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妻 作者:任心游 柔弱老实盲眼人妻×玩世不恭腹黑权贵 //已掉马// 1、 柳絮不幸患了眼疾,夫君齐阭为治好她的眼睛,远赴京城。 可这一走就是两载,杳无音信。 柳絮再三犹豫,终究决定前去寻夫。 路过.. ======================================== 第1章 内容简介(1 / 2)   《盲妻》   作者:任心游   文案:   柔弱老实盲眼人妻x玩世不恭腹黑权贵 已掉马   1、   柳絮不幸患了眼疾,夫君齐阭为治好她的眼睛,远赴京城。   可这一走就是两载,杳无音信。   柳絮再三犹豫,终究决定前去寻夫。   路过苏州城时,她却意外得知丈夫已然做了此地的官。   春雨蒙蒙,柳絮擦掉眼泪,拿着竹杖一路问到了府衙。   衙役不慎将她推倒在地。   纸伞落地,柳絮狼狈趴在泥水里,手臂忽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轻轻拉起。   “你还好吗?”   那人嗓音清淡散漫,和她夫君的声音极为相似。   雨中随即传来衙役诚惶诚恐唤“大人”的声音。   柳絮呼吸凝住,随即摸索着轻扯住那人的袖子,小声确定:“阿阭,是你吗?”   那人沉默着,良久后才“嗯”了一声。   ——   夫君说他失忆了,柳絮出身乡野见识少,心又软,遂犹疑着信了。   日子长了,他从待她慢慢体贴,二人的病虽都未愈,却也算恩爱有加。柳絮想着这样一直下去也无妨。   直到某个耳鬓厮磨的夜晚,她突然能看见了。   柳絮欣喜万分,却在看清那张脸后,如遭晴天霹雳。   淡薄月色下,男人眉目俊逸,仪质风流瑰玮,漆眸中倒映着她绯红不堪的面容。   和她恩爱缠绵了数百日的人,竟是个陌生人。   2、   齐昀身为天子亲外甥,自小颇得圣宠,养成了矜傲肆意的性子。可无人知晓,他冷情冷性,轻世傲物,除了权势,极少把什么放在心上。   直到某次,一个狼狈可怜的盲女,把他错认成了丈夫。   齐昀望着她那双水雾朦胧、毫无神采的眼睛,难得起了兴致。   他假扮了这盲女的丈夫。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场有几分意趣的玩乐。 ↑返回顶部↑ 第2章 (1 / 3)   第1章   天上阴云密布,春雨淅淅沥沥下着,两岸山野褪成暗浓的剪影,只有一片沙沙的细密潮声。   烟波浩渺中有一艘客船独行。   柳絮站在甲板上,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握着一根青竹杖,面朝着河流的方向静静远眺。   一阵料峭冷风吹过,雨丝斜打,她感觉到沁人的凉意,还有随风而来的草木泥土芬芳。   想必是极美的景色,可惜她看不见,眼前只有黑漆漆一片。   倘若夫君还在,想必能为她细细口述描绘一二,也能稍解寂寞。   可惜……   思及丈夫,柳絮不免伤怀,如蒙雾般的空洞美目露出些惆怅之色。   恰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微侧过脸,在来人还未出声时便先开了口。   “英娘。”   来者名唤云英,一身藏蓝短褐,头发高高束起,腰间系着条牛皮带,神采英气,正是承包此船的小商贩,也是柳絮好友。   她走到柳絮身边,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毫不客气地挤到伞下,凑过来笑道:“又想你那夫君呢?”   柳絮睫毛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能不想呢?此番她去京城,便是为了寻找失踪两年的丈夫,齐阭。   两年前的初冬,她嫁给齐阭刚三个月,为了给他凑进京赶考的盘缠,便上山去采冬凌草卖钱,哪知不慎一脚踩空,滚落到山坡下磕伤了后脑。   待她醒来,眼前便只剩下一片黑暗虚无。   夫君得了消息,急匆匆从县学赶回,带她寻医问药。   她喝了一碗又一碗苦涩的汤药,扎了无数针,可双目始终不见起色。   春闱在即,她看不见夫君的脸,只能听到他素来清冷的声线越来越沉,变得少言寡语。   有天深夜,她摸索着打开屋门,唤了好几声“夫君”却无人应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开口,“我不去京城了,留在家里照顾你。”   她站在门框边,鼻尖酸涩难抑。齐阭同她自小一起长大,性子虽冷清寡言,待她却向来是很好的。   所以柳絮拒绝了。   春闱三年一度,错过便需再等三年,她不能让他为了自己困在乡野,甚至可能耽搁蹉跎一生。   还记得齐阭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她站在院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又猝然折返。   他紧紧把她拥入怀中,一字一句低声承诺,说定会金榜题名,荣归故里,带她去京城治眼睛。   这一等,便是两载。   春去秋来,七百多个日夜。   最初柳絮极不适应,眼中一片虚无黑暗,没有落点,似乎有东西无限远又近在咫尺,令她慌张。   她摸索着生火做饭,手不知被烫出多少水泡,也不知被门槛绊倒摔了多少回,浑身是伤。 ↑返回顶部↑ 第3章 (1 / 5)   第2章   那两个人还在说,话题转到了别处。   “宋大人都上任了,那位二世祖想必也快来了吧?”   “这就不清楚了,前两日我听我在衙门当差的外甥说,这人素来随心所欲,此番说是被贬来苏州,具体何时来,估摸着要看他心情吧,磨蹭拖延月余也说不上呢。”   “……”   这些话柳絮早已没听清了,从听到“宋阭”“原先姓齐”的字眼后,她耳中便像是河水倒灌,把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一片浑浊的轰鸣。   她神情怔怔的,筷子从僵硬的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撞在桌沿,滚落在地。   云英看见她脸色惨白,放下筷子正色道:“絮娘,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柳絮唇瓣翕动着,侧过脸转向云英发声的方向,眼中有水光微微晃动,好一会才干涩着嗓子说:“我,我听到有人说,阿阭做了此处的知县。”   云英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道:“你别急,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说不定是同音呢,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人打听打听。”   她站起身,看着柳絮柔婉的面容苍白,又俯身拍了拍她的手背,放缓语气安慰:“放宽心,我马上回来。”   脚步声很快远去。   柳絮坐着,周围的声音像是闷在一个罐子里,模糊不清。   她咬着唇低下头,心中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这里这么吵,或许只是听错了,就算没听错,也可能是同音,阿阭断然不会抛弃她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即旁侧的凳子被拉开。   柳絮抬起脸,神情期盼又慌乱,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手指紧紧攥着衣摆。   云英看到她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下去,才斟酌了措辞,一口气说完:“我刚刚问了些人,还去府衙对街的铺子打听了一番,今早吴县确实来了个新知县,叫宋阭。”   吴县是苏州府主辖县,县衙就在苏州城。   柳絮摸索着握住她的手,语调急切慌乱:“那他可是长平侯新认回去的公子?从前姓齐?”   云英看着她那副样子,心中不免恻然,点了点头,旋即又想起来她看不到,便轻轻“嗯”了一声:“传言说他死去的生母姓齐。”   柳絮神情茫然了一瞬,似乎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生母姓齐。是了,阿阭五年前去世的娘亲的确姓齐。   他也说过自己跟娘姓,生父早亡。   柳絮握着云英的手无意识缓缓松开,眼泪大颗大颗从无神的双目滚落。   云英看她这般戚戚然,拿出帕子手忙脚乱替她擦眼泪,干巴巴安慰,“传言罢了,做不得真的,你也知道闲言碎语传最快了,今日说哪家丢了鸡鸭,明日就能传成那家有人偷情。”   柳絮接过帕子按在眼角,帕子很快湿了一大片。   她红着眼,哽咽断断续续说:“是……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云英咬了咬牙作承诺:“你别哭了,大不了我花些银子,替你找府衙的衙役打听打听,那些人成天偷偷在门房里吃酒赌钱,嘴最松了。”   柳絮啜泣了一会,情绪平缓一些后,擦了擦眼泪摇头,“英娘,谢谢你的好意,你是个好人,我已经麻烦你一路了,此番绝不能再给你添麻烦。” ↑返回顶部↑ 第4章 (1 / 3)   第3章   那人的声线清润低沉,混在雨水中像冷泉流玉,格外悦耳动听。   台阶上的衙役们见此情景一愣,随即打量起阶下的男人。   来人湖蓝织金绸衫,绣纹讲究,执伞的手指白皙修长,微倾的伞沿下露出一张风流倜傥的脸来。   长眉俊目,瞳仁如墨,眼尾微微上挑,唇角似翘非翘,天然带着点笑意,让人分不清是嘲弄还是亲近,有种漫不经心的矜贵。   那双狭长的凤目斜睨了吊梢眼衙役一眼,虽无甚表情,却让对方瞬间白了脸。   吊梢眼衙役离得近,最先猜出来者身份,登时白了脸,躬下身结结巴巴唤:“大、大大大大人!”   其余衙役也如梦初醒,慌忙奔下台阶,围拢上前,个个垂手躬身,头埋得极低,惶恐的声音此起彼伏:“大人!”   他们怎能不惧?眼前这位,正是即将上任的正六品管粮通判,齐昀。   齐昀是何许人也?   长公主之子,荣国公府小公爷,实打实的天潢贵胄,生而不凡。他颇得圣宠,十岁被正式册封为世子,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所有人都要被恭恭敬敬称一声“世子爷”、“大人”。   一月前,齐昀在朝堂上用笏板砸伤了户部郎中,非但不赔礼,反倒悠哉哉在乐坊听了五六日曲儿。   皇帝为此气得不轻,第二天就把他一道圣旨贬官丢到了苏州。   然而明眼人都心知肚明,圣上岂真舍得让这唯一的亲外甥吃苦?分明是遣他到这富庶之地赚些政绩,待回京时,便可顺理成章擢升。   他们方才竟叫这位爷瞧见了推搡盲女倒地。   律令明文禁止官吏下乡扰民、欺压乡里,违者轻则笞杖,重则革职。这位小公爷身负监察之责,再者传闻中他性子纨绔妄为,若对方以此事为由,新官上任三把火,治他们一个“欺压乡民、有损官声”的罪名,他们这身皂皮怕是要被扒个干净!   一想到可能的后果,几人衙役们心中叫苦不迭,不是说这位爷明日才到么,怎的孤身一人,连个护卫随从也无?况且他堂堂通判不去府衙,来县衙作甚?   柳絮听到那声询问后,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人的声线和齐阭很像。   而且在县衙门口,能让衙役们惶恐称大人的,想必便是传闻中新官上任、让她苦等两载的夫君齐阭。   思及此处,站稳后她顾不得自身狼狈,睁着空洞的眼睛,急切伸出手摸索着轻轻扯住了对方的袖摆。   齐昀难得有几分同情心,随手扶起盲女后,未理会那几个噤若寒蝉的衙役,举步便欲入县衙。   岂料刚迈出半步,袖口忽地一紧,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细弱哭音的探问。   “阿阭,是你吗?”   女人嗓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腔调,清软柔婉,丝丝缕缕顺着雨飘了过来。   齐昀心尖跟被羽毛扫了一下似的,脚步立时一顿。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向身后的女人。   雨烟迷蒙中,她浑身湿透,乌黑的发丝蜿蜒贴在莹白脸颊上,唇瓣如沾露花瓣,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像风雨中伶仃带露的杜若花。   尤其那柳眉下的一双眼,柔润如浸在夜雾里的朦胧湖泊。   可惜空洞无神,是个盲的。 ↑返回顶部↑ 第5章 (1 / 4)   第4章   对他这样的人而言,世间哪有如此巧合?前脚刚贬至苏州,后脚便有个与宋阭似乎有瓜葛的盲女摔在眼前。他倒要看看,这盲女究竟是谁派来的。   语毕,他提步便向县衙大门走去。   衙役们面面相觑,自然以为是对他们的吩咐。年长些的扶着柳絮,眼见齐昀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内,才后知后觉想起顶要紧的事,慌忙喊道:“大人留步!您别院在何处啊?”   雨声嘈杂,县衙大门已合上一半。衙役无奈,正想着先将人扶入门房避雨,肩膀却忽地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去。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穿着一身蓑衣,头戴斗笠,帽檐压的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脸,浑身上下透着股子煞气。   衙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刚说了个“你”字,那人便开口了。   “把她给我。”声线平直冷漠。   衙役这才恍然,方才齐昀吩咐的应是此人,忙不迭将昏迷的女子递了过去。   那护卫伸手接过,随手往肩上一扛,足尖轻点,如一只灰褐色的雨燕,迅疾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柳絮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直到前方突然出现一道刺目的光团,迫使她抬手遮挡。   光?她不是瞎了吗?   惊疑间她放下手臂,视野猝然汹涌灌入绚丽夺目的色彩。   春光漫溢,草长莺飞,如洗碧空倒映在粼粼河面。   未及细看,周遭景物骤然扭曲。   下一瞬,冰冷的河水浸湿了裙角。柳絮愣愣低头,发现自己正蹲在河边,手里拿着木杵,面前石头上是洗了一半的衣裳。   好熟悉的场景。河水泛着圈圈涟漪,碎金般的光斑晃得她眼睛发酸。   思索间,头顶忽地落下一片阴影。   柳絮一惊,手中木杵险些滑落河中,猛地扭回头去。   清隽的少年逆光而立,半旧的青衫在春风中轻轻拂动。   柳絮认出了人,眼睛一亮。   是少年时的齐阭。   他眉眼含笑,掌心温热,将一支雕着桃花的木簪轻轻簪入她发间。   “絮娘,及笄快乐。今朝礼简陋,来日……定当补你更好的。”   她愣愣仰头。少年的身影在跃动的光河中摇曳,身后绿浪翻涌,如梦似幻。   柳絮喉头哽咽,正欲开口,眼前的景物却又扭曲起来,少年身后绿草如茵的河岸像被一只手撕开,裂成了一片沉沉的暗色。   面前的少年褪尽青涩,化作锦衣青年,眼神漠然。   “絮娘。”青年薄唇轻启,吐出的话凉薄如雪:“你我云泥之别,绝无可能。” ↑返回顶部↑ 第6章 (1 / 4)   第5章   穗儿的声音带着喜意,柳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齐阭来了。   她心中先是掠过一阵欢喜,旋即便是紧张担忧。   如今她和齐阭的身份已是云泥之别。他是朝廷命官,是侯府公子,而她只是个大字不识的盲眼村妇。   齐阭会愿意认她这个妻子吗?   这么多日都未曾露面,柳絮心底其实已经有了几分明了。   此番前来,恐怕是来摊牌的。   穗儿看柳絮面上并不见多少喜色,也不明白为何,只上前道:“姑娘,我替您梳妆罢?爷在正房的暖阁等着呢。”   人皆有爱美之心,柳絮也不例外,可如今哪还有这等心思?   她轻轻摇头说了声不必了,又道劳烦穗儿带她去正院。   穗儿应了声是。   这是在此处将近小半月,柳絮头一回出院门。   穗儿扶着她,一路上悉心提醒,倒是走得还算顺当。   柳絮目不能视,但这两年来习惯了,辨识方位本事也磨出了几分。   她感觉自己出了院门,走上游廊,廊下似乎悬了些鸟笼,一路上叽叽喳喳,细细听来似乎有画眉和黄莺,声音脆生生的。   又七拐八拐,走了约莫小半刻钟,嗅到一阵幽幽的春兰花香,穗儿便小声说:“姑娘,到了,仔细抬脚。”   柳絮立时紧张起来。   她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进了正院。   一进去便听到竹叶摩挲的声音,风过时叶片簌簌作响,还有仆役们偶尔走动的动静。   穗儿扶着她上了几级台阶,推开一扇门恭敬道:“爷,姑娘来了。”   里头传来一声随意的应答:“进来。”   带着点冷淡散漫的意味。   齐昀喜洁,仆役不可随意进他屋子,而贴身伺候他的小厮不知为何不在。   穗儿想着也就几步路,便没有主动请示送柳絮进去,松开手,凑过去对她低声道:“姑娘,里头奴婢不能进去了,您往前走,再往左拐十来步,掀开一道帘子便是暖阁了。”   柳絮从前听村里一个大户人家帮过工的长辈说起过,暖阁是富贵人家里用雕花隔扇隔出来的一间小屋,里头铺着地炕,专为取暖所用。到了夏日还有用来纳凉的碧纱橱。   时值初春,前两日又落了雨,天气寒凉,富贵人家自然还要在暖阁里待客或是小憩。   柳絮抿了抿唇,无形中又觉出与丈夫如今的差距来。   穗儿看着柳絮紧紧攥着竹杖,很是不安的样子。   相处这些时日,这姑娘从不提什么要求,给什么衣裳穿什么,做什么饭菜吃什么,安静好养活得像一株兰草,生怕给人添半点儿烦扰。   她心里多少有几分怜惜,便又悄声道:“姑娘莫忧心,爷素日是很好说话的。” ↑返回顶部↑ 第7章 (1 / 3)   第6章   万一这人是歹人,要将她拐去发卖了呢?   可转念一想,她区区一个盲女,谁肯费这样大的功夫,锦衣玉食地供养着,单为了卖她?   大抵是丈夫分别太久,如今又做了官,一切便都不同了   人心易变,这四个字她以前听阿阭说过。   那时她不过十五岁,村中有个年轻猎户有意求娶,隔三差五送些野物来。阿阭起先不作声,直到那日她与猎户在木棉树下说话,猎户将一根簪子簪在她发间。   阿阭当时不知从何处来的,少年面色如雪,将她的簪子取下掷回到猎户身上,冷冷说了几句话,直把猎户羞愧得落荒而逃。   猎户走后,素来克制守礼的少年握住她双肩,俯身逼视着她的眼睛,说:“絮娘,我知道人心易变,可你不能如此,因为我只有你了。”   木棉花灼灼如火,倒映在少年脆弱又炙热的眼眸里。   可如今物是人非,或许真正变了心的是他。   她再也看不见木棉花的色彩,齐阭大抵也再也不会有那样纯粹炙热的情意。   柳絮心里难受得厉害,缓缓垂下了眼睫。   齐昀不知道柳絮在乱想些什么,把信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目光才再次落到她脸上。   那日这女子昏厥后,他去县衙寻宋阭商事。   圣上把他和宋阭这个被刚认回侯府的公子一道丢到苏州来,面上瞧着是想让他们有些交情,在各自攒些政绩好回京擢升,是天大的恩宠。   可哪有那么简单?他曾祖父是开国功臣,几代经营下来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府邸煊赫,在京中树大根深。到了他这代,母亲是长公主,更是如日中天。越是如此,越是烈火烹油,圣上面上亲近,心头岂会没有忌惮?   而宋家不同。长平侯是寒门出身,靠着从龙之功封的爵,根基尚浅,正是圣上真正信得过的左膀右臂。   此番宋阭被派到苏州,名义上是历练,实则是来盯着他的。   这一点齐昀心里门清。   那日他言辞间试探宋阭与嘉宁郡主的婚事,对方神色如常,坦坦荡荡,不热络亦不欢喜,只单单道了句,“父母之命,不敢有违”,便岔开了话头。   毫无破绽。   宋阭作为一个外室子,能突然被侯府认回且受圣上倚重,断不可能是蠢人,那是在县衙门口的事,他是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齐昀又命人套问那日的衙役,衙役只说宋大人也是当日才走马上任,尚不熟稔。   多方印证下来瞧着确是一桩意外,他便命属下捏住几个衙役的软肋封了口,一面命人看好柳絮,暂且搁下此事。   未几,温州那边的消息便到了。   齐昀垂眼,目光落在手中的信笺上。   温州泰顺县菱角村人,姓名柳絮,年十八,父母早亡,遗下一姐一兄。兄长得了几亩薄田与大半家产,两个女儿只分得了锅碗瓢盆,大姐早些年嫁到邻村,日子也紧巴。   十六岁秋,柳絮嫁与同村青梅竹马的齐阭。三个月后,为替丈夫凑进京盘缠,上山采药,意外伤目失明。   齐阭即宋阭,进京后头三四个月尚有信来,其后便音讯全无。   柳絮一个盲女,独自苦撑两年,直至张员外要纳她为妾,她不肯,卖了驴与鸡,搭船北上寻夫。 ↑返回顶部↑ 第8章 (1 / 6)   第7章   柳絮未出口的话哽在喉咙里,愣住了。   她茫然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唇瓣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齐昀看着他这副模样,信口拈了个由头:“去岁某时,我遭逢意外,醒来便前尘尽忘。”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丝毫不在意。   柳絮的指尖蜷进掌心,她痛恨自己看不见,若能看见,便能瞧瞧丈夫说这话时的神情,判断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可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她喉头发紧,好半晌才再找着声音:“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像一柄利刃直直扎进她心窝。   她询问和倾诉的话此刻全部都没了出口。还有什么好问的呢?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又有何区别。   柳絮垂下眼,忽然觉得自己迢迢而来,像一场笑话。   沉默了许久,她才哑声道:“知道了,我明日一早便走。”   这话说出来,她反倒觉得胸口的石头落了地。   也好,这样也总归算是有了结果。齐阭忘了她,并非有了新人弃旧人,如此想来心里也好受些。   然而泪水偏生不听话地滚落。   她慌忙以手背揩拭,肩头止不住地轻颤,强抑哭腔又道:“既已忘却,便就此作罢。你写下一纸和离书,你我……一别两宽。”   言毕,她侧过脸去,贝齿紧咬下唇,将未尽的泪意生生咽了下去。   齐昀审视着眼前女子,稍感意外。   原以为这妇人会哭闹纠缠,或搬出旧情要挟,未料竟这般轻易放手,连一句质问也无。   可转念一想又觉合理,一个稍加哄骗便错认夫君的盲女,能有多少心机?况且对宋阭那点情意,怕也早在这两年磋磨中消磨殆尽,余下的不过是不甘罢了。   只是委实懦弱,侯府公子的正室娘子不做,宁肯回乡为村妇,连一星半点的好处也不争。   他轻笑了一声:“谁说我要和离?”   柳絮啜泣声一顿,茫然“望”过去,鼻尖和眼眶都泛着狼狈的红。   “不、不和离?”   “可是,你不都忘了吗?更何况……”说着她又垂下眼帘,泪珠挂在睫毛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如今已是侯府公子。”   “那又如何?”   男人的声线懒散,比起齐阭过去的清雅冷淡,多了些目下无尘的锐利。   柳絮愣住了,不等她细想,对面的男人又开了口。   “这几日我已着人查明,你确曾与我拜堂成亲。前尘虽忘,我却不屑做那负心薄幸的陈世美。”他略顿,又道,“你是我……妻子,当知我品性才对。” ↑返回顶部↑ 第9章 (1 / 4)   第8章   辨出来人是谁,柳絮脸腾一下红了起来,慌忙彻底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去系衣襟系带。   “夫、夫君……你怎的也不出声?”   虽说从前有过更亲密的时候,可那毕竟是两年前。如今阿阭失忆忘了她,两人之间差不多是半个陌生人,她难免感到羞窘。   齐昀敛了心神,踏进内间,拣了床对面方几旁一张圈椅坐下,望着她温顺的侧脸,徐徐道:“我明日一早往西塘村去,你随我同去。”   柳絮一怔,摸到榻边的外衫披在里衣上头,系整了方才慢慢转回身来,面朝着他的方向,犹疑片刻,轻声问:“我不能视物,只怕要给夫君添麻烦。”   齐昀皱了下眉,道:“不会。”   柳絮心里自然是愿意的,能跟阿阭一道出门,总比日日闷在这院子里强,况且路上相处的时辰一长,便可将从前的事慢慢说与他听,兴许哪一句便教他记起什么。   只是这些时日他待她总不见亲近,今日忽然要携她出门,着实有些突然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问,对面的男人已经开了口。   “你成日闷在院子里也不是事。我外出办差,正好带你出去转转。”   柳絮一下由忧转喜,粉唇轻抿露出浅笑:“好,我听夫君的便是。”   齐昀听出她声音里藏不住的那点欢喜,心里笑了声真好哄。   “早些歇下罢,西塘村路远,明日天不亮便要动身,少不得一路颠簸。”   柳絮摸到床畔竹杖,便要起身相送,齐昀出声止住,她便乖乖坐回去,竹杖靠在床沿,双手叠在膝上柔声道:“那我便不送了,夫君早些安寝。”   语气有点客套,齐昀站起身打量她一眼。   她坐在床沿,一头缎子似的青丝松挽,在烛火下泛着光泽,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侧脸,眉眼娴静温柔。   齐昀嗯了声没再多说,走到门口后又突然停了脚步。   “你方才……可是何处不适?”   他只看到她用布巾敷身前某处,猜测可能是那处,或者是心口不适?   柳絮刚退了红的脸又热烫起来,下意识拢紧了外衫,垂着头摇了摇,小声回:“没什么不舒服,这会已经好了。”   屋子里烛火跳跃,她睫毛也跟着轻颤。   齐昀扯了扯唇,脸上浮现不耐的哂意,声音淡淡的:“我虽失忆却也不至于薄待于你,缺什么只管跟婢女要,倘若有何处不适也告诉婢女。”   “明日一早会有大夫来请脉,若不宜出行,待调理好了再出门不迟。”   话说得不冷不热,可柳絮听得出是在替她着想,心里不由得阵阵发暖。   她柔顺应道:“多谢夫君,我记下了。”   齐昀推门出去,廊外的雨依旧细细密密下着。   坠儿候在廊下,见他出来忙迎上前,齐昀一面往外走,一面低声吩咐:“明日一早,请了大夫来替她看诊。”   坠儿垂首称是。   他行至院门,忽然脚步一顿,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然熄了烛火的窗,多嘱咐了一句:“寻个品性稳重、口风严谨的女大夫。” ↑返回顶部↑ 第10章 (1 / 4)   第9章   齐昀听了也不生气,反倒轻笑了一声,眼风略带玩味扫过宋阭,意味深长道:   “宋大人若是有此佳人,怕是也会忍不住……想时时带在身侧。”   他故意将话断在暧昧处。   宋阭见对方那玩世不恭的纨绔样,心头一阵憎厌,觉得此人当真死性不改荒唐得紧。   他当下略一拱手,神色疏淡:“下官尚有要事,先行一步,告辞。”   齐昀眼中带着几分恶劣的笑意,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手指懒懒一松,任由车帘悠悠荡下来。   这蠢货竟眼拙至此,连自己妻子的身形都认不出。   他微微侧过脸,瞥向身侧安静端坐的女子,不怀好意地想,若是有朝一日她得知,心尖上的夫君隔着马车与半透的帷帽都没能认出自己,该是何等伤心欲绝?   不过这便不是他该考量的了,此等俗事与他无干,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有点新鲜劲儿的乐子。   于他而言,要紧的也唯有朝政罢了。   何氏染坊的东家住在邻县,昨日已羁押入狱。宋阭此番出城,是奉知府之命,往那东家宅中抄检账册;而齐昀要去的,乃是西塘村山坳里的染坊,踏勘现场。   一个搜证,一个亲勘,本就不同路。   齐昀往后靠了一靠,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几下。   他与宋阭同日被遣出来,知府那老滑头倒会省事,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稳,谁也不得罪。   只是不知赵隆那阉狗,到底要朝哪一边下手?   宋阭也放下了车帘,吩咐车夫赶路。   两辆马车相错而过,恰在此时,一阵晨风穿林而来,裹挟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掀起了他这一侧的车帘。   宋阭不经意侧过脸,恰见对面车厢的帘子也被风卷起一角,露出道袅娜的身影。   那女子端坐车内,头戴帷帽,白纱被风拂动,若雾般波浪起伏。   只一霎,雪白的下巴尖和一抹嫣红唇色便从纱隙里漏出来,转瞬又被落下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转瞬的一眼,宋阭不知为何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了一把。   他呼吸微微急促,捂住心口,一把掀开车帘往后望去,那车却已拐入岔道,唯余渐行渐远的车尾与晨光里浮沉的尘埃。   行出一段路,那惊鸿一瞥仍萦在心头,叫他心绪不宁。   那女子……如何那般像絮娘?   当即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会的,絮娘现在应当还在老家。她眼睛看不见,连出村都难,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到苏州来?更遑论与齐昀这等纨绔同车。   必是自己连日劳累,看花了眼。   可万一呢?   他有心遣人回乡看上一看,却碍于眼下举手投足皆有人盯着,若叫人窥出他犹未放下发妻,反倒横生枝节。 ↑返回顶部↑ 第11章 (1 / 4)   第10章   染坊占地不广,里头叫工匠们闹过一场,满地狼藉。晾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几口染缸里还浸着半缸坯布,另有数口被砸得粉碎,染料和被打死管事的血被雨水冲得遍地横流,蜿蜒成一道道污浊的痕迹。   齐昀牵着柳絮行至偏廊檐下,安置在一处干净些的角落,嘱咐道:“你在这儿等我。”   柳絮点点头,手背上的温热松开,她下意识便将手缩回袖摆底下,往身侧后放了放。   齐昀本欲迈步下阶,余光瞥见她这个小动作,眉梢一挑,故意笑着补充,“这里头乱糟糟的,不要四处走动。待我将事情办妥当了,再来牵你出去。”   柳絮听见“牵你出去”四个字,除却几分意外,还有点说不清的难为情。   她微微偏过脸,小声答应,“我晓得了,夫君只管去忙。”   白纱遮面,齐昀看不清底下的面颊可有泛红,但他觉得八成是有的,这个女人什么心思都写脸上。   伤心也脸红,羞涩也脸红,窘迫也脸红。   简单直白到近乎有些蠢钝了。   他收回视线,吩咐左右随从去翻找账册,自己环顾了一圈院落,迈过地上一道蜿蜒的污浊,径直朝管事的东厢房走去。   屋子里头亦是一片狼藉。方桌上的杯盏碎裂在地,纸页四散飘零,屏风后的床榻被翻搅得凌乱不堪。   齐昀命随行护卫细细搜检,自己则捡了地上一页纸来看,上头不过是些柴米油盐的流水账,应付官差用的玩意儿。   他并不意外,随手丢了回去。   织工闹事打死管事之后,邻近镇上的衙役很快便将此处封锁,涉事的一干人等全数羁押进了大牢。赵隆把罪责一股脑儿推到何氏染坊东家头上,东家又推到管事身上,昨日已有衙役奉命来搜过一遭证据,却是一无所获。知府这才分了两路,派他与宋阭各自出城亲勘。   在众人眼里,他不过是个桀骜不驯的纨绔,知府把西塘村染坊这摊子交给他无非是走个过场;而宋阭那个真材实学的侯府公子,自然要担起何氏染坊东家宅院及大牢审讯那样的要紧差事。   来之前,大半的人都觉得他这纨绔子弟翻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然而实际上他来苏州之前,早已遣了人手快马先行,埋伏在此处盯着赵隆,早查出了不少隐情。   何氏染坊在苏州算不上大户,论规模人脉都不算拔尖。偏就是这样一户不起眼的中等人家,这几年包揽了织造局近两成的坯布染制。赵隆那老阉狗精得很,用这种不大不小的染坊替他干黑活。何氏六个染坊里,西塘村这个建在最偏远的山坳里,离官道码头都远,平日少有人来讨扰。   他事先安插的人虽未能进染坊里头细搜,却从何家一个被撵出府的管事口中套出了些端倪,摸出西塘村染坊的账册是何氏东家内侄亲自经管,从不假手账房。按常理,这种账册毁掉才最干净,赵隆必定也是这般吩咐的。可敢同太监做这等买卖的人,哪个不留一手?定要捏在手里做个把柄,藏在一个谁也寻不着的地方。   他的人顺藤摸瓜,很快查出这内侄同一个女工有私,又连带挖出了些旁的东西。他凭这些杂乱的线索,昨夜便已基本断定,那账本就在染坊之中。   护卫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外头的衙役也细细搜了一遍,依旧毫无所获。   齐昀走出屋子,在院中缓步踱着,目光掠过满地凌乱,最后落在了那几口染缸上。   他抬手指了指,问道:“染缸里头可查过了?”   护卫与衙役们俱是一愣,旋即纷纷摇头。染缸里头有水,怎么可能藏得了东西?就算藏在缸底,也肯定会被工人看见。   齐昀却道:“把染料清了,一口一口挨着查。”   众人依言动起手来,不消片刻便将缸中染料舀空。一个衙役趁大伙儿忙乱之际,悄悄溜了出去。   齐昀只作未见,走上前去逐个检看染缸,结果所有都空空如也。   那群衙役累得够呛,虽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头却个个不以为然,觉得这二世祖没事找事,平白折腾人。   齐昀皱着眉看了一回,又弯腰挨个摩挲敲叩缸壁与缸底,倒数的第三口缸,总算让他摸到了点异样。 ↑返回顶部↑ 第12章 (1 / 2)   第11章   柳絮正摸索着将帷帽往木架子上挂,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才轻声应道:“从前的你为我做过许多事,前段时日我给你讲述过一些的。除那些外,我目不能视之后,你亲手做了一捆竹杖给我,还托付邻里和里长照看我。”   “就这些?”齐昀眉心微动,心里不以为意,忽然又记起什么,“他……我从前,可曾教你念书习字?”   柳絮眼帘缓缓垂了下去,摇了摇头,试图分辩:“夫君从前学事繁忙,成婚之后在家的时日极少,只抽空教过我识了些字,教我写名姓罢了。后来我得了眼疾,你更是成日领着我四处求医问药,哪还有闲空做这些。”   齐昀听罢,直接嗤了一声。   果真是个伪君子,青梅竹马一道长大,却连字都吝啬教。   他没再说什么,起身出门唤小二要了沐浴的热水,让柳絮自去梳洗,自己则踱到楼下大堂坐了。   思忖片刻,他唤来属下,低声吩咐将花鸟会上柳絮多问过几句的玩意儿,都买回来。   属下微露讶色,他一个眼风扫过去:“怎么,你有话讲?”   那人嘿嘿一笑,立时转身出去办事了。   齐昀垂眸看着桌上的茶盏,想着左右不过是利用她罢了,可人好歹养在身边,哪怕是只猫儿狗儿,也得给些甜头。   隔了好一阵,他才重新上楼。   推门进去,柳絮已沐浴过了,身上里衣紧紧系着带子,一头绸缎似的乌发披散在身后,正坐在床沿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齐昀移开视线,扫了眼窗外天色,将今日趁隙暗买来的夜行衣换好,压低声音交代道:“你现下就上榻歇息,把帐子放严实了,我要出去一趟,待会儿不管是谁敲门,都莫要让进来,只说已经歇下了。”   柳絮正纠结要不要同榻而眠,闻声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摸索着取下帐幔。   她素来不过问这些,觉得丈夫自然有要事去做。   齐昀将屋中蜡烛吹熄,确认那帐子遮得严丝合缝,而后佩好腰刀,推开窗扇,悄无声息跃入夜色之中。   ——   柳絮躺在帐中,隐约听出丈夫翻窗走的,不免有些担忧,哪里还睡得着。   她辗转躺了一会,稍微放松了点,脑子里便翻来覆去都是近日种种,正胡思乱想间,房门忽地被人敲响,是小二在外头问可要添茶。   紧张得心脏一缩,她半坐起来扬声回道:“已歇下了,不必。”   门口的脚步声便渐渐远了。   她松了口气重新躺下,想着丈夫方才那番郑重嘱托,料定他必定在做什么隐秘的大事,一颗心便悬着再放不下来,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才恍惚有了一丝困意。   月色朦胧如纱,满室寂静。   迷迷糊糊中,柳絮忽然听见“吱呀”一声轻响,不等她神识清明,帐子已被人从外掀开,一股冷气混着浓烈血腥味扑面而来。   柳絮嗅觉本就灵敏,被这血味一激,立时吓得清醒过来,张口便要喊人,才一启唇,便被一只手掌牢牢捂住了嘴。   她涌出泪花,拼命挣扎起来,被堵住的喉间溢出细弱的呜咽。   “别叫,是我。”   说话的人声线熟悉,只是很虚弱。   柳絮这才猛然意识到是丈夫回来了,且受了伤。 ↑返回顶部↑ 第13章 (1 / 4)   第12章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烛光昏黄摇晃,床边水盆里倒映出齐昀沾血的脸。   他垂着一双漆黑的凤目,静静盯着女人那双澄澈却无焦的眼眸,缓慢开口:“你当真要帮我?”   柳絮想也不想,重重点头:“这是夫妻间的分内之事。”   齐昀眼中神色莫名,轻扯了扯唇角,抬手把桌边的干净布巾丢下水盆。   “啪啦”的一声,水中倒映的面容破碎开,他解下了上半身的衣袍。   “伤口在左肩胛下侧。”   柳絮觉得丈夫说话的声音有些古怪,却辨不出哪里不对,只当他是受伤所致,并未深想。   她摸索着从水盆里将帕子捞起,拧至微干,而后试探着伸出手指,轻轻触上他的后背。   指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目不能视,却能想象到此刻的情形。两年未见的夫君褪了上衫,正赤着上半身坐在她面前。   为何感觉肌肉轮廓要比过去明显些许?   许是太久不曾这般亲密相处,她意识到自己琢磨了什么,面颊一热,指尖下意识往回缩。   可转念一想,丈夫还伤着,哪里是扭捏的时候,便又镇定下来,重新伸出手指,一点一点摸索着寻那伤处。   齐昀感觉到温热的指腹轻点在背上,沿着脊骨缓缓移动,又偏向左肩胛下侧。   大约是因双目失明的缘故,身后的女子不知不觉靠得愈发近了,袖摆轻轻扫过他的脊背,潮热的呼吸若有若无洒在皮肤上,像蚂蚁缓缓爬过,挠得他心头都跟着发起痒来。   他呼吸渐渐变得浓重,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她怎么贴得这样近,一会儿又想她的手指怎么这样软。   “夫君,我看不见,有些摸不准位置,可还要往哪边偏移些?”   齐昀如梦初醒,哑声答了句:“左边便是。”   柳絮将帕子轻轻按上去,触手便觉他浑身僵硬,只当是疼得厉害,一时心疼,“夫君,是不是很疼?”   齐昀喉结轻滚,“不疼。”   柳絮小心翼翼清洗着伤口,鼻尖弥漫的全是浓重血腥气。想着丈夫如今不知在做何等凶险的事,心头不由得忧惧不已,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夫君,你眼下……是不是很辛苦?”   齐昀一愣,身后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呼吸却随着这句温柔含泪的询问,变得乱糟糟的,半晌只吐出两个字:“还好。”   柳絮沉默下来。   “刺啦”一身,齐昀侧过脸去看,女人低垂着眼睫,撕下里衣的衣摆,帮他简单包扎了伤口。   他正欲拉起堆在腰腹间的衣衫,腰侧便被人从身后轻轻环住。   齐昀吃了一惊,浑身僵硬住,随即黑了脸想要掰开她的手臂。   然而下一瞬,一张细腻温热的面颊贴上了他的背。 ↑返回顶部↑ 第14章 (1 / 6)   第13章   柳絮脸上的笑意倏然凝住,化为一片苍白。   不喜欢了,是不喜欢这只香囊,还是说已经不喜欢她了?   她咬住下唇,不想当着他的面落泪,保留几分颜面,可眼眶却一阵阵发烫。   架子上那只鹦鹉偏在这时学起了舌,一声叠一声叫:“不喜欢了!不喜欢了!”   脆生生的鸟鸣像是一把刀子,一下下剜在她的心尖上。   