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卧听风吹雨 作者:关心则乱 男主: 吾欲结揽一贵人,闻其素喜花觚,于是亲自和泥捏形,烧素胚,上釉彩,描金粉,教养性情,栽培才学,务使一击即中。 然,事将毕之际,吾心生不舍,欲留花觚珍藏。 谁料花觚不驯,不思缱绻之情,生足自走,.. ======================================== 第1章 内容简介(1 / 1)   《夜阑卧听风吹雨》   作者:关心则乱   简介:   男主:   吾欲结揽一贵人,闻其素喜花斛,于是亲自和泥捏形,烧素胚,上釉彩,描金粉,教养性情,栽培才学,务使一击即中。   然,事将毕之际,吾心生不舍,欲留花斛珍藏。   谁料花斛不循正理,不思缱绻之情,不啻生足自走,更生二心。   女主:   遭遇一场盛世,撞上一个债主,见证一段传奇,差点送掉一条命。   阅读须知: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决定上层建筑,包括男女关系在内的所有社会阶层人际关系都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衍生结果。   缘更!缘更!缘更!   架空题材,不要自行对号入座,无脑玛丽苏,角色不完美,不喜勿入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正剧   主角:裴恕之(郦璟),卢绘 ┃ 配角:大家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   其它:群像   一句话简介:她与盛世的一场邂逅   立意:生当建功业,不负少年头 ↑返回顶部↑ 第2章 郦璟【修文】(1 / 4)   第1章 郦璟【修文】   五爪龙、四翼凤、混沌豹子、三眼虎,还有肋生双翅的熊罴,这些形状奇异的兽类都化成了一枚枚精致的刺绣,点缀在铺天盖地的四周幔帐之上,碧水绿洒金的锦缎宛如水帘般从天际垂落,围出一方静谧华贵的空间。   帐内光线暗弱,郦璟睁大眼睛望着幔帐上的绣纹,心里疑世上真有这些异兽么,还只是凡人的妄想。   最初,郦璟的母亲裴王妃想让绣娘在幔帐上刺出龙生九子的纹样,却被璟父楚王劝止了,说‘恐有僭越”,璟母便又选了这些形象生怖的珍奇凶兽,璟父还是觉得不妥,怕吓着孩子。   璟母由是冷笑:“文德皇帝一生戎衣汗马,平定海内,大诛四夷。多少尸山血海都过来了,他的孙儿连区区绣纹也怕么?”   璟父不语,璟母又吩咐绣娘将这些异兽的形貌刺绣的凶猛些,“练练胆量,堂堂文德帝室血脉,别一个两个养的心懦胆怯,连个妇人都怕!”话中意有所指,璟父不敢再言。   郦璟小小的躯体包裹在柔软的被褥中,熏炉中残留的香气依旧染的人昏昏欲睡,他不敢再睡,只好在心中默数着,数到快三百时,幔帐被轻柔的拉开,初晨的旭光洒了进来。   天亮了。   两名灵巧的帷帐婢女双双挂起两边幔帐,动作整齐的宛如镜像对称,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乳母孙氏那殷勤含笑的面孔,其后依次是两名佐助乳母为郦璟穿衣着鞋的侍衣婢女,四名准备洗漱梳头的栉巾婢女,六名整理内室的端洒婢女,门外还候着十二名杂使婢女。   王妃的傅母于氏独自立于窗边,晨光照在她的侧面上,脸上的皱纹坚硬如岩石纹路。   郦璟的母亲裴王妃御下甚严,乳母与婢女们手脚麻利的服侍郦璟起床梳洗,十余名奴婢团团围着一名六七岁幼童忙碌,偌大的屋内只闻裙摆的窸窣摩擦声,几不闻人声。   待用完早膳,已至辰时三刻,于氏亲自为郦璟系上缀有明珠的玉带,披上赭色斜纹轻纱罩衣,最后戴上小小的麒麟绕珠紫金冠。她上下端详一番才满意道:“成了,世子出门罢。”   郦璟正要迈步出门,忽闻屋外一阵轻浅却整齐的脚步声,只见门口出现一位明艳高挑的宫装丽人,被七八名美貌婢女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   裴王妃望之不过二十七八,肤若凝雪,神情冷漠,无端端震慑的屋内鸦雀无声,连原先些许衣裙窸窣之声都没了。   郦璟白玉般的小脸上今日第一次绽开笑容,想扑上前,“阿娘……”   裴王妃平静的打断:“礼数呢。”   “……”郦璟平静下来,抱起小手行礼,“见过母亲,问母亲安好。”   ——他年满七岁之后,母亲就以男女之防为理由,不许他靠近亲昵了。   裴王妃挑剔的打量儿子,似乎不甚满意,方道:“宫里人多嘴杂,如今你父亲还没从秦州回来,你更要谨慎小心,莫要落下错处。谨记——多听,多思,少言语。”   郦璟低头:“孩儿记下了。”   傅母于氏微笑着走过去,“娘娘慎重不错,但我们也不能太老实了,倘世子在宫学里教人欺负了,难道也要不声不响?”   裴王妃唇角弯起一丝微妙,“欺负?如今宫学里可没人会欺负璟儿。不是不敢,就是没得功夫。”   *   诸王府离皇宫有远有近,楚王虽立府较晚,但宅邸却离皇宫很近,马车半个多时辰可达。   马车刚出府一会儿,就听铃声轻响,驾夫叱声熟悉,原来是齐王家的两辆马车从隔壁永兴坊的侧巷驶出,第一辆马车盖的锦缎上绣有吴郡张家的徽记——一丛秀丽的滴水兰花。   郦璟隔着帘子听了禀报,便放下书卷,拿起挂了金丝的小玉槌在车壁内敲击几下,马车缓缓停下了。郦璟在乳母与奴婢的搀扶下下了车,等着给齐王家的张王妃行礼。   两路车队才靠近,郦璟还没来得及张嘴,只见齐王府第二辆马车帘子掀起,一名粉妆玉琢的锦衣男童大喊着‘停车’,又不等驾夫勒住马匹,就从车上一跃而下,在一众婢女侍卫的惊叫呼喝中连蹦带跳的跑到郦璟身边,活脱一只灵活敦实的小猿猴。   车帘掀起,刘侧妃秀眉紧蹙,急急嗔骂:“你这猢狲!说了多少回等车停了再下去,若是跌伤了腿,等府里分小马驹时没你的份!”   郦敬宣装作没听见,拉着郦璟的胳膊,“阿璟快走,我坐你的马车!”   第二辆马车车帘掀起,露出两张与郦敬宣酷似的男童面庞。 ↑返回顶部↑ 第3章 宫学(1 / 4)   第2章 宫学   数日未见,敬宣对着郦璟东拉西扯,谈天说地,说笑声未免大了些。   敬美借口取水,经过郦璟席案时故意重重的哼了一声,差点撞翻郦璟的砚台。   ——他是皇后独子。按敬宣的话来说,他知道自己最受帝后宠爱,也希望所有人知道他最受帝后宠爱,为了避免大家忘记这个事实,他会时不时整点活提醒大家。   郦璟对这老伎俩早有警惕,很及时的扶住案上文具。   敬宣怒而立起,骂道:“喉咙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别在这儿东碰西撞的!那回明明是你弄了小叔父一身脏,转头又说我们欺负你生病体弱!”   敬美笑嘻嘻道:“我受了风寒,咳嗽几声也碍你眼了吗!昨日我撞翻了父皇龙案上的砚台,父皇都没说我什么,你算老几,敢来啰嗦我!”   敬宣二话不说踏上书案,作势要扑过去殴击。   敬美害怕的退后一步,嚷嚷道:“你敢打我我就告诉阿娘去,我阿娘现在是皇后了,要狠狠罚你阿姨和阿娘!”   提及张王妃,前排的敬道噗嗤一声,“你阿娘能不能罚我阿娘不知道,昨日祖母倒是重罚了你外祖母一顿。不但夺了杜家的爵,杜夫人刚到手的国夫人也没了,哈哈哈哈……”   敬宣笑的嘴巴大张,几乎能看见喉管了,敬元与殿内众人也轻笑出声。   郦璟拉住敬美低声问:“这是真的么,圣上不是几个月前才赐了杜家爵位吗。”   “我不知道啊,大概是大兄二兄从母亲那儿听到的,不管了,先笑再说!”敬宣一面低语,一面继续卖力大笑。   郦璟在心中微微摇头,张王妃什么都好,夫妻互敬,妻妾和睦,对膝下的嫡庶儿女一视同仁,对奴仆婢女宽厚慈爱,就是言语不谨,敬元兄弟三天两头都能听到许多有的没的。   敬美小脸涨红,“羞辱后族,我宰了你!”   敬道还嘴:“怎么是羞辱呢,不过把太后祖母的敕令说出来罢了。”   敬美怒不可遏,唰的一声从腰囊中抽|出一把镶满珠玉的小匕|首,雪白刃光耀眼,敬元吓的啊一声往后跳开,连连后退。   敬元一把将弟弟护在身后,沉下脸色:“你竟敢在宫内携带利刃?!”   敬善忙抱住呆怒的敬美,随手夺下小匕|首,笑着在众人面前展示:“什么利刃不利刃的,大家瞧瞧,这小妆刀只两三寸长,跟簪子似的。敬美时常侍奉母后身边,这妆刀是调弄膏脂水粉用的,伤不了什么的。”   郦璟推了推敬宣,低声道:“快去打圆场,给他们个台阶下。”   敬宣看的正高兴:“干嘛,难得逮住他们的错处!”   郦璟:“皇后娘娘奈何不了太后,寻个由头训斥责罚宗室王妃绰绰有余,到时张王妃和你阿娘受委屈,你乐意吗?”   敬宣不情不愿的点点头,上前大声道:“哪个男子汉大丈夫还给妇人调弄脂粉的,也只有敬美了。我早说了他还小,之前他还不服气呢。”   敬善忙笑道:“敬美本就比我们小两岁。何况,孝顺母亲总是没错的。”   “不错,百善孝为先。”敬元也趁势教训自家弟弟,“敬美孩子气,你呢,大了两岁还跟他斗嘴,我看你是白长岁数了。”   敬道嘟嘟囔囔,似乎还想还几句嘴。   敬善拖着敬美坐到了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上,郦璟眺望几眼,几分羡慕。   外头又是一阵热闹的喧哗——余下诸王府的小郎君们终于来了。   随着革靴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嘎嘎的踩踏声,十几名从五六岁到十三四岁不等的锦衣少年或簇拥或零散的进入殿来。作为天底下血统身份最尊贵的一群少年,他们脸上有着相似的明快与矜贵,宁静的学宫迅速被说话声与笑闹声填满了。   鲁王生平最好美食,王府中养了半打当世高厨,擅长烹饪天南地北的佳肴,于是他家的敬熙与敬良的身形在众堂兄弟中最圆润敦实。 ↑返回顶部↑ 第4章 圣贤(1 / 5)   第3章 圣贤   小郎君们顺着他的手臂看去,隔着十几丈远处,只见一名头戴轻纱幕篱的中年妇人安静的朝着褚太后所居的紫宸殿方向缓步行走。   她身后的四名宫婢并未持什么隆重仪仗,但随在她左右的却是宫内宦官头领车泠与瞿松风,这二人皆是褚太后身边举足轻重的内监,寻常朝中高品大员见了都要行礼客套。   还有一名双十年华的文秀少女在其跟前亦步亦趋的引路。   这位妇人身上的衣料华贵,穿戴却极素净,也不曾听她高声说话,但也许是车泠与瞿松风的态度过于恭敬,也许是那文雅少女的姿态分外谦逊,亦许是她身上暗紫色的银丝罩纱袍缓缓拖过汉白玉地面时带来的莫名寒意,一众活蹦乱跳的小郎君齐齐噤了声。   人间宛如倒退数月,冬意依旧渗骨。   直到这行人转过拐角,完全看不见了,敬廷才长吁一口气,“原来这就是人称‘影相’的魏国夫人许氏。”   郦璟疑惑,敬宣抢着问道:“什么叫‘影相’?”   敬廷笑着解释:“大人们闲聊时有个说法,咱们朝堂上的宰相是尚书左仆射王昧,在朝堂下的宰相就是这位魏国夫人了。”   敬熙望着魏国夫人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她姓许,莫不是沂陵许氏之女?”   敬廷摇头:“不一定,从没听说许家有人因她鸡犬升天。”   敬勇目中闪着兴奋:“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魏国夫人是躲在龙椅后的耳目,是拱卫太后无所不能的爪牙。朝堂市井就没她不知道的辛秘,太后娘娘手底下所有见不得光的差事都是她办的?”   敬熙撇嘴:“谁知道?反正等我父王知道这妇人时,她的势力已铺成天罗地网了。诶诶,你们知道过十八年前的‘御史萧晋案’么?”   在场的小郎君俱不足十四岁,一多半还是十岁以下的,敬熙张嘴就是十八年前,大家闻言不禁恼怒,将敬熙围起来指着骂——   “你讨打啊!”   “卖什么关子呢!要说就说!”   “再啰嗦我揍你啊!”   敬熙自幼文武平平,难得被这般众星拱月,连忙开始卖弄:“当时太后想杀御史萧晋,可他不但出身名门,还是先帝幼时伴读。既有先帝力保,又没什么大罪过,事情就这么僵住了。谁知啊,仅半个月后他就在家中自尽了,还留了一封遗书,自陈许多过错,还说是‘有负圣恩,唯有自裁’。”   众小郎君面面相觑,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迷惑。   越王世子率先道:“这是被刺客所杀吧,然后伪造了遗书。”   敬熙道:“先帝和萧晋的同窗好友都看过了,那遗书的确是萧晋亲笔所写,连细微处的韵脚花押都一般无二。”   敬勇:“一定是严刑逼迫,硬按着萧晋写的。”   敬熙:“除了脖颈索痕,萧晋身上毫发未损。”   敬道:“莫不是抓住了萧家的把柄,萧晋不得不写?”   敬熙:“那阵子先帝派了自己的亲卫去萧家贴身保护萧晋。据侍卫说,事发前萧晋刚与家人用过晚膳,言笑自如,结果独自进书房不到半个时辰就自尽了。”   敬廷喃喃摇头:“半个时辰,再怎么逼迫不能立刻让人就范啊。”   大家问了许多可能性,都被敬熙一一否决,他的外祖父致仕前在大理寺任官十几年,唯独对这桩案子百思不得其解。   敬宣得出结论:“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就是说萧晋的确自杀的嘛!”   众兄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若萧晋是个愿意自尽平息事态之人,就应该在朝堂上认罪,然后俯首就擒,哪怕自尽在狱中也比自尽在家里效果更好,更能让太后消气。   “既然毫无证据,又如何肯定是魏国夫人下的手?”郦璟忍不住插嘴。 ↑返回顶部↑ 第5章 沛公(1 / 4)   第4章 沛公   夕阳西下,将热闹的坊市染成暖洋洋的橘红色。   两童肩并肩在热闹的街道上散步消食,敬宣照旧是见了什么都想买,在各间店铺里头钻进钻出,宛如一头忙碌的猹。   郦璟忽的拉了他一把,手指向前:“你看前边。”   只见前方街中心几步远处,站了一高一矮两名衣着华丽的青年——矮的那人显然身着男装的美貌少妇。她丝毫不理周遭的奇怪目光,自顾自的挽着高个子青年说笑游逛。   二人白皙秀美,气度不凡。尤其是那高个子青年,生了一双难描难绘的温柔秀目,微微一笑时宛如冰河融开。暮风吹动了发带,他抬手轻轻拂开,俊美如画,风姿翩然,满街的老少妇人俱是看直了眼,甚至还有胆大的小娘子往他身上丢帕子与绢花。   男装丽人毫不示弱,如护食的母虎般竖起漂亮的大眼睛,彪悍的将一众小娘子们一个一个的瞪走,转头看向自家夫婿,真是越看越喜欢。   对于这种情形,敬宣曾有一个缺德但贴切的评价:母老虎和她嘴里的肉。   ——这位男装丽人正是当今太后独女,永宁公主郦玥。   “赶紧跑!”敬宣扭头看见这两人。   他不跑还好,这一跑立刻就被永宁公主瞧见了。她几步追上,高喊道:“小兔崽子还不站给我住!”   郦璟注意人群中隐藏的暗卫也悄悄追了上来,隐没的围在四周。   郦璟率先行礼,“见过永宁堂姐,小弟……”   话还没说完,永宁公主已经一把捏住敬宣的耳朵,“胆量见长啊,前几日吓哭了我家凌儿,今日还敢脚底抹油!”   敬宣挣扎不脱,连连讨饶:“绝对没有,我一根手指没动他,苍天可鉴!他要我教他射弹弓,谁知他准头那么差,打碎了太后宫里的琉璃盏,哭哭啼啼个没完,这可不能怪我!”   永宁公主咬牙:“宫里那么大,哪里不能教,非得在母后宫里教吗?”   “外面冷啊,我怕阿凌受凉,特意找了个没人的宫室!”   “还敢狡辩,你不会等天暖了再教么。凌儿自幼老实,会不听你的话?”永宁公主慢慢转动手指,敬宣鬼哭狼嚎起来。   永宁公主边骂边冲郦璟微笑,“阿璟近来可好,你阿耶还没回来啊,这次怎么耽搁了这么久,走前说要给我带秦州的良驹……你扭什么!”   郦璟张口结舌。   慕容逊忍笑:“好了,小郎君们闯祸哭闹是常事。我倒觉得敬宣为人真诚实在,皇亲中其他小郎君怕你责怪,一个个都远着凌儿。也只有阿宣心宽,与凌儿玩耍一如寻常,难怪凌儿愿意亲近他。”   驸马的声音尤其动人,清朗温润,不疾不徐,光是听着就叫人受用。   永宁公主闻言松开手指,敬宣捂着耳朵忙跳开。   慕容逊弯腰搭两童肩头,笑意温柔:“公主有口无心,你们别往心里去。以后要常来公主府玩耍,想要什么就与长史说,莫要与凌儿生分了。”   敬宣唯唯称是。   郦璟再行礼:“公主与驸马伉俪情深,养的阿凌敦厚温良……”   永宁公主噗嗤一笑:“你才几岁,知道什么叫伉俪情深?”   郦璟一呆:“适才,我看见驸马吃豆酥饼,嘴边沾了豆粉,公主递了块帕子给驸马擦嘴。”   永宁公主不解:“是呀,怎么了。”   郦璟:“驸马没舍得用,趁公主转头时将帕子塞进怀里,只用袖口抹了唇边。” ↑返回顶部↑ 第6章 先兆(1 / 4)   第5章 先兆   次日,稼桑学宫。   敬宣对着郦璟左看右看:“你怎么无精打采的,眼睛还乌青乌青。”   “无妨。”郦璟平静道,“兴许是累了,昨夜反倒睡不着了。”   敬宣心虚:“啊?哦,那我下回不拉你玩耍那么久了。不过你还是太弱了,得多吃肉,多去演武场!”   “昨夜回去你阿娘责骂你了吗?”郦璟岔开话题。   敬宣得意洋洋:“自然没有!我是谁呀,把我阿娘哄的泪眼汪汪,还夸我孝顺贴心呢。”   郦璟笑道:“也就是刘妃娘娘吃你这一套。”   敬宣凑过来:“你呢你呢,你把耳珰送给你阿娘了吗?”   “我没送。”郦璟神态如常,“母亲并无责骂我的意思,又何必送什么耳珰,多生事端。”   “哦,这样啊。”敬宣有些失望。   檐下铜钟当当敲响,唐学士优哉游哉的进来了。   今日唐学士的声音仿佛特别催眠,别说敬宣昏昏欲睡,便是郦璟也听不大进去,眼皮直发沉。他学着敬宣将书本竖起来遮脸,加之座位又在最末,是以当瞿松风洪亮的声音宣‘太后至’时,他几乎是学宫小郎君中最晚反应过来的。   执掌天下权柄三十余年的褚太后,今年六十有五,然而面庞光洁,眼神明亮有力,一头如云乌丝几乎看不出几根白发,望之不过四十几许壮年妇人。   郦璟依稀记得先帝还在世时的褚皇后,是那样的精致妩媚。   当时的她,不论朝政再繁忙也要仔细装扮。扑粉,描眉,茜腮,朱唇,点妆钿,二十四件大小钗环,黄金分心珍珠步摇,耳珰钏钿,一丝不苟,宛如一尊无可指摘的精美玉像。   与如今的简单利落,恰成鲜明对比。   众人行礼毕起身,躬身站立。   褚太后神情和悦,似乎与寻常豪门中颐养天年的贵妇无甚区别,但当她威严的目光扫来,平日里张扬高傲的一众少年各个仿佛矮了一截,宛如被无形的手掌压低了头颅,竟没几个人敢抬头。   当然,敢直视褚太后之人还是有的,譬如欢脱的敬宣。   褚太后还没发话,他就睁着闪亮亮的大眼睛主动望了过去。   褚太后含笑:“六郎又打瞌睡了?额头都睡红了。”   作为亲兄弟的敬道与敬元与有耻焉,羞愧的头都抬不起来。然而敬宣只是略略脸红:“启禀祖母,那个…我,我不爱读书…”   褚太后神情柔和:“那你喜爱什么呀。”   郦璟低着头,目光一侧即收回。   他知道敬宣其实天资聪颖精力旺盛。敬道与敬元需要背半天的书,他一炷香功夫就能背通透了,至于弓马拳脚,在兄弟间更是以一敌几不在话下。唯独没有耐性,齐王怕他傲慢,平素总是鞭策训斥的多。   郦璟本以为敬宣会说喜爱骑射习武,谁知敬宣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孙儿喜欢在热闹的坊市中游逛……”   话还没说完,四周已然响起众皇孙们的嗤嗤笑声。   褚太后却愈发和蔼,“所以昨日拉着阿璟在街上耍到快天黑?除了上街,还喜欢什么。”   敬宣声音小了些,“孙儿还喜欢乐舞。孙儿如今会吹笛子了,正在学琵琶。” ↑返回顶部↑ 第7章 密谈(1 / 5)   第6章 密谈   郦璟不动声息的微微向下张望,从枝叶缝隙间看见树下站了两人,一个的确是唐学士,另一个是一位面貌清隽的长须老人。   “……我早已不问朝政,此事休要再提。”唐学士走在前头,甩袖急行。   长须老人健步跟上,伸手搭上唐学士的肩头:“师兄三思,这是你重返朝堂的绝好机会。只要此事一成,你便是劝进首功。”   唐学士停下脚步,回头道:“不必再劝,当年萧晋死后,我就绝了再问朝政的念头。”   听到‘萧晋’两字,长须老人似是一滞。   郦璟也竖起了耳朵,昨日刚听过这位萧御史离奇身亡的故事。   唐学士左右一望,见四下旷野无人,冷笑起来:“哼,‘劝进首功’?说的好听。当年萧晋还有几十年伴驾之情呢,结果如何?做了帝后相争的筏子,死的不明不白。他的才学如何,操守如何,难道不在你我之上?”   “萧晋他……”长须老人斟酌语句,“太耿直了。”   唐学士笑了,皱出一个微妙的表情:“王昧,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说萧晋空有才学与操守,却不通权术。”   郦璟大吃一惊,没想到这长须老人竟是当今朝臣之首,左仆射中书令王昧。   唐学士讥讽:“你宦海沉浮几十年,如今稳居第一宰执,那倒是通权术的很。”   “师兄不必讥嘲于我。”王昧声音沉稳,分毫不动,“圣上但反有些许可造,我等也不会兴起不敬之念。师兄猜他今日早朝说了什么,他竟说出‘欲将天下与杜氏又有何不可’这等悖逆之言!”   郦璟心道:只要不是傻子,哪个当家人都不会无缘无故说要把家业给别人这种傻话,这明显是话赶话出来的。   果然唐学士冷哼一声:“陛下怎会无缘无故说这话,定是他要升杜家人的官,你定是不肯,两厢争执起来。陛下辩你不过,这才说出这等气话吧。”   王昧笑道:“师兄料事如神。”   他叹息:“不是我有意为难陛下,杜家人都是什么货色,师兄难道不知?既愚且贪,无才学无功绩,仗着外戚身份便目空一切,实不足与谋。”   唐学士一脸稀奇:“姓杜的是外戚,褚承谨褚立谨就不是了?太后的侄儿比皇后的父兄有何高明之处?”   王昧难得一窘,“褚家在荒僻之地流徙了几十年,泥瓦朽木也该通透了,召回都城这几年,我看他们言行举止还算恭敬老实。有太后的提点,料想他们知道轻重,闹不出大事。”   唐学士笑的一嘴胡须乱飘:“如此说来,你是全然大公无私了?你执掌中枢多年,太后重用,百官臣服,正是风雨得意。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不喜老臣,想拔擢自己人……”   “难道你赞成陛下提拔杜家人,重用杜应真?”王昧打断唐老头的讥讽。   他多年权柄在握,平日不怒自威,能忍这么久已是不易,“任用外戚尚在其次——外戚哪朝哪代都没少过,固然有梁冀何进之流,亦有卫霍神武。我担忧的是陛下偏信庸弱,不似人君之相,将来不免失道怙乱,弃德败家……”   “你们想换齐王为帝。”唐学士平静说道。   王昧沉默。   郦璟脑袋嗡的一声,愕然大惊,险些一头栽下来。   他虽年幼,但毕竟生于皇室近支,自小耳濡目染,很清楚‘废立’的意思。幸亏他全身被枝叶包裹的严实,枝叶摇晃也只当是风吹所致。   唐学士:“难道换了齐王称帝,太后与你就满意了?”   “自然满意!”王昧傲然,“齐王淡泊,从不过问朝政,妻妾皆出身寻常。即便齐王称了帝,太后依旧执掌国事,一切照旧,焉能不好?”   “那之后呢,一直这么下去?”唐学士问道。   王昧哈哈一笑:“师兄啊,你想想太后春秋几何了,齐王却还不到而立。人生七十古来稀,太后六十多的人了,还能掌权几年。待太后年迈,届时齐王也沉稳了,恰好接过朝政,万事平顺过渡,岂不妙哉。” ↑返回顶部↑ 第8章 废立(1 / 5)   第7章 废立   次日,郦璟照着往日习惯一早抵达了学宫,学宫内唯有敬宣三兄弟比他早到。他坐下,状似随意问及玉坠之事。当值的几名小黄门深知郦璟和善大方,纷纷抢着将玉坠取来奉还。   郦璟接过玉坠,斜着书箱里滚出个锦袋来,他从中抓了半把银豆给他们,数都没数,看的一旁的敬宣直抽眼皮。   小黄门得了赏赐,说笑起来。   “昨日也不知哪位夫子离去没关门窗,结果夜风吹翻了李夫子的茶碗,将窗台和书案都打湿了,李夫子可恼了。”   “奴婢知道是谁。昨日奴婢最后一个离去,瞧见只有唐学士一人还留在屋里自斟自饮。”   “那必是唐学士了。他饮多了酒,晃悠悠着离去时没关门窗。”   “你以为李学士不知道,他可明白了,所以才故意那么大声抱怨!”   “唐学士没生气么?”   “他装作没听见,自己个儿看书呢。”   说话间,皇子皇孙们陆续进入学宫,小黄门们立刻蚌着嘴巴赶紧远离。   敬宣将那玉坠翻来覆去的看,“这是什么玉料,很金贵么?”   郦璟笑道:“倒也称不上金贵,只不过是我舅父亲手从雪山上采来琢成的。”   敬宣眼睛一亮,“你舅父去西域雪山了?等他来了你定要告诉我,我要亲口问他西域的故事。别跟上回似的,只叫我来得及去渡口送他再度启程。”   郦璟看看敬宣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心虚的低头看书。   敬宣奇道,“你怎么了,神情怪怪的,活似做了什么亏心事。”   郦璟心头一颤,轻声道:“舅父不叫我外传他回都城之事,说是怕了那些上门来请教的,动辄要求学论道,乌泱泱的几天几夜没个完。”   敬宣了然,赞同道:“这倒是,那次光是我大兄二兄就围着你舅父扯了个把时辰,我都没插上嘴。下回你偷偷使人来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郦璟应了。   敬宣哎哟一声,“你脸怎么更白了,说话声儿也不对,飘飘的。”   郦璟努力镇定,顺着道,“从昨夜开始就不大舒坦,脑袋沉沉的。”   敬宣无奈,“别是又要病了吧,这才好了几日啊,你赶紧告假回去歇着吧。”   郦璟:“至少听完上午的课,午晌再说。”   待到午晌,不等他酝酿说辞,敬宣就急急替他向学士们告假。   郦璟离开学宫时一步三回头,望着敬宣一脸担忧的拼命摆手,他愈发内疚。   即将抵达永业门时,他远远望见刚刚入宫的魏国夫人,这次她身后跟了一对周身锦绣的年轻男女。其中那青年生的斯文端丽,面如冠玉,正小心搀扶身旁的小妇人。   郦璟凝目望去,发现那年轻夫人腹部隆起,应是已有身孕。   瞿松风领着长长的仪仗殷勤的赶来迎接,见了魏国夫人就堆笑着行礼,还招呼身后的步辇赶紧过来,更亲自扶那怀孕的小妇人上去。   郦璟站在一角,等他们走远了才继续往宫外走去。通过永业门时,状似不在意的问值守亲卫:“适才跟着魏国夫人进宫的那两人是谁?”   一名守卫答:“是魏国夫人的女儿女婿。” ↑返回顶部↑ 第9章 再废(1 / 6)   第8章 再废   月余之后,齐王郦瑜登基,立原配张王妃为后,长子敬元为皇太子,敬道敬宣分别封了英王与赵王,刘侧妃成了刘贤妃,其余王府众妾各有封赏,两岁的珠珠先叫着大公主,等大几岁再赐封号。   郦璟仰着头,望向楚王府侧面边上一片光秃秃的墙头,那里原有一丛茂盛的绿藤,在敬宣几番拉拽下早已灰飞烟灭。墙那边的齐王府如今空荡荡的,将来不知会被赐给谁。   郦璟寂寥的想,以后再没人翻过这堵墙来陪他玩耍了。   裴王妃入宫拜见新任后妃,次日郦璟就‘病愈’回学宫读书了。   没了敬美的叫嚣与敬善低低的劝说,学堂仿佛少了些什么,听说废帝后及一众儿女如今都被太后幽禁在冷宫里,也不知如何度日。一众郦姓小郎君们无精打采的,仿佛忽然明了这天下的主人原来也可以不姓郦。   好在褚家三兄弟适时弥补了敬美的缺口,一日更比一日跋扈,动辄挑衅讥讽,惹是生非,直到太后派了端木慧来狠狠斥责了他仨一顿才算完。   又过了一个月,太后终于宣布了对废帝一家的处置:降废帝为陵阳王,流放罔州。   ——这中间发生了件小小插曲,褚太后言道废帝后虽然犯了过错,但敬善敬美敬孝三兄弟还是龙子凤孙,若他们愿意,可以像敬仁敬顺两兄弟一样继续留在宫里锦衣玉食,不必去那穷僻苦寒之地受罪。   结果是:体弱年幼的敬孝留下了,敬善以照料幼弟的名义也留下了,只有敬美坚持要跟父母一同流放。说是不愿与双亲分离,还说自己已经长大,要为父母牵马驾车,服侍左右。   敬宣得知后神情复杂,嘴硬的嘀咕,“……他那么趾高气扬,哪里肯像敬仁敬顺一样低眉顺眼的过日子。他是不知道罔州是多么穷山恶水,以后必会后悔的。”   敬廷在旁叹息:“太后真想照拂,就该叫女孩儿们留下。男儿吃些苦怕什么,长茂长盛两个娇滴滴的金枝玉叶,怎能一路颠簸去那穷山恶水。”   郦璟心道,太后同意男孙留下本就不是为了照拂,而是别有计算。长茂长盛两个在太后眼中毫无用处,自不会纳入考量。   与此同时,杜皇后的亲族很正常的也遭到了清算,杜氏一族俱被贬为庶人,流徙钦州。钊国公府被迁至振州,‘委任’戍边——但没多少兵马。   这次连最讨厌杜家的敬熙都忍不住了,“罔州虽然穷困偏僻,到底是开化之地,有官府有守卫。可是钦州和振州……天哪,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呀,动辄掳掠良民为奴。若是遇上明理的首领还好,若是遇上蛮愚凶狠的可怎么办!”   敬道跳起来,“那杜七娘呢,也要去钦州吗,她正在议亲啊!”杜七娘是杜皇后最小的妹子,美艳娇俏闻名都城,一手马球打的极好。   越王世子苦笑,“连嫁了人的五娘都被休回娘家一道流放了,何况七娘。”   敬元皱眉,“杜五娘的夫家也未免太无情了。”   敬良凉凉道:“哟,皇太子殿下,人家这不是怕得罪太后嘛,。”   敬勇喃喃自语,“京兆杜氏这下是完了,都完了……”   齐王为君,主打一个凡事不掺和,一问三摇头;神游物外的上朝听政,清心寡欲的接待臣工。不论是奏折还是大臣们的当殿陈情,新君统统推给褚太后,只要褚太后不点头,新君什么主意都不会拿。   在新君的‘坚持’下,褚太后十分顺利的重新在龙椅后张起了珠帘,再度主政——她曾在这个位置上执掌朝政三十余年。   废帝后启程流放那日,素来对太后百依百顺的新帝坚持前去送行,敬宣三兄弟自是跟随的。郦璟本来也想跟着去,被裴王妃扫了一记白眼。   “你与废帝废后情分很深么?”   “……”辈分上,废帝是郦璟的三堂兄,但实际上,堂兄弟只见都没见过几面。   “你与敬美交情很好么?”   “……”这几年在学宫读书,他们连着三日不吵架的都是稀罕事了。   “陵阳王夫妇是什么德高望重的忠臣良将,被奸佞所害,惨遭流放,所以你要秉持一腔热血为其送行么?”   “……”这对夫妻非但不德高望重,在位时还天天被清流指着鼻子骂‘昏庸,弄权’。   “人家是同胞手足,亲兄弟落魄远行,相送一趟是理所当然,你去凑什么热闹。” ↑返回顶部↑ 第10章 翻天【修文】(1 / 5)   第9章 翻天【修文】   郦璟魂不守舍的回了家,乳母孙氏见他神色不对,一摸他后颈惊叫起来,“哎哟背上怎么都是冷汗啊,赶紧擦身更衣,免得着凉了。采秋,再去熬一碗姜汤来。”   郦璟呆坐着,任由乳母和婢女服侍自己。   楚王被褚太后委任为平叛大将军的消息宛如一道无形的隔膜,将楚王府与其他宗室区隔开来。含蓄些的如敬仁敬顺,不过眼神瞟动;冲动些的如敬勇敬良,差点大声质问。   自从怀悯太子被逼杀后,敬元三兄弟始终难以消除对父亲安危的担忧恐惧。   敬廷挡在郦璟身前,抢在敬熙阴阳怪气之前沉声喝止——“长辈行事,小辈如何知道,更别说此等军国大事了。敬熙,你别犯蠢!”   最后是敬宣亲自陪郦璟出的宫门,临走前他反复劝慰,“阿璟别怕,你父王站在太后那头也好,至少楚王府无虞了,这是好事。”   顿了顿,他又轻轻说道,“换了是我,我也会站太后的。唉,还是敬廷堂兄的日子安生,他的阿耶曹王只喜欢钻研金石,从不过问朝政。听说前阵子刚写了一篇《周器古铭考》,这会儿都不知挖到哪儿了。”   郦璟喉头哽塞。   他很想说父亲耿直,不会牵涉朝堂争斗的,但他也没底气打包票父亲是不是已经暗中投了褚太后,最后只能垂头丧气的与敬宣告别。   孩童都如此念头,何况大人乎。   原本大家都是被褚太后压制的郦姓子孙,忽然间楚王府就成了背叛祖宗的异类,连着数日郦璟都能察觉到周遭的怪异眼神。   更怪异的是裴王妃,如此大事,她竟然三日之后才叫儿子夜里过去对谈。   郦璟早想明白了,流利答道:“太后指派阿耶平叛有三利。第一利,阿耶经年领军,熟掌战事,兼有太后鼎力支持,此去必然旗开得胜。第二利,阿耶是宗室亲王,以他为主帅平叛,名正言顺,宁氏兄弟的起兵理由也站不住了。第三利,若阿耶愿意为太后效力,并得到重用,不但可分化一众宗室,还能安抚人心,让大家不至于在这个关头群起生事。”   裴王妃怔怔听着,忽然笑了下,“对,她现在还需要安抚人心。”   郦璟看不懂母亲的神色。   良久,裴王妃才道:“唐学士已递了致仕折子,你准备一下,下个月不必再去学宫了。”   郦璟知道‘准备一下’是什么意思,迟疑道:“近来敬廷和敬宣都说我长高了,也不那么单薄了。此时装病,他们会信么?”   裴王妃冷笑,“不信也无妨,就你说三天两头被人瞟眼睛,心里不舒坦,不想去了。”   郦璟又小声请求:“…以后不去学宫了,我能出府去看看么?儿子想听听市井百姓的议论,清楚民心所向。”   裴王妃皱眉,“不行,你身子越差,性情越孤僻,才越好。我会派几个人听你吩咐,让他们替你打听外间物议。”   郦璟应了。   *   唐学士的致仕折子递上去后太后照例挽留了一下,批复下去时还有许多额外赏赐。   唐学士在学宫的最后一日没有给授课,反而喝了个酩酊大醉,直愣愣的看了一众少年宗室子许久,直看的大家毛骨悚然,不明所以。   只有郦璟,分明从这老人眼中看见了浓浓的悲凉。   下学时,郦璟和敬宣捧着各自准备的送别礼物追了出去。   敬宣率先送出,礼物是一把镶有宝石的银质西域酒壶,既精致又轻便。   唐学士哈哈大笑,“宣皇子深得我心。若有一日老夫穷困潦倒了,还能卖了换酒喝!”   接着郦璟恭敬的奉上锦袋:“受学士教诲三载,学生受益良多。临别在即,谨备薄礼,聊表学生敬慕之心。” ↑返回顶部↑ 第11章 覆地(1 / 3)   第10章 覆地   顶着‘体弱不足’的名声,郦璟没有出席庆功宴,他在王府中焦急的左等右等不见楚王夫妇从宫里回来。乳母本想劝他早些就寝,被他黑着小脸打发了——近来璟世子威严日盛,乳母也不敢过分勉强,只好由他独处。   不知不觉间郦璟趴在书案上睡着了,一睁眼已是月上枝头,他再次呵退了想要进来劝他就寝的乳母,烦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他还是按捺不住顺着密道溜去了母亲寝居处。   从裴王妃的小书斋出来后一路往里走去,透过层层织锦帘幕,他听到槅扇里侧的寝殿内有一男一女在低声争执——正是他的双亲,楚王与裴王妃。   两人应是刚从宫里回来就吵上了,连觐见正装都没换。   “……你在前方为她浴血奋战,她在都城里屠戮你的兄弟姊妹叔伯子侄,好一个忠心耿耿的楚王,好一段长嫂如母的佳话!”裴王妃声调拔高,听起来怒极。   “映娘!”楚王无奈的声音。   裴王妃恨恨的说道:“你难道不知道她这两年都做了什么?擅废天子,狡弄国器,任用酷吏,滥杀无辜。不单是陈令则,为王昧说过话的周直端与齐正先也都被贬出去了,如今不知生死。看看今夜这场好戏……”   “你是要我学越王曹王他们造反么?”楚王低声说道。   裴王妃冷笑,“我可不敢有这等指望,不过是盼着宁氏兄弟之乱越晚平定越好。闹它一个悍烈厮杀,血气冲天,方才不叫姓褚的小看了天下英豪!谁知你四十四日便击溃了宁氏兄弟,解了太后的围。楚王殿下真是好本事,好利索!”   “映娘,你不懂。”楚王叹息,“我长于深宫,无数次见识过太后的手段,她做任何事都会提前留一手。你就没想过,陈令则在西北大营领兵多年,贺若大辅一个外将,如何能只靠一道旨意就能直入军营将其斩杀,还杀尽他全家?陈令则这等治军名将,不会没有忠心的亲信,怎么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就算他自己逃不了,难道他的家人心腹也逃不脱一个?”   裴王妃:“……太后收买了范潜?”   “何须收买,太后手握权柄,有的是寒门子弟愿为她效力。”楚王再叹,“范潜是陈令则多年的左右手,既然他的名字不在受诛名单中,那多半是暗中投效太后了。这样的人,恐怕还不止他一个。”   裴王妃:“所以,你身边也有太后的人?是李固,还是陈传之?”   楚王:“可能都是,也可能都不是,我不知道。反正太后不会平白给我安排这两位副将,明明我在秦州自有用惯的人。”   裴王妃没做声。   楚王:“大军抵达扬州门户之时,我本想休整数日再行攻打。李固却劝我,数日之后宁氏兄弟便有了准备,不如一鼓作气直接杀进去。我见诸将大多赞成,只好听从大家的意见。”   “宁氏兄弟逃至大河对岸,两路追击的先锋都吃了不熟水文的亏,大败而归。我怕硬冲上去会死伤过重,本想徐徐图之。陈传之却说‘天下安危在此一举,越快清扫叛逆,百姓与朝廷就能越早安心。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将军您此时畏战不前,岂不辜负太后厚望’——我还能说甚,次日就发兵攻打水寨了。”   “怎么打仗,如何排兵布阵,先攻打哪一头,他们皆愿听从于我。只容不得我有半刻拖延,叫太后的名声久受损碍。”   裴王妃依旧无言。   楚王长叹:“映娘,算了,我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不该动的心思别动。”   裴王妃的声音冷静下来,“皇天在上,你我夫妻从没对那把龙椅动过心思,然而有人却动心了。这人已经执掌天下大权,犹自不足,如今正满天下撒出鹰犬走狗,铺排祥瑞,营造声势。届时,姓褚的真能容下你这个立有战功的近支亲王么……”   “谁在那里?”楚王一声疾喝,墨绿色的眸子染上杀意。一手掀帘,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剑刃已露出一小段锋芒。   “阿耶!”郦璟赶紧喊道。   “灵寿儿!”楚王一愣,继而大喜。   他笑着一把高高抱起儿子,在半空中转了两个圈后搂进怀中。   其实郦璟如今身量颇为可观,在同龄人中称得上高挑了,然而在高大挺拔的父亲身边,直如一只细毛鹌鹑。   “哟长了许多,叫为父瞧瞧我儿重了多少!”楚王将儿子一下举高到肩头倒挂,一下打横晃荡,逗的郦璟咯咯直笑。好容易挂到脖子上,郦璟用小手不住的摩挲父亲没刮干净的胡茬,感觉掌心痒痒的,忍不住又笑。   傅母于氏听见里间有动静,进来瞧见父子俩嬉闹成一团,含笑又出去守候了。   “别胡闹,阿璟都多大了,稳重些罢。”裴王妃看不下去了。 ↑返回顶部↑ 第12章 伤逝(1 / 4)   第11章 伤逝   隔壁再度热闹起来了,敬宣跟着父母兄长又搬回了原齐王府。   刚被立为‘皇嗣’的郦瑜原本应该入住东宫,却遭到了褚承谨的激烈反对,他辛辛苦苦造势做假祥瑞,难道仅仅是为了当个‘皇侄’吗。别逗了,人家志存高远着呢。   但即使没有褚承谨的反对,东宫也的确不适合郦瑜一家居住。   东宫作为国家储君的居所,当年文德皇帝建造之初就将其设计的恢弘壮阔,不但宫殿群落庞大,馆阁林立,甚至还附建有演武场与跑马场。既能同时容纳上百位学者文人在此参谋研习,还能储备相当数量的侍卫军队与军械铠甲。   说直白些,这是预备造反的绝佳场所。   但若随意在宫里指个偏僻地方给皇嗣长住,未免过于刻薄。   女皇决议不定,于是叫皇嗣一家先搬回原齐王府。   他们回来的头一晚,郦璟就趁着夜色去翻了墙头,谁知恰好碰上也在翻墙头的敬宣,两个童年好友相对无言。   “敬宣,你瘦多了。”   “阿璟你长高了。”   “敬宣……你阿耶阿娘还好么?”   “不大好。阿耶将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任何人。声响稍大点他就害怕,前几日还疑神疑鬼饭食有毒,饿了两日没吃饭。阿娘与张母妃老是唉声叹气,都不说笑了。”   “……珠珠呢?”   “珠珠在宫里时受了惊吓,那之后就一直身体不好,一直吃药。”   相别半年,尽是厄事,两个少年趴在墙头上彼此叹息。   “敬宣,你们能在这里住多久啊。”   “不知道,要是能一直住下去就好了,宫里真不是人待的。阿璟你想说什么?”敬宣发现郦璟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觉得,过不了多久陛下肯定会召你阿耶住回宫住的,说不定敬元也得去——她不会让当过皇帝和太子的人长期在宫外的,你与敬道就不一定了。”   “阿璟你现在聪明了好多啊。若我能留在这里,到时咱们可以天天见面。唉,可是阿娘也要跟阿耶回去,珠珠该怎么办。”少年满心烦恼。   “陛下对你还像以前一样好么。”   “算是好的吧。皇祖母给我的食邑比大兄二兄都多,还把她座下那六匹‘雪满天山’分了一匹给我,叫我在宫里也能骑马。”   “就是外邦进献的那六匹白马吗?阿耶说它们混了汗血宝马的种,却生的通体雪白,神骏无比。幸亏使臣将来历说清楚了,不然梁王又要说那是‘祥瑞’了。”   敬宣哈的笑出声,“褚承谨那个奉承鬼,脸皮都不要了,见什么都说是‘祥瑞’,跟失心疯似的,祖母最近都烦见他了!”   这是相逢以来敬宣第一次笑,郦璟心中松了口气。   但他忍住没说的是,恐怕女皇烦见褚承谨并非因为他没完没了的搞‘祥瑞’,而是还没打定主意,要不要改立他为皇太子。   照理说太后已经当上了皇帝,‘祥瑞’可以消停些了。谁知褚承谨非但未停手,还变本加厉,三天两头聚集一群乡贤耆老市井百姓,鼓吹什么‘梁王贤德,祀系正统’——用意何在,谁人不知。   倾巢之下,大人都不能自保,何况小小孩童,郦璟只希望敬宣少些烦扰。   他翻出父亲刚赠与自己的崭新软弓,榆木弓身精致华丽,弓弦是半透明状的兽筋,一看就是万金难寻的好弓。他将这把弓放在床边,打算等敬宣下回翻墙过来时送给他。   熄灭烛火,郦璟噙着微笑入睡,仿佛看到敬宣见着礼物时又惊又喜的模样。 ↑返回顶部↑ 第13章 若湛(1 / 6)   第12章 若湛   郦璟病了,这次是真的病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他想起来还是心肝欲裂。   敬道当场就摔死了。   两日后,珠珠也在高烧与惊吓中夭折了,离她满三周岁还差一个月。   张刘二妃至今不见尸身,因此也没有坟冢,皇嗣还是一句都不敢问。   许是见敬道与珠珠年幼夭折着实可怜,宫里总算送回来一条染血的披帛和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簪;前者是刘妃的,后者是张皇嗣妃的,据说她俩‘妄议天驾,坐罪当死’。   毫不意外的,她们的娘家父母兄弟也先后革职流放,罪名是教养出胆敢妄议天子的女儿,两家门第就此衰落。   很快,又有奴婢跑出去告发皇嗣意图谋反,女皇于是派出虎贲亲卫将皇嗣一家‘护卫’回宫,同时命酷吏严俊晖审理皇嗣谋反案。   严俊晖将皇嗣府邸中的大小管事奴仆全都捉了起来,日夜拷打,要他们‘招供’皇嗣谋反实情。郦璟忧心忡忡,严刑折磨之下,什么口供拿不到。   谁知仅仅第二日,宫里的一位乐工跑到永业门外,当众利刃剖腹,剜出自己的肝肠,指天誓日力证皇嗣绝无谋反之心。   这件事闹的颇大,宫内宫外许多人都瞧见了,也是郦瑜素有柔善淡泊的名声,士林与百姓皆为郦瑜不平,议论女皇做的有些过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人家皇位都双手奉上了,几十年来从无恋权之意,妻妾死了都不敢问一句——怎么地,你杀亲生儿子有瘾啊!   女皇从不与民意做对,于是立刻‘深受感动’,下令严俊晖停止审讯,并命御医精心治疗这位忠勇难得的乐工。但女皇还是废了郦瑜的皇嗣之位,另封了洛川王,与其二子敬元敬宣一道幽闭深宫,同时以‘照顾皇孙不周’的罪名,将原皇嗣府邸的亲信侍卫管事诛杀一空。   至此,洛川王再无可用之人。   “她不会杀洛川王的,没有这位义士,她也会松手的。”裴王妃探了探郦璟的额头,“总算退烧了。”   郦璟病弱的靠在隐囊上,“那陛下为何要命那酷吏大张旗鼓的审理案件。”   裴王妃道:“一是为了寻个由头废黜皇嗣之位,女皇当登基,正在兴头上,根本不想立任何人为储君。二是为了打断洛川王的脊梁。”   “打断脊梁?”郦璟懵懵的。   裴王妃:“譬如训狗,叫他彻底不敢生出反抗之意,永世不敢有反抗之意。即便是重兵在握,百官拥戴,一听见陛下的声音还会心惊肉跳,惧怕至死。”   郦璟奇怪的看向一旁的父亲。   以前裴王妃讥讽女皇时,楚王总会无奈又叹息的反驳两句,今日他却一言不发,拧着眉头拨弄炭火。   楚王夫妇陪了儿子一会儿,然后顺着密道回去了。   郦璟默默抚摸那把来不及送出去的榆木软弓,隔壁府邸又空空荡荡了,敬宣被带进宫时他甚至没机会去告别。   凤临元年八月,夏末秋初,庭院的枝叶逐渐凋零。   郦璟派出去打听的人回来禀报:曹王世子郦敬亭被抓获并押回都城了,着日处决。   他手腕一颤,软弓跌落地面。   曹王的军队于月前被章威武击溃了,虽然落败,但已是起事的宗亲诸王中坚持时间最长的了,只可惜才能有限,无力回天。据说曹王悍勇异常,死战不退,最后力竭而死,死后首级被章威武斩下,送到女皇案前。   曹王妃领着女儿和幼子自尽,让忠仆带长子敬廷乔装逃亡。   郦璟得知消息后,无数次乞求上天给敬廷一条活路。 ↑返回顶部↑ 第14章 女皇(1 / 7)   第13章 女皇   灰白色天空下,虎贲亲卫手中的火把宛如毒蛇的眼睛,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忽隐忽现。   裴映被押送进宫,偏殿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天色未明的清晨,寻常人还眯眼欲醒之时,女皇已经精神奕奕的批改了一个时辰的奏折,审问裴映只是说她今日处置的第四件事。过去一两年疾风骤雨般的反抗冲突已然过去,她如今牢牢握住了至尊权柄,以至于她对眼前这位敌人生出前所未有的宽容来。   她道,“当初朕聘你为楚王妃,夫婿人才品貌皆是上佳,不算辱没了你吧。”   裴映摇摇头:“当初聘臣妾为楚王妃的不是陛下,而是先帝。若陛下当时能做主,更愿意给楚王聘娶一位非五姓七望出身的女子。”   女皇不意得到这样的回答,一顿之后,“男人心心念念什么人生三愿,中进士,娶五姓女,葬北邙山。即使先帝也未能免俗,朕却不这样以为。”   裴映点点头,“五姓女的确没什么了不起,娶妻娶贤,日子过的好坏只有自己知道,没必要攀附虚名。楚王若娶的不是臣妾,会快活许多。”   女皇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朕看你是个明白人,又为何要谋反?便是曹王成了事,六宫之主也是曹王妃,于你何益?”   “多谢陛下不曾猜测臣妾与曹王有染。陛下真乃磊落之主。”裴映姿势完美的行了一礼。   这话说的女皇很舒服。   裴映语气平静道,“臣妾襄助曹王谋反,仅仅是臣妾不赞成陛下的做法。陛下为了一己私欲,杀人无算,残害忠良,臣妾只是希望拨乱象,反诸正。”   女皇讥讽一笑,“你从七八年前就开始暗助曹王谋逆,彼时先帝犹在,你拨的哪门子乱反的什么正!”那时她连太后都不是,更没想到会称帝。   裴映道:“虽然先帝尚在,但已病入膏肓,陛下数年内就会以太后的身份垂帘称制,自然应该早做打算。”   女皇笑道,“你们连朕当太后都容不得么?还是未卜先知朕会称帝?谋逆就是谋逆,狡言粉饰,敢做不敢当,可笑!”   裴映再次摇头,“臣妾不会未卜先知,但也笃定陛下必不会止步于太后之位。为了更进一步,陛下必会掀起血雨腥风,冤魂无数。”   女皇疑惑。   裴映抬起头,既知必死,她反倒坦然。   她认认真真的端详眼前背手高立的六旬老妇,这位天穹四海之内最尊贵的女人。   哦不,最尊贵的人。   她目光坦然:“三皇五帝以来,世上有过多少位执掌权柄的太后?陛下之前有过不少,陛下之后还会再有的。她们之中,也有权势不在陛下之下的,若陛下当初在幽禁洛川王后就收了手,那未来也不过是这些太后中的一个,千年后泯然众人。”   “可是,臣妾十四岁那年初次见您,就知道您不会愿意成为‘之一’的,您想做‘唯一’。”   女皇沉默良久:“……你什么都明白,并决定反朕。”   裴映:“臣妾不赞同陛下的做法。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   女皇注视了她一会儿,伤感的叹了口气,抬手叫人进来,“鸩酒,白绫,匕|首,选一样上路,给你留个全尸。”   裴映躬身行礼,“多谢陛下宽仁大度。”   临走出大殿前,女皇叫住了她,“你就不问问朕对楚王父子的处置么?”   裴映道:“臣妾幼时读史,知道古来走险途者,鲜有顾及家小的。夫婿幼子皆受臣妾牵连,臣妾何有颜面过问。若陛下能饶恕,那是陛下雅量,若陛下不能,我们九泉之下再一家相见罢。”说罢,依旧神情冷漠的转身离去。   殿内静谧,女皇独坐案后,看着被关上的朱红大门沉思。   “慧儿,你怎么看?”她出声。 ↑返回顶部↑ 第15章 落幕【本卷终】(1 / 6)   第14章 落幕【本卷终】   郦璟又病了。   病的非常厉害,连日发烧,出不尽的冷汗,做不完的噩梦。   一忽儿梦见敬道与珠珠的惨死,一忽儿梦见母亲缓缓饮下剧毒鸩酒,七窍流血而亡。   浑噩昏沉之际,他仿佛听见外面有人细碎絮叨——   “楚王总算摆脱那个妒妇了,可怜他多年清苦。”   “不迟不迟,楚王正值壮年,回头续弦一位名门佳人,岂非更好?哈哈哈……”   “你们少说几句,咱们是来吊唁的。人都没了,何必恶言恶语!”   “放心吧,楚王不会往心里去的。他们夫妻情淡,比陌路人没好多少。”   “说的是啊。城中谁人不知裴氏跋扈傲慢,楚王碍着是先帝赐婚,百般容忍至今。”   郦璟在高烧中翻来滚去的挣扎,想高喊却发不出声音,堵在胸口直欲爆裂。   “不是的!不是的!阿娘不是妒妇,阿耶也没有和她淡漠,他们是恩爱夫妻!”   幼年所见的一幕幕在眼前晃过:阿耶笨拙的给阿娘画眉,手一抖画歪了;阿娘心疼阿耶背上旧伤,日日用药膏给他涂抹……   往日的一切,尽成追忆。   休养半个多月后,楚王携爱子启程,打算趁隆冬来临之前赶至凉州赴任。剑南道治所益州还算繁华,届时将儿子安置在城内新府邸中,自己就能安心履职了。   谁知出城门还没半里地,褚承谨骑一匹高头大马笑嘻嘻的赶来:“哟,这不是战功赫赫的楚王殿下么。原来楚王今日上路呀,怎么也不说一声,本王设宴给你践行嘛!”   他并不知裴王妃暗助谋反之事,只听闻裴氏在宫中暴毙,还当裴氏与之前的张刘二妃一样也惹恼了皇帝姑母。楚王出身声望无不远胜自己,褚承谨早暗妒多时了,如今见他家宅凄凉,黯然远行,于是趁人家离开都城前赶紧来讨些便宜。   楚王扯动嘴角,叉手道:“梁王公务繁忙,在下委实不敢当。”   褚承谨挤眉弄眼:“说来还真巧,逆贼之子郦敬廷也定于今日斩首,本王刚好是监斩官。不如楚王留一留步,一道观刑如何?”   这个差事是他主动讨来的,原本女皇觉得各地叛乱已全部剿灭,反对的宗室也被屠戮殆尽,郦敬廷一个弱冠少年尽可在天牢中鸩酒一杯赐死。   马车中的郦璟紧紧攥住毛皮褥子。   面对明显来找茬的褚承谨,楚王强忍怒气,“若非小儿得病,孤早该赶赴剑南道了。如今怎能再作耽搁,梁王美意,恕我不能领受。”   褚承谨舔着脸纠缠不休,“再急也不差这一两时辰嘛。故曹王罔顾姑母深恩厚德,反逆乱常,兴兵为祸,简直十恶不赦,不是个东西。如今他全家死光,断子绝孙,楚王您欢不欢喜?待那小兔崽子人头落地,本王亲自送你上路,哦不,送您启程。楚王不会不给本王面子吧,本王手下已将人押往东郊外亭驿了,楚王稍稍绕个路就成了,到时……啊,什么事?”   此时忽有一骑疾速赶至,凑到褚承谨耳边说了些话。   褚承谨顿时脸色大变,匆匆跟楚王告别一声,当即打马回都城方向而去。   看着褚承谨一行人留在后头的滚滚烟尘,覃侍卫疑惑道:“出什么事了?”   楚王:“不用管这些,我们继续赶路。”   他不愿在这伤心之地多留一刻,于是一路急行,沿途竟连驿站也没停留。直至天色渐暗,他才吩咐手下寻一处避风山背,埋锅造饭,搭帐歇息。   用过晚饭,傅母于氏领着奴仆服侍楚王与郦璟洗漱更衣,随后离去——自从裴王妃一去不回,她宛如骤然老了十岁,形容枯槁,寡言少语。   熄灯后,父子俩躺在简易的矮榻上相对无言。 ↑返回顶部↑ 第16章 番外1:裴映(1 / 6)   第15章 番外1:裴映   裴映比双生兄长裴桓晚半个时辰落地。   起初裴母得知怀的是双生子时忧心忡忡,一来她已年岁不小,二来双生子分娩不易,恐有差池。谁知这一胎竟出乎意料的圆满,不但孕期毫无波折,分娩也利索顺当,比前几回单胎生产都少受罪。   裴母恨不得逢人就夸这对龙凤胎孝顺,在娘胎里就知道心疼娘亲,使她能提前风光封肚。   无论如何,龙凤双生,玉雪可爱,母子平安,总是一桩大大的喜事。   裴家几位老祖宗都觉得这是吉兆,预示着河东裴氏即将摆脱之前的阴霾,在新帝朝中获得一席之地。   就在这年,门阀世族中第一等的五姓七望成了禁婚家族。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彼此通婚都不被允许,新朝帝后又怎会让这些家族继续在朝堂上风光显赫呢?   然后朝廷还是要用人的,寒族庶族究竟根基太浅,再快马加鞭地提拔也未必得用,这就轮到他们河东裴氏这样次一等的阀阅上场了。   于是全家敲锣打鼓,大开粥棚,为了这对双生子的诞生很是热闹了一阵。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裴映的身体。   裴桓出生时五斤二两,几乎与正常婴儿无异。他落地时屋外艳阳高照,好端端的凉爽秋日生生将人晒出一脑门汗来。   裴映出生时只有三斤出头,孱弱气虚。她出世时外头忽茫茫地降下细雨,众人忙不迭的收衣打伞。   ——所以裴映从小就讨厌裴桓。   裴映的童年充斥着无休无止的汤药与繁琐的养护。   幼年的她除了吃药看书,就是一日复一日的听傅母与婢女讲述她那活蹦乱跳的同胞兄长又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裴桓就如出生那日的艳阳,悲喜率直,闯的祸与受的赞扬一样多。他天资聪颖,几乎过目不忘,信手写来的诗赋独具灵气,惊艳四方。   裴氏族老不免对他寄予厚望——如果他们按得住裴桓的话。   裴映却只能挨着靠枕,看着窗外景致,发呆,读书。   没人知道,其实她也过目不忘,她写的诗赋不比兄长差。   裴桓其实很惦记自己体弱的双生妹妹,时常给她带些小猫小狗蚂蚱什么的玩意。   裴映将这些统统丢了出去,冷着脸,也不给解释。   她不需要可怜。   裴桓毫不生气,依旧对妹妹笑的没心没肺。   裴映十二岁那年,堆山填海的汤药终于见了效,她可以与族中姊妹一道去闺学读书了。   也是那年,她精心策划了一场出逃。   她想甩开没完没了的汤药,跟随,保护,甩开母亲的唠叨与繁文缛节。   像十二岁的文德皇帝那样气冲霄汉,路遇盗匪,说杀便杀,身边仅有几十名护卫,虽千万人吾往矣。   裴映的筹谋很周全很细致。   裴母以为她去外母家小住,外母以为她去乡野田庄散心,学堂的夫子以为她在家养病,没人察觉不妥。她将去真武山沿途的客栈与驿站摸查的一清二楚,该给多少房费,多少打赏,带多少银钱药材——一切都在计划中。   直到天杀的兄长裴桓察觉异样,家里方才发觉她跑了。 ↑返回顶部↑ 第17章 裴恕之(1 / 5)   第16章 裴恕之   凤临五年,安西四镇克复。   大军还师东都受封赏,女皇命楚王留任凉州刺史,兼领防御。   凤临十四年,凉州一隅的定炉县,楚王别院。   西北边地风急夜冷,屋外寒意袭人,待上片刻便手脚发麻,屋内却暖融如春。   裴恕之手持一把麂皮手柄的拨火棍拨动炉中炭火,“这里不比中原,阿耶去年缠绵病榻两个月,今年可得当心。我新开了一座炭窑,烧出的这批云霜炭成色不错,味淡少烟,久烧也不呛人,以后阿耶就用这个。”   “就怕太显眼了,听说你那炭要几十贯钱一斤……”两鬓半白的楚王披着皮袄靠在胡床上,满眼疼爱的看着炉边的爱子。   裴恕之笑着替父亲掖了掖被褥:“阿耶不必多虑,炭窑是我自己的产业,做外甥的奉父命给姑父送些东西,谁敢置喙?”   “好,都听你的。”楚王笑意欣慰。   裴恕之撂下拨火棍,紫铜火炉发出‘铛’的一声,“这些年忠心跟随阿耶的几位叔伯,我也照例安排了。阿耶不可自己舍不得用,又分给别人了。”   楚王低声:“边地荒寒清苦,并非人人都熬得住啊。”   裴恕之神色有些冷,“就是要分轻重厚薄来,恩威并施,手下人才知道敬服。一碗水端平了。人人赏赐的一样,如何显出阿耶的恩情。”   楚王叹道:“他们跟我一场,不忍薄待。”   裴恕之起身背立:“这些年来凡有立军功者,阿耶俱向朝中殷切举荐,从不敢耽误他们的前程。能走的早走了,如今还留在这里的,不是真舍不得阿耶,纯然忠心赤忱,就是根本走不了的。朝中无人,硬回去也是受冷落,还不如留在这里山高皇帝远。”   “是以阿耶不必对所有人心存愧谢之意。有些人值得,有些不值得。”   楚王再叹:“你的口气越来越像你舅父了。”说着又咳了几声。   裴桓看似落拓洒脱,又远离朝堂,实则见事犀利,果断明锐。   裴恕之走去轻拍父亲的背,“阿耶要保重身子,儿子在外头才能安心。”   楚王按住爱子的手,点点头。   这时屋外轻微动静,老了许多的覃侍卫进来,躬身传报:“公子,人带到了。”   裴恕之转头:“覃伯辛苦了,带过去候着吧。”   匆匆十三年一晃而过,昔日壮年的覃侍卫也成了板着脸的老覃总管。   他应声离去。   楚王恨声道:“为父无能,叫着小人钻了空子。你将他捉回来做什么,当场格杀曝尸荒野也不为过!”他虽仁厚,却也不是滥好人。   裴恕之坐到胡床边上:“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杀人容易,关窍是要查出纰漏出在哪里。往好处想,若非这小人,我们父子恐怕至今不知当年是谁泄了阿娘的机密。”   楚王露出痛苦的神色,苍老的面孔露出切齿恨意:“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性命是不能留了,其他的…问过话再说。”裴恕之为父亲掖了掖被褥,“阿耶先歇着。”   *   李阿保被五花大绑丢在一座空荡漆黑的座堂里。   堂门与四面大窗洞开,冷风呜呜吹响,如同拉刀子般穿堂而过。李阿保被吹的骨头缝都发疼,偏嘴里被堵了布团叫不声响。他只好像条毛虫般拼命在地上蠕动,费力半晌才滚到门槛边上,他伸脖子到槛外,不意看到长长的回廊尽头有一团莹莹微光。 ↑返回顶部↑ 第18章 卢绘【修改】(1 / 6)   第17章 卢绘【修改】   走出傅母于氏的院落,裴恕之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回到楚王屋里时,他又是一副温雅可亲的仪态。   “傅母……”楚王不知如何开口。   裴恕之端着一碗热汤凑近父亲,“阿耶不必说了,阿婆死志甚坚。”   楚王叹息摇头,“当初我还以为是安氏阿姆,以为她不忿在王府无权无势,于是谋害你娘。连乳母孙氏你都查了好些年,谁知竟是于傅母。”   当年的于傅母对儿子毫无防备,致使泄密。   十四年前,于傅母深知世子掉包事大,万不能有失,于是将儿子远远调开,十几年不许任何亲友来凉州探望自己,反而保全了机密。   楚王又问,“毛甫慈那畜生呢。”   裴恕之:“交给覃伯了,不知是活剐还是喂狗,随覃伯的兴致吧。”   楚王迟疑:“你不会还想动他妻儿吧。”   裴恕之奇道:“阿耶将我想作何等人了。毛甫慈自己作孽,怎能牵连无辜。”   楚王松口气。   “只不过,”裴恕之垂眸,“毛家靠着出卖阿娘得来的钱财过了十几年穿金戴银的日子,如今也该翻回原样了。”   “……”楚王感慨,“你小时候多乖巧老实啊。女眷夸你好看,你还脸红呢。”   裴恕之吹凉了汤药,将药碗递过去:“阿耶别难过,有错肯定不在您身上。都怪给舅父好了,近墨者黑。”   楚王接过药碗,“李阿保家呢?”   裴恕之顿了下动作,道:“这家人都得死。”   楚王心有不忍,但这家人俱知他们父子的底细,为了爱子安危多少人他都杀得,何况这一家子背信弃义之徒。   他眉头一拧,沉声道:“怎么杀?”带兵多年,没点杀伐决断也镇不住手下将士。   裴恕之笑道:“阿耶放心,我已有安排了。”   *   两日后,病势沉重的王府管事李阿保不治身亡,仁厚的楚王替他办了丧事。   李妻悲痛过度,一病不起,李家二子于是拿了楚王给的抚恤,带老母回中原寻访名医。   此后,再无人见过这家人。   前事了结,裴恕之也要返还中原了。   他此行本是事出紧急,乔装潜入凉州,是以楚王为儿子送行也只能在夜里。   苍茫夜色中,楚王依依不舍的为裴恕之系好风兜,一声声东拉西扯的絮叨。   “岳丈过世,我也没能前去吊唁,你替为父多上几炷香。唉,天不假年,苍柏难常青啊!多多劝慰你外祖母,当年你母亲过世,可怜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又受打击,唉,她也一把岁数了……”   裴恕之一一应了,还劝慰道:“祖父是吃饱喝足后在睡梦中过世的,没受一点罪。河东百姓都说这是喜丧,是积善之家的福报。” ↑返回顶部↑ 第19章 依岚(1 / 4)   第18章 依岚   与之前落脚过的许多州治大城一样,金州城也是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   不过卢绘还是深有感触,愈往东行,百姓言行是愈来愈文雅,市井做派也讲究许多。这座金州城尤胜,便是坐在寻常食肆中,周遭食客也都是各个衣着整洁,装扮妥帖。   外出男子必佩幞头或各式发冠;女子戴有形状不一的幕篱或帷帽,或直接用银簪将半透明的面纱固定在发髻上。微风吹过,颜色鲜艳的薄纱巾飘荡浮动,轻透遮蔽下若隐若现女子面孔上漂亮的花钿与胭脂,初来中原的胡人们眼睛都看直了。   为了行路方便,商队里的女眷大多身着短打或简易男装,头发也随意一扎,一路上大喇喇的过来也觉出什么不对。进城后,大家纷纷受不住这惨烈的对照,要么回商队去更衣,要么直接杀去当地的首饰衣裳铺子。   只有卢绘和依岚毫无动静。   卢家在沙州开有一座织坊,雇了十几名陇右道最好的织工与绣娘,每年可产上百匹纱罗丝缎,谢夫人少女时亦曾精研织绣之技,然而还是比不上旧都与东都来的织缎品相。   作为一名见过世面的商贾之女,卢绘定力十足,锦绣堆于前而不掏荷包。   当然,也有其他原因——   “急什么,我就是披块麻布也好看。”依岚说的轻巧自信,顺势收了收自己结实有力的纤腰,身形愈显高挑窈窕,引人注目。   卢绘惭愧的低下头,“对,对。”   “再过两年你也会好看的。”依岚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仿佛一只家养小鹌鹑,虽然看着笨拙,但是自家人总是愈看愈喜欢的。   与众人分开后,依岚拖着卢绘将金州城内的铁器铺子逛了一遍,最后在一座打制熟铁锅的火炉旁蹲了半日,对这家师傅控制火候的功力赞不绝口,卢绘的小圆脸几乎被烤熟。   时至晌午,她俩摸去了康老大推荐的金雕楼用饭。   虽然卢绘穿戴不讲究,但她给的赏钱很讲究,不但获得了临窗雅座与店家的满脸笑容,还附赠耐心十足的金州城介绍。   金雕楼的头面菜是羊皮花丝与凤凰胎,卢绘与依岚又加点了一道箸头春,一碗金银时蔬羹,还有一碟雪白绵软的蒸饼,外加两壶过筛果酿,一顿下来吃的心满意足。   尤其那道凤凰胎,取数十枚新鲜鱼白加各色佐料烹制而成,两个少女从未尝过,当真鲜美的要吞下舌头去。   依岚摸着肚皮叹息:“难怪大家都说中原好,好吃的真多啊。”   卢绘默默吃掉碗里最后一枚鱼白,“可惜这道菜要吃新鲜,不然可带去给耶娘尝尝。”   依岚:“东都什么没有啊,别说这鱼白,就是鱼眉毛也能下来做菜!”   卢绘疑惑:“鱼有眉毛吗?”   依岚无奈:“当然没有,我在夸东都呢,傻孩子!”   卢绘心中疑惑,中原什么都好,什么都有,那阿耶阿娘为什么还是离开这里,去那么远的地方安家。   会账时,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伛偻着腰背从楼下出去,手上拎着两个大大的空藤条篮,看背影似乎甚是疲惫。   卢绘看向楼下,“这个阿媪我见过,清早进城门时她挽着满满两篮白菘。”   依岚歪头看一眼,“原来她的白菘是卖给这楼的。”   卢绘认真的想了想:“她清早进的城门,至此刻已过了两个时辰。若只是来楼里送菜,早该回去了,怎么这会儿才出来。兴许……她还在楼里做工?”   ——早些年谢夫人在西北也开过食肆,自来开店都是一大清早购入新鲜食材预备着,绝无大晌午才买菜的。   店里的茶饭博士放下置钱的小木盘,拍掌夸赞:“小娘子好眼力!这位金媪今日一大早把自家种的菜送来,随后在后头庖厨帮着切切洗洗,做半日杂工。”   依岚奇怪:“为何只做半日,太累了?” ↑返回顶部↑ 第20章 母子(1 / 7)   第19章 母子   半个时辰后,在一处偏僻的山崖边上——   ‘啪’的一声,张味道被重重摔在地上,骨头仿佛都断了几根。   他眼冒金星的想要起来,被当胸一脚踩在地上,眼前正是那个原本笑很开心的胡女,此刻她一脸狰狞。   “我叫你山岭高耸要带路!我叫你沟沟壑壑容易走失!我叫你林子很深路很窄!”   依岚一脚踩在张味道身上,手中马鞭没头没脑的抽打下去,还不忘回头叮嘱——“绘绘你站远点,别叫沙土迷了眼。”   张味道被打的嗷嗷直叫唤,连声问缘故,“我好心好意给你们做向导,怕你们在异乡迷路,好心没好报啊,打我作甚!”   “以为我们没打听过南面的地形吗?明明地势平缓,都是水涧和小山丘。你个坑蒙拐骗的混子,欺负外来的小娘子,看我不打死你!”依岚打的愈发起劲,“今日我替天行道,看打!”   卢绘几次想上前,都被兴奋的依岚挡了回去,“绘绘你一边站着去,这点粗活我来干,夫人不叫你动手。”   他们三人刚骑马至山崖边上,张味道就被这胡女一脚从驴子上踹下来,此刻才知是遇上了扮猪吃老虎的厉害点子,于是他只能双臂抱头,连连求饶,“南面的地形我是诓了你们,但我是一片好心啊!”   依岚哈的一声,颇是感慨:“中原的确不一样哈,诓人被戳穿了还敢说自己是好心,你的脸皮是牛皮做的吗!”   张味道趁她停手的空隙,赶紧道:“我是怕你们落在歹人手里,想将你们带的远些才扯谎的,你们不是都明白吗?”   依岚骂道:“明白什么明白,你个扯谎不眨眼的看我不打出你眼珠子!”又举起鞭子。   张味道嚷起来:“难道你们不知适才那食寮不稳当,有歹人盯上你们姊妹了!”   依岚回想,食客中还真有三四个虎视眈眈的彪形大汉,虽然他们几人单坐一桌,但身上那股子匪气还是难以遮掩,一眼可知绝非善类。   “那又怎样?难道我会怕他们!”依岚再抽一鞭子。   张味道哎哟一声,哀嚎道:“要是我早知女郎你这么能打,我一定不多嘴多事!欸,对了,你们若不是明白了我的好意,知道须得赶紧离开那食寮,骗我来这儿做什么?”   依岚一怔,疑惑的看向一旁的卢绘:“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食寮外头也能抽他,咱们来这儿干嘛?”   终于轮到卢绘张嘴了,她大声道:“因为我要替她阿娘教训他,适才那里人多嘴杂,施展不开啊!”   依岚与张味道两脸懵逼。   “他娘是谁?”   “你认识我娘?”   卢绘:“他的阿娘就是昨日金雕楼的那个金媪。”   “居然是她?”   “什么楼?”   卢绘上前几步,从张味道衣襟上扯下一物,“依岚你看,这个母子扣是不是和昨日那个金媪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手中是一枚用五六色丝线编织而成的扣结,左侧微翘,右侧倾斜,便如一只翘首的彩羽大公鸡,眼珠位置还钉了颗极细小的黑色碎玉珠。   昨日金媪腰间也有这么一枚扣结,形状与配色一般无二。   自来母子扣都是亲手编的,寓意母子连心,常见于佩戴不起玉饰金器的中原百姓人家。卢绘身上也有一枚,也不知谢夫人哪学来的。以金媪啃野菜团子那个俭省劲儿,不大可能花钱到外面铺子里买母子扣,必是自己做的。   卢绘道,“他应该属鸡。依岚你再看看他鼻子、嘴和下巴,像不像那金媪。” ↑返回顶部↑ 第21章 救人(1 / 6)   第20章 救人   这是一座用竹竿与木板搭成的路边茶肆,位于一处邻近官道的山脚下,素日卖些茶水与点心给长途跋涉的行人,也能煮些简单的豆饭汤,本小利微,全靠勤快。   卢绘他们三人赶到时,发现茶肆门面前放下了油布帘,将里面遮的严严实实,外人一看还以为茶肆今日歇业。   “阿娘,阿娘!”张味道满心担忧,高喊着冲上前去,哐哐几声用肩膀将竹门撞开,只见里头已被砸的乱七八糟,桌椅翻倒,粗瓷碎了一地。   茶肆不大,循着细微的痛苦呻|吟声,他们在屋后凉棚下找到了三位被殴成重伤的老人。   其中一人正是金媪,另两人看似一对老夫妇,想来应是茶肆主人。   张味道抱着金媪连声呼唤,声音都带着颤。   金媪缓缓清醒,抓着儿子的前襟,虚弱道:“为娘没事,没事,我儿莫哭……”   张味道嚎啕大哭。   卢绘叹了口气,招呼依岚将那对老夫妇抬到屋内,又拼了几张桌板给他们躺下。她俩一个给老夫妇倒水喂饮,另一个边看伤边细声询问。   老夫妇你一言我一语,用混乱而惊恐的语言描述了整件事。   金州乡野的确来了一伙贼人,山崖下那四个估计是拿着抢来的金银去城里换钱的,没准还要采买些日常所需之物。途径这间茶肆歇脚,顺手抢劫打人,一气呵成。   卢绘看张味道满脸的悲伤与愤怒,猜他此刻一定懊悔刚才劝阻她除暴安良。   阿耶说的对,果然最初念头往往都是灵光的。   依岚听不得老人家的哭声,去外面将三匹马拴好,回来时将那花布包袱也抱了回来。   “待会儿让他们瞧瞧,里头不定有他们的东西。”她将包袱放在桌上。   卢绘瞟了一眼,指着花布包袱下一团五颜六色的布料,问道:“这是什么?”   依岚将花布包袱挪开,才发现适才自己拿包袱时,将马鞍囊袋中其他东西也带了出来。   她疑惑的翻了翻,扯出其中一条水红色的轻柔缎子展开看——形状居然很熟悉。   卢绘一愣:“诃子?”   依岚想了想:“大约是这人的相好吧。”   卢绘也拎出一条料子,是月白色细纱布,上头绣了朵桃花。   “裹胸?”她心中泛起一阵古怪。   依岚迷惑:“他有两个相好?”   她俩一个后知后觉,一个豪迈泼辣,说起这等女子私密物件,居然没一个害羞的。   卢绘将整团布料全部打开,竟有七八件女子小衣——料子,样式,针线,全都大相径庭,绝无可能是一人所有。   依岚犹自懵然:“他有七八个相好?”   张味道提着陶瓮出来烧水,见了这些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瞪的硕大。   卢绘脸色发白,喃喃道:“他们说‘先快活快活,回去了再好好疼你’——依岚,他们把女子掳回贼窝了,人数怕是不少。”   ——诃子这等多为绫罗细苎等织物所制,市面上可等价易货,于是被扯了下来。 ↑返回顶部↑ 第22章 蒙面(1 / 5)   第21章 蒙面   快马回驰到山丘脚下,首先让她们惊讶的是,聚集在山脚南面的那群流民不见了。   空地上一片寂静,只余熄灭的火堆灰烬。   “人呢?”依岚懵了。   卢绘走过去低头查看,柔软的土壤上覆着初春第一茬低矮青草,地面没有厮打或拖拽的痕迹。她放心道:“他们是收拾好东西自己走的,兴许是有人叫他们去别处了。”   依岚一惊:“莫非那伙贼人将他们都带走了?”   卢绘:“不会吧,贼人只要青壮,不会连妇孺老弱都走的一干二净呀。”   依岚继续猜测:“难道真是庄刺史回来了?”   卢绘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要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两人再度弃马,徒步上山,还聊胜于无的扯了块帕子蒙在脸上。   刚到山腰,她们就听见上方山坳处的大宅传来一阵喧嚣的打斗声。熊熊烈焰伴着浓重黑烟,还有几十号人激烈厮杀时兵械碰撞发出的声音,将这漆黑的夜晚染上可怖之色。   依岚:“还接着上去吗?”   卢绘咬牙,“无论是什么人,肯来剿贼总不会是坏人吧。”   她俩愈发小心,在树丛的掩护下缓缓靠近那座大宅。   此时,厮杀已结束。   大宅外面围了二十几个蒙面黑衣人,宛如鬼影般远远近近戒备着。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四五十具贼人尸体,没死的也都被双臂负背捆住了丢在地上。   卢绘极目远眺,在七倒八歪的贼人中找到了被劈开半个肩膀的瘦头目尸首,他身旁是被血几乎染红了的胖头目,其人奄奄一息,左膝以下齐断。   依岚凑过去,“这伙贼人完了,但穿黑衣的也肯定不是官兵。看他们鬼鬼祟祟的,肯定不想叫人瞧见,咱们赶紧走吧。”   “好。”卢绘也觉得不对劲。   这些黑衣人衣着统一,举止颇有几分张骏伯父贴身侍卫的做派,三五一组互为戒备,听从号令时整齐划一。然而他们手里的拿的兵刃却杂七杂八,狼牙棒,大砍刀,直刀,西域弯刀…什么都有,良莠不齐的倒像是贼匪所用之械。   她本想溜了,忽然想到一事,“…被贼人欺负的那几个女子去哪儿了?大屋已经烧成这样了,里面不可能还有人,可外面也没见那些女子啊。”   依岚倒没想到这个,她伸长脖子望了一遍,空地上或躺或坐,或生或死,没一个女子。   她犹豫了:“兴许……黑衣人已经把那些女子放走了?”   卢绘觉得不对,“他们才刚打完,哪有功夫放走女子?”   依岚也不安起来:“难道她们还在地窖里?”下一刻她忙拉住卢绘,“你可别出去,说不定她们早就死在大屋里了。”   “要是还没死呢?”火光映在女孩脸上,光影晃动,绒绒的脸蛋像染了一层金粉胭脂。   依岚一噎,不等她想出说辞,卢绘就在她肩上轻按一下,“你往后躲一躲。”   然后,她的小鹌鹑像风一样擦过自己身畔,轻巧的跃出树丛。   依岚拦都来不及。   烈焰焚烧的破旧大宅外,忽然出现一名衣着落拓的少女,几十支火把倏的朝她照来,还有几十双掩藏在黑色蒙面巾后的沉默眼睛。 ↑返回顶部↑ 第23章 观相【本卷终】(1 / 5)   第22章 观相【本卷终】   去时胆气如虹,归时行迹鬼祟,说的就是卢绘和依岚。   两个灰头土脸的男装少女,十一名衣衫不整的受辱女子,外加七匹马,两条狗,如此一行人简直比白日见鬼还惹眼。   卢绘与依岚一合计,觉得就这么招摇的回到金州城也太不妥当,且不说庄刺史还没回来,也不知王司功还有没有同伙,还要考虑这十一名女子的名声。   她俩在当地人生地不熟,只能去找张味道。   趁着逐渐变浅的夜色回到茶肆,发现胳膊打着木板的张味道独自一人坐在破凳上,愁眉苦脸地等她们。   见到她俩全须全尾的掀帘而入,张味道喜出望外,连连念佛,“阿弥陀佛,你们总算回来了!老子都快等成望夫石了!”   卢绘见他这么守信,也很高兴,“你阿娘呢?”   张味道叫起来:“我的女祖宗啊,我娘断了两根肋骨,我姨夫姨母也半死不活了,难道叫他们仨也在这里等上一夜?当然是叫村里人先抬他们回家安置,才能找大夫疗伤啊!”   依岚进来嚷道,“你俩少废话,这茶肆太小了,又人来人往的,先找个地方落脚。”   “去我家罢。”张味道忽然叹气:“你们先到我家歇歇,再用些索饼,我娘说救命之恩大如天,她要亲口向你们道谢。唉,我,我怕是得进城挨庄刺史的板子了。”   卢绘吓了一跳:“庄刺史回来啦,为甚要打你?”   依岚则问:“是你之前闯的祸事发了么?”   张味道叹道:“唉,昨日你俩说要去找贼窝,我左思右想,心神不宁,于是…唉,于是就找了里正的两个儿子商量,叫他们去邻县找庄刺史喊救命。我怕庄刺史不理睬,于是将此事拼命往大了说——”   “我说那伙贼人少说有百来号人,声势惊人。再不去剿贼,怕要占山为王了。”   “我还说被掳走的女子至少有十几个,全都被糟蹋的不成人样了,再不去解救,怕是都活不成的。”   “我还说他们藏在金州乡野这么多日居然没人察觉,不知是不是有内贼……”   卢绘与依岚相视一笑,眼中俱是笑意。   卢绘:“张小郎你好大的胆子呢,竟敢直接去找庄刺史。”   张味道脸色发绿,“有什么法子,我怕你们有去无回,只好拿钱鼓动里正那两儿子,说是立了功有他们一份,出了错全怪我头上。”   ——作为一名在官府案卷留过姓名的市井之徒,如此行径不啻光脚踩刀刃。   依岚终于对他刮目相看,“算你讲义气,之前是我看低了你!”   张味道垂头丧气,“庄刺史此刻必定快马加鞭赶回来,估计晌午前就到了。如今你俩好端端的回来了——这当然是好事,可我也成了戏弄官府之人了,庄刺史还不往死了打我啊!”   两名少女又是一阵轻笑。   依岚掀开门帘,笑着招呼:“姓张的你出来看看。”   张味道不解,走到门外,顿时眼珠瞪大,浑身一震——只见外面几匹高头大马上驮了十几名衣衫凌乱虚弱不堪的女子。   他张大了嘴,“真的有十几个啊!你俩居然单枪匹马就把人救出来啦?”   知道她俩身手不错,不曾想她们武艺精湛恐怖如斯,他的目光顿时充满崇敬之意,感觉一不小心就遇到了世外高人。   “……其实不是单枪匹马。”卢绘不知从何说起,抓着乱糟糟的发髻,“不论能不能立功,你终归不算诓骗官府了,应该不会挨打了。”   张味道差点乐出眼泪,“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返回顶部↑ 第24章 神都众生相 一(1 / 6)   第23章 神都众生相 一   东都亦称神都,与长安相距八百余里,四面环山,六水并流,八关都邑,十省通衢。   褚氏为后时便中意此地谐美,一年中倒有大半年与先帝居住于此,前后兴建了宿羽宫,高山宫,上阳宫等宫殿。褚皇称帝后又兴建了明堂与天枢两处壮丽奇观,令海内惊叹,随后更是索性搬了整个朝堂到此,于是达官显贵们也只好跟着迁居过来。   一时间,神都米珠薪桂,衣食住行无不水涨船高。许多家资单薄的官员买不起房舍,只好赁屋而住,甚至几家拼租一宅。   煌煌数百年的河东裴氏自然无需如此,无论是原都长安还是新朝神都,裴家主支与两房风生水起的旁支都有拥有雕梁画栋占地庞大的豪宅,甚至裴恕之自己就有规模不小的私宅。   凤临十四年春夏之交,丁忧已毕的裴恕之风尘仆仆地回到东都裴宅,迎接他的是整齐列队的侍卫与奴仆,还有比他早到数日的幕僚宋先生。   “少相回来了!一路辛苦了。”老宋笑容满面。   裴恕之也笑道:“先生的家事可办妥了?”   “多谢少相挂怀。”老宋叹息,“家侄体弱,病倒在书院,如今送回他父母身边了。待养好了身子,再回去读书罢。”   月前两人在商州分别,老宋带着‘侄儿’回北面老家,裴恕之则趁夜乔装,快马数日夜潜回河东,装作刚刚为祖父守孝结束,下山出关。   老宋与裴恕之明面上装作数月未见,一到内堂无人处,老宋立刻压低声音,“齐安和刘成子一个月前死了。”   裴恕之一怔:“牵连我们了么?”   老宋道:“扯不到我们,都断线了。”   “邵一锋呢?”   “褚立谨与他臭味相投,打算举荐他做官了。”   这三人是他在丁忧前送进梁王府与郓王府的门客,俱是心思奸邪之辈贪婪残忍之辈,平生最擅巧舌如簧,蛊惑人心——正配褚氏兄弟。   老宋道:“少相,郡王要见您。”   裴恕之面沉如水,“我得先进宫面圣,接着拜见几位亲长。”   “六郎说今夜就要见您。”老宋摇头,然后提高声音笑道,“晚上邢国公为东,流珠阁设宴,说要为少相接风洗尘。”   裴恕之会意,朗声而笑:“孝远客气了,我一定赴宴。”   *   裴恕之十四岁参加科举,束发而登进士第,当年就被授了校书郎之职。   因当时酷吏势盛,裴恕之只做了半年校书郎就外放去了地方,历任司粮,法曹,巡使,还在穷山恶水的复州当了两年刺史,五年后由河北道黜陟使林信合举荐,回调东都任大理寺少卿,时年仅十九岁。   在大理寺任职一年期间,他着手处置大量积压案件,练达明断之名享誉神都,中书令刘语听闻其能,便亲自保举他为中书舍人,辅佐自己奏对议政,起草诏书。   当时刘语已年过八十,老眼昏花,精力不济。   日常政务几乎都由裴恕之负责,于是世人称其为‘少相’。   此次裴恕之丁忧起复,人还没到,女皇的诏书已经颁了下来——令其升任中书侍郎,加封朝散大夫,银青光禄寺大夫。   如此安排,既显贵又有实权,朝中各家便知裴氏隆宠未减了。   裴恕之沐浴更衣后入宫,刚好碰上几位大臣从凤仪阁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看就刚被骂过的褚承谨,后头是尚书左仆射董奉常与侍中乐振。 ↑返回顶部↑ 第25章 神都众生相 二【修文】(1 / 5)   第24章 神都众生相 二【修文】   从崔家出来已临近宵禁之时,裴恕之只好在马车内匆匆更衣,迅速赶往福春坊。   西都长安夜里最热闹风流之地的要数平康里,号称‘八馆十六阁,红粉盈街,丝竹不绝’。   褚皇移居东都后,跟着过来的官宦子弟与贵族郎君绝不会亏待自己,于是汇聚了众多乐师伎人的福春坊就兴盛了起来,流珠阁便是其中第一等的温柔销金窟。   裴恕之去时,一众郎君已喝了起来,或东倒西歪,或依偎着美貌伎子花言巧语。   年轻的邢国公柴孝远撑着桌子起身,召集大家伙儿向裴恕之敬酒。众人皆知裴恕之酒量极浅,之前不知闹过多少次,如今熟了,便不计较他酒杯沾唇即止。   正宾已至,柴孝远宣布开席。   一排乐师伎人拨帘而入,准备奏乐排演。身形高挑袅娜的李灼灼亲自捧来酒盘,她身旁的柳月奴则端了一叠玉露团放到裴恕之面前,又给他舀了一碗暖汤。   众人鼓噪起来——   “月奴厚此薄彼啊,我们来时你面都不露,七郎一来你是端茶递水,半点架子都没了!”   “灼灼何尝不是,唉唉,少相是朝中少见的美臣,你我如何比得”   李灼灼拧手叉腰,佯嗔薄怒,“六郎好没道理,长孙郎君也是个薄情的,难道我与月奴不曾服侍过你们?少相远道而来,我们略殷勤些也是该有之理,却落得一通埋怨。唉,罢罢罢,看来是我年老惹人厌了,还是尽早归隐吧。”   她捧心蹙眉,珠泪欲盈未落,立刻引得众郎君心疼不已,纷纷赔罪。   信陵郡王郦敬宣更是忙不迭的表示李灼灼是大家心中神女,哪个敢欺负啰嗦,兄弟们一起收拾之。   柳月奴款款坐到裴恕之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然后粉腕转动,轻舞银刀,将玉露团均匀的切成梅花状。她低声道,“少相尝尝罢,这是奴家亲手做的。”   裴恕之没动,笑笑看她一眼。   李灼灼忙将柳月奴拉起来,按坐到柴孝远身旁,低骂道:“国公等你许久了,你糊涂了。”   裴恕之笑道:“还是灼灼明理,难怪能被推举为都知。今日有什么新花样,都上来罢。”   李灼灼双手一拍,取出一枚玉制的酒胡子,爽利道:“今日我们行的酒令名叫‘胡旋令’,是新近传来的玩法……”   她请出身后一名眉目深浓的艳色胡姬,“待会儿国公摇这酒胡子,选出五名郎君围绕在我这妹妹身边,与她一道起舞旋转。她转几圈,郎君们便转几圈,手臂姿态还不能出错。若转到半途倒地,或者我妹妹停时郎君却没收住,都算是输了。不但罚酒,还要以自己幼年糗事为题,作诗词一首!”   众郎君闻言纷纷叫好。   鼓点响起,胡姬在柔软的厚毯上舞动起来,她的裙摆上镶有珠翠,旋动时绮丽缤纷,直叫人眼花缭乱。   包括柴孝远与敬宣在内的五名年轻人将胡姬围在中间旋转,一圈,两圈,三四五圈……   长孙彦首先支持不住,醺然摇晃,倒下时还绊倒了柴孝远,两人宛如两只翻盖王八,笑嘻嘻的滚作一团。柳月奴与一名女伎上前,温柔的将他俩搀扶到一旁坐下。   胡姬旋转到第十一圈时利落止步,身姿优美,岿然不动,另两位郎君果然收势不住,一个又转了两圈才颠颠止住,另一个收势过猛,直接仰面摔倒,最后竟只有敬宣独立当中。   获胜后他得意洋洋,在同伴的叫好声中拉过一名侍酒女伎响亮地亲了一口。   见那四人摔的各有蠢态,酒席上众人俱是捧腹大笑。   柴孝远不服气,“我不是自己摔倒的,是受了彦弟连累!怎能算输?”   敬宣指着他又笑又骂:“阿远好不要脸,适才彦弟跌倒时,腿脚也扫过了那胡姬,人家怎么轻轻一跳而过,丝毫没受连累呢!”   长孙彦连忙开荤腔,“柴兄这是下盘不稳啊,难怪月奴瞧不上你!” ↑返回顶部↑ 第26章 房州流人案 一(1 / 5)   第25章 房州流人案 一   次日天明,一伺宵禁解除,裴恕之快马回家沐浴更衣,紧赶慢赶入宫点卯去了。   果然,褚皇一见了他就直言道:“朕欲更换董乐二人,卿家可有举荐?”   裴恕之也不装傻,答道:“金州刺史庄怀贞如何?微臣在河东亦闻其贤能,将金州治理的井井有条,政绩斐然。”   褚皇十分满意,“正合朕意。董奉常还参奏他‘专断独行,刻薄上司’,哼!”——自己不会办事,但能选出干练的下属,也是一种才能。   裴恕之笑道,“若董相能识庄怀贞之才,陛下也不会打算撤他了。”   他心知其实董奉常识别出来了,就是因为知道庄怀贞是个能臣,才着急打压。   褚皇大赞,“此言甚是入理。”   然后裴恕之就回去写正式的举荐折子了,他落笔甚快,然而没等他呈上折子,一封来自金州的奏报石破天惊般砸破了都城平静。   庄怀贞在奏折里叙述了一桩复杂离奇的案件。   *   假设你是一个有才干有抱负的刺史,最近正在视察各县的水利税赋,忽有百姓冒夜来告,说州内来了一伙百余人的盗匪,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你本想嗤之以鼻,然后打这几个报假案的刁民几板子——作为一名勤勉的刺史,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呢。   然而就在这天夜里,一群两百余人的流民摸到自己所在的县里,请你为他们做主。   安顿流民本是有良心的父母官应尽之责,虽然这种事既麻烦又不落好,但你还是决定勉力为之。谁知例行询问之下,流民们却说他们原本走投无路,都打算跟一群盗匪落草了,是几名好心的游侠儿给他们指了明路来找你的。   你大吃一惊,这才相信盗匪团伙真有其事,于是连夜赶回治所,点齐兵马杀去流民们所说的那座山丘。   谁知等你抵达时,山丘上已是一片焦炭废墟,其间横七竖八躺了一百多具盗匪尸首,或烧焦,或新鲜。你命人搜索山丘附近一带时,还找到了被打晕捆绑的王司功主仆三人,并从他们身上搜出一封信。   信是一位诨号‘天涯客’的游侠儿所写,字迹歪歪斜斜,错字连篇,遣词用句也笨拙直白,满是草莽气息。   ‘天涯客’?你似乎听说过江湖上确有这么一号人物,还颇有几分豪侠仁义的名声。   信中说,他与几位江湖朋友深夜赶路时,偶遇这群流民,心生怜悯。他们不欲流民被盗匪利用,又听闻你爱民如子的名声,便引导这群流民去找你。正在指点路途之时,忽见一旁山丘火光冲天,正是流民们说的贼窝所在。   你们几个送别流民后,爬上山去想一瞧究竟。   途中遇到鬼鬼祟祟正欲出逃的王司功三人,两位女游侠顺手将他们打晕了。   天涯客等人上山后,发现此时贼窝正在内乱。匪徒们分作两派互相叫骂厮杀,一派想裹挟流民,北上占山为王;另一派则不欲将事闹大,想拿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金银,分道扬镳。   后者应是早有准备,不但率先发难,还泼油纵火。   最后他们斗的两败俱伤,只剩下十余名贼人,护着几箱财宝与一个身着圆领文士袍的伤者逃下山去。匆忙间,天涯客看见这名伤者额头尖窄,左脸上有个铜钱大的伤疤。   厮杀结束后,天涯客等人过去检视。一名濒死的头领紧拉其手,说地窖里还藏有一部分金银,求天涯客救他一命,愿将财宝相赠。   ……话没说完,这头目就咽气了。   因为不知地窖在何处,他们只好一处处翻找。苍天有眼,侥幸发现了十一名被浓烟熏晕过去的女子,便请两名女游侠将她们护送下山。   另在后院地窖发现三箱金银,一同奉上,希望刺史您能用这些财宝安抚受害的百姓们。   你读完这封信眉头跳个不停。 ↑返回顶部↑ 第27章 房州流人案 二(1 / 4)   第26章 房州流人案 二   褚承谨回去后,立刻按照裴恕之的吩咐快马送信去房州,然后忐忑不安的等在家中。   一日,两日,三四五日过去了,果然褚皇始终没问及此事,他这才安下心来,心道果然如裴恕之所言,姑母不会立刻发作,会给他足够的时间想好脱身之策。   褚承谨苦苦忍耐了半个月,眼看着庄怀贞左一封右一封的奏折送来,催促褚皇尽快处置‘金州盗匪案’。他心头窝火,忍不住大放厥词,‘金州哪来那许多山匪,说不定是庄怀贞为了邀功,夸大其词了呢’。   他这话是中午在酒桌上说的,席间众多狗腿门客纷纷称是。   梁王殿下很高兴。   两个时辰后,金州刺史派人押送物证的车队赶到。   青天白日之下,金州衙役将七八辆马车上的油布全部掀开,大喇喇地展示出一百十二颗用石灰处理过的头颅,外加匪徒兵械若干,三箱珠宝。   全城百姓沸腾了,这可是真人头真珠宝啊,破损的刀刃上还凝着黑红血迹呢!   街头巷尾迅速传扬开了——‘房州刺史纵容匪患,将一群凶恶匪徒放入金州境内,烧杀劫掠,为祸百姓,无恶不作’!   当时裴恕之等人就在酒肆二楼,临窗目送车队从楼下街道经过,沿途跟随的百姓群情激奋,纷纷破口大骂房州刺史不是人!   “陛下将他的奏折留中不发,他只好送出物证,逼迫陛下决断。”老宋喃喃说道,“庄怀贞这是不给自己留后路了啊。”   敬宣沉默片刻后才道:“庄怀贞官场沉浮数十载,不改嫉恶如仇之本色,甘冒凶险,也要为枉死的无辜百姓讨回公道——皇祖母选拔官员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裴恕之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煮熟的宰相之位啊……”   *   褚皇原本打算慢慢处理的案件,被庄怀贞这么一闹,全城轰动。   于是政事堂例会取消,皇帝只召见沈钦,褚承谨,裴恕之三人。   进入寂静威严的凤仪阁内殿,褚承谨胸口宛如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的心惊肉跳。   褚皇脸色晦暗,啪的将两本奏折摔在褚承谨跟前,叱道:“你干的好事!”   虽然不知是谁的奏折以及里面写了什么,但褚承谨肌肉记忆强大,熟练的啪叽跪倒,顺势哭喊:“姑母恕罪啊!”   裴恕之捡起两本奏折,双手奉给沈钦。   沈钦阅后喟然一声长叹,将折子还给裴恕之。   裴恕之迅速翻过一遍,面露微愕,随手将奏折往后一递。   褚承谨赶紧接过,看了一眼后放下心来——谢天谢地,终于送到了!   然后他学着裴恕之的样子,十分愕然:“怎会这样!”   第一份奏折来自房州刺史豆卢捷,答复半个月前政事堂下询金州盗匪之事。   内容十分含糊,只说那群盗匪可能与侍御史吴知荣有关。但吴知荣身负皇命,责任重大,行事隐秘,他作为地方官不敢多问,所以不大清楚。   第二份奏折则是房州驻守将军何镐的密报,厚厚一沓——   五个多月前,吴知荣奉旨前往房州审理流人意图谋反之案,刺史豆卢捷与驻守将军何镐在旁协理。案情很简单,就是几个流人凑在一起暗中诅咒女皇。个案而已,谁知吴知荣有意攀扯,逐渐将之办成了牵连数千人的大案。   官邸后院中持续不断的酷刑折磨,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每日都有人被活活拷打至死,十几名奴仆时时打扫,都清理不完满地的碎尸血水。 ↑返回顶部↑ 第28章 房州流人案 三(1 / 5)   第27章 房州流人案 三   女皇脸色愈发难看,宛如一头择人欲噬的母虎,浑身散发着忍耐暴怒的气息,每日都要问一句,“吴知荣可抓到了?”   端木慧只能硬着头皮回答,“还没有。”   唯一可以安慰女皇的是,在魏国夫人的强势干预下,至少都城内无人传阅飞书,而且放出澄清来对冲谣言,是以都城之中的百姓对飞书内容还是将信将疑的。   又过了几日,女皇依旧避居深宫,阴沉气息笼罩政事堂。   告病多日的刘语忽然出现,身着沉重板正的朝服正装,徒步入宫,求见女皇。   对于老刘,褚皇还是有几分感情的,毕竟是陪她权势沉浮最久的两人之一——另一人是王昧。几十年来君臣互留脸面,当年她也是真心诚意放他告老回乡,颐养天年的。   奈何朝局复杂,非有可信之人坐镇中枢,她只好复征老刘。   “听说你中暑了,又何必拖着病体顶着烈日进宫呢。”褚皇神情复杂的让老刘坐下,还吩咐宫婢多搬两座冰山过来。   刘语好半天才喘匀气,开口道:“臣今日面圣,只为一事,恳请陛下废除《举告令》!”   苍老的声音在大殿内掷地有声,原本在旁奏对的唐义方与裴恕之危襟正坐,一言不发。   半晌后,殿内响起褚皇的冷笑:“原来你也是来埋怨朕的。”   刘语摇摇头:“陛下博学多才,学贯古今,如何不知《举告令》原是恶法,然而当年反对您的人太多了,明刀暗箭防不胜防。老臣知道陛下的难处,乱世当用重典,《举告令》不失为一件杀鸡儆猴的利器。”   褚皇轻叹一声,笔挺的背脊松缓下来。   刘语道:“所以当年臣不发一言,任凭酷吏横行。可是十几年过去了,反对陛下的人早已灰飞烟灭,剩下那些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可您却继续任用酷吏,鼓励举告,致使冤狱不断,人心惶惶!酷吏以血肉为生,有逆贼时他们吞噬逆贼血肉;可若逆贼都死光了呢,他们的獠牙就会伸向无辜之人啊!”   褚皇似有触动。   刘语起身跪倒,将额头贴在地面,“人皆有邪念,若无《举告令》,邪念或一闪而过,或终生埋于心底。可因有了《举告令》,邪念就能立即化作毒刃,纵乱纲常,得逞私欲。所谓身怀利器,则杀心自起啊。老臣恳请陛下三思,尽早废除《举告令》。”   “老臣言尽于此,叨扰陛下清静了。”   褚皇起身,亲自将刘语搀扶起来,还顺手为他拉平衣袍,“卿家苦口良言,句句都是为朕着想,朕心中明白。近来酷热难当,卿家万万保重身体,以期来日再为朕谏言。”   刘语感动哽咽,几乎难以站稳,裴恕之上前将他去扶住,然后亲自护送离去。   夏日烈阳下,年轻俊雅的阁臣单手持一柄厚绸大伞,扶着年老恩师缓步而行。   “恩师腿脚不便,陛下不是允您在宫内坐步辇么。”   “老夫来恳请陛下废除自己所定法令,就是苦肉计也得真挨几板子。唉,陛下总是这样,说是句句都听进去了,至于肯不肯纳谏,却无人知道了。”   “帝王心术罢了——虽然纳谏是美名,但君主不该被人左右心意。就算陛下赞同废除《举告令》,也不能臣下一说就答应。”   裴恕之驻足,“……恩师,您为什么要劝谏陛下废除《举告令》?”   刘语失笑,“这等恶法,本就该废了。”   裴恕之:“恩师您知道九江郡王当年是被冤枉的吧,他并无谋反之意。”   刘语收敛笑容,“若湛想说什么?”   裴恕之神色嘲弄,“从凤临三年起,《举告令》下就已是冤魂多于罪人了。这些年来,晚辈却从未听说恩师反对过此法令。”   刘语摇摇头,长叹一声,“老夫问心有愧啊。” ↑返回顶部↑ 第29章 房州流人案 四(1 / 6)   第28章 房州流人案 四   吴知荣死了,死在了神都以南的汝平县。   死状之恐怖绝可列入百年来第一等的志怪传奇中,父母都不敢拿来吓唬夜啼小儿,因为他们自己就先被吓了个口歪眼斜。   见殿内无人开口,裴恕之很认命的出前一步,“敢问唐大人,何为‘点天灯’?”   唐义方睃了四下一圈,简短回答:“将,浸透火油的麻布,缠在、人身上,倒挂着烧。足部烧焦了,人还未死,是为一大酷刑。”   能顺利的说完这么长一句,唐大人表现很好了,女皇投去嘉奖的眼神。   裴恕之继续问:“点天灯时,头部不裹油布么?”   唐义方:“不,头部、也裹,死、死无全尸。”   裴恕之:“所以,这是故意留出面目来,好让人认出是吴知荣。”   董奉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果然是有人图谋不轨,有意闹大此事!”   裴恕之略带讥嘲的微笑:“不然,董相真信吴知荣是冤魂索命么?”   带回尸首后,唐义方通知政事堂诸臣来观验尸首,别人来不来无妨,但是高了自己半级的尚书左仆射是非去不可的。于是董奉常被硬扯了过去,一看到吴知荣那散发着恶臭的焦尸和面目狰狞扭曲的头颅——他当场就吐了,差点吐出胆汁。   董奉常讪笑,“子不语怪力乱神,本相怎会信这些乡野志怪。何况姓吴的手上冤魂多了,要索命早索命了。”   这话又不妥了。   褚皇脸色不善,“爱卿既然早知吴知荣手中冤魂无数,怎不及时向朕谏言?”   董奉常一阵腿软,朝臣皆知之事,他却喏喏不敢辩解。   唐义方及时开口,“陛下,此、此事必有隐情,望陛下,彻查。”   沈钦皱眉:“怎么查?汝平县四通八达,亦非关卡重镇,并未严格管束人口进出。如今事后追索谈何容易,就怕还没查出什么,先扰的百姓不得安生啊。”   唐义方紧绷下颌,“吴贼离、开金州后,与其党羽,藏身何处?那些党羽现下何处?点天灯的木桩高九尺,哪儿来的,怎么运、进汝平县的?汝平县令为何忽、然晕厥……从细,处查,一件件查,臣不信没有蛛丝马迹!”   褚皇感慨,“唐卿一片忠心,朕心甚慰。”——让一个有口疾之人主动开口,长篇大论,也是很为难老唐了。   沈钦没再反驳。   虽然唐义方所言看似可行,但是具体实施起来必会折腾百姓。   若有酷吏参与,恐怕又生冤孽。   褚皇沉吟片刻,道:“诸君先退,唐卿与裴卿留下。”   沈钦毫无不悦之色,很利索的行礼走人;董乐二人扭扭捏捏跟随出去。   殿内只剩君臣三人。   褚皇:“唐卿要彻查,若湛你意下如何?”   裴恕之笑笑,“彻查,有彻查的好处;不查,也有不查的便利。查与不查,还要看陛下的定夺。”   “不、不查能有什么便利!”唐义方微愠,“难道就、此放过幕后之人?!”   