迫血管,影响血液循环,对孕妇和胎儿都不好。侧卧的时候可以在两腿之间夹一个枕头,后背也垫一个枕头,这样腰和腿都会舒服一些。月份再大一点,自己翻身会很困难,这个时候需要有人帮忙——不要推她的肚子,要托着她的腰和肩膀,慢慢地帮她翻身,动作一定要轻。”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江主任说到这里,语气稍微严肃了几分,“双胞胎的预产期往往比单胎早一些,满三十七周就算足月了。所以进入最后一个月的时候,如果出现规律性的腹痛、破水或者见红,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立刻来医院,不要犹豫。尤其是破水,一旦破水马上平躺,不要自己走过来,用车送,千万不能让羊水流失过多,这个必须要记住。”   季云姝听完,笑着点了点头:“谢谢江主任,我都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你这身体底子目前看来养得比之前好多了,胎位目前也很正,只要好好照顾,应该能顺利生产。以后还是每个月至少来一次医院检查,月份大了以后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过来。你们在外面等一下,我让护士把下次产检的单子开好,顺便给你们拿一份孕晚期注意事项。裴同志,刚才我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吗?尤其是翻身的方法和破水之后的处理。”   “记住了。”裴聿风把刚才江主任说的要点简洁地复述了一遍,几乎一字不差。   江主任忍不住笑了一下,摆摆手说:“行了行了,你这记忆力和我们产科的护士长有得一拼。带媳妇回去吧,路上走路慢点,别跟在部队练兵一样急吼吼的。” ↑返回顶部↑ 第65章 (1 / 3)   第64章   何秋霞来了没几天, 就把家属院的生活节奏摸得门清。   她是那种到哪儿都能迅速打开局面的性格,被季云姝介绍认识了大院跟她相熟的几个家属以后,何秋霞在供销社买菜的时候碰见王玉兰在挑西红柿, 两个人就又打开话头,聊了几句季云姝怀孕的事。   王玉兰和何秋霞年纪相仿,发现彼此都是爽利人,第二天何秋霞就端着一碟自己炸的萝卜丸子去王玉兰家串门了。王玉兰尝了一个丸子,连声说好吃, 又把自己刚蒸的薏粑端出来让何秋霞尝。两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坐在陆司令家的堂屋里,就着一壶茶,把岛上哪个供销社的布最软、哪个渔村的老乡鸡蛋最新鲜、哪家家属最好相处这些琐碎信息交换了个遍。到后来王玉兰干脆拉着何秋霞去了家属委员会,把她介绍给值班的几个家属认识, 说:“这是小季的妈妈,从京市来的,你们以后多照应。”   何秋霞也跟黄拍妹、李舒和柳爱敏处得极好。她知道黄拍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不容易,做了好吃的总多带一份送过去。李舒来家里串门的时候跟何秋霞说起妞妞挑食不爱吃青菜,何秋霞第二天就端了一碟子自己腌的酸萝卜过来,说让孩子试试这个,开胃。妞妞吃了之后果然多添了半碗饭,李舒感激得不行, 问何秋霞能不能教她怎么腌。柳爱敏则喜欢跟何秋霞聊天, 说何秋霞说话有京味儿,听着特别亲切。   不到半个月,季云姝家的院子就成了家属们的据点,谁来都能喝上一杯何秋霞现泡的凉茶,吃上几块她从京市带来的芝麻糖。   但何秋霞来岛上最重要的事,是把季云姝的生活质量提高到一个让季云姝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程度。   何秋霞发现岛上供销社的鸡蛋供应不太稳定, 去晚了经常买不到,就用自己攒的布票跟后山渔村的村民换了两只能下蛋的老母鸡。两只母鸡被养在院子角落里一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鸡窝里,每天咯咯哒地叫着,一天能捡两三个蛋,彻底解决了季云姝的鸡蛋供应问题。   花卷对这两个新来的家庭成员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每天蹲在鸡窝外面隔着竹篱笆盯着母鸡看,尾巴一甩一甩的,被何秋霞赶了好几次依然屡教不改,眼看着就要对母鸡流口水了。不过好在花卷和参参都是听话又聪明的小猫,季云姝警告了花卷两次不能动家里的鸡,花卷就悻悻地走了。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季云姝的肚子也鼓起的越来越大。她现在弯腰已经有些吃力了,洗澡的时候还好,但洗头成了一件特别费劲的事。   季云姝已经有四五年没剪头发了,现在的头发又长又密,垂到腰际,身子重了以后,每次洗头都要弯着腰在洗脸盆前面站好一会儿,洗完腰酸得直不起来。但岛上热,季云姝习惯每隔两三天就一定要洗一次头发。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头靠在沙发上,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揉着后腰,裴聿风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这副样子,立刻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季云姝的问题。   第二天傍晚,裴聿风下班回来时,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还没上漆的木头架子。他把架子搬进浴室,调整好位置,又让季云姝试了试高度,然后回院子里继续打磨边角。   “你这是做什么?”季云姝好奇地问。   “你不方便洗头,我做个小床椅,你躺上来,我帮你洗。”裴聿风用的是部队后勤木工房剩下的松木料,质地轻但结实,不容易受潮变形。   打磨了三遍之后,木料表面光滑得摸不到一丝毛刺,裴聿风又刷了一层防水的桐油,晾干之后带着淡淡的木头清香。   床椅的面按季云姝的身高定制了长度,靠背的倾斜角度刚好托住她后腰的弧度,最巧妙的是椅子前端开了一个圆弧形的缺口,缺口下方放着一个矮凳,矮凳上可以搁水盆。季云姝躺在上面,头刚好从缺口处自然地往后仰,头发垂下来落在水盆里,不需要弯腰,连脖子都不需要用力,就躺着等裴聿风把她的头发洗好就行了。   何秋霞第一次看到这把床椅的时候,围着它转了两圈,啧啧称奇:“你这手艺可以,小姝身子重不好洗头,你要是没时间,我也能帮小姝洗。”   “我可以,就不用劳烦妈了。”裴聿风把椅子搬进浴室,又把水盆放在矮凳上,摆好毛巾和洗发膏,然后走到客厅对靠在沙发上看书的季云姝说,“可以洗了。”   季云姝每隔一天睡前都要洗一次头,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她对自己的头发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爱惜,并且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习惯。   她躺上去,指点裴聿风说:“要用温水,比手能感受到的温度热一点就行,不能用太热的。洗完之后要用干毛巾吸掉多余的水分,不能用力搓,不然头发会掉,我养的这么好的头发可不能掉了。”   季云姝有好几条专门擦头发的厚毛巾,比普通毛巾更软更吸水。每次季云姝用这种毛巾擦完头发,过不到半小时就全干了。   “好。”裴聿风说。   “还有,洗发膏你要先用温水冲开,在手上打满泡沫了在涂在头发上,洗的更干净。”季云姝的生活非常精致,就算是裴聿风来,也得按照她的要求做。   “好。”裴聿风在季云姝面前的矮凳上坐下来,把一条毛巾先叠好垫在椅子的头枕位置,免得有水顺着后脑勺把衣服打湿。之后,他用手试了试水温。   水盆里盛着半盆温水,裴聿风先用一点水微微打湿了一下季云姝的鬓角,问:“这个温度可以吗!”   得到季云姝肯定的答复以后,裴聿风才把她的头发全部拨到后面,先用梳子把有一点打结的发梢理顺。   季云姝躺在椅子上,后脑勺半靠着那个特意为她打磨了三遍的圆弧形缺口,感觉自己的长发垂下来落在温水里,水温刚刚好。   裴聿风用手舀起温水,从她的发根慢慢浇到发梢,水流顺着她头发垂落的方向缓缓滑进盆里。他舀了一勺洗发膏,在掌心里搓出泡沫,然后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用指腹从发根到发梢慢慢地揉搓。裴聿风的手指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丝绸。   “这里有点痒,多挠两下。”季云姝闭上眼睛,感受到裴聿风手指的位置,嘴角弯了起来。 ↑返回顶部↑ 第66章 (1 / 4)   第65章   季云姝被护士推进病房的时候, 何秋霞和王玉兰已经把孩子抱回来了。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医院的小床上,裹着那两床姥姥亲手缝的百家被——哥哥裹着裴聿风小时候那床旧的,妹妹裹着那床新的。   护士帮季云姝调好床的高度, 笑着说:“季同志,你被送来得很及时,孩子也配合,没怎么让你受罪。你算生产很快的,有些产妇疼一两天才生下来, 你三个多小时就生完了龙凤胎,已经算是非常顺利的了,就是生到妹妹的时候力气快用完了,稍微拖了一会儿, 不过妹妹出来哭得可响亮,一看就是健康活泼的孩子。”   季云姝靠在枕头上,嘴角弯了一下:“谢谢您。”   护士说:“不过坐月子还是要注意,我先说几条最重要的,裴同志劳烦你记一下。”   “坐月子听起来像一个月,但最好养够四十二天。这四十二天里不能碰凉水,不能吹冷风,不能干重活。现在天热, 你们可能会觉得不开窗太闷, 但要通风的话把窗户开一小条缝就行,风不能直接吹到产妇身上。洗头洗澡暂时不要,用热毛巾擦身可以,但一定要在暖和的地方,擦完赶紧把干衣服穿上,别着凉。”   “饮食上, 刚生完这几天要吃易消化的东西,小米粥、烂面条、蒸蛋羹,少量多餐。盐要少放,但不能完全不放。红糖水可以喝,但不能超过十天,喝多了反而会延长恶露时间。下奶的汤水,鲫鱼汤、猪蹄汤、鸡汤……要喝,但要把浮油撇掉,太油了会堵奶。水果可以吃,但要用热水烫一下,不能吃凉的,也最好不要吃寒性的。”   然后护士转向季云姝:“还有,产后会有恶露,大概持续四到六周。颜色会从红色慢慢变浅,量也会逐渐减少。如果突然增多或者肚子疼,要立刻来医院。伤口每天要用温水清洗,保持干爽。季同志,你喂奶的时候尽量后背垫个枕头,把孩子抱到胸前,不要弯腰去够孩子,不然出了月子腰会落下毛病。”   “裴同志,晚上休息,你爱人说她困了就让她睡,不要打扰她。孩子哭了你先起来哄,能让她多睡一会儿就多睡一会儿。养孩子不是女人一个人的事,夫妻俩都要用心去做。我知道你们军人干部忙,但是在忙也不能让爱人一个人担家庭的责任。你爱人虽然这次生产很顺利,但生双胞胎是双倍的消耗,月子里养不好会落下病根,以后腰疼腿疼都是常事,严重的会影响一辈子。所以这四十二天里,你多辛苦些。”护士说完,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把手里的病历夹合上。   “就这些。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们。”护士端起托盘,准备离开。   “谢谢您。”季云姝说。裴聿风也补充了句:“都记住了。”   护士走后,裴聿风又把她的话在心里一字不落地过了一遍。   裴聿风也知道为什么护士会这样说。很多的干部常年任务在身,军嫂一个人在家,不仅要做家务还要带孩子,很多军嫂可能还有好几个孩子,实在辛苦。女人操劳的多了,身体就会落下各种病根,岛上的医疗条件毕竟不如首都,治不好就是一辈子的事了,老了还要受折磨。   他是季云姝的爱人,他自然要让她好好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裴聿风在旁边削杨桃,杨桃可以开胃补糖,孕妇吃了不寒。裴聿风削完切成小薄片放在搪瓷碟子里,用开水烫去了凉意后喂给季云姝。他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干净。   季云姝看着他的样子,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裴大哥。”   “嗯?”   “我真的没事了,医生都说我很顺利。”季云姝安慰他说。   裴聿风把搪瓷碟子放在床头柜上,握住她的手:“以后不生了。”   季云姝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好,都听你的。”   裴聿风低下头,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这段时间你得好好养着。”   何秋霞抱着哥哥凑到床边,弯下腰让季云姝看孩子。王玉兰抱着妹妹在旁边轻轻晃着,啧啧称赞:“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你看看这鼻子,像小裴,又高又挺的。这眉眼像小季,以后肯定也是个俊的。我在岛上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一生下来就这么周正的小孩儿。”   “王姨,他们脸还是皱的,你都看不出来像谁。”季云姝歪着头端详了一下两个小不点。哥哥裹着旧百家被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开,露出粉嫩嫩的小舌头。妹妹被王玉兰抱着,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迷迷糊糊地转动着。   “怎么看不出来?你看看这个下巴,跟小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看看这个耳朵,像你。等出了月子脸长开了就更明显了。”王玉兰把孩子轻轻放回小床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对了,孩子名字取好了没有?”   季云姝看了裴聿风一眼。裴聿风替她回答了:“取好了。哥哥叫裴延生,延安的延,生命的生;妹妹叫裴念安,思念的念,平安的安。”   王玉兰把名字念了两遍:“延生,念安……这两个名字好,有文化就是不一样。”   王玉兰又逗了会儿小宝宝,见何秋霞没什么需要的,就回去休息了。   王玉兰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季云姝靠在枕头上闭了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眼,拉了拉裴聿风的袖子。   “裴大哥,我饿了。”   裴聿风立刻站起来:“想吃什么?” ↑返回顶部↑ 第67章 (1 / 3)   第66章   第二天中午, 裴聿风正在病房里给季云姝削杨桃。季云姝靠在枕头上,小口小口地喝着保温桶里的老母鸡汤,眼睛半眯着, 像一只被太阳晒得舒坦的猫。她已经比昨天精神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说话也有了力气,只是偶尔还会皱起眉头挪一下身体,身体还在隐隐作痛。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裴聿风放下水果刀去开门,护士说军区外有个少年找他。   裴聿风猜测估计是昨天帮忙买葡萄罐头的船夫,跟何秋霞和季云姝交代了就立刻赶去军区外。   刚出部队大门,门外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皮肤晒得黝黑,还穿着半旧的背心和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他怀里抱着一个用麻绳捆了好几道的网兜,网兜里是两罐玻璃瓶装的葡萄罐头。少年跑得满头大汗,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一看见裴聿风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解放军同志!你就是裴团长吧?我阿公让我送来的!他天没亮就去排队,抢到了最后两罐葡萄罐头!阿公说多出来的钱和票都在信封里, 让我一定亲手还给您。”少年把网兜塞进裴聿风手里, 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昨天裴聿风给老船工的那些钱和票据。裴聿风接过信封,发现里面的钱一分没少,票也一张也没动。   “你阿公呢?”裴聿风知道葡萄罐头是什么价格,立刻抽出来一张大团圆和两张副食票塞给少年,“拿着, 我是托你们买东西,肯定用我的钱。”   少年连连推拒:“不行不行,阿公说解放军在岛上护着咱们老百姓,什么时候有求于我们过。这点小事是应该的,不能收钱。阿公还说,下次您媳妇想吃什么,直接来码头找他就行,他天天跑粤城,买什么都方便。”   裴聿风立刻板着脸:“这可不行,解放军干部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我知道你和你阿公是好心,但我会受处分,你必须收下。”   “这样……这样啊……”少年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呐呐地说。   “你放心拿回去,这是应该的。帮我谢谢你阿公。”裴聿风立刻把大团圆和副食票塞到少年手里,再次道过谢以后就回去了。去医院之前,裴聿风又去供销社买了一罐黄桃罐头。   裴聿风捧着那两罐葡萄罐头和一罐黄桃罐头走进病房。   季云姝正端着碗喝最后一口老母鸡汤。何秋霞的手艺确实比食堂大师傅强得多,同样是没有多少盐的鸡汤面,何秋霞用老母鸡炖了一整夜的汤底,撇去浮油,只留最清澈的汤,煮出来的面条又细又软,每一根都吸饱了鸡汤的鲜味。何秋霞还在面里窝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煮的不生也不老,为了季云姝不觉得味道太淡,何秋霞还撒了点辣椒面在蛋白上。辣椒的香和鸡汤的鲜混在一起,香的季云姝刚拿到筷子就吸溜了好几口。   季云姝看见裴聿风怀里的网兜,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圆圆的,都忘了吃面。季云姝三下五除二把面吃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两只手撑着床垫坐直了身体,目光在裴聿风脸上和罐头之间来回了好几遍,最后落在网兜里那两罐深紫色的葡萄罐头上,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你怎么买到的?你昨天不是说商场都卖完了吗?省会的也没有了,粤城的也来不及了——”   “不是我去买的。昨天我找了码头的船工和船员,他们今天凌晨跑第一班渡轮去粤城,商场一开门就冲进去排队,抢到了最后两罐。那个老船工还让他孙子专门送过来,多出来的钱和票都还回来了。”裴聿风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拧开一罐葡萄罐头的盖子,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干净勺子递给她,“还有爸已经寄了葡萄干,走加急,过几天就能到,你先吃这个。”   一旁的何秋霞听到裴聿风这样说,也非常惊讶。裴聿风对季云姝何止是上心,简直是有求必应!   季云姝接过勺子,低头看着手里那罐葡萄罐头。玻璃瓶身上还贴着国营食品厂的标签,标签上印着“糖水葡萄”几个字,日期还是几天前的,一看就是新上的。罐头里的葡萄一颗颗圆润饱满,在糖水里微微晃动。她舀了一颗送进嘴里,葡萄凉丝丝的,糖水的甜味顺着舌尖一路滑到喉咙深处。她嚼了好一会儿,把葡萄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嘴角翘着:“好甜,特别甜。”   季云姝又舀了一颗,没有自己吃,而是把勺子递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裴聿风低头把那颗葡萄吃了,嘴角弯了一下,“确实甜。”   何秋霞靠在病房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织着给孩子的小帽子,毛线球搁在膝盖上,两根签子一来一往。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对面那两个人。   季云姝靠在枕头上,把罐头里的葡萄一颗一颗舀出来,自己吃一颗,递到裴聿风嘴边一颗。裴聿风坐在床沿上,就着她的手把那颗葡萄吃了,两个人谁都没说什么肉麻的话,就只是分吃一罐糖水葡萄。   窗外的午后的阳光把整个病房照得暖融融的,隔壁床的产妇已经出院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何秋霞低下头继续织帽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心里默默想,女婿平时话不多,疼起媳妇来却比谁都实在。   季云姝和裴聿风分着吃完一罐葡萄罐头,她靠回枕头上,忽然觉得胸口一阵胀胀的,低头一看,衣服前襟洇湿了一小片。她愣了一瞬,然后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晕。   “裴大哥。”季云姝不知道裴聿风看到了没有,她实在有些难为情。   “嗯?”   “你……你先出去一下,叫护士过来。”季云姝的声音越来越小。   裴聿风看见她拉着被子遮在胸口,耳根已经红透了。他立刻站起来,“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什么事,你过会儿别进来。”季云姝的声音越来越小,“哎呀,就是你不许进来,你快去帮我叫护士!”   何秋霞见到季云姝面色通红的样子猜到是什么原因了,她刚想帮着季云姝把裴聿风推出去。裴聿风的目光往旁边偏了偏,说了句“我去叫护士”,就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顺便把门轻轻带上了。   护士很快就来了,是之前给季云姝检查过胎位的那位圆脸盘的年轻护士。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季云姝还红着脸,被子拉到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季同志,第一次当妈妈,有点紧张是正常的,没关系,慢慢来,我教你。”护士在床边坐下来,把念念从小床上抱起来,轻轻放进她怀里,“给孩子喂奶不难,掌握要领以后孩子吃的就很快。” ↑返回顶部↑ 第68章 (1 / 3)   第67章   季云姝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念念, 轻声询问:“妈,你是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我当然担心她,毕竟是我的亲女儿, 看她被人欺负我心里能好受吗?可你现在刚生完孩子还没出医院,我怎么能走?我走了谁照顾你?小裴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又要做饭,哪忙得过来?”何秋霞说着叹了口气,又拿起那封信看了看,然后放下, “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老实了一辈子,嘴笨,跟何建军他妈那种人吵架肯定吵不过。他俩对上就是秀才遇到兵, 有理说不清。可我也不想让你爸跟梨子闹僵,毕竟梨子也是他亲生的,好不容易认回来,为这点事把父女关系搞坏了,以后怎么处?”   “妈,要不你先给爸打个电话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爸亲口说的总比信里写的更明白。如果何家对梨子不好,她回家住爸肯定也不会赶她走, 她为什么不敢回家, 这里面说不定还有别的事。”   何秋霞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站起来把信揣进兜里,说:“小姝,那等明天你让小裴看着孩子,妈去邮局给你爸打个长途,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第二天, 何秋霞打完电话回来,季云姝看见何秋霞的脸上的表情比去之前更复杂了。何秋霞似乎是又气又急,脸颊通红,连眼睛都是红的,像是偷偷哭过一场。   季云姝连忙问:“妈,爸怎么说?”   何秋霞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端起来喝了好几口,像是在平复心情。她把搪瓷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把季海国在电话里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季云姝。   季海国在电话里告诉何秋霞,他本来是有意为孟梨出头,想让何建军对孟梨好点。孟梨再怎么说也是他亲生女儿,他看见她被何母拧胳膊,哪个当父亲的能忍?结果孟梨非但不领情,听说何建军深受领导器重以后,早就主动跟何建军和好了。两人反而抱团,觉得他多管闲事、态度太凶、不给女婿脸面……他气归气,但这个女儿毕竟是抱错了这么多年才找回来的,他也就没计较。   结果过了几天,何秋霞去海岛上照顾季云姝的事情不知道被谁举报了,说她跟资本家小姐勾结、思想作风有问题。好在季海国人品好,何秋霞的性格也有目共睹,部队里查了一圈发现何秋霞是给她养女看孩子去了,养女的身份现在也没有问题,所以就没做追究,只是说毕竟特殊时期,让季海国注意影响。   季海国气闷,季云姝嫁那么远去随军,好不容易生了孩子让何秋霞去照顾能碍着谁?后来有人悄悄告诉他是何母举报的。他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才发现原来何建军现在跟的那个领导想上位,但这个位置季海国一直占着呢。季海国在部队快四十年,眼看着还有几年就要退休了,他们都等不及了,想撺掇着他亲生女儿和女婿打舆论战让他退下来。   “你爸说,他心凉了,所以才对梨子说,以后别回季家!你猜梨子怎么着?她反倒到处说你爸心里只有你这个‘资本家的小姐’,说我为了你这个‘资本家的小姐’跑到海岛上去就是偏心。她歪曲你爸的警告,抹黑我跟你爸刻薄无情,还在大院里卖惨博同情。大院里也有些人家惯爱看别人笑话,你爸说他一个大老爷们也不能跟泼妇似的跟她们吵架,结果梨子还好意思写信对我哭?”何秋霞说到这里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寒的。   季云姝也是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她安慰何秋霞说:“妈,别太担心了,爸做事一向光明磊落,肯定不会有事的。”   何秋霞低头看着怀里已经换好尿布、正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的生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蛋,“你爸那人性格我知道,我就是气她怎么能这样说我和你爸。我们是她的亲生父母啊!当初她非要登报跟孟家断绝关系的时候我就不赞同,但是我也是看到报纸了以后才知道,她压根没跟我们商量这件事。你爸妈也是老实人,怎么就她是这样的性格?”   季云姝也想不明白,孟梨为什么为了何建军连亲生父母都能背弃。先是养父母,再是亲生父母——她到底图什么?难道她知道些什么她们不知道的事?难道她在梦里看到的东西比她更多?总不能因为……未来的季家也会出什么事,孟梨觉得只有何建军能保住她,所以宁愿舍弃亲生父母也要踩着季家给何建军铺路?   何秋霞见季云姝听完也是满脸愁容,担心这件事影响季云姝的产后心情,连忙说:“小姝,你别想了,你爸做得对。不让她回来是对的,你爸说他虽然老了,还没死呢,想让他退下去,做梦吧!”   “好,妈,你还有我呢。”季云姝伸出手握住何秋霞的手,却在想让裴聿风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后,季云姝趁着何秋霞不在,悄悄把这件事跟裴聿风说了,裴聿风听完也是眉头紧皱,但答应下来季云姝的要求。   季云姝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裴聿风提前一天就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何秋霞把婴儿床铺得整整齐齐,还给孩子们准备了新的柔软的小被子。   花卷和参参显然对家里突然多出来的两个小生物充满了好奇,花卷蹲在小床旁边,歪着头端详了念念好一会儿,然后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她的小脚丫。念念在睡梦中蹬了一下腿,花卷吓得往后跳了半步,然后又凑回来继续端详。参参则保持着一贯的警惕,蹲在窗台上远远地观察着这两个新来的小家伙,绿眼睛里写满了“这两个人类幼崽什么时候走”的疑问。   但坐月子这件事本身,很快就让季云姝把所有的烦心事都抛到了脑后——因为她实在太难受了。八月的海岛又湿又热,何秋霞严格遵守护士的嘱咐,少开窗、不让吹风、不让碰凉水、不让洗头洗澡……季云姝每天只能用热毛巾擦身体,擦完倒是舒服一阵子,但过了会儿又出了汗,头发也油得打绺,她以前每隔两三天必洗一次头,现在十来天了都没碰过水,难受得坐在床上直哼哼。   “妈,我就洗一下,很快的,洗完马上擦干,绝对不吹风。”   “不行。江主任说了,月子里洗头容易受凉,受凉了以后头疼一辈子。你再忍忍,等出了月子想怎么洗怎么洗,妈给你烧一大锅热水,让你泡个够。”何秋霞头非常速度地给念念换尿布,头也不抬地拒绝。   季云姝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窗外海风吹过椰子树的叶子,她听见海浪拍礁的声音,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又湿又黏又动不了,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远处的海水,盼着出月子的那一天。   --   季云姝坐月子的头几天,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半的魂。   白天她要给两个孩子轮流喂奶,念念吃奶的时候急得很,每次都要呛一两口,呛完了就哭,哭了就不好好吃,折腾得她额头上全是汗。生生倒是安静,但他吃得慢,含着奶嘴能磨蹭小半个钟头,吃完还要抱起来拍嗝,有时候拍了半天打不出嗝,刚放到床上就吐奶,把刚换好的小衣服吐得一塌糊涂。   换衣服、换尿布、喂奶、拍嗝、哄睡——这套流程每天要重复七八遍。她刚把念念哄睡着,生生又醒了哭了;刚把生生喂饱,念念又尿了。何秋霞白天帮她带孩子、做饭、洗尿布,忙得脚不沾地,季云姝不忍心再让她晚上也熬着,每天晚上都让她回房间好好睡觉,说自己能应付。   可季云姝自己的身体也都还没恢复好。生双胞胎耗掉了她太多气血,她本就有些贫血,现在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而且每隔两个小时就要被孩子的哭声叫醒,迷迷糊糊地把孩子从婴儿床上捞起来,靠在床头解开衣服喂奶。   季云姝喂完一边换另一边,喂完奶拍了嗝,再把孩子放回去。有时候她太困了,靠在床头喂着喂着就睡着了,醒过来发现孩子趴在她胸口也睡着了,才把孩子重新放回床边再次入睡。但是睡不了多久另一个孩子又醒了,她还没清醒,就已经习惯性地把孩子抱起来喂奶了。 ↑返回顶部↑ 第69章 (1 / 2)   第68章   季云姝自从晚上能睡上整觉, 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她眼底的青灰色褪了,嘴唇也有了血色,喂奶的时候不再歪着头打瞌睡, 甚至能在孩子睡着的间隙翻几页书、给花卷梳两下毛。   花卷对她的“回归”表现得极为热情,每天都要跳到沙发扶手上用脑袋蹭她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像是在说“你终于有空理我了”。上次她把季云姝踩到以后季云姝就消失了好久,花卷也为此担心了好多天吃不下睡不着, 一直忧郁着,现在看季云姝终于好好地回来,花卷跟家里其他人一样开心,每天都冲着季云姝喵喵叫。   何秋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也没再跟花卷计较生产当天的意外——毕竟她能跟一只猫说些什么呢?季云姝的状态越来越好,何秋霞也喜在心里,每天都换着花样给季云姝屯汤补充身体。   这天中午何秋霞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黄豆猪蹄汤走进来,汤色奶白,猪蹄炖得酥烂,黄豆粒粒开花,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季云姝靠在沙发上,看了看那碗汤,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把旁边的靠枕抱在怀里,幽幽地叹了口气,“妈,我这腰好不容易生完孩子瘦回去一点,你又给我炖这么油的汤,我感觉我比生之前还胖了。”   “胖什么胖, 你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就该多吃。这猪蹄汤是我天没亮去军区外头那个村赶大集排队买的猪蹄,跟黄豆一起炖了三个钟头,油都撇干净了,你喝一口看看,一点都不腻。你现在不补,以后气血亏了想补都补不回来。”何秋霞把汤碗塞进她手里。   季云姝接过碗喝了一口,确实不腻。猪蹄炖得软糯黏唇,黄豆入口即化,汤底带着红枣淡淡的甜味和姜丝微微的辛辣。她一边喝一边还在嘟囔自己上次照镜子发现脸又圆了一圈,等出了月子以前的裙子怕是都穿不下了。何秋霞不以为意,说穿不下就做新的,反正她手艺好,想做什么款式就做什么款式。   季云姝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低头默默喝汤。花卷凑过来闻了闻她的碗,被何秋霞用脚尖轻轻拨开,说这不是给猫吃的,厨房有煮好的鸡胸肉。花卷“喵”了一声,甩着尾巴走了。   傍晚时分,季云姝正靠在床头给两个孩子喂奶,何秋霞抱着两个包裹走进来,说苏市寄来的,孟家那边寄了不少东西。包裹用防水的油布包了好几层,外面捆着麻绳。   季云姝接过剪刀拆开第一个包裹,里面是两顶小小的虎头帽,一顶粉底金线,一顶蓝底银线,帽顶各缀着一颗毛茸茸的兔毛球。虎头帽的五官是用不同颜色的丝线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黄色的虎纹一道一道整整齐齐,粉色的鼻头下面还绣着几根细细的胡须。两顶帽子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两只刚出生的虎崽。   何秋霞拿起那顶蓝底的虎头帽,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忍不住感慨:“你妈的手艺比我还好,这老虎眼睛绣得跟活的一样,两个小虎头给孩子戴着,精神!”   “确实好看。”季云姝又拆开第二个包裹,里面是一条抹额,用的是藏青色的细棉布,上面绣了一朵栀子花——花瓣是白色的丝线,花蕊是淡黄的,旁边衬着几片翠绿的叶子。抹额的布料叠了三层,柔软而厚实,针脚细密均匀。   包裹里还有王婉如写的一封信,何秋霞展开信纸念给她听,说王婉如嘱咐抹额是给季云姝的,产妇生产以后头容易受凉,戴上抹额对脑袋好,老了不容易头疼。虎头帽是给两个孩子的,一顶男一顶女,等天凉了正好戴。信上还说圆圆会走了,也会说话了,她在教圆圆喊爸爸妈妈和姑姑姑父,等下次季云姝回来就能听到了。   “你妈也不容易,圆圆从小就没父母,她养孩子难啊。”何秋霞听说了孟家的事,觉得很可惜,但是也确实无能为力。   “以后或许会有转机吧。”季云姝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是她一直很乐观,她觉得孟家一家人总有再相聚的一天。   季云姝把抹额系在额头上试了试,柔软的棉布贴着头皮,暖烘烘的却不闷。她低头看了看并排躺在小床上的两个孩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念念的小拳头。   “念念,生生,这是你们姥姥给你们做的虎头帽。等你们大一点,戴上肯定好看。”她把两顶小帽子给两个孩子也试了试,虎头帽现在有点大,看着能戴到两三岁。   过了几天,季云霆和孟云珍的包裹也先后到了。季云霆的包裹最没有悬念,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十张大团结和几张副食券,连张纸条都没有,只在信封背面用钢笔写了四个字:“买好吃的。”   季云霆字迹虽然潦草,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但给的钱和票可不少,够季云姝花好久呢!   季云姝捏着那十张大团结,哭笑不得:“我哥这个人,写信从来不超过十个字。上次我写信告诉他我怀孕了,他回了五个字——‘知道了,恭喜’,然后给我寄了一百块钱。这次又是这样,又给了一百块钱,他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穷,一百块够咱们一家花三四个月呢!”   裴聿风在旁边抱着哄念念,头也没抬:“他上次给我写信倒是写了三页,问的都是你生产顺不顺利、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他之前还想来岛上看你,但是这段时间形势不好,我就没让他来。”   “到底谁跟他更亲啊,我好歹当了他那么多年亲妹妹,怎么反而跟你关系更近呢?”季云姝虽然是气呼呼地说,但低下头把那些钱和票收进铁皮盒子里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裴聿风笑而不语。   然后季云姝继续拆孟云珍的包裹,她的最大,拆开油布和好几层牛皮纸,里面是两条小小的棉被和两条小褥子,还有几双她用碎布头拼的小软鞋和一封厚厚的信。   棉被的面料是最软的细棉布,摸上去像云朵一样蓬松。褥子中间絮了她自己弹的棉花,薄厚均匀,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都走得笔直,连针距都一模一样,跟她做实验记录的风格如出一辙。   季云姝拿起信纸,孟云珍的字迹工整娟秀,信里说她本来想亲手缝小被子就够用了,结果拆了好几遍才缝成这样,缝完这条被子她手指上扎了好几个针眼。   她问季云姝有没有给孩子拍照片,能不能寄一张过来,她想看看孩子长什么样。还说她在信里夹了两张布票,让她扯块好料子给自己做件新衣服,别光顾着孩子把自己忘了。   季云姝把被子贴在脸上蹭了蹭,又低头嗅了嗅被面上淡淡的清香,觉得孟云珍说的对。她抬头对何秋霞说:“妈,等我出月子了,我们抱着孩子去拍照吧,我想给爸、还有亲爸妈和哥姐都寄一张,让她看看孩子长什么样。”   何秋霞正在给季云姝盛汤,闻言立刻说:“好啊,等你出了月子就带你去照相馆拍,生生和念念现在就很漂亮了,等以后长大了把小时候的照片拿出来一对比,肯定一模一样!” ↑返回顶部↑ 第70章 (1 / 3)   第69章   季云姝还没来得及说话, 柳爱敏已经紧紧握住她的手,脸上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季同志,我跟你说,我这段时间总觉着身子不得劲儿,早上起来头晕,闻到食堂的油烟味就想吐, 一开始我以为是感冒了,就没当回事。后来我还是觉得昏昏沉沉的,明哲催着我去医院看看,我想了想觉得去看看也好, 结果医生说我怀上了,刚过一个月。我拿到化验单的时候都懵了,坐在走廊里哭了好一阵,护士同志还当我是吓哭的,一个劲儿安慰我说头胎都这样,别怕。”   季云姝赶紧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这是大喜事呀,哭什么!快坐下慢慢说。医生还说什么了?身体检查了没有?”   柳爱敏接过搪瓷杯捧在手心里, 感激地看着季云姝, 声音慢慢平静下来:“季同志,我跟你说实话,我以前对你说过医生说我很难怀上,但我没跟你说过为什么。我老家在山那边,是山很里面的一个小村子,家里兄弟姐妹有五个, 我是最小的一个,上面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我六岁那年雨季山洪暴发,河上的木桥给冲垮了,我哥扯着我去河边捞被水冲下来的柴火。他又嫌我碍事,推了我一把,我脚下一滑就掉河里了。水又急又冷,我被冲出去好远,等村里人把我捞上来已经是傍晚了。我在冷水里泡了好几个小时,被捞上来就一直发烧,差点没救过来。我阿妈为了给我治病把家里唯一一头耕牛都卖了,背着我翻山越岭去镇上找老中医。老中医说寒气入体伤了根本,长大了恐怕很难生养。”   柳爱敏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轻,手指无意识捏紧了杯子,“这件事除了家里人,我谁都没说过。当初跟明哲处对象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实话,我说我这辈子可能不会有孩子了,你要是介意咱们就别处了。可他说他不在乎这些,说他娶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别的。可是我也知道他心里其实喜欢孩子,每回在大院里看到别人家的小孩儿,他都要多看几眼。有时候在幼儿园门口等我下班,看见那些娃娃们排队走出来,他眼睛都挪不开……”   “我本来都认命了,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可这个孩子偏偏就来了。医生说我这一胎确实不大稳当,得好好养着,前几个月最好少动弹,不能累着,不能受凉,吃东西也要格外当心。但只要能保住这个孩子,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季同志,我第一个就想着来告诉你,这一个月我常来你家串门,回回看见生生和念念,心里就觉得特别喜欢羡慕……李姐说得没错,我一定是沾了你们家双胞胎的福气才怀上的,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怀上……”   季云姝听完这番话,伸手覆上柳爱敏的手背,既心疼又心酸:“你这就是大喜事,是你和刘副营长的就该有这个孩子。医生说你难怀,又不是说你不能怀,你这不就有了嘛。