柳絮忽然就想起这些时偶尔听见的窃窃私语,还有那些若有若无落在身上或鄙夷或轻慢的目光。   是了,她如今不过是个出身微贱的乡野盲女,而他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   云与泥,如何能相配?   她怔怔立在那,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整个人像陷进了一滩烂泥里,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齐昀见她脸色雪白,空洞的眸子隐隐泛着水光,像是一尊快要碎了的玉人。   他皱了下眉,难得生出几分犹疑,方才的话是不是说重了些?可转念一想,那香囊本就粗陋得紧,实在叫人喜欢不起来。   起身欲走,却见柳絮忽然倾过身子,摸索着去够桌上的香囊,然后将目光朝他的方向投过来,慢声轻轻地说:“不喜欢……那就算了。”   大不了她回温州去便是了,不会叫齐阭为难。   那双眼睛里含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水光,像一片沉寂的湖被阴雨笼罩,带着潮湿的灰败。   若非知道柳絮双目失明,他几乎以为对方在直直望着自己。   齐昀看着她,眉头皱了又皱,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说不出一句软话来。   他正要提步离开,却忽然见柳絮拇指轻轻摩挲着香囊上的绣纹,又凑近闻了闻,神情一怔,随即皱起眉头。   他顿住脚,问道:“香囊怎么了?”   柳絮默了一瞬,垂下那只手,宽大的袖摆将香囊遮了个严实。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其实方才一摸一嗅,她便已察觉这香囊不是自己做的那个。针脚不对,草药的气味也不对。想来是方才拿的时候太过紧张,竟忽略了手感,直到此刻才发觉。   可无凭无据,这话说出来丈夫会信么?   柳絮不合时宜的想起来小时候,二哥打碎了家里装米的陶罐却赖给她,不论她怎么解释父母都不信,戳着她的额头,恶狠狠说她是赔钱货丧门星。   当时她挨了顿荆条,被关在柴房里不能吃饭,是阿阭偷偷揣着饼子送过来,摸着她的头说没关系,他信她。   可如今呢?阿阭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阿阭了。   他这段时日那么冷漠,今日能说出“不喜欢”这种毫无顾及的话,那便也不会信她的罢?   柳絮的心像是泡在了苦水里,哽得她说不出话。   齐昀也看出有些不对,但见她这副吞吐的模样,心中只觉得这女人当真懦弱,便也懒得追问,起身出去了。   暮色已沉,廊下点了灯。 ↑返回顶部↑ 第15章 (1 / 4)   第14章   齐昀侧过头瞥他一眼,手指勾在香囊的系带上,笑吟吟道:“宋大人也想买?那可真是不巧了,此乃我身边美人亲手缝制,独一无二,外头可没处寻去。”   身边美人缝制?   宋阭眉心一跳,脑海中又浮现起那日在马车中瞥见的一抹倩影。   他心底的不安愈演愈烈,可又觉得不该这么凑巧。   先不说柳絮双目失明,如何能独自走到苏州来,单说齐昀这人,素来眼高于顶,最是倨傲不过,又怎会对一个乡野盲女起意?   话虽如此,可宋阭看着那香囊的纹路,不由得忆起当初和絮娘在老家那段举案齐眉的日子,脸色不大好看了。   他想开口要来细瞧,亲手摸一摸那纹路以确认究竟是不是出自她手。   可话到嘴边,又恐暗处盯着他的人起疑,终究只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淡声道:“齐大人好服气。”   齐昀笑意更深,眉眼间满是风流自得,“那是自然。”   听这轻浮的言辞,宋阭心头一阵憎恶,随意颔首示意了下,便同对方错开步子,率先往议事堂走去。   齐昀悠哉哉走着,嗤了声“瞎眼的蠢货”。   ——   翌日清晨,柳絮早早起来收拾齐整等大夫。   齐三很快登了门,拱手行礼后,便颇为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他自小跟着主子,从未见主子身边有过什么女人,更不必说还让阖府仆从都唤一声“夫人”。   虽说主子嘴上只道是哄着玩,可他前些日子与齐大齐二闲聊时,分明听说主子还替这盲女出过头。   齐三行医多年,心思比那些武夫细腻得多,总觉得主子待这盲女,不似嘴上说的那般轻巧。   他态度更恭敬了些,隔着一层帕子诊脉。   柳絮不知道对方心里绕了多少个弯,只悬着一颗心,担忧自己的眼睛究竟能不能医好。   诊过脉后,他只说能治,须得日日施针,再辅以汤药,旁的再无多言。   柳絮本还在调理胸胁胀痛,两种药须得错开了时辰服,如此一来,她一日要喝下四碗汤药。   药汁苦涩难以入喉,可她觉得只要能治好眼睛,再苦也没甚不能忍的。   头几日扎针,她免不了紧张,还攥着袖口掌心冒了汗,到了第四日便已经习惯放松下来。   只是不知怎的,许是春夏交季的缘故,这几日夜里她总觉得燥热难当,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时常要半夜起来喝水,拿湿帕子擦一擦身,才能稍稍清爽些。   更难以启齿的是,现在她每次见到夫君,都比前些日子更想亲近了。   忍不住想凑近他,还会做些不当的梦。   她隐隐觉得是药温补所致,可大夫是男子,根本无法启齿。   如此只能忍着。   转眼到了夏日,苏州城愈发热闹繁华了。 ↑返回顶部↑ 第16章 (1 / 3)   第15章   柳絮懵住,脸上露出无措来,下意识慌忙道:“夫君,你现在不喜欢这样了吗?”   问完才想起来丈夫已经失忆了。   “我过去喜欢你这样?”   她听不出丈夫的情绪,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小心回道:“嗯,喜欢的。”   女人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拂动,像一株微微颤抖的花。   她的神情小心翼翼,又隐隐带着几分祈盼,仿佛只要他稍稍放软一点态度,便能重新燃起希望。   齐昀却觉得她这样子莫名刺眼。   此时所谓的祈盼、悲伤,都与他无关。   柳絮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齐昀忽然就想到了幼时一桩令人作呕的旧事,眼里透出浓烈的憎恶。   男欢女爱果真是最让人恶心鄙夷的东西。   他凤目冷漠,半点不留情,“我不喜欢,日后莫再如此。”   柳絮僵在门边,不明白丈夫为何会变得如此喜怒无常。   明明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她以为多亲近一些,多说一些从前的事,他总会一点点记起来的。   可显然惹得他生气了。   听着漠然远去的脚步声,柳絮缓缓垂下眼帘,泪水在眼中打起了转。   良久,她才低垂着眼帘,喃喃自语:“知道了。”   ——   隔天,柳絮晨起喝了药,一面忧心忡忡想着丈夫为何会忽然生气,一面等着云英的消息。   可直到午后也不见动静。   另一边,云英所乘的客船一靠岸,她便火急火燎赶去了客栈,一进门左右张望一番,没看到柳絮,还未来得及坐下喘口气歇歇等人,便被两个面容冷肃的壮汉请到了外头一处僻静无人的墙角。   “云英?”   “正是,你们是何人?”云英警惕地看着面前两人,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   其中一个壮汉面无表情道:“我等是大人派来的,多谢你一路护送夫人到苏州。喏,这是大人给你的谢礼,一百两银票,去各大钱庄都能兑。”   云英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银票上移开,并未伸手去接,冷冷道:“絮娘呢?她为何自己不来?”   絮娘生得美,又双目失明,她怕她被人拐骗去烟花之地。   壮汉对她上下一扫,不掩轻蔑,“夫人如今不便与你相见,姑娘请回吧。”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或许只当是柳絮忘恩负义,瞧不起旧友。可云英不这么想,晓得絮娘绝不是那样的人。 ↑返回顶部↑ 第17章 (1 / 5)   第16章   云英还是没能见着柳絮报信。   齐昀早有预料,故意放松了守卫,然后命人直接把人捉到了地牢,预备恐吓一番打发了事。   原本这事他不需要露面,可负责看守恐吓云英的属下说,这女子是个硬骨头,哪怕把“私闯官邸”的罪名拍在脸上,也坚决要见柳絮。   齐昀冷笑一声,调转脚步去了地牢,居高临下看着云英,只不紧不慢淡笑着说了一席话。   “你以为宋阭还有他那位未婚妻,若知道了她寻来苏州,会放过她?一个男人金榜题名高中,却把盲妻丢在乡间不闻不问,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到那时候,你这样一个小商贩,可护得住她?”   还在激烈挣扎怒骂的云英僵住,看着男人凉薄蔑然的笑,感觉到了耻辱和彻骨的冷。   她恍惚着,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出来,“你要对她如何?”   “这便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总之事情了结之后,我自会将她完好无损地放走。但——”他话音一顿,凤目微眯,“倘若你再敢生事……”   未尽之言让云英打了个哆嗦,缓缓攥紧了拳头。   被放出地牢后,云英在县衙门口徘徊了很久,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去码头登上了回乡的船。   齐昀去了柳絮的院子,在门外看着她一无所知的喂鸟,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轻“啧”了声。   真是不明白,柳絮这样软弱无趣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好?竟然让宋阭这等伪君子念念不忘,不惜冒着风险往温州寄信。还让一个视财如命的商贩甘心为她奔走,连私闯官邸的罪名都吓不退。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蠢东西。   他收回迈进院子的那只脚,转身便走了。   总之他不可能像那两个蠢货,会对这样一个乡野村妇动什么心思。   ——   初夏天气,阳光洒满屋檐。   柳絮蹲在花圃边,手指摸索着修剪一盆新养的花。   她想着这段时日丈夫的冷淡,有些心不在焉的,不小心就扯掉了一片花瓣。   正兀自懊恼,身后传来一声嘲讽似的轻笑。   柳絮吓了一跳,听出是丈夫的声音,慌忙站起身来,把沾了些许泥巴的手往身后缩了缩,抿唇唤了声,“夫君……”   齐昀嗯了声,垂眸瞥到她的小动作,将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拉了出来。   柳絮下意识想往回缩,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捏紧了。   齐昀拿出帕子,表情颇有几分嫌弃地替她擦拭指间与掌心的泥。   柳絮有些无所适从,想把手抽回来,心里头又是惶惑又是委屈。   不是他说的让她离远些么?那现下又来替她擦手,算什么?   齐昀却只是捏紧她的手腕,擦干净了才松开来,“日后不必再做这些,交给下人便是。”   柳絮猜测丈夫是有些嫌弃她了。 ↑返回顶部↑ 第18章 (1 / 2)   第17章   柳絮生在江南,自然会凫水,且水性相当不错。   可在暴风暴雨的江流中,身子仍像一叶孤舟般被卷得东摇西晃,全然由不得已。她在水中浮浮沉沉,双臂拼命划动,艰难四处摸索着,绝望地想要找到丈夫的踪迹。   雨水兜头泼洒,风又卷起一道浪,兜头盖脸地压下来。柳絮被灌了一大口浑水,呛得胸口闷疼,好不容易才费力地探出头来,脸白得吓人。   就在满心绝望之际,一只手忽然从水下牢牢握住了她的腕子,紧接着一条手臂环上了她的腰。   “别乱动,是我。”   柳絮大喜过望,张嘴便喊了一声“阿阭”,话音未落便又灌了一口江水。   她慌忙闭上嘴,再不敢出声,由丈夫揽着她,两人一齐使力顺着水势奋力向岸边游去。   好在这一段水道尚算平缓宽阔,水流称不上湍急,只是风急雨骤,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来,两人仍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终于摸到岸边的礁石。   柳絮被齐昀托了一把,连爬带攀地上了岸,瘫在泥泞的滩涂上大口大口喘息。   胃里一阵翻涌,她低头咳嗽几声,呕出好几口浊水,胸口的窒闷才稍稍松快了些。   身旁传来齐昀压抑的低咳声。   柳絮慌忙循声摸索到丈夫的胳膊,焦急道,“夫君,你怎么样了?”   齐昀脸色煞白,腰腹上被人刺了一刀,纵是经江水浸泡冲刷,鲜血仍止不住地往外渗,在衣袍上晕染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我没事。”   他望着面前浑身湿透、满目焦灼的女人,眼神复杂难言。   她为什么……会义无反顾跳下来?   柳絮不知他此刻心中所想,担忧记挂着他的伤势,追问道:“咱们现在怎么办?护卫们……应当很快会寻过来吧?”   齐昀回过神,挣扎着爬起来,伸手去拉柳絮,“船沉了,护卫们尚不知所踪。我们先进山避一避,旁的容后再说。”   方才往岸边游时,他回头望见那艘课船已被浪打翻了,桅杆断成两截。护卫们缠住了余下的刺客,他与柳絮才得以趁乱上岸。   眼下不知追兵还有多少,万不能留在岸边坐以待毙,唯有进山暂避才是活路。   柳絮应了声好,摸索着站起身来,将丈夫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紧张道:“夫君,你来指路,我扶着你走。”   齐昀嗯了一声,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林深处走去。   这一片树林高大茂密,野草蔓长,树冠层层叠叠遮住了大半雨势,光线森森幽暗。脚下的土地泥泞松软,踩下去便是一个深窝,空气里还有腐败树叶和泥土花草的味道。   齐昀身量颀长,柳絮搀扶着他并不容易,走了没多远就喘息浓重起来。   齐昀单手捂着腹部伤口,另只手握着长剑,勉力砍开荆棘灌木来开路。   他指路的声音虚弱无比,唇瓣毫无血色,额头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皱眉强忍着痛楚。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柳絮便觉出丈夫的脚步渐渐踉跄起来,大半的重量都沉沉地压在了她肩上。   她好几次险些被带倒在地,仍咬着牙死死撑住,生怕一跌倒便牵动他的伤处。   走了不知多远,柳絮感觉脚底的土地干燥些,积叶也更厚,耳边风吹树叶的哗哗声也更加明显,想来已进了山腹深处。 ↑返回顶部↑ 第19章 便是此刻。倘若她眼睛好着,又怎会连(1 / 4)   第二回便是此刻。倘若她眼睛好着,又怎会连替丈夫察看伤势都做不到?   可即便如此,柳絮还是努力镇定下来。   她跪伏在丈夫身侧,颤抖着手指摸索解开他湿透的衣袍,找到伤口,将还算干净的里衣衣摆撕下来,用力拧干了水,按压在伤口上,做简单的止血。   可衣裳全都湿透了,山中夜寒刺骨,若不生火,两人必会发高热,到那时便真是死路一条了。   她不确定丈夫有没有带火石或者火折子,没有就得想其他法子。   柳絮在齐昀怀中摸索翻了翻,幸而找到了个火折子。拔开盖子,里头尚未完全湿透,凑到唇边吹了几口气,便亮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外面雨声停了,柳絮捡起地上的剑当作探路的盲杖,摸索着走出山洞,决意去近处寻些枯枝回来。   方才下过大雨,漫山遍野皆是湿漉漉的,普通树枝很难点燃。柳絮自幼长在乡野,眼盲后又独自过活了两年,自然晓得雨后山林里什么东西才引得了火。   她看不见,在陌生的山野找柴火自然十分费力,只能慢慢一面走一面嗅,又伸出手一棵棵摸过去,费了不少工夫,又摔了好多跤,才终于寻到棵松树。   死去的松树枝根哪怕沾了雨水,也比其他枯枝容易点燃得多。她用手摸准了位置,折下好几段,兜在衣袍里,又在地上拾了许多较粗的枯枝,拢了满满一抱,磕磕绊绊地回了山洞。   将枯枝搁下,连喘息都顾不上,便又转身折了出去。   丈夫腹部中刀,伤口又浸了江水,单止血远远不够,必得寻些能消炎止血的草药才行。   柳絮从前在老家便常上山采药卖钱,后来眼盲渐渐习惯了,也时不时去山脚挖一些,托邻居捎给镇上的药铺,故而认得几味简单的草药。   她不敢走太远,每走几步便用剑在树干上刻下记号,时不时蹲下身子去摸地上的草叶,摸到了又凑到鼻尖细闻。   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她寻了半晌,竟真找到了几株能止血的草药。只是因为眼盲,手指被错认的草叶割出了好几道细碎的口子,脸颊也被横斜的枝桠划破了,火辣辣地疼。   柳絮顾不得自己,将草药小心拔下,仔细收入怀中,匆匆赶回了山洞。   她用荆棘简单遮挡了一下洞口,然后用石头把草药砸碎,摸索着小心翼翼敷在了丈夫皮肉翻卷的伤口上。   柳絮做这些的时候眼泪一直在掉。   都怪她,倘若她看得见,丈夫也就不会因为救她而受伤。   敷好了药,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眼泪,准备生火。   她将那些松枝与枯枝的湿皮剥去,又摸索着用长剑将木柴劈成几段,再削出中心尚算干燥的木芯,最后刮下些许松木屑来作引火之用。   齐昀的剑很重,再者柳絮目不能视,用起来便十分吃力,手上免不了割出一些伤口。她很疼,可是也没有停下来,害怕丈夫重伤之下有发高热。   一切准备停当,柳絮将枯枝在齐昀跟前架成个“井”字形,底下小心洒上松木屑,拔开火折子凑近了去点。   柴到底还是有些潮气,她点了许久,才终于闻到一缕焦香。   昏暗的山洞中,火苗倏地窜起来,温暖的光芒扑了柳絮满脸。   柳絮大大松了口气,来不及喘息,便将丈夫身上湿透的外衫尽数褪下,只留一件单薄的里衣烤火。又用树皮与树枝扎了个简陋的架子,将自己与丈夫的湿衣搭在上头烘着。   忙活完这些,她已累得浑身酸疼,可也不敢睡,挨在丈夫身侧坐下,时不时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又摸他的额头。   一直到夜深,她才终于撑不住困倦,在温暖的火堆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后半夜,大风骤起。 ↑返回顶部↑ 第20章 (1 / 5)   第18章   她微垂着头,绸缎般的青丝散乱在胸前,瓷白的脸颊上蹭得有脏污,还有不少擦伤和细小的伤痕。长长的睫毛疲倦低垂着,整个人都照在暖光里。   过去齐昀看柳絮时,因比她高上许多,便总是居高临下地看。从乌如云的发顶,再到琼鼻朱唇,最后是尖润的下巴,只觉得她清柔怯怯堪比娇花。   如今这般透过朦朦胧胧的晨光仰视着她,却只觉得多了从未发觉的温吞飘渺。连同那脸上的伤痕,都恰似神女悲天悯人的证据。   齐昀好似被什么蛊惑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出神望着,苍白的脸怔怔的。   柳絮感觉到腿上的动静睁开了眼,在熟悉的黑暗中反应了片刻,便伸手摸索着去探丈夫的额头。   热已经退了,她轻轻吐出口气,“夫君,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夫君?”   两声关怀轻唤将齐昀离体的魂魄拉了回来。   他飞快别开了视线,才想起来对方根本看不到,发白干裂的唇开微微合了下,“我没事。”   柳絮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又是一阵心疼。   齐昀从她腿上起来,扶了扶钝痛的额头,一低头才注意到腹部的伤口处被绿色的草汁染脏了。解开里衣一看,包扎的布条下正敷着草药。   他愣了下,这才抬眼扫向四周。   搭着衣裳的木架子、他的剑,还有烧败了的火堆,风一吹灰烬便在光线里飘扬浮游。   这一环顾,昨日的记忆也如同潮水般涌了来,只是后半夜的事却记不清了,只知是发了高热,沼泽般的噩梦缠绕中,恍惚有道温柔的声音一直在安慰他。   原本以为是梦,现在看来是真的。   他枕在柳絮腿上,被她轻轻摸着鬓发,声声耐心地安抚着。   齐昀心里突然产生出一种分辨不明的古怪情绪,像是不可置信的别扭,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怔怔站了一会,看着那些痕迹,又回头去看柳絮。   因为被枕了一夜,柳絮两条腿都是麻痛麻痛的,像是要没了知觉,她揉了一会儿,才扶着石壁想往起来站。   起了一半腿像酸软的像被抽了骨头,她一个踉跄手臂嗑在石头上,疼得她轻嘶了一声,齐昀下意识伸手想去扶,柳絮却已紧紧抠住壁的一个石块站稳。   他收回手没有吭声,目光却一直跟随着柳絮的动作。   一个盲人,是如何在陌生的山野做到这些的?先不说如何采到草药给他止血包扎,光雨后生火就已经足够困难。   齐昀甚至有一瞬怀疑她能看见,又随即否认了。   他想起来那时候让属下查来的东西。   眼盲,丈夫失踪,同乡欺凌……柳絮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好好生活了两载。   从前只觉得是些无趣的乡野事,如今却觉出些不同的滋味来。   齐昀又看到她扶着石壁的手背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顿时抿紧了唇,嗓子有些发紧,“昨夜,多谢了。”   柳絮活动了一下筋骨,腿脚拾回些力气,便听到丈夫干涩疏离的道谢。   她有点难受,闷闷说了声“不必客气”,忽又想起昨夜对方难得的脆弱,一下软了心肠,放柔声音询问。 ↑返回顶部↑ 第21章 (1 / 4)   第19章   这是柳絮平生头一遭经历这般惊心动魄的端午。   金陵没去成, 倒是回到苏州就病了一场。   那天她又是跳江淋雨,又是摸黑生火寻药,不过是凭着一股要让丈夫和她都活下来的意念苦苦强撑, 待得救后,当夜那口强撑的气一松,人便倒了下去。恍惚间只听得大夫叹说, 亏得她身底子还算不错, 方能支撑这许久。   若再让她经历一回这种危险, 柳絮自问未必还能那般镇定。   养伤的日子里,她也仍旧时不时想起来雨中刀剑相撞的声音、江水的冰冷、齐昀身体的滚烫, 那种灭顶的绝望不时侵扰梦中, 令她屡屡惊醒,白日里精神便难免有些恹恹。   可随着伤势渐愈, 柳絮却又觉得这场劫难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丈夫待她的态度渐渐和软了, 也更添了几分体贴亲近。   纵是再微小的变化,她也极为珍惜。   这一个多月近两月里, 齐昀因腹部中刀在府中静养, 只是并未宿在柳絮院中, 只推说伤口未愈, 不宜与人同榻,独自歇在正院。待到能下床走动,白日里除去书房料理公务,闲暇时便会来与柳絮一道用饭,说说话。   多半是柳絮在说, 从庭中的花,到廊下的鸟,再到东厢寝居鸟架上那只鹦鹉……皆是些琐琐碎碎的俗气小事。   可齐昀竟不觉得厌烦, 时常听她说着说着,目光便不自觉地凝在她的脸上出了神。   有时夜里躺在榻上,他亦会满心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女子生出了这般多的兴致。   柳絮面上的笑意渐渐多了,言语间也不似从前那般小心翼翼。齐昀总仗着她一双眼看不见,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瞧。   小暑那日,齐昀伤势已然痊愈,回衙门应值。   恰在同一天,赵隆降职与宋阭晋升的圣旨一并颁了下来。   端午那日自山洞脱身后,齐昀在船上由大夫看了伤,便听属下将当日情形巨细无遗地禀报上来。   他略一思忖,便提笔写了两封亲笔书信,由官驿分送苏州府衙与京城皇宫。除去言明在赴金陵途中遭遇刺杀腹中刀伤,如今卧床难起,恐暂不能办差外,送往京城那一封,先向皇帝舅舅问了端午安康,又道此行本为听说鸡鸣寺灵验,意欲替圣上祈福,不想半途竟遭此横祸。末尾更添油加醋,愤愤痛斥那伙刺客的猖狂。   不几日,安明帝收悉书信,果然震怒。朝廷命官遇刺本就非同小可,更何况是在为他祈福的路上,这教帝王心里如何舒坦?更遑论他素来“疼爱”这个外甥,无论如何,明面上都不能轻轻揭过。于是当即下旨彻查,又赐齐昀黄金百两、绢帛宝器若干,以示安抚。   长公主与国公爷亦是勃然大怒,频向大理寺及苏州府施压,要尽快揪出幕后黑手。明面上如此,背地里齐昀早已遣人,不着痕迹地将查案官员的目光引向了赵隆。只是他却未将赵隆贪墨和戮害皇商尤氏的实证放出,这证据他尚有后用,眼下不能操之过急。   单凭“证据”尚不足够,又经一番朝堂角力,赵隆与其干爹掌印太监推出了一名替死鬼。可皇帝焉能错过这个惩治赵隆的良机?便以“织工案”与“齐昀被刺”两桩案子,申斥赵隆御下不严,贬其为织造局掌事太监,织造提督一职暂且空悬。   长公主处传来密信,如今各方皆在争这个位子,尤以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另一名干儿子,及其副手秉笔太监,最为蠢蠢欲动。   秉笔太监为司礼监掌印副手,二人面和心不和已久,此番意欲将自己的心腹推上织造提督之位,待来日取而代之,好坐上那司礼监头一把交椅。   齐昀嘱长公主与国公爷暂且按兵不动,待到关键之时推那秉笔太监一把即可。   说起来,赵隆此番遭贬,宋阭也出了不少力。他是个聪明人,事情一出便知自己踩着赵隆晋升的时机到了——皇帝要趁机惩治赵隆,长公主与秉笔太监亦想将他拉下马来,他只需顺势而为便能达成所愿。   得罪了赵隆又如何?横竖早已被他盯上。   他不动声色地顺着齐昀有意抛出的线索,“查”出了至关紧要的几环,顺理成章得了一笔明察秋毫的政绩。在长平侯的运作下,年后便能升任苏州府正七品推官,专司刑名诉讼,辅佐知府审案。   虽说同是七品,然一在县,一在府,其中权柄却大不相同。   接完了圣旨,赵隆眼里是藏不住的阴毒愤恨,齐昀懒懒倚在廊柱上,轻蔑一笑,然后朝宋阭和气笑道:“恭贺宋大人高升,改日可莫忘了宴请同僚。”   赵隆眯起眼,将二人打量一番,拂袖而去。 ↑返回顶部↑ 第22章 (1 / 4)   第20章   画舫灯火煌亮, 女人柔顺立于另一个男人身旁,纤容秀质,一双美眸澄明而无神, 半点不曾落在他脸上。   那样熟悉的眼睛,那样熟悉的唇,那样熟悉的一张脸。   魂牵梦绕的一张脸。   这教他如何认不出来!   咫尺之间, 那身影既清晰又模糊。   那些悠悠乐声、舫外伶人的弹唱、宾客们嘈杂的说笑声, 仿佛都化作一道剧烈的风, 锤得宋阭耳朵里轰轰乱鸣。   他的眼睛像被黏到了柳絮身上,脸色是压抑不住的难看失态。   “宋大人。”   宋阭陡然回过神, 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齐昀脸上, 隐藏着杀意。   齐昀直直迎上了对方的视线,吊儿郎当地挑眉, 眼底尽是嚣张的挑衅, 声气懒散,“你一直盯着我家女眷看, 不太妥当罢?”   旁边本在叙话的官员闻言, 纷纷投来目光, 四周也开始有了若有若无的打量。   柳絮细眉微蹙, 往齐昀侧后躲了躲。   宋阭看着柳絮的小动作,下颌边的肌肉鼓动了一下,攥紧了指节,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神情重归于冷淡。   “齐大人说笑。”转向一旁小厮, 眉眼冷冽,“还不快给大人看座?”   柳絮听到这声音一愣,低垂的眼睫抬了起来, 循向声音来处。   这声音,与夫君的好生相像……如果没记错,似乎是上次在郊外遇到的那个宋大人。   夫君说那人是推官,而今天办宴的也是推官。   原来是他。   可她的心跳为何这般急?   正疑惑恍惚间,手指被警告地轻轻捏了一下。   柳絮立时回过神,不敢再乱“看”,重新半垂下眼帘,掩下心头那一点异样。   小厮觑着自家主子脸色不对,忙不迭点头哈腰,引着二人入座。   过了片刻,知府等人到场,纷纷向宋阭道贺,一番客套敬酒还礼,舫中歌舞愈盛,推杯换盏间笑声不绝。   宋阭坐在上首什么都听不进去,有人时不时凑来敬酒讨好,也根本无心像往常一般八面玲珑地应付,视线时常不受控制飘向柳絮。   宾客如云,她身影在那一片衣香鬓影里,那般渺小,又那样显目。一身华服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玉靥芳姿,看着过得很好,是记忆里的模样,却比过去看着更美了。   像是做梦一样。   不,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妻子,会这般突兀地、不合时宜地出现在眼前。   絮娘为何会同齐昀这纨绔混在一处?是她自甘堕落做了旁人的外室,还是遭遇了什么不得已的事?或许絮娘根本不知他就在苏州呢?否则她绝不可能不来寻他。   她分明那样爱他,素来最是柔顺纯善不过的。 ↑返回顶部↑ 第23章 (1 / 4)   第21章   或许是情绪起伏太过跌宕, 宋阭竟浑然未觉齐昀早已身在二楼。   那人不知何时便上了楼,抱臂散漫靠在黑暗的角落,直到他要靠近柳絮的时候, 才施施然直起身踱步而来。   然后当着他的面,把柳絮从背后纳入怀抱,高大和娇小的两道影子彻底融为一体。   昏暗的长廊, 两个男人隔空遥遥剑拔弩张地对视。宋阭清冷面容上是再不掩饰的沉怒, 齐昀则是冷淡桀骜的轻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都在等柳絮会回应哪句“絮娘”。   好像回应了谁,就承认谁的身份和地位。   柳絮不知为何, 听到这两句相差无几的“絮娘”, 竟有种头皮发麻之感。   天底下怎会有这般相似的声线?她几乎都要分辨不出了。而且她很敏锐察觉到氛围好像有哪里说不出的古怪。   她手心出了汗,嗓子也莫名发紧, 小声疑惑道:“你们……怎么上来了?”   齐昀未得到想要的那声“夫君”, 揽着她肩头的手便紧了紧,“陌生之地, 我怕侍女靠不住, 便上来瞧瞧。”   宋阭望向柳絮的眼中盛满了失望。   絮娘居然没有认出他的声音。青梅竹马在一起这么多年, 竟没听出来。   定是齐昀花言巧语哄骗了她什么, 否则絮娘怎会认不出?他抿紧了唇,想要径直揭穿齐昀这个卑劣的小人。   “絮娘,我——”   “宋大人,可真是巧呢,你怎么也上二楼了?莫不是升迁高兴, 多吃了几杯酒头昏上来小憩?”   宋阭的话被打断,冷冷望过去,正欲再开口, 便见齐昀无声地动了动唇。   “嘉宁。”   这名字像是当头一棒,宋阭所有理智回归,脸色愈发苍白如雪,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齐昀在警告他。   倘若他敢说出真相,不日远在京城的嘉宁郡主、长平侯都会知道一切。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便将付诸东流,而絮娘亦会有性命之忧。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大仇尚未得报,他怎能因一时冲动便毁去所有?   柳絮听见那位“宋大人”又唤她“絮娘”,心头一紧,正等着他的下文,却被身后的丈夫突兀打断了。   她忍不住继续追问:“宋大人,你……”   宋阭望着柳絮那张单纯懵懂、浑然不知真相的脸,闭了闭眼,终究是做好了选择,“齐大人见笑,确实喝多了两杯,上来小憩没成想却冲撞了……女眷。”   柳絮仍觉哪里不对,下意识追问道:“冒昧请问,大人为何唤我絮娘?”   齐昀未料柳絮这般敏锐,脸色微变,将柳絮的肩头握得更紧,眯起眼盯着宋阭,逼迫解释之意昭然若揭。   宋阭无声冷笑,声音却已平稳下来:“饮了些酒,头有些昏沉,先前听齐大人那般唤你,便顺口叫了。是我唐突,还往夫人莫怪。”   柳絮茫然。   是这样吗? ↑返回顶部↑ 第24章 (1 / 4)   第22章   他的唇瓣几乎贴上柳絮白嫩的耳尖, 说话声又轻又低,很是悦耳。   柳絮呆住了,红着脸躲开耳边灼热的呼吸, 结结巴巴道:“亲、亲一下?”   “絮娘不愿意么?”齐昀撑着下巴望她,语气装得十分委屈,“也是, 分别两年, 我又失了忆, 你同我生分也属正常。”   “不,不生分的……”   “那为何不愿亲?”   柳絮脸上热气蒸腾, 轻咬了咬红润的下唇, 如何也不好意思主动。   她记得,夫君从前并没有这般直白的, 怎么失了忆, 竟变得这样叫人招架不住。   齐昀看她红着脸满是为难,轻笑了声, “唉, 不亲便算……”   话没说完, 一抹柔软蹭过了他的唇角, 草药香弥漫。   齐昀本是逗她,没想到真亲,一时懵住,凤目里漆黑的瞳仁轻缩,恍恍惚惚抬手去触自己的唇, 而后僵硬地垂眼去看始作俑者。   灯下美人及腰的青丝披散,脸颊如雪上染霞,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一双秋水眸, 正害羞地如蝴蝶一样轻颤。   他脑中乱作一团浆糊,眨了眨眼,有些怔愣地盯着她瞧。   柳絮本想亲在丈夫脸颊上,哪知双眼瞧不见,便不小心亲歪了。   有点软……好像是唇角?   她本就害羞慌乱,这下愈发闹不清到底亲在了何处,丈夫又不知为何突然没了声音,只咬着唇小声道:“夫君……”   齐昀一下回了神,耳根也火烧火燎烫起来,视线从柳絮红透的脸颊飞快挪开。可一想到方才那一触即分的幽香柔软,又忍不住去望她的唇。   红润娇嫩,像花瓣一样好看。   他一下别开了眼。   不就亲一下嘛!他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轻咳一声站起身,语声一迭得快,“我忽然想起还有几件公务不曾处置要去趟书房,你早些安寝。”   说完忍不住脚步急急离开了,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柳絮茫然未回过神。   夫君这便走了?莫不是方才她亲错了地方,夫君生气了……   熄灯入榻后,她辗转反侧却总也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入了梦。   另一边的齐昀也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柳絮泛红羞怯的脸,粉嫩漂亮的唇。   后半夜他心烦气躁噌地坐起来,想不明白为何会不讨厌柳絮的亲密触碰,暗骂一句“见了鬼了”,起身在黑漆漆的屋里静坐许久,才压下那点怪异的浮躁,阴着脸躺下入睡。   第二日一早,柳絮起身梳洗,坠儿替她梳着发,忽听得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爷,您来了。”身后传来坠儿惊讶的语声。   柳絮也很是意外,丈夫平日早晨都是径直去上值的,一般不会过来,“夫君,可是有什么事么?” ↑返回顶部↑ 第25章 (1 / 4)   第23章   阳光明灿, 朱红瓦檐上的雪水如雨线般顺着凹槽滴落,溅起细碎的晶莹光泽。   有少女屈腿闲坐在已然晒干的斜顶上,长眉秀美而英气, 乌眸若星,身穿石榴红衫子,青丝绾辫垂肩, 脚蹬短靴, 腰缠软鞭, 通身透着一股潇洒俏丽。此刻正饶有兴味地盯着院中的柳絮瞧。   蓝天衬着红衫,美人灼灼如玉。底下的一众婢女都有些发懵, 直到柳絮茫然地拽了拽身旁穗儿的袖子。   “是有客到了么?”还有她方才那句话, 究竟是什么意思?   穗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低声道:“奴婢也不识得此人。”   这苏州别院里的奴才皆是常年守在此处, 大多未曾去过京城,自然不认得来人。但听那声称呼, 再观其样貌气度, 当是打小便与爷一道长大的那位真定郡主无疑了。   穗儿忙朝身后另一个婢女递了个眼色, 示意赶紧去请管事过来。万一这位贵人口无遮拦, 透露出些什么,她们可当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柳絮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搁下剪子站起身来,朝房檐方向迟疑道:“这位姑娘,你……”   话犹未了, 瓦片上又是一阵哗啦啦的细响。   “你看不见?”下一瞬,那道声音便乍然在面前响起。   柳絮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了半步, “你,你……”   “哦,你唤我真定便好。”   真定郡主好奇地绕着柳絮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日光照在那张莹白面孔上,清如浣雪,微微睁圆的杏眼波光澄净,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的确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   她伸出手在柳絮面前晃了晃,发现对方当真一点反应都没有。   还真是个瞎子美人啊。   “你叫什么?”   柳絮有些不知所措,礼貌轻声回道:“我叫柳絮,姑娘唤我絮娘便好。”   真定“哦”了一声,将目光从院中陈设上收回来,随口问,“絮娘,你是我表哥的外室么?”   京城中如今都在传,说表哥身边多了个美人,做什么都带在身旁,极为宠爱。皇帝舅舅和姨母为此很是高兴,觉得表哥终于开窍了,她也十分好奇。   柳絮愣了一下,脸色倏地白了,唇瓣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外室?她是外室?丈夫便是这般对旁人说起她身份的么?这段时日所谓的亲近,还有外人口中那一声声“夫人”的称呼,莫非都只是糊弄她的?   真定看柳絮脸色苍白,跟被雨打了的柳条似的,不由得后悔自己口无遮拦,抬手轻轻扇了自己嘴一下。   都说表哥风流不羁,可她知道表哥素来是不近女色的。如今能将这美人养在身边,可见很是放在心上。   应当不是外室……或许是妾?总之不可能是正头夫人。   她讪讪地,“我口无遮拦,你莫要生气。”   柳絮轻轻摇头,强撑着温声应付,“天气寒冷,姑娘可要进去喝杯热茶驱驱寒气?”   正说着,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管事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旁边还跟着齐昀的心腹随从。   几人问了安,管事便朝真定道:“哎哟,您驾临苏州,怎么也不给奴才们吩咐一声?奴才好去接您啊。” ↑返回顶部↑ 第26章 (1 / 5)   第24章   齐昀俊脸一沉, 心里暗骂,改日定要将这口无遮拦的蠢货好好收拾一顿。   他性子素来恣意妄为,什么都不曾怕过, 此刻心里头却隐隐有些发慌,在游廊上站定,犹豫了好一阵。   要如何解释才好?   要不暂且不解释了, 径直回书房去?   不成, 絮娘好不容易才与他亲近了些, 再者当缩头乌龟可不是他齐道宁的脾性。   要不随意寻个由头糊弄过去算了。   他摸了摸怀中备下的礼物,终是举步往柳絮院中走去。   院里仍亮着灯, 窗纸上倒映出女子婉约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 踏过了门槛。   推门而入,柳絮听见了声响, 却并未如往常那般迎上前来, 只垂下了眼睫。   屋里炭火燃得正足,齐昀轻咳一声, 将外头沾了夜霜的披风解下, 坐到她对面, 端详她的神情。   “我回来了。”怎么瞅着瘦了?原本就不圆润的下巴更尖了。   “嗯, 回来便好。”   柳絮想主动开口问,却又害怕。这几日虽已想得清楚,可人当真到了面前,心头那点担忧便又翻涌上来。   若当真如那日的姑娘所言,这段时日的情意绵绵便尽数化为乌有了。青梅竹马十多年的感情, 如今好不容易相逢,却也或许留不住。   她也曾想过,这般锦衣玉食的日子, 便是做个妾,或许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必再受从前那些苦楚。可到头来,她终究说服不了自己,怎能从明媒正娶的妻子,沦为妾室,甚或是外室?   都说宁做贫人妻,不做富家妾,若他当真背弃了昔日的誓言,那便一别两宽罢。   从前那两年摸黑过活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如今自然也能。   齐昀见她沉默不语,秀容惆怅,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拈出里头的玉簪,轻轻搁在柳絮手边。   “此番去金陵,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便买了这玉簪,又请灵谷寺的和尚在簪身上刻了经文,供奉在佛前诵了几日的经,想着能保佑你福寿绵长。”   柳絮低声道了句“多谢”,却并未伸手去拿。   齐昀张了张嘴,索性径直道:“那日我表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什么也不知晓,改日我定收拾她,叫她来给你赔罪。”   柳絮低垂着头,青丝滑落,遮住了半边憔悴的面颊,语气很轻,“她什么都不知晓,你又何必为难她?只是阿阭,我想问你一句,侯府那边当真什么都不知晓么?”   灯影之下,齐昀瞧不清她面上的神情,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她的难过,嗓子一阵干涩:“确实尚不知晓。”   柳絮眼眶红了,强忍着泪,没叫自己哭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既然如此,那你打算如何呢?叫我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存在?”   齐昀一直下意识忽略了这个问题。在他最初的盘算里,不过是哄骗着套些宋阭的旧事,用完了给些银钱好生送走便是。   后来他却愈发不满足于此,愈发想亲近她,想将她留得再长久些,想着待哪日没了兴致,再送走也不迟。可真要将她送走么?至少眼下他不想。   可叫她做妾?他连娶妻生子都不曾想过,更莫提纳妾了。   外室……他还没那般混账。 ↑返回顶部↑ 第27章 (1 / 4)   第25章   那日的争执,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得了丈夫的允诺之后, 柳絮心里却并未松快多少。   她白日里像没事人一般,每天养养花喂喂鸟,待丈夫下值归来便同坐一处用饭说话, 由着他缠着亲吻, 而后各自安寝。   可一入夜, 眼前虚无没有着落的黑暗,便压得她的心也跟着无着无落起来, 辗转反侧, 再难入眠。   自那回体味过真正亲吻的滋味后,丈夫便愈发缠着她亲, 炙热而温柔, 仿佛回到了两年多前新婚,甚或比那时还要热烈。   对此柳絮心中又甜又苦。   甜的是她沉迷于这般亲近, 苦的是唯恐这一切不过是梦幻泡影。   她忧心京城侯府的态度, 既怕因出身寒微不得相守, 又怕自己太过自私, 因此事牵连了丈夫的仕途,便隔三差五试探着问,可丈夫总是含糊其辞,只说没什么大事,教她安心。   可这心, 又如何安得下来?   齐昀不是蠢人,见柳絮藏着心事,便待她愈发地好了, 想着要让她好好习惯这金堆玉砌的日子才是。他虽然不通情爱,但在京城和纨绔子弟们混久了,自然也见识过不少,大概晓得如何哄女人开心。   他说话甜蜜而有分寸,做事妥帖又大方,买了许多华贵漂亮的罗裙,珠钗首饰,一点点将柳絮打扮成自己喜爱的模样,又特地替她修了更大的花房,还在院中亲手搭了一架秋千,天光和暖时,便在身后轻轻推她,同她说笑玩乐。   真定郡主也隔三差五过来同柳絮说话,只含糊说自己是表妹,随意捏了个名字搪塞。   或许是心中有愧,真定时常给柳絮讲些外头江湖上的趣闻轶事,柳絮爱听这些,也喜欢这个活泼爽利的姑娘,看起来似乎渐渐开朗了些。   可这些方子使下去,齐昀还是看出来柳絮浅笑安然下依旧有心结。   然而辗转难眠的又何止柳絮一人?   每逢柳絮拿她与宋阭的旧事同他说话,或是不自觉地便将宋阭的喜好套在他身上时,齐昀便烦闷到了极点。   他想彻底取代宋阭的位置,可这件事做来实在不易。   转眼一月有余,年关渐近。今年江南一带雪不知为何格外多,每回下雪都将整座苏州城淹没在白茫茫的湿冷里。   这日柳絮正在园子里同几个小丫鬟折梅枝,打算插了瓶,摆在寝室与丈夫的书房里,穗儿忽然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屏退左右。   “夫人,您老家那边……来信了。”   柳絮立时觉出不对,问道:“信上说什么了?”   穗儿眼底带着怜惜,低声道:“夫人,您姐姐怕是、怕是不大好了。”   柳絮茫然了一瞬,像是没有听懂:“什么叫……不大好了?”   “就是,就是命不久矣,盼着您能回去见上一面。”   柳絮如遭晴天霹雳,双腿一软险些跌在雪窝里,却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牢牢扶住了。   “我得了消息便回来了,事情尚不明朗,先莫要慌。”   齐昀指节还泛着红,俨然是从外面策马急急赶回来的。他将柳絮稳稳横抱起来,大步往园子外走。   柳絮面无人色,抖着唇瓣去扯他的衣袖,声音发急:“快念信与我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分明一月前大姐还来了信,说自己一切都好的……”   齐昀感觉到怀中人在发颤,收紧了手臂,转头问身后的穗儿,“究竟怎么回事?”   穗儿小跑着跟上,三言两语道明了始末,“信上说,夫人的姐姐怀胎六月,两月前上山拾柴,不慎跌了一跤,孩子没了。原也没多想,哪知这许久过去,仍旧血流不止,人愈发憔悴。请了郎中也说没法子,只能等着,眼下约莫还有不到月余光景了。” ↑返回顶部↑ 第28章 (1 / 4)   第26章   柳絮从他怀中茫然仰起脸来:“很简单?可是, 我什么都没有啊……”越说,声音便越低了下去。   她如今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丈夫给予的?还能拿出什么来谢他呢?   耳尖忽然触上两片柔软,声气轻缓, 像带着些微引诱,“不,絮娘, 你有。”   “我有?”   “对, 你有。”   二人的衣裳交叠在一处, 稍稍一动,便发出窸窸窣窣的暧昧轻响。柳絮刹那间明白了些什么, 睫毛簌簌轻颤起来, 垂下头绞紧了手指。   “絮娘想到了什么?”齐昀覆住她的手背,将她紧蜷的手指抚平, 柔声道, “我的意思是,你能来我身边, 已是上天的恩赐。只要你肯一直陪着我, 便是最好的谢礼了。”   话语间, 怕她察觉出撑起的异样, 不动声色调整了坐姿,语气愈发温存。   柳絮悄悄松了口气,“我以为……”   “以为什么?”   “没、没什么。”   柳絮听男人略带戏谑的话,尴尬的不敢抬头。   其实也并非不能,她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只是不知为何, 总觉得丈夫失忆后便像彻底变了个人,以至于每次亲吻时,心头都会涌起一种心跳加速的陌生异样, 更遑论做那种事了。   齐昀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到底没有引诱逼迫下去。   原本他是想携恩图报,索性做个彻底的混蛋,可真到了跟前却又下不去手了。   不过,讨些利息总还是可以的。   他的掌心轻轻落在柳絮脊背上,低叹了口气,“絮娘,你若是过不了心里那关,还是想要谢我,便亲亲我吧。”   妻子感谢丈夫,主动献上一个吻,这很合情理,不是么?   柳絮略微迟疑,应了声“好”,而后仰起脸,想去够男人的唇。   齐昀没有低头俯就的意思,端端坐着,半垂着幽深的凤目,看着怀里的人笨拙寻不到地方。   她先是亲上了他的下颌,不得不勾住他的脖颈,却还是亲偏了。   柳絮正窘得伸出手指去寻他的唇,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下一瞬,温热柔软便覆了上来,男人独有的气息侵夺了她的呼吸。   霸道的吻让柳絮无法呼吸,意识也逐渐迷离起来,眼角沁出泪花。   许久,齐昀方才依依不舍地退开,难耐的吻却又一点点落在柳絮的脸颊、鼻尖、下巴,然后是纤细的雪颈,一下下辗转吮吻着那片柔软幽香的肌肤。   柳絮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男人的吻像点点火星,细密落在敏感的颈肤上,嗓子里不由自主溢出声细弱的轻咛。   齐昀动作一顿,理智几乎要被燃烧殆尽了,动作愈发过分。   柳絮双目不能视物,触觉便格外敏锐,难受得想要低头躲避,男人搂着她腰背的手臂便骤然收紧,坚硬和柔软瞬间紧密相贴。她被迫昂起了头,颈仰出脆弱的弧度,任由男人予取予夺亲吻,发髻间的步摇发出泠泠轻响。   意乱情迷间,颈侧的子母扣被男人解开了,湿漉漉的唇落在锁骨上,气息还有步步向下的势头。 ↑返回顶部↑ 第29章 (1 / 4)   第27章   年夜饭时, 齐昀特地将柳花一家子请了来。真定郡主也甩脱了嘉宁,自己翻墙凑了过来。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用罢了饭, 大人们给孩子塞了压岁钱,真定领着柳絮的两个外甥在院中搓雪团打雪仗,笑闹声不绝。高耕尚在衙门值守巡夜, 柳花便提了食盒去送饭。   屋里熏笼暖烘烘的, 柳絮独坐在窗畔, 听着院中那一大两小嘻嘻哈哈的喧闹,心里头暖融融的, 不觉莞尔。   齐昀一身缥色长衫, 姿态散漫斜倚在榻边,修长的手搭在案上, 捏着斟了屠苏酒的杯盏把玩, 视线时不时落在不远处的柳絮脸上,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声响传入耳中, 他本就心烦意乱, 此刻更是烦躁到了极致。他眉头蹙了起来, 正要扬声让真定住嘴滚回自己府里去, 可瞥到柳絮柔软含笑的眉眼,似乎很喜欢听她们闹着玩。   他鼻子里轻嗤一声,到底没开口。   过了子时,苏州城炸响了烟火。“砰砰砰”的闷响与弥漫开来的硝烟味道,预示着新岁已至。   柳絮立在门框边, 仰面朝着天际的方向,欢喜之余,心绪却说不出的复杂。   去年此时, 她尚在温州老家的山村里。庄户人家的年夜饭简单,无非多添些荤腥,却已是一年到头最好的一顿饭了。不论贫富,过年时亲人们相聚一起,总是让人欢喜的。家境稍好的人家,过了子时还会放些爆竹,孩童们凑作一团嬉闹。   而她那时候孤身一人坐在屋子里,听着窗外的喧闹,眼前黑漆漆的,像是被关在了一个四面不透风的盒子里,陪伴她的唯有两条黄狗。   她那时在想什么呢?想着丈夫会不会突然归来,给她一个惊喜,说一句“絮娘,我回来晚了”,又想着家里的米粮又见了底,须得省着些花用,最后自嘲地想,幸亏眼睛瞧不见,不必点蜡烛油灯,倒正好省下几个钱来。   有没有自怨自艾过呢?自然也是有的。她还记得那夜辗转难眠,不知怎的便格外地痛楚,眼泪淌了满脸,披衣起身想去擦把脸,却被屋中的凳子作对似的绊倒在地。   外头隐隐传来镇上的烟火声,与隔壁婶子笑骂着催孩子睡觉的声响,可这些和美温馨偏偏都与她毫不相干。她趴在地上,再也忍耐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头一回动了自尽的念头。   她摸黑扯了条麻绳抛上房梁,想着死了算了,太累了。可要踢翻凳子的那刻,她却想到了自己死了,那她的两条狗怎么办。   第二日清早,柳絮照旧摸黑起来生火做饭,循环往复着那些磕磕绊绊、捉襟见肘的日子。   齐昀见柳絮静静地立在那里,便走到她身旁,这才瞧见了她眼底的水光,“怎么了?在想什么?”   男人关怀的声音,将柳絮从记忆中抽离出来。她回过神,眨了眨眼睛,才发现眼眶已经湿润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如今真好,我寻着了你,阿姐也到身边了。”柳絮抿唇浅笑,“只是……有些想大黄和小黄了。”   齐昀知道那两条狗,先前命人查柳絮时,事无巨细都了解过,也知她离家前将它们托付给了邻居照看。柳絮也曾小心翼翼地问过,能不能把它们接到府里来。   可那两条狗是宋阭和她一同养大的,若接来定能嗅出他并非原先的男主人。于是他只推说路途遥远,多有不便,私下里却命属下专程寻到那邻居,给了银两,嘱咐好生喂养,不可亏待。   前些日子柳花回来,柳絮还问了几回那两条狗的情形,纵使得知一切安好,眼底也仍旧看得出几分落寞难过。   齐昀沉默片刻,并未接她的话,只往她手心塞了一只锦盒,便转过身去,望着天上那绚烂明灭的烟火,淡淡道:“新年喜乐。”   柳絮摸索着打开,摸到里头是一颗颗圆润的小珠子,疑惑道:“这是什么?”   齐昀漫不经心回,“金豆子,你拿着玩儿吧,打赏下人也可。”   “金、金豆子?”柳絮吃了一惊。   这么满满一盒,也不知要值多少银子,竟只是给她拿着玩儿的?   她合上盒盖,推了回去,忍不住委婉道:“夫君,我知你如今做了官,可也不能这般挥霍。我记得你从前说过,钱财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齐昀垂眼睨了眼柳絮苦口婆心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你当这是我贪来的银子?”   柳絮赶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返回顶部↑ 第30章 (1 / 2)   第28章   柳絮一双杏眼倏地睁圆了, 万没料到与阿姐的对话竟被丈夫听了去,登时满脸紧张地拽住他的袖子,小声解释:“夫君,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好了,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我明白, 如今我失了忆, 于你而言无异于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你不习惯也属正常。”   齐昀反手握住柳絮被夜风吹得微凉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 略略一顿, 语气里便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难过,“只是……絮娘, 你能不能别怕我?你该知道的, 我对你绝不可能有半分恶意。”   柳絮听着丈夫这般放软了声音说话,心中愈发愧疚起来, “夫君, 我只是一时还不适应, 很快便会好的。”   齐昀满意了, 俯身亲了亲柳絮的额头,“我信你。”   柳絮羞赧地眼睫颤了颤,“夫君,那我们回家么?”   齐昀却道:“稍等片刻。”   “怎么了?”   “你仔细听,可听到了什么声音?”   丈夫的声音含笑, 柳絮满心疑惑,凝神去听周遭的声响,忽而在那嘈杂的人语与烟火声里, 隐约辨出了两声模糊的犬吠。   话音未落,裙摆便被两只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上来,紧跟着耳边响起了两道无比熟悉的狗儿哼唧声。   柳絮不可置信地蹲下身去,两只狗儿毛茸茸的脑袋便主动拱进了她的掌心,湿漉漉的舌头一下下亲热地舔着她的手指。   “大黄小黄!”   她抱住两只狗儿,鼻尖酸涩难忍,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齐昀俯身,捏起她的下巴,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珠,“我说了,都会实现的,老天这不就把大黄小黄送了来?”   男人的指腹带着一丝凉意,蹭过她眼角滚烫的热泪,冷热交迭间,肌肤上漫开的却是更烈的暖流,仿佛将冬日的寒气都一并驱散了,直蔓延至四肢百骸,   柳絮哽咽道:“夫君,你怎么待我这样好……今晚,我真的很欢喜很欢喜……”哪里是老天送来的,分明是丈夫为了哄她开心,特地从温州接来的。   齐昀抚了抚她的发顶,凤目淡淡睇了眼两条缠着柳絮不放的黄狗,两只狗儿立时便有些不情不愿地退开了些。   他在心底轻哼了一声。   这两条狗对宋阭这个前主人很是衷心的样子,对其他人都还算友好,可初见那日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他是宋阭的仇人,狂吠着险些将他的手咬破。后来几日,更是野性难驯地还把院子里刨得满是泥坑,糟蹋了不知多少花草。他气得牙痒,耐着性子去好、好相处了好几日,这两只狗才肯乖乖认主。   齐昀将柳絮拉起来,温声道:“我让仆人先把它们牵回府去,安置在园子里,往后你闲了,随时过去逗着玩便是。”   柳絮点点头,顺从地由着丈夫拢住她的手,却并未察觉大黄小黄与齐昀其实并不如何亲近,只轻声道:“夫君,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这样的话,她已说过许多回了,可除了口头的感谢,她实在拿不出别的什么来。只能想着,日后待丈夫再温柔些,再体贴些。   河边灯火点点,天际那一轮月色淹没在绚烂的烟火之中,四周人声嘈杂,齐昀却独独望进了她的眼底。   柳絮没有听到回答,忽然被一把拽进了怀里,男人柔软清冽的唇覆了上来。   他的一缕发丝垂在她颈上,像是微凉的羽毛轻轻扫过,让柳絮心尖都在发痒。   空气冰冷,唇舌厮磨勾缠间却是滚烫的热,柳絮只觉得脑海里也像燃起了烟火,噼里啪啦地响。   一身旁传来路人并无恶意的窃窃低笑,她恍然清醒,红着脸轻轻推开他,小声道:“还在外头呢。”   齐昀喘息着,拇指按了按她濡湿的唇瓣,把人抱起来了。 ↑返回顶部↑ 第31章 (1 / 3)   第29章   柳絮柳眉蹙了一下, 不赞同道:“阿姐,你莫要再乱说。夫君失忆是病症,哪有人得病反而是好事的?况且……不论失忆前后, 夫君待我都是极好的。”   这段时日,阿姐隔三差五便要说些类似的话。起初她听了倒也不觉什么,可听得多了, 便总在与丈夫相处时不自觉地想起, 忍不住拿来两相比较。   待柳絮意识到自己竟在暗自对比时, 心中顿时一阵慌乱,觉得这实在不该。丈夫失忆只是生了病, 从前好, 如今也好,都是最好的阿阭, 她怎能这般去衡量比较?   柳花叹了口气, “可我总觉得,失忆前的妹夫虽说待你也好, 到底冷淡克制了些。不说别的, 他从前可曾因你偶然一句夏日荷花甚美, 便将整片池塘都命人栽满了?可曾因你想吃一口梅花酥, 便特地请了江南最有名的师傅来府里专给你做?”   柳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将帕子揪作一团,“那是因为……从前日子清贫,夫君没有银子做这些。”   柳花将手轻轻覆在妹妹手背上,放缓了声音:“好, 那且不说这些。我的好妹妹,姐姐只问你一句,失忆前的妹夫, 可曾教过你什么叫人情世故?”   柳絮不明其意,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了。他一个美名在外,迟早要科考做官的才俊,若当真将你放在心上,就该早早教你这些高门大户里的人情往来,做好夫妻一体共进退的打算,而不是十天半月才回家一趟,连字都不曾教你认。”   柳花说着,愈发情真意切起来,“好在妹夫失忆后就像是变了个人,处处替你考量,甚至愿意对我这个穷亲戚也拉上一把。你可别忘了,从前的齐阭,何曾将我和你姐夫放在眼里过?面上虽是礼数周全,可我瞧得出来他骨子里瞧不起人的漠视,更莫说他将眼盲的你独自丢在乡里整整两年,教你受尽了苦楚。所以我才说,如今这个妹夫,可比从前那个好得多了,不恢复记忆才真真是桩好事,千好万好的好事。”   亭外的雨丝忽地被一阵斜风吹进,落在她面颊上,冰冰凉凉的,柳絮将手从姐姐掌心抽了出来。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张了张嘴,竟寻不出一句有力的辩驳,沉默了许久,方才低声道:“阿姐,我不明白你为何非要比较,分明都是同一个人。不论失忆前后是什么模样,阿阭他都是我的丈夫,且都对我挺好的。”   柳絮顿了顿,垂下眼睫,强迫自己对姐姐说出重话,“日后阿姐莫要再说什么不盼他恢复记忆的话了,再说这些……我会生气的。”   柳花嘴唇动了动,恨不得立时脱口而出“傻妹妹,压根就不是一个人”。   恰在此时,那两只狗儿与猫在外头追逐正欢,猫儿被惹恼了,一爪子拍在狗脸上,转身便跃上墙头不见了。   两只狗儿跑回亭中,油亮的皮毛上沾了层湿漉漉的水雾,抖了抖犹有些潮意,挨挨蹭蹭地靠近柳絮哼唧着摇尾巴。   柳花见状,索性转了话头,叹道:“也罢,姐姐不多说了,省得说多了惹你厌烦。”   柳絮无奈:“阿姐……你又胡说,我怎么会嫌你烦?”   柳花只是笑而不语,望向那两只狗儿道:“不说这些了,你瞧这两个捣蛋鬼,毛都湿透了,这会眼巴巴等着你给擦呢。”   柳絮也失笑,取出帕子俯身替两只黄狗细细擦拭起来。   齐昀踏入后园,自蜿蜒的石径尽头穿出时,望见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雨幕那端,朱瓦飞檐的亭子里竹帘半卷,青衣美人闲闲而坐,膝边偎着两只活泼的黄狗。   她手执素帕,正倾身替狗儿擦拭湿润的毛发,口中语气温柔嗔怪:“不听话,跑到外头去,毛都湿了罢?下回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们了。”那两只狗儿只哼哼唧唧地蹭她,惹得她忍不住莞尔,眉眼间一片恬静。   齐昀站了许久,伞面上是沙沙的落雨上,想到过几日要做的事,指节不由得捏紧了伞柄。   柳花远远望见齐昀来了,立时颇有眼色地站起身来,“妹夫来了,恰好你那两个外甥也该下学了,我得回去煮饭。”   柳絮想要起身相送,却被柳花轻轻按住肩头,便只好嘱咐道:“下雨路滑,阿姐路上小心。”   柳花笑着应了声,撑起伞踏入雨幕,远远朝齐昀行了个礼,便从另一条小径离开了。   齐昀这才举步踏入凉亭,将伞合拢了倚在一旁,挨着柳絮坐下,随手逗了逗那两只黄狗。   他身上犹带着雨丝的凉意,气息清冽。柳絮柔声问:“夫君,怎么这会子便回来了?”   齐昀收回了手,看着她道,“今日衙门没什么事,便早些回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凤目深了深,“另外,我听说游僧法悟大师要来苏州讲经,他医术颇负盛名,我打算上山请他替你我诊脉,问问你的眼疾与我的失忆之症。” ↑返回顶部↑ 第32章 (1 / 3)   第30章   柳絮唇瓣微微翕动着, 抵在唇上的拇指险些陷入口中。   齐昀只觉指尖触到一点温热的濡湿,眼神暗了暗,又若无其事地将手放了下来。   好一会儿, 柳絮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强撑着故作轻松道:“夫君真会说笑,什么接不接受的, 不论失不失忆, 你都是你, 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絮娘,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你应当感觉得出来, 失忆前后的我根本不同。”齐昀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盯在她泫然欲泣的脸上, “我想不起从前的自己是什么喜好, 更想不起与你青梅竹马的那些日子。没了前二十年的记忆,我只觉得你口中那个‘丈夫’, 根本就是个陌生人。”   “不……”柳絮落了泪轻轻摇头, 被一把握住了肩膀。   “什么不?你知不知道, 我根本不想听你说那些过去的事, 更不情愿你将从前那个人的喜好安在我头上。我不喜欢竹纹,不爱吃桂花酥,更不喜欢什么弹琴作画!”齐昀桎梏着她的肩头,俯身逼视着她那双无神又可怜的朦胧泪眼,将积攒了许久的烦闷一股脑儿痛痛快快地倒了出来。   眼见柳絮偏过脸去, 只是啜泣流泪,全然一副不愿接受的模样,他心有恼意, 却还是缓了缓情绪,将人揽入怀中,循循善诱,“絮娘……絮娘,老天让你我之间遭逢这样的事,可见都是命数,既然我已前尘尽忘,再无恢复的可能,你不如……也将那些过去一并忘了罢。重新认识我,可好?”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侧过脸吻了吻她鸦黑的云鬓,声音低沉柔和,“留在我身边,接受这个失了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丈夫,好不好?”   柳絮摇着头,泪珠儿飞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好,我不逼你,你好好想一想,好么?”   柳絮再没有说话,伏在他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在过去的几年里,和丈夫青梅竹马的美好记忆,一直支撑着柳絮度过艰辛苦楚的生活,因此她从未想过丈夫会永远恢复不了记忆,或者说一直在自欺欺人的不敢去想。如今这层纸终于被戳破,倒像是当真应了阿姐那些“不恢复记忆才好”的话。可是她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失了忆就变得不一样了呢?   她心乱如麻,哭那些已然不可追的旧日回忆,哭自己此刻的茫然无措,不知往后该如何面对再也不可能恢复记忆的丈夫。   齐昀没有再出声,只轻轻顺着她的背,心中亦泛起一阵酸苦。过去和宋阭那一点子记忆,于她而言竟如此要紧,这还仅仅是知道“丈夫”恢复不了记忆,便已哭得这般伤恸,若有朝一日得知真相……   他旋即按灭了这念头,无声叹了口气。   知道了又能如何?柳絮性子温顺软和,好好哄一哄,总归是会好的。   良久,亭外风停雨歇,柳絮的啜泣也渐渐平息下去,从他怀中轻挣了出来。   齐昀想替她拭泪,她却偏过脸避开了,自己取了帕子慢慢擦净,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闷哑,“院子里的花要往花房搬,我先回去了。”   齐昀心知肚明,哪里是真要搬花,分明是寻个由头躲避。   他心中虽有些恼意,却也没有继续紧逼,只道:“好,你且先回,我稍后还有些公务要料理。”   柳絮心里松了口气,起身唤来丫鬟,落荒而逃似的消失在小径尽头,连花篮也忘了提。   齐昀垂眸望向篮中鲜嫩的桃花瓣,眼中冷色翻涌,俯身拈起一片在指间狠狠揉碎。   他望着指腹的花汁,一时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气柳絮对宋阭竟如此爱重,还是气她这副遇事便逃的怯懦。   半晌,他将残瓣丢下,起身拂袖而去。   罢了,总要给她时间的,倘若逼太狠,怕是要鸡飞蛋打。   ——   当夜齐昀并未去柳絮院中。隔日,为了彻底打消她的疑虑,专程带她往寒山寺去了一趟。   法悟确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可这世上的人,有几个能不为权势金银折腰?又有哪一个当真没有软肋?他收了齐昀的好处,又被拿捏住了七寸,自然只能破了妄语戒,当着柳絮和佛祖的面,说出“此生再无恢复可能”的假话来。   至于柳絮的眼疾,他只说齐三的方子并无问题,照旧服药,慢慢会好。 ↑返回顶部↑ 第33章 (1 / 3)   第31章   柳絮心很乱。   当初她千里迢迢跋涉寻夫, 好不容易寻见了,丈夫却失了记忆,待她变得格外冷淡。她吞下满腹苦楚, 忍着满腔酸涩,小心翼翼讨好他,只盼着他有朝一日能记起前尘, 变回从前的模样。   后来, 丈夫的确待她渐渐好了, 愈发体贴周全,可却与往昔判若两人。   她生性守旧, 迷茫惶惑之际, 唯一的慰藉便是丈夫终有一日能恢复记忆这件事。   可不曾想,丈夫彻底忘了过去, 再也不可能想起来了。   柳絮将自己缩了起来, 整日里纠结于那句“接受这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丈夫”。   这叫她从何接受?青梅竹马十几年的记忆,曾无数次支撑着她熬过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 就这么没了, 怎么能够呢?况且……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一个人失了记忆, 怎会变得连癖好习性都彻底变了个样。   可若说是丈夫哄骗她,又图什么呢?更不必说,连盛名在外的法悟大师都亲口证实了。   初夏天气,院子里草木更生机勃勃了,柳絮却像蔫了的花, 整天窝在屋子里发呆。   这日,齐昀命人送了些冰湃过的瓜果来,穗儿切了装盘端到她面前。   红艳艳的西瓜瓤散着丝丝凉气, 穗儿轻声道:“夫人,用些罢,这是爷特地差人送来的。”   柳絮瞧不见,却也感受到了那股清凉,仿佛被消散了几分暑热。   丈夫这般体贴,叫她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她已躲着他近两个月了,他也不催不逼,只一如既往地待她好,这教她心里如何过得去?   正想开口问一句丈夫那边可有了,便听得一阵着急忙慌的脚步由远及近。   穗儿在旁低声道:“是您姐姐来了。”   柳絮才要起身,手便被一把攥住,“絮娘,你可定要帮帮姐姐呀!”   柳花握着她的手,哭得满面是泪,柳絮忙将姐姐搀到凳上坐了,连声问道:“阿姐,究竟怎么了?您慢慢说。”   柳花拿帕子揩着泪,哽咽道:“还不是你那个不省心的外甥!昨儿在学堂里跟别的孩子打起来了!”   “可是志儿受了伤?还是他将旁人打了?”柳絮先未多想,只道若外甥吃了亏,自然得去讨个说法,若是自家孩子先动了手,那该赔礼赔礼,该管教管教便是。   柳花抽噎着,哀哀叹了口气,“若只是小孩子寻常玩闹,原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志儿他……他打伤的,是知府家的小公子!如今学堂里的先生,说志儿顽劣不堪,要将他逐出去。你姐夫四处打听了,又说知府夫人约莫授意过,苏州别的学堂只怕也都不肯再收志儿了!”   柳絮心中一惊,摸索着替姐姐拍背顺气,又问:“志儿好端端的,为何要动手打人?”   柳花恨声道:“说来可恨!是那知府家的小公子,先骂我家志儿是乡下人,说他身上有牛粪臭,还教唆旁的孩子都不许同他说话。志儿原本一句也没对我们提,自己生生忍着,直到昨儿旬考,他画的画被那小公子一把撕了,志儿一时气不过,才动了手。”   柳絮听得生气,眉头蹙了起来。   “妹子,你千万要帮帮姐姐!姐姐就这么一个儿子,若他不能读书了,往后可怎么办呐!”柳花涕泗横流,说着便要往地上跪,“你帮帮姐姐吧!妹夫在府衙任职,定然与知府老爷说得上话,能不能求他去说个情?只要他肯出面,兴许知府便放过了呢?若过不去这道坎,志儿日后怕就只能回乡种田了!”   柳絮慌忙将姐姐扶住,略一犹豫,柔声安慰:“阿姐先莫急,我来想法子。”   好说歹说劝了半晌,总算将柳花劝住了,让她先回家安心等信儿。   可姐姐一走,柳絮心里复又没了底,自己就这么一个姐姐,且这事本也不是外甥全然理亏,她断不能坐视不理。   可真要去求丈夫,她又踌躇难定。   她躲了他这么久,连话都不曾好好说过几句,如何开得了口?若她开口去求,丈夫又提起那些什么“接受一个截然不同的他”的话,她又该如何是好? ↑返回顶部↑ 第34章 (1 / 2)   第32章   齐昀道:“坐下说罢。”   柳絮又重新落座, 心里实在忧心姐姐与外甥,便小心翼翼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   语罢,只听得丈夫淡淡“哦”了一声, 便再没了下文。   她不由着急起来,大着胆子问:“夫君,这……这该如何是好?”   齐昀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此事恐怕不大好办哪。我虽是侯府公子, 又在府衙做事, 可到底认祖归宗不久, 根基尚浅。知府那边……”   柳絮一听,脸色隐隐发白, 却也不好再开口叫丈夫为难, 只沮丧地绞着帕子道:“搅扰夫君了,那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话犹未落, 只听衣料细微的窸窣声, 丈夫蹲在了她膝前,叹息着握住了她搭在膝上的手。   “絮娘, 你连话都不曾听完, 便说要自己去想办法。你怎么对我这般疏远客气?是依旧觉得, 接受不了这个彻底失了忆的我么?我是说不好办, 可也没说不能办。这样吧,我稍后便给知府大人递拜帖,亲自备了礼去说说情。纵使志儿留不了顶好的学堂,可叫他松松口,转去别的学堂也未必不可能。”   手背上那只掌心温热, 热度仿佛穿透了皮肤,一直暖到心底里去,令柳絮鼻尖一阵阵发酸。   她都这般待他了, 他竟然还肯这样出手相助。   柳絮抿了抿唇瓣,将另一只手轻轻交叠覆在了丈夫的手背上,“夫君,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才好。”   齐昀低头,白皙纤细的手落在他手背上,柔柔的,暖暖的。   他心里头舒坦了,促狭笑道:“你我夫妻,何必言谢?除非你不愿再做我的妻子了,那我才会袖手旁观。”   柳絮的脸泛起了粉,将手缩了回去,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齐昀心中微微失望,却也没有再逼迫,只站起身,伸手摸了摸她的面颊,柔声道:“絮娘,若这件事我办得漂亮,你可否给我一个回答?”   柳絮哪里还能说个“不”字?只小幅度点了点头。   齐昀又道:“你不问问我,方才去了何处么?”   柳絮一怔,又低落下去,“夫君自然是有自己的事要忙。”   下一刻,头顶便落下一声轻笑,“我同几个同僚去了玉香楼。”   柳絮闻言,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垂下了眼帘。   “不过我只略坐了坐,饮了几杯酒,听说你来书房便立时赶回来了,其他什么都没做。”齐昀居高临下看着她灯下白玉般的耳垂,郑重道,“絮娘,我不会碰别的女人。”   骗她的,他压根连什么玉香楼都不曾去,一直在衙门里枯坐着等消息。小厮来报信时,他临时往身上洒了几滴酒,又匆匆饮了一两口,才上了马车回府。   柳絮心绪翻涌,一时也说不清是喜是忧,只觉五味杂陈。   她低低嗯了一声,也再说不出别的什么,只转了话头,“夫君,喝些醒酒汤吗?还有些点心。”   齐昀见她这般温顺,便知目的已快达成了,连日来的烦闷登时烟消云散,笑着握住她的手将人拉起来,“你陪我一同用些。”   书房内灯火融融,窗纸上倒映出二人的身影。   院外的元棋瞧见了,也跟着眉开眼笑。   可算是把夫人引得主动出来了,不然主子还不知要阴沉着脸多少日。   —— ↑返回顶部↑ 第35章 (1 / 3)   第33章   这消暑宴宋阭本是不想办的, 可嘉宁却说什么都要办,且执意要请齐昀及柳絮到场。   嘉宁初到苏州时,便听说齐昀院中养了个盲眼美人, 一时大为惊诧。她万分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物,能叫这个素来高高在上、惹人厌烦的表哥近了女色。   为此, 她曾三番两次往齐昀别院递帖子, 却都被他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后来想索性不请自去, 却叫真定郡主给暗中搅和了。   越是见不着,便越想见。嘉宁气得咬牙, 便将所有怨责都归咎于素未谋面的柳絮身上, 觉得她不过一个区区外室,竟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   正值关键时候, 宋阭怕消暑宴暴露柳絮曾经和他的关系, 隐晦地寻了理由劝阻过几回,却都没能拦住, 又怕再拦下去反惹得嘉宁生疑, 只得暗地里寻了机会, 将私园中大半的下人都换作了自己的心腹。   除此之外, 他也有自己的私心。齐昀平时将柳絮看得很牢,嘉宁也日日缠着他,他根本没机会接近柳絮。这次消暑宴虽然危险,却也是个难得的机会,能绕开嘉宁的眼线, 偷偷见柳絮一面。   既然是拜过堂的夫妻,他便不能看着柳絮傻傻落在齐昀那卑鄙小人的谎言圈套里。私下会面说清一切后,纵使她不能原谅自己, 起码也能教她如何脱身回乡。   齐昀对这消暑宴倒是浑不在意。多亏宋阭当初足够薄情,叫长平侯将他娶过妻的事抹得一干二净,倒不必过分担忧真相被揭破。   真定原本也想去,但江湖上的朋友说要去城外探个什么鬼宅,就推脱了。   赴宴的几个人各怀心思,唯有柳絮一无所知。   ——   三日后,柳絮一早便起来梳洗妥当,跟着齐昀上了马车,往城南“荷园”去赴消暑宴。   这园子是嘉宁郡主到苏州后,从一个富商手中购置的,原本景致俗气,经她一番修整改造,更名“荷园”。园如其名,有一池接天莲叶的荷塘,池中可泛舟采莲,池上架着临水轩,另还设有绣楼、厢房、宴厅等,占地不算太大,胜在秀美。   齐昀牵着她进了园子,一面走,一面细细讲与她四周的景致,以及稍后可能接触到的女眷都有哪些。   一路上竹树交杂,穿出一重垂花门去,便见一方小金鱼池,红尾翻水,哗啦有声。池畔朱红栏杆夹着一道曲折长廊。行过长廊,绕过假山,便是一道月洞门,两边连着抄手游廊,不远处亭台轩敞,池子里粉荷碧叶,风过时送香。   男女客分设在池子东西两端的水轩中,隔着半池芙蕖和轻纱帘,遥遥模糊可望。   齐昀松开手,见柳絮难掩紧张,便低声道:“不必紧张,你去露个面,稍坐一坐,想说话便说,不想说也不必理会她们,一会我派小厮过来,寻个由头离席便是。”   柳絮点点头:“我无妨的,夫君不必记挂,自去男客那边就是。”   既是赴宴,哪里有一言不发干坐着的道理?更何况到场的女眷,不是郡主,便是苏州官员及富商大贾的妻女。若是不慎说错了话,或是惹了哪个不快,难免要给丈夫添麻烦。他如今仕途不易,她不该拖后腿才是。   齐昀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便猜到她心中所想,忍俊不禁捏了捏她的脸颊,“嘉宁与侯府有亲,算是我表妹,其余人更不敢对你不满,你随心所欲便好,不必顾及太多。”   说罢,便吩咐穗儿将柳絮带往女客所在的水轩,自己则转身朝另一边去了。   柳絮捏了捏帕子,给自己打了打气,一边慢慢走,一边在心里默忆着丈夫先前提醒的那些女眷的声音与特征。   嘉宁等人早已聚在亭中,纱帘飘飘,冰鉴上凉气氤氲,桌案上陈着瓜果凉食,奉承说笑之声不绝于耳。   忽见廊上婷婷袅袅行来一位弱柳扶风的粉衣美人,喧笑声立时静了一静,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知府的千金凑到嘉宁耳畔,低声讨好道:“郡主,那便是齐大人的外室了,我先前在宋大人的升迁宴上见过一面,当时那些人竟都称她‘夫人’呢。”   嘉宁眼中闪过轻蔑,面上却笑得十分温和:“想必她定有过人之处,表哥才这般宠她。”   那知府千金小声嘟囔了一句:“过人之处?我可听说,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妇呢。”   这话亭中众人都听见了,却无人吭声。   柳絮走到亭前,便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迎面而来,紧跟着一双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了,耳边响起温柔悦耳的女声,“这便是嫂嫂吧?大伙儿可就等着你呢!” ↑返回顶部↑ 第36章 (1 / 2)   第34章   小桃目光闪了闪, 忙低眉顺眼地称是,爬起来垂着头对柳絮道:“夫人,奴婢带您过去。”   柳絮也不好再拂嘉宁的面子, 便起身向在座女客告了罪,带着穗儿离了席。   出了水轩,上游廊, 绕来绕去走了许久, 柳絮听到一阵芭蕉簌簌的声音。   小桃越走脸色越白, 额上直冒虚汗,穗儿瞧出不对, 问道:“小桃妹妹, 你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的这么白?”   柳絮瞧不见,闻言也关切道:“可是身体不适?”   小桃摇了摇头, 声音发虚:“大约是吃坏了肚子, 不碍事的,奴婢先带您去更衣。”   柳絮听她说话实在虚弱, 心中不忍, 便道:“可是快到了?你告诉穗儿位置, 我们自己过去也使得。”   小桃迟疑了一瞬, 腹中实在绞痛难忍,隐隐快守不住关,又想着统共不过百来步路了,主子交代的事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便对柳絮道了谢, 快声交代穗儿道,“再往前走百步,转过弯儿去, 走东边那条小岔路,路过一片海棠池,便是穿花阁了。”   说罢,捂着肚子急匆匆地跑了。   柳絮与穗儿依着指路继续往前。   才转过弯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迎面撞来,随即是一个婆子粗声凶恶的催促,“你就是丹蕊罢?还在这磨蹭什么,快跟我走!”   “什么丹蕊,您认错人了吧,我们是齐府的女眷!”穗儿慌忙挡在柳絮身前。   那婆子狐疑地上下打量,目光落在柳絮那双无神的眼睛上,骂道:“粉衣,眼睛瞎的,不是丹蕊是谁?你这小贱人可别想临时反悔!”   说着一招手,暗处又窜出三个彪形大汉,不由分说便将柳絮与穗儿钳制住,生拉硬扯地往前拽去。   柳絮与穗儿吓得不轻,拼命挣扎着想要张口呼喊,便被人将一团布塞进了嘴里。   “老实些!收了我们主子的好处,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再说了,你将那人伺候好了,往后可是有机会飞上枝头的!”   