裴恕之:“事急则乱——此刻彻查,容易忙中出错,既扰了百姓,又未必能速速结案。唐大人,您有把握数日之内有所斩获么。若是鸡飞狗跳闹上几个月,百姓怨声载道,岂非正中那幕后奸贼下怀。” ↑返回顶部↑ 第30章 邓州渡口混战简述(1 / 5)   第29章 邓州渡口混战简述   “你不是说我们三个捆在一起都斗不过魏国夫人的心眼么?还说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不要横生枝节?”   敬宣盘腿坐于蒲团上,挨着一座冰山汲取凉意,“怎么忽然改主意啦。”   裴恕之睨他一眼,“你还不回家去?”   敬宣从冰盘中捞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贴在自己醺热的脸上,“裴府美酒留人,误了宵禁,今夜只能叨扰少相府了。”   裴恕之无奈:“你是来探望姨母病情的,居然醉酒误了宵禁,这像话么?”   敬宣懒洋洋道,“我愈不像话,愈放荡不羁,祖母愈放心。这不正好,省的我偷偷摸摸溜过来密谈。”   老宋忧心忡忡:“魏国夫人连少相在酒席上饮几杯酒都知道,会不会早已获悉郡王与少相私下密谋之事?”   敬宣哈的笑出声,“老宋啊老宋,你以为天底下祖母最防备的人是谁?就是我等郦氏子孙啊!她能容忍庄怀贞违逆圣意,能容忍褚承谨私制龙袍,甚至容忍官员贪腐暴虐,为祸百姓,唯独不能容忍郦氏子孙还有斗志!”   他几乎笑出眼泪,“若魏国夫人有所察觉,我早就人头落地了,还能活到今日?”   老宋想到郦氏子孙凋零至此,不禁唏嘘。   “先生放心,魏国夫人的手还伸不进我的内院来。”裴恕之语气平淡,却莫名叫人心生安定。   “敬宣之前说的有理,魏国夫人耳目无处不在,实在碍事。就算不贪图她的势力,只求她偶尔能睁只眼闭只眼,对我们也有莫大好处。”   敬宣一拍手掌:“我当初就是这个意思!”   “宋先生,请吧。”裴恕之端坐下来。   老宋将怀中所抱的大堆卷轴与书册逐一摊在桌上,开始讲述——   魏国夫人本名许菁娘,商贾出身,据说是沂陵许氏旁支末裔之后,但无法确认。   她早年事迹已难考究,只知她自幼聪慧,经营家中商铺远胜父兄;后来他们举家搬迁,无人知其去向,唯有留在当地的几个老伙计还记得少女许氏的胆略魄力。   之后十年有关许氏的记载是一团模糊,不知她如何结识了深宫贵人,当她再度出现在人前时,已是褚皇后身边最得信之人。   当时褚后刚斗倒了先帝的皇后与宠妃,目光指向了更广阔的朝堂与社稷。   她不愿仅仅作为一个深宫妇人来参与政事,她要亲手掌握权势与朝政,而不是一个被权臣与将军利用的高贵傀儡——许氏就在这一时期壮大了势力。   她手下的暗卫成为褚后最得力的爪牙,上能监控群臣宗室,下能操纵民间动向,如臂使指,随心所欲。早在裴恕之与敬宣出生前,许氏已经威名震慑朝堂了。   直到多年后褚后敕封许氏之女周淇为清和郡主时,众人才知道原来许氏嫁人生女了。   许氏之夫周思清,据说是江南周氏旁支之子,但同样不能确认。   周思清与许氏一样,深居简出,只有极少几位朋友。   他很早去世,不知确切年份,其女清和郡主招赘成婚时只能向父亲牌位叩首。   无论老宋怎么努力,都很难查到有关周思清的具体经历,他仿佛一抹无声无息的轻烟,只出现在众人的口耳相传中,却无人识得其真貌。   “肯定是对怨偶!”敬宣拍案断言,“那只母老虎谁吃得消啊,难怪早早气死了夫婿!”   裴恕之摇摇头,“周思清如何不得而知,至少魏国夫人对亡夫很是情深义重。”——他与楚王父子俩,就是靠着这份情意逃出生天。   褚皇的登顶之路是由累累白骨铺就的,作为她心腹的魏国夫人自然深涉其中,她的仇敌与战友大多灰飞烟灭,追索过往极为困难,其女清和郡主的经历就好查多了。 ↑返回顶部↑ 第31章 试珠记 一(1 / 5)   第30章 试珠记 一   卢绘第一次听说长安与洛阳时才七岁,从南来北往的客商口中,从响着驼铃的胡人商队比划中,从期盼着尽快调任的官员神往目光中,她知道那是全天下最繁华富庶的两座都城。   她用一个孩童最热切的期待,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尽情畅游其中。   如今她到洛阳已经三个月了,只认得门前那条街。   卢氏夫妇对女儿在金州的‘见义勇为’很生气,气到卢老板算账三遍得出三个不同数字,气到谢老板娘跟卢家大夫人吵架都暂落下风。   “你俩脑子是叫野狼啃了啊,孤身两人就敢闯贼窝?要是被发现了,落在那群贼人手中,你们两个小娘子…这,啊啊…”   想到她的宝贝小鹌鹑很可能遭到那十一名可怜女子同样的摧残,谢玉芙顿觉两眼一黑,天旋地转,一口气上不来。   卢致南接住摇摇欲坠的妻子,扯开嗓子大喊,“快拿醯醋来!”   谢玉芙对着醋瓶怼了两口才缓过来。   “人家为什么要黑衣蒙面,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底细啊,你居然还敢冲出去!祖宗有德,不然你俩不是落到贼人手里生不如死,就是死在那群黑衣人手里!”   卢致南大腿拍的啪啪响,还作势要寻藤条抽人。   卢绘耷拉着脑袋老实听训。   依岚早就跑了,毫无义气的留她一人在挨雷劈。   藤条是肯定找不到的,家里从来就没有过这东西,卢致南也就吓唬吓唬女儿,成婚多年才有的宝贝疙瘩哪舍得打。但歪风邪气不可助长,为了避免小鹌鹑以后再敢胆大包天轻易涉险,夫妇俩决意下狠手惩治一番,办法就是——关在家里,不许出门。   思过!必须思过,不闭门怎么叫思过!   “会不会罚的太重了啊。”谢玉芙忧心忡忡,“她从小漫山遍野跑惯了,圈在屋子里不会闷出病来吧。”   卢致南拽着胡须,“……这样吧,门前那条街还是可以走一走的。”   夫妻达成共识,自我感觉十分良好。   “爱之,适以害之。你我可不是溺爱儿女的父母!”   “说的是,犯错就该罚,绝不可姑息!”   “经此一事她总该知道轻重了。”   “受了这么重的责罚,定能长记性了。”   “……”依岚撇开脸——她就知道,家主夫妇也就这点魄力了。   卢绘觉得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被关在卢府里的人又不是她。   谢玉芙给依岚她置办了好几身簇新漂亮的胡装,往她荷包里塞满了钱,卢致南又给她办妥了完整的胡籍手实与过所,神都城内除了皇宫她尽数可去。   今日逛番坊,明日走南北市,连福春坊都去见了一顿世面,每日看着她甩着满头坠金珠的油亮小辫进进出出,卢绘只觉得嘴里泛酸。   谁能想到往日潇洒的卢小娘子如今只能窝在一座破屋里做针线呢。   对,破屋。   刚到卢家时卢绘也吓了一跳。   景行坊卢宅是一座古旧雅致的大宅,从外头看去还像模像样,但只进去转一圈就会发现里面已经年久失修,处处显露出凋敝之态。 ↑返回顶部↑ 第32章 试珠记 二(1 / 5)   第31章 试珠记 二   两日后,谢玉芙将卢绘叫进屋里,拿出一份请柬给她,“这是你康家伯父送来的。”   卢绘欢喜的扑过去,“谁家要办宴了?喜宴还是寿宴啊,我已经大了,可不坐孩童那席。”   谢玉芙看女儿娇憨活泛,不禁笑起来:“永宁公主生于春末,为感陛下生育之苦,每年春末都要在水镜听风苑办一场三日三夜的谢诞盛会。盛会上有佛法大师讲禅,有神都最负盛名的歌女唱曲,今年听说还有成名多年的‘仙桃班’演杂剧。这请柬在外头万金难求一封,寻常人家根本进不去。”   卢绘解开装请柬的锦囊,发觉所谓请柬是由浅色黄檀制成的薄薄一片,其上用金银丝交缠錾出一幅小小图案,下方空白处则是几行漂亮的簪花小楷,写了‘延请贵客共赴盛会’之类的字样,做工极为精致。   卢绘看的云里雾里,“这图画是什么意思?院子里怎么喷出泉水了,还有两条鱼?”   ——除此之外,还有一对夫妇扶着位老夫人在旁笑看。   谢玉芙道:“这是‘姜诗孝母,涌泉跃鲤’的故事,是说孝顺母亲的。”   卢绘表示完全没听说过。   谢玉芙不禁轻叹:“你也该读些书了,都城里的小娘子都可有学问了了。”   卢绘眨眨黑白分明的大眼,“反正要回沙州的,左邻右舍的姊妹都是一般,我若太有学问,要被大家排挤的。”   谢玉芙觉得小鹌鹑振振有词的模样甚是可爱,不禁莞尔一笑。   “永宁公主好富贵啊,这份请柬就能卖不少钱呢。”卢绘咋舌不已,“能顶寻常三口之家几个月用度了。”   谢玉芙担忧起来,“出门在外要忌讳言语,不要动不动提钱,达官贵人不喜欢的。”   卢绘不解:“既然盛会上达官贵人云集,怎么会给康家伯父送的请柬呢。”康屈底也是商贾人家,还是胡商。   谢玉芙道:“仿佛是他帮了一位贵人的忙,那位贵人为了谢他就送了这份请柬。不巧他家夫人和女儿这阵都病了,难得见世面的机会,白费了可惜,便给了我们。”   锦囊和黄檀都散发着宁馨雅致的淡淡香气,卢家商行也做着香料买卖,每年从西域天竺甚至更远的地方购入大量昂贵的香料,卢绘耳濡目染,见识也不算浅了,如今竟闻不出这黄檀请柬上熏的是何等香料。   “这是什么香料啊,真好闻。”她皱着小鼻子苦苦思索。   谢玉芙笑道:“这是配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成香。须用多种香料药材混合制成,配方、比例、工序,都是各大世家的秘方,不外传的。”   卢绘表情复杂,“看来世家也不全是咱们卢家这样破落的,也有金贵的。”   谢玉芙笑的不行,“傻孩子!真山穷水尽了,再是不外传的秘方也得卖。”   她略带讥诮,“永宁公主虽是千金之身,但父族母族夫族具非世族。她这方配香不知是从哪家弄来的,中间使了什么手段。”   卢绘歪头想了想,“永宁公主生于春末?如今都夏末了。是因为之前的‘房州流人案’,谢诞会才耽搁至今吗?如今阿娘肯让我出门了,想来是结案了吧。”   谢玉芙目中闪出喜爱骄傲的光彩,将女儿揽在怀中,“乖绘绘,不怪阿耶阿娘将你拘束在家中这么久?”   卢绘亲昵的搂着谢玉芙的脖子,圆圆的脸蛋贴着母亲的脸颊蹭啊蹭的,“绘绘永远不跟阿耶阿娘生气,阿耶阿娘肯定是为了我好的。”   谢玉芙胸中溢满了柔软温暖,她抱着女儿微微摇晃,仿佛她还在襁褓中,“你心怀仁义,甘冒风险救人危难,这是很好的。可在阿耶阿娘心中,你的安危比什么都要紧。‘房州流人案’闹起来时外面沸沸扬扬,我和你阿耶整夜整夜的担心,就怕牵扯到你。老天保佑,这件事总算完了。”   “绘绘以后再不叫阿耶阿娘担忧了。”   “儿女都是债,哪能不担忧啊。”   谢玉芙微微一笑,风霜操劳的多年侵蚀也压不住那股惊艳之美。   她年近四十,左颊上还有一道长长的浅色刀疤,也不知是怎么来的。卢绘有时不禁遐思,少女时的母亲该有多美貌啊。 ↑返回顶部↑ 第33章 试珠记 三(1 / 6)   第32章 试珠记 三   “等玉声娘子唱完,再过六曲教坊俗乐,就轮到鲜于娘子跳《绿腰》了。”余巧娘小脸兴奋,“听说鲜于娘子已向陛下请求脱籍回乡,说不定这是她最后一回出来跳舞了。”   卢绘哪知道什么绿腰红腰的,只能敲木鱼般连连点头。   余巧娘刚来神都,还未结交到同龄小友,难得与卢绘相谈甚欢,“午膳后我们一道梳妆更衣吧,下午未时起要演杂剧了,不知仙桃班这回演什么。”   卢绘不解:“更什么衣。”   因为谢诞盛会要持续一整日,午膳时衣裳沾了酒气食味就不好了。   一家三四名女眷赴宴,往往要带上两三身更换衣裙,一身午膳后更换,其余预备被不小心泼洒到酒茶汤水时更换,七八名侍婢服侍着重新梳妆,讲究些的连首饰头面都要换一套。   简单来说,若是午膳后你还与上午一般穿戴,周围贵妇的眼神就会很微妙。   很显然,这种种规矩谢玉芙并不知道,否则她绝不会不为女儿准备的。   卢绘与依岚对视一眼,再度起了溜之大吉的念头。   没等她想好措辞跟余巧娘道别,忽有一位眼熟的妇人走到跟前。   “这不是卢小娘子么?”妇人惊喜,“小娘子可还记得妾身?”   卢绘当然记得:“夫人是薛夫人身边的管事。”   看余巧娘一脸迷惑,依岚凑过去跟她解说缘由。   “称夫人不敢当,妾身姓高,卢小娘子唤我高娘子便是。”高娘子满脸感激之意,“我家夫人素来体弱,若非那日小娘子仗义相助,今日夫人也没法出席这谢诞会。”   卢绘不好意思,“前日贵府已派人送来谢礼了,娘子不必再谢啦。”   帮扶薛夫人后,次日就有管事与家丁送谢礼上门。   那时卢绘和依岚才知道人家不是破落户,大为汗颜。   高娘子面有迟疑之色,“那日见过小娘子后,我家夫人一直念念不忘。妾身斗胆,可否请小娘子到楼上与我家夫人一见。”   卢绘讶然,“这……就不必了吧,抬手帮个忙罢了,不好老是叨扰夫人。”   高娘子再三恳求,卢绘只好答应。   依岚想留下听曲看舞,卢绘便邀请余巧娘一道前去拜见薛夫人。   谁知余巧娘有‘拜见长辈恐惧症’,闻言摇头如拨浪鼓,卢绘只好独自前去。   “若有人调戏你,大喊一声我立刻赶来。”依岚在后头取笑。   余巧娘大惊:“这怎么会!”   高娘子很是尴尬,“永宁公主的地盘,谁敢放肆。”   “她是我阿娘的养女,就这个脾气,高娘子勿怪哈。”卢绘干笑着解释。   *   薛夫人的厢房位于中间那座观楼。   登上二楼,卢绘满眼尽是绮罗琳琅,随意挂在廊上的锦帘都是绣金缀珠,随便经过的一位婢女俱是环佩叮咚,周遭装饰之富丽为她前所未见。 ↑返回顶部↑ 第34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一(1 / 5)   第33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一   卢绘永远都不忘记那个压抑绝望的清晨。   豆大的雨滴凶狠地鞭打着目之所及的一切,地面剧烈抽搐着,披着蓑衣斗笠的官差虎狼般涌入小院,不由分说的将卢致南押走。   罪名是‘意图谋反’。   领头的那名绯衣官吏生了一副险恶惨白的面孔,左右称他为‘冯大人’。   起先谢玉芙还试图辩解‘他们家住沙州,刚来神都才几个月,怎么可能谋反’,后来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恭敬的向这位冯大人行了一礼。   “大人明鉴,拙夫年迈体弱,不堪用刑。民妇家有薄产,万事好说,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开恩宽宥。”她冷静的一字一句说道。   冯大人打量了谢玉芙一番,见她眉目虽美,究竟年岁不小了,且面有风霜刀疤。   他咧嘴笑道,“到底是做大买卖的,有眼力。行吧,等你上门回话。”   等官差们一走,谢玉芙立刻带上护卫将卢缮兄弟的屋子围住。   卢府家丁本想上前阻拦,卢绘两鞭子下去一多半人就老实了。   剩下几个卢缮的心腹,看到依岚将他们一名同伴踢出一丈远,重重摔在墙上,不知断了几根肋骨,就没人敢再上前了。   在一屋子女人啼哭声中,谢玉芙一把揪住卢缮的衣襟,沉声道:“是你去官府举告郎君意图谋反的?”   卢缮起先还想抵赖,被谢玉芙反拗着胳膊一拧,顿时哀叫一声。他忍着疼痛,神情狠毒:“不错,是我!谁叫卢致南冥顽不灵,不肯听话!”   谢玉芙双目赤红:“他离乡背井二十多年,日日风刀霜剑,拿命挣下的家业不肯奉送给你,你就要他的命?!”   一旁的卢老二早吓的腿软了,瘫坐在地上道:“不会的不会的,只要南弟肯交出家产,冯大人就会放他出来的!”   卢绘含泪:“阿娘,我们去击鼓鸣冤吧,告他们一个诬告罪!”   卢缮龇牙一笑,“《举告令》明律,即便查无所证,举告之人也不会有任何罪责。”   卢绘怒道:“那你去官府撤了举告,就说弄错了,阿耶没有意图谋反!”   卢老二怯怯道:“兄长跟冯大人说好了,事成之后二一添作五。如今肉到了嘴里,就算兄长肯算了,姓冯的也不肯啊。还是请弟妇劝劝南弟,老实交出家产吧。”   谢玉芙强忍悲愤:“那姓冯的就是酷吏冯不可吧。我们虽远在西北,但也听说过‘神都八獠’的恶名,郎君落到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卢缮咬牙道:“若没我父亲好心收养他,他早在街头跟野狗争食了!他所有的一切,本该报恩给我!”   “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谢玉芙愤怒到难以言喻。   这是卢绘生平第一次见识人心的险恶,说是同宗血亲,却轻易要杀人夺财。   眼前的活物长了一张人的面孔,分明是头贪婪狠毒的豺狼。   人面兽心。   她过去扶住母亲,轻声道:“阿娘,现在救阿耶要紧。若阿耶真有个好歹,再来跟这些畜生算账。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最后八个字她说的异常冷静,冷静到卢绘自己都有些惊奇。   谢玉芙当机立断,“我们走,到南城去。”   景行坊是不能再待了,若是营救卢致南之事谈不拢,姓冯的要赶尽杀绝,可不能将三个孩子都放在鹰爪触手可及之处。 ↑返回顶部↑ 第35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二(1 / 4)   第34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二   时光回溯至这日上午。   “意图谋反?”老宋匪夷所思,“宗亲大臣不满陛下,‘意图谋反’也就算了,怎么连个几千里之外的商贾也用这罪名构陷呢?”——好歹换一个听着不那么荒谬的吧。   敬宣抠抠耳朵,“冯不可这等市井恶徒能有什么见识?‘意图谋反’这罪名无往不利,自然一直用下去了。”   裴恕之:“卢致南一家如今还住在景行坊么?”   覃子烈回答:“已经搬出,好像往南城去了。不过……”他瞥了眼敬宣。   “说。”裴恕之轻斥。   覃子烈:“铁勒听到道上的风声,说卢致南之妻正在城外召买人手。”   老宋吃惊:“她要做什么,不会是劫狱吧。她以为这里是没有王法的边城么?这里是天子脚下,怎容她胡来!”   敬宣戏谑:“如今看来,天子脚下可比没有王法的边城凶险多了。”   裴恕之思索片刻,转身道:“麻烦先生去寻卢致南妻女,告诫她们稍安勿躁,且等我一日,必给她们一个说法。”   老宋迟疑:“是否要直言少相名讳?”   裴恕之摇头,“先生只说‘薛夫人家中有人愿为卢公伸冤’即可。”   敬宣疑惑道:“你要去找冯不可要人?他肯听你的?与其平白得罪他,不如等那小娘子父母双亡身无可依,那时你叫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裴恕之不同意:“好好的官盐,为何要当作私盐来卖。满心怨恨矢志复仇的小娘子怎么去讨魏国夫人的喜欢。”——看过周思清的画像就知道魏国夫人喜欢什么性情了,顽皮的,欢喜的,娇憨的,卢绘那副傻不愣登的快活样正合适。   敬宣无奈:“我只是怕你碰壁。冯不可到底是堂堂司仆少卿,官阶没比你低多少,多年来又恣意暴虐惯了,未必会受你的辖制。”   裴恕之淡淡道,“辖制不了的,就不用留着了。”   *   起初,裴恕之是想做个好人的。   他首先赶往承福门推事处。   屋外是凉爽惬意的夏末清风,屋宇深处却是密不透风的潮湿阴冷。   冯不可尖刻的面孔映衬着幽幽烛火,险恶如鬼吏,“裴少相大驾光临,鄙处蓬荜生辉啊。不知有何见教?”   裴恕之拣了把比较干净的椅子坐下,“我来求冯大人办件事。”   他的坐姿从容不迫,腰身挺拔,露在紫色官服外的修长脖颈带着一种珍珠白的光泽。置身于这黑漆漆的刑房中,他犹如一株出尘雪莲般清雅,仿佛随时可以入画。   冯不可嘴唇扭曲起来,他最讨厌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了。   换做以前,这些人上人连眼角风都懒得往他身上扫一下,仿佛他是只微不足道的臭虫。后来,他有权向女皇密折上奏了,再高贵的世家贵族都得在他脚下痛哭哀求,丑相毕露。   “少相这可不像求人的样子啊。”冯不可阴阴一笑。   裴恕之蹙起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我当然不是来求你的,说个‘求’字只是客套。就好像别人说‘犬子’,那只是自谦,并不是真的说‘我那狗儿子’——冯大人这也听不懂。”   这番‘耐心’的解释让冯不可的嘴唇扭曲更厉害了。   裴恕之:“你今日刚抓的那个卢姓商贾,把人放了,要多少银钱你说个数。” ↑返回顶部↑ 第36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三(1 / 4)   第35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三   日落前,瞿松风将密报呈到御案上。   谁知金家兄弟将褚皇引到登春阁看戏法去了,直到次日清晨,褚皇才看到这份密报。   “又是哪家‘意图谋反’了?别又闹一场沸沸扬扬,结果却是构陷诬告了。”褚皇有些疲惫,毕竟八十多的人了。   端木慧默不作声。   褚皇打开密报,阅毕后勃然大怒,大声道:“宣王垌,朕要问他话!”   *   王垌没有白等,清晨宫城大门刚刚打开,他就被宣召进宫了。   女皇脸色阴沉:“……听说你昨夜留在东城了?”   王垌:“微臣担心陛下随时想问话,就彻夜守候在东城了。”   “冯不可如何狂悖,你从头说来!”   “是是。”王垌装出一副畏缩模样,“半个月前,城中有个破落士族来找冯不可,说他有个从兄弟,在西北经商发了大财。两人商议着怎生想个法子,将这份家产谋夺过来。”   “微臣听闻后,连连劝说不可。那商贾一家在西北待了几十年,到都城不足半年,除了在城中物色行商铺面,不曾结识过一个达官贵人,连京兆在哪儿都不知道。这怎能给人家安个‘意图谋反’的罪名呢,太荒谬了!”   女皇点头:“是这么个说法。”   “这番话冯不可丝毫没听进去,昨日一早还是捉了那名商贾。我连忙过去警告,若他执迷不悟,我就将此事上告大理寺晏大人,让他秉公执法!谁知,谁知……”   王垌‘适时’的落下泪来,“谁知冯不可竟然口出狂言,他反过来劝说卑职,说‘趁《举告令》未废之前,赶紧多捞几笔,免得将来受穷’。还说,还说‘陛下…陛下没几年了…此时不捞,更待何时’……”   褚皇大怒,拍案骂道:“好个狂徒!”   她低头看下去,目光如炬,“你这些话都是真的?”   王垌忙道:“冯不可说这话时没避着人,推事处好些人都听见了,陛下着人一问便知。若只是诬陷勒索商贾,微臣也不敢打搅陛下,上报晏大人便是。实在是,实在是……”   他哭道,“陛下待我们恩重如山,若微臣听着这些伤害陛下的狂悖之言而无动于衷,那微臣还是人么?!”   褚皇沉声道:“《举告令》将废,你就没有一丝怨怼?”   王垌伏在金砖上,“小人出身卑微,学问又寻常,若非陛下提拔,这辈子都没机会穿上官袍!微臣知道自己是陛下的刀子,陛下用得着的时候,微臣自当奋不顾身,勤勉办案,为陛下分忧;什么时候陛下用不着了,微臣就老实待着,不给陛下添乱。这些年,微臣也算光宗耀祖,过足了官瘾,这辈子值了。对陛下的厚恩,微臣只有感激涕零,万死难报,怎会有怨怼。”   褚皇脸色稍缓,“到底读过几年书,比那等目无君上的市井无赖懂道理。”   王垌心道不敢当,这番奏对全靠一个人指点,他揣摩圣意跟号脉一样准。   褚皇转头向端木慧,“拟旨给唐义方,这事由他全权查办。”   *   “让唐义方去查?”裴恕之凤目清亮。   老宋笑道:“这下可好了。”   唐义方厌恶酷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视若手足的同窗挚友就死在酷吏手中;女皇让他去查这件事,意思很明确了。   走狗么,最后的去处就该是锅里。 ↑返回顶部↑ 第37章 认亲记 一(1 / 6)   第36章 认亲记 一   这话卢绘听见了,旁边的高娘子和其他侍婢都听见了。   “你别说了。”卢绘面红过耳。   依岚恨铁不成钢:“以后少吃点酥油糖和石蜜!”   卢绘摸摸自己敦实的身形,很是惭愧,“知道了,再不多吃了。”   高娘子有些尴尬,索性停了步:“请卢小娘子过去叙话,妾身领依岚娘子去用些茶果。”   依岚乐得自在,高高兴兴挽着漂亮的侍婢小姐姐走了。   裴恕之转身走开。   老宋赶紧跟上,喋喋嘀咕,“少相千万和气些,绘娘年纪还小呢。”   裴恕之低声道:“我有数。先示以恩情,再用厚利笼络,况且她还有父母弟妹,不怕她不听话。”   卢绘跟在后头踏上曲廊,缓步进入水榭之后的一间明亮的书斋。   说是书斋,只因为卢绘看见一面墙上垒了顶天的木格书架,密密麻麻堆放了许多书册与卷轴。实则里面宽敞高阔的不像话,顶高接近两丈,四周设有数面精致华贵的屏风,所有家私器物都光彩耀目。   用清一色的玉斑竹打制的桌椅胡床,但扶手与背角处又包镶了金银丝固定的青玉。按照卢绘的理解,全屋弥漫着一种‘书卷气的奢华’。   正中间还挖了个白石搭建的方形火坑,如今方才初秋,于是白石方坑上盖了一张精致的小茶几,其上设有茶炉与一整套茶具。   另有一名眉清目秀的侍卫看守在外头。   裴少相气定神闲的端坐正上方。   “绘娘别怕,坐,随意坐!”老宋坐在方坑旁,笑呵呵的从锦袋中取出一枚茶饼,在小火炉上均匀的烤起来,看样子是要煎茶。   人家只是客套,当然不能随便乱坐,卢绘挑了个离裴少相最远的矮凳坐下。   裴恕之笑容温和,“卢小娘子不必拘束,本相今日有话要与你说,不妨坐近些。”   卢绘心道,原来他的声音这么好听。   她大步上前,挑了把离裴恕之最近的扶手椅坐下。   两人相距不足两尺,这……又有些太近了。   裴恕之有些不适,往后欠了欠。   “令尊伤势如何了?”他装出一脸温和笑容。   卢绘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恭敬跪下,实实在在行了个大礼。   “恩公在上,请受小女子一拜。来神都前小女懵懂无知,不清楚酷吏的厉害,未防滔天大祸骤然降临到自家身上。如果没有恩公出手相救,小女子顷刻间便要家破人亡。恩公对小女子一家人实有再造之恩。”   她说的诚心实意,字字真切。   几日前她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酷吏捉走,又听谢玉芙要拼死去劫狱,好端端美满和睦的一家人就此生离死别,卢绘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直到老宋找到她,才是柳暗花明,乍逢生机。   “不必如此大礼,你先坐下。” ↑返回顶部↑ 第38章 认亲记 二(1 / 4)   第37章 认亲记 二   九月初九重阳节,家家户户赏菊登高,祈寿延年。   白马寺人声鼎沸,香火旺盛,远远望去寺庙大殿上方烟雾缭绕,宛如着了火。依岚自诩神功盖世,愣是没能帮卢绘挤进内三圈,捐了足足三贯香油钱才抢到一块重阳七返糕。   回家后,卢绘将这块糕一掰两半,一半奉给病榻上的父亲,“祝愿阿耶早日康复,长寿康健。”另一半给谢玉芙,“阿娘别太累了,多加保重才能和阿耶白头偕老。”   谢玉芙亲昵的将宝贝小鹌鹑搂在怀中,“我家绘绘真乖。”   卢致南对着女儿左看右看,“绘绘是不是瘦了啊,近日没好好吃饭么?不用替阿耶担忧,阿耶只是腿脚不便,身子好着呢。”   卢绘尴尬,“没,没,没有。女儿每日都好好吃饭了。”   依岚笑嘻嘻的插嘴,“绘绘说她以后不吃酥油糖和石蜜了。”   卢致南:“此话当真?”   卢绘赶紧辩解:“不完全当真,只是少吃,不是不吃。吃还是要吃的,呵呵,呵呵……”   依岚翻白眼:“没出息!”   卢绘自幼嗜甜,父母宠爱又颇有家财,素不忌口。其实她身量不低,骨架又生的纤巧,加上活泼好动,举止灵敏,哪怕丰腴些也不显臃肿。   卢致南偶尔还会唠叨两句,但谢玉芙舍不得,只能自我安慰——等女儿将来大了,看见别人家的小娘子身形窈窕,她就知道约束口舌之欲了。   谢玉芙一拍丈夫,惊喜道:“以前我说什么来着,看吧!”   卢致南恍然大悟:“绘绘是不是瞧神都小娘子个个灵秀标致,决定忌口了?”   卢绘尴尬,“对对,差不多……”   不是因为小娘子,而是因为俊郎君——依岚忍不住哈哈大笑。   看着床边三人孩子似的笑闹,谢玉芙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这场飞来横祸让她重新认识了这座中原腹地的宏伟城池。   若说西北边地是一片旷野密林,大家各凭爪牙锋利,江湖事江湖了;那么神都就是一潭深渊,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处处杀机,无处逃生。她可再不敢小觑中原了,哪怕是像卢缮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卑懦小人,一朝觅得机会,也能轻易置人于死地。   卢致南平白受了一场罪,断了两条腿骨,大夫说幸亏处置及时,卢致南又素来身强体壮,慢慢将养总能复原。   谢玉芙心中对裴府大恩真是感激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谁知还没等她登门致谢,高娘子就送来一车补养之物,东海的鱼胶,漠北的虎骨,十年以上的老参……便是谢玉芙的眼光来看样样都是上品。   再过几日,高娘子又送过来一辆打造精致的四轮座椅,轻便又结实,一看就是内造工匠的手艺,谢玉芙愈发惴惴不安。   又过了几日,高娘子送来一份盖有官府档印的地契,正是卢致南心心念念惦记的童年成长之地,位于神都城外的豉阳县郊。   问及缘由,高娘子只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卢缮兄弟自食恶果,被大理寺判了流刑,他家妻儿已变卖家产,打算搬离神都了。   谢玉芙收礼收的心惊肉跳——本来就大恩难报了,恩人还连续不断地示好,这等滴水不漏又不容拒绝的强大威压,让她愈发不安。   卢绘得知此事,特意跑去送了一程卢小妹,谢玉芙不用问就知道女儿一定会把身上所有银钱都摸出来给人家。等天黑女儿回来时,谢玉芙看卢绘不但荷包里的银钱全没了,全身上下的首饰一件没剩下,甚至新打造的马辔头也摘下当了。   一人一马,光秃秃一片。   “我把钱分作两份,一份给了大伯母,让她同意将小妹托付给她二姐和姐夫。”卢绘满脸疲倦,精神却很好,“另一份钱给了卢二娘子夫妇,让他们安置卢小妹。”   谢玉芙意外,“这是为何?”   卢绘:“卢缮那几个儿子没一个好东西,将来肯定会将卢小妹卖婚换钱的。卢二娘子夫妇还算有担当,哪怕让他们安排卢小妹嫁人都更强些。” ↑返回顶部↑ 第39章 认亲记 三(1 / 4)   第38章 认亲记 三   几日后,卢致南备上厚礼,由人抬着亲自登门裴府,与妻子谢玉芙一道再度致谢。   这一照面,卢致南见裴恕之生的清冷昳丽,端庄严穆,再扭头看看自家大大咧咧的糙女儿,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没了,当下就领着卢纪卢绮去了城外豉阳乡野了。   安置好丈夫与一双年幼儿女,谢玉芙与依岚不日也出发了。   这是依岚到来卢家后第一次与卢绘分离,临走前挂了一枚平安符在卢绘脖子上,据说是白马寺求来的,可以逢凶化吉。   “我不在你身边,你可别随便跟人打架啊。”依岚挺忧愁的。   卢绘信心满满,“接下来我忙着报恩呢,打什么架啊。”   送走母亲与依岚后,卢绘先是一阵孤单,然后是一阵前所未有的自在,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身边完全没人管束呢。   山中无老虎,那猴子还客气什么——除非,新虎又至。   “我住进裴府来?”卢绘讶异。   她原本打算每日来回裴府与家中,不但行动自在,还能顺带到处逛逛,可怜她纵横西北十几年,什么险峻风光都见识过了,反而至今无暇游览闻名天下的神都。   “不错。”   年轻的权臣似乎完全忘记了那日的局促,又是一副淡漠雅致的贵公子模样,“衣裳首饰奴婢都备好了,想要什么就与我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外兄,你要举止自然些。”   这下轮到卢绘不安了,“这,不好吧。”——那岂不是又要处处受人看管了?何况这座宏伟华丽的府邸宛如水晶造的,自己粗手笨脚的,仿佛动一动就会碰坏什么。   裴恕之眉心一蹙,明确表示出自己的不悦,冷声道:“我以为卢小娘子是守信之人,当初口口声声‘深恩厚德,没齿难忘’,言犹在耳。”   卢绘脸红了,“我搬进来,明日一早就搬进来。”她隐隐觉得这位裴少相看起来文雅,其实脾气挺大的。   裴恕之满意的微笑,“只要你乖乖听我吩咐行事,将来不论事成与不成,裴府中你用过的所有器物珍饰尽可带走。”   卢绘慢慢转动脖子,睃了一遍屋内的华贵摆设,件件俱是珍品,“真的只需要讨好那位老夫人就成了么?”   裴恕之端起清茶浅啜了一口,“你是不是以为讨好人很容易?”   卢绘点头。   裴恕之:“你从小到大可曾讨好过什么人?”   卢绘摇头,“不用讨好,大家都喜欢我。”   裴恕之神情讥诮,“你双亲是陇右道巨贾,在沙州颇有势力。你怎么知道那些人是真喜欢你,还是瞧在你父母面上假装的。”   “……”卢绘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你会花艺么?”   “只是将花枝插入瓶中的话,我还是会的。”卢绘笑笑。   触及裴恕之戏谑的眼神,卢绘笑不出来了,低声承认:“不会。”   “会茶道么?”   “……我会烧水。”   “会马上击鞠么?” ↑返回顶部↑ 第40章 认亲记 四(1 / 5)   第39章 认亲记 四   偌大的偏花厅零散放置了四五张圆桌与两排条案,桌案上堆满了各种时令鲜果与甜香扑鼻的点心,供厅内贵人们随意取食。光是毕罗卢绘就看见六七种形状的,根据点缀,她猜应该是樱桃毕罗,蟹黄毕罗,羊肉毕罗,蒲桃毕罗等。   身形灵巧的婢女们无声穿梭来去,手上端着各种香味的奶茶,果酿,淡酒,豆蔻酒,酪浆,甚至还有珍贵的胡椒汤,为主人面前的杯碗一一续上。   明明大家都已经用过午膳了,所以这些吃的喝的仅仅是贵人们的饭后消食之物。   真气派啊,卢绘用帕子摁摁额角的汗滴,她好像又饿了。   裴恕之指了指身边一侧,对卢绘道,“过来坐。”   卢绘连忙小步溜过去,自有奴婢在裴恕之下手处摆放好锦凳。   “姨母今日可好?”裴恕之装模作样的发问。   卢绘也装模作样的回答:“回禀兄长,气色还算不错,此刻用过午膳歇下了。”   裴恕之一脸关切:“那就好,平日里你要劝她好好将养,不可费神。”   卢绘乖巧道:“我晓得了。”   裴恕之微微颔首,对于两人一来一回的配合很是满意。   这傻妮虽然爱顶嘴,但要紧时候还是顶用的。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卢家小娘子?”崔玄半抬眼皮,声音有气无力。   作为在场年龄辈分最高之人,他端坐厅堂正中上首,两名侍僮跪在他脚边为他轻轻捶腿,右侧稍远一点是靠在胡床上的崔老夫人,左面下侧几步开外是裴恕之,三方恰坐成个歪斜的品字形。   “范阳卢氏的子弟怎么去做商贾了。”老头阴阳怪气。   卢绘低着头腹诽:不做商贾你给我耶娘钱啊!   “士农工商皆是国朝子民,姑祖父可不能有成见。她家双亲在陇右道屡行善举,修桥铺路,抚恤贫弱,还受过朝廷的嘉奖。”裴恕之高调唱的行云流水,让人毫无反驳之理。   这种程度的荣耀在博陵崔氏眼中显然不值一提,崔老夫人冷哼一声,“陪伴薛氏养病的婢子罢了,何必认什么外妹?我们家门庭尊贵,七郎可别乱来。”   “绘娘祖上的确出自范阳卢氏,何况西北大商贾家的女儿,怎么也称不上婢子。”裴恕之微笑反驳,“我受双亲叮嘱要好好照料薛家姨母,奈何人力无法回天,薛姨母终究病势一日重过一日,难得绘娘能叫薛姨母高兴,认个外妹也无妨。”   崔老夫人低头拨动手腕上的玛瑙念珠,“什么‘双亲’?阿桓从小不通世故,连薛氏的面都没见过两回,还不都是你母亲执意。我们与薛家原本也没什么深厚交情,如今倒将个落魄潦倒的薛氏供奉的跟菩萨似的,七郎也不怕叫外人瞧笑话!”   卢绘听出来了,与其说这老妇是不满意自己,其实是不满意薛夫人在裴府受的礼遇;与其说她是不满薛夫人的待遇,不如说是不满少相的母亲柳夫人。   这点抱怨裴恕之根本没放在心上,笑着开解:“薛家虽然败了,但也不至于‘落魄潦倒’,还是有几门亲戚的。窦学士夫妇若不是回乡丁忧了,原本是要接薛姨母过去的。其实前几日信陵郡王还说要接薛姨母去住几日,我怕姨母周折,才给拒了。”   薛夫人的母亲出自扶风刘氏,正是刘妃与窦谈夫人的嫡亲姑母,是以薛夫人与窦谈夫人算作外姊妹。信陵郡王该称薛夫人一声姨母,刚好作为他常来裴府的借口。   崔老夫人神情高傲,“信陵郡王又如何,不过是个被陛下撂在一边的闲散皇孙,等将来梁王继了位,还不知能不能……”   “别胡说!”崔玄厉声喝止,“继储大事自有陛下乾纲独断,怎容内宅妇人闲言。”   崔老夫人机变甚快,轻轻哎了一声,“哎呦呦,适才那蒲桃酒瞧着粉粉润润的,后劲却厉害,叫我头晕脑胀。”   裴恕之饶有兴味的看着这对已至暮年的兄妹——   他们的生母是早已故去的定阳大长公主,虽然辈分高,但圆滑练达,从不与先帝褚后做对。无论是崔贵妃之死,还是《禁婚令》的颁布,定阳大长公主都毫无怨言,还时常在外替帝后说话,于是褚后投桃报李,不但荫封其长子崔玄,还封其长女为汾阳郡君。   果然,能在十几年前那场天翻地覆的变动后还好好活下来的,都是聪明人。 ↑返回顶部↑ 第41章 往日情债 一(1 / 6)   第40章 往日情债 一   认亲会结束,崔氏老兄妹各回各处,裴恕之领着昏头昏脑的卢绘也走了。   沐香斋还是超乎寻常的清幽宁静,仿佛方圆五里之内没有任何生物,卢绘第一次踏入这里时就察觉到这份古怪。   裴恕之命子烈将八面半人多高的窗扇全部打开。   他在窗边坐下,妃红色的领口敞开,露出白皙清瘦的锁骨,迎着湖面清风散着糜糜酒气。   卢绘有一肚子话要问,急急凑过去,“少相,真的要读……”   “镜子。”裴恕之沉声道。   覃子烈麻利的搬来一面半尺高的银镜,裴恕之将自己身上的首饰一件件取下,田黄石扳指,翠色小玉刀,黄金耳挂,宝石坠链,金镶玉的长簪,缀有明珠的缎带,还有各种剔透美丽的环珏配饰。   卢绘被一桌子的首饰晃花了眼,定定神才道:“少相,以后我的真要去……”   “清水。”   “是。”   子烈又端来一盆清水。裴恕之将洁白的帕子浸湿,对着镜子细细擦拭自己秀丽的面孔与颀长脖颈,往下是清晰的喉结……卢绘头昏脸热的发现,他居然敷了一层薄薄的粉妆。   啊?!   裴恕之看她目光诡异,好笑道:“从没见过?”   卢绘木木的摇头——她这才想起适才崔玄的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皮上,可不是也抹了脂粉么?   “老做派的世家中,魏晋遗风犹存。”裴恕之淡淡解释,“有时宫里设宴,男子也会适当修饰容貌,不过不会像以前那样不像话了。”   卢绘不懂什么‘魏晋遗风’,其实她觉得裴恕之化点淡妆还挺好看的,更显得长眉入鬓,鼻挺唇红,渗出一种凌厉摄人的美,有点像婆蓝寺壁画中神情缥缈的西域神佛。   中原世族子弟为什么会有西域轮廓?   当然这不是重点——卢绘甩甩脑袋,赶紧问道:“少相,我真的要去那什么学馆读书么?”   “叫舅父。”裴恕之纠正道,“没错,你要去小山学馆。”   “可我识字不多啊,少相您……”   裴恕之一个眼风扫过来,卢绘立刻改口,“舅父您再想想吧。”   裴恕之放下帕子,耐心解释:“你要讨好那位老夫人,总得先见到她吧。可那位老夫人深居简出,平日除了进宫面圣,几乎不出门。你去哪里守株待兔?每年一回的水镜听风苑盛会?还是每年两回的白马寺佛诞?小山学馆的馆主是那位老夫人故旧之女,老夫人每隔一两个月就去学馆坐坐。明白了吗?”   卢绘垂头丧气,“明白了……可我读书不多,若在学馆丢了人可怎么办啊。我听说人,舅父从小读书很好的,我就怕给舅父您丢脸。”   裴恕之觉得应该适当鼓励一下小鹌鹑,免得真一蹶不振了。   他转过头来,柔声道,“不要害怕。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这话听过么?我见过很多目不识丁的草莽英雄,都是义薄云天的盖世豪杰。为了千金一诺,为了素不相识的百姓,甘愿舍命相搏,除暴安良。”   卢绘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你若在学馆考学垫底,的确有些不妥。”周思清才学出众,魏国夫人不大可能喜欢草包,裴恕之微微蹙眉,“那么只能……”   “只能咬牙苦读一阵了。”   “只能找人请托一番了。” ↑返回顶部↑ 第42章 往日情债 二(1 / 6)   第41章 往日情债 二   朱邪丽被押了下去。   敬宣与老宋并肩而坐,热切的盯住坐在下方的卢绘;裴恕之起身站在窗边,神情阴郁。   三人都急于知道内情,差别在于老宋出于担心,敬宣是为了看戏,而裴恕之罕见的生出烦躁之意——经常搞阴谋诡计的人都知道,刚刚成形的计策还没开始执行就被打断是多么令人不悦。   “赶紧说,长话短说。”裴恕之沉着脸。   卢绘特别听话:“我跟人订亲了,两日后发现他已有了未婚妻,然后就退了亲,但他未婚妻非要找我报仇——就是这样。”   敬宣不满意,“怎么说事的,哪有这么糊弄的。你细细说来,那人姓甚名谁啊,做何营生啊,家住何方啊,如何定的亲……”   “你脑门不疼了?”裴恕之阴阳起来。   敬宣摆摆手,“你别捣乱,你要是忙就走吧,我来处置这件事。”   “你处置?”裴恕之,“那还不如把那女子送官,按行刺皇孙判罚。”   卢绘扭头问道,“宋先生,行刺皇孙是大罪么?”   老宋叹息,“可大可小吧。”   “往小了算呢。”   “绞刑,留个全尸。”   “什么?”卢绘大惊,“那往大了算呢?”   老宋:“株连抄家。”   卢绘一下站起,“朱邪丽只是脾气暴躁,她不是坏人,她对奴婢和穷苦百姓都很好的。舅父您千万别把她送官啊,反正郡王殿下也没出大事……”   “什么叫做没出大事!”敬宣啪的一拍桌子,“本王的头不是头吗?!你要是不把事情说清楚,本王今日就把那女刺客送去…送去大理寺!”   “好好,我说,我说。”卢绘抓抓脸颊,从头说起。   “他叫李孝忠,沙陀人,父亲是族长,全家都改了汉姓,现聚居于蔚州。孝忠是家中幼子,以为体弱被送去中原亲戚家养病,没想他意外学成了一身好医术。去年他父亲叫他回家一趟,途径沙州时遇到了我。”   卢绘羞赧起来,“当时我攀爬山岩失手,摔断了肩骨,依岚又不在,幸亏遇到孝忠。他给我裹了伤,又送我回家。他怕我复原不好,便在沙州多留一阵,时常来探望我……呃,我们挺投缘的,然后就订亲了。”   裴恕之忍不住,“订亲之前,你双亲就不打听打听李孝忠的底细?”   “那阵子我耶娘不在,出门看货去了。”   老宋疑惑:“没有父母之命,你们怎么订的亲?”   卢绘:“我们自己先订下,等耶娘回来再告诉他们啊。”   敬宣笑起来,“你们私定终身啊,好大的胆子!”   卢绘坚持,“不是私定终身,我们对着紫杨木立下誓言,交换信物,再结一根同心络子,这是我们那儿的规矩!”   “什么木?”敬宣没听懂。   裴恕之:“紫杨木,一种多生于西北的树木,能聚水固土。”   敬宣无法理解,“对着树起誓就不算私定终身了?” ↑返回顶部↑ 第43章 往日情债 三(1 / 4)   第42章 往日情债 三   朱邪丽被放出来了。   这三日她并没吃什么苦,柴房虽然简陋,还算干净暖和,她自幼跟着兄长们狩猎牧马,草丛山坳都睡得,区区柴房算什么。只可恨那个仇家一直喋喋不休的啰嗦,非说她与孝忠已经没干系了。呸,她才不信呢!   去年她抹脖子后那一阵,孝忠待她很好的。谁知回到蔚州后,这家伙又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那些草根子树皮有什么好挖的,她不过抱怨了两句,孝忠就怀念卢绘温柔耐心,愿意不辞辛劳的陪他漫山转悠。那些生疮流脓口歪眼斜的人她看了就恶心,宁可给钱让他们去别处治病,也别来惹她的眼,孝忠就又念叨卢绘心地善良,关怀病苦,还说找草药治病患是医者天职。   好,天职就天职吧,好不容易空暇了就不能陪她骑马打猎吃肉喝酒么,非要捧着厚厚的书册翻来覆去的看,也不知一整日写写画画些什么。她央求了几次,吵闹时撕了半本医书,孝忠就大发脾气,说她‘夏虫不可以语冰’,全然没有卢绘理解他。   ——然后,他就偷偷跑了。   可气死她了,不找卢绘算账找谁?!   ……但是,这两三日中卢绘真是说的很诚恳。   她说她答应了耶娘再不跟孝忠牵扯,说到就会做到。还说孝忠逃跑不是因为余情未了,实在是两人志趣不投,难成姻缘。其实这样对大家都好,成婚前反悔总比成婚后不幸强吧。   还有那个桃花眼的郡王,说卢绘认了个当大官的舅父,以后婚姻大事会由长辈做主,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再不会对着棵树私定终身了。   朱邪丽不由得开始相信了。   回到客栈,朱邪丽的奴仆们七嘴八舌的簇拥上来,先是惊喜主人果然回来了,并且气色红润,完全没有挨打受折磨的样子,看来李小郎并未扯谎敷衍他们。待朱邪丽问及李孝忠,奴仆们却一个个神色古怪,左顾右盼,语焉不详。   朱邪丽性子急躁,不等他们开口,直接上楼去找逃家的未婚夫了。   李孝忠开门见了是她,自也是十分高兴,毫不意外的满口夸赞卢绘重信守诺,言出必践,过几日他要亲自去谢过卢绘与她新认的长辈。   朱邪丽捏着拳头强行忍耐。   算了,她已经决定不厌恨卢绘了。   其实除了争夺未婚夫,朱邪丽对卢绘还有点莫名其妙的意气之争。   她二人年貌相当,家境相当,都是父母疼爱,呼奴引婢,善于骑射,凭什么孝忠喜欢卢绘不喜欢自己?!细究起来,朱邪丽觉得自己还胜出一筹,因为她有八个身强力壮的兄长,卢家却子息单薄。呃,不过卢绘有依岚,一个能打十八个,所以勉强算扯平吧。   “孝忠,阿绘劝我跟你深谈一番……”朱邪丽开口。   ——他喜欢挖树皮草根,她就陪他挖;他喜欢医治病患,大不了她拧着鼻子忍一忍;还有那些医书,她再不撕了还不行么。   谁知她一句都没开始,只听侧门吱呀一声,推门进来一位托着食盘的素衣美人。   她眉目清秀,举止婉约,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温柔羞涩的光晕,明明比朱邪丽大了好几岁,却像一根风中摇曳的花枝,若无人扶持随时可能折断。   “是丽娘妹妹回来了吧?饿了吧,先垫垫饥。”素衣美人微笑的走来。   李孝忠看朱邪丽一脸懵,殷勤的介绍,“她姓李,小字如儿,三日前我救下来的女子。”   朱邪丽木木的点头——哦,未婚夫趁她不在又救人了。   “如儿身世甚是可怜,小小年纪被家人卖入福春坊为歌伎,好不容易攒足了银子给自己赎身,却又被人抢走所有积蓄。”李孝忠一副老母鸡嘴脸。   朱邪丽隐隐觉得不妙了。   “两日前,我已出钱为如儿赎身了。”   第一声雷。   “我还给了如儿家人一笔钱,让他们以后休要打扰如儿。” ↑返回顶部↑ 第44章 往日情债 四(1 / 6)   第43章 往日情债 四   李孝忠对裴府管事的印象特别好,谦和热忱,恭敬有礼,丝毫没有别处高门豪奴的嚣张跋扈,一听他来是来找卢家小娘子的,就忙不迭的将他引到府内(好像等了很久的样子,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阿绘的舅父裴少相生的清俊秀雅,骨相端美,就是神情疏淡,不爱说话的样子,似有几分气血不疏,意兴冷郁——十八岁的小李神医苦苦思索,不解其故。   裴恕之与众人打了个照面就离去了,卢绘在旁解释‘舅父大人日理万机,忙得很’。   老宋曾在乡塾当了十几年夫子,此刻旧疾复发,抓着李孝忠与朱邪丽教训起来。   “婚姻本是结两姓之好,你既不是弃家舍业的无姓之人,订亲也好,退婚也罢,未得长辈首肯,怎能自作主张?男子轻率,尚有回还余地,若牵连女子名声受累,毁伤前途,岂不都是你的罪责?”   李孝忠满心羞愧,心知幸亏卢致南夫妇开明豁达,若是换了那等迂腐重名的父母,整件事闹的街知巷闻,岂非害了人家女儿一生。   “你也是!李小郎有再多不是,至少他清楚自己所喜所厌,对精研医术矢志不移,敢于坚辞婉拒长辈所定之亲事。你呢?李小郎不肯娶你,你冲绘娘撒气有什么用?没有绘娘也会有王娘子李娘子张娘子,难道你打算一个个打过去?”   “李小郎就是这副性情,你要么乐其所乐,两人志同道合;要么豁达随性,任其自得其乐。你硬要将他强拧成你喜欢的样子,只能是自寻苦吃!