既然孩子来了,就说明跟你有缘分,一定会平平安安生下来的。你现在啥都别想,就听医生的话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来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你家明哲要是忙不过来,我跟裴大哥也能搭把手。”   柳爱敏拿手帕按了按眼角,感激地点了点头,喝了口温水平复情绪。季云姝站起来去厨房拿了几块何秋霞早上蒸的红枣发糕用油纸包好塞进柳爱敏手里,说这是何秋霞早上刚蒸的红枣发糕,红枣补气血,对孕妇好,让她带回去当零嘴吃。   送走柳爱敏之后,季云姝回到堂屋里,花卷正趴在沙发扶手上打盹。她坐下来,手放在花卷背上,目光却落在客厅柳爱敏刚刚放下的茶杯上,心里翻来覆去想着梦里的事。   梦里裴聿风牺牲在春天,按照柳爱敏怀孕的时间推算,明年春天她也差不多该生产了,又和梦里对上了……梦里柳爱敏临产时状况不好,在产房里疼了整整一夜,刘明哲急得团团转不敢走开,所以裴聿风才主动替他出了任务。现在柳爱敏这个孩子来得这么不容易,刘明哲肯定会加倍紧张。如果这段时间她能安安稳稳地养胎、身体养得比梦里好,将来生产的时候会不会就顺利很多?   和柳爱敏相处这么久以来,季云姝也彻底放下了初见因为梦里之事带来的那一点点偏见。柳爱敏和刘明哲都是很实诚的人,如果柳爱敏生产当天安危未定,她肯定也不忍心让刘明哲一个人去出任务。两个人感情那么好,这个孩子又是他们期盼了这么久的。但若是因为这件事就让裴聿风去涉险……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可军令如山战事紧急,她总不能让裴聿风为了她弃国家安危于不顾,裴聿风不会这样,她更不会。   那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呢?万一,万一刘明哲要出任务那天柳爱敏没有生产,或是刘明哲出任务前柳爱敏就已经生产了——只要她平平安安的,刘明哲就不会为了她留下,裴聿风也就不用替他出海,裴聿风也就能平平安安地渡过那个劫难吧!   但是女人怀孕生产的事情又怎么能说的准呢,当初她的预产期还在八月初呢,万万没想到花卷一踩,两个孩子七月二十日就一下子顺顺利利地出来了。季云姝愁眉苦脸,这个根本没法算啊!   何秋霞抱着刚睡醒的念念从屋里出来,看见季云姝坐在沙发上发愣,把念念放进婴儿床里,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问:“小姝,怎么了?小柳同志刚才说什么了,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怎么看着不大高兴?”   “妈,我没有不高兴。”季云姝回过神来,连忙笑道,“柳同志是怀孕了。刚查出来的,一个多月了。她身体底子弱,这一胎不大稳,医生让她好生养着。我这心里听得挺不是滋味的,打算以后多去看看她,有啥能帮的就帮一把。她这一胎来得不容易,得好生养着。”   何秋霞点了点头,“都是街坊邻居,能帮就帮。”   从那天起季云姝对柳爱敏的身体格外上心,有空了就跟李舒和黄拍妹去看望她,嘱咐她多吃补血的东西,说孕妇贫血对大人孩子都不好。   刘明哲也确实做到了把柳爱敏捧在手心里。自从知道柳爱敏怀孕之后这个男人像是脱胎换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包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吃完饭主动洗碗擦桌子,每天晚上都用热水给柳爱敏泡脚,泡完了用干毛巾仔仔细细地擦干。   柳爱敏来季云姝家串门的时候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何秋霞给她倒的红枣茶,说起这些事脸上带着一种做梦般的幸福笑意:“季同志,你说他是不是紧张过头了?我现在每天下了班回家,啥都不让我干。昨天我想帮着择个青菜,他把我从厨房里推出来,说油烟味重,闻了想吐,让我去床上躺着。连我想洗个自己的内衣他都不让,说搓衣服费力气,对肚子不好。更过分的是,他还担心我在幼儿园被小朋友不小心撞到碰到,非要我请假在家养胎,说等胎儿稳当了再回去上班。我一个幼儿园老师,成天就是带着孩子们唱歌画画,能有多危险?他不听,就是不让去。”   季云姝略微有点诧异,虽然知道柳爱敏这一胎确实不稳,但是紧张成刘明哲这样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季云姝可不赞同为了孩子请假在家的行为,但柳爱敏说到这里的时候不但没有埋怨,反而洋溢着幸福笑:“其实他说得也对,我这一胎来得不容易,头几个月确实该多当心。幼儿园里孩子们跑跑跳跳的,万一真撞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但是我又不想那么早就呆在家里,闲得慌更难受。”   柳爱敏低头摸了摸自己还平坦的小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嘴角弯弯的,眼里的光温柔得能溢出来。   季云姝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既替她高兴,又隐隐有一丝担忧。刘明哲对柳爱敏好她当然高兴,但这种好法似乎不太对,哪有刚一怀孕就让爱人请假在家的?季云姝可以理解刘明哲对柳爱敏的重视,但他平时在部队也忙得很,只有晚上才能回来,就算是想对柳爱敏过度保护也得有时间啊!以前是柳爱敏照顾他,现在他突然把所有活都揽过来,好像柳爱敏除了养胎就没有别的事能做了一样。   但柳爱敏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满心满眼都是刘明哲对她越来越关心的样子,季云姝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柳爱敏怀孕满三个月的时候,孕期反应突然变得格外严重。之前只是偶尔干呕,现在几乎吃什么吐什么,闻着油烟味就吐,光是想到鱼的腥味就抱着搪瓷盆干呕半天,人也瘦了一大圈,本来圆润的脸颊都有些凹陷了。刘明哲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去食堂打饭跑遍了所有窗口柳爱敏都吃不下去,最后觉得肯定是干部食堂的菜太油腻、口味太重,不适合孕妇吃。   他对柳爱敏说:“爱敏,你这吃也吃不下去,食堂的菜又油又咸,我妈在老家带过好几个孩子,伺候月子是一把好手,我让她过来照看你,好歹能做出合你胃口的饭菜。你身子本来就虚,这一胎又不太稳当,没人照顾不行。”   柳爱敏说不用,她自己能行,觉得这么早把婆婆叫过来也不好。可刘明哲根本没听她的,直接去政治部填了申请表格,没几天批文就下来了。   刘母到的那天,季云姝和李舒刚好在柳爱敏家串门。刘母拎着大包小包从三轮车上下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大襟衫,手里还拎着一只老母鸡。   她人还没进门,嗓子先到了。她拉着柳爱敏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嗓门大得门外坡道上都能听见:“哎呦,我的闺女,你咋瘦成这样了!明哲这孩子怎么照顾你的,我在家急得都睡不着觉,天天念叨着要来,可算是批下来了!你瞧瞧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得多喝鸡汤补补。这老母鸡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正宗土鸡,炖出来的汤特别香,喝了下奶,将来孩子也有奶吃。” ↑返回顶部↑ 第71章 (1 / 3)   第70章   季云姝没有直接去找刘明哲, 也没有再去劝柳爱敏。她知道柳爱敏这个性子不是一天两天能掰过来的,她自己去说再多,柳爱敏也只会哭着点头, 转头继续吃她的白粥腌萝卜。这件事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人出面——季云姝自然而然想到了王玉兰。   作为大院的金牌调解员,王玉兰在处理家庭关系上面是非常有经验的。   当天下午,季云姝把两个孩子交给何秋霞,骑上自行车就去了家属委员会。   王玉兰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下个月家属活动的名单,面前摊着几张红纸, 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看见季云姝推门进来,放下笔笑着问:“小季来了?快坐快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们家两个小家伙没闹你?”   “王姨, 他俩我让我妈看着了,今天我是有事跟你说。”季云姝在王玉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柳爱敏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季云姝隐去了柳爱敏小时候的事情,只说柳爱敏身体不好,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所以她很紧张这个孩子。之后,季云姝把最近的事情复述了一遍,说柳爱敏怀孕之后吐得厉害, 刘明哲急得嘴上起泡, 所以把他妈从老家叫来照顾孕妇。然后讲到刘母来了之后的事——她怎么在院子里逢人就夸自己对媳妇多好,嘴上说天天给媳妇炖鸡汤,实际上柳爱敏桌上顿顿是白粥腌萝卜,连个鸡蛋都见不着,已经严重影响了柳爱敏和肚子里孩子的身体健康。   王玉兰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她把毛笔搁在笔架上, 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眉头皱了起来,示意她继续说。   季云姝又讲到刘明哲把每个月工资的大半都给了刘母,让她给柳爱敏买补品,刘母拿了钱转头就寄回老家补贴小儿子,还跟邻居炫耀说自己命苦,骂柳爱敏是“不下蛋的鸡”,说她怀个孕跟得了什么大病似的娇贵,说她儿子给的钱爱敏吃不了多少,不如省下来给弟弟家养孩子。   “我今天上午去给柳同志送鲫鱼汤,她婆婆不在,大概是又去哪家串门了。柳同志一个人靠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半碟酱菜,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米皮。她怀孕快五个月了,肚子刚显怀,可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脸都凹下去了。我问她婆婆每天给她吃什么,她说就粥,有时候炒个青菜,炖个蛋羹。我问她补品呢,刘副营长给她婆婆的钱都用来给她买什么了。她低着头不说话,我问了好几遍,她才说了句‘吃上了’。吃上了?吃上了能瘦成这样?后来她哭了,才跟我说实话——说她不敢告诉刘副营长,怕婆婆闹,怕刘副营长夹在中间为难。王姨,您是没看见她当时那个样子,端着一碗凉透的白粥,眼泪一颗一颗往碗里掉,嘴上还说‘我不吃肉也没事,反正吃了也吐,吐了更心疼’。”   季云姝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气愤:“王姨,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您。我跟柳同志说过好几次,她每次都哭,哭完继续吃她的白粥。她婆婆那个人您也知道,在院子里出了名的热络,逢人就夸她多疼媳妇,刘副营长回来的时候桌上也摆着好菜,他根本看不见他妈白天是怎么对柳同志的。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柳同志这胎本来就怀得不容易,要是因为营养不良出了什么事,她自己受罪不说,孩子也跟着遭殃。您是司令夫人,说话比我有分量,我想请您出面跟她婆婆谈谈。”   王玉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脸色铁青。她当司令夫人这么多年,调解过的家属矛盾数都数不清,对孩子偏心的父母她见了许多,但是也没见过刘母这么大胆的。亲妈拿着儿子的工资补贴小儿子也就罢了,还让怀孕的媳妇吃白粥腌萝卜,自己在外面装好人——这算什么婆婆?这是剥削!这是压迫!   王玉兰当即说:“小柳同志也是,怎么就这么老实,被人欺负成这样还不敢吭声?她怕什么?怕婆婆闹?她婆婆闹又能怎么样,还能翻了天不成?”王玉兰说完,不忘埋怨刘明哲两句,“刘明哲这个当丈夫的干什么吃的?媳妇瘦成那样他看不见?工资大半都给了他妈他不过问花在哪了?自己中午吃素菜配馒头,让媳妇也吃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你放心,这事我管定了。你先回去带孩子,我这就去找老陆。刘明哲是他手底下的兵,他当司令的不管谁管?连自己媳妇都照顾不好,连婆媳关系都平衡不了,将来怎么带兵?”   季云姝走后不到一个钟头,王玉兰就找到了正在办公室批文件的陆司令。陆司令坐在椅子上听她说完,沉默思考了一会儿,把钢笔帽拧上放在文件旁边,站起来说:“你去办刘家那边,刘明哲这边我来谈。”   王玉兰于是直接去刘家了。   当天下训后,刘明哲就被叫到陆司令办公室。   刘明哲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站在办公桌前,军帽拿在手里,脊背挺得笔直,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是不是最近训练出了什么纰漏。   陆司令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语气带着年长者的不怒自威,“刘明哲,你多久没好好看你媳妇吃饭了?”   刘明哲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每天都看”,但话还没出口,陆司令的下一句话就砸了下来,“你这个月的工资花在哪了,心里有数吗?”   刘明哲的脸色变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不敢深想。这段时间他每天中午在食堂打一个素菜配馒头,晚上回家看见桌上摆着几个像样的菜,心里还暗暗松了口气,觉得有他妈在,爱敏的饮食总算有人照顾了,妈愿意过来给他帮着看爱敏,至少他们母子婆媳的关系是缓和了许多。可此刻陆司令这样问他,他才忽然意识到,他从来不知道爱敏白天吃的什么。   与此同时,王玉兰敲开了刘家的院门。刘母正在院子里择菜,面前摆着个小马扎,菜盆搁在膝盖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见王玉兰进来,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放下菜盆就站起来,连声说:“司令夫人来了,快进来坐。”说完,她又朝屋里喊,“爱敏,快出来给王姐倒茶。”   王玉兰没有坐,也没有接她递过来的板凳。她站在院子里,目光越过刘母的肩膀,扫过堂屋里那碗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白粥和半碟腌萝卜,然后落在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的柳爱敏身上。   刘母察觉到王玉兰的目光方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上前半步挡住王玉兰的视线,压低声音亲热地说:“王姐,您找我有事?是不是爱敏跟您说什么了?这孩子怀孕之后脾气不太好,有什么话说得不周到您别往心里去。”   王玉兰收回目光,落在刘母脸上,语气平静却压着威压:“刘婶子,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拉家常的。有人向我反映,你家媳妇怀孕快五个月了,每天吃的是白粥腌萝卜,连个鸡蛋都见不着。刘明哲同志把工资的大半都给了你,让你给她买肉买鸡买猪肝补身体。这些东西她吃上了吗?”   刘母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嘴角抽动了几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就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这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冤枉我,我天天给爱敏炖汤,是爱敏自己喝不下,喝一口吐一口我看着也心疼,总不能硬往她嘴里灌,你说是吧!”   “爱敏,你自己跟王姐说,妈是不是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是不是你自己吃不下?可不能在外面乱说话让妈背黑锅,天地良心,妈为了伺候你,自己都瘦了好几斤了。”刘母转过头,混浊的目光盯着柳爱敏,言语之间略有狠意。   柳爱敏被点了名,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身子微微缩了缩,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发出一个“是”字,然后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王玉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再理刘母,径直走进堂屋,把门关上,把刘母隔绝在外,“你先在外面等着,我有话对柳爱敏同志说。”   王玉兰在柳爱敏旁边坐下来,弯下腰握住柳爱敏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手指细得像几根筷子,手背上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   “柳爱敏同志,你看着我。”王玉兰轻轻捏了捏柳爱敏的手,让她放松。 ↑返回顶部↑ 第72章 (1 / 4)   第71章   刘母走后没几天, 大院里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柳爱敏的饭碗里终于有了鸡蛋和肉,脸色一天比一天好,季云姝隔三差五去给她送鲫鱼汤, 看见她脸上终于长了点肉,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新的一天。海岛的冬天虽然没有京市刺骨的寒风,但早晚也有了凉意。   季云姝给两个孩子换上了王婉如寄来的虎头帽,念念戴着粉底金线的, 生生戴着蓝底银线的,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小床上,远远看去像两只圆滚滚的小老虎。何秋霞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 季云姝心疼她,好几次说让她多睡一会儿,她总说人老了觉少,闲着也是闲着。   这天早上,季云姝正在给两个孩子喂米糊。念念坐在她左边的小板凳上,围着何秋霞用旧衣服改的小围兜,嘴巴张得老大,一口米糊喂进去, 吧唧两下就咽下去了, 小手还啪啪地拍着面前的小桌板,意思是快点再来一口。生生坐在她右边,同样围着围兜,但吃相和他妹妹完全是两个路子——他安安静静地张着嘴,米糊喂进去之后慢慢地抿,抿完了才咽, 咽完了也不拍桌子,只是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季云姝,等着下一勺。   “你说这俩孩子怎么差这么多?念念吃饭跟打仗似的,生生吃饭跟品茶似的。”季云姝舀了一勺米糊塞进念念嘴里,转头又舀了一勺喂给生生。   何秋霞坐在沙发上叠尿布,抬头看了两个外孙一眼,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念念像你,你小时候吃饭也是这样,一口没咽下去就急着要下一口,你爸老说你吃饭像有人跟你抢似的。生生像小裴,小裴小时候来咱家吃饭,一碗饭能吃半个钟头,细嚼慢咽的,姥姥一直说他有规矩。现在两个孩子都有,你一碗水端不平,他们肯定要闹。”   何秋霞话音刚落,念念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米糊,眼珠子一转,伸手就把生生面前那个还没吃完的小碗扒拉了过来。她的动作快得像小猫扑蝴蝶,季云姝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生生碗里剩的半勺米糊抓起来塞进了自己嘴里,糊得满脸都是,还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   季云姝哭笑不得,赶紧把她拉回来,用毛巾给她擦脸:“念念,那是哥哥的!你自己碗里的不是吃完——”   念念哪里听得懂,只知道自己抢到了哥哥的东西,高兴得手舞足蹈。生生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空荡荡的小桌板,又看了看妹妹脸上糊得跟小花猫似的米糊,嘴巴抿了抿,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把头扭到一边,不搭理妹妹了,小脸上写满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你看你看,生气了吧?