柳絮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只被人扯得踉踉跄跄,惊恐万分中,被迫踏入了和穿花阁相隔不远的西岔路。   几人刚走远,方才那道长廊上行来个粉衣女郎,一双美眸赫然也是空洞无神,正是婆子原本要寻的丹蕊。   她捏着帕子擦额上的汗珠,不耐烦道:“不是说有接引的人么?人在不在?怎么什么声儿都没有!”   丹蕊身后的小丫鬟慌忙踮起脚东张西望了一圈,摇了摇头小声说:“姑娘,没瞧见。”   丹蕊柳眉倒竖,狠狠拧了那小丫鬟胳膊一把:“一群不中用的东西!”   小丫鬟不敢呼痛,只憋着眼泪低声劝,“姑娘,要不咱们自己寻寻罢?若是误了事,可就糟了。”   丹蕊点了点头,将手搭在小丫鬟胳膊上,咬牙道:“带我寻路,那人先前说是叫松楼。若是耽搁了此事,看我回去不剥了你的皮!”   小丫鬟瑟缩着点点头,踮脚眺见远处一片模糊的松树影,正要往西岔路走,垂眸间看到自己小臂上交错的青紫后,脚步略微一顿,眼里闪过怨愤,然后毫不犹豫转踏上了东边的小径。   那厢,婆子与几个大汉扯着柳絮与穗儿疾走了一小程,眼前渐渐现出一小片松林。风过处绿浪翻涌,松树略微稀疏的地方,露出一角朱漆飞檐,隐约可窥见琉璃窗内的模糊光景。   穿过曲折的羊肠小径,停到松林深处的二层小楼下,穗儿犹在拼命挣扎,那婆子怕她坏了好事,便叫人将她绑了,打昏了藏在松林里。   “吱呀”一声推开门,婆子将柳絮连拖带拽拉扯到二楼,一把狠狠推倒在床榻之上。   婆子见这女子挣扎得这般厉害,便捆了她手脚,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丸药,抽出她口中布团,用力捏着她双腮将药飞快塞入她嘴里,复又把嘴牢牢堵住。   药丸入口即化,柳絮被迫吞咽下去,更是惊骇恐惧。 ↑返回顶部↑ 第37章 (1 / 4)   第35章   下一瞬, 柜门被人猛的拉开,带起了一阵风。   柳絮看不心来人,只闻心一点酒气, 惊惧交加下,她不死哪里积攒的一点力气,从柜子里跌撞出去, 慌不择路逃跑。   然而才迈出一步, 好腕便被人一把扣住, 狠狠拽转过身来。   她正欲拼命挣扎解释,好上的力道却松了松。   “絮娘?”男人的已音惊愕, 随即是压抑的怒意, “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絮一愣,辨出是丈夫的已音, 紧绷的身体立刻放松下来, 顿时泪如泉涌,委屈哭泣, “夫君……”   齐昀目光落在她异常潮红的脸上, 眸色倏地沉了下去, 一语不发地将人打横抱起, 大步走向榻边。   柳絮一落入美怀中,滚烫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贴靠上去,残存的一丝羞耻理智却又提醒她不该如此,颤抖着想将美推开。   齐昀将她放在榻上,按住她肩头, 低已安慰:“别怕,没事了。”   说罢,转身走心桌前, 拿了冷茶浇心香炉里。“滋啦”一己,香气消散,美又将窗户大敞开,风裹着松林清气灌了进来,屋中恼人的甜腻终于渐渐淡去。   齐昀本想去唤大夫,脚步刚动,不死想了些什么,又顿住了。   美坐再床边,凤目低垂,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柳絮意识已经很模糊了,整张脸泛着酡红,身体轻轻战栗着,衣襟无意识间蹭开了不少,往日清丽贞静的手人变得媚态横生,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美抬好,轻轻抚上柳絮滚烫的脸颊,她便像渴水的猫儿般,轻轻蹭了蹭美的掌等,细细啼哭着说,“夫君,我回难受,絮娘回难受……呜呜……”   湿漉漉的热气洒在美好指上,含着春水的无神手眸倒映着美的脸,青涩又柔媚,仿佛化作了荡漾着漩涡的爱河,一圈一圈要将美吸进去。   齐昀指尖蜷缩,眸光变得晦暗不明。   她现在什么也不死道,美也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大可以趁人之危,成就回事。   柳絮被药烧得全然无了理智,只觉得血肉里像是有蚂蚁在爬。得不心再应,她难受得揪住了美的衣襟,撑起身子往男人怀里蹭去,却因体力不支软倒,唇瓣擦过了美的喉结。   “帮我,夫君……帮我……“   “你想要我……如何帮你?”   “呜呜呜,我不死道,我也不死道,回难受……”柳絮紧贴美的胸膛,语无伦次抽抽噎噎央求着。   齐昀额上青筋隐现,收紧的好指松了又紧,终究是忍不住,搂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身,俯身吻了下去。   唇齿相触,二人同时溢出满足的喟叹。   柳絮从来没有这般主动过,双臂环着美的脖子,仰着脸同美唇舌纠缠。   意乱情迷间,齐昀好指落在了她衣带上,轻轻一勾便开了,粉衫散落搭在她臂弯,露出丁香色的小衣。   手人青丝凌乱,双肩圆润   齐昀本就吃了些酒,又吸了一些香,呼吸愈发浓重   迷离之间,却听得怀里的女人发出一己充满爱意的轻唤:“阿阭……”   齐昀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好僵住,眼里的情褪了大半。 ↑返回顶部↑ 第38章 (1 / 2)   第36章   齐昀移开目光, 轻咳一声,走过去单膝跪在柳絮腿边,抬起眼问她, “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柳絮摇了摇头:“没事了。”   话音才落,男人的指尖便探入她裤管,将她纤细的脚腕轻轻握住了。   他掌心灼热, 令柳絮又想起先前在私园中发生的事, 脸颊一红, 结结巴巴道:“我、我自己穿。”   她瑟缩着想躲,齐昀却握紧了脚腕, 低声道:“别动。”拇指忍不住在那块细腻的肌肤上摩挲了一下, 才利落地将绣鞋替她套好。   坐到她身旁,齐昀将今日所发生之事, 隐去了关键之处, 只说是有人要害他,她是阴差阳错被带到了松楼。   柳絮听着, 那些因过于恐惧而自我保护式强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 忽又翻涌上来——被人莫名其妙绑到松楼, 强行喂下那药, 蜷缩在狭小漆黑的柜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绝望地听着脚步声步步逼近……   她不敢想,倘若那时来的不是丈夫,而别的的男人, 将会发生什么,自己又会沦落到何等下场。   齐昀看着她眼睫不住地发颤,俨然是后怕不已, 伸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低声哄道:“已经没事了,别怕。”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柳絮今日委实吓坏了,顺从地靠进他温暖的怀里,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袖口,心有余悸地喃喃,“还好,还好当时是你。”   齐昀继续轻轻拍抚了一会儿,听到她闷声吸了吸鼻子,语气里满是自怨与伤怀,“若是我能看见,或许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再不济也起码能看清那凶手是谁,更容易逃跑。”   齐昀心口发紧,将人从怀中稍稍推开,抬起她的下颌细细打量。   女人眼眶微红,在昏黄的灯下漾着一层水光,他凝神望了片刻,忽而俯下身去,唇瓣怜惜地轻落在她薄薄的眼皮上。   “往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他将唇又移向她湿润的眼角,低声说道,“眼睛也一定会好的。”   他温声细语说了许多话,安慰般地细细密密啄吻她的眼睑、双腮、鼻尖,最后吻上了她的唇。   柳絮仰着脸,睫毛在灯下轻轻颤动,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呼吸也跟着颤。   明明已经亲吻过许多次,可这一回,柳絮却不知为何觉得格外不同,似乎除了情欲之外,还多了一层教她安心的抚慰在里头。   齐昀察觉她竟在分神,抬手扣住她的后脑,不轻不重地在她下唇咬了一口,又缠住她的舌尖细细一吮。   柳絮身子立时酥了大半,软软靠在他怀里,全凭他臂膀撑着才不至滑落下去。   唇间水声啧啧,柳絮听得面红耳赤,闭紧了眼睛,仰着红扑扑的脸儿任他予取予夺。   良久,感觉到她喘不上气了,齐昀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伸手将她鬓边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手指却碰到了她发热的耳廓。   他目光微移,看到了青丝间粉艳欲滴的耳垂,忍不住探指过去,轻轻揉捏着,语气倒正经,“这回是我疏忽,日后再不会让你经历这样的事了,我保证。”   柳絮伸手抓住他在自己耳垂上作乱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头,“夫君,这不怪你,只是一场意外罢了,我已经没事了。”   她眼睛还含着雾蒙蒙的春水,唇瓣也又红又肿,齐昀忍不住又低头在她眼角啄了两下。   柳絮唇还在发麻,不想再叫他亲了,躲避间手不小心按在了某处,坚硬又骇人的轮廓,随即是男人一声闷哼。   她一懵,被烫了似的飞快收回手,往旁边挪了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转开了话头,“很晚了,该、该睡觉了。”   齐昀望了一眼窗外才将将擦黑的天色,又扫过她那张羞窘的脸,故意道:“睡觉?”   柳絮也不知自己这种时候为何偏这般聪明,一下就听出了丈夫话中的调侃。   她不自然地别过脸去,结结巴巴道:“嗯,夫君……该回去安寝了。” ↑返回顶部↑ 第39章 (1 / 3)   第37章   “称呼?”   “嗯, 除了称我夫君外,我想听你叫我的字。”   柳絮仔细回想了一下,记得丈夫当年离家时, 尚有一个月才及冠,故而那时并未正式取字。她便问:“你的字是什么?”   齐昀唇角微弯,俯身凑近她耳畔, “道宁。大道的道, 安宁的宁。”   柳絮喃喃重复了一遍。   齐昀唇瓣贴到她耳尖上, 轻轻蹭了蹭,声音很低, “絮娘, 再叫一声,好不好?”   耳上那一小块肌肤被蹭得微微发热, 柳絮瑟缩着躲了躲, 依言轻声唤,“道宁。”   女人的声音清柔像汩汩溪水, 齐昀从不知道自己的字从旁人口中说出, 居然能这么悦耳动听。   他心尖发软, 犹觉不够, 循循哄着她,“再叫一声,好不好?”   柳絮不明白他为何那么想听,却也依旧乖乖唤了,“夫君, 道宁……”   齐昀盯着她一开一合的红润唇瓣,不可自控地亲了上去,将那声尾音尽数吞没。   大黄小黄还在旁追着喜鹊, 那喜鹊落在一旁的枝头上,抖了抖翅膀,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   柳絮羞臊不已,趁着唇偶尔略有空隙,含混喘着气说,“在、在外面……”   齐昀哪里肯放开,甚至愈发过分得又舔又咬,将她腰身紧紧箍在臂弯里。   推又推不开这身量高大的男人,柔弱可怜的、目不能视的絮娘,只得无可奈何地,任由他在唇上胡作非为。   待到那喜鹊振翅飞走了,柳絮已全然是浑身泛软、细喘微微,唇瓣红滟滟的模样了。   ——   人总是得寸进尺的,但凡尝着了一点甜头,便忍不住想要蹬鼻子上脸,索取更多。   齐昀最初不过是想叫她别在自己跟前提起宋阭;后来,便渴望着能亲一亲她,盼着她能接纳这个“完全失忆”、截然不同的丈夫。   待到这些一一得了手,他又不满足了,那颗心像是海上的漩涡,无论填进多少东西去,都始终是个无底洞,依旧觉得泛空。   他也不知那缺口究竟是什么,总归想要把它填满,想要更多。   如此,齐昀便愈发宠着纵着柳絮,也愈发得寸进尺,一点点打破她的底线。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工夫,便从单纯的亲吻,渐渐发展到能亲一亲她的锁骨,甚至趁她意乱情迷之际,隔着衣裳轻轻捏几下隆起的软雪山。   当然,做这种事的下场就是柳絮难为情的埋怨。   自从应允了丈夫要接纳全然失忆的他,柳絮不知为何开始断断续续做起些噩梦来。尤其是初到苏州时,那个丈夫将她一剑穿胸的梦,更是频频重现。   除外……不知是不是她失明太久的缘故,梦里丈夫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甚至有时候会根本看不清。   由于时常半夜惊醒,柳絮眼底便必不可免多了层淡淡的青色,白日里根本打不起精神,做什么都恹恹的。她请丫鬟去齐三那里要了些安神香来,却收效甚微。   眼瞧着她精神愈发不济,消息便传到了脚不沾地忙碌了大半个月的齐昀耳朵里。   这日晌午才下值,齐昀便特特推了手头的事,早早回了府,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返回顶部↑ 第40章 (1 / 4)   第38章   话音落下, 柳絮感觉腰窝作乱的手指乖乖停下了。   下一刻,男人掐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抱了一点。   柳絮并非不知事的小姑娘,浑身僵住, 小心翼翼想挪开些,却由于腰肢被禁锢着,而适得其反。   柳絮脸颊爆红, 不敢再乱动, 羞耻得几乎快哭了, “你、你放我起来好……唔!”   话还没说完,一阵天旋地转, 她就被男人高大的身躯压在了身下, 唇也被堵住了。   柳絮懵住了,杏眼里有水波在晃, 一头青丝像黑色的云, 凌乱散在枕头和她雪白的肩颈上,伸手试图去推他。   殊不知她这幅柔弱可欺模样, 更像是入虎口的猎物。   齐昀又不是圣人君子, 哪里能坐怀不乱?更何况现在柳絮还清醒着, 又是自己摔他怀里的。   他眼尾泛红, 攥住单手她两只细腕按在头顶,俯身格外凶狠地吻她的唇。   柳絮所有的呼吸顷刻被攫取殆尽,唇被迫张开,舌根都被吮得酸胀。   意识迷离间,柳絮控制不住, 哼吟声从唇间溜出。   齐昀被激得脊背一麻,浓墨的凤目里染满了侵略之色。   他停顿下来,哑着嗓子问柳絮, “可以么?”   柳絮偏过头去不住地喘气,唇色娇艳欲滴,闻言茫然了一会,等空气回归,才迟钝反应过来丈夫的意思。   她想起来新婚那几日的荒唐,脑海里浮现出人前清冷如月的丈夫,在夜里是如何的孟浪,像是谪仙坠下烟火凡尘,还是被她亲手拉下去的……   柳絮咬了咬唇,红着脸难为情地开不了口。   齐昀以为她不愿,内心很是失望,恨不得不管不顾当即把人办了,但又怕她从此心生恼恨。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平息了一会,那处都还没有熄火的趋势,只好烦躁得想着起身去冲冷水。   刚撑起一半,脖颈就被两条柔软的手臂环住了。   “夫君,可以的。”   他愣愣低头看去,轻柔的月光里,女人含羞带怯躺在那,眼睛轻轻闭着,纤卷睫毛紧张地颤。   喉结上下一滚,齐昀像是被这声应允冲昏了头脑,往日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世子爷,语气变得结巴,“可、可以?”   “……嗯。”柳絮的回应声很小,很羞怯。   齐昀兴喜若狂,半跪起来,揽住她腿弯和腰背,将人横抱放到了床榻上,“地上凉,我们在床上来。”   他重新覆身而上,一点点啄吻着她的唇,一路向下,在草药清香弥漫的雪颈上留下濡湿的红痕。   柳絮被迫仰起了纤细的颈,手指难耐插入男人墨发间,足尖也蜷了起来,玉脸生春。   酥麻感顺着脊背往柳絮身上爬。   齐昀想着自己在册子上学的,她应该是已经准备妥当。   当相触时,柳絮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害怕不已。 ↑返回顶部↑ 第41章 (1 / 3)   第39章   齐昀冷笑一声, 将那信纸随手揉作一团,丢在一旁,扬声唤了齐六进来。   齐六推门而入, 躬身拱手,“爷有何吩咐?”   窗外霞光将尽,齐昀半垂着眼, 不紧不慢地吩咐道:“国公爷近来太闲了些, 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大清醒, 给齐七传信,叫他好好替我父亲找些正经事做。”   齐六一惊, “爷, 这——?”   国公爷如今正大权在握,主子羽翼尚未丰满, 何故要在这当口给自己亲爹寻麻烦?   静默之中, 齐六下意识抬起眼,便看到主子唇角带笑, 瞥来凉凉一眼, “怎么, 我身为孝顺儿子, 替闲得发慌的老父亲排忧解难,有什么不妥?”   齐六心头一凛,赶忙低下头去,抱拳称是:“属下这就去办。”   齐昀淡淡嗯了一声,门开了又阖,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   窗外的霞光被一层层灰蓝色的薄纱吞没,四下渐渐笼在一片昏沉之中。屋里不曾点灯,他的眉眼跟着隐在一片浓重的阴霾之中。   父亲既已知道了柳絮的存在与来历, 母亲便定然也已知晓。若说父亲那封信只是最后通牒,那么母亲……恐怕会直接动手。   他们筹谋了这许多年,不惜让唯一的儿子从小便扮作纨绔,大事未成之际,绝不会容许他身边出现絮娘这样的隐患。   可若教他放手送走柳絮,那是万万不能的。他还没有腻,怎能甘心就这样撒开手?   父亲那边倒还好对付,左右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可母亲这个亲手扶助自己兄长登上皇位的女人,却绝不是好糊弄的。   他思忖片刻,提笔给母亲写了一封回信,问安至末尾,方添上一句:此女尚有大用,故以情爱笼络之,母亲若随意插手,恐坏我计。   天高皇帝远,且先用这话暂且稳住母亲。待到回京之时,再想法子捏住她的把柄来另作谈判。   这种受制于人的滋味并不好受,齐昀也从不是听之任之的脾性,但羽翼未丰,不可贸然以卵击石。   齐昀从前的盘算,是先借父母之力植根朝堂,韬光养晦稳妥地将养分吸尽,等根深叶茂、隐天蔽日之日,便是他摆脱桎梏之时。   然而在这条既定的道路上,偏偏横生出一个柳絮来,牢牢牵引住了他的视线与脚步。   理智一再告诫他不可被牵动,却终究无济于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陷了进去,甚至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不惜用那些卑劣手段,将她彻彻底底占有。他很清楚自己且短期内无法脱身。   可他不后悔,更不怕为此付出代价。只是今日这封信,却叫他隐隐生出几分忧虑来。   一心唯有权势的父母,虎视眈眈的宋阭……这些隐患如同堤坝上的裂隙,不知哪一日便会突然溃决,轻而易举将他精心谋夺来的感情摧毁殆尽。   为此他无法不改变策略——唯有更快地握住权势,才能保证父母不会再插手,也防止宋阭将她夺走。   齐昀未雨绸缪清楚,命心腹将密信封了火漆快马加鞭送往京城,这才起身往柳絮院中去。   ——   自从齐昀给亲爹寻了麻烦,给亲娘送了信,京城便无其他动作了。   他放下心来,直接把所有日常所需都搬到了柳絮院儿里,每日处理公务之余,便是陪伴着她,吃饭要一起,散步要一起,种花喂鸟也要一起。   由于年纪轻,初尝到男欢女爱的滋味后,齐昀自是不知餍足,恨不得天天缠着柳絮共赴巫山,交颈缠绵。   他爱极了柳絮一双眼因他而变得湿淋淋雾蒙蒙的,泣吟着一声又一声唤“道宁”二字,沾染上他的气味。   柳絮对此十分苦恼。她头一回发觉自己丈夫居然这么黏人,还经常寻各种理由做那档子事,甚至有时白天也来,叫她面皮羞耻得挂不住。 ↑返回顶部↑ 第42章 (1 / 4)   第40章   穗儿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爷很早之前就交代过, 只要出门就断不可叫外男靠近夫人,且院子里的粗使小厮,也早在先前便悉数换成了丫鬟。这桩桩件件, 足以见得爷对夫人的独占之心。   可如今……穗儿想到自己即将要面对的主子那雷霆之怒,更是面如死灰。   另一边。这花鸟铺后面别有洞天,游廊曲折, 假山映着池塘, 须得走出一段长廊, 方能抵达陈师傅培育花草的花房。   引路的小二是个机灵人,因知晓宋阭身份, 方才对方一开口拦下穗儿, 他虽不知内里缘由,却也乐得卖个顺水人情, 帮腔了两句。   此刻入了后院, 更是装作全然不知柳絮目不能视,自己只在前头带路, 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   廊下的路倒颇为平整, 柳絮一手扶着墙, 凝神听着身侧那人的脚步声缓缓而行, 倒也还算顺当。   宋阭没有贸然去扶,放慢了脚步,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既有思念贪恋,又有一腔说不出的万般复杂。   眼看将至拐角, 柳絮猝不及防被一块微微翘起的砖缝绊了个踉跄。   她心下一惊,慌忙要去扶墙站稳,小臂却已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握住。   “夫人当心。”   帷帽随着动作滑落下来, 颈间的嵌宝子母扣也“咔哒”一声轻响,崩开了一枚。   柳絮惊魂未定,还未站稳,腕上的力道却忽然猛地收紧,直将她往前扯了个趔趄。   宋阭低头死死盯着她微敞领口雪颈上的两点红痕,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几乎失态地红着眼咬牙沉声问:“你脖子上,是什么?”   柳絮被他捏得生疼,挣又挣不脱,惊慌之下不禁怒道:“宋大人,还请你放尊重些!”   她实在不知这人发的什么疯,心下已是万分后悔,不该昏了头跟他进这后院。   宋阭被这声怒斥猛然惊醒,视线迟缓地上移,落在这张熟悉的面容上,清清楚楚望见了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害怕。   他何曾被柳絮用这种目光看过?   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他倏地松开手,将喉间涌上的腥甜强咽下去,默了一瞬,才勉强低声道:“对不住,我方才是看你颈间有异,此处花卉草木繁多,怕你被什么毒虫咬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沉默了下去。这般拙劣的借口,他不信柳絮会听不出来,心底却又隐隐生出几分近乎自虐的期盼来——他盼她能觉出些蹊跷,盼她能认出他才是真正的丈夫。   然而柳絮只是觉得此人着实是个登徒子,竟连同僚的妻子也不肯放过。   她忙不迭将子母扣重新系好,冷冷道:“宋大人自去寻陈师傅吧,我忽然记起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俯身拾起帷帽,转身便走。   宋阭下意识想伸手去拉,抬到一半,却又硬生生收回了袖下,手指收拢攥紧。   他怕再这样相处下去便会彻底失控,只目光森然地盯着柳絮如避洪水猛兽般离去的背影,心中像有熊熊烈火在灼烧。   他恨她为何不好好待在温州乡里,恨她竟连青梅竹马的夫君都认不出,恨她这般轻易便与齐昀有了夫妻之实。   明明,明明只要再等一等,他们便能长相厮守了啊。   可说到底,最该恨的还是齐昀。   是这卑鄙的贱人夺走了他的妻,毁了本该好好的一切。 ↑返回顶部↑ 第43章 (1 / 4)   第41章   手腕上那一圈尚未褪尽的淡淡红痕, 因心虚而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一紧张便下意识攥紧被沿的手指……桩桩件件,无一不在说明, 柳絮在撒谎。   哪怕她看不见,并不知道真相,也还是会为了宋阭而骗他。   明明她与宋阭早已天涯两端, 却还是会因缘际会。仿佛他们之间有着数不清的缘分牵扯, 他们才是命中注定天生一对, 无论如何都能相遇。   而他齐昀,不过是个卑劣可笑的、横插一脚的配角。   齐昀自嘲扯了扯唇, 妒火之下他舌根都泛着发苦的酸楚。   柳絮心中正七上八下, 犹豫着要不要干脆说出实情,捏在她下巴上的手指却松了几分力道。   丈夫的语气平静无波, 又问了遍:“当真没有什么?”   她有点委屈, 眼眶里泪花打着转,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愠怒, 仰起脸小声解释:“我差点摔倒, 他扶了我一把而已, 真的什么都没——”   话未说完, 下唇便被他略带薄茧的拇指按住了。   柳絮懵住,下颌被他虎口掌心完全钳住,脸被迫仰起,唇上那根指头略带粗鲁地探入口中,冰凉的指腹将濡湿的唇舌按压住。   “唔……”   “住嘴, 我不想再听。”   这般羞耻的动作,令柳絮难堪得无以复加,舌尖将那根手指抵出去, 双颊便被他捏住了,变成了中指食指。两根手指在口中缓缓搅动,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絮娘,我不喜欢这样。”齐昀低低叹了口气,“我不喜欢你瞒我。”   就在柳絮想要开口道歉解释时,齐昀抽出湿漉漉的手指,将人轻轻推倒在柔软的被褥上,俯身吮住了两片唇瓣。   微凉的气息吞没了她,那样粗鲁的、蛮横的,将她吻得头晕目眩,唇舌都发麻发痛。   吻渐渐变得灼热,意识迷离时,衣着完好的男人将她从背后揽抱在怀中,后背肌肤贴着绸缎布料,触感冰凉柔滑,冷的她打了个哆嗦。   男人环抱着她,气息将她从头到脚笼罩住,低下头去,湿热的唇落在她的唇角、颈侧、肩头,细细密密蔓延开来。   柳絮生着一身堆雪凝霜的细腻皮肉,却因双目不能视物,必不可免地添了许多磕碰的浅痕。   手指上的,膝头的,小臂的,甚至肩头的……齐昀透过泠泠月色看到了那些旧伤,吻便不由自主地变得轻柔起来。他叹息着,几近怜惜地轻吻着那些昔日的疤痕,吻她手指因拿盲杖而磨出的薄茧。   那般柔和而灼热的、充满占有欲的,像一团团火星在后背燃起,将柳絮吞没、再吞没,皮肤上泛起的酥y令她忍不住低低出声,蜷缩着身子想要躲开。   齐昀掌控着她,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眼底之色却如深海漩涡般翻涌不休,低头用牙齿叼住颈后细细的带子,轻轻一拉。   屋里留着的油灯熄灭了,月色隐在乌云后,没有光明,只有无限暧昧荒唐。   柳絮觉得今夜的丈夫格外凶狠,不像往常一样温存哄着她,只是一言不发,沉默而凶戾地占有。   柳絮害怕不已,却因为心底存着那份隐瞒的愧疚,并未推开他,只是扶着他的肩膀小声隐忍泣吟。   巨浪卷走了思想,卷走了理智,黑夜中只有狂乱的荒唐,他们呼吸交融在一起,在眩目的浪中颠簸沉浮。   苏州的秋雨总是格外的多,城外林间的风夹带着冷雨,无情拂过山峦,揉皱池水,将晚花摧折零落,碾成软泥。   黑夜将近时,潮湿的窗上透出晨曦的微光,柳絮浑身潮湿闭目软在他怀里喘息,眼角眉梢都是倦意。   齐昀从背后紧紧拥着她,嘴唇贴着她柔软的耳廓,哑声道:“絮娘,不要再骗我。” ↑返回顶部↑ 第44章 (1 / 4)   第42章   柳絮笑着眨了眨眼, 秀丽的面孔上出现几分平日少有的灵动,“夫君好好想想?”   “……唔,我想想。”齐昀没有贸然作答, 只在脑海中翻找起来。   在絮娘眼里他是失忆了的,所以这事断不可能是成婚纪念之类的日子。   他琢磨了一会儿,仍旧寻不出答案, 只得含糊道:“是我近来太忙, 竟把这日子给忘了。”   柳絮并未多想, 点了点头,怜惜道:“夫君这些时日确实辛苦, 忙到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哦”   可丈夫只是毫不在意地淡淡回了一声。   柳絮本想说那个好消息, 丈夫却好像忘了这事,只握着她的手, 指腹在她虎口与指尖处轻轻摩挲, 忽然问道:“今年冬天,还疼么?”   柳絮怔了怔, 明白过来他问的是她手上的冻疮。   她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指, 触感细腻, 没有丝毫往日的痒麻, 这才意识到原来那纠缠自己多年的冻疮,竟已彻底好了。   她神情不由得松怔下来,轻轻摇头,“已经不疼了。”   齐昀像去年冬日那般,捉起她的指尖放在唇边啄吻了吻。   柔软微潮的触感叫柳絮心头痒痒的, 忍不住咬了咬唇,将手指轻轻抽了回来。   灯烛温暖,齐昀看着柳絮温顺婉丽的面容, 神情也柔软了下来。   他将人抱到膝上,手臂环着她柔软纤细的腰身,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嗅到了令人心静的草木清香,侧过脸吻了吻她的鬓发,缓缓闭上眼。   柳絮感受到丈夫满身疲惫,乖乖任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夫君,我给你备了生辰礼。”   齐昀懒懒睁眼,低哑应了一声,语气并不热切,半垂的眼帘下眸色冷淡又厌烦。   柳絮却觉察不出,只从他怀中挣出来,拉开旁边桌下的抽屉,摸出一只朱漆长匣放进他掌心。   齐昀这才垂眸,将匣盖抽开,里头正躺着支雅致的玉笔。   他一愣,取出来细看,笔身入手温凉,笔头是上好的狼毫,挂线处篆刻着一行极小的符号,凑近去细瞧,似乎是梵文。   “咱们定亲时,我曾给你做过一支毛笔,只是那时候日子清贫,用的材料都不大好。”柳絮柔柔的声音在身畔响起,齐昀偏过脸看过去,只见女人莞尔:“如今条件好了,我想着你也不缺什么,再加上又彻底失忆了,便琢磨着再做一支送你,算是新的定情之物?上头刻的是我请穗儿帮着翻书查来的梵文,有祈福的意思,盼着夫君仕途顺遂。另外……”   她微微低下头,神情有几分羞赧,“拿着这支笔的时候,也能想起我来。”   于柳絮这般内敛保守的女子而言,这样的话已是十分直白的告白了。   齐昀摩挲着那梵文,凹凸不平的触感仿佛透过指尖直达心脏。他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柳絮以为他是不是不喜欢,才慢慢开口:“挺好的。”   他或许该说着花言巧语哄柳絮开心,可不知为何心头有点发堵,并不想多言。   倒不是吝啬,只是觉得很疲惫,每当他接受柳絮对“丈夫”的好时,悬在心头的那把刀便用锋利的刃一下一下切割着他的心脏,鲜血淋漓,无从解脱。   柳絮觉得丈夫的声音有些古怪,态度也似乎并不如何欢喜,心头虽略有些失落,却还是打起精神道:“夫君,你在这里稍等我片刻。”   齐昀握着笔,看她起身披了件缃色的夹棉短衫,便问道:“这么晚了,去哪?”   柳絮回头朝他浅浅一笑:“夫君等等便是。”说罢拉开门,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返回顶部↑ 第45章 (1 / 5)   第43章   柳絮原以为丈夫今夜不会回来了, 便先自歇下了,困倦之中很快沉入了梦乡。   屋里灯烛已熄尽,唯余窗纸上映着外头白茫茫的雪色, 透进一层朦胧的清光。   半梦半醒间,她觉着有人轻轻掀开了帐子,微凉的发尖拂过她的脸颊与颈项, 带着一股沐浴后的潮气, 继而腰身被人揽住, 胸前埋来一点沉沉的重量,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寝衣, 洒在她心口的肌肤上。   她阖着眼, 迷迷糊糊地将下颌抵在他发顶,手臂环住他的肩背, 掌心无意识地覆在他后脑的墨发上。   齐昀把脸埋在她怀里, 呼吸间全是温暖熟悉的草药香。   这样柔软的触感,今夜带给他的, 却与往日里那些想要侵占她的低俗情欲全然不同, 是一种别样的、奇异的安心, 让他灵魂和感官都为之着了迷。   他本该像从前那样, 随手挑开这层薄薄的衣襟,而后辗转吮吻上去,撩拨得柳絮难耐又温顺地任他为所欲为。   可此刻,他却只想这般静静地抱着她,再贴近她一点, 去听一听她的心跳。   想到自己心中那个决定,他闭上眼,手臂不由自主微微收紧了些。   柳絮在昏沉中隐隐觉出丈夫的异样, 却困得睁不开眼,只当他是公差上有事,轻轻顺着他后脑的墨发,嗓音含糊却满是关切:“道宁……怎么了?”   齐昀微微扬起脸,借着窗外透入的那点薄薄雪光,望见了女人柔和安宁的容颜。即便意识尚未全然清醒,眉目之间,依旧满是对他温情的关怀。   或许是久久未等到他的回应,柳絮另一只手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如同哄一个孩子般困倦地柔声低语:“睡罢,睡罢,明天醒来便都好了。”   齐昀想,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分明都那样稀松平常,便如眼下这个安抚一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此时他却忍不住目不转睛地望她,直到眼眶发涩,才又将脸重新埋回温软之中。   柳絮平缓的心跳声隔着衣衫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温柔的鼓点,敲在他的耳膜里,激得他自己的心跳也跟着聒噪而剧烈地跃动起来。   好吵,好怪异。   他捂了捂耳朵,却无济于事。   在这般静谧温情的雪夜,齐昀心底却有股格外不平静的情绪在翻涌,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懵懵懂懂,又那样新鲜的激烈,到最后,竟莫名地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恐慌来。   许久许久,他才动了动,将人轻轻拢回怀中,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柳絮含糊地“唔”了一声,翻了翻身,又沉沉睡去。   窗外风雪澌澌,安静的屋里响起轻不可闻的叹息呢喃。   “面很好吃。”   “……还有,对不起。”   像是春风拂过柳梢,什么痕迹都未曾留下。   ……   另一边,府衙后堂。   今日是宋阭的生辰,他应酬完一众同僚,又应付了纠缠着要为他庆生的嘉宁,这才以尚有公务为由,独自回到了衙后书房。   他坐在案前,由于饮了些酒,清俊的脸上晕着层淡红,淡漠的神情也被昏黄的光照出些许柔和,只是低垂的眉眼依旧冰冷如雪。   掌心轻轻摩挲着的,正是柳絮早年为他做的那支毛笔。 ↑返回顶部↑ 第46章 (1 / 5)   第44章   齐昀只见到絮娘转过脸来, 眼角眉梢都是喜意,然而下一瞬整个人就像石化了一般,呆愣望着他的脸。   他心有所感, 坐起身下意识想去拉她,“絮娘——”   然而话音未落,柳絮脸上的绯红顷刻褪尽, 尖叫一声裹着被子, 满脸惊骇瑟缩到床脚。   “别、别过来!”   月光雪色之下, 柳絮望着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面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一直爬到头皮, 令她浑身控制不住瑟瑟颤抖起来。   “你是谁?!我丈夫呢, 我夫君去哪里了!”   齐昀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同柳絮那双惊恐的泪眼撞上, 以往无神的美目此时正不偏不倚注视着他, 瞳仁震颤,满是不可置信的崩溃。   他哪里还能不明白, 柳絮的眼睛这是复明了。   “絮娘, 你冷静些。”齐昀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 面色隐隐发白, 试着向她靠近,“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柳絮看着逼近的男人,更是惊恐万状,脑子一阵阵发白,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力气,狠狠推开齐昀,整个人狼狈跌下床去, 赤着身子便要朝门外跑。   她脚步踉跄虚软,脑子几乎不能思考,唯有恐惧驱使着她一心逃离这个噩梦。   齐昀脸色大变,匆忙将散乱的衣衫一拢,几步追上前去。   柳絮的手指还未触及门边,便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扯了回去,从背后拦腰紧紧扣进怀里。   “你冷静些,听我解释。”   柳絮在他怀中拼命挣扎,对他又踢又打,双腿乱蹬,指甲在他手背与小臂上划出数道血痕,惊惧哭喊:“你放开我!放开我!不要碰我!”   “放开你?你要这幅样子跑出去么?是想被所有人耻笑,还是想在这大雪天里活活冻死!”齐昀手背和颈上多了几道血痕,见她此刻已吓得失了神智,只得狠下心威胁道,“还有,你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方,就算出了这道门,你也出不去这座府邸!听我好好把话说清楚,不成么?”   柳絮早吓懵了,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味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涟涟,“我要去找我夫君,我要找我丈夫……你放开我,你这个畜生,放开我!”   她不住哭着重复这句话,齐昀听得面色发寒,咬牙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与气急:“夫君?你可别忘了,是你先认错的人!也别忘了去年在画舫上,究竟是谁亲口承认了不认识你!”   这话一出口,怀中人挣扎的动作一僵,齐昀望见她那如同被当头棒喝般的凄惨神情,也反应过来自己口不择言了什么,心底立时一慌,生出些懊悔来。   他唇瓣动了动,有心赔不是,可转念一想这话也是事实,此厢已东窗事发,不如叫她早些认清现实为妙。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定了定神,收紧手臂挟着人想往内间走,压低了语气:“我是能放你走,可我放你走了又能如何?你也不想想,你那好夫君可肯认你?不如先好好听我说话。”   柳絮挣扎着不肯回去,闻言更是哭得肝肠寸断,“我要去告官!你放开我,你这畜生,我要告官……”   齐昀见她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干脆把人提抱在怀里往里间走,加重了语气:“你若想彻底沦为笑柄,便尽管往外跑,尽管去闹,横竖我是不怕的,我一个男人,有些风流轶事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也别指望你那死鬼丈夫会管,别忘了他是如何弃你于不顾!”   听了这等卑鄙无耻的话,柳絮一阵头晕目眩,双足软了软,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转眼便被齐昀拦腰抱回了内间。   她悲愤痛哭着,绝望与崩溃交迭着涌上来,终是眼前一黑,彻底昏厥了过去。   齐昀感觉到人安静下来,心头一慌,赶忙把人放平在榻上,伸手去探她鼻息,感觉到微弱的呼吸后,才稍微松了半口气。   他给柳絮穿了里衣,盖好被子,扬声叫下人。   院里的仆从们早都被屋里的哭声吵醒,个个提心吊胆地候着。   穗儿推门进去,只见暗淡的月色下,主子披了件外衫僵坐在床沿,面色很是可怕,而夫人则满脸泪痕,不省人事躺在那。 ↑返回顶部↑ 第47章 (1 / 6)   第45章   柳絮边哭边求, 说完了话,却半晌没有听到男人的回应,屋里只剩下她低微的啜泣声。   良久, 才听到齐昀轻叹一声:“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又为何非要走呢?是我这段时日待你不够好吗?”   柳絮抽泣着摇头:“并非不好,是我配不上您。”   齐昀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压下自己内心的烦躁, 尽量放缓了声音:“我知你气恼我骗你, 这也的确是我的错,可那也是因为我对你有意, 怕你一颗心都系在你那前夫身上, 轻易不肯接受我,才出此下策。”   这哪里是赔不是呢?嘴上口口声声说着错, 却把欺骗的行径归咎于所谓的“有意”。今日能好言好语哄她, 怎知来日不会烦腻了就弃置一旁?柳絮算是已经看透了这些男人无情无义的黑心肠。   她的小臂被齐昀握住,试图往起来拉。   “好了, 跪着做什么?有话起来好好说。”   柳絮却不肯起身, 跪在地上卑微祈求:“我知道您是个好人, 就让我走吧……”   “好人?走?你想走去哪里?”   她等了很久, 听到这样一句冷笑着的问话,不等出声回答,便被掐住下巴被迫仰起脸来,撞入对方漆黑沉冷的凤眼。   柳絮骨子里怕这个陌生男人,长睫慌忙半垂下, 簌簌颤抖。   齐昀盯着她苍白狼狈的脸,往日那双美丽却无神的杏眼,现下如同被注入灵魂, 哪怕睫毛半遮半掩,也如两汪秋水莹莹,波光流转间动人心魄,惹人怜惜。   