嫁给谁,嫁不嫁,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朱邪丽最近饱受打击,见老宋这副啰嗦模样宛如见了家中慈爱唠叨的老乳母,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宋只好软下语气,重新拿出当年哄劝乡野幼童的本事来。   卢绘将李孝忠拉到一旁,“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李孝忠毫不犹豫,“我想去江南。”   一年未见,其实他有许多心里话想跟卢绘说,可朱邪丽已经羞惭颓丧到无地自容了——被情敌搭救,向情敌借钱,让情敌可怜——她要立刻回家。   刚刚见识过世道险恶的李孝忠不放心,打算至少送朱邪丽到陇右道,等当地的沙陀族人接手了再分道扬镳。卢绘身上银两不够,本想去城中柜坊支取一些,裴恕之直接签押了两张一千两的飞钱给李孝忠与朱邪丽做盘缠,还让老宋找了些许散碎钱串应急。   “这一趟东行,才发觉我的医术有诸多不足,于药理所知更是贫乏。”李孝忠认真说道,“听闻当年衣冠南渡,在江南遗留了许多古医典籍,我想去看看。”   卢绘大为赞同,“对啊,其实你更擅长医治外伤,可是有些病是从里头发出来的。只治好了体外伤患,下回还得复发啊。”   小李神医不以为忤,还喜笑颜开,“还是阿绘你明白,将来我还想去岭南和辽东看看。自来东西南北地气不同,草木生灵亦是不同……”   卢绘听懂了,接口道:“那么所产药物也是不同,譬如北面的虎骨,南面的蛇油。”   李孝忠拍掌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一同大笑,卢绘想到一事,“前几日我见舅父发过几份手令,持令者可以到地方官府的案库中查询档册。待会儿我给也你要一份,人生地不熟的,定然用得上。”   “太好了!”李孝忠先是大喜,随即顿了顿。   “阿绘。”   “何事快说。”   “那个李如儿……”   “啊啊啊,你还惦记她?!”   “不不,不是。”李孝忠小心翼翼的,“李如儿那伙人,是受人安排来坑我的吧。”   卢绘一阵心虚,“……你看出来啦?”   李孝忠叹道,“事后我想了想,若只是图财,他们的许多行径实属多余,倒更像是特意来教训我和阿丽的。”骗钱就骗钱,多设几局赎身或家人重病就行了,何必非要朱邪丽跟自己退婚,还用黑衣蒙面人来吓唬他们,这反而是铤而走险了。   卢绘做贼似的四下张望一圈,凑过去无声道,“我那舅父,长的跟天山雪莲一样,心眼可比蜂房还细密,所以你们不必还银子了。”——在她心中,融洽相处几个月的前未婚夫可比才认了十几日的‘舅父’亲多了。 ↑返回顶部↑ 第45章 往日情债 五(1 / 6)   第44章 往日情债 五   信陵郡王府。   还在内堂。   依旧咆哮的受害人,诸姬妾照旧围他嘤嘤啼哭,冉姬照旧微笑着将她们带下来。   罪魁也还是站在一旁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敬宣的伤更重了,两颊高高肿起,从鼻梁到下颌俱是青青紫紫,好一副惨不忍睹。   卢绘捡了把姬妾留下的团扇,被骂的急了就给敬宣扇两下散散火气,敬宣不骂她了就给自己打扇。   裴恕之额角一阵抽动。   “这次是怎么回事?”他大步迈入内堂,强压着语气中的不悦。   ——经常搞阴谋诡计的人都知道,眼看布局完毕马上可以发动计策之时被忽然中断,是多么的令人烦躁。   “你们终于来了。”敬宣看见裴宋二人顿时悲从中来,拼命将自己肿如豚首的脸凑到裴恕之跟前,“你看,你看看,我这回是遭了大劫啊,不止是脸,还有身上,这儿,这儿……”   说着他还想松开衣襟展示一下躯体上的伤痕。   “住手,不用宽衣了。”裴恕之一把按他的衣领,将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的猪头推开,转头看卢绘,“你可无恙?”   “无,无恙。”卢绘尴尬,她身上除了衣裙有些尘土,发髻乱了些,脸上手上并无伤痕。   裴恕之还是不放心,“有没有受暗伤,去偏厢让侍婢看看。”   敬宣愤怒的一跃而起:“她好着呢!一条长鞭挥动起来,没人能靠近她周遭三步,倒霉的只有我!你这个祸害精,到底要害我几次!”   卢绘不服气了,“这回可不能怪我,我说要去看马,你非要去买胭脂和珠钗。要是我们去的是马市就遇不上他们了,你也不会挨打了!”   敬宣脸都气歪了,恨不能一头槌撞过去,“你这说的是人话?为了给你买胭脂珠钗被你老相好的家奴打了,你居然撇的一干二净——你你还有良心吗,还有人性吗?”   卢绘不安的扭了扭,小声道:“那不是我老相好,只是退了亲的未婚夫而已。”   ——只是退了亲的未婚夫而已。   ——只是……而已。   卢绘一转头看见老宋的炯炯目光,还有面无表情却气势吓人的裴恕之。   她连忙低下头,表示有在羞愧了。   老宋过去细细端详敬宣脸上的伤,讶异道:“这么多伤,绝非如上次那般被人误伤所致,你们是遭人围殴?”   “没错。”敬宣差点落下英雄泪,“少说也有十几号人,围住了打我们啊。”——只有老宋心疼他。   裴恕之听出了不对,上下打量敬宣,“‘十几人围住了打’?你们落单了?你的侍卫呢,随从和马车呢,怎不亮出令牌来。你身上怎么这么素净?”   只要有一样在身边,敬宣就绝不可能挨打,除非对方意图谋反,胆敢不把皇孙的身份看在眼里。   敬宣讪讪的,“啊这……”   卢绘兴致勃勃,“那是因为殿下他……”   “闭嘴,我来说!”敬宣将罪魁吼回去,抢回解释权,“今日我领这祸害去拜见的是鼓师司马右娘。右娘素来好客,留我们用午膳……” ↑返回顶部↑ 第46章 往日情债 六(1 / 6)   第45章 往日情债 六   入夜了,郡王府内堂还隐隐传出少女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子洵真是太不易了,从小就被人耳提面命‘你娘是为了你才没改嫁的,为你才跟娘家一刀两断的’,‘你娘青春守寡甚是可怜,你定要孝顺啊’!一遍又一遍,月月提,年年提,孝顺本是儿女的本分,可子洵还得多背负一笔这辈子都还不清的愧疚!”   “别家孝子尽孝十分,子洵就得尽孝十二分,二十分——否则就是忘恩负义,忤逆不孝!不但要事事顺从,以母为天,还得顺从的心甘情愿!崔夫人要是明事理倒还罢了,可她连寻常的良善都称不上!”   “子洵是人啊,他有自己的主张,明明知道自己母亲言行举止不妥,在乡里一日比一日骄横,可他多劝几句崔夫人就要死要活的……”   卢绘端坐在内堂正中的主位上,哭的抽抽搭搭,脸颊通红。   坐在她左边的是默默叹气的老宋,右边是胡乱摇晃团扇的敬宣——给自己扇七八下后也会匀出两扇给卢绘,两人都被扇的发丝乱飘。   裴恕之则负着手站在窗边。   一个时辰前,卢绘还与独孤子洵抱在一处痛哭。   信陵郡王府建成至今还没有过这等闹剧,敬宣与老宋面面相觑,最后是裴恕之下令婢女们将独孤子洵扶到别处疗伤静养,裹好伤口后再灌两碗安神汤下去。   崔夫人继续关在原处,并将卢绘拽了出来。   “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也是不孝啊。”老宋叹道。   卢绘迭声道:“对对,就是这句话,子洵也说过!但他母亲哪里听得进去,她哪是养儿子啊,是在,是在……”   “是在熬鹰驯犬。”敬宣低声接口。   他与亡母刘妃感情深厚,自小母子俩笑骂随性,无话不说,完全无法想象世间有像崔夫人这样威权扭曲的母亲。   ——唉,母妃,他已经很久没梦到过她了,不知她是不是已经重新投生了,盼她下辈子能一生安康平顺。   “一点没错,反正就是要子洵听话!”卢绘抹着泪,“其实子洵很硬气的,有一次跌伤了胳膊,正骨时他疼的脸上煞白满头是汗也没吭一声。要不是他母亲一个劲的用性命拿捏他,他才不会就范呢!”   她越想越为前未婚夫难过,“呜呜呜,子洵要是个毫无主见的软骨头就好了,什么都听阿娘的,反而不会这么痛楚难受了”   忽然语气一变,“呸,他要真是那样的软骨头,我才不会看上他!”   然后又接着伤心哭起来,“子洵真是太不易了……”   老宋敬宣:……   “别哭了!”敬宣将团扇一拍,“你这么怜惜他究竟想怎样?是不是还想嫁他!”   “找个崔夫人这样的阿家,那是自寻死路。”卢绘这个想的很明白,“明知前头是坑,还往里头跳,我阿耶阿娘会气死的。其实吧,与子洵订亲之事,我至今都不曾告知双亲。”   ——唉,这趟阿娘回沙州,老管事肯定要告诉她的了……   “原来你不糊涂啊。”敬宣重新摇起团扇,“崔氏早些亡故,独孤子洵就能逃出生天了。”   卢绘一脸正气,“殿下慎言!再怎样,也不能咒人家母亲早亡啊。”   老宋:“是啊,而且老夫观她面貌,是高寿之相。”   卢绘又担心了,“很高寿吗?多高寿?”——子洵到底要受多少年罪啊。   看她态度前后反复敬宣直想咧嘴笑,总算记起脸上的伤赶紧忍住。   卢绘:“要不算了,把他们放了吧。” ↑返回顶部↑ 第47章 往日情债 七(1 / 8)   第46章 往日情债 七   眼望着夜色降临,崔夫人才开始不安起来。   自街头遇上小贱人与那浪荡儿算起已过去大半日了,清河崔氏在神都的族人应当已经得到消息了,为何还不来解救她?不就是打了几下,说个情赔个钱,事不就平了么。   虽说这座府邸看来甚是气派,不过区区一个商贾之女能认得什么高门显贵了,大约就是堆银子买下的。估计洵儿已是那小贱人所遇最上乘的夫婿之选了,不然当初也不会死皮赖脸的巴结纠缠。那么,清河崔氏为何还不来救她?   崔夫人眼睁睁看着日落月升,月落日升,在忐忑中迎来了次日清晨,忽有一群身着公服的牙差如狼似虎的冲入房间。随着一阵混乱的尖叫与吆喝,崔夫人被狼狈的押了出去,蒙眼堵嘴塞进一辆马车,颠簸了不知多久后被丢入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生有青苔的石墙上有指甲划出来的痕迹,乱糟糟的土面上铺了些许稻草,还有两个破瓷碗和一个脏污的恭桶,偶尔还能看见虫蚁草隙中蠕动。   崔夫人感到后脊汗毛根根竖起,惊恐的扒拉着铁栏足足呼叫了一个多时辰,哑了嗓子才安静下来。她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何曾有过这等经历,自也无从分辨官府大牢是何模样。   大牢中昏暗无光,只在石壁顶端开了一口巴掌大小的气窗,根据窗口透入的少许亮光,崔夫人方知昼夜之分。   当日土牢来了一个面孔麻木的老妪,往破瓷碗中甩一勺粟米糊充作饭食,又在另一个碗里倒了些浑浊的白水,崔夫人赶紧问此地是何处。   那老妪答:大理寺地牢。   崔夫人大惊失色,她虽没什么见识,但也知道寻常的民间斗殴是不会闹到大理寺的,一阵跺脚咒骂后她推断出两件事:   其一,那小贱人不念旧情,竟然报官了——没错,虽然她可以殴打无辜泄愤,但对方不能反抗,这是她十几年来的习惯认知。   其二,那小贱人家里明明只是一介商贾,要么是最近卢致南夫妇攀上了什么权贵,要么那日被她指使奴仆殴打的浪荡儿身份并不简单,这才惊动了大理寺。   日落前,那麻木老妪又来送食水,看那两个破瓷碗中的粟米糊糊和白水一点没动她也毫不奇怪,收起木勺就要走,崔夫人赶忙又问:其余囚犯呢,为何只有她一人?   老妪干枯皱巴的脸上似笑非笑,答:重罪囚犯,单独关押。   崔夫人顾不得惶恐,赶在那老妪离开前扯着嗓子追问:“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那老妪回头讥笑:“你自己不知么?好大的胆子,胆敢行刺皇孙。”   什么?!什么皇孙,她何曾行刺过……一阵天旋地转,崔夫人坐倒在地。   ——那浪荡儿竟是皇孙?!   她整个人都被悔恨与惊惧占满了,然后开始不断的高声呼号:   第一日她冲着空荡荡的囚牢出口方向,翻来覆去的大声辩解自己绝对无意行刺皇孙,只是个误会啊误会!但是什么误会呢,她又不好说自己本意只是想痛扁皇孙一顿。   于是第二日干嚎的内容变成了咒骂与告发诬陷,言辞凿凿都是卢绘害她,是她阴设诡计,故意引她殴打皇孙。   可能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太不可信了,第三日她开始哀嚎求饶了。   这几日崔夫人算是把余生的苦都吃了,原本嫌弃的粟米糊糊与浑浊白水在捱到第二日就忍不住都吃了喝了,夹杂有碎石砾就罢了,还有难以下咽的异味,但即便将破瓷碗添了个干净,崔夫人依旧饿的前胸贴后背。   到了第四日,她再也叫喊不动了,闻着一旁恭桶的臭味,躺在稻草上,在绝望与痛悔中有气无力的喊着‘我儿快来救母亲啊’……   如此半死不活之际,忽有几名身形粗壮的女狱卒将她提溜出去。   崔夫人饿的两眼发花,不知被拖拉着经过了几道转弯,终于进入一间温暖干燥的屋子,空气中透着阳光与澡豆的舒适气味,让崔夫人感动的深深呼吸。   两名女狱卒叫她自己沐发擦身,并给了她一身半旧衣裙,经过三四日炼狱般的屈辱折磨,只要能回复干燥洁净,便是粗麻衣裙崔夫人也感激涕零了。   总算之前十几年鸡鸭鱼肉燕窝参汤将身子补养甚是强壮,崔夫人虽然又饿又怕手脚发软,但还是很快将自己捯饬干净了。之后她随着女狱卒进入一间雅室,室内正上方端坐一人。   崔夫人隐隐觉得此人眼熟,稍加回忆立刻浑身一震,急急想要屈身行礼,谁知多日饥饿疲敝,致使身躯一软直挺挺趴倒在地,不过嘴里还是呼喊出了‘民妇见过少相’! ↑返回顶部↑ 第48章 往日情债 阿乌尔 一(1 / 6)   第47章 往日情债 阿乌尔 一   祉园如常宁静,静的几乎不像一座色彩斑斓的繁茂园林,馥郁浓烈的花团枝叶不见朝气,反透着隐隐杀气。   敬宣与老宋风火轮般赶去裴恕之的居所,一前一后踏至内堂门边。   裴恕之散着衣襟坐在胡床上,外袍褪下半边肩头,露出血迹斑斑的雪白绫缎中衣。   卢绘跪在床边,伸手想翻开衣袖看看伤势,却被裴恕之一下摔开。   他眼底冷光流过,“适才你向那小子使什么眼色?你怕我要他的命?我受了伤,你头一个却担忧那小子的死活,呵呵,好,好,你真是好的很!”   卢绘手足无措,生生急出一脑门的汗,“不不,不是的,你的侍卫应变太快了,我才转个头,他们就已经抬起臂弩亮出箭镞了。我怕张嘴晚一步阿乌尔就会利箭穿心,这才喊出他的身份请大家住手!”   “怎么会?”靠在门后的子烈忍不住嘀咕。   他们都是在军中打磨过的顶级护卫,除非主君性命有危,否则当以生擒刺客为上,事后拷问出幕后主使,才能杜绝行刺。当时虽然他们齐刷刷的扣住臂弩,但其实瞄准的都是那胡人少年的四肢,而非躯干头颅等要害位置。   这道理裴恕之明白,敬宣和老宋也明白,唯有卢绘不明白,于是在裴恕之为她挡刀见血之际,当着一众家丁与侍卫的面放声尖叫着‘那是我的未婚郎君,别伤他性命’,直到看见裴恕之惊愕发狠的神情,她才补上一句‘已经退了亲的’。   当时的情形,真是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这些日子下来,众侍卫多少也听说了卢小娘子的‘精彩’情史,也知道自家主上好不容易才打发掉两个前任,这囫囵气都还没喘上一口,就又来一个?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敢去看脸色阴沉的可以拧一碗墨汁的自家主人。   “怎么,敢在我跟前亮刃行凶,他不该死么?!”裴恕之恨声道。   卢绘语无伦次:“不不,他不是要杀你,他是要杀我,少相…啊不是,舅父,我我…”真不是她口拙,委实整件事颇为复杂。   裴恕之冷笑连连,“我一意护着你,生怕你碰破磕伤到一点儿,你却只护着那狼崽!什么舅父,我不过是你的冤大头!”   卢绘快急哭了,“你别这样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她着急的去拉他衣袖看伤,裴恕之铁青着脸就不是不许。   两人拉扯之际,挨在门边的老宋越听越皱眉,满心怪异——不是之前定好的‘挟恩图报,笼络许氏’之计么。   既然裴恕之碰巧为棋子(卢绘)受了伤,此刻不是应该趁机示恩,对棋子展现宽宏大量的气度,着意笼络,多加抚慰,使其感动后愈发效忠么?怎么反而连讥带骂,气急败坏,闹的这样难看?   敬宣看的津津有味。   他早就觉得裴恕之日子过的淡而无味,堪比鳏寡孤独,如今总算有些生趣了。   老宋轻咳一声打破僵局。   卢绘回头哭腔道:“宋先生,您快来给少相看看……”   老宋装作刚到门口的样子,挎着药箱大步踏进内堂。   敬宣在肚里大骂:扫兴的老光棍不解风情,活该下半辈子继续旱下去!   老宋俯身查看伤情,染血的衣袖之下是年轻男人紧实有力的修长臂膀,白皙的皮肤上浮着几根青筋,肘部以上两三寸处有一道细而长的刀伤,皮肉豁开状如一片柳叶。   敬宣‘大惊失色’,惊呼道:“这伤好生厉害啊!”   裴恕之抬头白他一眼。   卢绘急急道:“适才子烈说这伤不重的!” ↑返回顶部↑ 第49章 往日情债 阿乌尔 二(1 / 6)   第48章 往日情债 阿乌尔 二   卢绘跪坐在原处。   从小人人都夸她乖巧听话,是耶娘最最称意的贴心肉,从不添惹事端。也不知怎的,自打见了这个假舅父,她就接二连三的闯祸生事,仿佛将从小到大的累积一股脑儿出清,又似是老天爷成心要给裴恕之找些烦扰,于是挑了自己做筏子。   老宋对着一室狼藉长叹一声,他见敬宣挨着博古架犹自闷笑,过去推了他一把,“殿下您再笑可不厚道了!”   敬宣清了清嗓子,“子烈,把这胡儿押下去——你家有地牢罢。”   覃子烈答曰,“寻常人家怎会有地牢,只有柴房。”   阿乌尔未做挣扎,湛蓝的眸子悲凉的望了卢绘一眼,就顺从的被拘走了。   眼看卢绘拉了线似的想跟过去,敬宣忙把人拉住,“你跟去干嘛?”   卢绘:“刚才大家动手没个轻重,我去看看阿乌尔身上有没有暗伤。”   敬宣也被气笑了,他抬头道:“老宋吩咐人来洒扫,我得跟这祸害精讲讲道理。”   老宋哦哦点头。   敬宣扯着卢绘走到后堂书架旁坐下,一脸正色道:“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卢绘叹息:“错在不该认少相为舅父——兴许我天生克舅父吧。”   “什么?”敬宣错愕。   卢绘:“阿娘说她娘家的兄弟全都年幼夭折,没一个立住的,兴许我命中克舅……”   “住口,子不语怪力乱神。”敬宣无语了,“我几日之内被你牵连的连续挨打两顿,难道你也认我做舅父了?”   卢绘小口喟叹:“我看郡王与少相情同手足,说不定牵一带二……”   “别胡扯了,其实我跟你舅父差着辈分呢,算起来你我是平辈,你克不到我!”敬宣   卢绘早就领教过了二十八大阀阅世族彼此联姻的繁杂,心下只当裴家与刘家也有姻亲,便点头道,“对,我也觉着郡王被打不是我克害的,所以殿下以后还是多练练身手罢。若是换了我家依岚,区区一个朱邪丽和几个家丁,连她的衣角都沾不到。”   敬宣:“……”   卢绘:“殿下的道理讲完了么?”   “……”敬宣疲惫的坐下,“你别再插嘴了,接下来听我说。”   卢绘心道自己哪有插嘴,不是他先问‘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么。   不过她生性敦厚,不爱与人吵嘴,便老实听着。   敬宣:“别看你‘舅父’如今一副沉稳干练的铁打模样,其实他自幼金尊玉贵千娇万宠,养的比公主娘子都精心,破一丝皮都要闹个翻天倒海。你信不信?”   “我信。阿耶跟我说过河东裴氏的富贵清华。”卢绘忍不住想象假舅父年幼时粉妆玉琢玉雪可爱的样子。   敬宣语重心长:“他刚挨了一刀,此刻挺着伤势去应付来客,还不能恼怒,不能纵性报复,你不去关怀苦主,反倒急着心疼那凶徒,这可不是侠义之道啊。”   卢绘心生愧疚,“我想关怀他的呀,但是他连伤势都不让我看……”   “他说不要就是真的不要么?”敬宣谆谆善诱,“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刚刚逃过鬼门关的人怎会不要关怀?他那是说气话,嘴里不想要,身子很想要。”   “…是,是么?”卢绘咂摸了两遍,“我怎么觉得殿下的口气…有点,不正经。” ↑返回顶部↑ 第50章 往日情债 阿乌尔 终(1 / 6)   第49章 往日情债 阿乌尔 终   听到这里,阿乌尔痛苦的抱住双臂,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老宋冷哼一声,“降而复叛,遗祸百姓,真是狼子野心!”   裴恕之:“后来呢,你们两个不会傻到一起去了吧。”   “我还没那么傻。”卢绘苦笑,“我叫依岚先走躲起来,我自己一人前去质问。”   “我叔父怎么说的?”阿乌尔忽然直起身子,一双碧蓝清目宛如淬了火,“他,他都承认了?”   卢绘断然道:“他不但一概都认了,还反过来要挟我!”   【“举大事?什么大事,明明就是谋反!”卢绘气的浑身发抖,“当初你们部族投诚朝廷时是斩马祭天立过誓言的,如今竟要背誓么?”   真默咄用哄骗孩童的口气说道,“绘娘莫急,先坐下,坐下嘛。你且听我细细分说…多备些铁器,也是以防万一嘛…”   松漠都督府对盐铁管束甚严,但沙州不一样,因为外通西域,千万种商货进进出出,反而有了可以上下其手的机会。   卢绘气急:“谋反是死罪!你别害了阿乌尔!”   “事败了才叫谋反。”真默咄悠然道,“若是事成了,那就是起义举事。”   卢绘差点拍起桌子来:“怎么可能事成,朝廷有那么多军队……”   真默咄截话道,“阿史那图顿不就成了么?”   卢绘一时语结。   真默咄继续道:“图顿汗父兄数人降而复叛,前几年终于自立了汗庭与王旗,朝廷不也没奈何他么?说打不打,要打又退兵,前两年嚷着要结儿女亲家,朝廷还不得不重赏笼络呢。”   卢绘讥嘲,“人家控弦几十万,朝廷才会忌惮,你们部族才多少人。”   “事在人为!”真默咄昂然说道,又软了神色,“绘娘别担心,叔父这些年多在长安洛阳游历,见识的多了,才明白其中道理。这件事看着风险,实则胜算不小。”   迎着女孩疑惑的目光,他继续道,“你们女皇帝疑心重,军中将领被她收拾了一遍又一遍。昔日她重用过的陈令则,章威武,肖世功,一个都没逃了。好些的留个全尸,坏些的满门屠戮,鸡犬不留。连不懂朝政的贺若大辅都惨死在酷吏手中,女皇帝如今还能信用谁?何况她现下老了,求的是稳妥,更不愿大举用兵了。”   卢绘全不懂朝政,听了稀里糊涂,“……就是说,你觉得现在谋反,朝廷会睁只眼闭只眼?”   真默咄大喜,“对!等事成了,我们学图顿可汗,也入朝进献骏马财帛,也向皇帝纳贡称臣,也请求公主和亲——我对阿乌尔视如己出,将来一切传给他,绘娘也能妻凭夫贵啊!”】   裴恕之与老宋对视一眼,心中俱想这真默咄虽然胆大包天,但道理倒是没错,现在女皇的确不愿大举用兵。当然,还得看他能闹出多大阵仗了。   所谓投鼠忌器,也要分辨那只鼠有多壮硕。   “你信他说的么?来个妻凭夫贵?”裴恕之问道。   卢绘无奈,“鬼才信他。他不说学图顿汗还好……哼哼,当年图顿自立王庭时,可没少劫掠百姓祸害州县。这种无数尸骨堆出来的荣华富贵,不要也罢!”   裴恕之露出笑意,“聪明。”   老宋连忙,“对对对,都公主和亲了还怎么妻凭夫贵啊。”   【“说什么都没用!女皇帝是老了,那下一个呢?等换个年轻力壮的皇帝,就你们部族那点丁口,迟早被剿灭干净,到时还会连累我耶娘和阿乌尔!”卢绘毫不客气。   真默咄脸色逐渐阴沉,“看来你是非要置我于死地了?”   卢绘想了想,坦率道:“这些年来叔父一直对我很好,但是再好也不能抵过我全家性命。叔父你也别想杀我灭口,依岚已经躲起来了,天亮之前我没出去,她就会在开城门前去官府举告,叔父你们就是插了翅膀也跑不了的!” ↑返回顶部↑ 第51章 竞技的小山学馆(1 / 8)   第50章 竞技的小山学馆   “何四序之交运,转三阳之暮时。风辞暄而入暑,树替锦而成帷。想蓬瀛兮靡觌,望昆阆兮难期。抗微山於绮砌,横促岭於丹墀……”   这篇《小山赋》是文德皇帝晚年于钟南山翠微宫避暑时,见宫中一座新修的假山宏伟秀丽,于是雅兴大发所制。   凤仪三年,曾任鸾台内殿学士的班停云夫人之女樊氏得女皇恩准,于洛阳皇宫外城一隅辟得一处办了女学,女皇亲自提名‘小山学馆’。   卢绘紧张的坐在马车中,不断的用锦帕摁着冒汗的额头。这日阳光丰睦,晨起便闻鸟儿叽叽喳喳,扑腾甚是活泛,仿佛兴致勃勃的都跑出来看她的热闹。   裴恕之低声呵斥,“别擦了,脂粉都要糊了。”   卢绘更紧张了,“是吗,宋先生快拿镜匣来给我补补妆……平日里你从不叫我涂脂抹粉,我这才不习惯的。”   老宋默默捧起一个漆木镜匣。   “不用补了,本就是提气色涂的,没擦掉多少。”裴恕之一手抬着女孩的小圆脸左看右看,原本精致的眉心拧成个凌厉的川字,“字会写了吗?”   卢绘忙道:“会的会的,我练好多遍了。”   裴恕之:“见人时不要惊慌失措,要举止得宜,对答清楚。”   卢绘大声保证:“我不慌!”   裴恕之:“别蛮力上头就一拳打穿琴鼓,什么都别怕。”   卢绘挺起胸膛:“我不怕!”   裴恕之点头,“一切照家里演练的来。”   卢绘又想擦汗了,伸手一半生生忍住,“我真能入学么?郡王说小山学馆群贤荟…那个萃,诸位夫子非城中才女不收的。”   裴恕之似笑非笑,“我说你是才女,你便是。”   卢绘气恼,“这是指鹿为马,日头打西边出来我都不是才女!”   裴恕之轻笑,转头道,“看来这几日先生没白教,她居然知道指鹿为马了。”   老宋强笑两声。   裴恕之再道,“放心,凡事总有例外。你就是那个例外。”   卢绘毫无信心的抱膝而坐,垂头丧气的宛如一只绒毛耷拉的小鹌鹑,因为窝外有只老鸹张了长长的喙等着要吃她而惶惶不安。   裴恕之觉得她这样甚是讨喜,若非怕弄乱她整齐的额发,他还真想揉一揉。   马车逐渐放慢直至停下,车外响起各色女子说话之声。   裴恕之道:“先生你真不进去?”   老宋愁眉苦脸,“少相你真要去观礼呀?”   裴恕之长眉一轩,“这些日子我送出去的礼够买三座小山学馆了,为何不去?”   “里面都是女眷呐!”   “也有数位男夫子。”   “年过半百自然无需避忌!” ↑返回顶部↑ 第52章 “友爱”的小山学馆(1 / 4)   第51章 “友爱”的小山学馆   敬宣今日又来‘探望薛姨母’,在沐香斋枯坐了快有一个时辰才把人等到。   裴恕之走在前头,步伐翩然,神情悠闲;卢绘与老宋一个垂头一个绷脸,跟在后头。   “怎样怎样!祸害精进去了么?”敬宣不等他们进屋就迫不及待的问起来。   “自然是进去了。”卢绘生从不知道自己也能说出这么刻薄的语气来,“舅父送的礼都够买下三座小山学馆了,我怎能进不去?”   敬宣颇为惊讶,“呀,这是怎么了,小娘子嘴里长针啦。”   裴恕之也有些不悦,“明明每年只招十二名学子,学馆今日却招了十三名。樊馆主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在暗示有人是请托入学的。”   卢绘忍无可忍,“这种事情还需要樊馆主暗示大家才能知道么?今日在场的,只要没瞎没聋没傻的,谁看不出我是请托入学的!”   老宋很适时的叹道,“唉,有辱斯文呐。”   “斯什么文,万事以达成目的为要。”裴恕之面不改色,“先生得空了,去书库中取些画卷与画纸给绘绘。”   老宋奇道:“这是何缘故。”   裴恕之从袖中取出一卷的绢纸,“临走时,严夫子将此画给了我。”   敬宣赶紧抽过那卷画展开一看,皱眉道“这画的是什么?”   ——画是匆匆描出来的,寥草勾勒出半片山林,许多兔儿鹿儿拼命从林子里往外奔逃,一个正在林边放羊小小女孩望向山林,脸上露出惊怕神情。   卢绘凑过脑袋来,“这是试艺最后一科我画的画,严夫子出题《遇虎》。”   “那虎呢?”敬宣左看右看没找到。   卢绘红着脸,“虎在画外,郡王没瞧见大家都很怕么。”   敬宣笑道:“那也可能是豹子野狼,你这文不对题呀。”   卢绘指着画纸边缘一处斑斓,“你看,我还画了半只虎爪呢——这头猛虎就快追来了。”   敬宣眯眼再看,分辨出那的确是一只兽爪。他叹道:“唉,你也别怪少相了。若不靠他送礼,你哪辈子能进小山学馆啊。”   卢绘羞赧的扭着手指。   裴恕之一把抽回画纸:“绘绘别听他的,三日功夫你能学成这般,已然不容易了。”   卢绘小圆脸上透出几分感激,不自觉的站的离他近些。   老宋:“严夫子与少相说了什么?”   裴恕之:“严夫子说,这画虽然落笔潦草,技法笨拙,但仍能看出绘绘心有画意,触类灵秀,是可造之材。”   敬宣哈哈大笑:“你给严三斗送了什么,他卖力成这样?这朋友值得交啊,做戏做全套,有始有终。”   卢绘嘟嘴:“就不许严夫子说的是实话么,我小时候在泥地里拿树枝划出猫儿狗儿,大家都夸我画的好呢。”   裴恕之:“后来呢,怎么不好好学画呢。”   卢绘回忆起来,“好像是…那阵子周围不太平,阿耶说还是强身健体要紧,逃命都能逃的利索些,于是请人教我与依岚习武骑射,别的就放一旁了。再后来,我也忘了。”   “看来是没好好学过。”裴恕之点头,走到书桌旁随手将那张画夹入书页,“我书库有许多名家画卷,绘绘你自己取来看。若要作画,就向宋先生要画纸与彩粉料。” ↑返回顶部↑ 第53章 较量的小山学馆(1 / 6)   第52章 较量的小山学馆   晨曦的光束透过窗纱,筛成碎金般的光点落在屋内。   卢绘穿上阿娘给她新做的胡服,对镜将浓厚丰软的长发绾好,取出多日未碰的黑色长鞭,娴熟的将它一圈圈缠在自己腰间。当裴府婢女捧着衣裙钗环进屋时,讶异的发现服侍多日的和蔼少女此刻紧绷的犹如一根弓弦。   马车平坦的青石路微微摇晃,卢绘靠壁而坐,右手按在鞭柄处,熟悉的手感让她安心,想到即将发生之事又惴惴不安。   之前跟着郦敬宣在洛阳街头闲逛时,她曾在酒肆、食楼、斗鸡场等场所见过许多人嬉闹着较量拳脚弓矢。每当此时,卢绘总会提醒自己这里是中原——安全、富庶、器物精致、衣着风雅的中原。这里的人们从不会将家中财物分装上几个包袱准备随时奔逃,也不会在夜里睡觉都留一只耳朵倾听城外是否有隆隆的马蹄声袭来。   在卢绘生长的地方,拳脚刀弓是用来搏命求生的,绝非茶余饭后消遣的游戏。刀只要出鞘,就必得见血才能还鞘,出手必须全力以赴,否则,敌人不死,死的就是你。   所以卢绘从没想过要对学馆里那群小娘子动手——将她们嫩的像花瓣一样的脸蛋打破吗?或者将她们柳枝一样柔软的手脚打断?   但如果不出手,自己就会一直挨欺负。   如今她已经明白,刀剑未必都是有形的,无形的刀剑一样能伤人。   尽量不要伤到她们要害吧。   *   因为要一次性震慑所有人,今日卢绘特意晚些抵达小山学馆,所以当她踏入课堂时其余小娘子已尽数到场了。   余巧娘很自觉的坐到最后一排,苦逼的招呼卢绘过来同坐。   卢绘大步过去,利索的将桌上纸笔扫进书箱,“走,我们坐前排去!”——其实课堂很宽敞,最后一排与前面几排之间还有许多空桌,偶尔拼在一起用来教习大幅字画的。   余巧娘愕然,“坐、坐到前面去?”   卢绘气势惊人,“对,你昨日不是说坐在后头听不清么?我们坐到前排去!”   余巧娘有点咬舌头,“前、前……”——老大你忘记我们正在被排挤吗?   卢绘一把拎起余巧娘和她的书箱,几步走到前排坐下,大喇喇打开书箱铺排纸笔。   与昨日一样,左右的小娘子们故意大声‘不屑’地离开,但这一次卢绘没去理她们——她们爱走就走好了,反正她不会再躲开了。   周围射来厌恶鄙夷的目光,卢绘睁圆了眼睛一个个瞪回去——她是权臣裴少相的外甥女,哪个敢明目张胆欺侮她?!   果然,当她真的直视回去时,众小娘子反而不敢与她对视,纷纷回避视线了。   如此威风凛凛,余巧娘看的目瞪口呆。   当然,众小娘子也不愿意轻易认输,于是静滞片刻后,一位眉眼尖细的小娘子装着一副笑脸走来。她拿着本书假模假式的向卢绘行礼,“久闻卢家阿姊学识广博,小妹想要请教一二,不知这句‘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作何解呀?”   ——堂内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卢绘,或担忧,或好奇,更多的则是等着看她出丑。   卢绘缓缓站起,一把揪住这小娘子的前襟,瞅着没有桌椅之处用力一摔,小娘子顿时不由自主的被一股大力掼倒在地,不但摔了个屁股墩还在光滑的木板地面上滑出一丈多的距离,直至后背顶到一张桌案才停止。   卢绘冷笑,“久闻什么久闻,我的学识广不广博,你们还不知道么?”——她向沙州的父老乡亲起誓,刚才真的只用了三分力啊!   摔在地上的小娘子张嘴就哭,“你蛮横无理,出手伤人,你……你欺负人!”   五六名小娘子赶紧扑过去瞧看安慰,然后七嘴八舌的指着卢绘骂起来。   没在市井混迹过的读书小娘子能骂出什么狠毒的话来,左右不过是‘粗鄙、卑劣、不要脸、我们要向夫子告你’云云。   卢绘记得裴恕之的话,满不在乎道,“什么欺负人,我只是手劲大了些,不小心罢了。” ↑返回顶部↑ 第54章 许愿的小山学馆(1 / 5)   第53章 许愿的小山学馆   接下来的日子可能是卢绘认了假舅父后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每日晨出晚归,读书交友,不亦乐乎。裴少相想见她一面都不容易,还得提前吩咐婢女叫她回来后别立刻洗漱。   看她提起新交的闺友眉飞色舞的样子,裴恕之心底莫名酸溜溜的,不知有没有后悔当初出的‘馊’主意。   学馆所授的课卢绘其实大多都听不懂,于是王和薇连夜给她编了一本给初学者用的册子,从认文断句到基本的平仄押韵俱有,简明易懂。于是当其他小娘子认真听课时,卢绘就躲在后排自学。夫子们对这种情形心知肚明,乐得闭只眼。   出乎大家的意料,卢绘学的居然极快,王和薇不得不每隔两三日就再编一份更深入些的识文学册,虽然累的眼圈发黑,但是乐在其中。   余巧娘偷偷告诉卢绘,其实王和薇家境并不宽裕。她家只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偏房,父兄都是白身,祖父也只在许多年前做过几年折冲都尉。像这种没分家的大家族,吃穿用度乃至灯油纸张笔墨都是有定数的,若是公中给用不足,就得自己出钱贴补。   “……大家同窗读书,总不能直愣愣的给她钱吧,多伤面子啊。”余巧娘甚是苦恼。   于是卢绘坚持向王和薇支付束脩,扬言王和薇若是不收,她就再也不跟着学了,王和薇只好答应。   为了能多付束脩,卢小娘子学的颇为勤奋,连学馆放假的日子都继续苦读,拒绝给裴恕之收拾书斋铺纸磨墨。   裴恕之只有冷笑连连,“她这是真心喜欢读书么?乐学,方是好学。她现在不过是为了多贴补王和薇罢了。”   老宋认为某人这是在酸,且酸而不自知。不过身为幕僚,他也只有安慰,“跟着王娘子读书,总比跟林娘子厮混强吧,林家可是一只脚踩在绿林中的。”   裴恕之冷哼,“强什么?她说等天暖了要跟林沫子学泅水。”   *   这一日细雨纷扬,她们四人找了间无人的屋子,围在窗边用午膳。卢绘忍不住感慨,“你从小到大是一刻没歇过吧,怎么学了这么多啊。”   与王和薇偏文卢绘偏武不同,林沫子是真正的文武双全,不但武艺高强,博闻广记,骑射珠算泅水观星样样在行,甚至连掷骰子赌钱都颇有心得。   林沫子咬着木箸,“因为,我想承袭祖父的船队。”   余巧娘吓了一跳,“啥,你想驾船吗?你一个女子怎么指挥一船的粗莽汉子。”   林沫子沉声道,“只要给我几条…不,一条船,我一定能干的比林家所有男丁都好。我要证明给我祖父看!”   王和薇轻叹:“你总是希望受到别人的认同,可在我看来,只要天知地知自己知道,旁人怎么想有何关系。”   林沫子笑嘲,“你个书呆子懂什么,从小我学什么都比旁人快,换来的却是一句句惋惜‘要是个儿子就好了’,我就要争这口气!又不是在朝廷当官,谁说女子不能做船王。”   王和薇一笑置之。   “薇娘……”余巧娘迟疑道,“沫子说的也有道理,你读再多的书,也不能考举做官啊,最终还不是嫁人。”   王和薇一脸神往,“那还是有用的。往大处说,书中有的是天高海阔,微言大义,横贯千年的惊心动魄,先贤古圣的光耀事迹。我的身子虽被拘束一隅,可我的心却在书本中随着穆王八骏奔驰到万里之外去了。”   她又是一笑,洒脱道,“往小处说——我阿姊原本定亲的是杨家的旁支子弟,家境既贫人也庸碌。可因为阿姊才名卓著,还受了女皇的嘉奖,于是杨家改了亲事,让阿姊嫁了他家主支这一代中最有出息的子弟。我阿姊如今不但夫妻和睦,更有弘农杨氏数百年来藏了足有半座山的浩瀚书库向她全部敞开……”   这下余巧娘听进去了:“哇…那看来读书是有用的…”   王和薇羞赧一笑,“不怕三位妹妹笑话,我也是俗人一个,虽不求大富大贵,但也希望将来能够自在读书,不为五斗米折腰。至于目的嘛……我读书,只是因为我心中喜爱,与荣辱功名一概无关。”   “绘绘你在找什么?”林沫子注意到卢绘到处摸索。   “我在找纸笔。”卢绘道,“我要将薇娘的话记下来给我舅父看——免得他老说女子读书没什么用处,哼!”   其余三人哈哈大笑。   王和薇笑道,“当年我阿姊受女皇召见,家中双亲就打过裴少相的主意,幸亏少相无意议婚,才叫我阿姊的婚事少了许多波折。” ↑返回顶部↑ 第55章 二选一的小山学馆(1 / 4)   第54章 二选一的小山学馆   没过几日,樊馆主亲自登门王家,表示愿意收王和薇为亲传弟子,之后王和薇便与几位师姐一般,同住在小山学馆中。   洛阳城内谁人不知樊娘子与女皇、魏国夫人,乃至永宁公主千丝万缕的关系,被权力中心冷落许久的王家长辈求之不得,千恩万谢。   王和薇住进小山学馆后舍雅筑的第二日就私下找了卢绘:“是不是你求了少相,让馆主收我为弟子的?”   卢绘期期艾艾,“你的学问这么好,又一心向学,馆主迟早会收你为弟子的。”   王和薇叹道,“总之多谢你了。樊馆主是班学士唯一骨血,家资丰厚自不必提了。你放心,如今我的砚台再不会冻住了。”   “这就好。”卢绘展颜——只要王和薇少受些罪,自己日日替舅父磨墨也值得了。   王和薇叹道:“少相可真疼你,不但费力将你弄进小山学馆,还事事应允,你……真是他外甥女?”   卢绘试探道,“当然是呀。外面都是怎么传的?”   王和薇道:“外头说,因你长的像薛夫人早逝的女儿,为了慰藉来日无多的薛夫人,少相才认你为外甥女的。”   卢绘松了口气,“没错,正是这样。唉,薛夫人真是可怜呐。”   王和薇神情踯躅,“可是……若只是为了慰藉薛夫人,难道你不是应该每日陪在她身边么,怎么少相反而将你送入学馆?大家都在心中疑惑,只是不敢问到少相面前。”   这个问题裴恕之早就备好了答案,于是卢绘流畅复述:“你说的不错,本来我应该每日陪在薛夫人身边,只是我目不识丁,粗鄙不文,而薛夫人学富五车,我在她面前话都说不上几句,于是舅父才送我来读书的。”   “原来如此。”王和薇点头。   卢绘追加道,“所以我不可能像你们一样在这里学上两三年,顶多几个月,我就要回去陪伴薛夫人了。”——这是为裴恕之后面的计划提前找好说辞。   王和薇十分遗憾,“哎呀,这也……太可惜了,我们四个结识不易,以后天南地北还不知各人归于何处,只盼着如今能多聚一日是一日了。”   卢绘倒是很乐观,“放心,我阿耶阿娘最…也很疼我,我想去哪儿都没人拦着。将来不论天南地北,我都能来看望你们!”   话虽这么说,她颇为不舍新交的朋友,想着能与她们多聚几日就好了,谁知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仅仅两日后裴恕之就告诉她,目标人物明日就来学馆。   “你怎么知道人家要来?”卢绘满心抗拒,“你又在人家家里安插眼线了?”   裴恕之横了她一眼,“那位老夫人家里可没人敢安插眼线,我是在你们馆主身边留了人。贵客上门,樊馆主无需准备么?再是天寒地冻,也得备些花卉鲜果。”   任务临头,卢绘难免不安,“那位老夫人究竟是谁呀,少相现在还不说么。”   裴恕之口风严的很,“等你们馆主迎接贵客之时你就知道了,反正统共那么一位老夫人,你想认错都难。”   卢绘担忧,“那位老夫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没有什么忌讳,万一我说错话了怎么办,少相给我透个底吧。”   “你什么多余之事都不要做。”裴恕之肃色,“那位老夫人异常精明谨慎,若你言行古怪,她立即就会生出防备之心。我要她喜欢你,亲近你,而不是戒备你。”   看裴恕之如此严肃,卢绘不免好奇,“这位老夫人是做什么的,是皇室中人么?”   “你不必问了。”裴恕之闭了闭眼,“总之她地位极高,且权势滔天,能不能成就看天意吧。不要害怕,就算不成,我当初对你的许诺依旧有效用。”   有假舅父这句话,卢绘再一次放心,甚至从自私些的角度来说,其实任务不成功对她更有利——因为那意味着她很快能回父母身边了。   卢绘走后,老宋丢下棋盘,忧心道,“少相真的不将魏国夫人的身份告诉绘娘?”   裴恕之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你看她是能藏住事的人么?心里有什么,脸上明明白白的,知道多了反而不好。我就要她稀里糊涂,心无旁骛,见到魏国夫人时透出几分好奇就够了,与其他小娘子一般无二。”   “魏国夫人要疑心,尽管疑我一人便是——是我送人入学馆,是我心存拉拢之意,绘绘简单直率,懵懂无知,魏国夫人迁怒也不该迁到她身上。只要她不忍心,事就成了一半。” ↑返回顶部↑ 第56章 答题的小山学馆【捉虫】(1 / 6)   第55章 答题的小山学馆【捉虫】   若说女皇的目光像是炎夏红日,威严高正,魏国夫人就如一袭凉水,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庞时,大家都有心头一凉之感。   随后她放下锦帘,开始训示——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低沉柔和,甚至带着几分寻常老妇的沙哑,仿佛习惯了隐匿于黑暗中。   “……你们之中,有来自五姓七望世家大族的,也有来自寒门与庶族的。在这座学馆里,你们不妨试着摒弃世俗陈见,只凭志趣与学识相交。”   “读书,读的不止是书,还要会读世道人心,能通局势法度。一头扎入故纸堆中,读了个不知天高海阔,无异于本末颠倒。”   “世人对女子进学多有谤言,还道女子将来无非嫁人生子持家。堂皇大义我就不说了,只说一样,若是读书进学没有好处,为何世间男儿趋之若鹜?哪怕不为着功名利禄,读书也是大有益处,待你们年长些,就能慢慢体会了。”   魏国夫人的训示很简短,一众小娘子只当她向来做派如此,樊馆主却心生讶异——往年还能多说两句的,怎么今日瞧着心不在焉的,莫不是身有小恙?   女皇也觉得奇怪,“你今日怎么心事重重的,身子不适么。”   魏国夫人淡淡一笑,“多谢陛下关怀,微臣无恙。”   裴恕之在女皇身边静立如松,余光扫过老妇人,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异于往常的沉默,训示时的微微出神,宁静的湖面投入哪怕最微小的砂砾,原状也会被打破,何况那并非只是一粒砂砾。   裴恕之心知肚明,这一招棋下对了,接下来就是想办法让魏国夫人多见几次绘绘,不自觉的生出喜爱之情。计划初成,原本他应有一二自得,可如今——   为什么女皇会在这里!为什么要干扰他的计划,他讨厌老天。   见女皇询问的目光扫来,他流水般答道,“还不是陛下,说什么‘忽忽几十年,恍如隔世’,叫魏国夫人忆起往事,自是难免怅然。”   女皇似乎想到了什么,叹道:“倒是朕的不是了。”   裴恕之:“此处人多气浊,陛下不如移驾内厢房再与樊馆主叙话。”——赶紧把女皇打发走,原计划继续。   女皇年岁大了,反生出些孩童性情,皱眉道:“谁说朕是来找茂娘的,你们个个都是一般的老气横秋,毫无意趣,朕见了就烦,都走开些,朕要与这些小娘子说话,顺便将若湛的那位甥女找出来,哈哈哈。”   裴恕之,“……”——再次讨厌老天。   女皇双目灼灼,向前微微俯身,对着下方的少女们提声道:“樊馆主说今年入学的小娘子大多来自两都以外,那么朕来问你们,朕登基这些年来,地方上与以往相比有何变化?”   此问一出,裴恕之额角作痛,樊茂娘苦笑连连,连魏国夫人都忍不住轻唤一声‘陛下’。   女皇故作严厉,“你们谁都不许提醒,使眼色都不行,就让她们说。说的好朕大大有赏,说的不好……回去罚抄书!松风,这样如何?”   瞿松风连忙笑道:“陛下圣明,这样再妥当不过了!”   有王冷蔷的例子在前,所有人都知道受到女皇嘉奖意味着什么,不光是极大的荣耀,之后更能从家族与婚配中实实在在得到的好处。   当其余少女都跃跃欲试之时,卢绘她们四个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悄悄的往后退了两小步,然后发现彼此面面相觑。   卢绘觉得好笑,以口形说道,“我一张嘴就露馅,你们退什么退。”   余巧娘压低声音,“我怕的厉害,可不敢凑到陛下跟前。”   林沫子,“我倒是想说两句,就怕陛下不爱听。”她对朝廷意见可大了,女皇帝都有了,怎么不封几个女县令女刺史,害的她在家日日憋屈。   “和薇怎不上去,有你阿姊的先例在,陛下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王和薇摇头,“上回陛下召见我阿姊,考较的是学问,今日问的却是地方上的见闻,我从未踏出洛阳一步,如何能答。”   卢绘大为赞赏,“和薇你性情沉稳,将来定有大出息。不过我们躲一躲是对的,这问题不好答呢。”她虽读书少,但已隐隐察觉女皇这个问题是个大坑。   “你们快闭嘴吧,那个瞿大监看过来了。”余巧娘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 ↑返回顶部↑ 第57章 挪用石料微型案件(1 / 6)   第56章 挪用石料微型案件   “屈膝至半,口称万福,目光微微下垂,别瞪眼睛,要淑雅谦和,温婉柔致。抬手慢些,这么虎虎生风你要与人拼命么……”   卢绘听着裴恕之的指挥,穿戴整齐的对着一张空椅子练习行礼。   原本裴恕之想让她对着自己练习的,被严正拒绝后只好坐到窗边的胡床上。   “把她的步摇拔了,换成双股钗与金宝花钿,玉梳篦留着。”裴恕之向婢女吩咐道。   卢绘按住在脸颊旁不住摇晃的翠玉珠坠,“为什么?这件不是你选的么,说什么‘清丽贵重,甚是得体’。”   裴恕之:“人家淑女就是快步疾走,裙边的铃坠都不会响一声。你呢,行个万福礼而已,那步摇就晃的活像夺命而逃的狂徒。”   卢绘脸红,“那…那我再练练。”   裴恕之无语的挥挥手,还让婢女抬了面半人高的巨大银镜放在卢绘面前,叫她看看自己的身姿动作有多僵硬。   “进宫之后遇到寻常宫人你行个颔首礼就成了,碰上年长于你的老宫人你客气些,万福以表谦逊。若是端木慧瞿大监这般位高有权的,你最好先行天揖礼,以后熟稔了他们也不会要你动不动行礼的……”   听到裴恕之流水般的指点,老宋从门外进来,忧愁道:“这么临时抱佛脚怕是不够吧,不如等绘娘学好了规矩再进宫。”   裴恕之笑道:“先生不必担忧,当今陛下一无妃嫔在身侧,二无皇子皇妃在膝下,绘绘在宫里能遇到的外命妇无非魏国夫人与永宁公主两人。”   他转头对卢绘道,“永宁公主生性爽朗不羁,与陛下一样都不怎么计较虚礼,若非必要无需下跪叩首,你肃拜或天揖即可。”   卢绘努力一一记住。   老宋又问,“绘娘要是遇到褚家人呢?”   裴恕之淡淡道:“我看姓褚的哪个敢为难她。”   老宋心道,你将褚氏亲王们的把柄握了个满手,看来的确不用担忧了。   裴恕之:“先生所来何事?”老宋素喜夜读,习惯晚睡晚起,而此时将将晨曦微光,理论上老宋应该正在酣睡。   老宋:“少相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门外,老宋奉上一封押有暗记的密信:“铁勒刚刚送来的。”   裴恕之拆开一看,嘴角微露笑意,“庄怀贞总算把事情查清楚了,并拿住了人证物证,昨日宵禁前刚回城,这两日应该就会求见陛下。”   老宋叹道:“果然不出少相所料,庄大人忠直刚烈,必是要一查到底的。待到事发,陛下必定雷霆震怒,绘娘还是过几日再进宫吧。”   裴恕之挑起嘴角,轻讥道:“雷霆震怒?这才到哪儿,主菜在后头呢”   *   天亮后裴恕之先去政事堂点卯,埋首政务一个时辰左右,算着差不多了就到宫门外去接卢绘,随即一道交牌入宫。   他边走边吩咐,“我先带你去拜见陛下,然后找端木慧走个过场,很快就能完事。……对,这里就是东都行宫,看看吧,别张着嘴,唾涎要流下来了。”   卢绘忙合上嘴,怒捶假舅父一拳,用上七成功力,简直力能扛鼎,外加一头牛。   裴恕之毫不在意,还笑的风和日丽,眉眼明媚。   