你把哥哥的米糊抢了,哥哥不理你了。快跟哥哥道歉。”季云姝把念念抱起来让她面对面看着生生,念念歪着头看了看哥哥的后脑勺,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伸出小手去拽生生的袖子。   生生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继续用后脑勺对着她。念念又拽了一下,生生又把袖子抽出来。如此反复了三四次,生生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妹妹一眼,念念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四颗小米粒般的乳牙,笑完之后把脸埋进季云姝怀里,然后又偷偷探出头来看哥哥。生生看着妹妹这副又霸道又撒娇的样子,表情依旧很严肃,但他的小手指悄悄伸过去勾住了妹妹的手指。   何秋霞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这个妹妹太霸道了,抢了哥哥的东西还要哥哥先低头。你看着吧,长大了肯定是个小辣椒,谁都惹不起。现在才六个月就这样,等会走路了还得了?”   季云姝刚想说什么,念念又发现了新的目标。花卷正趴在沙发扶手上打盹,尾巴从扶手上垂下来,毛茸茸的一长条,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和白色交错的光泽。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从季云姝怀里扭下来,手脚并用地往沙发方向爬。她爬得还不算利索,屁股一扭一扭的,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熊猫。   季云姝赶紧站起来跟在后面:“念念,不许拽花卷的尾巴——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念念哪里听得进去。她爬到沙发旁边,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花卷的尾巴尖。花卷从睡梦中被惊醒,发出一声又惊又委屈的“嗷呜”,整只猫从沙发扶手上弹起来,尾巴炸成了一根鸡毛掸子。它低头看见又是这个熟悉的小人类,眼神里的委屈简直要溢出来了,冲季云姝喵喵叫了两声,像是在说“你看她又来了”。   “花卷,对不起对不起。念念,快松手!不能拽花卷的尾巴!”季云姝赶紧把念念的手掰开。   念念松了手,但眼睛还盯着花卷的尾巴,两只小手张着又要去抓。花卷见势不妙,一个纵身跳上了五斗柜,又从五斗柜跳到了衣柜顶上,把自己盘成一个圆球,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面上这个不可理喻的小人类。   参参正蹲在窗台上舔毛,看见花卷这副狼狈样,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眯起眼睛,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活该,谁让你之前天天去招惹她”。   “妈,念念又欺负花卷了!花卷以前多厉害啊,刚来的时候还会哈人,现在被念念拽尾巴都不伸爪子,就只会嗷嗷叫,可怜死了。”季云姝把念念抱起来,仰头看着衣柜顶上缩成一团的花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何秋霞把叠好的尿布放进柜子里,走过来接过念念,在她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个小坏蛋,花卷是你姐姐,不能欺负它知道吗?花卷以前多威风,现在被你欺负得天天往衣柜上躲。”   在家里久了,以前觉得花卷只是猫的何秋霞也渐渐把她当做了自己的另一个孩子。   念念被拍了一下,非但不哭,反而咯咯笑起来,小手指着衣柜顶上的花卷,嘴里发出“呀呀”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道歉还是在宣战。   何秋霞说的没错,花卷自从季云姝生产回来之后确实乖了很多。以前它虽然黏人,但也是有脾气的,不高兴了会甩尾巴、会哈气、会跳到高处不理人。可自从季云姝出院之后,花卷好像真的意识到自己那天踩了季云姝的肚子才让小主人提前出生的,整个猫都变得温顺了不少。季云姝说什么它都听得懂——让它帮忙把小袜子叼过来,它就跳下沙发跑到婴儿床旁边把小袜子叼在嘴里送过来;让它去叫何秋霞来给孩子换尿布,它就跑到厨房门口喵喵叫,一直叫到何秋霞出来为止。参参也是,虽然表面上还是那副高冷的模样,但季云姝不止一次发现它半夜从窗台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婴儿床旁边,蹲在那里看着两个熟睡的小家伙,绿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的,像是在值夜班。   季云姝看念念还指着衣柜顶上的花卷,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念念,不能欺负花卷,花卷是姐姐,你要跟它好好相处。你看花卷多乖,你拽它尾巴它都不挠你。”   念念歪着头看着季云姝,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但她的目光终于从花卷身上移开了,低头玩起了自己的手指。季云姝把她放回地垫上,她又手脚并用地爬到哥哥旁边,把脑袋靠在生生的肩膀上,打起了瞌睡。生生低头看了看靠在肩膀上的妹妹,把自己身上盖着的小毯子往她那边拉了拉,然后又恢复了那副端正的坐姿,继续研究手里那只何秋霞缝的布老虎,表情依旧严肃而深沉。   季云姝看着两个孩子的互动,觉得一个早熟一个活泼,她可真是太喜欢了。   正因如此,裴聿风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在季云姝心里的地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   以前他下班回家,推开院门喊一声“我回来了”,季云姝会从沙发上站起来迎他,接过他手里的军装外套,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一下,然后问他今天累不累、食堂的菜好不好吃。现在他下班回家,推开院门喊一声“我回来了”,客厅里传来季云姝头也不抬的声音:“哦,饭在锅里。” ↑返回顶部↑ 第73章 (1 / 3)   第72章   之后, 季云姝也偶尔能在大院里遇到方雪和叶子锋,只不过两家基本上没什么交集,季云姝也就当作看不见。   时间很快到了柳爱敏怀孕八个月。这天傍晚裴聿风回来, 在她旁边坐下,说刘明哲接到任务通知了,后天出发,预计二十天左右回来。季云姝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抬起头问他:“你去不去?”   “这次的任务只抽调了部分人员, 刘明哲在名单上,我不在。”裴聿风解释说。   现在已经是1968年的三月了,和梦中的情形基本上重合。自从刘母走了以后,柳爱敏养了这几个月, 可算是养胖了点,身体瞧着也比之前健康,医生都说一切顺利,现在季云姝就是担心柳爱敏会不会在刘明哲出发前突然生产。   一想到原来梦中的柳爱敏是早产又难产,季云姝就能理解为什么刘明哲不愿走开了。这段时间刘明哲对柳爱敏的关切有目共睹,要是柳爱敏真的难产,他哪里放心的下。   现在好了,柳爱敏平平安安的, 刘明哲也就能轻松去执行任务, 裴聿风也不会受影响。   “刘明哲那边有没有说什么?”季云姝问。   “他临走前想把柳同志托付给李姐和你照顾了。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柳同志,虽然现在身体养得不错,但毕竟八个月了,随时可能发动。”裴聿风说,“不过考虑到生生和念念年纪还小,他说让你能白天去看望一下柳同志就行, 李姐也是这么说的。这段时间她晚上陪着柳同志住,方便照顾她。”   季云姝放下针线靠在沙发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高兴?”裴聿风看着她的表情,微微挑了挑眉。   “心里一直惦记的一件事终于有着落了。今天晚饭我要多吃两碗。”季云姝笑得眼睛都弯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下。   刘明哲临走前特意上门来了一趟,站在院门口,军帽拿在手里,表情比平时更郑重些:“嫂子,爱敏就拜托你和李姐了。她这个人怕麻烦别人,有什么事都不好意思开口,你们多担待。”   “你放心去执行任务,家里有我们。爱敏的事就是我的事。”季云姝点点头。这么长时间相处以来,季云姝也是真的把柳爱敏当好朋友。   刘明哲走后,李舒当天晚上就拎着换洗衣服搬进了柳爱敏家。季云姝去看她们的时候,李舒正把枕头放在单人床上拍了拍,对柳爱敏说:“你晚上要是肚子疼就喊我,别自己忍着,我就睡你隔壁,不要想着麻烦我,我既然来了,就肯定把你和你肚子里这个照顾好。”   说完,李舒还不忘感慨:“总算是不用伺候老林了,我在你这也轻松。”   柳爱敏靠在床头,眼眶微微泛红,拉着李舒的手:“李姐,谢谢你。还有季同志,你们这样照顾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都是邻居,老林和裴副团长又跟你们家明哲都是一个团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舒豪爽,“一想到回家不用辅导妞妞的作业就高兴,让老林头疼去吧!”   季云姝看到李舒如释重负,甚至觉得照顾柳爱敏是放松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妞妞的作业对李舒来说到底是什么洪水猛兽啊!   王玉兰也每天都会来看望一次,每次来都带东西。她坐在柳爱敏床边,一边织毛衣一边跟她聊家常:“当年老陆他妹生侄子那会儿,疼了整整一天一夜,他在产房外面急得把军装扣子都扯掉了一颗,但他妹后来也很快就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了,现在都适应优秀的军人干部了——所以你别怕,生孩子这事儿,咱们女人天生就会。你这几个月养得不错,医生也说了身体比以前好多了,等你生产的时候我给你炖一大锅鱼汤,让你有力气。”   柳爱敏被她逗得笑出声来:“王姨,您别哄我了,我知道您是怕我紧张。”   “紧张什么?有我在,有李舒在,还有季同志在,你什么都别怕。”王玉兰絮絮叨叨继续说,“虽然我没生过,但我好歹也帮咱们院这么多家属接生过,也看过孩子,李舒一个人忙不赢的时候你就喊我,反正我没多少事。”   李舒还在愁眉苦脸:“可惜我做的饭没有食堂好吃。”   李舒做的菜也不能说没有食堂好吃,只是她偏爱辣口,但柳爱敏的口味偏清淡。李舒自从来帮忙照顾柳爱敏,就一直做的很清淡,但她的味觉已经被辣椒养的不一样了,她吃着觉得没什么味的食物,对柳爱敏来说可能还是有点辣。柳爱敏虽然不说,也能吃下去,但每次都吃得鼻尖通红,李舒看了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柳爱敏倒是觉得没什么,六个多月以后,肚子里的孩子就不怎么闹腾了,也可能是她一直逼着自己吃各种补品,企图把身子养回来,母性的毅力战胜了一切,之后她吃东西就不怎么再吐了。李舒做的菜虽然有点辣,但偶尔吃一下还是挺不错的,等到傍晚的时候,李舒就扶着她去干部食堂打清淡的海鲜粥,这样的日子她觉得很惬意幸福。   柳爱敏发动是在刘明哲走后的第十天夜里。季云姝睡得迷迷糊糊,院门突然被人拍响了。裴聿风披上衣服出去看,门外站着李舒,头发乱糟糟的,外套扣子都系错了一颗。   “裴副团长,快告诉小季!爱敏发动了!羊水刚破,我让她平躺着不敢动。你让小季同志赶紧去帮我看一会儿她,我回家叫老林起来抬担架!”李舒匆匆忙忙说完,就赶紧往家跑。   听到动静的季云姝也赶紧起来,衣服都来不及换,随便套了个外套就拉着裴聿风出门。   季云姝跑到柳爱敏家门口回头朝自己家二楼喊了一声:“妈!你在家看着孩子,我和裴大哥先把柳同志送去医院!” ↑返回顶部↑ 第74章 (1 / 4)   第73章   何秋霞在岛上住了整整一年。从季云姝怀胎到生产坐月子, 再到两个孩子学会翻身、学会坐、学会爬,她都守在旁边,一天没落下。   现在念念和生生已经能扶着墙或者凳子站起来走了, 花卷的尾巴被念念追着抓着玩,参参也习惯了两个小人类的吵闹。季云姝也渐渐摸清了两个孩子的脾性,什么时候该喂奶,什么时候该哄睡,念念哼唧的时候是饿了还是困了, 生生安静的时候是在思考还是在睁着眼睛睡觉——这些季云姝都已经了然于胸。   可何秋霞必须回去了。她的临时来访家属探亲签证最多只能延签一年,再不走就是违规滞留。季海国在大院一个人住了一年,虽然大部分时候都说一切都好,但何秋霞也从孟梨偶尔的来信里能看出来季海国受了不少闷气。   既然现在能回去了, 何秋霞也就要回去收拾那一家人了。   何秋霞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季云姝一大早就起来给何秋霞收拾行李,把晒好的鱼干、虾米、鱿鱼丝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又把自己缝的两条新衣服叠好放进去,说一套给何秋霞,一套托她带给姥姥。   何秋霞抱着念念亲了又亲,又弯下腰摸了摸生生的小脑袋。生生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姥姥,表情依旧严肃, 但他的小手却紧紧攥着何秋霞的衣角, 好一会儿才松开。   码头上风很大。渡轮已经靠岸了,水手在栈桥上解缆绳,汽笛呜呜地响了两声。季云姝拉着何秋霞的手,眼圈已经红了,声音也有些发颤:“妈,你路上小心。到了粤城给岛上的邮局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鱼干和虾米你带回去给爸下酒, 回去了也要给我常写信,等生生和念念三岁的时候我们就带他们回去看你们。”   “知道了,知道了。你现在不愧是当妈的人了,一天到晚也絮叨个没完。小裴,我把小姝交给你了,你得把她照顾好,不能让她饿着,不能让她累着。现在孩子大了,但是照顾孩子的事情也不能让小姝一个人扛,你下班了就要多看看孩子。”何秋霞接过行李箱,转过身对裴聿风嘱咐,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嘴上说着“别送了”,手却拉着季云姝的手不肯松开。   “妈,您放心。”裴聿风站在季云姝身后,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她的肩膀,郑重地点了点头。   “妈——”季云姝扑上去抱住何秋霞,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我不想让你走。你走了谁给我炖汤喝?谁帮我看孩子?”   何秋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轻轻拍着季云姝的后背:“妈也舍不得你。你一个人在岛上,虽说有小裴照顾着,可妈这心里还是放不下。你爸那边他一个老革命,什么苦没吃过?等以后他退休了,有机会了我们再来岛上看望你。”   “妈,你回去跟爸说,我在这边什么都好,让他别惦记。等孩子三岁了,能坐船了的时候我跟裴大哥带着两个孩子回去看你们,让爸也看看念念和生生,都还没当面叫过一声姥爷呢。”季云姝用手帕给她擦眼泪,自己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好,好。妈回去就跟你爸说,让他把院子里的葡萄藤修修枝,别等你们回去的时候树枝长得太疯了影响念念和生生在院子里玩。你爸最疼你了,等你们带着孩子回来,肯定高兴得睡不着觉。”何秋霞擦了擦眼角,又弯下腰抱了抱两个孩子。生生依旧安静地靠在裴聿风怀里,小手却紧紧攥着何秋霞的衣角好一会儿才松开。念念还不懂离别是什么意思,只是歪着头看着姥姥和妈妈都在哭,也跟着瘪了嘴,小嘴一撇一撇的,眼看就要哭出来。   “念念乖,别哭。等以后有机会姥姥再来看你,到时候给你带芝麻糖,比供销社的还甜。不生姥姥的气了,好不好?来,给姥姥笑一个。”何秋霞赶紧擦了擦眼泪,冲念念挤了个笑脸。   念念歪着头看了姥姥几秒,大概是觉得大人又哭又笑的实在莫名其妙,把头扭到一边玩自己的手指去了。何秋霞直起身,接过裴聿风手里的行李,转身走上了栈桥。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但季云姝看见她上船的时候用手帕按了好几次眼角。   渡轮缓缓驶离码头,白色的船尾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季云姝站在栈桥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天之间一个小小的白点。   海风吹过来,把季云姝脸上的眼泪吹干了,又吹出新的来。季云姝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被掏空了。   --   何秋霞走了以后,季云姝度过了一段时间的不适应期。   有何秋霞在的时候,季云姝什么都不用做,何秋霞每天都把孩子们照顾的很好,还把季云姝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好。何秋霞走了,季云姝一个人照看两个孩子,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个不停旋转的陀螺,一直在绕着两个孩子转圈。   还好裴聿风足够有能力,晚上下班以后,季云姝就能彻底歇下来,所有的事情都被裴聿风包办,她只用睡前把他们哄睡就好了。   但这样的日子也没持续太久,季云姝刚习惯了白天她照顾孩子,晚上裴聿风照顾孩子的日常,裴聿风就又要出任务了。   裴聿风接到任务通知那天,是个阴天。海面上雾蒙蒙的,码头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裴聿风回来的时候,念念正扶着茶几学走路,生生坐在垫子上翻一本图画书。季云姝在厨房里熬粥,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怎么比平时早。”   “组织上有任务,我要离开十多天。”裴聿风站在玄关换鞋。他弯下腰把鞋摆正,又直起身来,走过去把念念从茶几边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念念被他举起来就咯咯笑,伸手去抓他的下巴。   “好,那你还能赶上孩子的生日吗?”季云姝端着粥走出来,看他抱着念念在屋里转圈,忽然觉得他今天的神色似乎和平时有点不一样,“总不好我一个人给念念和生生过生日吧!”   念念和生生的生日在七月底,现在是七月初,如果裴聿风顺利的话,差不多还是能赶上的。   裴聿风把念念放回垫子上,转身看着她,语气很轻:“我尽量。”   季云姝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粥碗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轻叹一声,也表示理解:“那好吧。” ↑返回顶部↑ 第75章 (1 / 5)   第74章   季云姝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扶着门框, 指头掐进木头的纹理里,可她感觉不到疼了。她看见林团长的嘴唇还在继续地动,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 可他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嗡嗡响着,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太多。   为什么?裴聿风不是因为替刘明哲执行任务才出事的吗?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一劫?   为什么?明明梦中的事情已经被避免了,是哪里出现了问题?还是她忘记了什么更重要的事?   林团长的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下来,混着脸上的海水,还在不停地说着。他的两只手撑在地上,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海沙,但他浑然不觉,依旧一个劲儿地道着歉。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像是被从里面撕裂了, 先是无声地抖,然后发出不停地呜咽。   “我游过去了……”林团长整个人蜷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他甚至伸出手想要扇掴自己的脸,“我拼了命游过去……但是浪太大……天太黑了……我抓不住他……我伸出手的时候他就在我面前……就三指远……我抓不住……”   林团长的声音猛然断在这里,像是嗓子被人掐住一般,回忆起那件事也越发痛苦。