美则美矣,可从前那种含羞带怯的温情脉脉也彻底不见了。   甚至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   他怒火中烧,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别告诉我,你还是不死心,想去找你那虚伪的死鬼前夫。”   柳絮咬紧了唇瓣,没有吭声。她并不知道婚契早就被长平侯抹去,所以的确打算去寻宋阭,只不过是去解除婚契。   然而这种无声,看在齐昀眼里便是默认。   他气急败坏,面色愈发冷,口不择言讥讽:“我该说你是痴心不改,还是愚昧不堪?哪怕被抛弃也要上赶着给一个伪君子玩弄,当真是有出息极了。”   柳絮听得气红了脸,低垂的眼睫抬起,迎上男人的视线,被他眼里的轻蔑鄙夷刺到,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们都是一样的人,谁又比谁高贵呢?而且我走只是因为我自己!你和我什么关系没有,凭什么这样羞辱我,又凭什么过问我的去向!”   说完她便感觉到下巴上的手指收紧,忍不住低声痛呼。   齐昀望着她目光如同寒刃一般。   “凭什么?”他松了柳絮的下巴,扯着她手臂狠狠往跟前一拽,纤弱的身体立刻被迫倾趴在他膝上。   他攥紧掌中的手臂,俯下身盯着柳絮苍白惊惧的脸,恶狠狠道:“就凭是你先认错招惹的我,就凭我在你身上真金白银花了上千两!更何况,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要么早被宋阭那伪君子为了仕途弄死,要么就在温州乡下摸黑过苦日子。你说我凭什么?”   说着齐昀呼吸愈发急促,俨然已经被气昏了头,根本压抑不住躁郁的情绪,“收了我这么多好处就想翻脸不认人,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柳絮被他狠戾的目光吓得一哆嗦,脸色更是雪白脆弱。   “你可别忘了,你姐姐的命谁救的,你姐夫的差事谁给的,你外甥的学业是谁支持,更别忘了……”齐昀轻轻抚上她薄薄的眼皮,压低了声气:“就连你这双眼睛,也是我让人治好的,你说我凭什么过问你的去向?”   不提这些还好,一提,柳絮便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被所有人欺骗。   所有人知道真相,唯独她被蒙在鼓里当成傻子耍弄! ↑返回顶部↑ 第48章 (1 / 5)   第46章   这样的想法不过是一闪即逝, 很快就被齐昀否定了。   柳絮既然不寻死觅活,那说明总有一天能彻底想通,迟早会如同对宋阭那般, 将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   他想要的东西,还从未失手过。   八日后,携带圣上旨意的钦差抵达苏州。因此番民变声势不小, 为平息民怨, 赵隆被就地免职, 然因其牵扯甚广,最终如何处置仍须押解回京由三司会审。衙门则奉旨继续缉捕清查一众作恶的税棍蠹吏, 算是对百姓有了个交代。   在离开苏州之前, 赵隆暂以戴罪之身软禁于驿馆之中,曾试图上疏, 将罪责尽数推给手下那帮税棍, 并欲进献赎罪银,求圣上法外施恩   然而齐昀早有防备, 将那封疏奏半途截下, 又寻了擅长临摹笔迹之人, 仿着他的手笔, 另递了一封假的上去。   他算了算日子,尤氏皇商一案的证据,大约也才刚送到圣上手中。想必待回京不久,赵隆及其党羽便会被下旨处决。于皇帝而言,水至清则无鱼, 臣子小贪小墨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欺上瞒下到这般地步,那便绝无姑息之理。   此外, 此番民变中领头的那个年轻织工葛习,为护佑其余织工,挺身自请入狱,已被百姓暗地里尊称一声“葛贤”。其余动手打杀税棍的织工则被赦免了罪责,陆续劝返回家。   这场动乱总算是彻底平息下去,衙门也只剩些收尾的差事。   ——   十一月底,接连放晴了几日,屋檐上的积雪彻底融化了,像雨珠一样织成帘子落下来,空气里弥漫着冰凉的气息。   院中的仆从们松快了不少,趁着好日头,将花房里那些花一盆盆搬出来晒太阳。   然而过去即便目不能视也会摸索着同她们一道侍弄花草的柳絮,如今却全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每日都坐在窗边发呆。   几个小丫鬟搬着花盆,偷偷抬眼去瞧那窗格里的人影,忍不住窃窃私语了几句。待将一盆花搬到侧边长廊台阶旁时,眼前冷不防转出一道人影来。   小丫鬟抬头一瞧,正是一身官袍的齐昀立在墙角处,远远望着那扇窗,所站的角度恰巧叫屋里的柳絮瞧不见他。   她慌忙搁下花盆行礼,齐昀收回目光,问道:“她今日也一直在窗边坐着,不大说话?”   丫鬟垂首应了声是。   齐昀皱了皱眉,只挥了挥手令人退下,抬眸注视着窗里模糊的人影,脚步踌躇了片刻,却还是没有贸然前去。   柳絮的眼睛已恢复了半个多月,每回他过去,她不是说要走,便是横眉冷对,再无其他姿态。   他一遍遍把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并且把宋阭和她已经没有婚契的事说清,得来的也不过是她怔忡之后无声的垂泪,以及对他一如既往的漠视。   齐昀害怕上前去得到的又是“放我走”三个字,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回到书房,他心烦意乱地来回踱着步,元棋忽然叩门进来,道知府大人差人传话,说有要事相商。   齐昀去了一趟,才知晓是京城来了调任的旨意。   因平息此次民变有功,他擢升正五品吏部郎中,宋阭因先前任的是专司刑狱的推官,此番便调任为正五品大理寺右寺丞。   品级相当,但论家世齐昀自然更胜一筹,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宋阭这个才认祖归宗不久的侯府公子,更有本事,也更受器重。   京中文武百官大多暗自揣度,此番平息民变不过是齐昀沾了宋阭的光,并不信这个素日吊儿郎当的二世祖能有什么真本事。   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齐昀倒是极乐意瞧见这样的局面。   他巴不得宋阭树大招风,早些死了得妙,好叫柳絮彻彻底底将其忘了,投入他的怀抱。   可这调任旨意最棘手之处在于,上头明令他与宋阭须在年关前赶回京城赴任,不得有片刻耽搁。 ↑返回顶部↑ 第49章 (1 / 4)   第47章   出门那天晴空万里, 冬阳和暖。   柳絮兴致缺缺,丫鬟们忙里忙外收拾着箱笼,她默默将自己从温州带来的旧衣首饰打成包袱, 准备带着。   穗儿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委婉劝道:“夫人,这些不如便留在此处吧。”   柳絮收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 将包袱提起来抱在怀中, 转过身望着穗儿, 平静道:“我想带着。”   她知道这些东西不值钱,但每一样都是她亲手所制, 好像只要带着它们, 她就还是她自己,总有一日能逃离这窒息痛苦的处境。   穗儿不好再劝, 只低声提议将这包袱收进箱笼里, 柳絮这一回默然应了。   齐昀从前院过来时,穗儿寻了个空档, 在廊角低声将这事禀了。他脸色冷了些, 沉默良久后嗤笑了一声, “随她去, 横竖带着也是压箱底的。”   他大致明白柳絮那点心思,可那又如何呢?旧物留着也是旧物,总有被抛弃的一日。   收拾装车好行李,吩咐留府的下人照看好两只黄狗,柳花一家便前来送行, 看柳絮的神情很是愧疚,观望不前。   齐昀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几人才走近。   柳絮避开姐姐含泪的眼睛, 留下句“天冷,回去吧”,然后摸了摸两个外甥的脑袋,便转身登了车。   齐昀要跟着上,柳絮拒绝与他同乘一辆,他这次没有依着,强行掀帘上了车。   马车渐行渐远,柳絮还是忍不住掀开侧帘往后望去,远远看到姐姐一家模糊的身影,正在朝她挥手。   她心里泛出些酸楚,放下帘子不再多看。   齐昀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好,便没多说话,只安静看她。   车厢不甚宽敞,两人面对面坐着,马车微一颠簸,膝盖便免不了摩擦触碰到,柳絮尽力向后缩着腿,却仍旧避无可避。   她抿紧了唇,索性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只作眼不见心不烦。可对面那道视线却犹如实质落在她脸上,格外有存在感。   柳絮被盯得浑身难受,幸而码头离得并不算远,很快到了地方。   下了马车,一阵眩目的阳光照来,结着薄冰的河流倒映粼粼光影,码头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柳絮眯眼适应了一下,眺目朝栈道看去。   河流结了冰,隐约能听到冰下潺潺的水流声,还有冰碴相撞击的声响,听着似环佩叮当。   岸边泊着一艘朱漆官船,船头悬着两盏红灯笼,雕着威严的兽头,一旁立着块黄底黑字的官衔牌,船上建了飞卢,艏艉高翘,船型流畅。它周围还有数艘小些的船,应该是仪仗护卫,以及装载行李、书籍、生活物资的后勤船。   除此之外,前来送行的官员已乌压压站了一片,正朝他们这边迎过来。   柳絮自复明后便不曾出过门,乍见这纷繁景象,下意识想朝四周多望几眼,可还不等她细看,头上一沉,一顶帷帽已被按了下来。   白纱飘下,将面前的视野遮得朦朦胧胧,她抬手想取下,腕子被齐昀握住。   “忘了跟你说,此番回京宋阭要与我们同乘一船,还有他的未婚妻嘉宁。”齐昀俯身凑近柳絮一点,隔着纱跟她对视,语气懒洋洋的,“你若不想被他看到,就乖乖戴着。”   柳絮细眉微蹙,把手从他掌中挣脱出来,反手便将那帷帽摘了下来,语气很低:“我为何要怕他看见?”   她堂堂正正做人,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事,缘何要害怕与人相见?是宋阭对不起她。   齐昀愣了愣,似是没想到柳絮也有这样坚硬冷情的一面,转而勾起了唇,双目湛湛明朗:“也对,让他看看也好。” ↑返回顶部↑ 第50章 (1 / 3)   第48章   船外风雪肆虐, 杂物间里,沉默在二人之间无声地蔓延。   柳絮万没料到,自己不过半夜起来寻一口热茶, 竟会撞上前夫。   若是在两年前的县衙门口重逢,她大约会有千言万语要诉,因为艰辛摸黑的生活磨灭不了真情, 唯有欺骗才能。   此刻她不想再与这人有半分纠葛, 也没有管地上碎裂的茶壶, 冷着脸抹去眼角的泪水,推开宋阭便要开门离去, 然而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边, 手腕便被人一把握住了。   “絮娘,你别走。”这个在外人眼中如雪松明月清贵的人, 此时语气里带着些许恳求, “我只想同你说两句话。”   柳絮挣开他的手掌,转过身, 于浓稠的黑暗中望向他模糊的五官轮廓, 音色轻柔, 态度却冷似霜雪:“宋大人, 可我并不想同你说话。”   这样冷漠的拒绝,让宋阭一下红了眼睛,他看不清柳絮此刻的神情,却几乎能想象出那双杏眼里盛着怎样的冰冷。   过去这样的冷是对旁人的,而如今是对他。   可他好不容易找到这样的机会, 自然不肯放柳絮走,逼近一步,低声道:“我知道你怨我, 只是听我解释两句,好不好?”   男人身形高大,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柳絮退无可退,后背重新贴上了墙壁,不适皱眉道:“解释什么呢?解释你为何将我丢在乡下整整两年不闻不问?解释你为了仕途亨通,不惜将你我过去抹得一干二净?还是说……”   话说到最后,带上几分罕见的尖锐,她的眼里也泛了水光,“解释你当初在画舫上,亲口否认认得我?”   若非宋阭,她或许不至于堕入这般田地,如同鸟雀般被人随意欺弄于股掌,逃脱不得。   柳絮如何能不恨,如何会不怨?一腔真情换来欺骗和背弃,饶是圣人在世也不能原谅。   宋阭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吞了一口沙,涩到发痛:“絮娘,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换来的只有柳絮一声讽刺的笑,“我知道了,可以让开了么?”   这样油盐不进的态度,让宋阭心头冒火,腹中的酒意仿佛涌了上来,灼烧着他的感知。   他握住柳絮的肩膀,俯身于黑暗中注视她的眼睛,语速有些快:“你怎么就不能信一下我呢?只要我做完了该做的,我们就能好好在一起了,不会在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将我们分开。”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交错着,哪怕光线再暗淡,她也看到了宋阭那双熟悉的眼睛。   像是两颗雪洗过的黑玉,长睫颤颤,可那里面带着她从未见过陌生神色,是被权欲浸染过的色彩。   倘若一切都没发生之前宋阭说这话,柳絮会傻傻相信等待下去。   可现在她只觉得很累。   她抬手将宋阭扣在自己肩头的手拨开,只淡淡道:“你有你的追求,我理解。”   宋阭眼睛一亮,旋即被下一句话冻在原地。   “可这与我无关。”柳絮抬起眼,那双复明的眸子在黑暗中清透泠然到叫人几乎无法直视。   “我虽然软弱,却也不是泥塑的人,你骗了我,我虽不至于要怎样报复,却也无法毫无芥蒂同你在一起。”   看着男人颤动的瞳仁,她顿了顿,轻叹了一声,“更何况你忘了么?当年在河边你说过什么。”   宋阭脸色苍白,当年亲口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如潮水般回响起来,从口到鼻,淹没得他喘不过气。   他怎能不记得?   是他亲口说过,“若将来我也对不住你,你也当这般决绝才是”。 ↑返回顶部↑ 第51章 (1 / 4)   第49章   不等柳絮有所反应, 齐昀已经长腿一抬,狠狠一脚踹在了宋阭腹部,将他踹翻摔在陈旧的椅子上。   木头断裂坍塌, 发出“咔嚓”一声。   这一脚显然极重,宋阭脸色霎时苍白,还没站起来, 就被齐昀揪着衣领拽起一拳砸在脸上。   “姓宋的, 你想死早说, 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宋阭向后踉跄两步,站稳后一抬眼, 看到齐昀盛怒的模样, 又望见柳絮的神情,像是明白过来什么, 脸上的冷意忽然就淡了, 古怪地笑了声。   他抹去嘴角的血,眼里带着轻蔑, 淡淡道:“我原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原来絮娘根本不在意你。”   昏黄的光晕下, 柳絮虽然满脸泪痕, 唇瓣红肿,但望向他二人的目光却十分平静,似乎还有着些许嘲弄。   唯独没有被新欢撞破的惊恐。   齐昀却没被这话激怒,只睨着宋阭,像是在看臭虫一样, 嗤笑了声:“所以这就是你像老鼠一般躲在这里,试图强迫絮娘的理由?宋阭,你到底把她当什么了?”   闻言宋阭眉心一跳, 下意识看向柳絮,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恰看到柳絮漠然转身,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杂物间门口。   齐昀也看到了,着急想追过去,脸上便被挥了一拳。   “我把她当什么?齐世子,这话你要不要先问问你自己?是你先欺弄于她。”   “如果不是你,她现在还好好在温州乡里,过不了多久就能与我重圆,是你毁了这一切!”   门外不远处的柳絮听到这话,脚步一顿,眼中只剩下彻底的失望。   事到如今,宋阭竟还只觉得是别人的错。   她默然走在安静的长廊里,手指因愤怒和恐惧的余韵还有些发颤,思绪却已经冷静下来。   身后隐约传来一些争执的动静。两人平日里一个风流潇洒,一个冷如皎月,骨子里都藏着傲气,此刻却为了一个女人起争执,丝毫不顾颜面。   可柳絮并没有半点以此为荣的感受,只觉得身心疲惫。   甚至想,齐昀一会儿说不定还要把火气发泄在她身上,说出和宋阭一般折辱她“下贱”、“肤浅”的话。   回到卧舱,房间黑漆漆的,只有窗下映着一点冷冷的雪光。   没有点灯,柳絮走到盆边胡乱洗了把脸,破皮的唇一沾水便刺痛不已,让她又想到方才的事,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起来。   口腔里仿佛还遗留着宋阭身上的泽兰香和酒气,可没有茶水漱口。   她脸色隐隐发白,却因方才的事不想再出去了,索性伸手将窗户推开,想着能透透气,冲散些不适。   窗棂上积的厚雪被窗扇推下去,寒风呼啸着从窗口涌进来,冰凉的雪花落在温热的脸颊上,很快就融化成点点水渍。   今天晚上居然有月亮。   雪月交辉,河流上落了一层白,两岸也是白色,似乎只有她身处之地是黑暗的。   柳絮静静站着,寒风将她头脑吹得清明,似乎驱散了一些不适的感觉,可一会儿后似乎思绪又被冻得麻木了。   窗外茫茫大雪,天地不分,她也茫茫不知何所往。   齐昀不会放她走的,而宋阭……他为何变成了现在这样子?除了皮囊之外,竟然一点曾经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返回顶部↑ 第52章 (1 / 3)   第50章   那天晚上, 柳絮以为齐昀这样的公子哥,多少会质问羞辱她几句,然而没想到并没有。她因彻底坍塌的旧情哭得昏沉, 莫名其妙就被他按在怀里亲吻,又迷迷糊糊地被抱回床上抚着背安慰,最后哭累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睁眼, 想起昨夜自己做了什么, 柳絮顿觉头疼不已, 尤其望见齐昀若无其事的像往常那样笑眯眯瞧她,更是尴尬的无以复加。   好在齐昀并未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浑话来, 只是莫名提出, 要趁着船上的闲暇来教她认字写字。   柳絮没有拒绝。   幼时在村里,她也羡慕过有些人家的男童能去私塾念书。   后来宋阭倒是教她认过几个字, 只是因为他太忙, 便也仅此而已。   现在齐昀愿意教她,倒是挺出乎意料的, 因为在她看来教人读书识字是件极麻烦的事, 而齐昀脾气不好, 怎么看也不像有多少耐心的样子。   是以头一回学的时候, 柳絮格外小心翼翼,谁想齐昀拿出来的不是什么启蒙书籍,而是铺了张纸。   他提笔在上面写下三个字,指着问她,“可认得是什么字?”   柳絮哪里认得, 摇摇头,茫然地望着他。   齐昀眨了眨眼,凤目里倒映着窗外映入的细碎波光, 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过去:“齐、道、宁。”   柳絮下意识默默跟着小声念了一遍,这才知晓那几个字是他的姓名。   她低头看了看那三个字,又抬头望了望齐昀的脸,不解道:“为何要学这个?”   齐昀懒懒向后靠上椅背,含笑望她,“先学自己认得之人的姓名,不是理所应当?”   柳絮不知道这是什么歪理,她想学别的,齐昀却又问:“你自己的姓名可认得?”   “认得,也会写。”当初宋阭专程教过她,这也是她为数不多熟练的字。   齐昀仿佛也想到了这一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扬了扬下颌示意道:“写来给我瞧瞧,就写在我姓名旁。”   柳絮点点头,提笔时却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放轻呼吸,一笔一划很认真地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可到底太久不曾碰过纸笔了,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与旁边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放在一处,愈发显得不堪入目。   柳絮捏着笔,有点不想让齐昀看,然而就当她纠结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她吓了一跳,扭头望去,才发觉齐昀不知何时已悄悄立在了她身后,视线正越过她的肩膀,低头望着纸上的字。   “嗯,写得还挺别致的。”齐昀语调里带着点笑意,目光从墨色的字上移到她白皙的侧脸。   两个姓名并排在一处,虽说瞧着天差地别,他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柳絮羞恼地伸手去遮,小声辩驳道:“我许多年不曾提笔了,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没笑话你的意思,不要生气。”齐昀单手撑着案沿,微微俯身侧过脸来看她,两人离得极近,乍一看似乎将柳絮半抱在怀里,半束的墨发有几缕垂落在她肩头。   柳絮往旁边挪了一些躲开,一言不发。   齐昀盯着她紧抿的粉唇,好声好气哄:“这怎能怪你?定是你那前夫不肯认真教你。”   提起宋阭,柳絮更不说话了。   齐昀眼神暗了暗,忽而伸手裹住了她的手背,柳絮吓了一跳,挣扎了下却被握紧了,只听到他低声道:“别乱动,我带着你写。” ↑返回顶部↑ 第53章 (1 / 5)   第51章   柳絮怔住, 没想到宋阭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用那样清冷出尘的一张脸,平静说出这样羞辱人的话。   仿佛在指责她不知廉耻, 行迹放浪。   他凭什么?   还有,什么叫那晚?   柳絮惊怒交加,可眼见甲板上已有其余人的身影走动, 视线若有若无望过来。   她实在不想大庭广众与宋阭争执纠缠下去, 只皱眉看了他一眼, 便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哪知快到舱门飞卢处时,嘉宁郡主正带着两个婢女从里头出来。   柳絮心中暗道一声倒霉, 只得垂下头去, 依着规矩行了个礼:“见过郡主。”   “嫂嫂不必多礼。”嘉宁语气很温和。   柳絮一想到嘉宁是宋阭的未婚妻,兴许也被蒙在鼓里, 多少便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可再想起上回在荷园时她那些绵里藏针的手段, 这多方复杂之下,她实在不想与这些人有任何牵扯, 便简短道:“郡主, 我先告退了。”   嘉宁笑吟吟道了声“好”, 柳絮立时提步往里走。   进去时棉帘未曾落好, 她转身去合,恰巧望见嘉宁还立在原地,正笑吟吟地看她,唇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分明是天真纯良的模样,却无端端叫她心底一阵发寒。   柳絮勉强回了个浅笑, 将门帘紧紧合拢,隔绝了嘉宁那张纯美柔和的脸。   回到卧舱,齐昀恰巧过来。   他将柳絮上下打量了一番, 开口便问:“你去哪了?”   柳絮心中还翻涌着宋阭方才说的“那晚”,有心要问齐昀一句,知不知道那天夜里宋阭来过门外。   可转念一想,这人嘴里素来没几句实话,问了大约也是白问。   她越过齐昀,径直走进屋里,“去甲板上透了透气。”   齐昀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跟着进去,问:“你碰到宋阭了?”   柳絮犹豫了一下,没有隐瞒,刚点了下头,就看到齐昀脸色变得很难看,张了张嘴好像想问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只转身倒了杯热茶塞她手心,没好气说:“往后若要出去须得告诉我一声,我陪着你。”   她握着温热的杯身,暖意从冰冷的指尖蔓延开来,可心却始终是冷的。   仅仅只是去趟甲板就要报备,她又不是囚犯。   柳絮几乎可以想象到,等到了京城,她或许连府邸大门都出不去,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一样,只有剪了翅,还要主人允许才能出去放放风。   乡野长大的人如何过得了这样的日子?   ……   快接近京城地界的时候,由于河道冰面难破,一行人下船在驿站休息了一晚后,乘了马车从官道往京城走,自然而然也和宋阭嘉宁他们分开了。   柳絮还不曾出过这样远的门,一路上常忍不住将车帘掀起一角,朝外望去。 ↑返回顶部↑ 第54章 (1 / 3)   第52章   前院书房西后窗, 柳絮轻手轻脚地从里面翻了出来。   她在暗处中屏息四顾,确定四下无人,才贴着墙根一线阴影悄无声息朝不远处的湖石假山后挪去, 准备踩着它攀上墙头翻走。   快到跟前的时候,头顶夜空中猝然“砰”地响起,炸开一蓬绚烂的焰火, 明灭不定的流光将两步开外的湖石照出斑斓色彩。   她借着震耳欲聋的声响三两步快走到湖石背后, 仰头望了一眼天际那团团锦簇, 心中不由嘀咕了一声:已是子时了。   又是新的一载,旁人都阖家团圆, 围炉守岁, 而她却在忙着偷自己的文籍。   只可惜并没有找到。   这段时日齐昀极忙,时常不回别院, 这院里盯着她的下人们也便一日比一日松懈, 前几日她趁隙在明溪院堆放行李的东厢房翻寻了好几回,始终不见文籍踪影。   后来仔细琢磨, 齐昀断不可能将那般要紧的东西放在她眼皮子底下, 最有可能是在他书房。   她事先早已踩好了点, 齐昀书房后西墙侧毗邻梅园, 平素梅园入口都有仆从把守,除夕这夜下人们也要轮值歇息,两个时辰一换,换班时中间便有片刻无人,而书房唯有前门与东侧设了守卫。   今夜元棋来报过信说齐昀不一定回来, 果然临近子时了人都未归,几乎可以确定齐昀不会回来。而那些丫鬟小厮也必因守岁而松懈许多,有的还饮了屠苏酒, 于是她便佯装熄灯睡下,悄悄从后窗翻出,攀上墙头,一路躲躲藏藏摸到了前院书房后的围墙外。   柳絮自幼长于山野,又曾攀山采药换钱许多年,爬点后宅的墙自然不算什么难事。   她顺顺当当翻墙进院,又翻后窗潜入了书房,小心翼翼将里头翻了个遍,连书架后供人小憩的软榻底下都未曾放过,连她头一回给齐昀做的荷包都找着了,却唯独不见文籍的踪影。   柳絮心如死灰,猜测那东西可能是被齐昀收放在国公府了,她或许根本没机会拿到。   她无声叹息,朝冰冷的掌心呵了口热气,用力搓了搓稍稍缓解关节的僵冷,扒着湖石踩了上去,快到顶时,单手够到旁边的墙头借力一攀,稳稳坐上了墙头。   刚坐定,眼睫上忽然落了一点冰凉,她这才发觉飘起了雪。   柳絮心中焦急,只想着快些回去,也没有细看,低头正预备寻个落脚处,墙下便猝不及防传来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人声。   “柳絮,你可真让我好找。”   这声音和连绵不断的焰火声一并响起,狠狠锤在柳絮的心脏上,让她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柳絮白着脸低头,齐昀正立在一颗梅树旁仰头看她,氅衣的毛领上沾了片片雪花,而他的眼神也和雪一样阴寒。   齐昀看她高坐在墙头上,身上只着一件薄裙,裙摆系成了结,一看便知是为了方便爬墙,一时怒极反笑,“我竟不知,你原有这么大的本事。”   柳絮抿紧了唇,心跳和焰火同频剧烈跳动着。   怎么解释?   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吧。   齐昀会如何罚她?跪着么,还是别的什么?   雪花落在脸颊上,呼吸间满是刺骨的寒凉,冷得她几乎不能思考,半晌说不出话来。   两人一个在墙头,一个在墙下,就这么无声四目相对,头顶是绚烂的烟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石味。   光线随烟花明亮暗淡,齐昀看不清她的神情,看到她僵着不动,乌发和肩头都落了白,不由得恶狠狠道:“还不快下来!”   柳絮抖了一下,怕把齐昀彻底惹怒了,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而且这里地势外高内低,跳下去也不会摔伤,于是硬着头皮往雪地里一跃。   齐昀看到她的动作,随风荡起的裙摆像是蝴蝶的翅膀,让他的心跟着一颤,来不及思考便三两步上前伸手去接。 ↑返回顶部↑ 第55章 (1 / 2)   第53章   柳絮说着伸手去解衣带, 齐昀像是被这画面刺到了,满腔怒火仿佛被冷雨浇灭,只剩下余烟弥漫, 让他呼吸不畅起来。   他抬手按住了柳絮的手背,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齐昀也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此刻柳絮就衣衫不整躺在身下,还胆大包天试图继续激怒他。他觉得自己应该像过去驯化任何事物那般, 只需要捂着她的眼睛, 然后轻而易举压制住她, 不管不顾地发狠做下去,给她个深刻入骨的教训, 将她身上的刺拔得干干净净——只有真正知道害怕, 才会学乖,才会彻底绝了离开的心。   可齐昀却控制不住慌起来, 望着她的眼睛, 张了张嘴,可嗓子里却像是吞了一把沙, 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盯着柳絮, 想从她脸上看到半分情绪, 哪怕是恨意, 可什么都没有,只有自暴自弃的冷芜。   齐昀从未这般确信,倘若他敢继续下去,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再有走进柳絮心里的机会。   哪怕可以随意占有这具皮囊,也得不到她的心。   他撇开了视线, 沉默着去拉柳絮肩头的衣裳,可手指却僵硬不已,好几回才顺利拉起来。   过程中, 柳絮始终漠然望着他,齐昀不敢正视她的目光,缓缓从她身上爬了起来。   “不继续吗?”   女人平静的嗓音轻飘灰暗,像是浮动的尘土,飘到了齐昀耳畔。   “别说了。”他吐出沙哑的一声,似难堪又似懊恼。   柳絮确实不说话了。   这份寂静像是在嘲笑他的虚伪和无耻。   齐昀背对着站在床下,衣袍散乱,觉得空气凝滞到令他喘不过气,想转身就走,可女人平缓微弱的呼吸,像是一根绳索套住了他的脖颈,强行扯着他转过身去,看向她的状况。   柳絮还睁着眼睛静静看着上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水青色的帐顶像是翻滚的碧浪,仿佛下一刻就要淹没下来,将她单薄的身躯吞没。   齐昀喉咙滚动了一下,好半晌,才小心翼翼重新靠过去,俯身伸手揽住她的腰背,将人半抱扶坐到床沿。   柳絮如木偶人一般,仿佛旁人怎样都行,任由齐昀系好她颈间银雕子母扣,捡起簪子挽好披散的青丝。   齐昀最后单膝跪在她腿边,轻柔握住她脚腕,把掉落的一只绣鞋套上。   可柳絮还是一动不动,由他作为。   他扬起脸望着柳絮死寂的神情,眼眶有些发红,“刚才我只是太生气了,没有真想做什么,絮娘,你消消气,好不好?”终究是落了下风,软下所有脾气。   柳絮看都没有看他,半侧着脸,视线落在别处。   齐昀抬头看着她,半晌依旧没有得到回应,心间如同落了雪,冰凉一片,唇瓣嗫嚅了片刻,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窗外的风雪声愈演愈烈,树枝被刮出簌簌的声响,烛火也在摇晃跳跃着,将地上男女交错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   沉寂良久,柳絮忽然感觉膝腿一重。垂眼看去,男人不知何时跪坐在了她腿边,俯首侧枕在她膝上,只能看到半边墨发遮盖的玉面,往日邪肆的狭长凤目半垂着,瞧着似是委屈极了。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齐昀单臂环抱住了她的小腿,把脸往下埋了埋,嗓音发闷,“对不住絮娘,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控制好情绪,我只是不想你走……”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赔不是的话。   柳絮缓缓垂下眼帘,望着齐昀墨色的发顶,嘲讽般的扯了扯唇。 ↑返回顶部↑ 第56章 (1 / 5)   第54章   娶她?   这句话像是平地惊雷一般砸在齐昀脑袋上, 他愕然盯着柳絮,破天荒透出毫无防备的茫然与震惊,像是失了语般呆呆望着她, 好半晌不曾说出一个字来。   这般沉默落在柳絮眼中,恰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测,她露出一抹讽笑, 将放在他脸上的掌心往回抽声音也冷了下来, “既是不愿, 便放我——”   “谁说我不愿?”   柳絮的手被齐昀反握住,她怔怔低头看去, 烛火下男人漆黑的凤眼不若平时那样冷傲, 闪着别样的色彩。   她被这句话惊得结巴起来,“你、你说什么?”   齐昀定了定神, 紧紧握着她的手, 格外认真地说:“我说,我娶你。”他顿了顿, 像是怕她不信, 又深深望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柳絮, 我愿意娶你。”   方才经过短暂的愕然之后,他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上涌,脑子里都变得热烘烘的,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思绪,最后尽数化为一个想法——娶了她。   这个被他刻意忽略了许久, 原以为会棘手万分的难题,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豁然开朗了,根本没有想象中那般艰难。   总归他也从不曾考虑过娶妻生子, 既然柳絮说只要成亲便不走,那他为何不干脆娶了她?   更何况,一个女子能主动说出婚嫁二字,这岂非正好说明,柳絮心里是有他的。   思及此处,齐昀心跳加快,站起身弯腰凑近柳絮的脸,与她四目相对,目光灼灼,像是在辨别她是否说谎,“只要我娶你,就不会再离开,对么?”   柳絮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望见齐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孔,两人潮热的呼吸紧密纠缠着。   她紧张得心如擂鼓,有心说“不”,但话是自己说出的,现下再否决了,齐昀绝对会比方才还暴怒,指不定做出点什么。   柳絮有苦难言,唯恐被他看出眼底的心虚与慌乱,垂下眼帘缓缓点了下头。   齐昀的眼中立刻迸发出澎湃的热意,他就这般弯着腰,伸出双臂将柳絮紧紧拥入了怀中。   柳絮被他箍得动弹不得,脸颊被迫贴在温热的胸膛上,耳边传来猛烈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鼓动在她脑子里,将所有思绪搅地一团乱。   齐昀是说笑的还是认真的?   看起来并不像说笑……   柳絮惶惶闭上了眼,不可置信之余,只觉得头皮发麻。她好像把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如果在成亲前跑不掉,恐怕会更难脱身。   少顷,她伸手轻轻推了推齐昀,待他稍稍松开手臂,便试探着开口:“那你父母那头……”   齐昀只当她是忧心长辈阻挠,温声安抚道:“我会解决好一切,你不必忧心。”   他想做的事,从无人能拦得住。哪怕是父母也不行。   门第罢了,只要他在,谁敢说柳絮一个不字?   柳絮却依旧面有愁色,他眉头皱了一下,坐到她身侧,轻轻拥住了她的肩头,语气和缓,“你且放心,我跟宋阭不同,不会因门第就言而无信,弃你于不顾。”   “……”柳絮心头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了片刻,窗外响了许久的焰火声终于渐渐歇止,她实在疲惫无比,不想再与齐昀这般独处下去,便轻轻推开他的手臂,低声道:“很晚了……早些歇息罢。”   齐昀看她神色恹恹,确实精神不济的样子,点头道:“那就安寝吧,热水应该备好了,你去沐浴。”   柳絮没有动。 ↑返回顶部↑ 第57章 (1 / 3)   第55章   四周已有行人若有所觉, 投来若有若无看戏般的目光。柳絮只觉如芒在背,恨不得立时寻个地缝遁走,再不要站在此处, 充当这场荒唐戏码的主角。   柳絮抿紧了唇,没有去接任何一盏灯,沉默了一会, 忽然安静从两个男人之间穿了过去。   她走到摊子尽头的角落, 那里挂着一盏平平无奇的素面纸灯, 上头不过画着些稻谷,灯下垂着一条两指宽的谜笺, 上头写着:   “弯腰不折腰, 水里度昏朝。年年春陌上,与君会一遭。”——打一农事。   柳絮仰头望着那几行墨字, 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这段时日她跟着齐昀认了不少字, 这谜面无生僻字,意思也不难理解, 并且恰巧关乎农事。   柳絮抿着唇细细想了想。弯腰不折腰, 水里度昏朝, 那岂不是日日弯在水田里的东西?年年春陌上, 与君会一遭,便是每年开春都要相见。   再结合灯上所绘,她脑海浮现老家乡间明晃晃的水田来,杏眼一亮,轻声向那摊主道:“是‘秧苗’, 对不对?”   那摊主闻言呵呵笑起来,连连点头:“姑娘猜着了,正是秧苗。”说着便亲手将稻穗灯取下, 递到她手中。   柳絮提着再朴素不过的稻谷灯,转身走回二人面前,将手中那一点微弱的暖光微微抬了一下,语气温吞,“我喜欢这个。”   暖黄的光在视野里轻晃过,两个男人皆是一愣,低头望着柳絮与她手中简陋寒酸的纸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末了,齐昀忽而笑了,神色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扬手将赢来的华贵花灯随手塞进一旁路过的小孩儿怀里,复又牵起柳絮的手,笑吟吟道:“你喜欢的,我便也喜欢。”   柳絮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齐昀紧握住手,一转身没入人潮之中,没注意到他转过脸朝后面的宋阭投去得意的一眼。   宋阭独自立在原地,细雪沾上他的肩头,沾到脸上狰狞的铜面具,又悄然融化成冰冷的水痕。   他望着那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面具下清冷如月的眸子一点点沉了下去,化作一片阴鸷寒凉。   嘉宁不知从何处寻了过来,一眼便望见他手中的兰灯,笑眯眯伸手便要来拿,“绪青哥哥,这灯好生雅致哦,是给我的么?”   宋阭像是全然未曾听见她的话,侧过脸望了一眼道旁被行人踩得污糟的薄积雪,随手便将那盏灯丢了过去。   “我不喜欢它。”他答非所问,又似一语双关,语气淡淡的,说罢便转身提步离去,再不向那灯多看一眼。   嘉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一同僵住了,咬着牙快步跟上他,压低了声音警告了一句什么。   宋阭脚步微微一顿,垂下眼定定地看了嘉宁一眼,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化为冷漠。   片刻后,二人便一同转入了街旁一座灯火辉煌的酒楼,赴早已设下的宴席去了。   京城很大,但元宵这样的特殊节日,大多人都汇聚在热闹的花灯街。   这一路行去,齐昀必不可免地遇上了几位同僚与旧友。   那些人见了柳絮,纷纷上前见礼打招呼,目光里带着好奇,却并无轻慢之色。   有个与齐昀相熟的公子哥儿,穿着身宝蓝袍,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笑着调侃了几句他如今竟转了性子,变得这般好脾气,还陪着女眷出来闲逛,不去听曲儿吃酒云云,还说他好福气,找到柳絮这么个妙人儿。   齐昀笑骂着踹了那人一脚,转头对柳絮说,“别听他胡说,我不曾去烟花柳巷听曲儿,没有和旁的女人厮混过,最多去茶楼听戏。”   此话一出,那么子哥儿表情更诧异了,饶有兴趣打量着齐昀和柳絮,说了句,“还真转性儿了啊。”   柳絮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尴尬,轻扯了一下齐昀的袖子。   齐昀意会,警告看了眼那么子哥儿一眼,摆手告辞了。 ↑返回顶部↑ 第58章 (1 / 4)   第56章   这声音被风雪吹来, 柳絮心头一悸,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   齐昀站在巷口的明暗交界处,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 手中提着的灯在冷风里轻轻摇晃,连带着他面上的光影也跟着明明灭灭。   