一路上卢绘看的目不暇接。   广场星罗,古木参天,四方殿宇高阔雅致,重重宫门白玉阶台;冬日晨光映着初雪,金灿灿的琉璃瓦被反射的晶莹明亮,竟有一种身处幻境的不真实之感。 ↑返回顶部↑ 第58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一【捉虫】(1 / 6)   第57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一【捉虫】   从凤仪阁出来,裴恕之步履不疾不徐;听了一耳朵官司的卢绘却脑门发胀。   今日之前,她考虑过的最重要朝政无非是‘希望新来的刺史不是贪官’。   遇到裴恕之之前,她见过的最高品阶官员就是前金州刺史庄怀贞,还是隔着小山丘远远眺望的。   此刻她忽然发现,只要站在裴恕之身侧,亲王宰相什么未来恐怕都不会少见,加之她以后要陪王伴驾,那几乎等同于无限接近天下权柄中枢了。   人生真是奇妙。   “怎么拧着个眉头,适才陛下发怒吓着你了?”裴恕之发觉身侧少女神情不对。   卢绘摇头:“我哪有那么胆小,只是……在思索些事。”   裴恕之看她小圆脸上一派凝重,颇觉好笑:“何事?”   卢绘:“城墙不是城墙,石料也不是石料,皇陵亦非皇陵……”   裴恕之笑起来,“说什么胡话呢。”   卢绘郑重:“庄大人讨厌梁王,没有城墙,没有石料,一样会有别的理由——虽然梁王的罪名并非无中生有。”   裴恕之笑笑,“还有呢。”   卢绘:“庄大人不是一个人,应该说,讨厌梁王的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人。”   “何以见得?”   卢绘掰着手指:“庄大人刚从金州调任东都,不可能短短几个月就手眼通天,人脉广布,但他明察暗访这么久,梁王居然毫无察觉,这几个月定有人替庄大人各方遮掩——舅父,你是不是早就听说这事了?”   裴恕之淡淡的,“听说了又如何?”   “不如何。”卢绘神情困惑,“只是,庄大人爱民如子,明察秋毫,他是个好人。他讨厌梁王,所以梁王不是好人。舅父您相帮梁王,所以,舅父您……”   黑白分明的大眼中清楚写着答案。   裴恕之脸皮隐隐发绿,虽然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好人,但被这么简单粗暴的推断出‘坏人’结论,他还是很不服气的。   他忍着磨牙,“你说我不是好人?”   卢绘看他目露凶光,悄悄挪后半步,“反正,庄大人是好人。”   裴恕之狞笑着,“你给我过来……”   卢绘忽然转开视线,指着左前方道,“舅父快看,狈在找你。”   “什么贝……”裴恕之还没听明白,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褚承谨躲在宫巷转角处,大半个身子缩在墙后,拼命摇动胳膊的向自己招呼。   褚承谨招了半天手,胳膊酸了也不见裴恕之过来,只好小步跑来,“若湛,借一步说话。”   另有一位沉着面孔的华服贵公子跟在其后。   裴恕之甩开老男人拖拽自己衣袖的破手,“借什么借,梁王殿下有御赐的金鱼符,可以在宫廷便宜行走,何必鬼鬼祟祟的。”   女皇帝就是这个好,无需严格防备外男接触宫中女子而导致绿帽疑云。   裴恕之又向梁王身后的那名青年叉手,“世子也来了。”转头道,“这位是梁王世子。世子,这是微臣甥女卢氏。绘绘见礼。” ↑返回顶部↑ 第59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二(1 / 5)   第58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二   “你真的要去考帖经?!”余巧娘瞪着圆圆的眼珠,手里的牙箸都掉了一支,“我大兄说帖经可不好考,他寒窗十几年,恩师才允他明年下场呢。”   王和薇轻声道:“绘绘毕竟不是考科举,你大兄他们要读十几部经书,绘绘四部足矣。”   “足矣?”余巧娘被这两字惊到了,“绘绘可不是你,自小闲来无事就是读书,她这两个月才开始正经进学,字才堪堪认全呢。”   卢绘叹气,她也知道自己底子太差。   林沫子沉思片刻,指尖转着酒盏:“我以为绘绘这个决定看似鲁莽,实则可行。”   三个脑袋一起看她。   林沫子:“其一,我以为端木舍人并非真的要与少相为敌,只是想给个下马威,叫少相知道,她不像馆主那样会受人摆布,更无人可以撼动她在陛下身边的位置。”   “我撼动她?”卢绘匪夷所思,“我就是做梦都不会梦到这种事啊!而且舅父也没这个打算,只想着叫我在陛下身边沾点光,出来后能嫁的好些。”   林沫子摇头:“宫廷不比学馆,学馆中你稍有与众不同都能惹来许多非议,何况权柄中枢之地,明枪暗箭不会少。”   余巧娘赞同:“我觉得沫子说的对。我二兄明面上人缘好,实则看哪个同窗都不顺眼,总觉得他们都要跟他抢夺考举名额。”   林沫子道:“只要端木舍人不是真心与少相为敌,那她考较绘绘时就不会过分为难,能考出个十之六七,也就够了。”   卢绘精神一振,“沫子说的好,我有劲头了。”   林沫子再道:“其二,少相与端木慧如今相持不下,绘绘肯低这个头,老老实实读书应考,两边都有了台阶可下。”   余巧娘听出奥妙,“你的意思,难道绘绘意思意思就成了,到时端木舍人会高抬贵手?”   林沫子反对:“那就又是糊弄了,这回绘绘非得下苦功不可。绘绘越是刻苦认真,端木舍人就越有面子——外头只会说,‘原本偷懒取巧之徒,经过端木舍人振聋发聩的指点,立刻痛改前非,读书进取,成就栋梁之材’。”   王和薇安下心来:“绘绘以后要在端木舍人手下过日子的,这样最好。”   卢绘喃喃:“哇,听你们一说,这里面门道好深啊。”   余巧娘讶异,“难道你不是想到了这些才决心重考么?”   “完全没想过。”卢绘笑的一脸天高气朗,“就是觉得不能一直弄虚作假,叫人看不起。只要我全力以赴了,便是最后事败也无妨。”   林沫子抚掌笑道:“绘绘襟怀广博,傻人有傻福。”   卢绘丢了块蒸糕过去,笑骂道,“谁傻了,你才傻,说前半句就够了!”   余巧娘笑倒在桌上。   王和薇从身后取出一个竹编提篮,“这是我自幼写的摘记,盼望对你有所助益。”她又取出几张用红绳束起来的信纸,“至于选择哪四部经书,这是我昨夜写的建言,可作参考。”   卢绘双手接过提篮,感动的眼泪汪汪:“还是和薇好,又周到又稳妥,不像我那糟心的舅父,不但对我的决定嗤之以鼻,还老鼓动我投机取巧。”   王和薇噗嗤一声,“你与少相吵架了吗?”   卢绘忿忿道:“快别提他了,自己满腹经纶,读过的书比我见过的羊马都多,却总给我出馊主意,害我丢人现眼,我再不想与他言语了!”   林沫子摇摇手指,“小没良心呀。”   卢绘不服:“哪里没良心了。”   林沫子指了指周围—— ↑返回顶部↑ 第60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三(1 / 5)   第59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三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惟天惠民,惟辟奉天——”   “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   “释意。”   “老天爷爱惜百姓,君王秉承老天的意思。夏王桀没听老天之意,施行恶政于天下,于是上天就降命保佑成汤废黜夏朝的国运——可是人们怎么知道成汤起兵是老天爷的意思,而不是兴兵作乱呢?难道靠求签掷骰?”   “打赢了自是天命所归,没打赢就是天命未到。”   “啊?哦,好吧。”   “少废话。下一句,‘邦有道,危言危行’——”   “啊啊,这个我知道,当初学馆里有个讨厌鬼拿这句刁难过我,下半句是‘邦无道,危行言孙’。意思是国家有道,那就是说正直的话做正直的事,国家若无道,行事还是要正直的,但是说话就要像孙子一样看人脸色咯。”   “好好说。”   “……但是说话就要谦卑谨慎了。其实过不了端木舍人的考较也无妨,如今我再回到学馆,就无人能刁难我了。”女孩不禁飘然。   “才读了几天书就自高自大,有学识之人要刁难你轻而易举。下一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呃,道也者…不可须臾…可离非道也。是故,是故……”好绕口的东西!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这些日子你不过是囫囵吞枣,遇上真正的读书人,要与你讨论著书之人的来历与学派,细究此句的由来与写这话时的朝局风气,你该如何是好?”   裴恕之年轻秀雅的面庞上一派端正肃雅的学究气,与他平日里笑里藏针的权臣之态迥然不同。   卢绘老实认错,“我错了,不该自鸣得意,浅薄至此。”   这时,老宋敲门进来,“少相,董相公已至。”   卢绘插嘴,“又是董奉常大人呀,他这阵三天两头的来,求亲都没这么殷勤的!”   “不得妄言。”裴恕之用书卷敲了下她的头,然后在凌乱书案上随手扯了半张纸,提笔就写,“你《论语》差之不多了,《毛诗》与《尚书》背诵尚可,释意不足,至于《礼记》,且得多下功夫。”   他下笔极快,字却不乱,一手簪花小楷甚是漂亮,秀丽的仿佛清澈的溪水泼在枝头花苞上,若卫夫人有灵,定不吝盛赞。   卢绘凑在一旁看着,心想自己不知何时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来。   “我列出了你的几处缺漏,另有几条细则,你看看。”裴恕之将半张纸片递给她,“我去去就回,你先自己诵读。”   “是。”卢绘郑重接过。   这些日子裴恕之每日下值后都会来她屋里,有时他只坐一刻钟,有时会待到入夜点灯,问她今日不懂之处并即时纠正,还会在她头晕脑胀之际说些莫名其妙的故事。   裴恕之说这是寓教于行的醒世之言。   卢绘觉得都是野狐传。   她偶尔也会生出过分奢侈之感,居然让状元之才给自己做了蒙师。   不得不说,事半功倍。 ↑返回顶部↑ 第61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完 【捉虫】【本卷(1 / 8)   第60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完 【捉虫】【本卷终】   冬至前一日,卢绘整装待发。   生平头回考试,不用刀剑拳脚拼杀,成败只在纸上笔尖,她强忍住往袖中藏纸条的冲动,紧绷着小圆脸,将腰杆挺的笔直,宛如绷紧的弓弦。   裴恕之见她这副样子直想笑,用雪白的绫帕捂着嘴巴,时不时咳嗽两声。   “你笑什么!”卢绘恼羞成怒,“叫你别半夜三更穿着单衣到处跑,这下风寒了吧。”   裴恕之轻声咳嗽,“没良心,我还不是想看你有没有睡下。”   老宋也在一旁擦鼻涕,“这两日冷的厉害,东都城多少人风寒了,怎么绘娘你连着熬了几天几夜,。”   眼前的少女虽然紧张,但面颊红润,精神抖索,宛如刚下枝头的鲜果一般水灵明艳。   “没心肝的人自然不易得病。”裴恕之横了女孩一眼。   因在病中,更显得他眼波潋滟,玉颊染晕,卢绘忍不住多看几眼。   老宋又道,“不过少相的确不该笑话绘娘,她这半个月的用心勤奋,当得起一声‘虽败犹荣’!”   卢绘大怒,“谁败了,你才败了,我都还没考呢!”   裴恕之捂着绫帕笑的更厉害了。   老宋感慨道:“说起来,当年姐夫送我去拜蒙师时,老夫也是这般诚惶诚恐。”   卢绘好奇,“咦,送先生去拜师的不是先生的耶娘,怎么是姐夫?”   老宋支吾起来。   “你还有余暇打听别人家长里短么?”裴恕之忽然开口。   卢绘立刻警醒,“对对,我要聚精会神,专心一致,不可岔开精力。”   “行了,出门吧,两个时辰后我去东馆接你。”裴恕之含笑说道。   卢绘用力挥手道别,“那我启程了,少相好好在家养病,宋先生少喝酒。”   裴宋二人望着少女逐渐被花树山石遮住的背影,轻快矫健,活泼有力,似是一头刚从林中奔出的小鹿。   裴恕之道:“等她进宫奉职,耳濡目染朝政格局,恐怕会逐渐察觉到我等心意。”   老宋一惊,“少相何意?”   裴恕之淡淡道,“她看着鲁莽,实则冰雪聪明,同在一屋檐下实无法尽数遮掩。若她不能心向着我,还是早些知道的好。”   老宋叹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绘娘又质朴良善,讨人喜欢。若是…,还是早些割舍的好。”   话题至此,原本和煦灿烂的日头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两人站在廊下静静看了会儿残雪枯枝,正要回屋时,褚庆恩气急败坏的上门来了。   “请少相进宫,拉我父王一把。”原本倨傲的青年此刻低声下气。   裴恕之捂着绫帕,“此话从何说起,且不说我今日告病,贸然进宫十分古怪,令尊如今也应在家禁足才是。”   褚庆恩急道:“父王原本在家的,今日一早陛下召他入宫,为乐振的案子作证。” ↑返回顶部↑ 第62章 鹿野堂(1 / 6)   第61章 鹿野堂   “……尚服设二人,正五品,掌宝章服彩,其下设有司宝、司衣、司饰、司仗各二人。不过陛下自从登极之后,一应服饰从简,簪珥花严之类是不大用的,至于琮玺符节,则由内廷宫人亲管。”   “啊?”   “尚食设二人,正五品,掌膳食药剂,廪饩柴炭,其下设有司膳、司酝、司药、司饎各二人。不过陛下移驾东都后,御膳与补剂只允可信之人掌理。”   “这……?”   “以上六局、二十四司、二十四典,递相统摄,以掌宫掖之政,或导引皇后及闺阁廪赐,或掌图籍法式与琮玺器玩,或纠察宣奏。各司其职,同心协力,以使宫纪俨然,风气正肃。”   端木慧流水般讲解,卢绘填鸭般牢记。   之前裴恕之与宋先生担心的为难并未到来,端木慧十分尽心的引领卢绘了解宫廷中的一切,教导她熟悉女皇的起居习惯。   不知是不是端木慧读书太多了,卢绘总觉得她的教导宛如古籍中的字句,云山雾罩,处处都是春秋笔法,非得透过一层纱窗才能窥得真意,譬如眼下——   “陛下没有后妃,也没有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统统没有。”卢绘听完对于六尚的讲解,忍不住问道。   端木慧微笑:“不错。”   卢绘想了想,又问:“目前宫中也只有洛川王一位皇嗣。”   端木慧:“也对。”   卢绘总结:“所以端木大人说的这么多……六尚,二十四司,二十四典,其实一大半陛下都用不上。”   端木慧垂下眼眸,没再说话。   卢绘望向华丽高耸的宫殿,精致的鎏金鸱吻在阳光下幻彩四射,据说旧都长安的大明宫更加辉煌壮丽,巍峨宏伟。   这么多宫廷女官与宦者,这么繁杂宏大的规制,都是为了皇帝一人而设计、存在。   准确的说,是一位男皇帝——他那成百上千的妃嫔与宫婢,几十上百的皇子皇女,以及人数更多的乳媪傅母婢仆,才需要这样一座庞大的宫廷来安置。   一旦换成了女皇帝,即便龙椅上的权势依旧,却有一种微妙的不和谐,似是穿进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袍。再华丽,依旧是不合身。   卢绘心底隐约有个念头——也许,女皇帝也该有与之相匹配的宫廷规制才对。   “端木大人,那我们是哪一局的呀?”她问道。   端木慧傲然一笑,“哪一局都不是,我等是陛下亲封的内廷舍人。”   ‘舍人’是朝中一种常见的官职,显耀如裴恕之曾任的中书舍人,负责起草大诏,票拟宰相事务等;常见如朝会必见的通事舍人,掌管朝见礼仪与传达;还有时常受到人品考验的起居舍人,需要如实记录皇帝的言行细则。   以往,并没有‘内廷舍人’这一职位,更枉论由女子来担任。   端木慧在十四岁那年以一手惊艳的文采被女皇看中,直接以掖庭罪奴的身份被拔擢为皇后近侍,不久后被赐下一身绿衣官袍,后印敕封‘内廷舍人’,分走了本属于数名朝廷命官的许多职权,譬如草拟密诏与记录女皇言行等。   女皇登基后,端木慧身上的绿色低阶官袍换成了醒目显贵的朱红色。   此后,女皇又提拔过许多位学识才华都极出众的年轻女子。她们出身不同,性情各异,然而出于种种原因,都止步于绿色官袍,不久后离开宫廷。   如今,卢绘也穿上了这样一身绿色官服。   “嫁人、生子、持家,心中有了别的牵挂,就算想继续留在宫中,陛下也不愿耽误她们了……”端木慧温和的语气中透出一抹若有似乎的讥嘲之意。   卢绘微微蹙眉,又来了,那层隐含深意的纱窗。 ↑返回顶部↑ 第63章 年前(1 / 8)   第62章 年前   次日天光微亮,敬宣一身简装,轻骑赶往裴府,理由是‘昨夜收到姨父窦学士寄来的信函与良药,要交付与薛姨母’。他脚程快,进门后不久就在庭院中碰上同样匆匆行路的老宋。   “宋先生,你这是刚从外头回来?”敬宣十分惊异,上下打量着老宋身上臃肿厚实的外穿衣袍。   老宋扶着膝盖喘气,“老夫在城外寺庙听禅三日,天亮刚回的城。六郎这么早过来,莫非是听说了……”   “废话,不然我起这么早作甚!”敬宣压低声音,“咱们快走,迟了他要上朝了。”   老宋被敬宣半拖半拽的拎去了鹿野堂,脱履入堂后看见婢女们正在收拾饭桌。   卢绘坐在桌旁,一身绿色官服,腰间扎着銙带,棕黑发亮的皮革与白玉配饰甚是相合,更显得腰身盈盈,手足纤长,远远望去宛如一棵秀丽的小嫩葱。   不知是这半年来居移气养移体,还是个子长高了,敬宣甚至觉得祸害精今日唇红齿白,眼眸清澈,颇有几分姿色。   卢绘捧着一个彩绘瓷盅在喝牛乳,濡湿的热气熏的她两颊绯红,鼻尖沁出细细的汗。   裴恕之斜斜靠在胡床上,轻声叮嘱着‘这几日朝中事多,你要愈加谨言慎行,实在不成就告假吧’——女孩鼓着脸颊点头又摇头,意思是‘我会小心的,不用告假’。   从敬宣与老宋进入裴府周遭半里范围,裴恕之就已听到传报了,此刻见他二人进来,他拢了拢身上薄绒罩袍,缓缓坐起身。   卢绘反应慢,一瞬后才连忙放下瓷盅,过去搀扶,“你起身慢点,急了容易眩晕。先生与郡王都不是外人,少相躺着说话也行的。”   裴恕之绽颜一笑,“我无妨。你接着喝,等我出门了,你也要记着日日饮用。”   卢绘乖乖应了。   刚挤出来的牛乳直接喝不但容易坏肚子,还带着腥味,是以通常会制成酥酪与酥油。   敬宣瞟了一眼过去,看卢绘瓷盅的牛乳白净如玉,毫无杂质,还芳香四溢,透着甘甜之气,想来已经过精细处理了。   牛乳虽好,但保存运送不易,更需专擅之人数道工序才能料理妥当,颇是珍贵。东都之中寻常些的高门贵胄都不容易日日饮到,牛乳更多是作为治疗疾病或滋补身体之用。   年幼时,一众皇侄皇孙中只有‘体弱多病’的郦璟才日日饮用药膳牛乳或以牛乳煮粥,如今某人直接照搬到了祸害精身上——尽管后者体壮如牛,一拳能打倒八个老宋。   敬宣张大了嘴,觉得哪里不对劲。   冬日晨曦的初光透过水晶窗射入屋内,裴恕之神情安静从容,“先生赶路辛苦,先坐下歇歇。”又吩咐侍婢,“去端两碗热茶汤来,尔后都退出去。”   侍婢们依言而行,很快屋内只剩下他们四人。   裴恕之看着敬宣微微皱眉,“你既是借口来给长辈送信函与药材的,好歹去一趟薛姨母的居处,样子总是要做的。”   “……此刻薛姨母还没起身呢,待会儿我会去一趟的。”   对着强壮的祸害精言语温柔的叮嘱日日饮牛乳,对着清晨冒寒气赶来的血亲兼盟友却这样冰冷无情,敬宣又心酸又恼火,都忘了登门初衷。   “你的病怎么还没好?不会又是……”因为卢绘在场,‘装病’两字他没出口。   裴恕之淡淡道:“我自幼便有不足之症,陛下都知道的事,有什么好装的?”   这话答的很是微妙。   裴桓独子裴氏七郎自幼体弱,差不多半个东都的高门都知道的。   敬宣看问不出什么来,调转方向,“你的眼睛怎么肿了?”   卢绘老实回答:“哭肿的。” ↑返回顶部↑ 第64章 窃喜(1 / 5)   第63章 窃喜   三日后裴恕之整装出行。   毕竟是刀兵大事,老宋与一干侍卫会尽数跟去。   临行前,裴恕之神情冷淡的让子烈给卢绘挑几名高手留下防身,卢绘也不多话,只当着众人的面用长鞭击碎庭院中一块半人高的假山石。   山石轰然碎裂之时,众侍卫们大声叫好。   连看了裴恕之三日冷脸,卢绘这才畅快起来,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沙州——南玉商行的绘小娘子和乐率真的名声在外,文能算账盘货,武能纵马使鞭,城里城外有的是冲她献殷勤的热情少年。   她豪爽的将手一挥,“祝众位此去旗开得胜,平安归还,届时我买酒请大家喝!”   众侍卫的叫好之声更盛。   卢绘心中大乐。   裴恕之远远站在廊下,冷着脸一言不发,活像刚被戴了十七八顶绿帽子。   卢绘恶意地想着,其实假舅父应该感谢李孝忠独孤子洵和阿乌尔他们的,若非这三个拎不清的一个接一个占据了她豆蔻初梢之后的所有岁月,闹了一通鸡飞狗跳却啥也没成,若是让她与当地少年正常来往玩耍,说不定这会儿早就花好月圆比翼双飞了。   那么来到东都的绝不会是卢绘一人,而是小夫妻两人,而假舅父为了‘大计’,还得多认一个‘外甥女婿’。若是那样,不知假舅父的脸色该是何样,哈哈哈。   腹诽归腹诽,卢绘还是很关心假舅父的。   一路送行到城外,趁老宋对着两株柳树作离别诗的功夫,她一骨碌钻进马车,解下颈中红线,双手奉到裴恕之面前。   “护身符?”裴恕之神情有些异样,指尖捻着红线一端的锦囊,余温尚存,暗香盈然,袋口松开露出一角符纸。   秀美的眼角眉梢都软了下来,他柔声问道:“你给我求来的?”   卢绘十分奇怪:“少相病糊涂了么,给别人求的符文,我做什么挂在自己脖子上。”   刚刚酝酿出来的柔软情感啪的一下裂开,化成‘不解风情’四个铁黑大字。   思绪迅速回笼,裴恕之面无表情:“这符文哪儿来,这阵子你不是在家中就是在宫里,并无功夫去寺庙。”   卢绘一脸神叨:“这是依岚陪阿娘回沙州前,特意去白马寺为我求的护身符,可灵验了。少相此去将它带在身上,说不定能化险为夷呢。”   “你怎么知道灵验,小小年纪,少信这等鬼神之说。”裴恕之嗤笑。   卢绘赶紧强调:“是真的,真的!我粗手笨脚,以前总是磕磕碰碰的,可自从有了这护身符就再没出过差池。那什么,之前三回,你和郡王都……,我一点事没有…对吧…”   裴恕之脸色发黑。   少女说的含糊,但意思很清楚。   李孝忠的未婚妻,独孤子洵的老娘,还有那个胡儿,三次寻衅寻仇,敬宣被打的鼻青脸肿满头包,自己也遭了血光之灾,源头本人却活蹦乱跳一丝皮都没破——想到这里,他臂上的旧伤似是隐隐作痛。   看假舅父面色不好,卢绘期期艾艾的补充,“不论是不是这符文的功劳,总之还是带去吧,我盼着少相平安归来。”声音越说越轻。   裴恕之:“……将手伸出来。”   卢绘愣愣的伸手摊开。   裴恕之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女孩手心。   卢绘低头看去,只见是一枚形状略圆润的鎏金铜符。她略一辨认,顿时扑哧而笑,“怎么是只小龟!做的真像,头尾龟壳都活灵活现的。” ↑返回顶部↑ 第65章 团聚(1 / 5)   第64章 团聚   天色发沉,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压得道路两旁的枯枝簌簌低伏。   轮廓柔和的山坡就在眼前,傍晚最后一抹淡橘色沿着灰白色的山形染出一轮黯淡的光晕,漫漫雪花再给前方景色蒙上一层轻纱。   在这一片灰暗的天地间,山腰下方一座未建完的青砖院墙外簇拥了一大群提着灯笼的人,点点火光宛如浓重暮色中的粒粒碎金,耀的卢绘眼眶发热发酸。   卢致南拄着拐杖站的笔挺,手上提着最大的一盏竹骨油纸灯,灯影后是不断踮脚张望的谢玉芙,两人身上的毛皮斗篷被风雪不断掀动拉扯着,仿佛巨大的灰色荷叶边。   卢绘眼眶湿润,不等马车停下就飞跃下车,不顾雪粒子一股股的往领口钻,踩着结有薄冰的山路咯吱咯吱往前冲去——“阿耶,阿娘!我回来啦!”   *   新造的大屋坚固厚实,气派严整。   卢绘抬头望去,只见合抱粗的笔直横梁贯穿屋顶,虽无雕梁画栋为饰,却也打磨的锃亮光洁,再用上好的桐油反复刷上数边晾晒。   大大的方形地炉烧的滚烫,全家人围在炉旁七嘴八舌,每个人面庞都在火光映衬下红扑扑的,更显喜气洋洋。   谢玉芙搂着卢绘直哭。   在沙州时她也时不时出门办事,但最多不过一月,这次是母女分别最长的一回。   她一面哭一面将长女从头到脚摸了一遍,仿佛在检视是否缺斤少两,连女儿的小手都要摊开来摩挲一番,看看掌心纹路是否少了半根,直摸的卢绘浑身发痒,咯咯直笑。   卢致南看不过眼,“绘绘这么大了,你别摸了。”   为了各色缘故,他每年总要出一两趟远门,短些十余日,长些数月,这回分别只当是又跑了一趟买卖,是以不似妻子激动。   刚见面时,他本想按照老规矩的将宝贝闺女扛在肩上转两圈,被谢玉芙连拍带吼的提醒,才想起自己的腿骨还没完全长好,只能悻悻作罢。   “哎哟,哎哟,你们两个快下来,怎么这么沉了……”   卢绘第四次被扑倒在褥垫上,背上爬着卢绮,腰上缠着卢纪,两个外裹着大红织锦袄的肉团子抱着她又蹭又晃,恨不能像糯米胶似的沾上去。   其实全家最思念卢绘的还是这双年幼弟妹。   从卢纪与卢绮记事起,父母长年忙碌,永远在家陪伴教导他们的其实是长姐。夜里黑了怕了,是长姐搂着他们哄睡;磕着碰着了,也是长姐为他们呵疼包扎。   卢致南大大咧咧,起先没想到这事,以为有乳母与保媪在身边照料,一双小儿女应当起居无恙,直至抵达豉阳县才发觉大事不妙。   小兄妹俩发觉母亲长姐都走了,当下伤心起来。他俩一个老实内向,一个怕羞胆小,倒也不会大哭大闹,只是日日眼泪汪汪,不肯好吃好睡,叫人看着委实不好受。   妻女离家后的头一个月,卢大当家什么也顾不上,满身力气都用在哄孩子上了。   卢绮搂着卢绘的脖子,将秀丽白嫩的小脸蛋贴在长姐脸上,小小声道,“阿姊,这回不走了吧。”   卢绘只能叹道:“阿姊是大人了,不能整日在家玩耍,要像阿耶阿娘一样出门干活呢,挣到钱了给绮绮买华胜。”   卢绮小嘴一扁,泫然欲泣,“绮绮不要戴华胜,绮绮要阿姊在家里。”   卢绘心中舍不得,但也不愿骗人,“绮绮乖啊,阿耶阿娘年岁大了,阿姊总要出门挣钱的……”说到一半,她察觉衣裳下摆一紧,低头看去,只见卢纪正在扯她。   “阿姊下回何时归家?”卢纪相貌文秀,眼眶发红,大红外袄下是一身齐整的小小儒袍。   卢绘一边一个将两个团子搂起来,连连柔声劝慰,“放心,就只这回久了些。以后只要不忙,阿姊每个月都会回来一趟。”   “阿姊这回认了好多字呢,书也读了许多本,回头与阿纪讨教学问可好呀?什么黄老孔孟庄荀墨,阿姊现在都知道了…没错没错,阴阳家不是阴阳怪气的意思,阿姊终于弄清楚了…” ↑返回顶部↑ 第66章 聚乐(1 / 5)   第65章 聚乐   到了第七日夜里,卢绘很没良心的终于想起了三个密友,于是连夜写了三封邀请函,次日一早遣人送进城里。   第八日,卢绘特意下山跑出两里地去迎客。   林沫子神采飞扬亲自驱车,带着王和薇一齐抵达山庄。   依岚一见林沫子挥马鞭的手势就眼睛一亮,大声赞道:“好身手,这是南人从使桨功夫化出来的鞭法罢,果然势沉劲巧,别有窍门。”   林沫子眼睛一亮,“这位阿姊是行家啊,不知怎么称呼?”   恨屋及乌,因为裴恕之,依岚原本对东都人充满了偏见,此刻见到豪迈矫健的林沫子不由得心生喜爱,两人很快说到一处去了。   余巧娘晚来一步,还带了个衣着华丽江南口音的年轻人,趁那年轻人吩咐随行奴仆安置马匹车辆的当口,卢绘一把拉过余巧娘,“他就是你那秦郎?”   余巧娘强自镇定,“什么情郎不情郎的,绘绘休要妄言。这是扬州的秦默秦公子。”   反了天了,向来乖顺的狸花猫居然敢反手挠人?   卢绘气的双手叉腰,“我问的秦郎是秦默的秦,不是情义的情。你肚里不正经想到哪去了!我来问你,你们这么出双入对的,是你娘答应的,还是你出门时偷着把他叫上的?”   余巧娘面孔涨红说不出来。   林沫子哈哈大笑:“这话问的,一看绘绘就是门外汉,光明正大哪有遮遮掩掩有趣呀。我们巧娘是行家,深得其中妙处!”要做女船王的人,各种段子可听了不少。   听到‘门外汉’三字,依岚噗嗤一声,以肘捅卢绘一下,卢绘假装没听到——明明天公不作美才导致她连败三次,非战之罪也,她绝不内耗。   余巧娘面红过耳,羞的捂脸欲逃。   王和薇拉住她,叹道:“别再戏弄她了,你们看她红得都快烧熟了。巧娘,别光顾着羞了,赶紧给我们引见呀。”   余巧娘跺脚:“你们都不是好人,只有和薇是好人!”   林沫子斜乜:“你再想一想,真的只有和薇是好人么?”   卢绘哈哈大笑:“那不能呀,还有她的秦郎,定然也是大好人,哈哈哈!”   *   秦墨今年十九岁,生的眉清目秀,身形瘦高。他虽然衣饰华贵,奴仆众多,却毫无骄矜之色,反而有几分书呆子的神气,单纯中带着些许木讷。   不过这呆子言行间倒是很看顾巧娘,一行人步行上山,巧娘没走几步就撒娇腿酸,明明一旁就是卢绘备的竹轿,秦呆子依旧二话不说扎起衣袍下摆来背巧娘。他并非习武之人,又是豪富之家娇贵养大的独生子,抵达山庄时已累的气喘吁吁,却还想着给巧娘找药油。   因有王和薇的眼神警告,大家只好忍着肉麻听余巧娘一脸娇羞的显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与默郎自小相识,他的人品我还能不清楚么?”   林沫子没忍住,翻着白眼道:“改什么称呼呀,叫‘情’郎挺亲切的,特别亲切。”   余巧娘娇呼一声,气的扑过去捶她。   倒是依岚颇为感慨,偷偷与卢绘咬耳朵,“你有过三个未婚夫婿,但我从没见你像余娘子这样羞涩缠绵,一次都没有。”   卢绘绝不同意:“你是不是看错了,当年子洵送我信物时,我还是挺羞涩的。”   依岚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因为那傻子当时哭倒在你怀里,我又在屋顶看着——你那不是羞涩,是不好意思,怕被我笑话!”   话说回来,余巧娘之所以能说服父母同意与秦默的亲事,说到底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只不过余氏双亲想着抬头嫁女,高攀显贵,这才拖拉至今。否则,余家数人在朝为官,是万万不肯屈就一个商人女婿的。   ——没错,秦默身为扬州首富之子,居然不在商籍,个中缘由卢绘也是近来才懂。 ↑返回顶部↑ 第67章 机智的宫廷生活 之 履职(1 / 4)   第66章 机智的宫廷生活 之 履职   卢绘回到裴府后,先去拜见薛夫人,奉上西北土仪与她新编的络子——裴恕之什么好东西没有,薛夫人日常起居什么都不缺,主打一个礼轻情意重。   薛夫人依旧痴痴迷迷的,举止如梦游一般。她拿着络子微微蹙眉:“阿高你来瞧瞧,稚娘的手艺是不是不如早先了,这几处挑线甚是粗糙,配色也寻常……”   高娘子忍着伤心,笑道:“如今我们日子好过了,不必再指着手艺过活。小娘子平日里读书写字,赏花访友,手艺不如早先也是寻常。”   薛夫人浮起微笑:“阿高你说的对,稚娘这个年岁正该好好玩乐,将来嫁人了就没这么自在了,每日要侍奉翁姑,事事周全,否则就会受人责备……”   卢绘看高娘子满脸警惕,连忙打断:“过去的事不要提了,平添不痛快。我带了副新的博陆棋来,是乡间时新的玩法,你们先学起来,晚上咱们来几场。”   薛夫人喜孜孜的捧过棋盒,“行呀,阿高你也来。”   高娘子偷偷抹去泪珠,送卢绘出门时连声道谢:“多谢绘娘了。你如今事忙,却还时时过来开解我们娘子,奴真是感佩不尽。”   她是吃过苦的明白人,知道卢绘是裴恕之要用的人,不过是拿薛夫人做个借口,她自不会将卢绘对薛夫人的关怀当作理所当然。   卢绘心中难过,未再多言便告别了——薛夫人仿佛一条潺潺小溪,半途被沙漠截断了,注入再多活水也是枉然,结局注定是干涸。   从薛夫人居所出来,卢绘转头去了西侧院落,奉上同样的年礼,但是没有络子。   与适才薛夫人处的幽静恬淡不同,西侧院内一派华贵雍丽,年近七十的崔老夫人养尊处优,气血红润。隔着绣有麒麟彩凤的锦绣金玉屏风,卢绘见她靠在嵌有玉石与螺钿的胡床上,手持一柄朱红色的珊瑚小锤,脚边围着一群娇俏灵巧的婢女。   裴恕之是个周全的人,虽然舅父是假的,但长辈必须像真的,是以他在东都时每隔七八日就会领着卢绘来西院。走一趟,请两次安,裴少相办事就是这么利索。   崔老夫人并不难伺候,除了高高在上的挑剔卢绘几句,说些酸话,就是提点裴恕之多关照崔家,但凡听闻哪里有了肥缺,就希望假舅父举荐崔氏子弟。   当时卢绘学以致用,立刻概括:“少相,您的这位从伯祖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啊。”   “谁是曹营。”裴恕之扫过来一个清泠泠的眼神,“以后多读书少丢人。”   如今假舅父不在东都,卢绘可不能中断了‘表孝心’。   “阿薛近来可好?”崔老夫人闲闲问道。   卢绘低头回答:“瞧着气色比年前好些了,只是炭火不断,难免有些咳症。”   崔老夫人轻笑一声:“堆山一般的补品用下去,气色能不好么。她是有福气的……”   话还没说完,卢绘肚里已经开骂了——父母兄弟尽皆死光,嫁妆被夺走,孤身被赶出来,含辛茹苦十几年养大的女儿又被夺走害死。这叫有福气?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陛下御极几十年,破家的名门何止一二。多少门第消亡,倾巢之下安有完卵,男人还能靠自己搏个生计,女子就只能任人宰割了,阿薛如今至少能安度晚年,不至于潦草落魄而死。”崔夫人悠悠说完。   卢绘冷冷道:“世道变幻,正该养女如虎,搏不出生计也能搏个鱼死网破!养女如兔,一旦遇人不淑,难免成为鱼肉。”   崔老夫人一怔,显然不意听到这种话。   婢女们不敢再说笑,屋内一片寂静。   “当初七郎将你带进府时,我并不赞成。”老妇人恢复常态,漫不经心的敲打着珊瑚小珠锤,“如今看来,你还有几分本事,居然能混到陛下身边,如今还有了官身。几十年来,陛下身边只留住了一个端木慧,看你能撑多久了。”   “不敢,都是少相教导的好。”卢绘答的不温不火,“少相说我愚钝,能得陛下稍加提点,已是受用不尽了,能在宫里待一日都是大大受益。”   “这话答的很好,滴水不漏。”崔老夫人微笑起来,“你不用对我深怀戒备,我们这些家族同气连枝,互助互荣,一体同心。你在宫里伴驾,若有个风吹草动,须得及早提醒才是。”   卢绘抬起头:“当初薛家也是同气连枝么?”   崔老夫人顿时变色,厉声质问:“你说什么!” ↑返回顶部↑ 第68章 机智的宫廷生活 之 八卦+归来 【捉虫(1 / 9)   第67章 机智的宫廷生活 之 八卦+归来 【捉虫】   到了第二十八日,卢绘散值时拜别女皇,低头口称:“三日后微臣再来服侍陛下了。”   女皇没好气:“裴卿没教你么,这种时候应当是一脸依依不舍,你这副雀跃模样,哪个上峰见了都不会痛快。”   卢绘抑制不住心花怒放:“没有陛下的恩德,微臣也雀跃不起来呀。”   女皇笑骂:“滚吧。”   卢绘快马加鞭,赶在日落前出了城门。卢致南早早得了信,拄着竹杖的来到山下引颈眺望,终于在天色全黑之前望见了女儿策马疾行的身影,不由得咧嘴而笑。   “阿耶,刚才我出城门时看见秦默回城了。”卢绘下马就问,“他又来我们家啦?”   卢致南拍着女儿斗篷上的灰土,“是呀。他骑马没你利索,我担心他赶不上关城门,一直催他早些下山。”   卢绘:“沫子说她来找依岚切磋,来了三回就遇见三回秦默。他是不是来的太勤了些,巧娘该埋怨了——难得来东都一回,两人却没见上几面。”   卢致南叹道:“起初秦公子说有志钻研水利之策,我只当是豪族公子一时兴起,没想到人家言出必践。这一个月来他跟在匠人身边,不耻下问,事事亲为,阿耶我都感动了。”   卢绘也叹:“他是独生子,家中耶娘爱若性命,江南一带的匠人哪个敢让秦大公子滚出一身泥来。东都倒是没人管秦默了,可人家哪肯将自家技艺倒给一个生人。”   自古以来,凡泥瓦烧制冶炼雕绘等行类的匠人多是父子兄弟代代相传的家族技艺,别说秦默一个陌生人,便是邻舍好友也不会轻易透露其中关窍。   卢致南费了许多力气说服家中匠人们‘秦大公子出身富贵,讨教技艺只是为了做学问,没有跟你们抢饭吃的意思’,秦默这才得以一窥究竟。   “秦公子真是至诚之人呐。”卢致南还在感慨,并且突发奇想,“绘绘啊,要是余家不要他了,不如你择他为婿吧,这样实诚的人不多见了。”   卢绘一个趔趄险些栽倒,恨不能使出洪荒之力晃出老父脑子里的水。   她尖叫道:“阿耶你清醒一点,天上下刀子巧娘也会嫁给秦默的。这话要是叫巧娘听见了,割席断交都是轻的,说不定我们家会有血光之灾!”   男人就是这样,一旦特别欣赏另一个男人,就恨不能嫁个妹妹或女儿给人家。   林沫子曾有高论,这种做法深究起来其实是男人为了弥补不能直接与另一个男人血脉融合的遗憾而进行的补偿行为,因为单单断袖是断不出一个孩子来的。   这番话当场震撼了其他三名小娘子。   余巧娘一脸警惕,立刻回忆秦默是否有什么特别要好的同窗,同窗家中是否有妹子。   王和薇呆呆出神,“哀帝…董妃…邓通没有妹妹?”   卢绘无语:果然朋友多了,什么奇谈妙论都能听到。   *   到了掌灯时分,纪绮小兄妹被赶去睡觉,卢家三口外加依岚围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黑陶暖锅吃羊肉。锅底的炭火红亮,膏腴肥嫩,入口即化,配上水灵灵的白菘与窖藏莱菔(萝卜),汤热肉香,四人吃的满头大汗。   卢绘犹自忿忿:“阿耶以后不许提秦默了啊,吓的我差点摔下马来。”   卢致南摸摸脑门小声道,“我只是看秦公子挺好的。”   谢玉芙感慨:“果然是亲父女啊,郎君是看谁都像佳婿,绘绘觉得哪个都很值得嫁,这等不靠谱果然如出一辙。”   依岚大是赞同:“娘子说的对!”   父女俩:“……”   依岚嘴里含着肉:“这回你居然能回家三日?我听说东都里的大官都是每旬休沐一日,逢节庆或佛诞老子诞另算的。” ↑返回顶部↑ 第69章 机智的宫廷生活 之 说话(1 / 5)   第68章 机智的宫廷生活 之 说话   宛如一朵盛开的莲花由鎏金铜龟驮在背上,镂空莲瓣缓缓散出幽幽的合香气息,龟足所在的铜纹莲池注满了清水,辅助蒸氲这股似檀似麝的香气。   御案后的女皇似是在沉思,许久才问道:“……他们都来了?”   裴恕之躬身回禀,“就驻扎在城外以西十里之处,由陛下的虎贲就近护卫。”   女皇:“都安然无恙罢。”   裴恕之:“陵阳王与敬善皇孙毫发无损,两位郡主受了些惊吓,陵阳王妃的肩部与右臂各有一处轻伤。”   女皇缓缓站起,边走边问:“若湛可曾擒获刺客?”   “贼人狡诈凶狠,或死或走。微臣无能,不曾拿住一个活口。”   女皇一手抚着莲台香炉,“若湛以为,是何等样人胆敢行刺陵阳王?”   裴恕之笑了笑,“这一路本就不太平,约是沿途的山贼瞧陵阳王一行富贵,起了歹念吧。”   女皇:“罔州贫瘠,他们艰难度日十余年,定然对朕心怀怨恨吧。”   裴恕之:“微臣不敢妄测陵阳殿下的心意,不过听说陛下召回的旨意一宣读下来,殿下阖家便五体投地,感激涕零;这一路上亦是口口声声对陛下的思慕之情,企盼陛下圣体康泰,福寿延绵。”   女皇微微颔首,目中含着几分满意,“若湛这两个月辛苦了,这桩差事办的很好。”   裴恕之:“陛下谬赞,这是微臣的本分。”   ……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雕有龙凤齐辉的汉白玉阶台与朱红围栏在浸染在琥珀金一般的余晖中,裴恕之从昏暗的宫殿走出,猝不及防踏入这片澄金色的天地。   他一时愣神,走出十个余步才看见侧面下方的石阶上坐着个绿衣金带的少女,安静的乖乖等待。   少女听到动静,像头灵巧的小鹿般跳起回转,迎着天地间的碎金暖阳,她的笑靥熠熠生辉,美逾珠玉,有如绕着一圈金灿灿的温软光晕。   裴恕之心头剧烈一跳,一种陌生的情绪攻城掠地般袭来,他兵败如山倒,竟无抵御之力。   “少相你出来啦。”卢绘小鹿般轻巧的蹦上石阶,“我等你一道回家。”   裴恕之静静看她,眼神清凌疏离,周遭有片刻的寂静。   卢绘觉得奇怪,目光落在他弧线优美的下颌。   这时,他的修长手指拂了拂她的额发。   “……好,一道回家。”   *   离宫途中,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之前卢绘大展神威的那条偏僻宫巷。   卢绘有满肚子的话要说,谁知挤出的第一句居然是——“少相,陵阳王何等模样,与洛川王生的像吗?”   前几日女皇命端木慧传一道口谕给洛川王,她跟着去了,远远看了几眼。   洛川王的确和敬宣不大相像,很是文弱,与郓王那种装模作样的儒雅截然不同,想来年少时也是一位俊秀不凡的贵公子,可惜如今骨子里透出一股衰败气息。 ↑返回顶部↑ 第70章 若湛若澄(1 / 6)   第69章 若湛若澄   老宋昏昏沉沉的挨着窗棂打盹,几次迷迷糊糊的睁眼都发觉周遭越来越黑,他与裴恕之快马赶回时尚且天光明亮,此刻屋内已是漆黑一团。   隔壁内堂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容不得老宋继续瞌睡,于是他就着漏进来的几束光亮点起身点灯,笨拙的摸到门边。   “……我再晚些回来,你是不是要第四回订亲了?你给我说清楚,你说!”   裴恕之的激怒声在夜里尤其清晰。   少女的声音无奈又困惑:“怎么会呢?东都并无紫扬木,怎么盟誓啊。”   接下来是一阵急促的布料扯动声,叠加喀拉数声脆响,老宋听见碗盏碎裂之声,连忙开了半面格栅探头往里看去。   偌大的内堂由三面玄金织锦的屏风隔开,裴恕之气愤的站在桌旁,胸膛剧烈起伏,华丽的暗红色碎金桌布已被扯下大半,连带桌上的精瓷碗盏也被带落下来,莹莹点点散了一地。   卢绘本想弯腰去拂地上的碎片,被裴恕之一把拉起扯开几步。   “如此说来,若是城内有紫扬木你就又要私定终身了?!”他怒问。   卢绘连忙辩解:“怎么会?我答应过少相,以后再也不轻率议婚了,一定要找到像我阿耶俺娘那样彼此情深之人才许诺婚嫁。”   看她又想去收拾地面,裴恕之索性将人拉倒一边,“别管了。”   他负气般坐在胡床一头,“你与王瞰如何相识的,给我从头说来!”   卢绘对着手指:“还能怎么相识,是端木大人将我引见给王学士的。端木大人要为陛下修书,没功夫管我,叫我文书上有什么不懂就去问王学士。”   “端木慧倒会省事。”裴恕之面色阴沉,“你以后不必再去问王瞰了。”   卢绘赔笑:“那是自然,少相懂的肯定比王学士多。”   她凑到裴恕之身旁坐下,“我打听过了,王学士举试名次没少相高呢,如今少相回来啦,以后我只问少相。”   裴恕之神色稍霁,片刻后又蹙起眉头:“不对,王瞰自负才高八斗,素来目下无尘。你才读了几个月的书,王瞰怎么就对你关怀备至?莫不是……另有所图!”   他越想越起疑,最后半句声量陡然拔高,然后左看右看觉得面前的鹌鹑愈发有模有样了,皓齿明眸,绿鬓浓髻,只差一把春风就能招蜂引蝶了。   不对,没有春风她都订了三回亲,以后还得了?!   卢绘现在也能听懂假舅父的言下之意了,恼火的一下站起:“少相你说什么呢!王学士虽说呆了些,但确是正人君子!”   裴恕之冷笑连连,“好好,他是正人君子,我是小人,不该辱没了王大才子!”   卢绘跺脚:“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争吵至此,裴恕之的话音中已透出几分寒意。   虽无交情,但老宋也不希望王书呆莫名其妙惹下大仇,继而某日忽然遭殃,于是他赶紧重重假咳一声,推门出去。   “……好一场深梦大眠,不想少相与绘娘已然回府了。”老宋哈欠连天,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老夫真是老了,不过纵马二十里就累的起来不了身。”   没人理睬老头,但他可以自说自唱,“绘娘年少质朴,不懂转圜,少相何必与她一般见识。绘娘你也是,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宫闱与朝堂是天底下最诡谲莫测之地,少相多留些防备总是没错的。绘娘倒是说说看,那位王学士究竟为何对你另眼相看啊?”   卢绘低下头,“少相所料不错,起先王学士的确不乐意理我。我问上七八句,他顶多答我几个字。我想这可不成,万一误读了陛下的奏折可怎么办?于是……”   她低下头:“于是我就对王学士说了许多好话。”   裴恕之忍不住回头,“你都说了什么,一一复述与我听。” ↑返回顶部↑ 第71章 卢绘的文采【捉虫】(1 / 10)   第70章 卢绘的文采【捉虫】   老宋睡眼朦胧的醒来,得知裴恕之与卢绘已然一前一后出了门,连朝食都没顾上吃。   “年轻呀,就是能折腾。”他捶着自己酸痛的腰背,打算再去补个眠。   谁知覃子烈一阵风般冲进屋来,送上一管密函。   老宋揭开火漆看了,神色一变。   密函上书——“陵阳王业已进宫,女皇预备今夜设家宴,命铁勒提前动手。”   *   凤仪殿偏阁,幽静、空旷。   女皇无意大召群臣共贺儿孙归来,意义重大的母子团聚却没有半个阁相在场。   卢绘垂首侍立一旁,目不斜视。   端木慧告诫过她,切勿在贵人面前露出好奇端详之色,她们是来侍奉女皇的,不是来吃瓜看戏的,睁着一双骨碌碌乱转的眼珠东看西看,就算女皇察觉不到,那些来觐见的贵人绝不会痛快。   殿内正在上演一出母子久别重逢的感人大戏。   可惜只是独角戏。   陵阳王果如裴恕之说的脸圆体阔,神情拘谨。   此刻他哭的涕泪纵横,笨拙的诉说对母亲的思念之情,跪趴在地上几乎要摊平了肉墩墩的庞大身躯,瞿松风叫上两个小宦官才把他搀扶起来。   据说陵阳王年少时也曾是个面如皎月高大俊俏的美少年,可惜花期短的惊人,十八岁一过迅速懒散发胖,直至如今模样。   倒是当年宠冠六宫的陵阳王妃杜氏如今人至中年,既经世情冷暖,又有风霜磋磨,气度被磨炼的十分沉稳,卢绘看她言行和缓有礼,颇觉顺眼。   陵阳王夫妇身后站着并列站立着长茂郡主,长盛郡主,以及陵阳世子郦敬美。加上早夭未有封号的大郡主,杜王妃共育有三女一子。   连生三女才有一位皇子,卢绘不用想就能猜到杜王妃对敬美世子的看重。   两位郡主与世子都生的十分美貌,尤其是世子敬美,鬓若刀裁,美目顾盼,哪怕恭立阶下都毫无卑色,眉宇间自有一股高傲张扬之气。在流放地都能养出这等惹眼的气派来,可见家人对他无微不至的保护。   陵阳王啼哭了半刻钟,不论真心的还是演戏,总之累出了一身大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女皇静静听着,神情复杂。   “敬美……二十一了吧。”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诸儿孙。   说这话时,她面向杜王妃。   杜王妃上前半步,“回禀陛下,敬美年初刚满二十一。”   女皇又看向两位郡主:“那么长茂与长盛应有二十二、二十三了……”   这样频繁密集的生育,听的卢绘一颗心直往下沉,当年谢玉芙时隔两年生下纪绮小兄妹后卧床休养了半年,卢致南就心疼不已,至此再未让妻子有娠。   作为宫妃,如果非要生下儿子才能获得所谓的‘依仗’,那卢绘希望她们都能像褚皇一样入宫即生子,并且生的轻易顺遂,母子平安。   “陛下记的不错,正是如此。”杜王妃恭敬的回答,“大王这些年小病不断,长茂长盛很是孝顺,长年侍疾,不离病榻,不意误了婚嫁。”   没有女皇的首肯,陵阳王根本不敢自行给儿女议亲。 ↑返回顶部↑ 第72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一(1 / 7)   第7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一   丑时一刻,厚云掩月,夜深如墨。   整座凤仪殿犹如黑暗中张嘴欲噬的猛兽,警惕戒备着所有可能的威胁。   进入宫殿时,裴恕之察觉到周围暗影憧憧,明白魏国夫人定是已接管了女皇的护卫。   他想起白天与褚承谨关于换防将领的对话——但是其实,哪怕将羽林、虎贲、以及北衙禁军一齐策反,只要魏国夫人的暗卫与缇骑还在,就能护着女皇就能逃出生天,东山再起。   政变一旦不能一击即胜,结局多半是功败垂成。   偏殿内寂静一片,灯火摇曳,映着女皇的面孔忽明忽暗,显得异常苍老。   裴恕之眼尖,俯首叩拜时瞥见女皇两手紧扣着龙椅两侧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起身后,庄怀贞率先发问:“陛下可安然无恙?”   