他把头埋进臂弯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跪在门槛上, 湿透的衣服裹着他的身体在风里瑟瑟地抖。   “老林, 你起来说,你把事情说清楚。”李舒在旁边连忙说,她一直站着季云姝身后半步的距离,观察着季云姝的情绪,生怕季云姝因为得知这个噩耗晕倒或是摔了,“你把事情说清楚, 裴副团长到底是怎么了,你现在这样子,话都说明白!”   林团长听了李舒的话,终于抬起脸来看着季云姝,那双眼睛里血丝密布,“我对不起你……季同志……我没能把他带回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李舒恨不得当场冲去部队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裴聿风那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这样就被海浪卷走了?他海上作战这么多年经验丰富,又是军区出了名的能化险为夷的优秀干部,她完全不相信!   林团长抬起头看着她,嘴唇还在哆嗦,眼泪又涌出来一道。他整个人被泡在海水里的时间太久,皮肤都有点皱巴,衣服上也渗出了很多白色的盐渍。   “我……我找了他一整夜……”林团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喊他的名字……喊了一夜……没人应……”   李舒不可置信,她腿一软,两只手抓住林团长的肩膀使劲摇。她摇得他整个人前后晃,他湿透的领口被扯开了,露出的脖颈上全是淤青和划伤,还有几道看着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出来的血口子。   “你走之前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不出二十天回来!你说跟小裴一起出任务你放一百个心!你现在回来跟我说什么?!你跟我说什么?!”李舒的声音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是在喊,眼泪也从她脸上淌下来。她怎么敢相信呢?之前听老林说裴聿风可是立过集体一等功的人,他都能驾驶战舰冲破敌方的火力网,把战士的伤亡降到最低的同时还为我军撕裂开一道反攻线路并反攻成功——你说这样优秀的人被浪卷走失踪了了——李舒怎么敢相信呢?   林团长被她摇着,没有躲。他甚至把自己的肩膀往前送了送,像是恨不得她再摇狠一点,甚至给他两巴掌。他的脸皱得不成样子,整张脸上除了痛苦就是痛苦。他张着嘴想再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串含混的气声,“是我的错……”   林团长最后说出来的就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是我的错……是我拖累了他……他不回头去拉我那一下他就不会掉下去……他本来已经上船了……他看见我被浪打下去他跳回来救我的……他明明已经抓住船舷了……他看见我沉下去他就松了手……”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林团长的声音一下子塌了,整个人也跟着塌下去,额头磕在门槛上,砰的一声闷响。他就那么跪着趴在那里,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呜咽。   李舒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往后一坐,跌在地上。   林团长还跪在门槛边,整个人蜷成一团。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他湿透的衣服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军装底下清晰地抖动着。   季云姝的手背还压着嘴,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绷着一层紧巴巴的咸。她盯着远处的房顶看了一会儿,目光终于落在面前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上。   李舒从地上爬起来,扶着门框站定了,伸手要去拉林团长的胳膊:“老林,你别跪了,你起来说话……”   季云姝忽然开口:“他不会死的。”   林团长的肩膀猛地一顿,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肿得几乎成了一条缝,眼周全是青紫的,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两拳。他张着嘴,嘴边还挂着没干的泪,愣愣地看着季云姝。   “季同志……”林团长哑着嗓子开口,“我亲眼看见他……”   “你亲眼看见他沉下去了?”季云姝打断他。   林团长被她问得一噎,喉结上下滚了滚:“我……我看着他被浪卷走的,那个浪太大了,我来不及抓……”   “那就是说,”季云姝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是一种强撑的平静,“你没有看见他沉到底,也没有看见他的尸体。”   林团长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季云姝走到门口,站在林团长面前。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目光很冷静。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的脸露出来,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但目光是坚定不移的。   “他走之前跟我说,要我照顾好孩子,等他回来。”季云姝说,“他还跟我说,念念和生生今年生日时他会尽量赶回来。还有两天就到生生和念念的生日了,就算他赶不上今年的,他也能赶上明年的。” ↑返回顶部↑ 第76章 (1 / 4)   第75章   从邮局来回的路上, 季云姝沉默着,她一直在想叶子锋说的那些话。   李舒把妞妞和念念安顿在垫子上玩,过来给季云姝倒了杯热水, 看她坐在窗边发呆,忍不住问:“怎么啦,邮局那边人多?排了很久的队?”   “没有。”季云姝接过水杯,暖着手心,心不在焉地答, “李姐,我碰到叶子锋了。”   李舒一听这名字,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眉头皱起来:“你碰上他了?他没为难你吧?”   季云姝:“说了些恶心人的话。”   “他跟你说什么了?”李舒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那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别往心里去……”   “我才不会,他是什么东西我还能不清楚吗?”季云姝低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就是他说了一些话,让我觉得奇怪。”   “什么话?”   季云姝把水杯搁在桌上,抬起头来看着李舒:“他说裴大哥在任务里临时调整了作战策略——这件事除了林团长和参与任务的人,还有部队上面几个领导,应该不会有别的人知道吧!”   李舒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他都不跟小裴一个团……”   “对啊。”季云姝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一下一下的, “他跟裴大哥关系不好,平时见了面都不打招呼。这次任务涉及机密,林团长不可能到处说,参与任务的人也不可能往外传。那叶子锋是怎么知道的?”   李舒也反应过来了,家属的保密学习一向严肃。李舒的脸色沉了沉:“你是说……”   “我很怕我想多。”季云姝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奇怪, 咱们家属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   林团长提到他和裴聿风的任务也不会说太多的细节。这是保密工作,就算是家属也只能笼统带过,所以季云姝知道的都是林团长总结的内容,具体是什么情况她也不能多问。   李舒坐在她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想了半天:“叶子锋那个人吧,他就是嘴碎,整天东打听西打听的,而且方政委又是他老丈人,说不定是从方政委那里听来的呢……”   “也许吧。”季云姝应了一声,没再往下说。可她心里那粒怀疑的种子已经落了下去。   一但有了怀疑的苗头,季云姝就越发觉得叶子锋这个人可疑。从那天起,季云姝也就开始留意起叶子锋的消息来。   其实不用她刻意打听,叶子锋这段时间在大院里的动静几乎每天都会传到她耳朵里。裴聿风失踪的消息传开以后,叶子锋似乎终于不用再伪装自己,走路的姿势都比以前挺了三分。以前他见了那些根裴聿风交好都干部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去,现在开始背着手在院子里遛弯了,见到人就打招呼,声音洪亮得像广播,还经常对着裴聿风二团的那些干部炫耀。   李舒每天来的时候都要念叨几句。   “你猜我今天看见什么了?”李舒一边择豆角一边说,手里的动作不快,但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火,“叶子锋那小子,上午在食堂吃饭,人家几个战士坐一桌在说训练的事,他走过去一拍桌子,说什么‘以后训练归我管了,你们有什么意见直接跟我提’。那几个小战士脸都绿了,人家明明在聊自己的事,他凑什么热闹?”   季云姝没说话,把念念放到小床上让她自己翻着玩。   李舒把择好的豆角丢进盆里,又说:“还有前几天,黄拍妹跟我说叶子锋跑到师部去了,说要申请接替小裴的位置。你说他脸皮怎么这么厚?他那点本事谁不知道?比小裴同志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品格更是没法比?现在小裴才失踪几天,他就急不可耐了。”   柳爱敏来的时候也带了不少消息。她性子比李舒软一些,说话没李舒那么冲,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差不多。   “季同志,你是不晓得,这两天叶子锋在院子里跟谁说话都仰着下巴。前天我抱着我家阿花在门口晒太阳,他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什么‘小柳啊,你们家老刘那个岗位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你就不着急?’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回去一琢磨,他这是想插手人事调动呢。”柳爱敏实在无语,“我家明哲成为副营长也没多久,我还指望他稳扎稳打慢慢来呢,他这话什么意思?他是方政委女婿,我和明哲都是老实本分人,可不敢跟他扯上关系。”   季云姝抱着生生,轻轻拍着他的背,听柳爱敏说完,只问了句:“方雪最近怎么样?”   柳爱敏压低了声音:“方雪倒是不怎么出来,我听说她怀上了,在家里养胎。叶子锋对她倒是体贴,天天变着法子给她弄好吃的。但你说这人吧,对自己媳妇好是一回事,在外头耀武扬威又是一回事。他现在仗着自己是方政委的女婿,谁都不放在眼里。”   李舒在旁边接了一句:“以前小裴在的时候他还知道收敛,毕竟小裴的军功摆在那儿,他又比不过。现在小裴这一出事,头顶上没人压着他了,他那尾巴翘得都快戳到天上去了。”   季云姝静静地听着,她还在想叶子锋之前说过的话。   如果他只是道听途说,为什么说得那么笃定?如果他只是碰巧听说,为什么要特意在她面前说出来?他是想炫耀自己消息灵通,还是想证明什么? ↑返回顶部↑ 第77章 (1 / 6)   第76章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季云姝的声音哽咽了。   “他们的船太小了, 那段时间海上的风浪太大,我试过两次,刚划出去就被浪推回来了。”裴聿风抬起手, 轻轻覆在季云姝握棉签的那只手上,“岛上没有任何通讯设备,最近的陆地要划船走一整夜。老渔民的年纪大了,我不敢让他们冒险,就一直呆到了伤好的差不多, 有力气了才回来。”   季云姝把棉签扔进旁边的盘子里,换了一根新的蘸了药粉涂在他眉骨的伤口上。她的手动作很轻,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知不知道——”她开口,声音忽然又哽了, “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有多害怕?林团长跪在我面前说你被浪卷走了,说他在海面上找了你一整夜都找不到,我当时就觉得天塌了。我每天睡觉都开着灯,我怕念念半夜醒了哭着要爸爸,我哄不住她。生生天天往门口看,你知不知道他那个表情看得我多难受?”   裴聿风攥着她的手紧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知道。”季云姝把药粉瓶塞上,又拿起一卷纱布要给他包扎,“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这么冒险。你说过要平平安安回来的, 你答应我的。”   “我这不是没事吗?”裴聿风故作轻松地对季云姝说。   “你这是没事吗?”季云姝气得都咳嗽了, 她指着裴聿风,“你看你的伤口?你这叫没事?”   裴聿风眉上的疤痕太深也太长,要养好不知道还要多久,甚至如果再长一点甚至会导致眼睛失明。   “真的没事,又不是伤着眼睛了,过段时间就好了。”裴聿风轻叹一声, 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满身伤痕的日子。   但季云姝却停在了原地,裴聿风的话在她脑子里来回转,转得她心口一阵一阵地揪。   她把棉球扔进盘子里,站起来就往裴聿风身后绕。   “你干什么?”裴聿风回头看她。   “你转过去,”季云姝的手按在他肩膀上,“让我看看你后背。”   裴聿风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见季云姝眼眶又红了一圈,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转过身。军裤的腰带松松地系在胯上,光裸的后背露出来,从肩胛骨往下到腰际,大大小小的青紫色淤斑密布着。有几块颜色深的几乎发黑,边缘泛着黄绿色,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过之后又没及时处理留下的。   季云姝站在他身后,手抬起来,悬在最近的一块淤青上方。她的手指尖在发抖,指尖悬在离他皮肤不到一寸的位置,始终不敢碰上去。   “这还叫轻?”她的声音又哑了,带着压不住的颤,“你这整个后背都没一块好皮了……”   裴聿风微微侧过头:“已经好了很多了,刚被救上去的时候更吓人些。老渔民给我敷了几天的草药,消肿化瘀很快的。就是眉上这道伤最深,当时流了不少血,他们没药,只能用布包着硬等它自己收口,所以留了这么深一道疤。”   裴聿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边眉毛上方那道皮肉翻开的口子:“就是这里。以后怕是要留疤了,变丑了,吓着你了吧。”   季云姝绕回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眉骨上那道伤口。碘酒涂过之后边缘的痂软了一些,但仍看得出很深,从眉峰斜斜地划向眼尾,皮肉被切开后又重新长合,愈合得并不平整,留下一道非常明显的痕迹。   “不丑。”季云姝说。   裴聿风低头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还没开口,季云姝的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他膝盖上。   “不丑,”季云姝又说了一遍,声音哽得厉害,“一点都不丑。你什么样都好看。”   季云姝说完忽然往前一扑,两只手臂绕过他的腰,紧紧箍住他的后背。裴聿风倒吸了一口气,大概是后背的淤青被她给压着了——但他没出声,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   季云姝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嘴唇贴着他锁骨旁边一小块完好的皮肤。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眼泪蹭了他一脖颈。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季云姝的声音被闷在他颈间,含含糊糊的,“我每天坐在屋里想,你是不是在某块礁石上趴着等人去找你,你是不是漂到哪个荒岛上去了,你是不是……你是不是饿着肚子、一个人、浑身是伤地等我找到你。”   裴聿风闭着眼,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喉咙里滚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我知道。”   “你不知道。”季云姝从他怀里挣出来,抬起一双通红的泪眼瞪着他,“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让我等这么久。”   “不会了。”裴聿风抬起手,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以后再也不让你等这么久了。” ↑返回顶部↑ 第78章 (1 / 4)   第77章   裴聿风看着她。季云姝靠在他肩窝里, 仰着一张还挂着泪痕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雨后刚晴的天空。她问这话的时候嘴唇微微翘着, 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但眼底深处是认真的。   裴聿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沉默了许久,久到季云姝以为他不想说了, 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你不想说就算了……”   “没有不想说。”裴聿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是不知道怎么说。”   “有什么不知道说的?喜欢就是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对你不一样。”裴聿风的声音很低,“对别人我都能说,唯独对你,说不出口。”   季云姝愣住了:“为什么?”   裴聿风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扣在季云姝指缝间的那只手,拇指轻轻蹭着她的虎口,动作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斟酌该从哪儿说起。   “我对谁都可以坦白我对你的感情,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林团长问过我,李舒同志也问过我,甚至陆司令都问过我。我说起来很坦然,没有半点犹豫。可是一到你这儿——”他顿了一下, “我一面对你,那些话就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为什么呀?”   “因为我怕。”裴聿风抬起头看着她,那些话压在心底太久,沉甸甸的重量很难用语言形容,“我怕我说出来之后,我就不再是你心里那个叫了那么多年的‘裴大哥’了,我不想我心里放了那么多年的小姑娘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怕我说出口之后,我们之间那些安静的、不用多说的东西反而变了味道。”   季云姝听得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裴聿风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他继续说。   “你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其实很早就开始了,早到你可能完全不记得。我十岁那年,我爸牺牲了,我妈又早就不在了——那一年我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   裴聿风的目光飘向远处,穿过季云姝的肩膀,落在某个他自己才看得见的角落里,“那段时间我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出门。