他何时来的?   她拿不准他究竟有没有看见云英,更拿不准方才那些话是否听到。   倘若听到了——   思及此处, 柳絮头皮都开始发紧。   “为何不说话?”   房檐的阴影正笼罩在齐昀眉眼上, 叫柳絮看不清神色。他忽然提步走来, 寂静的空巷中脚步声分外明显,像是一下一下踩在她心脏上。   齐昀停在她面前, 眉目冷凝, 居高临下打量着她苍白如雪的脸色,正要再次开口询问, 柳絮却忽然身子一软, 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像是浑身虚脱了一般, “……你总算找来了。”   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的哽咽, 瞧着一副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   齐昀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沉默一会儿后, 终究轻叹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脊背,声音也放缓了些:“是我来晚了。”   柳絮不敢抬头,只低声道:“不怪你,我是被人群挤过来的, 害怕街上又起乱子,便躲进巷子里了。”   齐昀没有接话,只问了一句:“能走么?”   柳絮想着索性装到底, 便摇了摇头,小声说:“腿还有些软。”   话音刚落,灯柄被塞在她手心,随即天旋地转,她便被齐昀横抱起来,大步往巷外走去。   出了巷口,主街上的人群已疏散了大半,四下里只有佩戴长刀的卫兵在来回走动,靴声杂沓。   柳絮想到刚才那女子被杀倒地,血液浸透雪地的那一幕,恐惧后知后觉涌来。她没有看过如此血腥的场景,脸色愈发苍白,喉咙也有种发紧到想干呕的感觉。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看着齐昀分明的下颌线,问道:“那凶手,可抓到了?”   齐昀低头看了她一眼,道:“已抓到了,另有两个上前阻拦的百姓被误伤,眼下生死不明。”   “还伤了无辜的人?”柳絮皱起眉,忍不住道,“这人好生歹毒。”   齐昀道:“元宵灯会上闹事,又伤了人命,最轻也是斩首示众。”   柳絮又问:“他为何当街杀人?”   “这个尚不清楚。”   上了马车,一路安稳回到明溪院。   柳絮连灌了两杯热茶,紧绷的神经才总算松泛下来。   齐昀沉默地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一只空茶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絮心底还是拿不准他究竟瞧见了没有,更怕他再追问下去,便想着先去沐浴,待她出来说不定他已走了。   刚起身,齐昀便开口问她,“去哪里?”   “去洗漱。”她手指下意识捏了捏袖口。 ↑返回顶部↑ 第59章 (1 / 4)   第57章   这场春蒐在南郊皇家猎场举行, 主要是围猎和骑射演武,最后以猎物祭祀社神祈求风调雨顺。   安明帝亲自策马带队,率一众王公大臣前往猎场, 女眷们的车驾则浩浩荡荡地尾随于后。仪仗队列绵延不绝,太监、护卫、医官、弓箭手等各司其职,旗帜伞盖遮天蔽日, 排场极盛。   很快到了地方。   猎场所在之处是南郊, 三面环山, 一面临水,有平原有山地。此时正值早春, 山巅残雪尚未融尽, 山腰以下已泛起朦胧的新绿,枝头鼓起喜人的嫩色芽苞, 仿佛只待一夜春风便要灿烂盛放。   时辰尚早, 晨雾弥漫,平缓处草地边缘还凝着冷霜, 马蹄踏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带着凛冽新鲜的山野气息。   柳絮跟齐昀下马车后, 还未及站定, 便有个内侍急匆匆地迎上来,躬身向齐昀说了几句什么。   齐昀眉头微皱,只来得及回头看她一眼,便被那太监请走了。   柳絮独自一人,由穗儿引着先往安顿好的营帐中去歇息, 她坐在帐中,指尖无意识绞着腰间垂下的宫绦,听着帐外的声音, 心中七上八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道颀长的影子映了进来。   齐昀换了一身红袍玄甲的文武袖袍,墨发高束成马尾,凤眼明湛,平素的散漫不羁收敛不少,瞧着容仪俊爽,英姿勃发,有种弓背霞明、剑照寒霜的风流洒脱。   柳絮只看了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去。   齐昀见状唇角一扬,几步走到她面前,挑眉笑道:“走吧,带你去观猎前的仪式。”   这意味着柳絮要在他的皇帝舅舅、满朝文武及其家眷面前正式露面,更意味着她将不可避免地与齐昀的父母打上照面。   柳絮仰起头,迟疑道:“这般重要的仪式,我去怕是不大妥当吧,况且你爹娘那边……”   齐昀笑道:“不必担心,带你来猎场的事,我父母早已知晓了。”   跟父母说这事时他们自然是愠怒不已,但这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当然,齐昀也是付出了一些代价的,不然母亲绝对不会同意他带着柳絮来。   不过……他的目的可不仅仅是让柳絮露面这么简单。   柳絮愣住,神色依旧为难:“可是……”   “别可是了,快走吧。”齐昀牵住她的手掀开帐帘,眉眼含笑,“待仪式结束便要开始围猎了,到时若有狐狸或是兔子,我替你活捉一只回来,可好?”   柳絮不置可否,抬眼望向不远处乌压压的人群与旗帜,难免紧张起来。   齐昀一路都没有松手,感觉到柳絮掌心的细汗,安抚地轻捏了捏。   行至猎台前,王公大臣与各家女眷皆依品级位次肃然而立,最前方一人身形清瘦如鹤,身着玄色窄袖龙纹袍,腰间佩着龙泉宝剑,看起来温和不失威严,正是安明帝。   齐昀顾及到柳絮,两人站的位置并不靠前,可即便如此,四周仍旧投来了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柳絮感觉她的后背仿佛都要烧起来了。   太和长公主与荣国公自然也在场。这二人也是头一回亲眼见到柳絮,隔着人群远远地端详了几眼。   荣国公望见柳絮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觉得此女就是个胆怯上不得台面的,冷哼了一声瞥开视线。太和长公主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散漫扫了一眼,便又偏过头去与身旁的皇后低声叙起话来。   齐昀微微侧过脸,压低声音给柳絮指明了哪位是他的父亲,哪位是他的母亲。   柳絮匆匆望了两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太和长公主身上多停顿了一息。   无他,齐昀与她生得实在太像了,尤其那双眼睛,笑时是桃花逐流水的风流,不笑时是让人心生畏惧的轻慢冷矜。   太和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目光,微微偏过脸来,朝柳絮的方向淡淡一瞥。 ↑返回顶部↑ 第60章 (1 / 4)   第58章   众人震惊不已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   夕阳如火照耀, 那些目光像无数道热针扎来,柳絮浑身血液上涌,脸上火辣辣的, 头也阵阵眩晕,铺天盖地的羞耻让她恨不得拔腿就跑。   齐昀到底在做什么啊!   当众坐实关系然后逼他父母么?   他怎么敢这样的?他不怕被千夫所指么?!   他不要脸面,可她还要的啊。   柳絮恨不得立刻闭眼死去, 不要再面对这一切。   宝康偏偏在这时煽风点火, 在短暂的惊讶后, 用非常羡慕的目光看着她,笑道:“表兄如此真情, 絮娘还犹豫什么?”   齐昀也眼睛亮亮的盯着她看。   柳絮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了。   在数不清多少道的各异目光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逃是逃不掉的, 眼下能做的, 只有先将这烫手的雁接过来,把这事赶紧收场。   她伸手接过了大雁, 勉强扯出一点笑, 低声道, “有什么咱们回去说, 这里……”   活雁在手里不停扑腾,齐昀见她收了,目光不动声色瞥向某处,确定目的达到后,笑着说, “好,听你的,我们回去说。”   得了这话, 柳絮如蒙大赦,甚至顾不得跟宝康她们告辞,腾出一只手捉住齐昀的手腕,拉着他脚步飞快地逃离。   两位主人公都走了,前场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场好戏的众人仍在回味,讨论起来这场天之骄子当众求爱乡野女子的奇事。   在靠前场边缘的林中,有一水蓝身影于树下静立,独隐于光线暗淡之处。他冷冷看着远处那场闹剧,眼里似有冷雪纷飞。   此人怀里卧着个兔子,许是察觉他冰冷如霜的气压,兔子不安挣扎起来,后腿猛地一蹬,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浅浅的血痕。   他低头看向兔子,良久后忽而面无表情扯唇,俯下身将它放归山野。   ……   另一厢。   柳絮拽着齐昀一路疾走,径直回了营帐。   穗儿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颇眼色地守在帐外,将一切闲杂人等远远挡开。   一入帐内,柳絮还未想好如何开口,便松开齐昀,蹲下身去替大雁解开缠在翅上的红绸。   齐昀见她毫无感动之色,心底多少泛起些酸涩来,又见她要将雁放走的架势,不由皱了眉,问道:“为何要放了它,你不想嫁给我么?”   柳絮偏过脸瞥了他一眼,脸上的滚滚热意此时都还没消下去,只低下头一面仔细解着绸结,一面回答,“雁不独活,你绑了它来,强行将它与雄雁拆散,两只最后都会死的。”   齐昀闻言愣了一下,虽说柳絮没回答想不想嫁,他默认是会,毕竟这事一开始就是她主动提出。   思及此,他心里好受点了,没再质问什么,主动蹲下身去按住扑腾的大雁,帮她把红绸解开。   柳絮看了他一眼,小心捏着大雁的翅膀出了营帐,把它往渐渐被深蓝吞没的天空放飞。   大雁在营帐上方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随即振翅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天际的尽头。 ↑返回顶部↑ 第61章 (1 / 6)   第59章   齐昀向赵氏问了安, 拣了张椅子在柳絮身侧坐下,偏过脸望向她,语气再自然不过:“赵伯母与我家乃是世交, 留卿兄也是我多年好友。你昨夜因缘巧合救下留卿,伯父伯母又这般喜欢你,可见是天赐的缘分, 认下这门亲, 正好亲上加亲。”   他顿了顿, 望着她微怔的脸,浅笑道, “絮娘, 你说呢?”   这一通话下来,柳絮即便再愚钝, 也明白过来了。   从雁礼, 到他离开前那句云里雾里的“记得要有善心”,再到元棋提议出去透气, 又非靠近树下去看, 都齐昀安排好的, 目的是给她抬一个体面的身份, 好减少成亲的阻碍。   柳絮万没料到,他竟能为这一桩婚事费心筹谋到这般地步。   他欺她、辱她,却又护她、怜她,究竟何处是真情,又何处是假意?   柳絮心中滋味难言, 唇瓣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沉默少许,她暗暗告诫自己, 齐昀先前恶劣欺骗了她多少,那样刻骨的伤害不是这些事就能抵消的。更何况,这样的生活本非她所愿所求,纵使千般富贵、万般荣华,又与她何干呢?   柳絮很清楚,不是她亲手挣来的,便从来都不是她自己的。她所求从来不过只是日子安稳过,活得有自尊。   她是一定要走的,要离齐昀和宋阭都远远的,此生不复相见。   因此她不能认下这门亲,因为牵扯越多,她越难离开。   可现下再继续拒绝下去,齐昀会怀疑她的,只能先寻个由头,暂且拖延一二。   心思百转不过刹那,柳絮垂下眼,面上浮起几分不好意思的歉意,轻声道:“夫人这般厚爱,实在是我的福气,只是……我想先给故去的父母烧些纸钱,在坟前将这事说与他们听一听。夫人觉得,这样可好?”   本朝最重孝道,她这番话说得再合规矩不过。   赵氏果然满意颔首,笑道:“好孩子,这是应当的。”   她拉着柳絮的手喝了一盏茶,闲谈间表示等待过两日回了京城,便挑个好日子,将认亲的事正式定下来,片刻后携张留卿告辞离去。   齐昀并未察觉柳絮的异常,只当她方才的推拒不过是突然面对这等阵仗,一时紧张罢了。   他温声安慰了两句,“你不必觉得配不上他们,算起来,反倒是他们高攀了你。”   这话倒也不全是哄她。张大人早些年还在五品任上时,便一直很想攀上国公府这棵大树,只是他父亲那时看不上张家的门第,加之张留卿又成日和他一道斗鸡走狗、不务正业,便愈发不待见了。   后来张大人青云直上,他父亲又动了拉拢的心思,对方的态度却暧昧起来,像是条老泥鳅。   他原先也懒得理会这些事,可如今不同了,他要娶柳絮。   她忧心父母不肯接纳,他便以雁礼在圣上面前将此事钉死;她自卑没有好的出身会受人轻视,他便要挑一个合适的人家,给她抬身份、添后盾。成亲路上所有的障碍,他都会不遗余力地扫除干净,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为此他挑来选去,最终才确定了家风清正、没什么污糟事的张家。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在好友张留卿的几番说项下,他付出相应的代价,和张大人顺利达成了一些协议。   既然决意要做一条绳上的蚂蚱,同为太子党,张家自然乐得认下柳絮这个未来的国公府少夫人做干女儿,好将关系更牢固些。   当然,这事他父母眼下还不知晓,待知晓时木已成舟,他们也并不会多说什么,毕竟如今二皇子风头正盛,他们支持的太子却因性子优柔寡断被圣上训斥了好几回,眼下能把左都御史彻底绑上这条船来,也算好事一桩。   柳絮朝他确认道:“这些事,都是你安排的么?”   齐昀没否认,说了句“没错”。   在他眼中,自己做了什么自然要说出来,否则柳絮如何能看得见他的好?   柳絮神情复杂,嘀咕了声:“你这又是何必?为了成婚如此大费周章,委实不必如此。” ↑返回顶部↑ 第62章 (1 / 8)   第60章   几日回不来?   柳絮心跳微乱, 勉力才控制好神色,若无其事般点了点头,嗓音平稳:“好, 我知道了。”   齐昀摸了摸她的头,一双眼在灯火下闪着细碎的光,笑意是从未有过的缱绻温柔, “等我忙完这阵子, 用不了多久, 我们便能成亲了。”   他的眼睛像是深邃的海,柳絮缓缓垂下了眼睫, 低声说了个“好”。   齐昀细细望着柳絮柔静温顺的模样, 情不自禁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是缠绵,像是细密的春雨, 要将柳絮缠绕网罗住。   过了许久, 他才依依不舍松开了柳絮,注视着她, 嘱咐道:“这期间如果有人下拜贴, 不必理会。”   “好。”   “夜里早些歇息, 明日抽空可以多练练字, 成婚的请柬我们一起写。”   “……好。”   “回去吧。”   这次告别,与往常齐昀因公务离开时似乎别无二致,可如故的平静下,却又多了些说不清的暗流涌动。   柳絮张唇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   掀开车帘下马车的时候, 她回头又瞧了齐昀一眼,而后就转身走了。   齐昀静静目送着。   她踏上灯笼暖黄的游廊,身影被旁侧花木的阴影遮掩的忽隐忽现, 越走越远。   不知为何,齐昀这次隐隐期待柳絮会回一次头,跟他挥挥手,露出柔和的笑。然而一直到她转过游廊拐角,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都不曾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望着远处空荡荡的长廊,他莫名种心脏发空的感觉。   察觉到自己患得患失的可笑情绪,齐昀凝了神色,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启程。   可坐在马车内,他却不由望着一豆烛火,渐渐飘远了思绪。   齐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为一个女子费心筹谋到这般地步。   他清醒的知道,再继续这样下去,自己会变成曾经最看不上的人。理智无数次让他及时抽身,可内心却像赌徒一般,让他选择沉溺。   齐昀知道自己对柳絮是有情的,可具体有多少,却并不太明了。   或许更多是一种狩猎心理,想要把柳絮真真正正握在掌心里,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人近在咫尺,心却难以触摸。   一阵风吹来,灯火阑珊的街道旁杏树上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瓣飘入车窗,如粉雪落在了齐昀肩头。   齐昀回过神来,将柔嫩的杏花瓣拈下,不觉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何时变得这样多愁善感了?此番只是离开几日,又不是再也见不到絮娘。   她亲口说了成亲,文籍又妥妥帖帖地收在他这里,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离开的。   待他回来,婚期便能定下了,到时他将和柳絮名正言顺在一起,做真正的夫妻。就像当初她认错了人,温柔依赖地唤他“夫君”、“道宁”,满心满眼都是他,甚至愿意同生共死的那样。 ↑返回顶部↑ 第63章 (1 / 5)   第61章   春天的雨总是很多, 房檐上落雨成帘,窗下的芭蕉叶沙沙作响,叶尖珍珠滚滴, 四处都变得潮湿而朦胧。   齐昀置身于岩浆滚烫的噩梦,也在雨声中幻变成了雨雾朦胧的春山景色。   他在荒无人烟的翠山深谷中行走着,发丝上沾了层水雾, 怎么走也走不出去。焦躁之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   “齐道宁。”   他转过身去, 不远处的河流间,柳絮坐在一叶狭长的小舟上, 朝他摆了摆手, 笑眼温婉柔和,“我要走了, 你多保重。”   齐昀愣了愣, 朝她快步走去,“你去何处?”   可柳絮只是笑了笑, 再也没多看他一眼。那小舟在水上飘飘荡荡, 渐行渐远。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拔腿去追, 然而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舟,转眼消失在雨雾沆砀河面上。   “柳絮!”   齐昀猛地睁眼,额上冷汗淋漓,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入目是云蓝织金团纹帐顶, 光线昏蒙。   屋外疏雨泣海棠,帐边烛火曳重重。   他喉咙火烧火燎,后背传来一阵阵的痛意, 头也钝痛得厉害。   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明,他想唤下人问问自己昏迷了多久,就听到道冷淡的声音。   “醒了?”   齐昀掀开帐子侧目望去,于对面墙边的椅子上,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灯烛昏黄,太和端着一盏茶闲坐着,看不太清神色。   齐昀自幼便和父母不太亲近,不论大病小病,二人几乎未出现过病榻前,至多会请御医来看,吩咐下人送来些补品。   这次母亲忽然造访,齐昀不惊讶是假的。   他当是有什么朝政上的事,撑着半坐起来,动作间扯到了后背结痂的伤口,病气的脸愈发苍白。   “母亲,是出什么事了么?我昏迷了多久?”   齐昀说话时嗓音很沙哑,太和皱了皱眉,倒了杯茶水起身端给他,看他喝了两口,才道:“你昏了两天一夜。”停顿了一下,又道:“朝堂近日无甚要事,你舅舅也对太子的态度好了不少。”   窗边矮案上摆着个错银鸟油灯,一豆火苗散发着暗淡的光。太和居高临下注视着狼狈病弱的儿子,眸光复杂。   齐昀觉得很奇怪。平日里矜傲疏离、亲缘淡薄的母亲,这种时候突然前来探望他,实在是纳罕。   他喝水润了润干疼的嗓子,问道:“那母亲是有什么吩咐?”   太和默了默,“只是来看看你罢了。”   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齐昀很不习惯如此,总觉得以她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习惯,定是谋划着什么。   难不成跟絮娘有关。   不想絮娘还好,这一想,齐昀立时百爪挠心。不知道自己离开别院这么多天,絮娘得多着急?她一向是多愁善感的脆弱性子。   得尽快回去给她解释清楚,更要紧的是告诉她婚期将定在下个月末,届时她一定会很高兴的。等看到他身上的伤,说不定还会感动的泪眼朦胧,然后抱住他说些软和的话。 ↑返回顶部↑ 第64章 (1 / 3)   第62章   这次出逃实在太过仓促, 云英根本来不及处置手头那些错综复杂的产业,出京城不久她便遣拉货的伙计先行折返江南,自己则陪着柳絮继续向北走一程。   柳絮心中百般过意不去, 她深知云英尚有偌大的生意要操持,断不能为了她一个人便抛下一切,跟着她这般亡命天涯。二人商议了一番, 便约定待到了离京城远些的县城, 便就此作别。   头一日走得还算顺当, 第二天的时候,云英隐隐觉出不对来, 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像附骨之疽般始终缀在她们身后。   她走南闯北多年,又曾在镖局待过整整两年, 对风吹草动早已练就了一副敏锐直觉。   柳絮虽不曾习过功夫, 可她天性细腻,加之连日来心神高度紧绷, 也察觉出了几分不寻常的异样。   二人不约而同想起了那份办得太过顺当的假文籍。   柳絮和云英当机立断混入一支胡商驼队, 深夜在马车歇息的时候, 打晕了两个身材与她们相仿的胡商, 剥下他们的外衫匆匆换好,扮作两人模样,假借去林中方便,趁着暗处那人一时疏忽,顺利甩脱了窥视。   经此一遭, 二人再不敢托大,在山野之中东躲西藏了四五日,专拣人迹罕至的小径走, 跋山涉水吃尽了苦头。   到了第七日黄昏,二人在一处偏僻的村庄,重金买了两匹马,又走了几十里路,终于远远望见了个小镇的轮廓。   此时二人已是衣衫褴褛,满面风尘。她们准备先想法子混进镇上去歇一歇脚,再设法办两份新的文籍,然后各奔前程。   然而就当两人压低斗笠准备入镇时,却见镇门旁的告示墙前乌压压地围着一圈人。   柳絮心头漫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几分,借着人群的缝隙踮脚望去,赫然看到了云英的画像。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她手脚都在发冷。   是齐昀回家发现她逃跑了,并且查出是云英协助。   柳絮还是低估了官僚的手段,也低估了齐昀的心狠手辣,没想到他为了捉她回去,竟不惜凭空罗织罪名,直接下了海捕文书。   幸而二人都做足了乔装,斗笠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身旁的百姓只顾着议论这告示上的“女拐子”究竟犯了何事,并未有人留意到她们。   柳絮望着画像,脸色煞白,责怪自己太自私,太愚蠢,亲手将云英连累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云英这个当事人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冷冷地朝那告示瞥了一眼,趁无人注意,将柳絮不动声色拉出了人群。   两人当下再不敢有片刻歇息,翻身上马顺着小路策马狂奔,翻山越岭,直到彻底远离了人烟,才敢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停下来稍作喘息。   偏偏天公不作美,方才还只是阴沉着的天,转瞬便落下了雨。可附近山中没有合适避雨的地方,一直又走了很远的路,身上几乎都淋湿了,才碰到座荒废的土地庙。   此时天色已晚,大雨封山,两人也顾不上什么避讳,径直将马牵进了摇摇欲坠的庙门。   庙里蛛网遍布,灰尘很大,正中矗立着一尊半毁的泥塑神像,那颗仅剩的眼睛半垂着,注视着她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柳絮感觉阴森森的,对着神躬身拜了三拜,和云英在庙里翻找到了一些干燥的柴草,用火折子点燃。   席地坐在火堆前,温暖的火光笼罩着,庙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响,两个人都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云英望着跳动的火焰发着呆,手指无意识地开合着腰间匕首的鞘,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火堆燃烧发出“哔剥”的微响,柳絮望着云英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的侧脸,心中如同油煎火燎。   安静少顷,她伸手覆上云英的手背,歉疚道:“英娘,我没想到他竟会直接构陷罪名通缉你,是我对不起你。”   云英回过神来,反手拍了拍柳絮的手背,笑道:“你这是哪里的话?你是我的好友,朋友有难,自然是要拔刀相助的。”   柳絮抿紧了唇,正要再开口,云英却像是早已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抢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话头:“别再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也别说你要回去。柳絮,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你跌回那个泥潭里去。” ↑返回顶部↑ 第65章 (1 / 5)   第63章   柳絮愕然, 旋即斩钉截铁反对,“不行!”   “你先听我说完,这事也不全是为你考虑。”   “何意?”柳絮不解。   云英道:“这事也不全是为你考量, 我回去后,会把你逃跑的路线、你所有的打算,尽数告诉齐昀。”   她顿了顿, 望着柳絮怔住的神情, 继续往下说, “但是你究竟会不会按那条路线走,以及后续究竟会去往何处落脚, 这些我是不可能知道的。”   柳絮望着云英清亮坚定的眼睛, 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絮娘,我思前想后, 还是舍不下那些产业, 更要对底下那帮伙计有一个交代,毕竟她们都是靠我养家糊口的。所以我要背叛你了, 希望你不要怨我。”   柳絮哪里还听不懂云英的意思?   云英这是要她改变路线与去向, 而她则孤身回去, 用所谓的“背叛”混淆齐昀的视线。   冰冷的雨水扑在脸上, 柳絮的眼角却不断涌出滚烫的热意,“英娘,这样不……”   “没什么不行,齐昀这人我见过一面,他不至于草菅人命, 只要我交代清楚你的去向,他未必会真要我的命。况且——”   她望进柳絮哀戚的眼睛,声音终于泄出了一丝苦涩, “你现在还看不明白他的手段么?到处都是告示,我们两个人一起是坚决跑不掉的,迟早会被捉住。到那时候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下场?他舍不得杀你,可对外人却不会手软。”   云英扯了扯唇角,仿佛要说服柳絮,又仿佛在说服自己,“最重要的是,柳絮,我不愿意过那种亡命天涯、东躲西藏的日子,我舍不下我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业,所以你不必再劝了,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柳絮如何听不出云英的良苦用心?她话里话外、口口声声是为了自己,可字字句句,却又全是在替她这个不争气的好友着想。   她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至交?   云英看出柳絮依旧不愿,狠下心刻薄道:“柳絮,你知不知道我最烦的就是你这副优柔寡断又虚伪透顶的模样!你明明知道我积攒那些家业有多不容易,如今却还要拉着我陪你一起亡命天涯过苦日子吗?!”   柳絮脸色发白,唇瓣嗫嚅了几下,像小时候两人闹别扭时那样,伸出手想要去拉云英的手,“英娘,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除了这句话,还会说什么?我当真是受够了!”云英皱紧眉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你要是当真对我好,不如给我一件信物,想法子叫齐昀对我手下留情,放过我那些产业!柳絮,你要是害得我穷困潦倒,此后一生都郁郁不得志,我才是要恨你一辈子!如果你还不肯听我的,你我就此割袍绝交吧!”   雨水浇透了柳絮的衣裳,她一双眼睛也变得水雾弥漫,睫毛狼狈粘在一起,水珠顺着下巴接连不断往下滴。   云英还想骂,柳絮忽然上前一步,将云英紧紧抱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听你的……我不犹豫了,你不要生我的气,不要恨我,不要和我绝交……好不好?”   云英僵住,眼泪和雨水一起从脸上滑落,声音软了下来:“……嗯。这样才对。”   人都是自私的,她这一次决定回去,确实也存了私心。   她错估了柳絮在齐昀心中的地位,事情准备不够周全,如今只有背叛柳絮,她才能保住一条命,而柳絮也才能真正有机会逃出生天。   这样对谁都好。   两个人置身滂沱大雨,衣裳湿透了,满身狼狈。   半晌,云英推开了柳絮,透过暗淡的月光望着她的脸,笑着落泪,“你有多远跑多远吧,但能不能跑掉,就看你的本事了,倘若日后被抓,只能说你命不好,到时候不要怨我就行。”   柳絮哪里会怨她?   事已至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云英的这个计划对她们二人都好。   她从怀里拿出装钱的荷包,塞到了云英手中,交代道:“等见到齐昀,你把这个给他看,他会知道是出自我手之物。” ↑返回顶部↑ 第66章 (1 / 3)   第64章   荷衣心如擂鼓, 乖顺地慢慢抬起了脸。   她清晰感觉到男人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正不辨喜怒的端详着。浓重的压迫感令她忍不住低垂下眼睫,只能看到他腰间的织锦白玉扣带, 以及上面挂着一个不伦不类的青色粗布荷包。   荷包?她心生好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样的天潢贵胄,怎么会佩戴这样的东西, 按理来说, 富贵些的人家的丫鬟, 都瞧不上这样的布料。   雅间里乐声不断,那些个纨绔们各个吃酒笑闹, 只有齐昀这里还算安静。   在令人心慌的沉默下, 荷衣察觉到异常,不敢再乱看, 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将头深深低下去。   恰在此时,上首的男人莫名低笑了一声。   她心生寒意, 下意识抬了眼, 还没看清齐昀的神情, 便听到了一声惨叫。   “砰!”一声巨响, 她的前主子像麻袋一样被重重踹飞了出去,肥胖的身躯把椅子砸塌,桌上杯盏倾倒碎裂,酒水撒了一地。   而那个看起来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唇角含着一缕笑意, 眸光却寒色砭骨,如打量物件般,静睨着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痛苦呻吟的小官。   荷衣吓得魂飞魄散, 瑟缩着躲到旁边桌子底下,生怕被一剑杀死。   齐昀没有给荷衣半个眼神,起身缓步踱到那小官面前,靴底微抬,当着所有人的面踩上了对方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碾动起来。   靴地传来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小官惨叫出声,不住倒吸着气,头上冷汗淋漓,一个劲儿的虚声求饶着,“齐世子,是下官的错,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放过下官……”   齐昀垂着眼,束发金冠在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他轻叹了一声,似是在疑惑,“是谁给你的胆子,送个像柳絮的人来?你不知道我这辈子,最为痛恨此女么?”   周遭一片死寂,乐师已经被张留卿告诫一番遣退出去,没有一个人敢前去阻拦。   半晌,齐昀收了脚,煌亮的灯火下,他眼神轻蔑:“想要升官发财就好好替陛下分忧,而不是用这种旁门左道。今日我只是断你五指,倘若再有下次——”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多谢世子提点!”   再抬头,齐昀已经步出雅间,身影没入了缭乱的灯影之中。   ……   齐昀意兴阑珊走出乐楼,没乘马车,在行人寥寥的街道上走着。两排店肆外挂着的灯笼暗淡,在热风中幽幽摇晃着,光影不定。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几个月前得知那可能是柳絮尸体的时候,信上的字像是密密麻麻的小虫,在他眼前扭曲爬动着,恍惚的几乎什么都看不真切。   自从柳絮失踪后,齐昀无数次设想捉到她要如何狠狠教训,甚至决定打造一副铁链把人栓在床上,衣裳也不必穿了。   可他从始至终未曾想过,柳絮可能会死。   很快他就镇定下来,内心是坚决不信的,哪怕各种迹象都表明是她,也依旧不信。   怎么可能如此巧合?她怎么会死呢?   然而哪怕他一直不信死讯,可依旧忍不住产生各种不好的猜测,甚至于控制不住恶狠狠地想,当初就不该给她治好眼睛,只要一无所知的待在他身边,就不会走到如今这步天地,更不会以至于可能惨死荒野。   那天,齐昀把自己闷在屋里一整日,浑浑噩噩不知想了些什么,直到元棋敲门,他才发觉窗外已是月华如霜,而自己眼角处是冰凉的湿润。   他手指揩过眼角,看到指尖的水光,短暂的怔愣过后,忍不住低笑出了声,嗤笑自己真是疯了。 ↑返回顶部↑ 第67章 (1 / 4)   第65章   门的那头, 是她复明后见过两面的真定郡主。   柳絮不确定齐昀是否也在,会不会躲藏在暗处,短暂的慌乱之后, 在开门与逃跑之间,终究还是选择了开门。   倘若齐昀当真已寻到了这里,逃也无用, 不过徒增狼狈罢了。   柳絮深吸一口气, 将手指搭上门闩, 僵硬着一点点抽开。然而那门刚打开不到一半,头顶忽然传来细微的瓦片踩踏声, 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掠过, 落在了她身后,紧接着肩头便是一重, 身旁的黑犬狂吠起来。   “欸欸欸——你这狗莫要咬我!我不是坏人!”   柳絮白着脸回过头去, 便见真定被黑犬追得满院子乱窜,最后一脚踏上墙根, 借力一个翻身坐在了墙头上。   “絮娘, 你这狗还挺凶的。”   “……”   柳絮将黑犬唤回身边, 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以示安抚, 方才仰起脸,望向高高坐在墙头上的少女。   与在苏州相处,真定显得更为随性,一身堪称褴褛的灰褐衫,腰间挂葫芦, 头上戴着一顶破皮帽,黑油油的麻花辫从帽檐下蜿蜒而出,长长地垂在身前。   明媚晨光下, 她嘻嘻笑着露出两排雪白细牙,看着柳絮的一双眼亮如星星。   “你怎么寻到了此处?”柳絮浑身都紧绷着,警觉地盯着她,“你表哥……他是不是也来了?”   真定单手在墙头一撑,利落地挺身跃了下来。   见柳絮满面紧张地向后退了一步,她也不甚在意,径自蹲下身去,逗弄她腿边已渐渐乖顺下来的黑犬,随口道:“你放心,我哥他不知道你在这。”   柳絮柳絮眉心蹙起,“那你……”   真定抬起头来,望着她笑了笑,眸光清亮:“我同武林盟主的女儿一道行侠仗义,近日正巧来此处寻个旧友,昨日在春宝楼的楼顶上晒太阳,无意间往下一瞥,便瞧见你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嘬嘬嘬”地逗了几声狗,才继续道,“前阵子我收到京城来信,说你外出散心不幸遇难,因此昨日我还当是自己看花了眼,可到底还是忍不住跟了一路,一直跟到这院门口。我怕万一是自己认错了人,又去周遭打听了一圈确认,这才敢冒昧登门。”   “那你刚才为何不应声?”柳絮疑惑。   “哦,我怕我出声你直接吓跑了。”   “你不出声,我也能从门缝里瞧见的……”   “呃,倒也是……”真定有点尴尬,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而问道:“有茶水与吃食么?我从昨儿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没吃饭?”柳絮有些震惊。   真定也不觉得丢脸,叹道:“半个月前,我和我朋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发慈悲救苦救难,然后……”   “然后?”   “就被骗光了银子……”   “……”   柳絮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又瞥了眼紧闭的大门,终究点头道:“有,你随我来吧。”   两人进了屋,柳絮简单洗漱过,便去了厨房烧了热水,从柜子里拿出所剩不多的干粮。犹豫了一瞬,又取出了前不久才炙好的肉干,一并放在茶盘里端了过去。   “我这里条件简陋,郡主凑合吃些罢。” ↑返回顶部↑ 第68章 (1 / 5)   第66章   柳絮怔了一下, 旋即反应过来:“所以,陛下要在天下张榜寻子了?”   真定点了点头,三言两语将事体简略说了:“不错, 恰巧今年户部也要稽查天下人丁田亩,舅舅便顺势下旨,命户部协同办理此事。”   柳絮纵是再不懂政事, 听到“户部”二字也明白过来了,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如果没有记错, 她离开京城的时候,齐昀正是在户部任职。   倘若他趁此机会, 借稽查人丁之名, 行追捕她之实……   柳絮无力闭了闭眼。   先莫说日后的事了,如今她身处这片茫茫戈壁, 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清。即便心中隐隐怀疑真定的真实目的, 她也根本没有任何脱身之计。   “多谢你了。”事已至此,她只能安慰自己, 堂堂郡主总不至于千里迢迢跑来害她性命。   她压下满腹心事, 转而向真定询问起那家客栈的具体情形。   真定三言两语说了, 柳絮还想多问几句, 旁边安静策马的怀真忽然甩来一鞭。   柳絮吓了一跳,那鞭子却像长了眼睛一般,擦着她的衣袂掠过,径直卷住了真定的腰身,把人直接带飞到了她的马上。   柳絮座下的马匹受了惊, 连带着被系在后头的那只黑犬都惊慌地呜咽起来,她慌忙拉紧缰绳将马稳住。   “怀真身中寒毒离不开我,絮娘你自己骑吧, 跟紧我们就行。”真定扬声说了句,声音被戈壁的风吹得断断续续。   黄沙漫漫,马蹄踏过迷得人睁不开眼睛,柳絮眯了眯眼,不知是看错了还是什么,看到怀真高大的身影把真定紧紧圈怀里,还低头凑近她说了些什么,像是亲到她耳朵一般。   柳絮眨了眨眼。   女子和女子这般亲近,好像也正常……吧?   真定口中的客栈离边关不远,矗立在戈壁大漠之中,名唤鱼跃客栈。   这客栈柳絮其实是听过的,位于戈壁中唯一一条河旁边,供来往行商吃住休整,也有不少江湖人落脚,东家是个三十来岁艳名远播的貌美女子,人称萼红秋,真名无人知晓。   倘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可这客栈一直有骇人的流言,说是一家不折不扣的黑店,有行商的住过一夜之后,便莫名其妙地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报官也查不出所以然。   