女皇缓缓道:“朕无恙。可是敬孝与敬诚已然去了。”她顿了顿,眼中寒芒如刀,“是中毒而死。”   庄怀贞大骇:“竟有人敢在宫中下毒!”   女皇短促的冷笑两声,“敢的很。不止两位皇孙,诸王皆有不适。”   庄怀贞激动起来,“如此翻天逆案,臣请彻查!”   女皇:“爱卿起于州郡,素有断案之能,朕今点你为主审,持朕符令,速速查明真相。”   听到最后六个字时,裴恕之微微垂首,嘴角轻挑了下。   速速查明真相?呵呵,怎么可能。   庄怀贞大声道:“臣领命。臣这就告退,前去九洲池苑勘案!”   女皇颔首。   待庄怀贞离去后,裴恕之上前一步:“陛下,臣斗胆一猜——是否只有郦姓诸王中毒?”   女皇目中精光大盛,牢牢盯着裴恕之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来。   许久后,她缓缓起身,“你随朕来。”   裴恕之刚要跟上,忽觉阴暗中有人影从座位中起身。   灯火照在来人的脸上,竟是魏国夫人。   裴恕之与魏国夫人跟在女皇身后,前后左右共有十六名暗卫亦步亦趋。   他心里清楚,刚刚目睹亲孙中毒毙命,女皇此刻必是惊惧暴怒,满心戒备,此时还能贴身伴驾的只有女皇真正的心腹。   视线触及身侧的魏国夫人,步伐不疾不徐,气度不动如山——裴恕之蹙眉,该怎么对付她呢。   *   凤仪宫后殿呈回字形,正中间是一方宽阔的露天莲池,一左一右建有两间耳殿。   女皇径直走向左侧耳殿,没走几步裴恕之隐隐听到阵阵哀嚎。   两名暗卫推开黑漆木门,扑面而来一股令人掩鼻的浓烈腥臭,混杂着辛辣的汤药热气与酸臭的呕吐气味。 ↑返回顶部↑ 第73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二(1 / 8)   第72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二   那夜是怎么溜之大吉的卢绘不大记得了,只记得慌乱之下她含糊了两句‘叫我回想回想’就跌跌撞撞逃出沐香斋了。   前一夜,裴恕之被她亲了两口落荒而逃;这一夜,卢绘被反将一军落荒而逃;果真是世道好轮回,报应终不爽。   约莫是兴奋过了头卢绘在卧榻上翻来覆去一个多时辰,直至窗缝透出几丝银灰色的光亮,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这一觉睡的辛苦无比,惊梦连连——   梦中,谢玉芙笑吟吟的说‘给你找了个好郎婿,明日你们就成亲吧’,裴恕之也道‘你我本也不般配,我终究还是要娶一位知书达理的世族千金’。   正当她要拜堂时裴恕之又忽然出现,变戏法般捏了个诀,瞬间将她变成只绒绒的小鹌鹑,‘呱啦啦’叫着扑扇,他自己则化作一头毛皮漂亮的凶猛大猫,一口叼住她的脖子逃之夭夭。   最后,大猫将小鹌鹑圈在怀中晒太阳,低着头一口口的亲昵舔舐,“说好了要相好一场的,你可不能忘了。”   小鹌鹑满脸口水,脑门上的毛几乎要被舔秃了,“你在做什么?”   “我们在相好呀,你欢喜不欢喜?”   ……欢喜你个头哇!   卢绘晕头涨脑的挣扎醒来,不知何时窗扇被开了小半格,暮色金黄泛红,洒入一束温暖的色泽,与屋内幽幽浮动的淡雅熏香十分相称。   坐着歪头发呆时,她觉的似乎哪里有些异样,一转头猛然看见裴恕之正坐在她床边,素色衣袍外照暗金色纱衣,精工刺绣的丝线在昏暗中微微闪亮。   卢绘大惊之下连连后挪,后脑砰的撞在床柱上。她捂着脑袋,“你你,少相…你怎么…在这里!”难怪屋里飘荡着苏合香与梵木的香气。   幽暗中裴恕之的脸恰似冰川落霞,那么清隽昳丽。   他递了个瓷盏给卢绘。   卢绘一时不清楚自己究竟睡醒了没有,木木的接过瓷盏一饮而尽,口中立时充满了香甜的牛乳味与醇厚的茶香。   “你睡的太久了,空腹过度,于养生不利。”裴恕之将瓷盏放回到床头的小圆几上,“你这是怎么了,睡的两眼发直,魇住了么?”   他的手也生的漂亮,指节分明,白皙修长。   卢绘懵懵的,摆手道,“没事,就是做了个梦,梦见我……”被你舔秃了。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是,少相今日所来何事鸭?”   裴恕之垂下长睫,“你不想见我么。”   卢绘望了望床帐顶部,她觉得自己只是问了一个正常人在正常情形下都会问的正常问题,怎么就惹来如此幽怨的反问。   不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拢了拢寝衣,殷勤问道:“怎么会呢,只是我看少相眉头紧锁,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裴恕之凝望前方香炉,轻轻咬唇,“昨日花木林中你想与我说的话,究竟还记不记得?”   卢绘这次学乖了,细细体察裴恕之的神情后,试探道:“少相希望我记得吗?”   裴恕之,“记不记得,你自己还不清楚?”   卢绘干笑两声,“我不愿令你为难,你若不希望我记得,我就不记得了吧。”   裴恕之忽的站起,神色激愤:“难道稍有为难,你就打算不争不斗,轻易放手了?”   卢绘:“……啊?”你在说啥。   “你没有试着留住阿乌尔,没与朱邪丽一争高下,没跟独孤夫人据理力争,每回都是这样,稍遇阻力你就打了退堂鼓。”裴恕之笑意幽森,”那么我呢,你也会如同之前三回那样,轻易对我放手么?” ↑返回顶部↑ 第74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三(1 / 9)   第73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三   哀嚎,痛哭,怒骂,尖叫,拔刀而刺。   当时的卢绘仿佛置身于一个兵荒马乱的幻境,实则这许多变故只发生在短短一瞬间。   也在此时,两名侍卫放出信号,几十名面带纱罩的暗卫鱼贯冲入,分别守住门窗与御阶,将女皇围了个里外三层。   端木慧身旁的宫女陡然见到这么多杀气腾腾的暗卫,惊慌之下撞倒了灯台。眼看灯油与烛火要浇到端木慧身上时,卢绘赶紧伸手一拦。   ——“于是就成了这样。”卢绘举起裹着白布的手掌在裴恕之面前晃了晃。   裴恕之轻叹一声,伸手欲触,行至一半停了手。   他视线一转,老宋连忙低下头。   “还疼么?”裴恕之还是将鹌鹑的白布小掌放在自己手中看。   当着老宋的面,卢绘尴尬的抽|回手,“早不疼啦。”   这日老宋不但没喝成茶,烧裂了心爱的陶器,最后心事重重的回屋去补眠了。   裴恕之倒与平常无异,还饶有兴致的教卢绘写诗。他道:“只要照我说的来,未必写不出比端木慧更好的诗作来。”   卢绘满脸狐疑,“都死了两位皇孙了,少相怎么风淡云轻的。”   裴恕之:“这毒是你下的?”   卢绘:“怎么可能!”   裴恕之:“这毒是我下的?”   卢绘:“……那也不至于。”   裴恕之:“既然不关你我之事,你又口口声声庄怀贞严明干练,我们只等他断出案来便是,何必杞人忧天。”   卢绘:“我觉得你在讥讽我,或庄大人,或两个一起讥讽。”   裴恕之停笔,垂下微颤的长睫,“话说回来——你我之事,你想的怎么样了?”   卢绘,“……”   她正色道:“少相所言甚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此惊天大案自有庄大人与诸臣工勘察,轮不到我一个七品内廷司直操心。今日天光正好,我回去歇个午觉,就此告辞。”   ——阿耶教过,没弄清主顾要价如何前,不要轻易下订。   问:为何之前她扑的那么勇猛,满天下追着人表白?   答:因为当时她以为不要钱。   裴恕之啪的丢开笔管,绷脸骂道,“色厉内荏!”   *   色厉内荏的小卢司直次日一早回宫上值。   “哦哟,卢小娘子你总算回来了!”瞿松风如获大赦般扑过来,好一番叮嘱。   明明是旭日当空,炉火旺盛,凤仪殿内寒意森然。 ↑返回顶部↑ 第75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四(1 / 6)   第74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四   九洲池苑宫,耳殿内一间开阔的宫室。   卢绘强撑眼皮,生生忍住了第八个哈欠。   她看了眼端坐前方的庄怀贞,一模一样的审问已重复到第二十三人了,庄大人还是那么气势威严,劲头十足。   她再看了眼屏风后的梁王,瞌睡打的气壮山河,胡须下的唇角已经微微发亮。   曾经卢绘以为看奏折已是绝望深渊,没想到听讼更出其右。   奏折虽说是文山字海,但毕竟事出有因,本本不同,凑合着也能当话本子来看,哪怕纯溜须拍马歌功颂德,也会尽量别出心裁,花样翻新,以图引起女皇的注意。   而这回的宫宴投毒案,其实案件的基本情况已然勘询的差不多了,既没有新的发现,也没有不同的推论,庄怀贞就只能一轮又一轮的盘问宫宴中的一干人等——   你在宴席中当的什么差事?   伺候了哪几位贵人?   可曾去过对面坐席?   你左右分别是谁?   哪几名奴婢碰过那酒瓮?   你觉得谁人形迹可疑?   ……   庄怀贞深知兹事体大,宁愿口干舌燥也要一一过目所有人。   他赴任地方多年,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奴婢走卒,称得上阅人无数,审讯时倘有任何一名奴婢显露些许异样,他必能立刻注意到。   卢绘明白庄怀贞的用意,也敬佩他的一丝不苟与不辞辛劳。   为了这份的执着,她硬是撑了一整天的眼皮。   可惜不是所有人这么想。   审到午后,褚承谨忽然大模大样的闯入,口称担忧庄怀贞屈打成招或诱供陷害,于是求得了女皇的允诺,也来听讼。   庄怀贞大怒,一口拒绝。   褚承谨质问为何不行,莫非姓庄的你真打了坏主意,怕被他看见?!   庄怀贞表示首先他根本不动刑,所以谈不上严刑逼供,其次女皇派了卢绘在旁听讼,他如何诱供?梁王凶名响彻东都,他在旁虎视眈眈,那些奴婢们心生畏惧,哪个能好好说话。   “本王素来和颜悦色,爱民如子,哪来的无端指责,我看你是做贼心虚!”   “本官为人天地可鉴,无需梁王揣测。总之梁王若留着不走,本官就向陛下请辞!”   “本王……”   “本官……”   一时唾沫横飞。   最后在卢绘的建议下,庄怀贞命人抬了面屏风挡在褚承谨座前,并且严令他不许发出声响。起先梁王大人颇是不满,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屏风的妙用——听讼无聊,他尽可以用各种姿势打瞌睡,徒留小卢司直一人强撑眼皮。 ↑返回顶部↑ 第76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五(1 / 10)   第75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五   这一夜,卢绘睡的极不安稳。   与那夜的大猫舔秃小鹌鹑之梦不同,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并未做梦,而是陷入了一种奇特的迷茫——她不断的找,却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她在迷雾中摸索,却手心空空。   一张张人脸,一幕幕过往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闪过,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凌乱又破碎,不断重复出现。   辗转反侧了一夜,她的眼窝黑上加黑。   为免被裴恕之看见,她连朝食都没用就骑马出门,在途中买了两张羊肉胡麻烤饼果腹,进宫后又向宫女阿姊借了屋子洗漱——她性情和悦,出手又大方,有的是要好的宫人相助。   女皇听卢绘简要复述了昨日审讯讨论的成果,最后淡淡的总结了一句,“就是说,依旧毫无斩获。”   卢绘:“庄大人已然十分用心了。可是……不是奴婢,不是梁王,似乎也不是永宁与杜妃,那还能是谁?”   女皇烦躁的将书卷一丢,抬头时恰好瞧见卢绘的脸,不由得失笑道:“听讼煎熬至此么,才一日功夫,你脸上好似被人打了两拳。”   卢绘叹道:“陛下,庄大人薪奉拿的可真不容易,没有坚如磐石的心性,委实熬不下去。梁王殿下也不容易,算是动心忍性了。微臣也不容易,明日陛下派端木大人去听讼吧,反正庄大人迟早要审她的。”   女皇轻叹:“慧儿忧思成疾,病了。”   卢绘吓了一跳,“啊?她不会真的以为陛下会相信是她下的毒吧!”   女皇淡淡瞥了一眼,“你倒十分笃定?”   卢绘犹豫片刻,“陛下,微臣心中有些许念头,想说给陛下听。”   “说。”   “砒霜只是寻常毒物,须得服食至一定量方能致命。倘若真凶的目的是杀尽郦姓皇嗣……譬如梁王,实在不该用砒霜,而该用些见血封喉的毒物才是。”   “真凶用砒霜,只有三个原因。第一,这人根本不知道砒霜的效用,便如寻常乡野村妇,只知砒霜有毒,却不知多久见效,多少致命。第二,这人知道砒霜并非最好选择,或许因为身居卑位,或许是别的缘故,令此人无法获得更厉害的剧|毒。”   “以上两点皆与梁王不符——梁王再是莽撞无智,身边也会有人提醒他砒霜的缺点;梁王又掌权多年,有的是途径弄到沾之即死的剧|毒。当真换一种毒的话,那夜宴席中众人向陛下第一轮敬酒时,郦氏一族就会全军覆没!”   女皇悚然一惊:“说的好,正是这个理!这桩案子中疑点委实太多了!”   卢绘叹道:“可昨日庄大人又说,宫中奴婢绝难私藏大量砒霜多年。那么只有第三种可能,下毒之人根本没想杀尽郦姓皇嗣,只是想以此构陷褚氏一族。”   “然而那夜案发后,郦姓皇嗣尽数被抬走,永宁公主也立刻跟着洛川王上了重兵守卫的车轿,到凤仪殿后很快更衣梳洗……”   女皇忽道:“永宁身上并无可以存放数两砒霜的器皿,杜妃亦如此。”   “那么真凶究竟是谁呢?”卢绘扬起迷惑的面庞,“若是为了构陷褚氏,这伎俩委实不够高明,连微臣都无法取信,何况陛下。若是为了诛灭郦氏,怎会用砒霜呢?真凶要么见识不足,要么力有不及。”   她自顾自说着,没发现女皇目中闪过一瞬精光。   卢绘叹道,“此案扑朔迷离,微臣看庄大人在永宁公主与杜王妃身上也问不出什么来。”   女皇望着虚空某一处神游物外,随口说道:“……让庄怀贞问一问永宁与杜氏也好,省的朝臣总说朕护短。”   卢绘很想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   裴恕之是,女皇也是,这些位高权重的人一个个都甚为讨厌,有什么说什么不行么,非得事事藏在心里让别人猜!   *   卢绘退下。 ↑返回顶部↑ 第77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六(1 / 5)   第76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六   “呵呵…哈哈哈哈…”   裴恕之以书卷掩面,双肩不住抖动,越笑越开心,几乎已笑倒在了胡床上。   “你不是张口闭口深信梁王无辜么?这些可好了,亲手给梁王定了罪,庄怀贞忙了几日几夜还不及你一顿乱拳,罪证确凿…呵呵呵呵…”   “你别笑了。”卢绘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拧着手站在胡床前,“再笑就要滚到地上了,我不会扶你的!”   裴恕之笑声稍歇,“梁王没被你气死吧?”   “没死。”卢绘满脸懊恼,“只不过彭城郡王扑过来想打我时,我躲开了,他就一头撞在墙上。脑门磕出好大一个包,昏死过去了。然后世子就大哭起来。”   褚庆恩悲催的哭叫声仿佛犹在耳边——   “父王,你醒醒!”   “二弟,你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啊!”   “快请太医,来人啊啊啊啊!”   气昏的爹,撞晕的弟弟,哭声震天的世子,还有一旁错愕的永宁公主与杜王妃,以及满屋神情呆滞的大理寺武吏——卢绘觉得自己将几辈子的脸都丢干净了。   裴恕之伏在隐囊上发出阵阵闷笑,卢绘恼火的把他拉起来,“你别笑了,快给我想个补救法子;一散了值我就跑回来了,都不敢去见陛下了!”   裴恕之坐起身,长睫上还挂了半滴笑泪,“好,我明日就去找梁王,与他说你绝无陷害之意,并且你至今坚信他是清白无辜的。如何?”   “就这?”卢绘觉得不对。   “不然你想如何?”   “我…你…”卢绘说不出来,但依旧觉得不对,“你是不是在戏弄我?”   裴恕之忍笑:“我此生极少谦虚,但今夜不得不说一句——绘绘,你惹出来的事,非我筹谋所不能及也。”   翻译一下:哪怕我处心积虑的谋划,也未必能设计出你这种级别的闹剧来。   这是裴恕之的真心话,他与褚氏父子结交近十年,尽管心怀隐恨,时不时下些绊子出出气,但从来不曾一招干倒人家父子三人——还不会真有后患。   卢绘垂头丧气:“梁王父子不会原宥我的。”   “不原宥就不原宥。”   “陛下再也不想见我了。”   “不见就不见。”裴恕之将隐囊推开一边,“你不是总说宫里累么,正好罢官回家。”   卢绘一股无名火,“当初叫我到陛下身边服侍的是你,如今让我回家的也是你,你怎么出尔反尔,耍弄我么!”   裴恕之冷笑,“当初你答应我绝不自作主张,事事与我商量,可曾做到?脑子一热,行事鲁莽,难道是我害的你?”   裴少相辞风之锐利冠绝东都,果然一语中的,当场溃敌。   卢绘垂下肩头,满脸沮丧:“……你说的对,是我太不机灵了,想到线索就急急忙忙说出来,全然不曾预想后果。”   小鹌鹑兴高采烈的出门去,回来时垂头丧气,全身羽毛被雨水打的又湿又瘪。   裴恕之不由得心疼,温言安慰:“回家也好,在家里闯祸,总比在宫里闯祸的好。” ↑返回顶部↑ 第78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七(1 / 9)   第77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七   卢绘被唤醒时尚在做梦,迷迷糊糊的更衣梳洗,嘴里还塞了半块鸡舌香。   马车中,裴恕之的声音格外温柔,不但哄她睡个回魂觉,还将身上的雪貂披肩盖在她身上,轻轻按着。   半梦半醒间,卢绘没出息的想哪怕只能磨墨写字的‘相好’,也不是不能接受。   两人入宫时天犹未亮。   厚厚的云层将晨曦之光压的严严实实,仿佛一场风雪即将卷土重来。   杏湖别院外守卫重重,既有羽林与虎贲的精锐,还有面带纱罩的黑衣暗卫隐匿于暗处。   卢绘又看见那位年轻的虎贲偏将赵望了,两人远远以目光示意。   “你认识他?”裴恕之轻声问道。   “进进出出的见过几面。”卢绘压着声音,“赵小将军武艺高强,为人也和气。明明武举名列前茅,但因家境贫寒,难以结交上峰,只领到个巡视宫城的差事。如今能被召来近身护驾,算是升官了吧。”   裴恕之扯动嘴角:“看来陛下信不过原先的护卫,这几日大肆换防。”   卢绘:“不止宫内禁卫,我看南衙十六卫也换了好多将领,东都城内风声鹤唳的。”   裴恕之眼中含笑:“这有什么法子,谁叫褚氏诸王掌权十几年,哪儿都是他们的人。就算不是他们的人,也多有交情。”   卢绘不解:“褚氏诸王不是陛下的自家人么。”   裴恕之颇有深意的看她一眼,“帝王心术头一条,不可尽信任何人,哪怕是自家人。”   卢绘:“陛下明明也不信梁王是真凶,何必防备至此?”   裴恕之:“心术第二条,再是信任,也不可毫无防备。”   卢绘想了想,“不对,我看陛下对魏国夫人就全然相信。”   裴恕之笑了,“魏国夫人至亲死绝,毫不顾惜自身安危,是彻头彻尾的孤臣,天下有几人能像她那样?哪怕没剩几个亲族的端木慧都做不到。”   卢绘轻叹一声,“人人都要防备,做皇帝也太…欸,前方有人争执…怎么是梁王父子?”   昨日褚承谨被气晕,次子撞昏,世子啼哭不止,于是父子三人只好留宿宫中,是以也比宫外臣子更早得到消息。   谁知当他们想进别院见女皇时却被几个生面孔的禁卫阻拦在门外,梁王父子往日跋扈惯了,当下争执起来。   “……你们都是谁的手下,竟敢对我父王无礼,我看是活腻了!”   “二弟,不可无礼!”   褚庆义异常暴躁,若非兄长褚庆恩一直死死按住他,卢绘觉得他早就手脚并用去殴打那几名拦路的禁卫了。   褚庆义无处发泄,转头看见卢绘劈头就是一句:“姓卢的小贱人你还敢来!”   卢绘莫名其妙,“陛下召我来的,不来就是抗旨了。陛下没召见郡王么?”   褚庆义被戳中心窝,当即破口大骂,“小贱人,我早就查过你的底细了,你父受了冯不可的陷害,受酷刑断了两条腿,你必是心怀怨恨,这才兴风作浪,诬告我父王……”   卢绘无语,“我阿耶是受了酷吏的陷害,又不是受了陛下的陷害,我为何要怀恨陛下。”   褚庆义骂道:“冯不可是陛下提拔的,你能不怀恨陛下!” ↑返回顶部↑ 第79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八【捉虫(1 / 9)   第78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八【捉虫】   “夜深了,绘娘还没睡?”   朦胧昏黄的灯光下,端木慧手持一盏莲池状的鎏金宫灯款款而来,她长及膝部的黑发宛如丝缎般披在精致的纱寝衣上。   十来册书卷摊开铺满了书案,有几册甚至落在地板上。   卢绘没有坐在书案后秉烛夜读,而是用一个十分奇特的姿势半蹲在锦凳旁,张开袖子像只蝙蝠一样左右挪动。   端木慧一怔,“你在做什么?”   卢绘连忙起身过去,“端木大人怎么来了?快坐下,您还病着呢。”   端木慧摇头,“躺了这么多日,骨头都散了。”   她捡起地上的书册,“庄大人的案卷你都读完了?”   “读完了,不过……”卢绘一脸思绪乱飞的样子,“端木大人,你可曾在宴席中帮着服侍端酒上菜?”   端木慧低头,“不曾。”   卢绘恍若未闻,“我服侍过。”   端木慧惊愕的抬头。   卢绘自顾自的说道,“边城人家没中原豪族那么大的排场,八岁之前,连厨工与粗使都算在内,我家奴婢不足十人。每每阿耶在家设宴时总要全家上阵,我也常帮着端酒递菜。有时阿耶还会从桌上撕块上好的炙肉给我……”   少女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忽的,她反应过来,“端木大人从没在宴席中服侍过?”   端木慧笑容孤寂,“我虽是罪奴出身,却从未做过杂役,你信不信?”   卢绘眼睛瞪大大的。   端木慧轻叹,“陛下一贯对奴婢恩厚,供奉也很宽裕,一些有学问的女官与宦官上了岁数,就在宫中一隅养老,平日写诗作画,钻研学问。”   “也有奴婢来向他们学习,但不是人人都受教的。只有我,不论他们读什么书,说什么典故,听一遍我就全记住了。”   饱读诗书的老人因为各种缘故进宫为奴,但依旧保有读书人的清高自傲。而年幼的端木慧闻一知十,一点即通,小小年纪就能提出敏锐的问题,就书上的内容进行深刻的探讨。   老人们惊喜异常——在孤寂深宫中乍见璞玉般的弟子,不亚于贫者偶得黄金。   于是年老的宦官与女官各自嘱咐他们以前的徒弟,给予了端木慧各方面的保护与照料;待她十三岁时,更经由各种途径让女皇(当时还是皇后)‘听说’了掖庭中有个小小才女。   女皇果然见后大悦,就此免除端木慧的奴婢身份,而被彻底改变命运的端木慧之后也投桃报李的感谢了以前帮助过她的人。   “白驹过隙,一晃眼,我服侍陛下快三十年了。”端木慧神色怔忡,“也不知我的命算好还是不好,虽然年幼失怙,却也免除了嫁为人妇后的争执烦恼,得以站于山巅,见到寻常人见不到的景色。”   卢绘抓抓头发,不明白端木慧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何况她觉得人生有没有争执烦恼与嫁人生子也没什么关系,阿耶说和尚尼姑间的是非不见得比生意场少。   她只能宽慰道,“你放心,陛下从没疑心过你,还说你太过谨小慎微了。”   端木慧凄然一笑,“我是浮萍般的人,没有根脉,没有枝叶,唯一的依仗就是陛下的信任。可是陛下……唉,我真盼望陛下能活一百岁,两百岁,万万岁。”   这下卢绘听懂了,这是今日第二次有人提到女皇的岁数了。 ↑返回顶部↑ 第80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九(1 / 7)   第79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九   裴恕之提着只棠棣漆纹的精巧食篮,衣袂翩翩的步行至九洲池苑。   素以风光明媚闻名天下的九洲池苑如今一片萧索,别处的宫婢宦官为怕牵扯到自己,全都远远避着,本该是花开踏春的时节,庭院中却空无一人。   紫色官袍,玉绶金带,年少俊美,普天下也只有一人了——管事的宦官远远望见了,赶紧出来迎接。   “庄相公与季成业呢?”裴恕之左右环顾,他猜绘绘必然忙的无暇用膳,于是提了个食篮打算来投喂。   管事苦着脸答话,裴恕之这才知庄怀贞与季成业已经吵完了,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季成业放弃带走九洲池苑的所有奴婢,庄怀贞也同意审问与罗三来相关密切之人,包括与他同屋住的,同班当差的,以及主管宦官。   “罗三来?他下的毒?”裴恕之颇感意外——这三人是查到哪儿了?   管事宦官愁眉苦脸,“小人不知其中究竟,季大人领着手下冲进来就搜,就差掀开屋顶了。若非庄相公与卢司直拦着,恐怕这九洲池苑没一人能留下。”   裴恕之让管事宦官领他去罗三来屋子看看,管事宦官听命。   可住五六人的通铺大屋被翻的一片狼藉。   被褥,衣物,草枕,连通铺下的青砖都被掀了起来。地上满是凌乱的鞋印,多数物件都被季成业带回承福门推事处了,剩下些许杂物洒落在地,以及被踏了一地的干花干草。   隔壁屋的七八名小宦官犹如惊弓之鸟,还以为裴恕之是第二拨来抓人的,不少人都吓哭了。裴恕之温言安慰几句后,他们七嘴八舌的讲述适才搜屋的情形。   “他们不止搜了罗三来住的屋子,将我们住的屋子一并搜了。”   “季大人的手下好生凶悍,一句话答慢了伸手便打,幸而有卢司直拦着!”   “敢问大人,罗三来真是下毒之人么?小人早就看他鬼鬼祟祟,不是好东西了!”   “小人记得罗三来是凤临九年进的宫,他平日里话不多,不过做事还算勤快。”   “因何进宫?听师父说,罗三来那一批进宫的都是因为家贫被卖入宫中的。”   裴恕之环顾一圈,“可搜出什么了?”   一名年长些的小宦官上前,“什么都没搜出来,才问了几句,季大人就下令带所有人回去审问。庄相公阻拦不允,两位才争执起来的。”   裴恕之看问不出什么来,离开前便随口一句,“三位大人此刻俱已回去审案了吧。”   谁知小宦官答道:“只有庄相公与季大人回去了,卢司直离开比两位大人早得多。”   裴恕之倏然回身,“什么,她去哪儿了!”   眼见笑容可掬的裴少相瞬时变了脸色,小宦官怕的直冒汗:“卢司直与庄相公道了句‘有急事,先行离去’,就独自离去了,至于去向……小人不知。”   裴恕之:“她离开这里前是不是发生了异样之事?”   小宦官哆哆嗦嗦的回答:“没有什么异样。卢司直离开时,季大人的手下还在搜屋子,与庄相公都还没开始争执。”   另一名小宦官忽道:“不过离去前,卢司直好像问了罗三来同屋的几句话。”   裴恕之:“卢司直都问了什么?”   小宦官们纷纷贡献旁听来的成果,拼凑起来裴恕之得知卢绘总共问了三件事。   卢绘先问:闲暇时罗三来爱去什么地方?   同屋的回答:罗三来为人孤僻,一直独来独往,没人知道他平时爱去哪处闲逛。 ↑返回顶部↑ 第8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1 / 5)   第80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   马车上,卢绘流水般的叙述前情提要。   “从罗三来屋里出来后,我没有立刻去找那干花的来历,而是先去了魏国夫人府,请她帮忙清查罗三来的身世经历。魏国夫人府紧挨着皇宫,来去一趟快得很,我巳时一刻出发,不到午时就回来了,然后未时初遇到你。”   “虽然大家都说罗三来是因为家贫进宫的,可是家贫也有许多缘故,有因病致贫的,天灾致贫的,还有遭人陷害家破人亡的。既然庄相公说罗三来必定与梁王有仇了,我不得问清楚呀。你不是一直说魏国夫人手眼通天嘛,于是我就求上门去了。”   裴恕之松开外穿的珍珠貂披肩,烦躁道:“魏国夫人府那是龙潭虎穴,你居然敢贸然上门。为何不与我说,我也能替你查清罗三来的身世!”   卢绘斜着眼睛,“……你布置在暗中的人手可以随便拿出来用么?”——假舅父最喜欢事事操控在自己手中了,要说他在东都没有布置暗线,鬼都不信。   这下轮到裴恕之无语了。   虽然他从来不说,但相处日久,少女焉能察觉不到他的举动。   卢绘再接再厉:“这案子晚一日查明白,季大人刑房中无辜之人就多受些折磨。我阿耶当初落到冯不可手中,上来就断了两条腿,那些奴婢与伎人又能好到哪里去?罗三来是东都人氏,而东都城内可以放手追查毫无顾忌的除了魏国夫人还有谁?”   “总之我要快,越快越好!今日是案发后第九日,我不会让这桩见鬼的案子拖过第十日的!”   卢绘啪的一声拍在案几上,正气凌然,气势如虹。   裴恕之终于解开了领口的金丝玉扣,将毛绒绒的披肩摆在一旁。   他满心无奈,“行,你说的都对。魏国夫人答应你了?”   卢绘:“我去时才知,原来魏国夫人病了。”   裴恕之一惊:“她病了!此事竟无人知晓!”   卢绘轻笑起来,“哈哈哈,饶你自负消息灵通,到处安置眼线,也得在魏国夫人手中甘拜下风吧。”   裴恕之平复心境:“也对,魏国夫人这个岁数了,偶染小恙也是寻常。不过她既然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病了,为何会让你上门?”   卢绘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一位叫‘岁娘’的老婆婆轻易就让我进去了,还引着我一路走进内堂。魏国夫人正躺在床上养病,我隔着屏风向她禀明了请求。”   “你进了居所内寝?”裴恕之这次真是大惊失色,“不会是替身吧,魏国夫人衣食起居极为隐秘,我连她住哪间屋子都没弄清。”   卢绘气愤,“你当我是瞎子么,魏国夫人我还会认不出来?我真的进了她的内寝啊!”   裴恕之委实想不明白,“你快将经过细细说来!”   卢绘回忆起来:“那位岁婆婆让我洁手净面后坐到屏风前,魏国夫人好像病挺重的,费了好大力气才坐起来,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我心想难怪呢,案发这么多日也没见她出来主持大局。”   “起先魏国夫人背对着我,岁婆婆进去后看见屏风,便道‘摆这东西做什么’,魏国夫人说怕过了病气给我。我忙站起来说‘我不会染病的,我自幼健壮,极少生病。小时候沙州城传疫症时,全家人都倒了就我没事;隆冬时节掉进冰窟窿,捞起来喝两碗姜汤就好了’!”   裴恕之忍不住去拧她耳朵:“你能不能矜持些,也不看看那是什么地方,当着那母阎罗的面也敢胡吹大气!”   “第一我说的是实话,没有胡吹大气!”卢绘恼了,“第二不是你让我尽量接近魏国夫人最好让她喜欢我吗?我要是不套近乎,人家冷冰冰的我怎么让她喜欢我啊!”   裴恕之一时气结,这才惊觉自己都快忘了最初招揽卢绘的目的。   他长叹一声,“你还掉过冰窟窿?你耶娘也是,不好好看住你,任由你贪玩胡闹!”   卢绘咦了一声,奇道:“你怎么跟魏国夫人说的话一样,她听我吹…啊不,她听我说完就转过身来,也问了跟你一样的话。”   裴恕之乜眼:“是么,不知卢司直如何狡辩?”   卢绘没好气的捶他一下,“狡辩你个头啊!我自幼听话,才不会贪玩胡闹呢,是见到一个孩童掉进冰窟窿才下去救人的。依岚在后头用绳索扯着我,很快就上来了。” ↑返回顶部↑ 第82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1 / 4)   第8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   迎着落日余晖,马车于酉时初刻抵达宫城。   之前为了关押宫宴案的奴婢与伎人,承福门推事处已经人满为患,再容纳不下与罗三来相关的一干人等,于是庄怀贞提议将人暂押在九州池苑的偏宫中审讯。   裴卢二人进去时,庄怀贞与季成业依旧在争执,两名刚受完刑的奴婢血淋淋的趴在地上,还意外看见梁王父子以及郦敬宣。   “信陵郡王?”卢绘十分惊讶,“您不是在卧床养病么?”   敬宣脸色苍白的靠在高大的扶手椅中,闻言咧嘴一笑,“又没断气,我也闲不住,正好瞧瞧是哪个混账东西干的好事!”   梁王看见卢绘,记起之前的衣袖风波,哼的一声侧过头去。   世子褚庆恩朝她叉手致意。   郦敬宣最爱撩拨梁王,用力大笑:“哟呵,听闻卢司直揭发了梁王衣袖染毒之事,梁王如今这么和气了,不与她算账么?”   梁王大声道:“至少她在秉意公道,用心查案。不像有些人,只想着如何将罪名栽到本王头上!”说这话时,他视线直指庄怀贞。   庄怀贞浑不在意,而是继续对季成业道:“这两人不可再用刑了,就算要了他们性命,你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季成业怒道:“还不是你处处掣肘!”   “算了吧,庄怀贞再掣肘,不还是答应你用刑了吗?”敬宣大咧咧道,“季成业你别拉不出屎就怪茅坑。”   褚承谨总算逮住机会,大声道:“哈,庄怀贞,他说你是茅坑!”   敬宣反唇相讥,“你是说皇祖母找了个茅坑做宰相?”   褚庆恩团团作揖,“父王,你就少说一句吧。郡王你尚未痊愈,也少说一句罢。”   “都住口,有人来了。”裴恕之低声呵斥。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瞿松风领着一大群身强力壮的宦官迅速入殿,犹如抓小鸡仔般将稼桑学宫的那七名宦官押送到面前。   瞿松风将手中一方小小木盒递上,“请少相过目,我驱使了上百人,查遍了稼桑学宫里里外外,尤其是新翻动过的土壤,所幸不辱使命。”   他打开盒盖,“已找人验过了,正是砒霜。”   除了卢绘,屋内众人齐齐啊了一声,纷纷去看那装有砒霜的木盒。   裴恕之拱手谢道:“有劳瞿大监了。”   “举手之劳。”瞿松风连连摆手,叹道,“这几日陛下心事郁结,茶饭不思,杂家只盼这案子早些了结,可不能再拖延了。”   裴恕之:“请大监转告陛下,今夜就能结案。”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庄怀贞神色疑惑,季成业不甘功劳被抢,褚承谨跳起来就骂‘究竟是哪个混账王八蛋干的’,郦敬宣问‘你找到证据啦’,卢绘心虚,凑到他身旁低声道:“我可没把握。”   裴恕之翻了她一眼,继续道:“大监放心,就这么与陛下说。”   瞿松风欣悦离去,还留了六名健壮会武的宦官给裴恕之使唤。   裴恕之转头看向稼桑学宫那七人,“你们之中谁叫林训。”   七人面面相觑,然后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白瘦宦官上前一步,“奴婢便是林训,不知少相有何吩咐。” ↑返回顶部↑ 第83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1 / 4)   第8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2/4)   卢绘盯着林训,“半年后,再没人见过你与罗三来来往。渐渐的,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我猜你们不是不来往了,而是暗中来往,竭力避免被人瞧见。”   “罗三来虽然违了宫规,但毕竟是出于一片孝心,处罚并不很重。凤临十一年,管事少监看罗三来寡言勤快,又识得几个字,便指派他去九洲池苑当差。”   庄怀贞恍然,“所以九洲池苑的人根本不知道罗三来与林训相识之事……”他侧头看季成业,“是以你用刑再重,将人活活打死了也审不出什么来。”   季成业重重哼了一声。   卢绘:“九洲池苑虽然人多事杂,但有一桩好处,此处的宦官每年能出宫采买一二回。这真是天降好事——稼桑学宫地广人稀,你出不去,却有的是地方藏匿物件;九洲池苑人口稠密,罗三来没地方藏东西,却能出得去。于是你俩一拍即合,决定积攒砒霜,以备将来近身服侍梁王时,可趁机下手。”   “父,父王!”褚庆恩紧张的抓住他的衣袍,“您每年都要来九州池苑赴宴数次,要是哪回被那姓罗的碰上,那岂不是…岂不是…”   褚承谨强自镇定,“放心,你老子我洪福齐天!”   卢绘看着林训:“四五年来,罗三来每回出宫就在不同的药铺买几钱砒霜,贴肉藏着带入宫来交给你藏匿。你们运气很好,从未被人发觉;但运气也不算好,因为九州池苑那么多宫宴,罗三来从没机会接近梁王——直到九日前的接风宴。”   她打开那方小木盒,“这里还剩下半两左右砒霜,你留着这些,是担心罗三来事有不成,你将来好再找机会吧。”   “不对,不对。”庄怀贞哗啦啦的飞快翻阅自己的审讯文卷,“那夜宫宴,罗三来一直站在右侧坐席后,从没去过左侧,他没法往酒瓮中下毒啊!”   “还有一人?”敬宣从座椅中直起身子,“那人拿了他们的砒霜,在宴席中下毒?”   褚承谨大步上前,揪住林训衣襟照着脸一拳拳打下去,同时暴吼道:“快说,你将砒霜给了谁?是谁下的毒!”   林训望缓缓回头,鼻孔与嘴角逐渐渗血,但他一声不吭,目光中充满了轻蔑与愤恨。   卢绘啊呀一声,赶紧跑去拦住褚承谨不让他再打,“梁王殿下,请稍安勿躁!”   褚承谨恶狠狠的骂道:“勿躁你祖宗,滚开!”   褚庆恩也跟了过去阻拦,“父王,这是在宫里,切勿轻举妄动啊!”   褚承谨再骂,“妄动你祖宗,你也滚开!”   卢绘:“?”   褚庆恩:“!”   褚成谨:“……”   另一边,季成业大声提议,“这贱奴不肯招供,不如交给我收拾两日……”   裴恕之冷着脸打断他:“还两日?本相今夜就要结案!季大人有本事自己寻线索去,别恬不知耻的想下山摘桃,贪别人之功!”   这话很难听了,季成业胸膛剧烈起伏,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裴恕之没多看他一眼,转身走上前去扯开纠缠叫骂的三人,一路拖着褚承谨按回座位。   “陛下有口谕,梁王殿下可以听讼,但没让殿下动手;还有世子……”他看向褚庆恩,“陛下希望世子在家侍母,世子怎么又出来了?”   褚庆恩脸色一白,褚承谨立刻老实了,“行行行,你们继续审问,孤王不插手了。”   卢绘将鼻青脸肿的林训放回椅子,“你还是说了吧,只要季大人上了大刑,天下没几人扛得住的。你是弃儿出身,跟梁王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你不会是被人利用了吧,说不定下毒之人诓骗了你呢……”   裴恕之也道:“本相看你是个明白人,你当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但若肯老实招认,本相保你速死,少受些罪过。”   卢绘继续絮叨,“对呀对呀,你的仇怨埋在心中那么多年,反正都要死了,带到地下多可惜,不如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返回顶部↑ 第84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1 / 4)   第8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3/4)   郦敬仁笑道,“放心,这只是典仪时用的剑。祖母,你还认识这把剑么?”   女皇看了两眼,“这是先帝在立储那日,赐给你父亲的宝剑。”   “这是故太子洗马严讷临终前托人送进宫来,八年前我求祖母将这柄剑赐给我,算是父王留下的念想。”   郦敬仁拧开剑柄上的两粒珍珠,从中空的剑柄中取出一条染有暗红色血迹的丝帛,“但是祖母不知道这剑柄中的机关,更不知道其中有严讷的遗言。”   他将丝帛展开,“祖母想知道严讷说了些什么吗?”   不等别人答复,他就径直念了起来,“光嗣元年……”   卢绘心头一震,她知道‘光嗣’是陵阳王被废黜帝位前用的年号。   “……妖后欲取大王性命,大王悍烈,誓死不从自戕。鹰犬章威武以白绫加颈,竟使大王气绝而亡。呜呼!强梁之暴,一至于斯。白练绕喉之际,犹闻老妪狞笑之声,此恨绵绵,九泉难瞑。”   大殿内静的落针可闻。   卢绘心中大惊,庄怀贞脸色也极其难看,他们都没想到怀悯太子竟是被强行勒死的。   郦敬仁放下丝帛,喘气道:“祖母杀我父王,难道我不该恨祖母么?”   女皇冷冷道:“所以你伤害自己,毒杀手足,想让朕心痛么?”   郦敬仁冷笑,“我没那么蠢,祖母根本没有心肝,又何来心痛。”   女皇:“同室操戈,毒杀亲族,你自以为聪明,受人利用了都未必知道。”   郦敬仁继续摇头,“祖母,你还是不明白。我并不想毒死任何一个姓褚的,我只是想让祖母成为第二个吕雉,第二个贾南风罢了。”   庄怀贞汗毛耸立,倏然抬头:“敬仁殿下,不可胡言!吕后也还罢了,贾南风闹出天大的祸事,险些致使神州陆沉,山河葬送!”   郦敬仁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人死绝了如何,神州陆沉又如何?我本以为祖母会一条道走到黑,坚持立褚氏子弟为储君,我等着看戏便是。谁知祖母也是个嘴硬骨头软的,经不得群臣劝谏,还是召了三叔回来。你们母慈子孝,阖家团圆,可怜我父王孤零零死在荒冷山野中,被世人遗忘……”   女皇皱眉,“敬仁…”   “不许叫我敬仁!”郦敬仁双目充血,“我不叫这个名字,二弟也不叫敬顺,我们有祖父亲自起的名字!我就是要毒死你所有的儿孙,让你血脉断绝!褚承谨那群蠢货,根本坐不稳这天下,届时天下大乱,祸源皆是从祖母而起!”   “一派胡言!”庄怀贞大声呵斥,“我等群臣兢兢业业,夙兴夜寐,为的就是天下安宁,百姓安居乐业。殿下为了一己之私,竟想搅乱天下,实是愚不可及!”   郦敬仁没有生气,反而神情十分和气,“庄相公,我知道你是个好官。你出身寒门,所以很感激祖母提拔了你。不单是你,还有遍布朝野的无数寒门官吏,全都对祖母感激涕零——可是庄相公,你没读过父王主持注释的《后汉书》么?”   卢绘搜刮枯肠,这是什么?她没读过。   “庄相公,父王主持注释时,特意强调光武帝‘不以功臣任职’之国策,你以为他是什么意思?”郦敬仁指着那柄宝剑,“还有洗马严讷等东宫旧部,他们受父王重用,甘愿与父王一同流放,他们都是寒门出身!”   “父王太子监国的那五年,哪条政略不妥,哪件事没办好!难道他不知道要坐稳江山,必得削弱勋贵世族,大力提拔寒门才俊么?庄相公,没有祖母,父王也会提拔你们这些寒门子弟的,可父王只做了五年太子啊,他来不及了!”   郦敬仁癫狂痛哭,冲着女皇狂喊,“假以时日,父王也能选贤任能,提拔寒门子弟,那还有你这老妪何事!你太清楚了,三叔父与四叔父都是草包,只有我父王才是你的心头大患,所以你非要他死不可!”   他手持宝剑,跳下胡床,以剑尖指向女皇,“你这妖妇!曾祖父文德皇帝文韬武略,开疆拓土,打下大好天下,你这等狐颜媚色的卑贱妇人,也配坐在祖父的龙椅上!”   “敬仁疯了。”女皇冷冷道,“将他押下去。”   眼看暗卫们就要动手,郦敬仁忽的向前冲向龙椅。   “护驾!”卢绘飞也似地跳起来,张开双臂拦在女皇跟前。 ↑返回顶部↑ 第85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1 / 3)   第8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4/4)   “敬诚殿下与敬孝殿下年少贪杯,又刚好无人管束,于是饮多了酒;而敬顺殿下在第一轮联诗后就被冷落一旁,无人理睬,于是一杯接着一杯喝闷酒。”   “四个中毒最深之人中,只有一个与众不同。”裴恕之道,“我问过奴婢,敬仁殿下从不贪酒,宴席中也无人向他劝酒,那么他又是因何中毒几近濒死呢?”   卢绘懂了:“因为他吞下麻纸时,将纸团里没抖干净的砒霜一并吃了。”   她啧啧连声,“这位殿下可真狠,对自己也下得去手。”   “大约是绝望了吧。”   裴恕之掀起车帘,雾气已经消散了,月圆如玉盆,“他们的父亲即将被人遗忘,他们这一支以后只能仰人鼻息,最多封赏个郡王国公之流。”   卢绘凝望着皎洁无瑕的月盘,忽然问道:“倘若敬仁殿下得逞了,陛下血脉尽断,她真的会落个与吕雉贾南风一样的结局么?”   吕雉还好,至少寿终正寝了,虽然吕氏一族被尽数屠灭,甚至连吕氏女所出之子都没一个能幸免的;而贾南风不得好死之后,天下付出了五胡乱华的代价。   若真那样,陛下百年后会有什么样的评价呢?   毕竟,她之前的天下是史书中数得上的太平盛世,四海升平,百姓安宁。   裴恕之听了这话,眼中闪起了不明所以的光彩,兴奋,喜悦,甚至还有几分疯狂与残忍。   他没有回答。   *   当夜,月明星稀。   庄怀贞在家继续写请调奏折,这朝堂中枢他是一日都不想待了,宁可带着百姓筚路蓝缕去开荒田、修水利。   褚承谨在王府中破口大骂这次无妄之灾,世子褚庆恩的劝说颇为扫兴,好在还有情投意合的次子褚庆义连声附和,还提议办一场大大的法事去去邪祟。   季成业缩在落魄的赁屋中大醉一场,在梦中,他终于位极人臣,衣锦还乡。   陵阳王夫妇围坐在爱子敬美床前,好说歹说劝他多吃几口。   敬宣又在兄长床边坐了半夜,不知何时敬元终于醒了,奴婢赶忙将洛川王唤醒,父子三人抱着一起喜极而泣。   魏国夫人独自坐在房中,凝视着亡夫画像,岁娘缓步入内,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句;她听罢,唇角露出一丝凄凉的笑意。   裴恕之掀开佛龛上的绒布,露出一尊散着悠远沉香的苦难佛,佛像前很古怪的摆了四尊小香炉。   他点燃信香,逐一插|入在四尊香炉中。   每一尊香炉都代表一样他要从仇敌身上索走的重视之物——权柄、帝位、名声、血脉,刚好四样。   “穆王八骏,朕有八孙,哈哈哈,如今八骏已去其四……”他忽然大笑起来,狂性大发的挥袖扫落案几上的整套茶具。   若卢绘在场,会发现他此刻的癫狂之态与濒死的郦敬仁竟有几分相似。   为什么他在得知宫宴案后几乎立刻猜到真凶是郦敬仁呢?   因为他与郦敬仁一样,也思考过同样的毒计。   当然,女皇可以勒令幸存的儿孙立刻繁衍,开枝散叶,但皇室中的幼儿只是弱小的嫩芽,如果没有强大的护持,稳定有序的朝局,他们可以被轻易摧毁清除。   只有成年男嗣才有可能培养出自己的势力,产生忠诚的拥趸,继而形成角逐之力——惠帝的儿子们若都成年了,还会那么轻易被诛杀殆尽吗? ↑返回顶部↑ 第86章 余波(1 / 6)   第82章 余波   多年后卢绘复盘起这桩震动一时的投毒案时,依旧觉得假舅父的‘结案’真是妙至毫巅——妙就妙在外行的无人不信,内行的看破不会说破。   从一开始,裴恕之的思路就与所有人不同。   那夜宫宴中虽然人多事乱,但在他眼中只有三类——褚氏,郦氏,奴婢,真凶人选左右出不了这三类人。   若真凶出自奴婢,分量太轻,瞿松风免不了一个管束宫人不利之罪。   若真凶出自前褚氏与郦氏,牵涉的便是皇室伦常,亲族残杀,并惹人遐思——女皇究竟是多么狠毒阴险暴虐无道,才会逼的骨肉血亲痛下杀手?   于是裴恕之几乎从得知案情那一刻,就预料到秉公执法的庄怀贞绝对无法善了此案,需要趁早寻一位‘可信的真凶’。   严保方就非常合适。   首先,其兄严俊晖恶名昭彰,至今犹能止小儿夜啼。这等凶名之下,其弟做出宫宴投毒这等惊天大案,连杀四位皇孙,方才令人信服。   其次,严俊晖是被女皇亲自处决的恶徒,严保方蓄意报复,最终功亏一篑——如此结案,于女皇的声名无碍。   严保方被凌迟处死后,朝野内外纷纷叫好,而政事堂一干重臣哪怕心知其中必有隐情,但也尽作深信状。   卢绘忍不住问了句,难道真相就这么被掩埋了么。   裴少相笑的春光明媚:“绘绘又说傻话了。朝堂之上,宫闱之中,最不要紧的就是真相了。或者……”   他凑到卢绘耳边,阴恻恻的,“到底什么才是真相。”   