每天就躺在院子里那片草坪上看着天发呆,觉得天是灰色的,树是灰色的,连草都是灰色的。后来有一天,有个人忽然冲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人才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抱着一只白色兔子,蹲在我旁边喊我‘裴大哥’。她也不管我理不理她,就把那只兔子塞到我怀里,说‘你帮我养它好不好,我妈妈过敏了,我养不过来了’。然后她每天下午都跑来看我,问我兔子吃饱了没有,有没有给它梳毛,有没有带它晒太阳。其实那只兔子很乖,每天不需要我照顾它都能安安静静地吃草、晒太阳、也不会在院子里乱跑。后来她还抱着一只布兔子来找我,布兔子缝的不太好,塞的棉花都跑出来了,耳朵还缝反了一只,但她每天都要我夸她的兔子缝的好看,我要是不夸她,她就哭,然后她哥哥就来找我打架。她每天来看的根本不是兔子,是来看我的。”   季云姝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她记得她小时候好像确实有一只耳朵反了的布兔子,是她自己缝的,但她完全不记得她把它送给谁了,她只记得她以前总去骚扰裴聿风,却不记得她还逼着裴聿风夸她缝的兔子好看。   “那个是我?”   裴聿风低头看着她:“是你。”   季云姝的嘴唇动了动,心口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你那时候才十岁,”她的声音忽然有点哑,“这些事你竟然记得这么清?”   “记得。”裴聿风说,“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小姑娘我得一辈子对她好。不是为了什么别的,就是她在我最灰的那段日子里,是唯一一束照进来的光。”   但那时候裴聿风对季云姝也并没有男女之情,他只是从心里发誓他会一辈子对她好。   季云姝的眼眶又红了。她把脸埋进他手臂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原来我对你这么重要吗?你从来都没表现出来。”   “我后来去参军了。”裴聿风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部队上管的严,头几年连探亲假都没有,但我每次回来都给你带东西了。等我再回来探亲的时候,你都十六了。”   季云姝从他手臂里抬起脸来,看着他。   裴聿风的目光又飘远了,嘴角那点弧度淡下去了一些,眉骨上的伤口在灯下泛着暗淡的红。   “那年的探亲假是秋天。”裴聿风说,声音变得比刚才更轻,像是完全沉浸在了那段回忆里,“我提着行李走进大院的时候,看见你站在梧桐树底下,正在踩地上的落叶。你那时候穿一件淡蓝色的外套,头发比现在长,扎了个辫子垂在肩头。你踩叶子的时候很专心,踩一下,停一下,再踩一下。”   裴聿风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张了张嘴,目光穿过面前季云姝的脸,望向很多年前那个秋天的午后。他想接着往下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   那一年的季云姝十六岁,站在满地金黄的梧桐叶子里。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铺了她一身。她微微弯着腰,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上的落叶,踩到一片脆的,叶片咔嚓裂开,她嘴角就翘一下,踩到一片软塌塌的还泛着青绿的,她就撇撇嘴换一片再踩。她的辫子垂在肩头,发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返回顶部↑ 第79章 (1 / 5)   第78章   季云姝愣住了,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整个人僵在原地。那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把那段被她压在记忆底下的对话翻了上来。   她想起来了。结婚前一天, 孟云珍来帮她收拾东西,两个人在屋里忙活着,孟云珍问她。   她当时是怎么答的?她记得自己脱口而出“不是”,然后她好像还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我对他就是兄妹那种感情。   但其实那时候的季云姝并不知道。   她那时候是真的不明白。书里写的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她对裴聿风好, 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因为他是“裴大哥”,因为他能保护她、照顾她,她觉得嫁给他是一件能让她未来无忧的事情。但她其实很早之前就对裴聿风有占有欲, 如果要和其他人成为“革命伴侣”她心里也会不舒服。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更不敢确定那算不算爱。她以为爱情应该是怦然心动、是小鹿乱撞、是像她在大院里看过的那些年轻男女一样见了面脸红心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和裴聿风之间从来没有这样过。他稳重、沉默、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她在他面前从来不用紧张,不用脸红,不用吞吞吐吐。   所以她那时候告诉孟云珍:不是。   但她从来没喜欢过别人。何建军曾经对她好的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人不错”,碍于何秋霞和何母的关系好,两个人又有婚约关系,她才总是笑脸相迎。季云姝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想要追求她的人, 但那些人追求她的时候她只觉得“好烦”。只有裴聿风, 只有他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心里是安定的。她以为那叫习惯,叫亲情,叫搭伙过日子。   但她不知道那可能就已经是“爱”了。   每个人的“爱”展现的形式都不一样,季云姝只想和裴聿风亲近,只想和他拥抱, 也只想他能一直陪着她。季云姝没有被教过什么是男女之情,什么是“罗曼蒂克”,但现在她终于懂了。   “裴聿风……”季云姝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你为什么——”她抬起一双泪眼看着,“为什么不问我?不问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裴聿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褪色了的苦涩:“我怎么问?你都要跟我结婚了,前一天却还在说对我没有那方面的感情。如果我问你你是为了什么才嫁给我的?是想留下来陪着姥姥?还是怕自己在大院里待不下去?还是因为我这个人还算靠得住?——以后我们还过得下去吗?我那时甚至有些阴暗地想,虽然你不喜欢我,但你还是嫁给我了,我们要过一辈子,或许以后你慢慢就会喜欢上我了呢?”   裴聿风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得让季云姝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我怕你是因为不得已才答应的。”裴聿风说,“我怕我问了,你为了不让我难堪,说一句‘喜欢’,但那不是你心里真正的答案。我不要你委屈自己来哄我。所以我没问。”   季云姝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在他的胸口,洇湿了那件薄薄的军装衬衫。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她一句随口说出的话,让这个男人记了这么多年,让他明明喜欢她喜欢得要命却硬生生憋着不敢开口,让他看着她怀孕、生子、照顾孩子、操持家务,看着她的目光一天一天变软变暖,却还是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你傻不傻啊……”季云姝哭着说。   裴聿风抬手擦她的泪:“都过去了。”   “没过。”季云姝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你听好了,我现在跟你说——我喜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但肯定比我自己以为的要早。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喜欢,我以为爱情就是书里写的那样轰轰烈烈的,我以为我对你就是兄妹之情,我那时候笨,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现在知道了,你听清楚没有?”   季云姝一口气说完,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泪还挂在睫毛尖上,但眼神里那股认真劲儿一点不打折扣。   “听清楚了。”裴聿风也看着她的眼睛,不停地给她擦眼泪。   季云姝盯着裴聿风看了两秒,然后捧住他的脸凑上去,在他嘴唇上用力亲了两下,吧嗒吧嗒的,带着眼泪的咸味和一点野蛮的、不容拒绝的力气。   “够不够?”季云姝退开一点,红着眼眶瞪他,“够不够?你以后再敢因为这种破事憋着不说,我就——”   “够了。”裴聿风打断她,嘴角终于弯起来,语气里带着豁然开朗的满足,“你在我身边,那就足够了。”   季云姝的眼泪又涌上来,她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浑身都还在微微发抖,眼泪也在止不住地流。但她真的很开心,是从未有过的兴奋。   裴聿风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发顶,闭着眼。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直到念念在卧室里又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声,季云姝才从他怀里退出来,胡乱抹了把脸,站起来去洗脸。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裴聿风身上缠着纱布、嘴角却带着笑的样子。   “我记住了。”季云姝说,“以后每天都要说一句‘我爱你’。”   “我也爱你,很爱很爱你。”   两个孩子已经睡得东倒西歪了,念念横在小床中间,生生缩在角落里,被子全被踢到了脚边。季云姝把他们摆正、盖好被子,然后在大床一侧躺下来。裴聿风在她旁边躺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季云姝把手伸过去,握住裴聿风的手。 ↑返回顶部↑ 第80章 (1 / 4)   第79章   裴聿风的面皮微微绷了一下, 但他常年板着脸,这点变化一般人看不出来。他垂眼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他多大?”   “听说是二十一岁。”   “跟你差不多大。”裴聿风如临大敌。   “是啊, 人家小年轻长得精神嘛。”   裴聿风的眉心跳了下。他从季云姝手里接过那只茶壶,转身放到桌上,然后转回身来,手掌轻轻往她后腰一贴,带着她往食堂角落走了两步。   “小姝。”裴聿风的声音更低了, 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我吃味了。”   季云姝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脸无辜:“什么眼神?我就是觉得他长得好看, 多看两眼怎么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裴聿风没接话。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季云姝的下巴尖,把她的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现在看谁呢?”他问。   季云姝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眉骨上的痂还没褪,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眼睛里那一点醋意藏都藏不住,衬得他那张平日过于沉稳的脸忽然鲜活了几分。阳光从他们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暖光。   季云姝看着他, 嘴角越翘越高, 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你呢,”季云姝笑着说,“看我们家裴副团长,醋坛子打翻了的裴副团长。”   裴聿风的手从她下巴尖滑下来,在她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声音里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回家再说。”   季云姝笑嘻嘻地往他胳膊上靠了一下, 小声说:“回家就回家。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了,人家新同志长得好看是人家的事,我多看两眼怎么了?我又没打算跟他怎么样。倒是你——哎,裴聿风,你这醋劲儿还挺大的嘛,以前怎么没发现?”   裴聿风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但嘴上不饶人:“以前没机会。”   “哦——以前没机会?那我今天给你补上了,高兴不?”   裴聿风没有回答,但手掌在她后腰上轻轻拍了拍,那力道带着一点无声的占有意味。   食堂另一头,陆闻崖正跟几位干部说话,浑然不知角落里的动静。李舒从后厨出来看见季云姝和裴聿风挤在墙角嘀嘀咕咕,捂着嘴笑了一声,转身又钻回去了。   傍晚回家之后,裴聿风坐在沙发上给念念讲小木马的故事。他抽空真的给念念做了个小木马,虽然第一次做并不算精致,但念念骑在上面喜欢得不行。生生坐在地垫上抱着他的小木枪——裴聿风给他做了两把,一把大的摆在家里,一把小的揣在兜里,走哪儿带哪儿。   季云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   她端着两杯水走过去,在裴聿风旁边坐下,把其中一杯递给他。裴聿风接过去喝了一口,念念从木马上爬下来,蹭到裴聿风腿边喊“爸爸抱”。   季云姝看着裴聿风把念念捞到腿上,忽然轻轻说了句:“陆闻崖再好看也没你好看。”   裴聿风抱着念念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   季云姝冲他眨眨眼:“真的。你跟他完全不一样,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裴聿风看了她好几秒,低下头,嘴唇贴着她额角碰了一下,声音低低地说:“这还差不多。”   念念在他腿上仰起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搞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咧着嘴咯咯地笑。生生从地垫上站起来,抱着他的小木枪也蹭过来,挤在裴聿风另一条腿上坐下来。   一家四口挤在一张沙发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季云姝靠在裴聿风肩膀上,看着地上那团交叠的影子,嘴角一直翘着没下来。   -- ↑返回顶部↑ 第81章 (1 / 4)   第80章   何秋霞说完“梨子的事”之后, 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像是这四个字用掉了她全部的力气。她低下头,重重地叹息一声。   “你爸要退下来的消息传出去以后, 梨子就……不怎么回家了。”何秋霞的声音又低又涩,“以前她十天半个月还回来一趟,吃顿饭、坐坐就走。后来变成一个月回来一次,再后来两个月都见不着人影。你爸给她写信她也不回,偶尔在院子里见到了她总说忙。”   季云姝站在窗前, 没有打断何秋霞,只是安静地听着。   “之前梨子跟她婆婆吵架那次,你爸他训斥了何建军一顿,这事我跟你讲过。”何秋霞慢慢地说, “之后,何建军对她……就不太上心了。回家就吃饭、睡觉,话都不怎么跟她说,有时候还在外头跟别的女同志说说笑笑的。你爸知道了,更气不过,跑到何建军单位去找他,当面警告了他一顿,说你要是对我女儿不好, 我季海国饶不了你。”   何秋霞说到这里停了停, 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爸是好心。他虽然嘴上老说梨子丢了十几年才回来,跟他不亲,可他心里还是把她当女儿疼的。结果呢?梨子知道这件事以后,跑到家里来跟你爸大吵了一架,当着你爸的面说——”何秋霞的声音哽了一下, “她说:‘谁让你替我出头了?那是我跟何建军夫妻之间的事,你插什么手?你是我什么人?’”   季云姝的拳头攥紧了。   “你爸当时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我看着他脸上的颜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何秋霞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抬手擦了擦,“他后来什么也没说,就摆了摆手让梨子走。梨子走了以后,你爸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眼底下全是青的。”   “从那以后你爸就不管梨子的事了,是真的不敢管了。”何秋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他怕他管了,梨子又说他是多管闲事。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可那是他亲生女儿啊,他能怎么办?”   季云姝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月牙印。她想说点什么狠话,可看见何秋霞满脸的泪,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那是何秋霞的亲生女儿,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又丢了十几年的骨肉。她骂得再痛快,何秋霞只会更难过。   何秋霞见她不说话,又抹了把脸,像是有意要把更难受的事情一股脑都倒出来。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写信告诉你。”何秋霞的声音忽然抖得更厉害了,“之前聿风在海里失踪的消息传回首都来的时候,我跟你姥姥都急疯了。你爸跟部队上打听,那边说还在搜救,让我们等消息。那些天你姥姥每天坐立不安,饭都吃不下,我劝她她就说‘没事,我吃过了’。后来有一天,梨子突然上门来了——”   季云姝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跑到家里来,一进门就说了一些……”何秋霞闭上了眼,像是那些话她不忍心再回忆,“她说裴聿风那个命就是……早死的命,说当初你嫁给他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一脸短命相,现在果然应验了。还说……还说你是个克夫的命,生下来就克父母,现在又克丈夫,谁沾上你谁倒霉。”   季云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你姥姥当时坐在沙发上,听了这些话脸色一下就白了。我上去让梨子别说了,她不听,还在那儿说。说你当初要是跟何建军好好过日子,哪有现在这些事?你非要跟那个裴聿风走,现在好了吧,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你姥姥听了一半,人就往后一仰,倒在了沙发上。”   何秋霞说到这里再也撑不住了,呜呜地哭出声来。   何秋霞一生爽朗利落,何曾有过这么脆弱痛苦的时候?季云姝连忙扶住她,但她还在继续叙述,“我吓坏了,赶紧叫了卫生员来。你姥姥在医院里住了十几天,医生说她是急火攻心,再加上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住院那些天她一句话都不说,就望着天花板发呆,我一直劝她说‘小姝和孩子还在岛上,还没见过祖姥姥呢’,她才渐渐好了点,想着还有你和孩子,必须要振作。