可在真定的口中,这位萼红秋,却是个有情有义、古道热肠的好姐姐。   柳絮将信将疑,却也无可奈何,如今根本没有回头路。   戈壁上赶路非常艰辛,干燥的风刮过,时常飞沙走石,黄沙满天,白天晒得人皮肤火辣辣痛,晚上就冷得瑟瑟发抖。   她们走了三日,越走越荒凉,越走越广阔,一路上都是秃坟似的垒垒沙丘,沟壑之间也会零零星星有些带刺的灌木,真定见多识广,说是梭梭、沙拐枣之类的。   入了夜,她们找到风沙腐蚀的黄土洞,把自己裹在厚皮毛大衣里歇息。有时候找不到避风处,就在沙丘下,围坐着用干枯的沙拐枣点燃取暖。   孤月伴着稀疏的寒星,惨淡的光辉如纱笼罩荒芜的戈壁。   柳絮的脸上被风沙吹出细小的伤口,怀里抱着暖烘烘的黑犬,心异常平静。   过去在温州乡下的那些年月,她日日苦守着青梅竹马的旧情,将所有的悲欢与期盼都系于“宋阭”二字之上。   如今想来,那又何尝不是画地为牢,将自己困死在了原地?   如今虽历尽艰辛,却见过了中原的沃野千里,也见过了朔北的苍凉冷月。 ↑返回顶部↑ 第69章 (1 / 4)   第67章   柳絮脚步停顿了一会儿,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把。   她回过头,木梯下一阶是随后跟来的阿桑,刀背到了背上, 手中提着一壶热茶,看样子是预备给萼红秋送去的。   “你对荣国公府的事,很感兴趣?”阿桑的声音平淡, 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絮心跳犹有些快, 闻言只是垂下眼帘, 摇了摇头:“随便听两句罢了。”   两人一道上了楼,将红薯与热茶送到萼红秋房中便退了出来。   下楼后柳絮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 晚上点账的时候险些算错了。   萼红秋看在眼里, 也没多问,只让她早些去睡, 亲自接过算盘将剩下的账目料理清楚。   夜里躺下, 柳絮闭着眼却许久寻不着睡意。   她索性睁眼,旁侧的窗格正透进一方斜斜的月光, 清冷如霜铺在地上。窗外无垠的黄沙泛着幽幽的银光, 万物寂寥而辽阔。   大漠的冬夜冷得透骨, 炕烧得很暖, 身子倒是热烘烘的,可露在外面的额头与耳朵却冰凉一片。   柳絮把脸往被窝里埋了埋,内心思绪翻涌。   齐昀要成亲了。   路人的闲谈犹在耳畔,像是一阵风吹入了脑海里,一直盘旋不去。   其实这两年多来, 她隔三差五便会在住客们的闲谈中听到齐昀的消息。   他们说他脱胎换骨,一改从前的纨绔做派,年纪轻轻便擢升了正三品;说他痴心一片, 为早年故去的未婚妻守身如玉,迟迟不肯娶妻。   这些言语落在耳中,柳絮听完,自然也是满心惆怅。   齐昀一日不肯放过她,就像有只彻夜不眠的眼睛正在暗处无休无止地窥视着她,不知哪一日便会将她重新拖回那座地狱里去。   于是她隐姓埋名,深居简出,在这戈壁客栈中蛰居起来,从不主动与人来往,以免人家寻根问底。她也从不进城,需要的东西都托给去采办的伙计带。   她更不敢给云英与长姐写信,便是未署名的也不敢,生怕被那人顺藤摸瓜寻到此处。   而如今,齐昀要成亲了。   他要成亲了。   柳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把悬在头顶两年有余的刀,似乎终于消失了。   她心中既无悲伤,也无多少的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万事大吉的轻松。   只要齐昀成了亲,一切便都结束了,她再也不必这般担惊受怕地活着。   床榻另一头,阿桑忽然翻了个身,在黑暗中静静地开口:“你好像……突然很高兴。”   柳絮也转向那边,黑夜里望见阿桑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不禁疑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桑好像笑了,说话时口唇飘出白气,“你的心跳忽然变快,又很快恢复了平稳,但是呼吸一直很均匀,所以我猜你应该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柳絮忍不住莞尔。阿桑话很少,像今晚这样说一大串的,更是几乎没见过。   “我的确挺高兴的。” ↑返回顶部↑ 第70章 (1 / 5)   第68章   信上的字迹疏狂潦草, 没有落款,没有回址,内容也很稀松平常。   齐大说, 这封信由一个珠宝商交给云英,似乎是跟云英有生意往来的寻常商贩所托。   他手下的人起初也并未当回事,直到云英多跟那珠宝商说了几句“她现在可好?”“有机会还会再见面的”之类的话。   齐大心细如发, 觉出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立刻将那珠宝商暗中扣下, 又拿了信来,一番审问之下, 方知信来自临洮府狄道县边境大漠上的一座客栈。   珠宝商说, 信是那老板萼红秋让他帮忙带的,其余什么都不知道。   倘若换做别人, 可能也就当做一场乌龙放过了, 但齐大相信自己的直觉,又多问了几句, 得知了客栈里有个名叫“杨依”的伙计, 口述的样貌和柳絮很是相像。   齐大最是清楚齐昀这两年来平静之下的执拗和疯魔, 抱着宁可认错不能放过的心态, 快马来报信。   齐昀拆信的手都有些颤抖,好一会儿才打开,将信上的内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到最后都生出了红血丝,看着有些吓人。   半晌, 他咬着牙溢出一声冷笑,“苟且偷生就罢了,她还敢给人送信!”   信被他揉成一团要丢出去, 然而手抬一半却僵在半空,末了气急败坏地收回来,把揉皱的信几下抚平,塞进怀里,然后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往马厩走。   齐大追在身后,急声问道:“爷,这就动身去临洮么?眼下的情形,还是先去跟殿下知会一声罢,陛下那头也须得告假。”   齐昀脚步不停,显得非常焦躁,“不,我要进宫面圣。”   齐大刚赶回来,还不知道晋王宋阭不日将前往临洮追捕张家遗孤,也不知道太和公主和客栈老板萼红秋关系匪浅,真定此番带回来的那些有关蒋德全插手边关军务的铁证,大半便是出自萼红秋之手。   这些事齐昀是知道的,如果柳絮真在鱼跃客栈,那么就是真定一直帮柳絮瞒着他。   当然这些事都能秋后算账,眼下最要紧的,是抢在圣旨颁下之前,将去临洮的监官差事从宋阭手中夺过来。   然而待齐昀飞马赶至宫门,跟黄门一问,才知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前,皇帝已正式下了明旨,而晋王与厂公孙谨更是不久前便已整装出城,此刻只怕早已驰出不知多少里路了。   齐昀气得脸都绿了。   不久前,他刚因为和母亲的谋划,选择冷眼张家遗孤的事,还跟张留卿说“便是我亲爹,此事也没用”。如今飞速狠狠打了他的脸,后悔都来不及。   他这不是把柳絮前夫往她跟前送么!   齐昀脸色阴沉地打马回府,当即提笔写了折子,以风寒重病为由向朝廷告了假,又命元棋亲自往长公主府送去一封密信,将此事原委言简意赅地陈明,自己则拿了剑去往真定府上。   真定的母亲是太和三妹,父亲是翰林院学士,一家子都住在公主府里。   到了府门跟前,侍卫见是自家郡主的表哥,虽然脸色不大好看,也没多加阻拦,齐昀便顺畅无阻到了真定院子外。   院子里的积雪扫在花池里,旁边还堆着两个很丑的雪人,半掩的窗扉里,传出真定与什么人说话的笑声,听起来快活得很。   齐昀心道:你帮柳絮骗了我整整两年有余,竟还敢在此处笑得这般开怀?抬腿狠狠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的一声,真定吓了一跳,提着鞭子冲过来一看,待见到齐昀暴怒阴沉的脸,后退两步,不满叫道:“齐道宁你疯了不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踹我的门做什么!”   一袭白衣的怀真拔剑挡在真定面前,美目含霜盯着齐昀。   齐昀打量了一眼这高挑女子,不当回事的收回视线,“铮”地一声也拔出半截剑,寒芒射出一线,咬牙问真定:“你是不是早知道柳絮在临洮?”   真定脑子里轰的一声,脸色变了又变,抬手把挡在前面的怀真拨到身后,又挥手将闻声赶来的下人远远遣退,才干笑着说:“表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知道柳絮在哪里,她又不是我媳妇儿!”   齐昀冷笑:“不见棺材不落泪。”话音还没落下,杀气腾腾的剑尖直指二人。 ↑返回顶部↑ 第71章 (1 / 8)   第69章   柳絮变了许多。   穿着杏色对襟短袄, 下身是雾蓝棉裙,手里提着一壶酒,三两步追上前头那个背刀的姑娘, 正微微偏过脸去与她说着什么,眉眼依旧是温柔清丽的,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舒展明朗。   她竟还活着。   大堂里吵吵嚷嚷, 眼看柳絮的身影便要转过楼梯拐角消失在二楼, 宋阭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眼底寸寸发冷, 往前走了两步想去追上柳絮,问问她为何不用他准备好的文籍, 为何要跑到这荒芜之地, 以及……为何要用假死这种法子脱身?   他是当真以为柳絮死了的。   得知她死讯的那段时日,他夜夜难以成眠, 一闭眼便是温州乡下那些支离破碎的旧日光影, 每梦一回,他便如坠深渊, 痛彻心扉。   他不止一次后悔, 若当初自己再强硬几分, 不顾一切地将她夺回身边, 是不是便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可今日,他却在边塞苦寒之地,见到了活生生的柳絮。   一个端酒的壮汉摇摇晃晃地挡在了他面前,宋阭眉头一皱,侧身绕过, 可楼梯之上早已没了柳絮的影子。   恰在此时,孙谨掀帘进来,快步走到他身后, 低声道:“公子,寻个桌儿落座罢。”   宋阭拢在袖中的手指有些发抖,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嗯”了一声,转身拣了角落一处不起眼的空桌坐下。   大堂里本就不多的空桌很快便被他们一行人坐满,因着面孔生,那些商贩与刀客都投来了若有若无的戒备目光。   小二迟迟不过来,灰鼠与狡兔都是有眼色的,趁着无人注意,压低声音问道:“公子,方才那两个女子……”   宋阭面不改色,“其中一个,是我的发妻。”   其实早在两年前,也就是柳絮失踪前不久,宋阭便已暗中与安明帝父子相认。   安明帝对宋阭这个流落民间多年的儿子心存愧疚,将东厂的一批精锐暗拨到了他手下听用,后来几经谋划,又经一番暗流涌动的朝堂倾轧,他终于顺利成了三皇子,封晋王。   此后,宋阭早已将温州发生过的那些事,七分真三分假地禀明了安明帝。他这位父皇生性多疑,便是他不说,东厂的人也迟早会将这些过往查个底朝天。   故而他索性反其道而行之,用坦荡的方式令皇帝放下了戒心,甚至迁怒于长平侯府,认定是长平侯心思歹毒,逼迫他这命途多舛、流落在外的儿子抛弃了糟糠之妻。   另外,东厂的孙谨与他生母有旧,如今的东厂明面上依旧听命于皇帝一人,可实际上已是他的人。   宋阭从十来岁母亲病故得知身世后,没有一日不痛苦,没有一日不恨。他汲汲营营,不惜对不起柳絮,才走到如今这一步,得以报仇雪恨。   现在已有能力将柳絮护在羽翼下,他自然不会再放走她。   孙谨与灰鼠等几个核心之人听到这回答,心中皆是一惊。孙谨斟酌着压低嗓音,谨慎问道:“公子是打算相认,还是另作打算?”   话音未落,小二提着茶壶颠颠地跑了过来,一面殷勤地替他们斟茶,一面堆着笑问道:“几位客官,可要住店?要吃些什么?小店的肉包子与卤牛肉可是一绝,女儿红也赫赫有名,客官可要尝一尝?”   宋阭端坐着,神情清冷,对小二道:“住店,特色菜都上一份,酒便不必了。”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冻伤的指尖传来刺痒的隐痛,若无其事开口,“方才有个穿杏色短袄、雾蓝裙子的姑娘上楼去了,我瞧着她不似本土百姓,可是你们店里的伙计?”   小二目光一顿,脸上的笑意未动,既不答是外地还是本土,只应道:“是呢,那是杨娘子,咱们店里的账房。”   宋阭从袖中抽出张银票搁在桌面上,用指头推到小二面前,抬起冷泉般的眼眸望着他,徐徐道:“我头一遭来边塞,想与胡商做些皮货生意,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甚熟悉,那位姑娘很合我眼缘,可否劳烦她下来,替我说一说这大漠边塞的情形?”   小二低头看了眼银票的数额,两眼霎时放了光,一把将银票捞起来揣进袖筒里,小眼睛一眯,嘿嘿笑道:“好说,好说!客官稍坐,小的马上便去叫杨娘子下来。”说罢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返回顶部↑ 第72章 (1 / 5)   第70章   柳絮瞬间汗毛倒竖。   哪怕这人戴着面具, 她一眼也认出是齐昀。   宋阭都已变得那般狠戾无情,那齐昀这个本就傲慢恶劣的人呢?   更何况她还用婚事欺骗了他。   当年她双目复明后,他那几句阴恻恻的威胁犹在耳畔, 一想到被他捉回去的下场,柳絮只觉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刹那冷透了。   惊骇不过一瞬,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飞快反手合上窗扇。   齐昀正准备翻下来, 单手扶住上窗沿, 没想到柳絮会突然关窗,手指被甩过来的门扇碰撞挤压, 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却硬是没有将手收回去。   他反将手都卡进门缝里,稍微一用力把两扇全部重新推开了, 翻身而下坐到了窗框上。   柳絮下意识去看他的手, 万没料到他竟生生扛着痛也要进来,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齐昀看她犹如惊弓之鸟的恐惧样, 摸了摸自己青肿的手指, 忍不住“啧”了声, “两年前你用婚约戏弄我一遭, 便扬长而去,如今才刚见面,我还没做什么,你便对我下如此狠手?”   顿了顿,他漆黑的眼睛满是幽怨的控诉, “你这女人,果真好狠的心。”   柳絮浑身僵硬,一步一步退到了门边, 后背紧紧贴着门板。   她想叫人,可前有狼后有虎,喊人也无用,偏偏匕首也早被宋阭手下搜走,此刻浑身上下连一件防身的东西都没有。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声线紧绷。   “做什么?”   齐昀凤目微挑,面具下的唇扬了起来,语气是散漫的恶意,“自然是来寻你报仇,不然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作甚?”   “报、报仇?”柳絮的唇瓣微微发颤。   是了,以他这般睚眦必报的性子,她当初令他丢了那样大的脸面,让他沦为满京城的笑柄,他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思及此处,柳絮脊背发寒,转过身想打开屋门吓退他,可用力拉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门被从外锁上了。   她满心绝望转回身,攥紧了指尖戒备看着他。   齐昀看着她怕成这副模样,第一反应是转身要向宋阭的人求救,心中的不爽便压都压不住,忍不住磨了磨牙,拖长语调,“是啊,当然是要报复的。”   “让我好生想想,要怎么惩罚你这个冷心冷肺、欺骗感情的坏女人才好。”   他斜斜地坐在窗框上,高束的马尾被夜风吹得猎猎飞扬,腰间暗红的绦带也飘舞着。   雪花落在了他的玄衣和面具上,露出的凤眼和微勾的薄唇,显得凌厉又轻佻。   这样的语气与态度,反而让柳絮有些茫然了。   他若当真要报复她,似乎不该是这样?的确是压着怒意的,可怒意却远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汹涌,甚至比不上今日宋阭身上的寒意。   她想起了他定亲的传闻,一时愈发摸不准他此番真正的来意。   或许,他只是来办差事,然后恰巧得知了她的落脚地? ↑返回顶部↑ 第73章 (1 / 4)   第71章   门外是宋阭低沉清冽的嗓音, 柳絮瞳孔紧缩,下意识回头看齐昀,这位好似一点都不慌, 好整以暇抱臂看她。   柳絮头皮发麻,想到按照宋阭如今阴戾的行事风格,如果看到齐昀在这, 恼怒之下极有可能会通过对客栈的人下狠手来惩戒警告她。   她立刻眼神示意齐昀从窗户离开。   齐昀一动不动, 挑眉笑着, 还要作势张口说话,柳絮吓得心里一突, 赶忙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门外正又传开了问话声, “絮娘?我看你屋里还亮着,可是还未曾安寝?”   柳絮来不及思考, 一把捉住齐昀的手腕, 绕过屏风,把人扯到了床榻跟前, 掀开被子推了上去, 无声做口型:“别说话, 把鞋放床下, 躲进被子里。”   说完立马取落床帐,把大开的窗户轻轻合上,捡起地上的烛台摆好,最后把披的外衫脱下,回了床榻上。   外面已经传来宋阭开锁的声音, 帐子里光线昏蒙,柳絮手脚发软地掀开被子缩进去躺下,背对着帐子闭眼假寐。   床不算大, 两个人肢体难免会有触碰,柳絮尽量用手挡在中间,和他隔开个缝隙,只祈祷千万不要被宋阭发现。   齐昀闷在被窝里,墨发乱了,长腿憋屈的蜷着,心里不太舒坦。   宋阭一来,他就得躲起来,显而易见他就是那个见不得人的存在。   可此时睡的是柳絮的榻,脸正对着柳絮的前襟,鼻尖弥漫着幽幽的香气,便能勉强忍耐下去。   宋阭推门进来了。   他脸色有些苍白,狐裘上还沾着点血迹,冷眼环顾四周。   屋里明明燃了碳炉,温度却并不高,窗前的地上有雪花融化的水痕,桌上的烛台灭了,只有屏风旁的落地纱灯还亮着,光线昏暗。   而屏风那头,被灯火映出床榻朦胧的影。   他目光微顿,举步走了过去。   柳絮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紧紧闭着眼睛,心跳得飞快,额头开始冒汗。   床帐被缓缓掀开,闭着的眼皮前有淡光映入,紧接着她身后的床榻下陷,有人轻轻抚上她身后披散的青丝。   柳絮心快要蹦出嗓子眼了,哪里还装得下去。   她翻了个身,伸手揉了揉眼睛,装成困倦不已的模样睁开了眼,然后作出看清来人后,警惕又畏惧的表情,“你怎么来了?”   宋阭眉眼疏淡,目光落在她红润的脸颊上,又移到她眼皮上,低声道:“哭睡着的?”   柳絮抿唇不言。   “抱歉。”看她神情含怨,宋阭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今日行事过激,是情非得已才出此下策。”   “但吓到你了,是我之过,絮娘,希望你能宽恕谅解。”   听到这里,柳絮忍不住仰头看他。   青年眉眼清如泉,净如雪,昏黄的灯火透过屏风,朦胧丝纱落在他衣衫上。   他一身白衣温静坐在床侧,白天的寒戾仿佛只是噩梦,让柳絮恍然回到了那段温情快乐的婚后时光。   那时候她还年少,早晨偶尔贪睡,宋阭若在家,就会喂了鸡鸭,做好早饭,然后如同现在这样,坐床侧清和唤她的名字。 ↑返回顶部↑ 第74章 (1 / 4)   第72章   屋外寒风呼啸, 卷着碎雪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碎响。   齐昀说这话时,嘴角是勾着的, 可眸光却森冷刺骨,银色面具上冷光流转。   柳絮通体冰冷,张了张嘴, 半晌才磕磕绊绊道:“你、你怎么……没有走?”   灯火昏暗, 宋阭衣冠楚楚静立在屏风旁, 垂眼望着柳絮煞白的脸,神色淡漠如水, 辨不出究竟是嘲弄还是愠怒。   从始至终, 他未发一言,仿佛是想用窒息的静默, 将柳絮逼到愧疚、逼至崩溃, 等着她自己先乱了阵脚,主动开口解释, 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齐昀身上。   到那时, 他再大度宽恕, 让她心甘情愿、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侧。   齐昀缓缓坐起身, 襟口还大敞着,银冠歪斜,几缕散落的墨丝从冠中逸出,一副浪荡姿态。   他单手摘下了面具,将一只手随意搭在柳絮发僵的肩头, 抬起眼朝宋阭蔑然一挑唇。   “银样镴枪头的老、王、八,你怎么还有脸继续在这纠缠絮娘?”   宋阭掀起眼皮,淡淡反唇相讥:“总比你这下贱淫荡的伎倌要好。”   柳絮短暂的惊骇后, 听到两个男人互相侮辱贬低,立刻意识到宋阭恐怕早就察觉了齐昀的存在,所以方才,他才一遍遍追问些奇怪刁钻的问题。   而齐昀,以他自负暴躁的性子,能忍这么久而不发作,或许也是因为,他早已知晓宋阭发现了他的踪迹,却因着某些缘由,故意按捺至今。   他们将她夹在中间,为所欲为,比较高低,却从未考虑过她这个当事人是否愿意。   她就像被猎人追逐征服的猎物,像摆在货架上供人估价取舍的物件,任由他们予取予夺,没有半分身为人的尊严。   从头到尾难堪的只有她。   他们出身高贵,理所应当地目空一切,将她当作可供炫耀的战利品来争来抢去。   窗外朔风怒号,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她脸上,不留情地讽刺她的软弱和迟钝。   一股被愚弄的羞辱感直冲头顶,柳絮气得杏眼泛起水光,脸颊涨红,心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忿懑怨恨。   辽阔的大漠孕育坚硬勇敢的灵魂。或许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得久了,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自立自强、果敢豁达的性子,在这般潜移默化之下,柳絮软弱的本性里也多了几分铮然的气性。   她胸口起伏,浑身发抖,猛地一把拂开齐昀搭在她肩头的手,反过身,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了他脸上。   齐昀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几缕散落的发滑过他被扇红的侧颊。   他错愕地转回脸看向柳絮,不可置信道:“你不打他,你打我?!”   他不远千里追来此地,路上遭遇雪崩,险些被活埋在深雪之下,凭什么挨打的是他!   恼怒之下要去攥她手腕。   “你恶毒下流,欺我辱我,难道不该打么?!”柳絮不容分说狠拍开他手背,背过身垂腿下榻。   看两人互相怨怼,宋阭冷淡的眉眼松了下来。   窗外雪光透过窗纸,将他半边脸映得矜贵无尘,淡瞥着齐昀气得咬牙切齿的脸。   然而下一瞬,柳絮已趿鞋起身,三两步走到宋阭面前,猝然扬手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啪!” ↑返回顶部↑ 第75章 (1 / 3)   第73章   宋阭立在屏风暗影里, 脸色寸寸阴沉下去。   他清高矜傲,如今又是天潢贵胄,如何能受得了这种无视的羞辱?   忍无可忍, 再不愿看二人旁若无人地一问一答,他扬声唤道:“孙谨。”   门扇应声而开,孙谨领着十数个手持绣春刀的厂卫番役鱼贯而入。窗外风雪呼号, 廊下也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与刀剑出鞘的铮鸣。   俨然这客栈里里外外, 都已被围得铁桶一般。   柳絮惊得站起身来, 下意识看向齐昀。   宋阭面色冷淡,眼底杀意凛然, “齐世子, 此处可不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他猜得到齐昀此番是无诏出京, 既是私出, 那便死无对证。   他挥手,示意属下将柳絮带下去, “把夫人请到隔壁。”   两个厂卫应声上前, 柳絮白着脸连连后退, “我不去!”   齐昀慢悠悠站起身来, 拔剑挡住靠近的厂卫,不紧不慢握住柳絮纤细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微侧过脸低声安抚道:“别怕。”   柳絮被他挡在身后,只望得见他宽阔的脊背, 和高束垂下的墨发。   她心跳得又快又乱,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眼下这般阵仗,她无法断定谁更胜一筹, 心底自然也是厌恶齐昀的,可此刻似乎也只有他这里还有救人的希望。   齐昀将柳絮挡严实了,才抬起眼看面前虎视眈眈的厂卫们,又望向宋阭,忽而轻笑了一声。   他眼神轻藐,语气漫不经心:“我原以为,我齐道宁已是这天底下第一等傲慢自负之人,不曾想,竟还有人比我更甚。”   “晋王殿下,你可真是……蠢得可怜啊。”   宋阭听出他话中有话,双目微眯审视向对方。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厂卫顺着走廊快步过来,给宋阭和孙谨拱手为礼,急声道:“殿下,督主,远处有一队人马正朝咱们这迅速靠近!”   宋阭一愣,立刻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被雪沫糊得半透的窗扇。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鹅毛般的雪片扑面而来,他抬手遮挡,眯眼眺望。   漫天大雪之中,远处的皑皑戈壁上,无数火把如繁星移动,正顶风冒雪蜿蜒而来。   火把下,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马蹄踏雪,闷雷般滚滚而来。   宋阭握着窗框的手指骤然收紧。   齐昀无视了满脸惊怒的的厂卫们,将柳絮拉到屏风后的内间。   他弯下腰从靴筒中抽出一柄短匕,塞进柳絮冰凉的手心里,环顾四周后,目光落在床榻旁半人高的榆木柜子上,然后拉开柜门将她按进去,低声交代:“在这里躲好,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说罢合上柜门,直起身离开。   宋阭目光如霜刃,冷冷射过去。   齐昀倚墙蔑笑,慢悠悠开口,“晋王殿下,可觉惊喜?” ↑返回顶部↑ 第76章 (1 / 4)   第74章   柜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重新点燃的烛火光芒涌入,刺得柳絮眯起了眼。   仰头看去,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立在柜门前, 模糊不清的脸庞上溅着血迹,漆黑的凤眼正半垂着看她。   是齐昀。   柳絮放松下来,想要站起来, 可蜷缩太久, 腿软麻不已。   正要扶着柜壁慢慢起身, 修长的手指停在她眼前,上面沾着点点血迹, 血腥气飘到了她鼻腔里。   “我扶你出来。”   柳絮摇了摇头, 自己扶着壁,弯腰从他身侧出了柜子, 齐昀手指蜷缩, 随之利落收了回去。   屏风后,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鲜血飞溅, 满地狼籍, 柳絮忍不住弯腰干呕了几声, 不敢再多看,软着腿赶紧出了屋门。   齐昀紧随其后。   走廊里,他的属下正在往楼下拖尸体,相对而言没那么恐怖,柳絮靠着墙壁缓了缓, 才转过脸看齐昀。   他倚在门边,不知道从哪里扯来块布子,正慢条斯理擦拭剑身, 玄色衣袍上有一团团深色的血痕,身上凛冽的杀伐之气还未散去。   剑身微斜,收剑入鞘,一泓寒光在灯下闪过,柳絮看到自己的眼睛倒映在上面一瞬,好像透过它跟齐昀对视了。   她心口不由自主发紧,不知是怕还是其他的什么,偏过视线,主动问道:“他呢?”   齐昀用布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有些干涸的擦不掉了,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带着萼红秋和张氏遗孤跑了。”   他看起来脸有点臭,似乎对结果不是很满意。   柳絮赶忙又问:“那客栈其他伙计呢?”   齐昀道:“无性命之忧。”   说着上楼的声音就传来了,正是几个伙计,四男三女。   他们身上都挂了彩,血迹斑斑的衣衫还没来得及换下,脸色也憔悴得很,见到柳絮安然无恙,纷纷松了口气。   几个人凑上来,七嘴八舌地说了几句,无非是“杨依妹子你没事就好”“那帮阉狗没伤着你罢”,柳絮一一答了,愧疚说都是自己连累了他们,又问了伤势,给岑小六赔不是弩机被收走了,也不知被扔在了何处。   岑小六眼神在柳絮和齐昀间好奇游移,闻言摆摆手,笑着说小事一桩。   几个人也算是出生入死的伙伴了,再者两载相处,关系自然亲近,此番死里逃生便有说不完的话。   柳絮提出要给几个人包扎处理伤口,身后便冷不丁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这客栈眼下是不能再待了,趁晋王回营搬兵之前,你们早些逃命才是正理。”   柳絮望过去,廊灯昏黄,齐昀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   岑小六这几个人也都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闻言利落地朝齐昀拱了拱手,因不知他真实身份,道了句“多谢大人仗义援手”,又转身与柳絮简短话别,便各自回屋匆匆收拾了被宋阭收缴的兵器,几个闪身飞快遁入夜色。   处理尸体的人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退走了,楼下大堂里那些来救萼红秋的商贾与江湖人,方才便已追着宋阭撤退的方向吆喝着追了上去,此刻二楼安静了下来。   柳絮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方才的勇气都已退潮,取而代之的是迟来的后怕。   她后退了几步,望着齐昀昏暗廊灯下不太真切的脸,低声道:“多谢齐世子援手,既然他们都已脱险,我也该告辞了。” ↑返回顶部↑ 第77章 (1 / 4)   第75章   柳絮沉默着, 呼吸有一些乱。   纵使她再宽容大度好脾气,也不可能不怨恨齐昀,可这两年在大漠之上, 看多了世事无常、命薄如纸,那些怨与恨早就变成了无谓。   山野清风,冷寂明月, 她一言不发, 重新提步朝帐篷走去, 不曾回头。   齐昀望着她漠然远去的背影,张口想要喊住她, 可呼唤的话到了喉间, 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良久,他颓然苦笑了一声。   这世间的爱恨情仇无不摧心剖肝, 可也无人告诉他, 倘若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深陷其中,又该如何超脱。   春光暖照的时候, 柳絮时隔两年, 再次踏足了京城。   这里依旧是车水马龙, 繁华盛景, 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   齐昀要安排她回曾经住过的别院,言辞恳切,理由是住在外面容易被宋阭掳走。   柳絮已不是那个傻傻便信了旁人的天真性子,她知道齐昀别有所图,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回绝道:“先前便说好的,等到了京城,你我钱货两讫, 再无瓜葛,希望世子能言而有信。”   “你不怕被他掳走么?他行事阴狠,你……”   “不劳世子费心,我自己会小心。”   柳絮翻身下马,牵着马朝客栈走去,很快有个小二迎了出来,殷勤地接过缰绳,将马牵去马厩喂草料,而她也踏入了热闹的大堂。   齐昀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神色难看。   侧后的齐大觑了两眼,低声问道:“爷,可要直接把夫人……”   齐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眉眼沉沉:“不必。”说罢一夹马腹,率先打马离去。   柳絮身上的银子已所剩不多。   她开了五日客房,想着最好能趁宋阭回京之前,将萼红秋与阿桑的事打听清楚,若实在寻不到什么好法子,便离京去寻萼红秋的旧友。   张氏旧案并不难查。   九年前,侍奉过两任皇帝,年过六十权倾朝野的张阁老,被数罪并罚,夷三族。延续数代的官宦世家就此被彻底抹平。   至于其中内情,寻常百姓不过是道听途说,只知那罪名是“交结近侍官员”、“卖官鬻爵”、“贪墨军饷”。这样的罪状,其实是不至于连坐到父族、母族、妻族的,至多抄家斩首。   更多的内情,柳絮打听不到,最后只得向真定下了拜帖,请求一见。   当日下午,柳絮没等到回信,真定带着玉怀真主动来了客栈。   三个人围桌而坐,简单叙旧后,柳絮开门见山,问了张氏旧案。   真定没有隐瞒,将一些不为普通人所知的旧事说了出来。   柳絮听完后,不免有些丧气。   张阁老,名庸,字谨言,侍奉过两任帝王。二十多年前,当时还是四皇子的安明帝救驾有功,于不久后继承大统,但先帝生前曾属意立二皇子为储,因此许多旧臣私下里始终怀疑遗诏的真伪。   彼时还是四品官的张庸敏锐地站到了皇帝一边,上疏支持,由此获得赏识,短短几年内,从一个言官一路升至礼部尚书,并入阁拜为首辅。一时间,张庸与安明帝君臣相得,甚至敢与当时权势熏天的旧勋贵对抗,安明帝也为他撑腰。   在很长一段年月里,张庸是年轻帝王的左膀右臂,是他对抗旧臣集团、树立皇权权威的一柄无往不利的刀。 ↑返回顶部↑ 第78章 (1 / 4)   第76章   齐昀朝楼上略一颔首, 算是打过招呼。听见柳絮要走,他转过头来,眉梢微挑:“谁说要同她叙旧?”   好不容易主动邀约他一次, 怎么能这就走了?   他伸手只一带,便牵住了柳絮的手腕,硬拉她到了角落桌边, 唤来了小二, “一壶玉叶长春, 一碟金橘蜜酿、梅梢凝霜,戏的话……”   他将戏折子递与柳絮面前, 问:“你想听什么?”   柳絮并不接, 睫羽半垂,客套疏离道:“世子爷自听罢, 我得回去了。”   方才她看到那女子已经带着丫鬟下了楼, 正朝他们这边来。眼下她还要查萼红秋和阿桑的事,不欲横生枝节, 更不好在陌生的高门权贵跟前露脸。   齐昀正要回小二, 就见柳絮已经毫无留恋地转身走了。   他倾身一把攥住她腕子, 面上已带了几分不悦, “哪有人约了吃茶听戏,还没开场便要走的?”   柳絮扭过头,目光落在捉着她腕子的手上,又缓缓望向他仰视的漆黑凤眼,也不说话。   齐昀手指僵了一僵, 不情不愿松开了。   恰此时,身后传来那女子的声音。   “既碰上了,便一同坐坐, 听一出戏也好。”那女子已款款行至近前,一身粉衫似荷,云髻雾鬟,说话不疾不徐,瞧着很是婉转温柔。   她看向柳絮,上下一打量,便识破了是女扮男装,唇边浮起笑意,“这位是?世兄怎的也不介绍介绍。”   柳絮不待齐昀开口,先朝对方拱了拱手,神色从容:“在下不过一介草民,二位请自便,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   说罢提步便走。   齐昀起身,两步便将她拦住了。   他看着柳絮冷淡的脸,已有几分恼火,正要冷声说话,脑中忽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个念头。   他眸光顷刻间变得柔和,朝柳絮眨了眨眼,弯下腰低声道:“絮娘,这位便是同我假定亲的太师之女,甄宜柔。”说着又向甄宜柔淡声道:“这是柳絮,你应当听过的。”   齐昀两年多前定亲被耍,京城谁人不知?甄宜柔笑着裣衽一礼。   柳絮被齐昀堵住去路,满心无奈,出于礼貌也朝甄宜柔还礼,“见过甄小姐。二位听戏愉快,我就不打搅了。”   齐昀脸色又不大好看了,沉声道:“我已解释过了,她与我是假定亲,你还在耍什么小性子?好了,乖乖坐下,甄小姐也不过是来打个招呼罢了。”   柳絮一脸莫名其妙,蹙眉望着他道:“什么耍小性子,我不过觉得留下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齐昀盯着她看,只见柳絮一双杏眼坦坦荡荡,明澈疏冷,哪有半分吃味的模样?   人家是当真不在意。   肯定特别后悔邀他来茶楼吧?所以碰到个不相干的人,就立刻有理由离开了。   他脸色逐渐变得僵硬难看。   柳絮看齐昀表情阴沉下来,无声叹气。   有些事不便明说,她也懒得与胡搅蛮缠的齐昀分辩,只转向甄宜柔赔不是,微微欠身:“叫甄小姐看笑话了,我并非因你而离开,是另有别情,望你莫要误会。” ↑返回顶部↑ 第79章 (1 / 5)   第77章   柳絮后知后觉, 是齐昀在喂她蜜饯。   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耳根都烧起来,口中的东西吞也不是, 吐又不雅,更不舍糟蹋。   她捂着嘴,生气瞪着他, 含混恼道:“你怎的这般轻佻?”   齐昀慢悠悠收回手, 摩挲了一下指尖, 柳絮唇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上面。   他凤眼微弯,笑着哄道:“好, 是我的不是, 莫恼了,下回坚决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 面上却无半分愧色。   柳絮气得说不出话, 恼怒别过脸。   齐昀轻咳一声,将点心碟子推到她面前, 温声说, “你只顾着同甄小姐说话, 点心还一口未尝呢。”   柳絮想起齐昀别院里那几位厨娘, 神色柔和了些,便拣了一块来尝。   刚入口,一股干噎甜腻的味道便弥漫开来,说不上是桃花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古怪得紧。   她眉心一皱, 秉着不能浪费,强行咽了下去,又吃了半盏茶, 才望着齐昀疑惑道:“府上厨娘换了?”   齐昀目光微移,“没换呢,不合胃口么?”   柳絮委婉道:“不大像从前那位厨娘的手艺。”   何止不像,简直是天差地别。从前的点心入口即化,清甜不腻,眼前这碟却干涩得扎嗓子,甜得发苦。   齐昀莫不是给她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抬眸看向他,满眼怀疑。   齐昀面色如常,一本正经道:“这个怕是厨娘失手了,你尝尝别的?”   柳絮狐疑地瞧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又拿起另一块,小心咬了一口。   依旧难吃得很。   她差点控制不住表情,勉强咽了下去,又吃了一盏茶,才把那股味道压下去,放下茶杯后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谁做的?你莫不是给我下了毒?”   “怎会,要下我也是下蛊。”   齐昀面色有些古怪,后半句嘀咕得很小声。   柳絮没听清,疑惑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下次我再重新给你带别的。”   齐昀瞥了碟点心一眼,伸手直推到一旁,又抬眼看着柳絮,道:“你想问我什么,问便是。”   柳絮本也要问他些事情,闻言便开门见山,凑近桌边,压低声音,“甄小姐说得是真是假?萼红秋是否就是高妍?”   齐昀点头道:“甄宜柔说的那些,大半不假,但是萼红秋的真实身份,我并不确定,因为我和我母亲并不亲近,对她的旧事所知不多。”   他顿了顿,语调变得幽怨:“有些事我早想告诉你了,只这一路上你也不大理我。”   柳絮一噎,忽略了这句话,继续问:“那甄小姐为何突然来同我说这些?” ↑返回顶部↑ 第80章 (1 / 4)   第78章   柳絮扭头一看, 门窗上已映出尼姑走近的黑影,眼看便要推门。   她心下一急,左右一扫, 视线落在嘉宁身后那张供桌上。   供桌下垂着半旧的桌围,正好能藏身,她不再犹豫, 矮身便钻了进去。   嘉宁察觉她要动作, 方要起身, 后心已抵上一件冰凉锋利之物,传来柳絮压低的气声, “得罪了, 郡主。”   下一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个尼姑探头进来, 望着跪坐在蒲团上的嘉宁,怯声道:“郡主, 出什么事了么?”   嘉宁后背发寒, 一动都不敢动, 语气刻薄, “你们在外面太吵了!都给我滚远些!”说着把手里的银针甩出去。   