表面看来,真相是被幽禁于深宫的皇孙与两名卑贱的宦者联手犯案,而细究下去,底层原因却是女皇逼杀废太子,提拔梁王,重用酷吏,才导致原本三个毫不相干之人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联手报复。   历朝历代的皇权之下,又有多少这样的真相被掩埋于无尽深渊中呢?   *   事关重大,哪怕对着三位好友卢绘也不敢吐露分毫底细。   余巧娘一忽儿惊愕于酷吏之弟的用心险恶,一忽儿为案情凶险而顿足,属于深信不疑派;王和薇读书虽多,但毕竟阅历不足,她觉得世事无常,一切皆有可能;只有见惯了家族纷争的林沫子提出质疑。   “这严保方散尽家财,残破躯体,在深宫中操持贱役十余年,可见他为了活命是什么都肯舍弃的,怎么就忽然无法忍耐怨恨,愤而复仇了呢?”   王和薇道:“这也不一定,昔齐世宗高澄文武双全,料算不遗,偏偏百密一疏,死在一个小小膳奴手中,这有谁能料到呢?”   林沫子不同意,“文襄帝那是高傲过了头,那膳奴并非寻常人,人家老子是南朝名将,多次想以重金赎回被俘的儿子。文襄帝既不杀也不放,非把个将门之子留在府中充作奴役,简直自招祸患。”   王和薇,“你也说是世宗高傲过了头,当今陛下可并非如此呀。”   两人争执不下,一齐去看卢绘。   卢绘神色凝重,“齐世宗我知道,文襄帝是他的什么人?我懂了,文襄帝看齐世宗有意问鼎,便要害死他!”——她隐约记得齐世宗生前并未登基,皇帝之位是死后追封的。   林沫子王和薇:“……”   余巧娘凑到她耳边,“他们是同一个人,你可不能停了读书呀。”   *   连死四位成年皇孙的消息隔了半个月传到城外豉阳县,卢致南连鱼都不钓了,跑去镇上的酒肆茶楼听各路传闻,晚上回家讲给谢玉芙听。   “……如此这般,那姓严的终于买通了筛酒的奴婢,将裹有剧|毒的蜜蜡团贴于酒瓮内壁,依岚你别插嘴,酒瓮注满冷酒后便谁也看不出来了。” ↑返回顶部↑ 第87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一(1 / 9)   第83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一   宫外春光虽好,卢绘却无心独游。   王和薇她们此刻都在小山学馆读书,她总不能趴在墙头勾她们出来玩耍吧;若是快马回趟豉阳,又怕依岚揪着她问‘吃到嘴里了没有’,愈显得自己无能。   她牵着骏马在市井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耷头耷脑的回了裴府。   洗漱更衣后,在所有人殷切的目光中卢绘大义凛然的迈入裴恕之的内居所。   裴恕之披着浅色寝衣靠在床头看书,半敞的窗口透入缕缕春风,拂动他披散的漆黑长发飘起几丝。他一抬头,那是清雅俊美,一张嘴,却是阴阳怪气——   “卢司直舍得回来了么?”   卢绘脑门发疼,亏得自幼好脾气,于是她温言解释:“陛下念我辛劳,允我早退去望春。可我惦记着你,就赶紧回来了。”   裴恕之长眉斜飞,“你未时初刻出了宫,申时二刻了才回来,半个时辰的路程你走了一个多时辰。说,去哪儿野了!”   卢绘一阵无语,“连皇宫门口都有你的人?你不要再到处安插眼线了,总有一日被魏国夫人逮个正着,让陛下治你一个窥伺皇宫之罪。”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裴恕之冷哼道,“你口口声声心中有我,却放着我卧病在家,自己四处浪荡?”   “我没有浪荡!我在路上遇到了永宁公主的车驾,公主邀我上车叙话,这才耽搁了些许功夫!”卢绘深觉自己像个负心汉,每日疲于向家眷解释外出去向。   裴恕之神色稍缓,“你与公主也没见过几面,何事能说这么久。”   卢绘:“公主正要进宫探望陛下,就问我陛下今日龙体如何,我挑了些不要紧的说了。”   裴恕之讥嘲道:“日日被朝臣催促立储,陛下能好起来才怪。陵阳王生怕被陛下迁怒,如今缩着脖子躲在客省院中。这点事永宁公主能不知道?她这是寻由头拉拢你。”   卢绘摸摸脑袋,“我觉得公主还是挺和气的,说话也爽快大方。哦对了,从明日起我不必日日穿官服了,陛下允我穿自己的裙袍呢。”   裴恕之露出浅浅笑意,“我算着也到时候了,开春正好穿新衣。那儿有口箱子,你过去看看。”   卢绘小跑过去打开那口精致的紫檀木箱,一时满眼生花。箱中装着各色绫缎小衫与十二破长裙,春水般绿,鲜花般艳,嫩黄如娇蕊,淡紫如菡萏。   她提起其中一条在自己身上比着,满心欢喜,“是你给我备的么?”   “废话,不是给你的,难道是给我的?”裴恕之含笑轻骂。   “真是太好看了,多谢你啦!”少女欢呼一声。   裴恕之坐直身子,欣赏的目光中泛着柔软宠溺的光彩,他觉得哪怕是自己得了心爱之物也未必有看着她雀跃更欢喜了。不知何时有空,他打算将楚王府积攒多年的珠玉珍宝翻出来,看看有没有配她戴的。   卢绘笑着抬起头,“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裙子,公主说待陛下病愈了,要在公主府中开法会,届时请我过府赴宴,刚好穿这新裙子去。”   谁知裴恕之的脸色倏然一冷,“不许去。”   卢绘奇了,“这是为何?”   “公主府不正经。”   裴恕之想到她与永宁公主一道纵情声色的场面,就恨不能一把火烧了公主府。   此事断不能忍!   “什么不正经?”卢绘不肯罢休,“你是不是弄错了啊。我听端木大人说,天下士子莫不仰慕公主风采,纷纷向公主府投递诗文著作,为求公主一览。”   裴恕之神情鄙夷:“什么天下士子,一多半都是公主的面首!” ↑返回顶部↑ 第88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二(1 / 4)   第84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二   四月中旬,大地回春。   右仆射唐义方赈济河北雪灾功成身返,少相裴恕之病愈回朝,迅速消解堆积如山的案头文卷,于是中书令刘语暂且按下第十八份的请求告老归田的折子。   上阳宫,仙露殿,伎人们奏乐起舞。   女皇靠在胡床上半阖着双目,“新选上来的这班新罗婢如何?”   卢绘心中黯然,之前的教坊伎人受投毒案拖累,或多或少遭了折辱,即便已经休养妥当,女皇暂时也不想再见他们了——然而,九天宫阙永远不会缺乏侍奉君王之人。   “寻常吧,昨日陛下挽的那几朵剑花就比她们好看。”卢绘意图替旧伎人挽回圣宠,于是昧着良心说道,“就是微臣,练上几日也能跳成这样。”   女皇对她的小心思一清二楚,“就你?笨手笨脚,还是练举大鼎罢。”   瞿松风在旁忍笑。   这时,端木慧捧着一份急报匆匆赶来,神色颇为不妙。   “启禀陛下,檀州刺史曹可安八百里加急奏报。”她颤声禀告,将奏报举高至额。   卢绘瞥见急报封皮上的朱砂印记与沾有白羽的火漆,心中一震——这是战报。   瞿松风赶紧屏退乐伎,清走殿中闲杂人等。   女皇神色肃穆,翻开急报看了几眼,随即递给卢绘——她近来目力衰退的厉害。   “绘娘,你来读。”   卢绘道了一声遵旨,接过急报朗声而读。   “臣曹可安叩上:据松漠都护府溃卒所报,前日四月初二亥时,城内契丹诸部勾结戍卒作乱,戕害吕川官衙李使君并僚属三十余人,焚官廨、劫武库,裹挟商旅、流民逾万,持械南犯。今晨斥候探得,其前锋距檀州北界白狼戍不足百里!”   女皇怒道:“岑文修做什么吃的!朕命他统领吕川兵马并节制松漠都护府的钱粮,他就是这么给朕办差的!”   卢绘赶紧展开急报卷轴最后一段,“吕川守军大营被袭,死伤不知其数。岑,岑都督业已被杀,敌寇传首庆贺……”   女皇咬紧腮帮,森冷之气盈溢身躯,“还有么。”   “下面都是曹刺史的求救之言。”卢绘瑟瑟微抖,“臣启奏,军情如火,檀州危在旦夕。微臣当以死报效陛下知遇之恩,唯恐叛军进逼中原,祸乱社稷,臣伏请陛下速速发兵救援——凤临十六年四月十四酉时急发。”   女皇愠怒,重重捶在胡床上,“召政事堂诸相商议!”   *   沈钦、崔昇、裴恕之、唐义方,四人依次入殿,老刘照例在家养病。   四人逐一传阅急报,脸色各异;女皇让他们别装深沉了,赶紧出对策。   裴恕之年资最浅,不得不第一个开口。   他在其余三臣的注目下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陛下,松漠都督郦国忠勇猛善战,东夷旧城州刺史万大荣机警狡谋,此二人皆为契丹族内之大部首领,早年随着族中亲长归降朝廷,素有名望,不可能同时受人谋害牵制。依臣之见,兴兵作乱者要么是这二人其一,要么两人皆是。”   女皇沉着脸:“朕也猜是这二贼作的乱!”   崔昇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冷声道:“即便作乱之人是此二贼,但岑文修……”   沈钦忽然截话,“岑文修虽性情暴烈,但毕竟统兵多年,寻常变乱如何能令他顷刻之间兵败授首,可见必是敌众我寡。” ↑返回顶部↑ 第89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三(1 / 5)   第85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三   晚霞似锦,湖水潋滟,小小悍妇当门而立。   裴恕之:“……”   子烈微不可察的往后退了半步。   裴恕之不愿在侍卫面前丢份,于是轻咳一声,状似看向空空如也的屋内,“饭菜呢?时辰不早了,你可用过晚膳……”   “哎呀,都要打仗了还用什么膳!”卢绘孔武有力的将他一把扯进沐香斋,关门前还假笑两声,“时辰不早了,覃侍卫赶紧洗脚用膳吧。”   覃子烈当场展示了他不俗的轻功,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卢绘反手关上书斋大门,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如今局势有变,山雨欲来,可谓是箭在弦上,蓄势待发,你有什么打算!”   裴恕之差点笑出来,“最近在陛下身边听了多少话本,请的哪位说书先生。我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精忠报国,为陛下分忧……”   卢绘绷着脸:“你别装傻了,我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不提罢了。”   “是么?”裴恕之好整以暇的走到竹椅旁,拉着卢绘一同坐下,“那有请卢司直说来听听。来,坐下说。”   卢绘:“陛下年岁渐高,朝野人心浮动,你们这些臣子大致可分成三类。一者拥褚,二者拥郦,三者见风使舵,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裴恕之忍不住插嘴:“这类人我们通常称为‘审时度势,谋定而后动’。”   卢绘冷笑:“我看你就是第三类人,左右不沾,到处做好人!书上说天下至功莫过于从龙之功,你就不想争上一争?”   裴恕之叹气,“为官之人谁不想位极人臣,青史留名,但是首先你得保住性命。如今储位空虚,更有两姓之争,怕是萧墙之祸就在眼前。大家躲祸还来不及,有几人敢火中取栗。”   他看少女脸色缓和,又道:“你与其责怪朝臣,不如怪陛下为何悬置储位多年,弄的大家人心惶惶,唯恐遭到无妄之灾,牵连满门。”   卢绘双手扶膝,垂头丧气:“陛下也难啊,立储君说来容易,可是立谁呢。梁王?这位王爷真真应了那句话——‘望之不似人君’!”   裴恕之用力忍笑,哄孩子般,“那咱们就不理梁王,立陵阳王。反正如今朝堂上他的呼声更高。”   卢绘忽然不说话了,裴恕之看她神色迟疑,奇道:“怎么了?”   卢绘四下看了一圈,压低声音道:“其实我觉得陵阳王也不怎么样,他与梁王是半斤对八两。”   裴恕之不禁对她刮目相看,“人人都说陵阳王经了这十余年的磨砺,必然脱胎换骨,改过自新,如今老成持重,来日必成大器什么的——你居然不这么想?”   卢绘不以为然:“谁说吃了苦的人就一定会改过自新,孟夫子只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狠狠吃苦,并没有说狠狠吃苦的人个个都有大任。大多时候,吃苦就是吃苦,哪有什么天降大任。”   她语气一变,“不过,我倒不是因为这个看不上陵阳王,而是……”   她又忍不住四下张望,裴恕之道,“你别东张西望了,我这儿稳妥的很。”   卢绘凑过去轻声道,“不单是陵阳王,还有洛川王,他们兄弟虽是天潢贵胄,但却像是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儿,外头看不出来,实则里头早就虚了。什么志向,心气,傲骨,统统都没了,只求安稳度日,得过且过。”   “陵阳王有杜王妃给他撑着,还好些;洛川王就惨了,失魂落魄,疑神疑鬼——这样的人如何承继大统。”   裴恕之怔怔的望着少女,似乎看到十几年前的母亲,云鬓珠钗,端坐镜前,不紧不慢的向年幼的儿子解释政局。   当时裴王妃也说,女皇反复恐吓折磨儿子就是为了打断他们的脊梁,让他们彻底服帖,哪怕放把刀在面前,他们也不敢反抗。   卢绘伸手在他面前晃动,“喂,喂,你发什么呆呀。”   裴恕之醒过神来。 ↑返回顶部↑ 第90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四(1 / 6)   第86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四   次日晌午,两份奏折一前一后来到女皇御案前。   一份是幽州刺史的加急军报,依旧由卢绘来读——   “今晨卯时斥候来报,得悉松漠都督郦国忠及东夷刺史万大荣共举反旗,已于三日前攻破檀州城池。刺史曹可安率部拒战,力竭城破,殉国于城楼之上。贼兵入城后,屠戮百姓,劫掠府库,其状惨不忍睹……”   从檀州到东都洛阳八百里快马大约需要四至五日,所以昨日当她为女皇读加急军报时,其实檀州城已被攻破。这一点,女皇和裴恕之等人全都心知肚明。   卢绘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此后,贼军分兵一部沿官道南进,前锋距臣所辖州境仅八十里!臣已急调州兵守城,然兵力单薄,恐难抵御。贼势汹汹,若不及早救援,恐数日内州城亦将陷落。臣冯志杰惶恐顿首,泣涕陈情。贼兵将至,生死存亡,望陛下速决!”   这位冯刺史文采不凡,短短数言写的血泪淋漓,触目惊心,生怕自己镇守的幽州也步了檀州的后尘。   读完,卢绘茫然的看向女皇。   女皇尚属镇定,“接着读。”   第二份是魏国夫人送来的密报。   仅仅一日一夜,也不知是不是使用了传闻中的飞鸽传书,魏国夫人无孔不入的探子便查清了此次吕川之乱的前因后果。   吕川都督岑文修暴虐无道,轻贱胡人。去年雪灾后契丹部发生大饥荒,百姓衣食无着,流离失所。岑文修不但不思赈济,反而加倍欺侮。于是本就心怀不满的郦国忠串通妻弟东夷刺史万大荣,趁机兴兵作乱。   ——都被唐义方说中了。   岑文修兵败身死,却留下了偌大的烂摊子给朝廷。   卢绘读到最后一句,“……郦国忠兵锋南向之时,听闻此獠已自立为‘至尊可汗’。”   “好一个狼子野心的狗贼!”   玉石纸镇夹杂着喷薄的怒气宛如一道疾风般重重砸在鎏金灯柱上,蜿蜒的龙鳞灯台陷出一个浅坑。这是变乱发生至今女皇第二次发怒,第一次是刚得知军报时。   卢绘默不作声的去捡纸镇,喉咙中仿佛卡了根坚硬的鱼刺,堵的她胸口发闷。   ——是不是在这些掌权者心中,劫掠一座城池,屠戮万千百姓,都不如损伤皇帝尊严来的要紧。   女皇倒也没掩饰,坦然将两份奏报展示在政事堂诸相公面前,多日未见的梁王褚承谨也在其中,卢绘终于记起这位不靠谱的老兄还兼着兵部尚书的名位。   这次唐义方没再抓着岑文修的过错不放,只简短的说了一句,“事已至此,朝廷唯有发兵平叛一途。”   接下来皆如裴恕之所料,老宰相沈钦例数如今在朝的将领,肖世功无论军功与年资都是上上之选,于是举荐他为平叛主帅,其余诸相附议。   而褚承谨则举荐师玄康等御林卫戍出身的将领,上来就是一顿滔滔雄辩——   “肖世功自恃功高,倨傲无礼,五年前对吐蕃战事不利被削职免官,赋闲在家。如今不过边角之地稍有动荡,朝廷就急不可待的启用他,未免助长了他的气焰。诸位相公扪心自问,师玄康虽说年资浅了些,可这些年不论剿匪平乱还是执掌禁军,可出过差池?何况他更是姑母钦点的武状元,此次平叛诛杀乱贼,正好堵一堵某些人的嘴……”   褚承谨故意去瞟唐义方,“免得再有人非议姑母用人不当酿成大祸什么的。”   沈钦与裴恕之照例装傻。   两人优雅的笼着双手,微微蹙眉,摆出一副万能的优雅仪态——要说他俩赞成褚承谨的意见,他们蹙眉表示隐觉不妥;要说他俩反对,他们又未曾开口。   看的卢绘很想照他俩脸上来几拳。   不走寻常路的世家老头崔玄则绷着脸,“老臣虽不通军事,但也知师将军并无大举野战的经验,何况劳师远行,臣恐师将军不熟山川地形……”   “话可不能这么说!”褚承谨阴阳怪气,“卫青是骑奴出身,霍去病更是长于深宫侯门的妇人之手,二人拜将前何曾有过战阵经验,还不是上马就能打。本王看师将军可行,杀灭叛军胡虏,重振姑母声威,就在今朝!” ↑返回顶部↑ 第91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五(1 / 5)   第87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五   接下来两日,裴恕之将原先藏拙的四分演技也补了回去,形成十分的鞠躬尽瘁,不但逐车检验行军粮草,勘察兵械甲胄,还不知从哪里找出了吕川周遭的堪舆图,亲自跑去营帐,对着师玄康与肖世功一通苦口婆心。   虽然岑文修暴虐刚愎致使吕川变乱,但也正因为他十二分的刻薄,契丹全体兵民都破衣烂衫,食不果腹,是以郦国忠与万大荣的五六万叛军极度缺少给养,檀州城小民贫,就是全抢光了也顶不了多久。   朝廷的军队无论士气粮草兵械都远胜叛军,只要两边硬桥硬马的正面对战,朝廷必胜。就怕郦国忠狡诈多谋,使出什么预想不到的阴私手段来。   裴恕之反复提醒两位将军要小心郦国忠的阴谋诡计,不要轻率冒进,不要被诱入险岖地形,只要徐徐推进战线,以绝对优势碾碎叛军即可。   生平难得真心实意的说了一大段,结果师玄康与肖世功只顾着互别苗头,裴恕之的话也不知听进去几个字。   裴恕之气的不行,一时杀心大起。   军帐之中唯有梁王感动异常,他拧着条花帕子,热泪盈眶的握住裴恕之的手,“大家都误会若湛了,若湛只是看着圆滑,实则忠君体国,国士无双!”   裴恕之汗毛疙瘩掉一地,嫌弃的拍开。   郦敬宣得知此事后,特意过来讥嘲一顿,“看来你是要做皇祖母的忠臣了!”   裴恕之板着脸:“我这都是为了社稷百姓。”   “哈,我差点就信了。”   *   凤临十六年四月二十四日,以师玄康为首的二十八名将领率十万大军赶赴漠北,奉旨平定吕川之乱。   五月二十二日,战报传回——   叛军以之前擒杀岑文修时俘获的数百吕川残兵为诱,谎称契丹诸部如今饥殍遍地,无力征战,军几溃散。师玄康等将领听闻后,争先恐后的出营追击,沿途不断拾获瘦饿而死的契丹残兵尸首,是以愈发激进,前锋骑兵与后方步兵相隔竟达数里之远。   最终,大军于白狐谷受到伏击,死伤惨烈,几无生还者。战毕,郦国忠用师玄康的帅印与被俘将领为诈饵,赚开行军大营,大量粮草兵械落入叛军之手。   次月,女皇再点肖世功为帅,洪平山为副,率领十七万大军前去征讨叛军。   七月二十五日,战报再度传回——肖世功急于歼敌,竟以身为饵,亲率少量精锐士卒为前锋,于黑云硖设伏。万大荣果然中计,尽出大军意图活捉肖世功。   哪知就在计策将成之时,在后方率领主力的副将洪平山因为畏惧叛军人多势大,不但不敢上前合围绞杀,还掉头逃回了幽州城,致使肖世功孤军深入,后援断绝,最后因为寡不敌众,力竭被杀,仅有十余名残兵逃出。   女皇气的砸了御案,半晌喘不过气来,恨不能立时族诛了洪平山。   仅仅两日后,前去斩杀洪平山的使者还没到幽州,又有新的战报传来——据说洪平山逃回幽州后,左思右想生怕辜负圣恩(怕被秋后算账),于是又率军出城与叛军拼死搏杀,不但杀退前来攻城的叛军,重伤郦国忠一臂,还抢回了肖世功的尸首。   女皇:“……”   群臣:“……”   卢绘:她想骂脏话。   虽然发兵了个寂寞,无论如何这路平叛大军总算没跟上次一样全军覆没,‘仅仅’折损了一位名将与部分精锐,文笔很好的冯刺史保住了幽州,目前日夜加固城防,畏敌不前的洪副将保住了他的性命,被勒令戴罪立功。   只是叛军势力大涨,不但兵力翻倍,弓强马壮,甚至招揽了几个穷酸文人帮忙写讨伐朝廷的檄文了。   卢绘读战报都快读麻了,那些文字仿佛活生生有生命一般,一道道笔划抽搐着流出血痕,拓印出千万黎民哀嚎奔逃的惨状,句句触目惊心,她恨不能回到最初不识几个字的时候。   誊写完最后一道诏书,她恭敬的跪在女皇面前,“微臣有话上奏。”   女皇疲惫的靠在隐囊上,“说。” ↑返回顶部↑ 第92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六(1 / 5)   第88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六   夏夜清幽,星光如织,空无一人的宫巷内散落着淡淡的银色光斑,唯闻裴少相的絮絮训斥声。   “……只你一人知道袁安国和楚王能征善战么,端木慧怎么不向陛下举荐?她能身处中枢数十年安然无恙,靠的不仅仅是才干,还有万分的谨慎!你与端木慧在陛下身边的用处就是眼睛和笔墨,用不着长嘴!轻率插手军国大事,稍有差池就会卷入派系纷争,你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卢绘瘪着嘴,垂着头,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裴恕之低吼。   卢绘:“谨遵少相的吩咐,卑职不长嘴了。”她长睫缀泪,又不敢回嘴,模样甚是委屈。   裴恕之定定看她,片刻后长叹一声,心头软成一团,“过来。”   卢绘拖着步子过去,裴恕之将她搂在怀中轻轻拍着,“我对你太凶了。”   卢绘摇头,“是我不对。明明答应了你绝不多嘴的,却又自作聪明胡乱开口。只是,只是这几日我总梦见空空儿与宛宛她们……”   “我知道,我知道。”裴恕之叹息,刚被舅父带走那两年,他也几乎夜夜梦见母亲。   他低头道,“之前的事我不怪你,但是今日之后,你不许再插手平叛之事。兹事体大,就算不为你自己,也为你阿耶阿娘想想。”   卢绘连声答应,“我懂得,我真懂得。陛下不是寻常老妇人,她手中握有生杀予夺之权,我不会恃宠生娇,任性行事的。一旦你出马了,什么事都能办妥的。”   她微微侧头,“我可以与你一起去么?”   裴恕之按着她的腰肢,尽是不舍,“此行须得避人耳目,越无人注意越好。兵荒马乱之地忽然来了个中原面孔的小娘子,实在不妥。”   卢绘知道远行的风险,幼时再舍不得阿耶她也没缠着要一道出门,故不再坚持。   “那铜符还在么?没换了钱送人罢。”裴恕之忽问。   卢绘连忙摘下腰囊打开给他看——那只圆润的鎏金小铜龟缠着条簇新的红绳,被收在腰囊的夹层中,“好好在这儿呢。我知道的,有事就拿这铜符去找鹿野堂老管事。上回我都没用上,这回估计也用不上。”   裴恕之走开两步,故意道:“我这便要出门了,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卢绘连忙:“有的有的。”她扯出脖间红绳,踮脚挂到裴恕之颈中,“上回平平安安的回来,这回也要一样。”   熟悉的锦囊,熟悉的体温与馨香,裴恕之无奈的将护身符塞入领口,当初被讨要回去时有多生气,如今再度接受就有多打脸。   “行了,回去吧。”他打算天亮前动身,此刻必须回府了,“把灯拿好。”   “哦。”少女呆呆接过宫灯的挑杆,“那你怎么办?这么黑。”   裴恕之,“无妨,拐个角就是宫门了。”   他面朝前方大步踏出,宽大的袖摆在夜风中姿态优美的摆动。行至十余步,不知怎的他心头一动,遂转身去看。   许多年后,他都记得这个画面。   精致的宫灯放置地面,圆拙的少女蹲在一旁,对着灯火双掌合十,念念有词。   深黑的宫巷中,唯有这一人一灯有光,宛如莲花般幽幽绽于黑暗中夜风中,昏黄柔软的光束中,少女的神情虔诚而真挚。   “……佛祖为证,这道符有借有还,保佑他每回出门都平安归来。若有灾厄,信女愿以身为替……”   卢绘正念叨着,忽然身边站了个人,她抬头去看。   裴恕之长身玉立于夏夜清风中,风姿犹胜星月之灿,目有神采,顾盼耀眼——卢绘觉得天底下所有的说书先生的口才加起来也描述不出自己心上人的一半风采。 ↑返回顶部↑ 第93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1 / 4)   第89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   凤仪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饮湖上,初晴后雨,又晴。   “秦郎早就在飞天楼订好了席面,为何非要到这儿来?”余巧娘嫌弃看看四周,原本应该只容纳一二人的船厢内摆了一桌四人小宴,显得些狭小,船顶还传来噼里啪啦的落雨声。   林沫子恼火道:“你懂什么,人家小娘子宴饮说的都是香粉胭脂衣裳珠钗,我们没说上两句就要扯到朝政局势,叫旁人听见还得了?何况绘绘的身份不寻常,难保没有歹人在暗处窥伺,万一惹下大祸就嫁不成你的秦郎了!”   余巧娘不服气,“你别危言耸听,举告令废止,酷吏也被罢免了!”   “那还有暗探呢!”林沫子用力拍桌。   余巧娘紧张的按住桌子,“你别乱动,船翻了怎么办?”   林沫子吼道,“若船翻了,我就将绘绘与和薇救出去,留你一个在湖里喂鱼!”   余巧娘气的满脸通红,咬牙去捶她。   卢绘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绘绘难得出来一趟,你们就别吵了。”王和薇连声安抚,“你们看,雨落如珠,珠落入水,山水清晖,游子忘归,这景致何其妍丽。”   三名少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暑气渐消,湖水清透,雨滴淅淅沥沥,自天而降,如丝如缕,落入湖中,溅起朵朵水花,清脆悦耳。清凉的雨水冲走尘埃与溽热,将湖面洗得愈发澄明,在天光云影的映照下,游鱼历历可见。宽阔的湖中松松散散漂着六七条画舫,船桨悠悠,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波纹。   一艘精致小巧的画舫独自在湖心游弋,操桨的一名聋哑船夫是林家世仆,四名少女就是拉开嗓子唱山歌他也听不见。   “真是好景致啊……”卢绘发自肺腑的感慨,“这几艘游船也像画中的一般。”   林沫子利落的丢开虾壳,“这几日才有的,这三四个月湖面上空荡荡的,连流珠阁每年夏初的花魁赏都停了。”   “战事一败再败,朝堂人心惶惶,市井百姓也不好玩乐。”余巧娘叹了口气,忽想到一事,“你怎么知道流珠阁的花魁赏?你又女扮男装去烟花地了?”   林沫子白了她一眼,“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扮不扮男装都可以去。你再啰嗦,下回我带你的秦郎一道去!”   余巧娘忿忿闭嘴。   王和薇笑着看了她俩一眼,转头道:“这几个月都闷的狠了,幸亏几日前传来唐相公挡住叛军的消息。这战事,如今是僵持住了?”   卢绘点头,“唐相公加固了幽州城防,又闭四门戒严,征府兵及各家豪族私兵近万人,堪堪可以守城。再由郦保业将军率领陛下刚征调来的兵卒,出偏师截叛军西窜难冲之路,同时调河西弓弩手协防要隘,差不多能应付了。”   林沫子好生佩服,“绘绘你现在说朝政与军事头头是道,到底是不一样了。”   她忽又道,“说到军事,听说朝廷征兵起初应者寥寥,打出了陵阳王的名号,才征到了足够的兵卒,这是真的么?”   卢绘苦笑,“是真的。”   因为接连吃了两场败仗,朝廷兵力不足,于是女皇急发征兵令,谁知大半个月过去了,应者无几,连一千人都凑不足。   卧病在家的刘语老相入宫劝说女皇任命陵阳王为河北道行军大元帅,并以他的名义征兵。女皇照办后果然应者如云,络绎不绝,很快凑足了五万壮丁送到唐义方麾下。   “可别提这事了,陛下…挺生气的。”卢绘连连摇头——那几日女皇脸色阴沉的吓人,她觉得哪怕幽州沦于叛军之手女皇都未必会那么生气。   应该远在北面的裴恕之不知怎么听说了这事,飞鸽传书送来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让卢绘代他在苦难佛面前的第三个香炉上点一炷香。   卢绘摸不着头脑,一面在苦难佛面前烧香,一面左右打量。人家供奉的佛像面前要么摆一尊香炉,要么摆三尊香炉,偏假舅父这么古怪,放四尊香炉。   “这不废话嘛,换做我也生气啊!”林沫子压着嗓子,装出庄重威严的语气,“呔!老娘还是不是皇帝了?老娘的命令不管用,老娘的儿子才管用是吧!我看你们都活腻味了,来人呀,给我把他们都剁成肉泥,拌上葱蒜胡椒蒸肉饼!”   她学的像模像样,余巧娘被逗笑的东倒西歪。 ↑返回顶部↑ 第94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2/4)(1 / 4)   第89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2/4)   这时,一名身形魁梧的蒙面人疾驰而来,凑到裴恕之身旁禀报,“公子,查清楚了。”   他指着山下大片营寨中其中一点,“营寨中共有五百骑兵,二百押送车队辎重,合七八百精兵。阿史那兀铎就在那座大帐中。”   耶律莫纥顺着看去,只见山下火光点点,大大小小的帐篷众星拱月般围着正中间一座华丽巨大的金顶王帐——然而蒙面人指的却是金顶王帐左侧第二座帐篷,中等大小,毫不起眼。   裴恕之轻笑一声,“果然狡诈,难怪能兴风作浪这么多年。”说完,他缓缓戴上黑纱面罩,同时紧了紧双臂上的紫金护腕。   耶律莫纥惊异道:“你也要去?你一个中原人……”   裴恕之转过来头,用契丹语一字一句道,“耶律族长切记,定要多砍杀几名阿史那兀铎的心腹。我的哨声不响,你们就是死光了也得血战到底!”   耶律莫纥既骇然又佩服,心想这个身娇肉贵的公子大官都不惜命,自己若还瞻前顾后未免可笑,倒是该叫对方看看本族勇士的能耐,免得受他轻视。   他坚定的应了一声,“好!”   裴恕之转头:“后续都安排好了?”   铁勒:“公子放心,那人深信不疑,正飞马往回赶来。”   裴恕之浮起一丝笑意,“那就动手吧。”   暗夜无光,白色飘絮漫漫渺渺的落下。   所有人下马步行,牵着口含木片的马匹缓缓靠近山下的营寨,直至望见守在营寨外围跺脚哈气的卫兵。耶律莫纥做了个手势,众人齐齐上马,拔|出各自兵器。   裴恕之目光微转,只见一片薄如蝉翼的雪花轻轻粘在雪亮的刀刃上,映出森森寒光。   他笑了笑。好天气。   ——大雪满弓刀,单于夜遁逃!   *   营帐中,阿史那兀铎怀抱着一名美貌少女,靠在丰厚的兽皮上饮酒。   心腹甲听着帐外夜风呼嚎,抱怨道:“大汗何不住到城里去,胜于在野外受冻,谅郦国忠那东西不敢对大汗无礼。”   阿史那兀铎神色淡然,“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小心些总是没错。”   “大汗英明!”心腹乙大声谄媚,随即指着酒案上堆积成小山的金银珠宝笑道,“郦国忠这老小子有诚意啊,送来的金银女奴都是顶好的,看来这几仗打下来他是发财了!汗王预备何时发兵,咱们也去狠狠咬上一口!”   阿史那兀铎摇摇头,“本汗这趟来,就是想亲眼看看契丹人的阵势。明日一早我们就拔寨启程,回到王庭。”   两名心腹俱是一惊,忙问为何。   阿史那兀铎:“契丹人粗笨鄙陋,缺兵少粮,若郦国忠能一鼓作气打下幽州,尚有一线生机。如今他们与朝廷僵持住了,落败指日可待。这趟浑水,我们不蹚。”   心腹乙大为可惜,拍腿道:“说不定有汗王相助,幽州就打下来了呢。”   心腹甲也帮腔,“是呀,这几年咱们被袁安国挡在北面,动弹不得,儿郎们都饿的狠了,左右谷蠡王动不动酸言酸语,如今难得机会,汗王三思啊。”   阿史那兀铎瞥了两名心腹一眼,明白他们的意思。   幽州乃雄踞北方的第一大镇,城池深厚,兵粮充足,人口财帛更是远胜其他寻常州郡,若能打下来劫掠个几日几夜,那真如膏腴入口,肥美难言。   但是——他冷静的摇头,“时机未到,再等一等。女皇帝很老了,她死后朝廷会乱上一阵,要是她的儿子与侄儿能打起来就更好了。况且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帝未必待见袁安国,到那时再叫儿郎们吃个饱。” ↑返回顶部↑ 第95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3/4)(1 / 4)   第89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3/4)   公主府的宴席自然也是上上乘的,各色佳肴美酒轮番送到卢绘面前。卢绘倒是愿意品尝美食,但记着裴恕之的吩咐,无论如何不肯饮酒。   永宁公主冷下脸来,“卢司直不肯给我面子么?公主府庙小福薄,自然比不上陵阳王妃受人敬重了?”   卢绘摸不着头脑,“这与陵阳王妃有何干系?”   永宁公主:“昨日陵阳王妃送了一车重礼到裴府,指名是向你道谢的。”   卢绘大惊,连连摆手:“我不知道呀,我七八日没回裴府了,原本打算今日回去一趟的,谁知被端木大人一把拉来了这里。”   端木慧悠然含笑:“公主冤枉绘绘了,她着实不知。依我对绘绘的了解,她呀,非但不知陵阳王妃给她送礼,兴许都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让王妃感激的事。”   卢绘满心茫然,“对呀,王妃为何要谢我?我做什么了?”   ——太夸张了,她没想结交陵阳王妃呀!这已经不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问题了,简直比法随心动还高出一层,她特么连心都没动!   端木慧举着酒杯,“绘绘忘了么,昨日你向陛下进的谏言。”   她转头向永宁公主,“昨日陛下闲来无事,忽然提到陵阳王世子年岁不小了,该有个世子妃了,接着话锋一转,提到梁王妃最小的女儿正在韶龄,刚好配给敬美殿下。”   “就在那时她插嘴了。”端木慧指着卢绘,忍笑道,“下面的话你自己说给公主听吧。”   卢绘严正表达:“我没有插嘴,是陛下随口问了句‘如此可好’,我才答话的。”   永宁公主好奇,“你都说了什么?”   卢绘:“我说,微臣是否要去库房找一架大屏风来?到时让梁王府的小郡主站在屏风后相看敬美殿下?沙州略有些钱财的人家都是这么办的。”   “陛下问为何要相看,她直接指婚便是。我说万一两人看不上,婚后争吵可怎么办?男女婚配又不是配牛配马,只要日子到了,将品相好的牲口牵到一个圈里,别说周公之礼,就是周婆之礼都成了。可是人不一样,婚配还是要点缘分的,不能直接牵进圈里哦不,不能直接进洞房……公主殿下请你别笑了。”   永宁公主已经笑趴在席面上,双肩不住抖动。   端木慧无奈,“昨日陛下也是笑的不行,我给她顺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永宁公主抬起一只手晃了晃,“无妨,你接着说。”   卢绘面有赧色,“陛下不高兴了,问道莫非敬美殿下的婚事她做不得主了。我哪敢说不呀,连忙出主意——陛下要的是褚郦两姓亲如一家,亲上加亲,褚家有那么多美貌的小娘子,谁看了不想娶呀。刚好郦氏几位皇孙也都没正妃,索性弄个园游会,青春正好的小郎君小娘子在一处,肯定有人看对眼的。到时就算陛下不指婚,他们都会求到跟前来的,岂不更好?”   永宁公主不住点头,“废话!这个主意当然好。”   端木慧含笑,“陛下也甚为满意。”   永宁公主若有所思,“现在我知道杜王妃为何要谢你了。梁王妃是褚承谨在流放地时娶的,性情凶悍,善妒粗鄙。她的几个女儿跟她一般无二,动辄叫骂打人。敬美是杜王妃的心头肉,她哪肯让爱子受这种罪?虽说敬美肯定要娶褚家女,现下好歹能挑上一挑。”   卢绘终于懂了,“原来如此。”   梁王府的小郡主骄横跋扈,郦敬美娇生惯养,合起来恰好是骄娇二气,若真成了婚不打破头才怪。   永宁公主好奇,“敬美看上什么人了?”   “杜王妃是明白人,肯定提点过敬美殿下。适才游园时,我看敬美殿下与淑云郡主颇为投缘。”端木慧凑过头去,两人挨着说话,恰似一对热衷八卦的闺中密友。   永宁公主一脸‘不出我所料’的表情,拍桌道:“我猜也是她。一来她与敬美身份相当,容貌不俗,二来郓王妃出身名门,教出来的女儿哪怕装也能装出个淑女样来,比梁王府的强出百倍!”   她颇为幸灾乐祸,“哎呀呀,褚承谨这大傻子,带着一大群人兴师动众,信誓旦旦什么为国平叛,说不定让褚立谨摘了桃子。”   一旦陵阳王被立为太子,郦敬美就是铁板钉钉的下下任皇帝,那么今日的世子妃就是来日的皇后,郓王府就是未来的后族,傻子都知道这桩婚事的好处。 ↑返回顶部↑ 第96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4/4)(1 / 1)   第89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4/4)   裴恕之冷冷一笑,“便宜他了。”   那夜阿史那兀铎被偷袭之后,随即拔营回撤,同时下令几个儿子率领进攻郦国忠辛苦修筑的城池。城破后,阿史那诸子将城中财物劫掠一空,屠戮郦国忠部族所有的男女老幼,包括郦国忠的妻儿老小,然后点火焚城。   郦国忠回援不及,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年心血被付之一炬,妻儿被掳,于是旧伤复发而死。   “只可惜那夜没弄死阿史那兀铎!”铁勒大为懊悔。   裴恕之淡淡道:“橘生淮北则为枳,什么样的水土就会长出什么样的庄稼——因为朝廷军事败坏,才会有烧杀劫掠自立王庭的兀铎可汗;换了文德皇帝,阿史那兀铎不是死无全尸,墓草三尺,就是能歌善舞,体贴君心了。”   在对待北方威胁的问题上,裴恕之很想得开。   有谁能将无边无际的北方草原一寸寸掀翻吗?不能。   只要有草原,就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草原部族,他们有时姓拓跋,有时姓阿史那。   有草原部族就一定会南下劫掠,千百年来从未改变。只不过南面的农夫并不喜欢被人当作庄稼牲口一般劫掠屠戮,说不通就只能打咯。   “如今只剩万大荣一人独木难支,余下的叛军残党自有唐义方料理。”裴恕之秉烛查看桌面上的地图,“褚承谨在哪儿?”   铁勒指着地图一处,“他们躲在幽州背后的一座小城中,至今未动。”   裴恕之放下灯台,“接下来轮到褚承谨了。告诉子烈,明日一早就启程。”   铁勒上前,“公子,要不要将王照与马信叫来帮忙。对付姓褚的,他俩用得上。”   裴恕之眉头一皱,“他二人不许动。没我的吩咐,一动都不许动。”   铁勒叉手:“是。”   裴恕之推窗望去,只见夜空星星点点,城中万家灯火。   “真是好景致。”他轻声赞叹,似是十分感动,转过身来又是一张冰冷算计的面孔。   “耶律莫纥不是担心自己威望不足,无法让族人服气他当大首领么?告诉他,他要的威望,我很快给他送去!”   覃子烈匆匆进来,“公子,宋先生的信到了。”   裴恕之拆信一看,不禁笑了。   他抬头道:“褚承谨还要犹豫一阵,我们先回东都。” ↑返回顶部↑ 第97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八(1 / 8)   第90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八   御案上水晶花斛中插着满满当当的新鲜紫菊,甫摘下的花朵上海缀着晶莹的露珠,顺着吹入殿内的清风微微摇曳,清新的香气溢满凤仪殿内。   郦敬美与淑云郡主并肩而立,眉目间笑意盈盈,含情脉脉,真真一对璧人。   大约是怕褚承谨真的在前方立下军功,回来后给女儿讨要郦敬美正妃的位置,陵阳王府与郓王府十分默契的一齐积极推动婚事,就算不能立刻成婚,至少先定下婚期。   卢绘觉得女皇未必猜不出这些人的小心思,之所以毫不在意,是因为她自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挡住她想做的事。区区一桩婚约而已,就是成婚了也能断,鉴于淑云郡主也姓褚,估计能留下性命。   女皇斜倚龙椅,指尖轻叩案几,漫不经心道,“你们想清楚了?”   杜王妃一个眼色飞过去,陵阳王与郓王赶紧一前一后拜倒,齐声道:“请母皇(姑母)成全。”   女皇抬了下眼皮,“行吧,朕准了。”   阶下众皇亲齐齐拜倒,称谢皇恩,尤其是郦敬美与淑云郡主两人,对视时笑意流转,欢喜的似乎是心头要开出花来。一旁的杜王妃见到爱子高兴,仿佛十几年来吃的苦一夕尽消。   虽然女皇这辈子听过的谢恩比卢绘吃的羊腿还多,但谁又会不喜欢真心的谢意呢?她扯动嘴角,“绘娘拟旨,着礼部与太常寺妥善安排这桩婚事。”   卢绘遵命。   众皇亲再谢,随即缓缓退出。   女皇淡淡道,“比朕预想的快。”   卢绘觑着她的脸色,“……前日游猎,梁王府的两位小郡主将猎来的雄鹿之血掺入酒中。陵阳世子饮下后才知真相,呕了好一会儿。王妃,嗯,甚为心疼。”   女皇笑起来,“敬美这是被吓坏了。相比之下,淑云就成仙女了。敬美太过娇气,区区鹿血酒而已,哼,朕十四岁就敢手刃骏马了!”   她又道,“梁王还没消息么?”   卢绘小心翼翼:“回禀陛下,还跟上回一样——按兵未出。”   女皇骂道,“唐义方忙的焦头烂额,恨不能把自己的亲卫都派到城墙上去。他们倒好,一动不动,隔岸观火,亏得出征时动静闹那么大,胸拍的山响,夸下偌大海口!”   ——这个‘他们’显然指的是因梁王褚承谨和颍川郡王褚唯谨为首的褚氏军力。   卢绘哪敢附和,只好道:“陛下是否要吩咐唐相公几句?”   女皇摇头,“用人不疑。朕既然将平叛托付给了唐义方,前方战事就由他全权决策,朕不插手。”   不知想到何事,女皇忽又叹息,“绘娘你说的对,做夫妻还是和美为好。若是夫妻两看生厌,朕在时还好,待朕走了,还不知如何折腾呢。”   卢绘起初没听懂,细细咂摸两遍后——   女皇不希望自己死后褚氏一族受到清算,既然褚承谨无法改变局面,褚氏未来终究是要看新帝一家脸色的。若郦敬美婚事不谐,待女皇过世,杜王妃拼死都会除了悍妇,绝不让爱子受委屈。好在淑云郡主温柔美貌,既能作诗又会哄人,多半能在郦敬美身边站住脚,运气好的话,下下下任皇帝的母族依旧是褚氏。   她们正说着,忽听脚步匆匆,端木慧满脸喜色的快步进殿,双手将军平举过顶,“恭喜陛下,叛首郦国忠暴死!”   女皇脸上的倦色一扫而空,大喜站起:“当真?快宣政事堂诸相!”   *   卢绘轻快的跃过石阶,一蹦一跳的在巨大的牡丹浮雕汉白玉阶上踮步。   兀铎汗抄了郦万二贼的老巢,叛军就此断绝后援,郦国忠得知后旧伤复发而亡,如今只剩万大荣一人带着数万兵卒盘踞在几座小城中苦苦支撑。   即便她不很懂军事,也知道平叛大局已定,接下来就是慢慢收拾残局。如此一来,裴恕之应该快回来了吧。 ↑返回顶部↑ 第98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九(1 / 7)   第91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九   卢绘是被裴恕之揪着衣领拖走的。   她原本拉着门框不想走,但看他下颌紧绷眼冒凶光就立刻缩回了脖子,乖乖睡觉去了,然后次日天刚亮就捧上满满一托盘的朝食冲去客房。   一旁的铁勒表情有点复杂。   陈娘子小字兰若,取自梵文‘阿兰若’,意为修行者静修之所;她比裴恕之小一岁,当年陈家出事时她大约七八岁大。   “……这么多年来,兰若阿姊不知家住何方呀?”   陈兰若满脸警惕,“四海为家。”   卢绘十分殷勤,“四海为家好啊!四海为家,何处不是家嘛。少相的双亲就四海为家了几十年。不知兰若阿姊可还有别的亲人?”   陈兰若一字一顿道:“全家死绝,孤身一人!”   卢绘神色肃穆,“自从令尊被杀,那贼可汗屡屡犯边劫掠,委实可恨!幸亏阿姊当年逃过屠刀,给陈家留下一条血脉,真是苍天有眼!”   陈兰若看了她好一会儿,似乎有些无语。   “出事那日,父亲与两位兄长在军营,母亲与阿姊弟妹都在内城,只我带了一队侍卫偷跑出去打猎。消息传出后我急急奔去军营,远远瞧见父兄的头颅被高高悬起。我忧心如焚,却被侍卫按住,直至入夜才敢偷潜入内城,只看见家宅一片火海,没有一个活口逃出…”   卢绘静静听着,“所以你想复仇?”   陈兰若高高挑起眉梢,“我不该么?”   卢绘斩钉截铁,“该!换做是我,也非报此仇不可!”   陈兰若缓缓坐下,“这些年我苦心孤诣,将当年害过、出卖过我家的仇敌一个个都杀了。”   她盯着卢绘,神情挑衅,“我与部众能安然无恙至今,多亏了裴若湛的遮掩与照拂——你不想知道经过么?”   “想知道啊!”卢绘等的就是这个,愈发殷勤的凑上前去,笑靥如花,“阿姊慢慢说,细细说,不着急啊。”   预想中的猜忌试探完全没有,陈兰若宛如一拳打在软枕上,一时倒也不知如何言语。   她含糊道,“那年,我带着手下追杀仇敌进了沙漠,凑巧与裴若湛相识。”   卢绘:“可是少相说你对他有恩。”   陈兰若低声道,“称不上什么大恩惠。他们陷于沙漠中出不来,食水不足,我分了两大囊水给他们。”   卢绘拍腿,“这是天大的恩情啊!后来呢,你们为何分开呀?”   “……我要杀一个人,裴若湛让我别急着动手,他留着那人还有用,我没听他的话。”   陈兰若怔忡起来,视线模糊。   银色的月光下,炎热的沙漠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清冷瀚海。   十五岁的少女不知次日能否走出沙漠,于是不知不觉吐露了心声,沙丘上的少年静静听着,目光中流露的理解与赞赏让她心动。   连抚养她长大的老侍卫都觉得她过于偏激,劝她算了,可这位初识的少年却能明白她——在她心中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非得泼洒上仇人之血才能熄灭。   “我说了自己的身世,你为何不肯说自己的事?”   “我说了,我出身河东裴氏,家中行七。” ↑返回顶部↑ 第99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修文】(1 / 7)   第92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修文】   接下来两日卢绘过的糊里糊涂,时而咬着笔杆傻笑,时而捧着饭碗发呆,再不然对着窗台迎风叹气——裴恕之问了好几次都被她搪塞过去。   “你近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说不定是风寒了。”   “你壮的能立刻去犁两亩地。”   “哪有你这么说小娘子的!”   “伸手,我给你把脉,不行就吃两副药。”   “……别费汤药了,许是犯了秋困吧。”   好在裴恕之自从那晚收到幽州急报后一直在书房中忙碌,一日能发出十七八道密令,实在没功夫细查卢绘的异样,只不知他又在算计哪个倒霉鬼了。   这样到了第三日,铁勒送来一个消息——褚唯谨新招纳了一伙落草为寇的恶匪为护卫。   卢绘停下手中的墨锭,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兰若要杀褚唯谨更难了。”裴恕之将纸条放在灯火上引燃,“这伙恶徒凶名在外,且武艺不低,擅长近身擒拿。他们又是褚唯谨的私兵,密旨调不开他们。”   卢绘低下头,继续磨墨,“少相要去帮她么?”   “不帮。”裴恕之毫不犹豫,“此事不宜插手,何况我尚有其他要事,怎能为了这点小事分心。陈兰若矢志复仇,生死自有天定,与人无尤。”   卢绘哦了一声,捧着笔洗出去换水。   