后来接到你的信说裴聿风活着回来了,她终于好了起来,前一阵子才出院的。”   季云姝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她站在月光里,浑身都在微微地抖。她恨不得冲出去找孟梨当面问个明白——她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对一个几乎失去了所有亲人的老人说出那样的话?但凡有点共情的心,都不会在年纪已经这么大的老人面前说这样的话!   可季云姝看着何秋霞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那些愤怒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冲不出去。   季云姝把何秋霞揽进了怀里。何秋霞靠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都在抖。   “妈知道你难受,”何秋霞抽泣着说,“妈也难受。可那毕竟是……那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知道她把孟家当跳板,现在我也知道了她根本瞧不上咱们这个小家,我就是……我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她过得好就行了。你爸训过她,说那毕竟是养大你的养父母,你不能这样对他们。她大概就是因为这个记恨上我们了吧,觉得我们处处管着她、不让她好过。”   何秋霞哭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又开口:“现在何建军在那个领导跟前如鱼得水,爬得飞快。大院里的邻居也都听说了,说季家跟孟梨闹了分家,亲女儿都不认爹妈了——那些本来就对你爸有意见的人,就等着看你爸的笑话呢。我知道,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季云姝把何秋霞抱得更紧了一些,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强行忍耐的怒意。   “妈,”季云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们不会不好过的。”   何秋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姥姥受人敬重了一辈子,谁说起她老人家不竖大拇指?爸虽然在部队里得罪过人,但他秉公无私了一辈子,更多的人看在眼里,他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是向着咱们家的,之前我的政审不就顺顺利利地过了?好人不会受委屈的,更何况姥姥和爸都是顶好的人。”   何秋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回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你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季云姝握着她的手,又轻声补了一句:“而且还有我和裴聿风呢。爸要是退下来了,他来岛上住,我和裴聿风给他养老。大院里那些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不听了还不行?”   何秋霞听了这话,终于含着泪笑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行了行了,大好的日子不说这些了,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别为这些事糟心。走,出去看看念念和生生,你姥姥想他们想得紧,我也想天天抱着他们。” ↑返回顶部↑ 第82章 (1 / 4)   第81章   孟梨坐在书桌前, 台灯的光照在白纸上,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咬了咬牙,把笔落下去,一笔一划地写着——“举报季云姝和裴聿风存在偷盗他人子女的恶劣行为……”。   写完三页纸后,孟梨又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越读越觉得自己是对的。季云姝那么急着回海岛, 一定是因为怀孕是假的。海岛上那么偏远,抱个没人要的孩子回来谁也不知道。那两个孩子长得跟季云姝一点也不像,尤其是那个男孩,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时候, 浑身上下哪儿有季云姝的影子?   孟梨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没有留自己的名字。第二天一早,趁着大院里大部分的家属还没醒,部队的干部也没上班偷偷投进了举报邮筒。信封落进邮筒底部没有发出声音,孟梨看到信件进去了,觉得压在胸口那块大石头终于轻了一些,连忙从邮筒边跑掉。   但她没注意到,有路过的打扫卫生的干部同志看到了她鬼鬼祟祟的动作。   两天后, 何家来了一个新的人。   那天傍晚孟梨下班回来, 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那人二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亮亮的,看见孟梨进门就站起来,咧着嘴笑了一下:“嫂子好, 我是刘宇文,建军哥的表弟,我妈让我过来住一阵子。”   孟梨愣了一下,看了何建军一眼。何建军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下头说:“我表弟,过来办点事,住几天。”   孟梨没多想,转身去厨房烧水了。可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黏在她后背上,从客厅一直跟到厨房。她回过头,刘宇文正端着一杯水坐在桌边,目光从她腰上扫过去,嘴角还挂着点笑。那种笑让孟梨心里不太舒服,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似的。她皱了皱眉,把水烧开了就端着水进了卧室。   晚上睡觉的时候,孟梨跟何建军背对着背。两个人已经冷了一个多月了,何建军对她爱答不理的,她也懒得贴上去。她翻了个身,想跟何建军说一声刘宇文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何建军现在对她这副态度,说了他大概也只会说“你想多了”。   孟梨闭上眼,把被子裹紧了。   可第二天开始,何建军对她的态度忽然就变了。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破天荒地问了她一句“今天下班想吃什么”,中午回来还给她带了一包红糖糕。孟梨端着红糖糕愣了好一会儿,心里一阵发热——他多久没对她这么温柔过了?一个月?两个月?从上次他们又因为孩子的事情大吵一架以后,他就没给过她好脸色。   孟梨以为何建军是想通了,以为两个人的关系终于要好转了。刘宇文在隔壁房间住着,每天早出晚归的,跟她说的话也不多,偶尔碰上了点头笑一下,但那个笑还是让孟梨不太舒服。她没太往心里去,毕竟何建军对她的态度好转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自从刘宇文来了,何母对她的态度也好转了很多,没有再因为孩子的事情跟她吵了,每天看着她都是笑眯眯的,还说让她多跟刘宇文熟悉熟悉,毕竟都是亲戚。   孟梨对刘宇文没什么兴趣,但何母说她弟弟在渝城可是跟市长同级别的干部,刘宇文又是他最看重的儿子,以后说不定有求于他,对他给点好脸色准没错。   孟梨于是就也表现得跟何建军和何母一样热情,现在这世道“成分”是最重要的,刘家和何家成分好,在这大院就能横着走,就算她现在没有孩子又如何,大院里那些人还不是不敢当着她的面说闲话?哪像季云姝,身份变成资本家小姐以后没少遭受冷嘲热讽,这是她绝对不能再经历的。   和刘宇文熟悉起来以后,孟梨也打听到他这次上首都来的目的。说是何建军的舅舅快要调回中央来了,刘宇文就是来看看情况的,顺便在首都住一段时间见见世面,反正都是一家人,住家里肯定比住招待所强,他就干脆住过来大院。   孟梨一听更是心花怒放,她穿书以前只知道何建军一家绝对会在“大运动”时期屹立不倒,没想到不光何建军本人争气,何母这边的亲戚也都各个身居要职……那她得好好跟何建军过日子,等以后“大运动”结束了,她未来就还会是大院地位最高的官太太!   想到这,孟梨对何建军和刘宇文就更殷勤了,各种张罗着让刘宇文在大院好好过日子,何母看在眼里,对孟梨的态度也越来越好。   时间就这样又过了四五天,有一天晚上何建军从外面回来,手里拎了两瓶白酒,对孟梨说:“今天我表弟办成了一件大事,咱们一家人喝一杯庆祝庆祝。”   孟梨难得见他这么高兴,想着之前刘宇文透露出的一些细枝末节,估计是舅舅就要从渝城调回首都了,她心里也高兴,也就没推辞。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下,何建军给每个人都倒了满满一杯。孟梨平时不太喝酒,但何建军一直在旁边劝,说“高兴嘛,多喝点”,刘宇文也在旁边跟着敬酒,一口一个“嫂子辛苦了”。孟梨被灌了三四杯下去,头就晕了,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她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何建军扶住她的胳膊,说“我扶你进去躺会儿”,然后把她半拖半扶地送进了卧室。   孟梨倒在床上,觉得天花板在转。她模模糊糊地听见外面传来何建军和刘宇文的说话声,门虚掩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她想闭眼睡了,可耳朵里偏偏钻进了一句让她浑身一激灵的话。   “哥,你放心,嫂子以后都靠我了。”刘宇文的声音带着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笑。   “你嫂子脾气大,她要是不同意你就来硬的,反正喝多了也不知道。”何建军冷漠说。   “知道,包在弟弟身上,绝对让哥你满意。”刘宇文又奸笑了一声。   这声音太锐利,孟梨的脑子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酒醒了一半。她听见何建军压低声音说了句“去吧,她今晚醒不过来”。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响,再然后是脚步声,朝着卧室的方向走过来。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有人挤了进来,站在床前开始解扣子。   孟梨猛地睁开眼,腾地坐了起来。 ↑返回顶部↑ 第83章 (1 / 4)   第82章   何母被两名战士一左一右架着请出门, 她的腿已经软了,膝盖打着弯,整个人往下坠, 全靠那两名战士撑着才没瘫在地上。   她扭过头拼命朝何建军喊:“儿子!你救我啊!你去找你领导!妈什么都没干,妈就是收了弟弟几笔钱,他说他在渝城赚了大钱,给姐姐寄点花销怎么了?我哪儿知道他的钱来路有问题啊!儿子!你听见没有!”   何建军站在原地,脸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他想冲上去把人拦下来,可那两名穿军装的干部一左一右挡在门口,目光不冷不热地扫了他一眼。   何建军往前的步子迈了半步又退回来, 嗓子眼发干,声音嘶哑地问了句:“干部同志,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妈她一个家庭妇女,什么都不懂……”   为首的干部转过头来看着何建军,目光没什么温度,但语气还算客气:“何建军同志,这件事目前还在调查阶段,我们只是请刘长花同志回去协助审查。至于她跟刘长贵之间的经济往来是否涉及违法行为, 组织上会查清楚的。你先在家等通知, 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我们会再来找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定罪也没有安抚,只是把何建军那点想求情的念头堵了回去。   何建军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干部已经转过身,示意两名战士把何母带走了。何母的哭声从院子里一路拖出去, 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隔壁邻居家的灯亮了一盏,有人探出半张脸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院门合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何母的哭喊声也渐渐听不清了。   何建军站在客厅中央,头顶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歪。他盯着那扇合上的院门看了很久,拳头攥的很紧,脸上一片灰白之色。   孟梨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凉了半截,知道何家是不能再呆了。   何母都被带走了,何建军又是个妈宝男,将来肯定会出事,趁着现在何建军还没被处罚,她得赶紧跟何建军离婚。这个年代要是成分上出了问题,那可是要到偏远边疆乡村去下放的,她绝对不能去!   孟梨一句话没再说,她走进卧室,把门从里面锁上,开始清点自己的嫁妆和存折。   清点着清点着,孟梨痛苦起来!她的存折上怎么没有多少钱了!她从孟家带走的五千多块钱呢???她偷偷藏起来的黄金呢???这些年孟家给她的钱她花的差不多了,孟家以前有钱的时候,每个月都会给孟梨一两百块的零花钱。   孟家之前家大业大,孟梨在孟家的时候没吃过什么苦,可有钱又有什么用,买贵一点的东西都要票,孟家又那么多人,每次都是孟崇文和孟云珍不需要了那些大件的票或者副食票才能落到她头上,她想一年换一块手表都做不到,怎么能算是过得好?   不过好在孟广泽和王婉如对她还挺大方,结婚又另给了两千块和一套翡翠,还有她之前从孟崇文小金库偷走的黄金。可惜这个年代黄金只能随身携带,她拿不了太多,不然孟崇文藏起来的那些黄金都应该是她的!也真是可惜了那些举报被收缴的黄金,她得不到,孟家也别想留着!   黄金可是最值钱的硬通货,等到改革开放以后百废待兴,她还指望着这些黄金变现在首都和沪城多买几套房子呢!   但现在她的黄金呢?她不是没有告诉任何人,一直锁在她的箱子里吗?   孟梨发了疯似的寻找,这些年她的开销一直很大,何建军有时候短缺了也会从她的账上支出,她想着将来何建军能挣大钱,这点钱都算是投资了,就放心给他用了。更何况何建军总能弄到更多票,她想买衣服、买大件都比在孟家轻松很多,但是她的钱为什么这么快就没有了!   孟梨拎着那张存折冲出去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她把存折劈头盖脸砸在何建军面前的茶几上,“啪”的一声响,几页纸散开了,露出上面一串串被划走的数字。   “何建军,你给我解释清楚!”孟梨的手指着存折上那些支出条目,指尖都在发抖,“我存折上五千多块钱哪去了?我结婚的时候带过来的翡翠和黄金呢?我锁在箱子里的那些金子呢?!”   何建军坐在沙发上,先是被她突然冲出来的架势惊了一下,但很快脸上的惊讶就变成了不耐烦。他瞟了一眼那几张存折,随手拨了一下,像拨一堆废纸:“钱?花了。你吃我的住我的,拿点钱出来贴补家用怎么了?”   “贴补家用?!”孟梨的声音尖得像划破了空气,“我账上少了整整五千块!五千块!你跟我说贴补家用?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告诉我贴补什么家用能用掉五千块?!”   何建军翘起二郎腿,靠在沙发靠背上,脸上甚至浮起一个满不在乎的笑:“那是咱们夫妻共同的钱,我用了就是用了。你别跟我在这儿算账,你当初嫁给我的时候你家陪嫁的那点东西算什么?我在外面打点关系不要钱?我升职不要钱?你以为你住这个大院、穿这么好的料子、用那些紧俏的票,是靠你那张脸换来的?还不是靠我在外头跑关系送出去的礼?”   “你——”孟梨气得浑身发抖,“你打点关系用的全是我的钱?那些票是我从孟家带过来的,那些关系是我爸的关系,你凭什么——”   “你爸?”何建军冷笑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爸现在在哪儿?还认你吗?我当初说我要打点关系,是你自己捧着钱给我,为此还跟季海国那个老头子决裂了,这不是你自己亲手给我的吗?现在看到我妈被带走了,你后悔了?后悔了也没用,钱早就花了。”   孟梨被他戳到痛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牙没让泪掉下来,声音又急又狠:“我不管!你把那些钱还给我!那是我的嫁妆!你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动我的钱!”   “还你?”何建军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真的笑了出来,“我上哪儿找五千块去?钱早就花完了。你那些翡翠和黄金——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藏在哪儿?你嫁进来头一年我就翻出来了,该卖的卖、该送人的送人,你以为还能留到现在?”   孟梨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她僵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到脚凉了个透。那些金子她小心翼翼地藏在箱底,用三层布裹着,谁都没告诉过。她以为那是她最后的退路——等将来改革开放了,那些金子就是她翻身的本钱。可现在何建军轻飘飘一句“该卖的卖、该送人的送人”,就把她全部的指望都砸碎了。   “何建军!”孟梨尖叫一声扑了上去,指甲朝着他脸上就挠,“你还我金子!你赔我!那是我的!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返回顶部↑ 第84章 (1 / 3)   第83章   孟梨闹离婚的事在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大院。   消息是从家属委员会传出来的。那天孟梨又去了一趟委员会, 哭着说何建军打她、虐待她,要求组织出面帮她离婚。委员会的干事听完之后翻了一下档案,摇了摇头:“孟梨同志, 你跟何建军同志是军婚,离婚需要双方同意,他不同意签字,组织上也没办法强行判离。除非你能拿出证据证明他有重大过错,比如重婚或者蓄意伤害致残, 普通的夫妻打架够不上这个标准。而且你们俩也结婚三年了,夫妻间发生些小摩擦很正常,到不了离婚这一步吧?”   孟梨愣住了:“他都把他表弟叫来……那种事还不够吗?”   干事问:“什么事?有证据吗?有人证吗?”   孟梨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刘宇文已经被抓走了, 何母也被带走了,那天晚上在场的人只剩下她和何建军。她拿什么证明?   干事又劝了好一会,一会儿说两个人成为夫妻是在主席像前宣誓过的,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发生点摩擦就离婚呢?一会儿说婚姻就是要相互磨合,哪个夫妻间不会红脸,慢慢地就好了,一辈子还长着呢。   几位干事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孟梨回去再想想, 孟梨还是坚决要离婚, 然后几位干事就用更深刻的语言对孟梨进行了好一番“思想教育”。   孟梨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这才意识到现在这个年代离婚很难,一旦提离婚就要被街道、家属委员会等各部门做思想工作,更要命的是她还是军婚,根本离不掉!   从委员会出来的时候,孟梨的脸灰白灰白的, 走路的步子都是飘的。她站在家属委员会的门口发了半天呆,然后慢慢地往家走。   一路上,孟梨碰到几个嫂子,人家看见她就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有两个年轻女同志从她身边经过,步子没停,但声音故意放大了些:“听说了吗?何家那个媳妇儿,当初为了攀高枝连亲爹妈都不要了,现在何家不行了又急着离婚,这不就是想投机倒把嘛——”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投机倒把可是大罪。这种人咱们离远点,沾上了晦气。”   孟梨的步子顿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但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也没用,那两个人说的是事实——至少是大院里所有人都认定了的事实。