那两个尼姑吓得后退半步,不敢惹这个疯子不快,只是二公主交代在先,不可让郡主出事,二人壮着胆子朝昏暗的静室里扫视。   恰在此时, 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模糊杂沓的脚步声,紧跟着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有窃贼!藏经阁有窃贼!快来人捉贼!”   那两个尼姑面面相觑, 到底没发现什么异常,慌忙合上门,匆匆往藏经阁方向去了。   柳絮握着匕首的掌心沁出一层冷汗。屏息听着脚步声远去,确定不在了,才从供桌底下钻出来。   嘉宁坐在蒲团上没动,偏过脸打量她,目光有些奇异:“我原以为你是个柔弱的废物,没想到还敢拿刀威胁我。”   柳絮将匕首插回鞘中,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温声道:“郡主若不大叫,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冒犯之处,还望恕罪。”   这是实话,她这还是第一次恐吓人,整个后背都出了层冷汗。   嘉宁冷笑了一声,从蒲团上站起来,把手里的人偶往供桌上一丢,径自走到旁边的竹榻上坐下,懒懒道:“说吧,深夜造访,有何贵干?来看我笑话的?”   柳絮道:“不敢,只是想请教郡主几个问题。”   她还没说是什么事,嘉宁便点了点头,唇角勾起恶意的笑:“行啊,你给我捏捏肩,捶捶腿,把我伺候高兴了,兴许就什么都告诉你了。”   这要求对柳絮而言,倒不算难。哪怕明知嘉宁会故意折腾她,可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救萼红秋和阿桑,这些算得了什么?   更可况本就是有求于人。   她点了头,抬步走到嘉宁身后,当真替她捏起肩来。   嘉宁存心折腾,一会儿说轻了,一会儿说重了,又支使她端茶倒水、整理经卷、铺床叠被,将柳絮使得团团转。   柳絮默默照做,一句怨言也无。   她给嘉宁梳顺了长发,柔声问道:“郡主要散着,或是梳个什么样式?”   嘉宁侧过脸抬眸看她,默了好半晌,忽然一巴掌拍在柳絮拿梳子的手背上,语气很差,“大半夜的梳什么样式?”   柳絮抿了抿唇,将梳子搁下:“郡主还要我做什么?”   嘉宁转过身来,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子。   窗外月色如霜,柳絮站在朦胧的冷光里,面色柔和,眸光也澄澈安静,如一泓清泉。   简直是面团儿一样的人。   她嗤了一声,语气像是在嘲讽,“我还从未见过像你这样一点气性都没有的人,真是无聊透顶,也不知道宋阭那个贱人和齐昀这个蠢货,到底喜欢你哪里。”   柳絮笑了一下,“也并非没有脾气,大多时候忍着罢了。” ↑返回顶部↑ 第81章 (1 / 5)   第79章   柳絮看了眼齐昀手里的衣裙, 又抬眸看他,迟疑道:“这……有何不便么?”   齐昀轻笑了一声:“你这副女扮男装的打扮,深更半夜与我同乘入城, 人家不会觉得我有龙阳之好,只会觉得你形迹可疑。”   他似看出她的犹豫,不待她接话便道:“我去车辕坐着, 你先把衣裳换了, 好了唤穗儿进来替你梳发。”   说罢将衣裙放在柳絮手边, 弯腰打帘出去了。   她看着还在晃动的帘子,眨了眨眼。   齐昀好像……当真与从前不同了。   她摇了摇头, 将这些杂念压下, 利落地把罗裙换上,原想自己随意挽个髻便罢, 但又思及有些话要同穗儿说, 便轻声唤了对方进来。   穗儿掀帘进来,外头的光线透进一线。   柳絮抬眼望去, 见齐昀正坐在车辕上, 手中悠哉哉甩着马鞭, 背影被光朦了一层暖色。   她收回视线, 穗儿正红着眼眶望她,模样委屈,小声叫了声“夫人”,又忙改口:“柳娘子。”   柳絮心里一酸,当初她走得匆忙, 还欺瞒了府中一干仆从,尤其是贴身伺候的穗儿。   她拉着穗儿的手让她坐下,低声道:“两年前我为了离开京城, 故而骗了你,是我的不是。”   穗儿连连摇头。   当年主子盛怒不已,但到底也没怎么责罚她们。后来她心里也曾怨过柳絮,觉得这样好的日子放着不过,为何好端端要跑?可随着柳絮的“死讯”传来,那点怨气便全化作了伤心。二人相处数载,情谊非同一般,她还为此痛哭了一场。   如今看到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哪里还气得起来?   穗儿反握住柳絮的手,眼里泪光闪动:“我怎会怪您?只盼您日后得了空,能回别院里坐坐,同我们说说大漠的风光,坠儿她们也都念着您呢。”   柳絮也不由得哽咽了。她是不想再去齐昀别院的,可穗儿她们这般真心实意地待她,她如何能忍心直白拒绝?遂含糊“嗯”了声。   穗儿吸了吸鼻子,抹了眼泪,笑道:“我还当您不会答应呢,好了,不说这些了,梳头要紧。”   她取出梳子珠钗,为柳絮梳起头来。二人又断断续续说了些话,问这两年多过得如何,路上可辛苦,大漠的日头毒不毒,柳絮柔声答了。   穗儿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梳好了发式。   她打量着灯下容姿柔婉的柳絮,由衷叹道:“两年多不见,您还是一样好看。”   柳絮摸了摸精致的发髻,抿唇赧然笑道:“是你手艺好。”   穗儿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齐昀略微不耐的催促:“穗儿,还没好?”   她忙应声:“爷,已经好了。”又朝柳絮低声说:“奴婢先出去了。”   柳絮点点头,穗儿便掀帘出去了。   齐昀在外头早等得不耐烦了,若按他从前的性子,哪里会避?只怕早掀帘进去了。   他将马鞭丢还给元棋,抬手打起车帘,暖黄的烛火流泻而出,抬眸往里一望,登时怔住了。   灯下美人鬓若浓云,发间几点珍珠泛着温润的光,眸凝秋水,正微微倾身,用小银剪去剪烛芯。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娴雅又温柔。 ↑返回顶部↑ 第82章 (1 / 3)   第80章   齐昀没料到她这么快便猜到了, 沉默了一瞬,干脆认下:“没错,是我。”   一阵夜风吹过来, 柳絮面前垂落的轻纱被拂起一角,露出红润的唇瓣。   她唇角轻轻扯了一下,似是在嘲弄, 然后隔着纱深深看了他一眼, 一言不发, 转身便走。   齐昀以为她会质问、怒骂、埋怨,可没想到是这样冷漠的态度。   他心里一阵慌, 几步追上去, 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语气难得发急:“我可以解释。”   柳絮停住脚步, 慢慢转过身来, 抬手将帷帽摘了。   长街漆黑寂静,她轻轻挣开齐昀的手, 抬起眼看他, 漠声说:“那世子且说说, 为何如此?”   她眼睛像是浸在水里的星星, 柔软又冰凉,就这么注视着他。   这种平静,反而让齐昀愣了一下。   他喉结动了动,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干涩道:“我想帮你救人, 但又怕你不信我,所以才——”   “所以选择欺瞒我,一步步引着我去发现线索。”柳絮替他把后半句说完了, 停顿了一息,忽而笑了,慢声道:“看起来,的确是为我煞费苦心。可齐世子,这其中当真没有半分利用,也不曾有别的考量么?”   柳絮并不蠢。齐昀这种年纪轻轻便坐上三品官位的人,若说仅仅是为了男女之情去做这些事,她是不信的。   齐昀下颌紧绷,一直沉默着。   她虽料到会如此,但心底深处,多少还是涌上一丝失望。   所有事像一团乱麻般塞在脑子里,她没心情再等下去,复又转身要走。   可她还没迈出半步,齐昀便低声开了口:“罢了,告诉你也无妨,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她收回脚,转过脸,对上齐昀认真的眼睛,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人毕竟还要救,与其自己茫然面对这错综复杂的朝局,不如先听听齐昀要说些什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人已被他打横抱起,紧接着眼前一花,再回神时已到了屋顶上。   齐昀将她往怀里收了收,低声道:“害怕就闭上眼睛。”   “等——!”   话未说完,鬓边发丝往后一扬,风声呼呼灌入耳中,齐昀已抱着她在连绵的屋脊间奔跃起来。   她只觉身在高处,起起伏伏,周遭的景色飞速倒退,不由得攥紧了他胸口的衣襟,闭上了眼睛。   等到了地方,齐昀将她放下,她双脚落了地,心还在胸腔里乱跳。   而他的前襟已被她攥得皱了一团。   柳絮把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呼吸仍有些紧,仰头望了望院墙和周围的陈设,认出了这是齐昀别院的后门。   她立刻警惕地看向他:“为何是此处?”   “你想去国公府也行,只是那儿人多眼杂。”齐昀知道她心有防备,便又道:“只是去书房,等给你解释清楚了,我再送你回客栈。”   倘若是强硬让柳絮去,她一定拒绝,但若是这样有理有据,好声好气说,她是会犹豫的。 ↑返回顶部↑ 第83章 (1 / 3)   第81章   柳絮头皮发麻, 强撑着道:“齐昀,你、你别乱来!”   “好了,那么怕做什么, 我点灯而已。”耳畔又传来他一声愉悦的笑。   “点灯?”   “嗯,不然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柳絮脸颊烧了起来。   她睁开眼,齐昀仍站在她面前, 只是手臂越过了她的肩头, 在身后的桌上摸索着什么。   两人离得极近, 衣袖交叠摩擦,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 鼻尖满是沉水香。   下一瞬, “嗤”地一声,火折子亮了, 烛光燃起, 将满室黑暗驱散。   齐昀直起身,退开了半步。   柳絮从他身侧挪开, 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   齐昀散漫笑看了她一眼, 陆续将房中其他几盏灯也点了, 才坐到她对面。   “好了,现在我可以给你好好解释了。”   说到正事,柳絮神色认真起来,点头道:“你说。”   齐昀手搭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 不疾不徐道:“她们两个本身,大抵就不会死。”   柳絮一怔:“此话何意?”   “字面意思。”齐昀不紧不慢说,“为了你的性命着想, 有些事我不好告诉你。但你只需知道,她们二人本就是一步棋,你找的这些线索,即便不是你,也会有旁人去找。”   “你闯入此局,实乃意外,我没想到真定这个蠢货会让你跟着在萼红秋那。”   若不是柳絮误打误撞掺和进来,按照原本的计划,该是另寻一个合适的人选,一步步拿到翻案的证据。   至于那些线索,也只是线索罢了,翻案的证据到底有哪些,他也并非全然知晓,只是有方向。   齐昀说得有些云遮雾绕,但柳絮听明白了,她已经不知不觉掺和进了不该掺和的事里。   她脑子里有些乱,问道:“若她们本就不会有事,你为何不早点与我说?反而要引我回来‘帮助’她们?”   齐昀闻言,微微移开了视线。   随手捏个谎话搪塞过去并不难,但他想了想,还是选择实言相告:“一来,是因为棋局未定,我还不能十成十确定她们能活,或者说,能光明正大地活下来。二来……”   他轻咳了一声:“我有些私心。”   “私心?”柳絮不解看他。   灯光下她眼神澄明,齐昀心虚道:“对,私心。我若说出实情,你便不会来京城了,故而……撒了个小谎。”   “……”柳絮无言以对。这人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俗话便是,狗改不了吃屎。   她忍了忍,没将这话说出口,只道:“好,且不计较你骗不骗我,你既说这些线索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去做,那我都已来了京城,你大可直接找个由头让我别插手,可为何还要一步步引着我去做?你到底还有什么目的?”   齐昀看了她一眼,颇为惊讶于她的敏锐。 ↑返回顶部↑ 第84章 (1 / 3)   第82章   是宋阭。   他一身天水碧衣袍, 端坐车中,面色清冷,嗓音淡淡:“絮娘, 到我这里来。”   柳絮心头一紧,几乎想立刻拨马便走,齐昀驱马向前, 将她半挡在身后, 嗤笑道:“晋王殿下看来教训还没吃够, 这荒郊野岭的,便是死上几个人, 想必也不碍事。”   语气轻狂, 半点没将对方那几名护卫放在眼里。   那几人脸色难看,佩刀出鞘一半, 虎视眈眈地盯着齐昀。   刀锋寒光刺目, 柳絮脸色微白,却不敢露怯, 只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暗暗判断朝哪边跑更稳妥。   哪知宋阭抬手轻轻一挥, 几名护卫对视一眼, 不甘不愿地收刀退后。   他望着柳絮,声音仍是不疾不徐:“跟我回去。还有,你不可再插手张氏遗孤案。”   柳絮攥紧了缰绳,掌心全是汗,冷脸答道:“我与你无亲无故, 为何要跟你走?至于其他,不劳晋王殿下操心。”   宋阭定定盯着她,眸光幽深寒凉, “絮娘,你非要同我作对,是不是?”   柳絮皱了皱眉,尚未开口,宋阭忽而哂笑了一声。   他眸含霜雪,意味深长道:“也罢,只盼你日后,万不要后悔才是。”   说罢,车帘落下,传来他冷漠的嗓音,“回城。”   几个护卫狠狠看了二人一眼,拨转马头,护着马车渐行渐远。   车轮扬起尘土,像一道灰黄的薄雾,迷了视线。   就这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仿佛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并没有强行带走她的意思。   着实有些怪异。   柳絮看不明白宋阭的用意,但最后那句话,终究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齐昀侧过脸看她,见她神色凝重,便笑着宽慰道:“别怕,他不过装腔作势罢了。”   柳絮点了点头,将那股不适强压下去,二人重新策马回城。   ——   此后半个多月,柳絮有惊无险赶在定案之前,将翻案所需的线索找到了一部分。   后经齐昀暗中打点,派人趁着夜色将证据悄悄放在了太子宫外居所的门前。   之后便是惴惴不安的等待。   因身上银钱吃紧,她原打算赁个小屋暂住,恰好云英来京城巡铺,两人见了一面。   云英便道自己名下正好有个小院子空着,她也要在京城再待些时日,不如住在一处,彼此也有个照应。   柳絮本想推脱,可又实在寻不着比这更妥帖的去处,便道:“住你的屋子,没有白住的道理,我按月给你赁钱吧。”   云英有些无奈,拉着她的手,佯怒道:“你这话便是与我见外了,你若心里过意不去,便帮我做做饭食,再陪我查查账目,权当抵了赁钱,如何?”   柳絮这才应了下来。 ↑返回顶部↑ 第85章 (1 / 5)   第83章   到了别院, 马车停稳,他将人抱下车,一路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 直入柳絮从前住过的院子。   穗儿等人见了皆是一惊,元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结结巴巴道:“爷, 您这样……不太好吧?这般把夫人弄回来……”   齐昀抬腿轻踹了他一脚, 笑骂道:“想什么呢?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么?絮娘不过是吃醉了酒。”   元棋脸上嘿嘿赔笑, 心里却说:可不就是趁人之危的人么……   穗儿已先一步小跑进去,将屋中灯火点上, 坠儿也赶着去煮醒酒汤。   齐昀抱着人进了屋子。   这里日日有人打扫, 窗明几净,陈设比当年更雅致华贵。   他把柳絮放在内间的床榻上, 命穗儿进来替她散发更衣, 等收拾妥帖了,才重新入内。   屋里只留了一盏琉璃莲花灯, 光晕昏蒙, 他拨开半边床帐, 坐在柳絮身侧。   她侧卧沉酣, 两腮红晕,满头青丝拖于枕上,杏子红绫被齐胸盖着,一条藕臂搭在被面上,宽大袖摆蹭起, 露出的肤色似凝月堆雪。   唇瓣也润泽嫣然,微微张着,呼吸间飘出醉人的甜淡酒香。   齐昀伸手摸了摸她红润的脸蛋, 软玉似的暖,只见几缕青丝乱在颊上,一缕沾于柔软唇瓣。   他用手指捻去唇上发丝,指尖触到了微润软糯的触感,目光盘桓了片刻,莫名开始口干舌燥。   他分明未曾饮酒,为何浑身也仿佛热了起来?   好半晌,齐昀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起身去喝了两杯冷茶,才勉强压下燥意。   重新坐回去没一会儿,坠儿端了醒酒汤进来,齐昀将柳絮半揽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哄着喂了。   喝醉了酒的柳絮和平时全然不同,不柔静老实了,也不冷淡疏离了,似乎是没认清楚人,黏糊活泼许多,会哼哼唧唧呓语,凑近去听,却又听不出所言为何。   喂完了汤,齐昀把她重新放好,坐在床边静静望着。   他的指尖从她脸颊一路滑到细腻秀颈,不断流连着,一寸寸往下,直到碰到了她的锁骨。   香梦中的柳絮蹙了蹙眉,伸手拨开了他作乱的指尖,嘟哝了一句“好痒”,继续酣沉睡了。   齐昀眸色渐深,忍不住凑过去亲她的软唇,却也不敢再深入,挣扎了许久,终究是起身出去了。   再回来,他身上带着冰凉的水汽,掀被上榻,钻进了温暖的被窝。   柳絮背对他睡着,一边衣裳蹭滑下去,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秀发散落在上面,像是雪上洒了墨色。   齐昀呼吸微凝,灭下去的火又有复燃的迹象。闭上眼忍了又忍,伸手把她肩头的衣裳拉起来,才算是克制住一点。   他把人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唇角弯着闭上了眼。   青丝纠缠,一夜好梦。   翌日清晨,齐昀去上早朝时,神清气爽。   下朝后,张留卿凑上来问他有什么喜事,他睨了对方一眼,哼笑道:“你这辈子都不会懂的。”   张留卿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又追上去:“什么懂不懂的?你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不成?” ↑返回顶部↑ 第86章 (1 / 3)   第84章   再说张氏平反之后, 朝堂上经历了一番大动荡。中秋前后又有岭南水患,死伤无数,继而瘟疫四起。   安明帝本就因张氏平反窝了一肚子火, 又逢这天灾,更是焦头烂额,御书房的灯烛几乎彻夜不熄。   如此忙了两个多月, 十月里一次早朝上, 安明帝从龙椅上栽了下来, 就此病倒。太医道是劳累过度,需卧床静养。   太子顺理成章监国辅政, 管岭南水患和瘟疫一事。内阁共议之后, 由户部执行,下派了太医和赈灾官员前往岭南压制疫情。   一切看似如常, 哪知到了年关跟前, 岭南发来急报,是当地一个县令的血书, 说赈灾银两和粮食被层层盘剥的所剩无几, 瘟疫已然扩散开来。   安明帝此时龙体渐愈, 见了急报, 气得险些跌倒,头一个问责的便是户部。   齐昀与户部尚书被召入宫,全权批了旨意的太子也在。三个人跪在御前,被安明帝骂了个狗血淋头,因事态紧急, 暂不惩失职之责,但若补救不得,便不是罢官那么简单, 要提头来见。   次日清晨出宫,三人脸色都不大好看,齐昀也来不及歇息,匆匆回了户部衙门。   其实这事与齐昀干系不大。他当时分管的,是水患中挖渠排水的差事,瘟疫与赈灾银两,俱是旁人经手。   然既在一个衙门当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出了事,又是事关黎民百姓的大事,他身为官员岂能临危自计、袖手旁观?不论如何,他必须帮忙收拾这烂摊子。   太子头一回监国,便出了这等要命的岔子,被撸了所有政务,勒令在东宫反省。   这个新年,整个朝堂都不得安生。齐昀没有休沐,大半时候都宿在衙门里。   到了除夕那日,元棋跑到张府来,对着柳絮哭丧着脸,抱怨朝廷拿人当牲口使唤,说他家爷已经许多日不曾回家了,连饭都顾不上吃,累得瘦了一圈。   柳絮听了略微心软,毕竟齐昀先前在张氏的事上到底出了不少力,二人如今也算朋友。   她思忖一番,亲手包了饺子煮好,又配了几样小菜和一壶热羹汤,装进食盒,叫元棋提去衙门。   齐昀拿到食盒时,仍伏案理事。   他下巴上一圈青黑胡茬,人也清减了许多,眼里满是红血丝,看着疲惫不堪。   元棋将饺子端出来,劝他趁热吃。   他不耐地摆摆手,头也不抬。   元棋便道:“这是柳娘子亲手包的。”   齐昀执笔的手一顿,旋即撂了笔起身净手,复又坐下,将食盒里的东西认认真真吃了。   饺子馅儿有两种,其中一种里面有虾仁,滋味鲜美。吃完后小碗热羹汤下肚,胃里和心里都变暖和了。   饭罢,他重新处理政事,但脑海里总浮现出柳絮的脸,当真是感受到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当夜他抽了个空,往张府去了一趟。   柳絮早已睡下,他立在榻前,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静静望了她好一会儿。   她睡颜安宁,脸颊被炭笼烘得泛着薄红。   齐昀眸光微柔,从氅衣内袋取出一个剔红方匣,轻轻放在她枕边,悄悄离开了。   翌日清晨,柳絮一睁眼看到枕边的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是厚厚一沓纸。   翻看了一下,她立刻瞪大了眼睛。 ↑返回顶部↑ 第87章 (1 / 5)   第85章   齐昀眼底刚浮起一点喜色, 却听她接着道:“你我如今也称得上一句友人,我自然盼着你好。”   他满身热血登时凉了半截,心中失望苦涩不已。但转念一想, 她如今不似从前那般憎恶疏远,肯说这样的话,已属不易。   于是当下便笑了笑, 道:“你放心, 国公府不会受牵连。”   柳絮听他说得笃定, 虽不知他因何有这般把握,但也不再多问。   二人又默默坐了片刻, 齐昀只将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便起身道:“我这就回衙门去了,还有几桩要紧事, 你早些歇息, ”说着从怀里拿出个令牌搁在桌上,正色道:“若有要紧事, 就拿这个去户部衙门寻我。”   柳絮拿起来一看, 是他的腰牌, 当即想要拒绝, 然而齐昀已经披上氅衣,大步出去了。   外头雪越下越大,秋雁掌灯照着,齐昀走到院中,又回头望了门框边暖光里站着的柳絮一眼。   他一袭玄狐大氅站在雪地里, 愈发显得萧萧肃肃。   柳絮目送他出了院门。   这一夜她如何能安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齐昀的话,又想着白日里那队禁军,只觉山雨欲来, 满心不安。   到后半夜困极了,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一早,果然有消息传遍京城。   太子意图谋反,私制龙袍,私蓄甲兵,证据确凿。皇帝到底顾念血脉亲情,不忍加诛,只将太子幽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其余涉事党羽,抄家灭族者有之,贬官流放者亦有之。   一时之间,朝野震动,京城百姓无不骇然。要知道太子乃皇帝亲手教养长大,十岁便立为储君,母亲又是当今皇后,端的是天潢贵胄,怎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然而真相究竟如何,除了那几个局中人,旁人又哪里知晓?   如今太子倒台,朝中适龄的皇子,便只剩下二皇子与刚认祖归宗不久的晋王。   朝堂暗流涌动,各府各院都紧闭了门户,街上行人也比往日少了许多。   到了这日傍晚,天又阴下来,入夜后风大雪大,不多时便将白日里清扫出来的路面又铺得严严实实。   柳絮和阿桑白日里已吩咐过张府仆人这几日都少出门,莫要乱跑,门户看紧些,又唤了府中几个护卫来,叫他们夜里警醒着轮番巡逻,不可懈怠。   夜里她正睡得沉,忽被秋雁急急推醒:“姑娘,快醒醒,齐世子差了人来!”   柳絮一个激灵坐起来,心口突突乱跳,忙披衣起身,随意拢了拢头发便往中堂去。   到得前厅,只见齐大齐二等人肃然而立,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个腰挎长刀的护卫,都是自小跟在齐昀身边的精锐。   齐大抱拳行礼道:“柳娘子,属下们奉世子爷之命前来护卫。今夜只怕有变,您莫要惊慌。”   柳絮问道:“有劳各位了,只是究竟出了何事?”   那齐大低声道:“前太子幽禁在宗人府,昨夜趁人不备放火逃遁,如今正纠集旧部,怕是要反。世子爷早已奉诏入宫,脱不开身,特命属下来护着您。”   柳絮听了,脸色隐隐发白,颔首道:“好,既然如此,今夜便劳烦各位了。”   她当下命人把熟睡的阿桑叫起来,又让人把大门用粗木顶住,派人将府中不多的仆人全都叫到正院里来,和护卫们轮番巡守。   她坐在前厅椅子上,不多时阿桑背着刀来了,身上穿着方便动手的箭袖短打。   阿桑圆脸沉肃,把刀从背上取下来,拔出了鞘,大马金刀坐到了柳絮跟前,认真道:“阿姐莫怕,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返回顶部↑ 第88章 (1 / 2)   第86章   来时车中还有说有笑, 归途却一路无话。   柳絮回到府里,坐在窗前望着外头出了好一会儿神,直到阿桑过来唤她用饭, 才起身过去。   入夜之后,她坐在灯下将这几日收拾的行李翻检了一遍,又开了钱匣把里头的散碎银子和银票数了一数, 心里盘算着从京中到苏州走漕运还是陆路, 临走之前须得买些什么带回去给长姐才好。   正想着, 忽听得远处“当——当——”钟声大作,响彻静夜。   柳絮吓了一跳, 回过神后起身推开房门, 府中下人们也纷纷走到院中,朝皇城方向张望, 面上皆有惶惶之色。   天上星子稀落, 明月被薄云遮盖,四下里黑沉沉的, 越发教人心里没底。   过了片刻, 元棋气喘吁吁跑来, 在门外道:“柳娘子, 宫里传出信来,圣上驾崩了!世子爷和诸位大人已连夜入宫去了。”   柳絮一惊,忙问:“那二皇子呢?如今怎样了?”   元棋摇头道:“小的不知,外头乱得很,您关好门户吧。”说罢一拱手, 又急匆匆离开了。   柳絮回到屋中将银钱收了,哪里还睡得着?   夜深人静,她在榻上翻来覆去, 胡思乱想。   先帝既崩,谁人继位?先帝诸子,适龄者唯有二皇子与晋王宋阭。二皇子重伤不醒,其余皆是幼童……难不成真会宋阭继位?   思及此处,柳絮心凉了半截。   她闭上眼,默默安慰自己,宋阭才被认回不久,根基尚浅,说不定是大臣扶持幼主,太后垂帘听政,未必就轮到他。   她心绪烦乱,直到天边泛白都不曾合眼。   次日晌午,宫中传出诏令,全城为先帝服丧三日,官民人等俱不得宴饮嬉游,各衙门在衙中设灵位哭临。五城兵马司的人已在各门张挂白幡,除官令不得随意出入城。   满城望去,家家门首白纸飘飘,街上行人也少了,偶有车马经过,亦是悄没声息的。   柳絮原本想今日就走,现下只得等三日后了。   到了下午,齐昀过来了,身着素服,看起来有些疲惫。   柳絮倒了杯茶,低声问:“宫里怎么样了?遗诏上命谁继位?”   闻言,齐昀深深看她一眼,说道:“是宋阭,他已在先帝灵前继位,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   柳絮虽心里有所准备,可听了这话依旧有些发慌,“那我还能走掉么?还有你,你与他积怨已深……”   他已为帝,又与她跟齐昀有旧怨,怎可能轻易放过?   齐昀看起来倒是不慌不忙,笑着安慰:“我你不必担心,他便是做了皇帝,也还不敢动国公府与长公主府。至于你,今夜我就送你走,你先别回苏州了,去别处躲一躲,天下之大,总有藏身之处。”   眼下也只能如此,为以防万一,先离开京城隐姓埋名一段时日才行。   她道:“多谢你,我也不带什么行李了,入夜便可动身。”   齐昀“嗯了一声,道:”为防他忽然来张府拿人,你先跟我回国公府,那没人敢硬闯。”   去国公府?   柳絮迟疑片刻,还是点头应下。 ↑返回顶部↑ 第89章 (1 / 3)   第87章   闻言, 柳絮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夜风一吹,只觉遍体生寒。   齐昀将她护在身后, 满眼戾气,冷冷道:“你去回话,就说柳娘子身子不适, 今夜不宜进宫面圣。”   管事在旁劝道:“世子爷, 如今不是开罪新帝的时候, 不过是进宫说几句话,料想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还请世子爷三思。”   齐昀抬腿便是一脚, 踹得那管事一个趔趄,寒着脸骂:“让你去传话, 你聋了不成?”   管事哪里敢惹他, 正连声告罪,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头去看, 正是荣国公大步流星而来, 身后随从提着灯笼, 光团摇曳。   荣国公到了跟前, 先拿眼将柳絮上下一扫,鼻子里哼了一声,便指着齐昀骂道:“你这孽障!被这女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如今是什么时候,你连大事都不顾了?”   齐昀眼神阴沉,直视着自己的父亲, 沉声警告:“父亲想骂我怎么都成,莫要攀扯絮娘,她从头到尾都不曾做错过什么。”   国公爷气得手指头发抖, 指着他“孽障”“混账”骂了半晌,末了将袖子狠狠一甩,道:“好!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希望你日后莫要后悔!”说罢带着人愤愤而去。   一时院中又只剩他二人。   柳絮脸色苍白,唇瓣无意识咬破了。   齐昀缓和了脸色,俯下身伸手轻轻拨开她贝齿下的唇瓣,低声道:“别怕,我不会让你进宫去的,他还不配。”   柳絮捏着包袱的手指不住发抖,闭了闭眼,旋即睁开,像是下定了决心,望着他颤声道:“我不能连累你,现在就进宫去,他不会对我怎样的。”   说着将包袱往齐昀怀里一塞,转身便走。   齐昀一把扣住她手腕,将人拉回身来,双手握住她肩头,有些恼火地逼视着,“我说了,不会让你去。”   柳絮眼中泛着水光,忍不住哽咽道:“他是天子,是帝王!我怎能连累你?你不必管我。我了解他的,他不会对我如何……”   话虽如此,她心里其实也没底。宋阭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她哪里还敢说“了解”二字?   但她怎么能连累齐昀呢?   齐昀见她落泪,心里跟着难受,用指腹替她拭去泪珠,柔声道:“你信我一次,好不好?你无须进宫,我也不会有事。这一次,我真没有骗你。”   柳絮渐渐平静下来,抹了一把泪,低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齐昀直起身,望向皇宫方向,眸中杀意翻涌,冷冷一笑:“我自有法子,必不会叫他得逞。”   柳絮看他那么笃定,心中还是有些担心,想要再问,他却忽然换了副笑模样,悠悠道:“这次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事后你打算怎么谢我?”   她闻言一愣,对上齐昀映着廊下灯笼暖光的漆黑眼睛,里头含着灼人的热意。   她有些明白他的意思,心里乱糟糟的,沉默了片刻,只小声问:“你想如何?”   “除了感情上的事,其他凡我做得到的,都……”   齐昀见她这般模样,低笑了一声,“那你给我做碗长寿面吧。”   柳絮怔住:“长寿面?”   “对,长寿面。”   她有些疑惑,脱口而出:“可我记得,七月才是你的生辰?”   齐昀凤目一亮,追问道:“你记得我的生辰?” ↑返回顶部↑ 第90章 (1 / 5)   第88章   宋阭自监国以来十分勤勉, 日日五更便起,先是御门听政,再往文华殿与阁臣议事, 午后便独在御书房批阅本章,至夜方休。   如今先帝将逝,他灵前登基, 大典要后日才举行, 龙椅还不算坐到实处, 更有其他繁多的事务等着处理。   这夜又过了三更,御书房中仍灯火通明。   宋阭刚批完折子, 正端了茶盏要饮, 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他皱眉抬眼,接着便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芳连滚带爬进来, 一张白面皮上全是汗, 帽儿都歪了,也顾不得行礼, 扑通跪倒在案前, 颤声道:“陛下, 兵部急报!城外有大军逼近, 旗号是‘诛奸佞,扶正统’!”   宋阭面上不见喜怒,只将茶盏轻轻放下,道:“谁的人马?”   刘芳喘道:“回陛下,看旗号似乎是宣府镇的兵, 约有万余众,现离京城不过五十里了!”   宋阭“嗯”了一声,眸光冰冷, 淡声吩咐道:“传旨,五城兵马司紧闭九门,京营三大营即刻登城布防。再传丰台、通州守备,发兵勤王。”   左右侍卫忙不迭领旨去了。   待宋阭登上东直门城楼,已是寅时初刻。   天边乌黑,星月俱隐,风刮得城上大旗扑啦啦响。   他往下一望,只见远处黑压压一片,火把如蛇蜿蜒数里,正是叛军。   那队人马到了城下,并未立刻攻城,只整肃队列。片刻后,一骑飞驰而出,马上的将军约莫四十上下,面如重枣,长眉虎目,勒马立在护城河外,展开一道黄绫,就着火把高声念道——   “盖闻天命有归,正统惟真。逆贼宋阭,冒姓皇家,毒杀先帝,戮害龙子,窃登大宝……今我宣府镇总兵官右军都督府佥事马振,奉天讨逆,提兵入卫,非敢有他志也,但欲诛奸佞,复明堂之正统。凡我军民,当共诛此僭伪之贼,以安社稷,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城下数万兵士齐声呐喊:“诛奸佞!扶正统!”声浪翻涌。   城上守军面面相觑,神情震惊。   宋阭静静听着,脸上不喜不怒,待喊声稍歇,袍袖一拂,冷声下令:“放箭。”   一声令下,箭矢铺天盖地射下去。   城下马振没料到城上竟半句话也不回,直接开弓,慌忙拨马便退,左肩早中了一箭,被亲兵护回阵中。   刹那间,战鼓声起,喊杀声和金戈声不绝于耳。   宋阭负手立在城楼正中,俯看下方。   宣府兵倒也悍勇,抬着云梯、撞车,前赴后继地扑上城来。城下尸横遍地,护城河水不多时便染成了红色。   激战将近一个时辰,宣府兵死伤惨重,却连城头都上不来。   宋阭见火候差不多了,方对左右道:“留两千人守着,其余轮换歇息。”   正要转身下城,忽见刘芳从城梯口连滚带爬扑上来,面无人色,哆哆嗦嗦道:“陛下,大事不好了!把守午门的禁卫军反了,他们打开了午门,放叛军入宫了!其他几个城门也都有叛军围困而来!”   宋阭脚步一顿,霍然看向城楼下。   他这是中计了。   胸中怒火翻涌,他闭了闭眼,沉声问:“哪一营反了?”   刘芳哭道:“是金吾卫的周泰,带着二千人,由午门直入,御林军正在拼死抵挡,请陛下速速回宫,从玄武门走!” ↑返回顶部↑ 第91章 (1 / 3)   第89章   死……了?   柳絮耳中嗡然, 脑中一片空白,似没听懂太和长公主话中之意,神情茫然, 喃喃重复了一遍,“死了?”   太和长公主“嗯”了一声,面色冷淡, 接着道:“昨夜宫变, 他被你前夫手下的亲卫一枪挑下马去, 乱军之中,万箭穿心而死。”   说这话时, 她面上不见半点哀色, 仿佛死的并不是自己亲生骨肉。   柳絮张了张嘴,半晌只听见自己喉中发出干涩的声音, “那他的……尸身呢?我……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太和长公主冷笑一声:“见他最后一面?你配么?”说罢向身后侍从一瞥, 众人会意,往两旁散开, 让出一条路来。   柳絮这才看见元棋。   他两眼哭得红肿如核桃, 犹含着泪水, 一步步走到她跟前, 从怀中取出一个剔红方匣,双手递了过来。   元棋用袖子狠狠揩了揩眼泪,抬起眼来看柳絮,眸中带着些微怨恨,哑着嗓子道:   “这是世子爷昨夜离府前, 亲口交代小的的,说若他回不来,定要柳娘子把这个收下, 好好儿回温州去。”   柳絮只觉十指不知怎的,僵得厉害,半日也屈伸不得,只怔怔看着那匣子。   元棋见她不动,索性一把将匣子塞进她怀里,吸着鼻涕道:“柳娘子快些走吧,爷说了,不论他能否回来,您都不必再担心日后受人胁迫。如今宋阭已死,我家爷也惨死,您该安心了!”   她听出元棋话里的怨怼,喉间哽涩得说不出话来,发僵指的头紧紧攥着匣子的方角,慢慢低下了头。   元棋顿了顿,又哽咽道:“爷离府前,已替您把所有后路都想周全了。倘若宫变失败,便叫齐大他们护着您从密道逃生;若宫变得成,他却没能活着回来……”   说到这里,他转身朝默然坐在椅中的太和长公主作了个揖,又接着道,“若没能回来,也早已求了殿下,庇佑柳娘子此生无灾无难,安稳顺遂。”   柳絮抬眼望向太和,只见太和略一颔首,漠然道:“从今往后,你与我儿齐昀再无瓜葛,尽快出京去吧。”   她将怀中匣子越抱越紧,缓步走到太和面前,双膝跪下,哀声求道:“民女恳请殿下开恩,容我见他最后一面,给他上一炷香。我与他……我与他好歹相识数载。”   “相识数载,可你当真在意过他么?”太和嗤笑了一声,眼中满是讥诮,“你可知,他武艺不凡,如何会失误被人挑下马来?”   柳絮闻言一怔,茫然摇了摇头。   太和道:“只因宋阭派人来国公府搜捕于你,锦衣卫发觉了密道,险些攻破防卫。他得了消息放心不下,想要赶回来一趟,急火攻心之下,才被人钻了空子。”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柳絮脸色苍白如雪,抠着匣子的指甲劈裂了都浑然不觉,不由得轻轻摇头。   男欢女爱,果真是害人不浅的红尘俗物。   她又说,“另外,他原本不必亲自上阵,只因不敢赌宋阭的心计,怕一旦输了,你便被他带走欺辱,所以才亲自领兵出城。”   说罢,太和似是倦了,双目微阖,挥了挥手道:“走吧,这辈子不可再踏入京城一步。”   柳絮又哀声求了几回,只望能见齐昀最后一面。太和却再无兴致,只命左右将她扶起,半搀半送,带出了府外。   此时日头已高,微风徐来。   柳絮站在国公府门外,怔怔立了良久,终是抱着匣子一步一步离了。   走上街道,环顾四望,满目疮痍,还能看到地上墙上干涸的血迹。巡逻的兵丁往来,身上也大多裹着白布,脸上带伤。   柳絮失魂落魄,只低着头往前走,不防正撞在一人身上,这才回过神来。 ↑返回顶部↑ 第92章 (1 / 3)   第90章   出了城门, 一切都很顺利。   正是早春天气,远山近林柳舒花发,桃李争妍, 一片生机勃勃的烂漫春色。   柳絮走着看着,不知怎的忽然想到,齐昀说七月还想吃长寿面。但今年她还得回苏州去, 是没机会了, 不如明年再回来一趟, 就当补给他的。   可下一瞬,恍然反应过来, 他已经死了。   柳絮叹了一声, 满腹复杂愁绪,低头继续往西行去。   不知走了多久, 行至一处山角, 林内鸟鸣清脆,清风徐来, 忽然听得几声悠悠荡荡的寺庙钟声。   柳絮仰头一望, 才发觉竟走到了与齐昀同来过的玉珑庵山下。   就这样又想起了和齐昀点点滴滴。   从相识后, 除了她在大漠的两年, 他似乎都一直跟在她身后。   柳絮后知后觉,除了最初欺瞒戏弄她,齐昀也为她做了不少事。   恩恩怨怨,究竟如何分明?   寺庙钟声还在耳边轻荡,周围一切声音仿佛突然放大了, 她的心跳如擂鼓,草木摇曳的沙沙声,连风声也在轰响。   柳絮一阵头晕目眩, 扶住了旁边的一颗柳树。   此时此刻,浑浑噩噩了许久的神志、飘荡的灵魂,终于被钟声拉了回来。   闭了闭眼,她走进林间一片空地,将祭拜之物一一取出。   先点了香烛插在土中,又点着了纸钱。   火光跳跃,映着柳絮安静的面容。   她原想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到底只化作一句,   “多谢你,但愿来世你能投个好人家,遇个心意相通的爱人。”   正烧到一半,放在身旁的包袱被一只大松鼠拱了开来。   柳絮连忙用手去护,包袱里齐昀那件旧衣已掉出一半。   她起身去收拾,提起衣衫抖落沾上的泥土,衣中忽然掉下一物。   俯身拾起来瞧,是一枚青色荷包。   布料陈旧,沾满干涸的血迹。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年她逃跑时给云英的那个。   没想到,这东西竟一直被齐昀贴身收着。   那上面的血迹……   柳絮攥紧了荷包,胸中如垒块,堵得她喘不上气。   一阵风吹过,将纸钱灰烬扬起,几点灰黑落在她肩头,又随风扑进她眼睛里。   她眼睛开始发痛发涩,涌上来一股浓烈的热意,伸手去揉,手背忽然沾到一片湿润。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