她当初选何建军,确实是看中了他的前途和何家的关系;她现在要离婚,也确实是因为何家倒了。她没法解释,也没人想听她解释。   从那以后孟梨就不怎么出门了。每天就缩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偶尔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就蹲在窗户底下不敢动。她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上面的数字怎么算都凑不回来。那些她偷偷攒下的钱、那些她以为能傍身的金子翡翠,全没了。她有时候坐在床边发呆,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而何建军呢?他照常上班,照常去食堂吃饭,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何母被抓走的第三天,部队开了一次全体大会,有人问起这件事,何建军站起来,声音沉稳地说了一句:“如果我母亲真的有问题,我支持组织依法处理。作为军人,我绝不会包庇亲属。”   何建军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坦荡、语气坚定,台下甚至有人鼓了掌。可散了会之后,几个老同志凑在一起抽烟,其中一个摇了摇头:“亲妈被抓了还能说出这种话,这人心是铁打的吧?你看看人家季海国同志,为了女儿的事急成什么样,那才叫有人情味。”   “何建军哪能跟老季比,老季这辈子都没干一件缺德事。”另一人说。   还有一个吐了口烟:“何建军那是演给你们看的。他舅舅通敌的事板上钉钉,他妈也跑不了,他不赶紧撇清关系,自己的前程还要不要了?只不过……”他弹了弹烟灰,“连亲妈都能当垫脚石的人,以后谁还敢跟他共事?”   这话传了几道弯,最后也传到了何建军耳朵里。他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但进了门看见孟梨坐在客厅里,他反倒笑了一下,那笑让孟梨后背发凉。   “你想离婚?”何建军站在门口脱外套,声音阴恻恻的,“你做梦。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军婚,我不签字你就别想走。你就在这儿耗着吧,看谁耗得过谁。”   孟梨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已经不哭了,也不闹了。她看着何建军那张脸,忽然觉得他跟她刚认识的时候判若两人。那时候的何建军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说话温和有礼,对未来满怀信心。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还是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她当初看不出来?   孟梨又去求了季海国,要是季海国不帮忙,她就真的离不了婚,但季海国还是那句话,帮不了。   孟梨走出季家院门的时候是中午,院子里传来念念和生生玩闹的笑声,斑驳的的树影铺了一地碎金。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之后忽然扯开了嗓子:“大家来评评理!季海国!何秋霞!你们出来!”   孟梨的声音又尖又响,隔着好几栋楼都听得清清楚楚。隔壁几家的门陆续开了,有人探出头来,有人端着饭碗走出来看热闹。孟梨站在季家院门口,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仰着脖子继续喊:“我才是你们亲生的!你们凭什么不管我!季云姝那个养女你们当宝贝供着,我这个亲女儿你们推出去不管死活!你们偏心偏到天上去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念念的笑声停了,周围人也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片刻功夫,何秋霞就拉开门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也从震惊变成了铁青。她还没开口,孟梨已经指着她的鼻子:“何秋霞,你别在这儿装可怜!你跟你男人季海国一样,满嘴仁义道德,肚子里全是偏心眼子!我回来这些年你们给过我什么?你们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那个资本家小姐!”   季家院子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有年纪大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还有几个刚下班准备回去吃午饭的年轻干部。大家面面相觑,谁也没上前,但谁也没走。   季海国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框里,沉声说了句:“梨子,你回去。”   “我回哪儿去?!”孟梨的声音更大了,“我回那个打我骂我的地方去吗?你们不帮我离婚就算了,你们还把我往外推!你们算什么父母!你们就是嫌我丢你们的脸了!你们怕我连累你们!”   有个老太太看不下去了,扯了扯孟梨的袖子:“闺女,这可是你亲爹娘,你可不能这么说话……” ↑返回顶部↑ 第85章 (1 / 4)   第84章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 阳光洒在苏市火车站上,把站台上的人影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季云姝抱着念念,裴聿风抱着生生, 两个人刚从车厢里下来,就听见站台尽头传来一声又惊又喜的喊声:“小姝!”   季云姝循着声音望过去,王婉如和孟广泽正站在出站口的栏杆外面,王婉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一些, 但精神头很好,眼睛亮亮的,一只手举得高高的朝她使劲挥。孟广泽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衣外套, 脸上带着笑,怀里还抱着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姑娘。小姑娘的脸蛋圆鼓鼓的,正歪着脑袋好奇地往出站口张望。   季云姝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抱着念念快步走过去,王婉如已经从孟广泽手里接过了圆圆,把孙女放在地上,自己迎了上来。她一把把季云姝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像是要把两年的思念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瘦了, 瘦了——”王婉如松开她, 双手捧着她的脸左右看,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可脸上的气色比以前好了,以前那种白里发青的劲儿没了,现在红扑扑的。还贫血吗?海岛上物资缺不缺,可不能省钱, 你的身体最重要……”   季云姝被她这一连串的问话堵得又笑又想哭:“妈,我挺好的,岛上什么都好,您别惦记。”   王婉如这才把目光落到她怀里的念念身上。念念被妈妈抱着,正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眼眶红红的老太太。王婉如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朝念念伸出手:“这就是念念吧?都长这么大了……上次看照片还是刚会坐的时候……”   季云姝把念念放下来,一手揽着她,一手指着王婉如:“念念,叫姥姥。”   念念仰着头看了王婉如两秒,然后咧嘴一笑,脆生生地喊了句:“姥姥!”   王婉如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她蹲下来把念念揽进怀里,连声应着:“哎,哎,姥姥的好念念。”   生生也被裴聿风放了下来。他站在爸爸腿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王婉如抱念念,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孟广泽。孟广泽手里还牵着圆圆,圆圆正在啃一根糖葫芦,小嘴周围沾了一圈红红的糖渣。生生看了看圆圆,又看了看孟广泽,然后主动往孟广泽那边走了两步。   孟广泽愣了一下,随即也蹲下来:“这是生生吧?来,姥爷抱抱。”   生生没有躲,被孟广泽抱起来的时候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孟广泽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这孩子,倒是大方。”   圆圆在旁边啃完了一颗糖葫芦,凑过来看生生。两个小家伙面对面站着,圆圆比生生高半个头,歪着脑袋打量了他半天,忽然伸出沾着糖渣的手,把自己剩下的那半串糖葫芦递了过去:“给你吃。”   生生看了看糖葫芦,又看了看圆圆,没有接,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裴聿风给他做的那把小木枪,递给了圆圆。   圆圆接过木枪看了又看,眼睛亮了起来:“呀,枪!”生生这才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小口,嘴角沾了糖渣。   大人们看着两个孩子交换礼物的模样,都笑了出来。   一家人往站外走。王婉如一路上抱着圆圆,季云姝抱着念念,念念也不认生,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跟王婉如说话:“姥姥,我在火车上看见了花!好多好多黄色的花!爸爸说那是油菜花!姥姥你见过吗?”   王婉如笑着答:“见过,姥姥年轻的时候在乡下待过,油菜花开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   孟广泽抱着生生走在旁边,裴聿风拎着行李跟在后头,一家人在苏市春天的街道上慢慢走着。   路边梧桐的嫩叶子刚从枝头冒出来,嫩黄嫩绿的,在阳光里透着光,风不冷不热地吹着。   “小姝,你这次回来看着真有精神多了。”王婉如偏过头看着季云姝的脸,“以前你总是脸色发白,现在这脸色一看就健康。两个孩子也养得好,念念胖乎乎的,生生虽然瘦一点但精精神神的。裴聿风肯定没少出力吧?”   季云姝看了裴聿风一眼,嘴角翘了翘:“他啊,倒是比我还会带孩子。念念要听故事,他晚上坐在床边上能讲一个小时不带重样的。生生喜欢学他走路,他在前面走,生生在后面一步一步跟着,能跟一整个院子。”   王婉如笑着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那就好,那就好。妈看着你们过得好,心里就踏实了。”   一家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拐进了巷子。回到家,季云姝发现家里的院子和之前不太一样了。院子里的树都还在,空地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墙角种了一小片月季,已经打了花苞。王婉如说今年春天暖和,月季比往年开得早,再过半个月就能开了。   进了屋,王婉如把两个孩子安顿在客厅的垫子上玩——念念已经拉着圆圆在摆弄她带来的布老虎,生生坐在旁边安静地看,偶尔伸手帮她们扶一下快要倒的积木。王婉如去厨房倒了茶端出来,茶是新沏的茉莉花茶,香气清清淡淡的。   季云姝端着茶杯,看了王婉如一眼,又看了看孟广泽,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妈,爸,有个事我跟你们说。”   王婉如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怎么了?”   “是大哥大嫂的事。”季云姝把茶杯放下,坐直了些,“裴大哥认识的人来信了,说嫂子在村里干得不错。她算账准,生产队让她当了记工员,每年公分挣得比别人都快。大哥也跟着干了不少活,两个人日子比刚去的时候好多了。虽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至少……比以前强了。” ↑返回顶部↑ 第86章 (1 / 4)   第85章   季云姝睡得很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在床沿上画了一道银白的线。念念和生生睡在中间,两个孩子的呼吸声又轻又匀,像是两只小动物窝在一起, 脸贴着脸。   季云姝觉得自己站在一条巷子里。天是灰蒙蒙的,秋天的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旋过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外套,袖口磨了毛边,扣子有一颗换成了不一样的颜色。她的手很粗糙,指节泛红, 像是洗了很多衣服、做了很多粗活的人。   她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京市家属院的大门,季云姝按照记忆往里走,但家属院却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家属院。季云姝只走了两步, 何家的小院就出现在她面前。   季云姝顿觉不妙,她想离开,却发现身后白茫茫一片没有去路,只有眼前的小院和房屋。   季云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院墙突然听见里面传来摔碗的声音和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哭声她很熟悉,是她自己的。   “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何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是何母尖利的声音,她不停地用最恶毒的话语诅咒着季云姝,说她是“扫把星”, 是“资本家小姐”, 说季海国和何秋霞都不要她了,让她赶紧滚,又说让她赶紧离婚,给季海国的亲生女儿腾地方。   然后是她的声音,又哑又无力:“离就离,你就知道折磨我……”   “折磨你怎么了?哪个媳妇嫁进来不用洗衣做饭?你还以为你是季家的大小姐?既然嫁到我们家来, 就得听我的!”何母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你就是个废物!”   季云姝站在院墙外面听着,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她想冲进去,想替里面的自己说几句话,可她整个人好像被定住了,根本迈不动脚步。   画面一转,季云姝突然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冰冷的凳子上,对面坐着几个干部,桌上的文件签了字。她拿笔的手在抖,终于在那行“解除夫妻关系”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家属委员会大门的时候,外面在下雨。她没有伞,就那么淋着雨往大院外走。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湿了贴在脸上,她抹了一把脸,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大院外的大树下,撑着一把黑色的油布伞。那个人穿着军装,肩膀很宽,眉骨上有一道新的疤痕。他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看着她走过来,把伞举过她的头顶。   “走吧。”裴聿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他们之间什么变故都没有发生过,“我送你回家。”   季云姝站在伞底下仰头看着他。他瘦了,眼窝比记忆中深,脸颊的线条也更硬了些,整个人像一把被磨过很多次的刀,但眼神落下来的时候依然是温润的。季云姝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一起走。雨打在油布伞面上啪嗒啪嗒响,两个人的步子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和何建军的婚姻带给季云姝的影响太大了,就算后来裴聿风向她求婚,她也没打算再嫁。但裴聿风说,她需要换一个环境,虽然他们结婚了,但不用履行夫妻义务,他想让她跟着他去海岛,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季云姝最后还是答应了,因为裴聿风说,他受了很重的伤,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孩子,他不能耽误别的女同志,他们可以做个伴。   季云姝想起裴聿风牺牲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是同样的痛彻心扉。因为裴家就只有裴聿风一个人了,姥姥经受不住打击,很快就去世了。季云姝是陪着姥姥走完最后一程的,她依然记得姥姥在病床上,神色已经恍惚时,依然痛苦地抬起想要抓住裴聿风的手。   后来裴聿风在海上九死一生终于回来,但是整个人跟毁容了似的,眉骨上留下一道很深的疤痕。季云姝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他却毅然决然地站在她身边,帮着她很快办完了离婚,陪着她,为她抵挡来自大院的那些流言蜚语。   有他在,确实没人敢再当着她的面骂她是资本家小姐了。   很快,何家被查,何建军和何母被关押,孟梨被叫去审问时为了撇清关系,拿出证明说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何建军的。但孟梨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何建军的算计,为了证明他不是不能生育,也为了抱住季海国这棵大树,在孟梨来寻亲以后何建军就用甜言蜜语哄骗孟梨跟他发生了关系,并换了表弟让他帮忙,最终孟梨怀孕。   其实何家的事情早就应该被揭露,是裴聿风为了季云姝,一直借着父母留下来的关系护着她,也间接护着何家,才有了后来何建军的平步青云。   后来裴聿风在海上失踪被通报牺牲,但裴聿风的关系依然庇护着季云姝——直到季云姝要被何家赶出家门。这时,裴聿风也终于回来了,没有了庇护的何家很快被人发现了问题,被举报,被查处,被关押……   最后何建军和何母坐牢,孟梨被下放西北农村,而季云姝跟着裴聿风去了海岛。   很快,画面又转了。季云姝坐在海岛上那间熟悉的客厅里,但屋里的陈设不一样了,少了很多东西。没有念念和生生的笑声,没有花卷追着尾巴跑的声音,连窗台上的花盆都是空的。裴聿风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个茶几的距离。   “在岛上这半个月,你……还习惯吗?”裴聿风轻声问。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屋里的空气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不知道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裴聿风每天早起做饭,她洗碗扫地;他出任务的时候她一个人守着空屋子,他回来的时候她做好饭等着。两个人客气得像搭伙过日子的室友,连眼神碰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生分。   后来季云姝才渐渐注意到一些事情——裴聿风每次出任务前都会把家里所有东西检修一遍,灯泡有问题就立刻换了新的,水龙头每次都会拧紧,连院子里的篱笆都会检查一遍,生怕松动了被台风吹起砸到她。他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东西,有时是海岛上采的一把野花,有时是镇上供销社新到的布料,有时候是很难买到的葡萄罐头……他从来不说那些东西是特意给她带的,她也是很后面才发觉。   有一天晚上她在院子里晾衣服,风把一件衬衫吹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手背上有一颗泪。她不知道那泪是什么时候掉的。裴聿风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蹲在地上,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把她手里的衬衫接过去,自己抖了抖晾上衣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