铁勒看她出门的背影,轻声道:“公子,卢小娘子不会生出别的念头吧。”   裴恕之头也没抬,继续在堪舆图上勾画,“不会。绘绘与陈兰若不一样,她温顺乖巧,老实听话,不会自作主张的。”   铁勒欲言又止——好吧,看你这么有自信,希望真的如此。   *   次日清晨,两名侍婢照例去服侍卢绘洗漱更衣。   片刻后,屋内响起铜盆跌落之声,她们跌跌撞撞推门出去找人。   裴恕之刚舞完一套剑法,听到消息时热汗未消。他丢下汗巾冲去卢绘寝居,只见寝具整齐,被褥未动,显见昨夜卢绘根本没睡。   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张短笺,裴恕之一看正是卢绘的笔迹,上有两句简短留言,“有事外出数日,不必担忧。前鉴历历在目,吾必不轻易涉险,勿念——绘字,谨上。”   覃子烈一脸懵懂,“卢小娘子去哪儿了。”   铁勒上前,“公子,卢小娘子定是去帮陈娘子了。我们该怎么办?”   裴恕之气的连连冷笑,“好好,好得很,真是胆气豪横!”他将纸张捏成一团,白皙的手背上根根青筋绷起。   “还能怎么办,去找她!”他满心急怒,“召集庄中轻甲,立刻备马出发!”   炭炉犹温,人却已如断线纸鸢,裴恕之急的无以复加,恨不能化作离弦之箭立刻追上已经走了一夜的少女。启程后,一旁骑行的铁勒不断劝他稍安勿躁——   卢绘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女子,她骑术精湛,武艺高强,又熟悉世道人情。她单人匹马,行动方便,既可以穿行城镇村落,也可以走荒野山路。寻常山匪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市井无赖也骗不到她,所以真的不必过分担忧她会在路上出事。   裴恕之定定神,回想起他将信笺交给陈兰若时,那小没良心的也在旁看了,她必知道该去哪里找陈兰若。细想一番后,他决定径直赶往幽州以南,希望能提前截住卢绘。 ↑返回顶部↑ 第100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一【重写了一部分(1 / 10)   第93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一【重写了一部分】   卢绘又开始做梦了——   小鹌鹑面前有两条路,一条通往家乡的水塘,另一条通向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面住着一头皮毛丰美的大猫。   大猫舔着小鹌鹑脑门上的秃毛,“你舍得离开我么?”   小鹌鹑当然舍不得,大猫的怀抱多么温暖舒适呀,可她又想念家乡的水塘。   大猫冷笑道:“你果然又变心了!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一把火烧了你家的鹌鹑窝!”   小鹌鹑大惊失色,“别烧别烧,再让我想想。”   卢绘接连做了四夜糟心梦,然后迎着第五日的晚霞回到了无名山庄。   多日未见的老宋焦急的站在山庄门口,“少相你总算回来了,你父……可等不了许久。”   卢绘正想问谁呀,然后就看见裴恕之眼中一亮,语气郑重:“他来了?”   老宋压着声音,“我们今日刚到。凉州一直有人盯着,能出来一趟不容易,你们赶紧说话,明日天亮之前他就得回去了。”   裴恕之沉声道:“我明白。”   卢绘甚至来不及问一句‘来者何人’,就在裴恕之的喝令下被一群侍婢簇拥着回房沐浴。   在滚热的浴桶中,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搓掉了一层皮,然后是擦干长发,熏香更衣,换上簇新精致的十二破长裙——卢绘觉得自己面见女皇都没这么精细打扮过。   绞丝簪钗,白玉梳篦,缀满明珠的金丝小花冠,四指宽的黄金臂钏上镶着拇指大的宝石,寻常小娘子压不住的大件首饰,却很衬卢绘明艳洒脱的气质。   卢绘满身琳琅的走到庭院中,只见裴恕之也换了一身暗青色压着金银错丝纹路的长袍,头戴束发白玉冠,显得清贵又儒雅。   裴恕之边走边吩咐:“待会儿见了客人,定要礼数周全,敬爱有加。多笑,知道吗?”   “我都不知道客人是谁,我怎么敬爱有加啊!”卢绘忍不住问道,“就算来客身份隐秘,不便透露,你至少告诉我该怎么称呼他吧。”   裴恕之抿唇,“……他是一位我极其敬爱的长辈。”   卢绘了然,“哦,是长辈啊。那我称他伯父可好?”   裴恕之踌躇,“你,可以称他为…阿翁。”   卢绘:“他年纪很大了么?那是该叫阿翁。”   时人称呼阿翁者有三,一曰祖父,二曰夫婿之父,三曰小童对老年男子长者所称,以表尊敬——卢绘自然而然认为是第三种情形。   裴恕之顿了顿,“不,他才过知天命之年。”   卢绘:“啊,都没到花甲何以称呼阿翁。”   进了里屋,只见一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盘腿靠在胡床上。他原本要起身,裴恕之上前几步按住了他,神情甚是孺慕:“您连日骑马疲乏的很,别起来了。”   他转头道,“绘绘,过来行礼。”   卢绘赶忙上前,恭恭敬敬的在蒲团上行了个拜见长辈的礼。   抬头时她终于看清了对方样貌。   贵客很明显是个胡汉混血,高鼻深目,身躯魁伟,坐在胡床上宛如一尊山岳。据说他刚过五十,却已两鬓斑白,脸上颇有风霜之态,行动间却又带了几分金戈之气——有点像张骏伯父,卢绘猜他是个带兵的将领。 ↑返回顶部↑ 第101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二 【修文】(1 / 7)   第94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二 【修文】   秋意渐浓,草木疏朗。此时的寒凉不算寒凉,反倒透着几分阳光浸透的暖色,像是揉搓洗软的绢帛,泛着淡淡的懒意。宫娥们换上了柔缓的秋装,小声说笑着在花木中漫步,珍惜着入冬前的最后惬意。   观风殿内。   女皇上上下下的打量卢绘,笑道:“回家好啊,回了趟家,既长了个子,又长了肉,还红光满面的,朕给你多少赏赐都没这效用。腿好了吧,家人可都安康?”   卢绘笑容明媚,“谢陛下垂顾。微臣好利索了,耶娘弟妹都好。阿娘还熬了秋梨膏叫微臣带回来,煮茶泡水都好用的,回头陛下尝尝看,清火润肺的。”   女皇故意道:“听闻你团团送了一圈,最后才呈给朕?”   卢绘急忙辩解:“不是微臣怠慢陛下,是微臣怕不合陛下的口味,于是先拿给端木大人和瞿大监尝了,他们都说好,才敢送到陛下跟前!”   女皇斜着身子靠在胡床上呵呵轻笑,“绘娘回来了,朕很高兴。看着你朕就仿佛看见了田垄、溪流、种桑养蚕的妇人、挥动镰锄的农人,疯野疯野的笑声——都那么活泛,真好啊。慧儿很好,瞿松风也忠心,可是他们跟朕一样,满身都是宫里的气息。”   卢绘望向盈满秋意的窗外,“陛下日日为国事操劳,要是能抽空去外头走走就好了。”   “朕没那个兴致。”女皇依旧懒洋洋的,“绘娘与朕说说,平叛这几个月来,市井与乡野的百姓都是怎么议论朕的?”   卢绘脖子一缩,装傻道:“都说唐相公马上要班师回朝了,百姓都夸陛下会用人呢。”   女皇叹道:“好的就不必说了,捡些难听的说吧,朕不会迁怒你的。”   卢绘:“……微臣听到议论,说同样是雪灾,河北百姓有唐相公抚恤就好好的,吕川却闹成这样,都怪岑文修闯祸。”   女皇:“嗯,接着说。”   卢绘低下头:“先有师玄康全军覆没,后有肖世功精锐尽失,朝廷为何要贸然发兵,为何不任用些稳妥的将领,白死了那么多人……”   女皇点点头,“还有呢。”   卢绘有些胆颤:“余下都是些不值当听的闲话,不过自从唐相公频频传来好消息,百姓间还是称颂陛下的多。”   女皇翘了翘唇角,“那些‘不值当听的闲话’是不是说朕无能,文德皇帝与先帝在位时本朝何等军功赫赫,威震四夷,朕到底是个女流云云。”   卢绘眼睛睁的滚圆,“陛下居然不生气?陛下的气量也太大了!”   少女又钦佩又惊奇还有点愤愤不平的表情让女皇颇为受用。   女皇笑道,“当家三年狗也嫌,何况此次平叛开头连吃败仗,折损的俱是大好良家子啊,唉,百姓怎能不心疼。埋怨两句就埋怨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看少女眼底闪着怯怯的好奇,又问道:“你是不是想知道,这些日子朕是否有过自省?”   卢绘傻笑两声。   女皇淡淡道:“没有,如何治国理政,用人点将,朕自有朕的道理,朝臣也好,百姓也罢,朕无需向他们解释,更无需自省。”   看少女嘴唇嗫嚅,女皇笑了起来,“绘娘,今日朕教你一句话——永远不要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来,给朕说一遍。”   卢绘张口结舌:“永、永远不要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可可是若真是自己的过错呢?”   女皇招招手,让少女凑到自己跟前。   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蛊惑的力量——“就算你错了,自己心里知道就行,别说出来。因为这个世道已经太喜欢往女子身上加罪名了。身为女子,自己就不必再添柴了。”   卢绘怔住了,这是她生平仅闻的‘歪道理’,与书上说的,耶娘教的,迥然不同。   但,似乎又有那么些道理。 ↑返回顶部↑ 第102章 番外2:柳贞娘:不够幸运,就成不了才(1 / 7)   第95章 番外2:柳贞娘:不够幸运,就成不了才女【修文】   柳贞娘觉得自己有一窝糟心的家人。   父亲自命清高,除了浪费纸张笔墨外,对儿女大呼小叫外,在世间毫无助益。母亲出身小商贾,死死守着所剩不多的嫁妆,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安排衣食住行,言行刻薄异常。   兄姐弟妹虽然性情各异,但是统一的庸碌,柳贞娘与他们说话都费力。   她五岁那年,用炭块自家后院的白墙上描了一副小鸡啄米图,路过一位老画师驻足观看良久,然后对柳氏夫妇说,他们的次女于绘画一事上天赋异禀,他愿意收小贞娘为徒。   柳氏夫妇笑了:这年头牙花子都这么直白了么。   遂断然拒绝。   老画师锲而不舍的劝说,甚至还请出了乡中塾师,证明他是宫里放回乡养老的宦官,柳氏夫妇这才同意,反正不用付束脩。   于是小贞娘每日跟着兄长去私塾,兄长在正堂读书,她就在偏厅向老画师学画。   老画师在当地待了三年。   他说贞娘是他此生所见最有毅力与灵气的良才美质,他已经教无可教。可惜贞娘是个女子,否则或可振兴他们这个画派。   他还说,他们这个画派不为贵人所喜,因为他们主张将丑陋的人画出丑陋,将贪婪的人画出贪婪,将贫瘠画的触目惊心,将罪恶画入九重地狱。   朝堂与宫廷都不喜欢了,世族高门就更不会追捧了,他们都更喜欢含蓄的、中庸的、春秋笔法式的画技。所以他们几个同道中人都说好了,就算不能将画派发扬光大,也一定要将画技流传下去——贞娘也要这么做。   老画师走后,贞娘就只能自学了。她趴在田间看土壤杂草,蹲在水渠边看波光流动,甚至看父兄挥笔练字的运劲方式。   她攒下所有的零钱去买色料,钱不够就向父母兄姐讨要,吃多少次闭门羹她都不放在心上,直到柳母知道女儿画的门神图竟能卖出一副绣品的价钱,才同意给贞娘买色料。   十岁那年,贞娘偷跑去寺庙看画师为佛像作画,碰巧撞上随家人去上香的薛家千金。   两个女童同年所生,境遇大不相同,却意外的投缘。   薛婴自幼研习字画,她对贞娘的技艺赞不绝口,甚至一针见血的指出贞娘画的景物比人像更有灵气。在她的画中,仿佛景物是活的,反而人是死的。   贞娘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爱与人打交道的习性已经影响到了绘画。   此后,她索性专攻景物画。   在看过贞娘的画作后,薛家父母默许了薛婴与贞娘的交往,但是不许薛婴去柳家,只许贞娘来薛家,且只能从偏门进出。   薛婴十分羞愧,贞娘却觉得没什么。她在薛家好吃好喝,还能观赏薛家收藏的字画。薛婴去柳家能做什么,被别有用心的兄长打量?   好在薛婴为人亲善,闺中密友甚多,多柳贞娘一个也不稀奇,连薛婴身边的侍婢都没多注意她。   眼界开阔后,贞娘的画技一日千里,不少书铺都愿意寄卖她的画作,七八张画就能卖一贯钱,画佛幡能挣更多,最挣钱的还是按需作画。   于是贞娘开始画牡丹,竹林,曲水流觞,甚至群猎图……虽然她画的慢,但钱还是越挣越多了。   薛婴一面欣慰,一面担心好友的将来。   贞娘告诉她别担心,她不想嫁人,更不会让家里将她卖婚,若家里若不想人财两失,最好别逼她。   十五岁那年,贞娘第一次听到裴桓这个名字,还是从好友嘴里。   薛婴含羞吐露心事,说她对河东裴氏的一位公子芳心暗许,那位公子出身高贵、俊美洒脱,总之无一不好。不知是不是菩萨听见了她的暗暗祝祷,前几日裴家竟托人过来透了意思,说是看中她给那位公子做新妇。   当时贞娘正忙着在画纸上勾线,哦哦应了几声——马上要交货了,迟了要罚钱的。 ↑返回顶部↑ 第103章 和好(1 / 9)   第96章 和好   神都,南城修业坊康宅。   主屋内居中传来妇人的轻轻哭泣声,卢绘探着脖子往病榻上瞧,只见昔日雄壮豪迈的商队首领康屈底脸颊凹陷,面如金纸,竟是已现出病入膏肓之态。   谢玉芙拍了拍女儿,轻声道:“小孩家家的,别凑那么近。去,到外间宽慰五娘两句。”   卢绘哦哦两声,却只挪了半步。   卢致南坐在床榻边,双掌握住康屈底的手,“康兄,你我相交二十余载,情同手足,将来嫂嫂与侄女若有急难,小弟定会鼎力效劳。”   康屈底撑着病骨支离的身躯,竭力发出声音,“多、多谢。有你照看,我放心的……”   谢玉芙看向一旁的康妻,柔声道:“嫂嫂,还有什么用得着我们夫妇的?”   康妻面容憔悴,含泪道,“当家的都安排好了,买卖归置给他六叔,商队交给几位堂房侄儿。大家都是厚道人,说当家的这些年积攒的田地银两全归我们母女,他们不伸一指,以后遇了难处或是五娘出嫁,他们都会出力的。”   谢玉芙点头,“这样安排很妥当,不但嫂嫂与侄女日后吃用不愁,跟了你家多年的手下弟兄也有个着落。”   卢致南叹道:“只可惜了康兄一生的心血,养了几十年的商队,千辛万苦摸熟的沿途关隘,都要白白送出去了。”   建成一支声誉过硬的商队极不容易。   从千里之外的西域到潮起潮落的东海,从胡笳声声的漠北到迷瘴遍布的滇南,中间隔着沙漠、湖泊、山谷、密林,沼泽、还有更甚其险恶的莫测人心。身为商队首领,须得沉稳机警,在内以德服人,在外长袖善舞,既能抡刀砍贼,还得通宵各地风土人情。   康屈底自总角之龄入行,花了几十年功夫彻底打通商路,越过一路的重重险阻,货物落地就是八倍十倍的价钱,利润惊人的丰厚——卢致南多少为老康感到可惜。   康妻啜泣起来:“都怪我,没给当家的延续香火,致使商队后继无人。”   卢致南一阵尴尬,“诶诶,我不是这个意思,嫂嫂切莫多想。五娘是康兄的心头肉,原本想着待五娘招赘生子,日子还长得很,谁知天有不测风云……”   虽说是多年好友,但他素来不赞同康屈底一味宠溺女儿的做法,哪怕将来要招赘,女儿也得自己立得起来,否则岂不是任由赘婿摆布了?赘婿有良心还罢了,若生了异心呢。   哪像他家绘绘,胆大心细,文(算账)武(打架)双全,甚至得了女皇的青睐。   谢玉芙扯了下丈夫的衣袖,责备道:“你说这个做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康家兄长的身子,还有嫂嫂侄女的将来。”   卢绘听到这里,转身走出寝房。   外屋中,一名容貌娇柔的少女正趴在桌上轻声啜泣,正是康屈底的独生爱女康五娘。   依岚坐在一旁不耐烦道:“你已经哭了半个时辰了,当年孟姜女要是有你做帮手,皇宫都能被你们哭倒。”   康五娘哭声更大了。   卢绘走过去轻声安慰:“别哭了,你越哭,康家伯父越是放心不下。”   康五娘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我就要阿耶放心不下,就要他放心不下!放心不下他就舍不得丢下我与阿娘了,呜呜呜……”   依岚望天:“那岂非死不瞑目?”   康五娘怒目:“你说什么?!”   卢绘叹了口气,抬头正见与她一路同来神都的小账房柳芳林坐在外间廊下望着栏下池塘发呆。她问道:“柳小郎来做什么?”   柳芳林垂着脑袋:“待你们说完,我进去向康老大交代最后一笔账目。”   卢绘忽想起一事,“我听耶娘说,康伯父本想招赘你为婿,可有此事?” ↑返回顶部↑ 第104章 交易(1 / 7)   第97章 交易   凤临十五年冬月十七,细雪纷飞。   子午通关,利涉大川,宜远行。   余巧娘、王和薇,还有老宰相刘语,都定于这日启程。   卢绘一大早就出了门,打算先给走水路下江南的余巧娘送行,再去告别走陆路入西南的王和薇,而裴恕之则拖拉到日头高起才出发,半道加入浩浩荡荡的送别大军。   历经五朝,皇恩不绝,至今都是女皇仰赖信任的心腹老臣,说是告老归田,但谁人不知老刘仍旧具有一言定鼎的力量。有他在信函中向女皇美言几句,远胜旁人费尽唇舌。   不论是为着多年的同朝之谊,还是为了现实利益,于是乎,这日给老刘送行的朝野两方之士浩浩荡荡,蔚为壮观——裴恕之作为老刘的学生,跑又跑不了,话也没说上几句,坐在马上慢悠悠的随行,白白吃了一路的风雪。   刘家车队行至城外三里的郊亭,老刘叫停马车,颤颤的从车窗伸出头发花白的脑袋,“后面没人了吧?总算把他们都甩脱了。”   裴恕之早想掉头回去了,闻言便道:“恩师保重,有什么事就照老规矩传书给学生,学生无有不从。”   听见他的话,随行其后的裴家侍卫也开始勒转马头了。   谁知老刘朝裴恕之招招手:“来,上车,我与你有话说。”   裴恕之蹙眉:“这不大好吧,君子坦荡荡,当讳私言……”   老刘:“少废话,快上来。”   裴恕之无奈从命。   老刘的马车是女皇御赐的,宽敞华丽,一应卧具案几碳炉俱全,另有成套的杯盏与褥毯,就是充斥着浓烈的苦涩汤药味。   裴恕之撩着衣袍,挑了个地方坐下,“学生已命人用三倍价钱买下了恩师旧宅周遭二十亩的地,照着谢公的《山居赋》翻新了宅邸,恩师回去就能住上。”   老刘皱眉:“怎么是谢灵运,老夫喜欢陶渊明。老夫出身寒门,与王谢子弟合不来!”   裴恕之吐槽:“五柳先生诗赋做的动人,实则他家那宅子就是个茅草屋,恩师莫要叶公好龙了。你自讨苦吃,家中妇孺怎么办?还是谢灵运吧,靠山有湖,景致怡然,导渠引流,脉散沟并——吃穿住用还是得学人家。”   老刘斜着眼:“你没欺压良民强买强卖吧?”   裴恕之也火大了:“我没命人出清淤泥疏通水道之前,那片小湖就是块烂泥地,周遭土地能值几个钱!能用银子摆平的事,我为何要自寻麻烦!”——就算怀疑他的人品,也不能怀疑他的脑子好吗!   老刘这才放心,捋着胡须道:“自从收若湛为弟子,老夫诸事不愁,年年顺心,这十年过的比前半辈子都清闲自在。”   裴恕之翻了个白眼:“若非恩师一再举荐,处处维护,学生也不能于弱冠之年进入中枢,在政事堂谋得一席之地。”   “是你自己的本事,老夫其他弟子可没你这么周全细致,算无遗策。”老刘摇摇头,“好了,说正事吧。陛下打算提拔哪些人?”   *   渡口,风大雪重。   “巧娘,没想到你要回江南嫁人,待你洞房花烛之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厚重的毛皮间,露出卢绘满是泪痕的小圆脸。   林沫子嗤笑:“巧娘入洞房你能帮什么忙?帮忙把秦默按在床榻上么,哈哈哈……”   余巧娘脸都绿了:“林沫子!你能不能修点儿口德!”   卢绘继续呜咽:“巧娘你嫁人,我也没什么可送的……”   “哪有,你送了我那么贵重的珠钗,已经够了!”余巧娘急急说道。 ↑返回顶部↑ 第105章 梁王之死 一(1 / 8)   第98章 梁王之死 一   凤临十五年冬月二十七,星聚奎娄,瑞气盈畴,宜祭祀赴任,诸事大吉。   其实三个月后还有一个更适合操办册立太子大典的黄道吉日,只是百官等不及了,而女皇也厌烦再与群臣啰嗦了,所有人都想让储位快些落定。   穹苍积攒着阴霾,铅白色的雪片簌簌落下,太极殿前旌旗蔽天,黄麾大仗自丹墀列至端门,甲胄曜日,金吾执戟,寂然无声。通事舍人引百官序立,文武分班,蕃客列次。   女皇衮冕御临贞观殿,钟鼓太和乐作。侍中崔昇宣礼,中书令裴恕之持册立于皇太子瑁之东北。随后,瑁闻制下拜,册文宣讫,再拜跪受,转授左庶子;副使进玺绶,瑁如仪受之,储位定。   卢绘身着官袍侍立在女皇身边,从晨曦半明至日正当中,她已经足足三个时辰不得歇息,不言语不进食,保持着微笑,温雅恭顺地履行职责。   只是呆滞久了,五感都迟钝起来,庄严的鼓乐仿佛从远方传来,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宛如蒙着层雾蒙蒙的薄纱——   她看见皇太子裹在隆重的绛纱大仪衮服中,向着龙椅缓缓下摆,下方黑压压的朝臣几有一多半都露出欣慰感动的神情。   她看见女皇将复杂晦暗的神情掩藏在珠玉冕旒后,眼底阴云密布。   当皇太子转身接受百官行礼时,她还看见那一张张发自肺腑快慰的面孔,那震耳欲聋的山呼声,令她耳鼓嗡嗡作鸣,   ——他们拜谒的明明只是一个身躯肥胖、神情木讷的怯懦之人。   真可笑啊,卢绘想。   礼毕,女皇偕皇太子瑁谒太庙。   百官这时才想起来,这里不是长安,没有郦氏太庙与祖宗灵位。   这里是东都洛阳,是女皇鼎定新朝的都城。女皇登基那年,已将所有儿女都改了褚姓,是以皇太子拜祭的也会是褚氏祖先。   卢绘在百官脸上发现了或微妙或笃定的神情——他们都在等女皇驾崩,届时就能乾坤复位、返本还原。而那一日,不会太远了。   这一点,女皇自己也知道。   *   礼毕,太子瑁前往东宫,接受东宫臣属和部分官员的朝贺。   卢绘为女皇卸下沉重的衮服与冠冕,服侍她躺下歇息。接着她端来一盆热水,轻轻擦拭她的面颈手足。柔软湿润的新帕在女皇身上缓缓移动,脂粉褪去,布满皱纹的疲惫肌肤逐渐展露在眼前——卢绘不得不承认,女皇是真的老了。   她不禁回忆起在小山学馆初见女皇时的情形,当时的女皇红光满面,言笑晏晏,是多么精力旺盛啊。才短短一年,就老态毕露了。   究竟是天象如此,还是女皇察觉到了手中的权力正在一点点流失。   女皇阖目侧躺,缓缓开口,“……今日朝臣百官是真欢喜啊。对着瑁儿,他们才是发自肺腑的崇敬仰慕,往日对朕,不过敷衍尔。”   “他们会后悔的。”   女皇有些意外,睁眼去看,“嗯?”   卢绘绷着小圆脸,低头认真擦拭女皇的左手,“朝臣百官将来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卢绘:“微臣不敢说。微臣一张口,怕是要说太子殿下与百官的坏话了。”   “朕恕你无罪,尽管说。”女皇声音中带了一丝笑意,语气像是哄骗孩童,“朕也不告诉别人,说吧。”   卢绘吐出一口浊气,将新帕浸入热水中反复揉搓,“无论治国才干还是识人之明,太子殿下根本比不上陛下!百官都是睁眼瞎,世上哪儿还有陛下这样乐意不拘一格提拔人才的君主啊,好日子过久了忘了当初寒门子弟有志难伸的憋屈了吧,记吃不记打!等着瞧吧,有他们悔之莫及的那日,到时微臣定要大笑几声!” ↑返回顶部↑ 第106章 梁王之死 二(1 / 10)   第99章 梁王之死 二   酉时三刻,夜色透黑。   夹着雪离的寒风呼啸如枭鸣,天地间飘满了的寒透骨缝的芦花飞絮,芙蕖凋尽的莲池湖面上结了一层半寸左右的薄冰。   卢绘合上手中名册,“差不多了,贵人大多已到场。”   她瞟了眼身旁四五个冻的手脚哆嗦的小黄门,又道,“你们换班吧,都去后西门值房处讨两碗羊肉汤喝。我往汤里放了把胡椒,多少能暖暖身子。”   几名小黄门欢喜的两眼放光,连声道谢:“胡椒是金贵之物,奴婢们怎么配吃。”   卢绘眨着眼:“算是替我尝尝味道,恁大的瓦罐才一把胡椒,也不知还有多少滋味。”   几名小黄门小声欢呼着退下。   卢绘转身跨过高高的门槛,一阵夹杂着酒气与宫宴合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此时大殿内已是人声鼎沸。她一抬头就看见大殿正中被众星拱月的太子郦瑁,围在他周遭的皇亲贵州中尤以郓王褚立谨最热络。   太子圆壮的面庞泛着赧色,似是骤然间不习惯众人的逢迎恭敬,时不时四下张望,卢绘估计他是在寻找太子妃的身影——曾经的潦倒无助,流放至千里之外的荒芜之地,昼夜不息的惶恐惧怕,仿若一场遥远的噩梦。   太子牢记太子妃的叮嘱,除了合乎礼数的客套寒暄,多余的话一句不敢说,只紧紧拉着唯一的弟弟洛川王郦瑜,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关切模样即可。   兄弟俩身旁一左一右是各自的嫡长子郦敬美与郦敬元,同样的烘云托月,周遭谀词如潮。   琼筵列坐,紫朱盈目,诸重臣独成一圈站于一侧。能在腥风血雨的女皇朝堂中存活下来的没一个是蠢货,如今女皇还在位,宰执之臣就不该与储君过于亲近。   刘语致仕,沈钦归乡,如今的政事堂以门下侍中崔昇与中书令裴恕之为首,外加新进的张袁范陈四臣与特许听政的姚元孝。   如此一来,裴恕之就格外醒目了。   一众锦袍玉带的中老年重臣,或花发长须,或浓虬大髯,唯裴恕之一人面如冠玉,清贵风流,恍若一株雪玉芝兰立于苍茫松柏之间。   卢绘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与笑语喧阗,不期然与他对上。   裴恕之一怔——纤细的绿袍少女一脸没头没脑的踏入殿中,就像一缕轻快的山泉豁然倾入繁华喧嚣之中。他忍不住笑了下,眉眼微弯,唇角轻扬。   卢绘也跟着笑了笑。   与去年九州宫苑那场宫宴中郦褚两族的泾渭分明不同,今夜殿内的高官贵胄甚为‘和睦’。除了几个不知所措的褚姓王公缩在角落,其余人等皆三五成群,或寒暄客套,或请教诗词学问,连一向无人问津的郦敬善,身边都围了两名攀谈的褚氏子弟——谦声卑语与高声谈笑融融一室,令人颇有一种一笑泯恩仇的错觉。   然而这满堂的朱紫喧哗中,唯有一隅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阴翳,梁王褚承谨扶着长子褚庆恩的肩头站于柱旁,冷冷注视着殿内众生相,眼中阴霾密布,戾气似要喷薄而出。   卢绘摇着头走开。   ——梁王白白做了十五年的储君梦,终究还是落了空,能咽下这口气才怪。她最好去找瞿大监要几个身强力壮的小黄门,万一打起来了也及时能将人拉开。   经过左侧偏殿时,她听到里头传来阵阵娇声说笑,只见金杯玉盏之间,一众云鬓华服的女眷团团围着太子妃杜氏,极尽巴结之能事。郓王妃杨氏尤为喜不自胜,紧紧贴在太子妃身侧,一脸与有荣焉;而趾高气扬了十几年的梁王妃张氏则孤零零的独坐一角,黯然的神情中透着几丝愤然。   唯有永宁公主始终如一,依旧明艳华贵的远坐在窗边,似笑非笑的看着这番人间悲喜——她看见卢绘站在门边,举杯遥遥一祝,嘴角勾起一抹轻嘲浅笑。   卢绘含笑拜了拜,继续往前走去。   就这么一转眼功夫,殿内已起争执。   褚承谨到底还是按捺不住脾气,直愣愣的冲向以太子高声讥骂起来,世子褚庆恩在后头拉都拉不住。于是人群嘈乱起来,劝阻声与反斥声拥成一团,犹如击碎冰面的石块,瞬时打破了适才‘融洽一室’的假象。   见此情形,诸臣显然不能继续淡然了。   卢绘远远看见崔昇在裴恕之耳边低声数语,裴恕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终究还是听从前辈之言,独自出列上前,从人群中一把拉住几乎将手指戳到太子脸上的褚承谨。 ↑返回顶部↑ 第107章 梁王之死 三 【完】(1 / 9)   第100章 梁王之死 三【完】   卢绘停下脚步,扶着膝盖调整呼吸。   她看见了仙居殿外围的汉白玉仙鹤雕栏,一群小黄门试图阻拦策马飞奔的褚承谨,又怕被马蹄踩踏不敢靠近。   “姑母,姑母你出来,我有话要说!”褚承谨青筋暴起,冲着殿门疯狂大喊。   瞿松风焦急的站在高阶上:“夜深了,梁王还是先回去吧,陛下已经歇下了。”   “狗奴婢,你不替孤王通传是吧,孤王自己进去!”说着,褚承谨用力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肚,就要往殿门冲去。   马匹吃痛,马蹄一阵乱踏,瞬时踢翻了几个小黄门,险些没踩死他们。   “你们都走开,别被马蹄踩伤了!”卢绘见状不妙,一面大喊着,一面抢过两个小黄门手中的一捆麻绳,就像使长鞭一般用力抖动。   麻绳终究与皮鞭大为不同,她尝试了几次,好不容易将麻绳甩成一条蜿蜒的长蛇,顺利将一端缠上褚承谨的腰身。她用力一扯,褚承谨惨叫着被从马鞍上扯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卢绘手腕翻动再甩,绳端在半空中绕了圈,轻轻在马臀上拍打了一下,马匹立刻转头消失在黑夜中。   瞿松风按胸大口喘气,“谢天谢地,多亏了绘娘。宫中禁卫何在?快来人,来人!”   这时宫中禁卫已陆续出现,一众身着铠甲的禁卫卫踏着锵锵声赶到,将翻滚地上的褚承谨围起来,其中更有一名卫士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褚承谨站起身后大口喘气。   幸亏天寒地冻,他身上所穿的锦缎毛袄不少,摔下马来也没受重伤。   “都给孤王滚开!姑母,姑母你出来!”他双目赤红,满脸暴戾之气,转头就拔了扶着自己的那名卫士腰间的佩刀,在自己身前一通乱舞。   虽然已立了太子,但是梁王毕竟积威十余载,南北衙的禁卫与宫中的羽林虎贲,大大小小的将领都与褚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褚承谨这么一撒泼,竟无一人敢上前擒拿之。   瞿松风连连跺脚,指挥几个小黄门过去阻拦:“你们,还有你们,快把梁王拉住了,不可惊扰了圣上!”   十余名小黄门上前阻拦,褚承谨也不客气,血红着牛眼一顿挥刀,当即砍伤了数人。   卢绘看这场景都气笑了,指着禁卫骂道:“你们这一个个的,是打算等梁王喊累了,砍累了,没气力了自己乖乖回去么?”   众卫士不禁脸红,举着兵器刚要上前,褚承谨破口大骂:“你们哪个敢拦孤王,来日孤王定要了你们全家性命!”   梁王凶暴之名响彻东都,禁卫与小黄门不同,他们是真有妻儿老小。被褚承谨这么一呼呵,又没人敢上前了。   此时又有一队虎贲赶来,领头的正是赵望小将军。   卢绘大喜:“你们来的正好,快将梁王拿下!”想了想,又道,“别弄伤他,回头他寻你们报仇。”   赵望沉声道:“卢司直放心。”   他亲自了领了七八名虎贲,手持长矛短戈将褚承谨团团围住。   褚承谨继续叫骂威胁,赵望不以为意,七八个矛杆分别从他腋下胸前探出,恰成一个八角形将褚承谨筐在其中,然后众人齐齐向下一压,褚承谨不得不单膝跪下。矛长刀短,他手臂纵是再乱挥刀,也伤不到任何人。   卢绘见赵小将军颇有章法,暗暗在心中叫了一声好。   褚承谨动弹不得,只能继续发出牛嚎般的叫声,“姑母,姑母……”   卢绘喝道:“别听他叫唤了,快把人架走!”   正在此时,忽闻端木慧的声音从后方响起,“且慢。” ↑返回顶部↑ 第108章 真相.上(1 / 8)   第101章 真相.上   凤临十六年开始的十分黯淡,像一张发皱的旧书页,人人都读过这页了,迫不及待想翻过去。正旦过的冷冷清清,意兴阑珊,梁王死于十一月末,女皇又久病不愈,神都城内从高门大户到市井百姓,无人敢大肆庆贺。   当时卢绘还以为开了春会好些,谁知这只是个开始。   正月初十,刘语过世的丧报传来,女皇大恸,撤元宵灯会,废朝三日,追赠文昌右相,谥号文忠,命中书令裴恕之亲往祭奠。   正月十九,沈钦过世,女皇追赠凤仪殿大学士,谥曰仁博。   二月初二,唐义方领兵追击盗匪时中冷箭,不治身亡,壮年殉职。女皇闻之痛悔,呕血,追赠幽州都督,谥号文贞。   二月初七,女皇任命五郎金逸然为内供奉;任命六郎金子岳右散骑常侍、银青光禄大夫。   三月十二,女皇再次拔擢金氏兄弟,五郎加封恒国公,升任麟台监,六郎加封邺国公,拜春官侍郎、秘书监。   四月,女皇下旨收万金,修建七宝佛寺与通天塔,追赠金氏兄弟的亡父为襄州刺史,其母臧氏为太夫人。   五月中旬,女皇再度卧病,委金氏兄弟以监国之权。   ……   卢绘记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神都正是春暖花开艳阳天。五月末的暮色犹如金纱垂天,丹霞染霄,九重宫阙沐浴在夕照中,通体流转着温润莹光。   进入女皇的寝殿却是另一番光景,这里如同沉入深海的衰朽遗迹,阴冷而晦暗,只有金玉琉璃在灯烛的映照下泛着幽幽暗光。   卢绘捧着药盏走到御榻旁,看了看蹙眉沉睡的女皇,正欲离开。   “……绘娘?”   “陛下醒了。”   她踢踏踢踏凑到榻旁,动作轻柔的扶着女皇靠坐起来。   女皇的神情倦怠中带着一抹罕见的迷茫,不施脂粉的面庞显得很是苍老,与寻常的民间八旬老妇似乎并无差别。卢绘扶着女皇饮了半盏温水,还注意到她手背上布满了斑点。   女皇缓缓出了口气,“可有什么要紧事?”   卢绘端了盆热水过来,笑着回禀:“不知要不要紧,太子妃与郓王妃来过一趟,说请陛下决定敬美殿下与淑云郡主的婚期。”   女皇嘴角撇出一道讥讽的弧度,“可真心急啊。”   卢绘小心观察她的脸色,“哦,太子妃还说,其余几位皇孙也年长了,请陛下为他们议婚。郓王妃跟着说,褚家还有几位适龄的小娘子,还得陛下替她们拿主意。”   “捞了个敬美还不够,哼,贪心不足。”女皇冷笑,“他们当朕是吕后呢。”   卢绘不敢接话,低着头往热水中投入帕子。   女皇决断道:“跟她们说,敬善的婚事由太子妃决定,敬元敬宣的婚事由洛川王决定…永宁公主帮着参详。至于褚家的小娘子,都各找各的耶娘罢。”   卢绘有些意外,“陛下不管了?”   “不管了。”女皇摇头,“男子的心硬着呢,真想干点什么,妻子拦不住他们的。”   卢绘万分赞同,大声道:“陛下英明!”   女皇缓缓闭上双目,过了许久,才梦呓般说道,“绘娘,适才朕做梦了。朕梦见先帝了。”   卢绘凑趣:“陛下与先帝数十载夫妻,必是个好梦。” ↑返回顶部↑ 第109章 真相.下(1 / 5)   第102章 真相.下   神都郊外以东有一片郁郁葱葱的山坡,其势蜿蜒如伏龙,堪舆师称之为‘潜龙邸’,是为大吉之兆,褚承谨见之心喜,于是发兵驱赶了上百户蝼蚁小民,花数年在此建了一座绵延数百里的广阔宅院,亭台楼阁、溪流湖泊、地堡碉楼,一样不缺。   竣工后,褚承谨在此蓄养了数百甲士奴婢,时常携带大批党羽来此荒唐宴饮。可惜,他没在这里快活多久,裴恕之就丁忧回朝了——此后,褚承谨没过过一日好日子。   “想不到姓褚的还信这个。”覃子烈望着眼前阡陌相连的院落,华丽壮阔,比之宫殿也不差什么了,“公子,这里是最后一处了吧?”   裴恕之端坐于凉亭中,“清点完这里,我们就回去。”想了想,他又问,“褚庆恩两兄弟扶灵回乡,此刻走到哪儿了。”   覃子烈回忆:“应该快到并州了吧,要不让铁勒再去查查。”   裴恕之:“不急,等到了并州再动手更妥当。”   地面血迹未干,打斗痕迹尚余,一队队士兵押着一群形容狼狈的褚氏家丁往外走去,不远处火光隐隐,冒着几道苟延残喘的黑烟。   褚承谨虽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裴恕之手持谕旨王令前来清查时,庄园中的护卫家丁居然暴起反击,一看情势不对立刻纵火烧毁库房。   “少相,找到名册与账本了。”一名将领双手奉上四五本的卷册。   裴恕之蹙眉,“怎么烧成这样?”   那名将领面带羞惭,“委实是抢救不及了。”   裴恕之接过卷册,将之一一摊开放在桌上。一共五本卷册,两本烧焦了一半,三本在救火时被泼了水,书页濡湿的难以辨认其中文字。裴恕之正待细看,忽有人来传报——正是乔装成裴府侍卫,跟着官兵一起清查褚氏庄园的铁勒。   铁勒低头道:“回禀少相,在庄园杂役中找到了两个人,兴许少相想见一见。”   “什么人。”裴恕之在指尖垫了块素白帕子,小心翻看卷册。   “十六年前邓州渡口的船娘与庆平公主府的死士。”   裴恕之一怔,合上卷册后起身。   *   凤临元年,大案无数,一批批郦氏宗亲宛如牲口般被押赴刑场屠戮,但即便在这等腥风血雨中,清和郡君母女的劫掠案依旧十分引人瞩目。   青天白日,天子脚下,守卫森严的魏国夫人府被一群打扮成市井小贩的死士闯入,劫走了疯疯傻傻的清和郡君与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当时正是女皇与魏国夫人最得意之时,眼见大局已定,多年夙愿得偿,手下败将再无翻身可能,却不想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素来与世无争庆平公主与东莱郡公里外联手,先派一批人乔装成曹王余党前去劫法场,引褚承谨向魏国夫人求援,调虎离山后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击魏国夫人府。   事发后,魏国夫人立刻带着大批缇骑与心腹侍卫疾驰追赶,最终仍是功亏一篑——清和郡君死在追击途中,婴孩则淹死在邓州渡口的江水中。   没等仇家们弹冠相庆,主谋很快就落了网。当魏国夫人询问东莱郡公与庆平公主为何如此,是否背后有大图谋时,两位皇亲连连大笑。   他们言道:没什么大图谋,只是眼睁睁看着挚爱亲朋被陆续残害,不知哪日就轮到自己头上,索性拼死一搏,至少让魏国夫人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没人知道魏国夫人当时的心情,据在场的狱卒回忆,“魏国夫人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命人取来粗麻绳与宣纸,用麻绳勒断庆平公主的脖颈,用浸湿的宣纸一层层覆在东莱郡公的口鼻上,将之活活闷死。”   以上是裴恕之近一年多来搜集到的秘辛。   他抬眼看向跪在下方的一男一女——中年、手足粗糙、面有凄苦劳作之色。   “奴家世代在渡口谋生,那年邓州渡口两拨人马杀的好狠呀,江水都染红了,尸首漂满了江面。奴的耶娘兄嫂还有年幼的侄儿侄女全都遭了难,幸亏奴水性不错,才逃出生天。”   “小人是庆平公主府的家丁,我们劫走清和郡君母女后兵分两路,小人走的是邓州渡口那路。大战中小人被打晕了,醒来才发现自己顺着江水漂到了岸上……是,是船上这位娘子救了小人。”   “庆平公主府被魏国夫人血洗,他无处可回,索性与奴在乡野度日。谁知一年多前,我俩还是叫梁王府的门客发现了,就被捉来这里。” ↑返回顶部↑ 第110章 敬美之死【修文】(1 / 7)   第103章 敬美之死【修文】   雨下了半夜,三四月份刚开出来的浓郁花枝被打了个七零八落。天边亮起第一簇光芒时,卢绘就迫不及待的整装进宫。   老宋忧心忡忡,“这时候宫中必定凶险万分,最好离女皇远些,免得殃及池鱼啊。”   女皇年迈,多疑易怒,一旦凶性发作,比嗅到血腥味的猛兽更可怕——拥有无边权力之人,在暴怒中可能会做出什么谁也不能预测。   裴恕之在屏风后更换官服,张开手臂让子烈为他扣好玉带与佩饰,“先生放心,我会看住她。”   老宋无奈:“都快要收网了,你更不该轻易涉险,少见褚皇为妙。”   裴恕之仪态端雅地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就是这个性子,劝也无用。往好处想,倘若出事的是先生,她也会同样义无反顾。”   老宋:“……”——你能不能用自己举例子,干嘛咒他。   裴恕之在银镜前整理衣冠,似是自言自语,“我也想看看,‘她’此刻是个什么光景。”   *   卢绘直奔东宫,在殿门外差点撞上郦敬宣。   “你也听说……”   “这究竟是怎么……”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嘴。郦敬宣一把扯起她:“哎呀算了,快进去吧!”   昨日还人来人往的东宫此刻寂静的可怕,宫婢与小黄门稀稀疏疏,便有走动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透入殿宇的晨光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灰色,将活人面孔照的死气沉沉。宫室内空旷的似能听见风穿过梁柱的呜咽,檐角忽有黑影掠过,几只黑色羽翼的老鸹发出刺耳的怪叫声。   卢绘与郦敬宣顺着小黄门的引路,来到一处幽暗的偏殿。   殿内正中并排摆放着三条檀木长案,案上平躺三具用白布盖起来的尸体,周围堆了一圈半融化的冰块与几盆毫无生气的牡丹。   太子妃麻木的坐在左侧尸体旁,发髻凌乱,鬓边似有寒星点点,长茂郡主双手紧攥着母亲的衣袖一脸惶恐无助;郓王妃半扑在右侧尸首旁双目红肿,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哭声。   太子缩坐在角落中神情呆滞,郦敬善在旁轻声劝父亲喝水歇息——因他低着头,卢绘看不清他的表情。永宁公主烦躁的走来走去,也不知她与郓王妃是刚来还是昨夜就没走。   “侄儿见过皇伯父,皇伯母,姑母……”   “微臣见过太子,太子妃,永宁公主,郓王妃……”   郦敬宣匆匆行了个礼,一个箭步上前去掀太子妃身旁尸首的白布,卢绘赶紧跟上。   白布掀开,赫然露出郦敬美的面孔——那么明艳俊俏的少年郎,此刻却五官扭曲,面皮肿胀,神情惊惧而绝望,他的生命就这么凝固在了断气时的那一刻。   卢绘倒吸一口气。   郦敬宣震惊的无以复加,他缓缓掀开整张白布,长茂郡主侧开脸不忍目睹——尸首身下的褥垫竟有大半幅都凝固着暗红色的血痕。   他失声道:“真是杖毙?这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子妃依旧一动不动,郓王妃哭声大了些,嘴里不住念着‘我的淑云’。   永宁公主铁青着脸走过来,“我们回来时,敬美他们就已经……这样了。”   卢绘走到她身旁轻声问:“昨日几位殿下出宫了么?”   永宁公主点点头,“敬美与淑云好事将近……” ↑返回顶部↑ 第111章 卢庄之劫(1 / 5)   第104章 卢庄之劫   卢绘策马赶到豉阳县郊野时,正逢日薄崦嵫,残阳如血。卢庄大门被拆了半扇,还有半扇歪歪斜斜挂在门轴上,地上是一滩又一滩干涸的血迹。   豉阳县令带着手下正在收拾残局,众人或抬或扶,将伤者慢慢往外送。   他一看见裴恕之顿时头大如斗,连滚带爬的过去禀报。   “午后申时过半,忽有一名伤者闯入府衙,口称是信陵郡王的侍卫,还道郊外的卢庄遭到劫匪屠戮。卑职人手不足,只好向左近的折冲府借了些兵马再赶过来……”   卢绘一把抓住他,“我耶……卢氏夫妇可好?”   县令见她与裴恕之一道来,不敢怠慢:“小娘子说的是卢庄主家夫妇吧?没找到。贼人瞧见官兵来了,当即一呼而散,逃之夭夭了。”   卢绘心急如焚,立刻拔腿往庄中跑去。   裴恕之勒马下鞍,“可有抓住活口?信陵郡王在何处?”   县令不住擦汗,“没,没有活口,只留下几具尸首…郡王受伤了,在庄子里疗伤…”   裴恕之不等他说完,也迈步往里走去。   死状不一的尸首,四散在地的兵器,到处飞溅的血迹——可见今日下午卢庄之中发生的激战何等惨烈。   裴恕之见卢绘怔怔看着一具尸首落泪,连忙过去,“这是……啊!”   卢绘眼眶发红,“我家的老管事,你见过的。”   裴恕之自然见过,当初卢绘与依岚跟着康屈底的商队东来神都时,一路陪同的就是他,印象中是位既慈和又忠诚的老人。   他知道这人本是西北一名落魄马贼,家人尽死后被卢氏夫妇收留,自愿委身为奴。   卢绘直愣愣的看着被砍去一半胸膛的残缺尸首,“耶娘说神都繁华,什么都有,要让老管事在这儿享几年清福……”   她的喉头仿佛被堵住了,哽咽难言;放眼望去,满地都是她熟系的面孔,其中不少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每回她休沐回家都是此起彼伏的热络呼唤——   “绘娘子回来了,这回能多住几日不?”   “瞧着又长高了不是,往后可不能泥地里打架了。”   “胡说什么呢,绘娘子如今是读书人了,会背好多诗呢,再也不用猜字了,哈哈哈!”   ……   卢绘一想到双亲弟妹与依兰可能已经遭了难,顿觉心跳都停了。   裴恕之紧紧揽住她的肩头,“先别慌张,再往里看看。”   绕过一条攀着藤花架子的长长回廊,他们见到前方一座的挟屋中坐着个人——正是郦敬宣。此刻他半敞着血迹斑斑的衣袍,袒着的左侧肩膀上扎了支长箭。   他仰了一大口酒,咬牙道:“快拔!”   十三四岁的小婢脸色发白,哆哆嗦嗦下不去手,抬头看见卢绘大喜:“绘娘子!”说着就大哭着扑到卢绘脚边,“娘子你总算回来了!”   卢绘弯腰抱住她去:“四喜!我阿耶阿娘呢?”   四喜吓的不行,“我不知道,好多蒙面人闯进来,杀了好多人啊!”   卢绘听的心惊肉跳,郦敬宣冲她笑道,“祸害精,别怕,没找到你家人的尸首。” ↑返回顶部↑ 第112章 乱离殇 之一(1 / 8)   第105章 乱离殇 之一   林沫子从闽越北上神都时,并未想到会遇见此生最知心的两位挚友。   她与王和薇性情悬殊,家世迥异,然而命运却是殊途共归。   她们都是家族中禀赋与心性最出众的那一个,偏偏生作了女儿身。以她们的才能,但凡是个男子,林沫子早就着手接掌林家船队了,王和薇说不定已经科举中第,正在努力争取进入弘文馆当个学士什么的。   山月无心,溪云无定,课余时她与王和薇坐望小山学馆的葱葱绿野,难免叹息懊恼——怎么就这么背呢?仅仅因为身为女儿身,人生的彼岸仿佛隔了天堑。   若说林沫子与王和薇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那么与依岚就是倾盖如故,志同道合。   前者教后者熟识水性,后者教前者驯服烈马。   王和薇与沫子再投缘,也坚决不肯跟她去光顾烟花地,更无法与她在荒野中彻夜纵马,酒酣耳热时赤身跳入野湖中放声歌唱,最后再捉几条肥鱼当场烤来吃了。   这等行径在常人看来是惊世骇俗的放浪形骸,于她俩而言却是生来如此。   沫子常想,若自己生在遥远的西域,如今必是依岚那般,若依岚生在闽越海域,也必会长成自己这种死德行,她俩仿佛同一块巨岩中凿下来的两块石头,一般无二的根本。   所以那日卢庄骤然遭劫时,天地都仿佛陷入震天杀喊声,她俩对视一眼,就知道彼此心中所想。   依岚将两个孩子塞进她怀里,“你受伤了,跑不远的。我带郎主与夫人走,你带着阿纪和阿绮躲到荷花池里。我们分头逃命,胜过被一勺烩了。”   “好。给我找个木桶,我能带他们躲上三四个时辰,”林沫子找了两碗清水,往里倒入蒙汗药粉,“你们怎么走?”   依岚望向后山的溪流,“这条溪流绕过卢庄,汇入山下的河流,只要我们三个能避开前门贼人的耳目,入河之后就安全了。”   林沫子立刻反对:“那条溪流还不足一人高,如何凫水?”   “不凫水。我用羊皮做几个几个水肺,带着郎主与夫人从溪流底部匍匐过去。”   “太凶险了!”   依岚按住她,美艳的面孔像是被冰封了一般,“你要带着两个幼童,在那么小的荷花池中躲几个时辰,难道不凶险?一切听天由命吧。”   她低声苦笑:“我早就把这条命许给卢家了,为他们死了也无妨,就是连累了你……”   她来自遥远的西域以西,一个堪舆图都没有标注的地方,一个荒原上籍籍无名的小部落。   可怕的劫难之后,年幼的她跟着双亲颠沛辗转逃到了沙州,几乎病饿而死,幸得卢致南夫妇收留。再后来,父母先后离世,偌大的中原王朝再无一个依岚的同族。   只有卢家人,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至亲骨肉了。   这一切林沫子都知道,她笑的潇洒肆意:“这话说的,仿佛我此刻出去投降,那群贼人会放我一条生路似的。别废话了,赶紧扎水肺去!若你我都能活着,我带你去南海采珍珠!”   两人就此诀别。   林沫子从荷花池中出来时失血过多,全身冰凉,在床上足足躺了三日才缓过一口气,能坐起来好好说话。   “还是没找到他们?”她倚着床头的隐囊。   卢绘沮丧的摇摇头。   她神情憔悴,两眼红肿,“我们沿着河流两岸搜索了三日,毫无踪迹。”   林沫子叹道:“但凡那荷花池再大些,我们六个人都能藏进去。”   卢绘也是悔不当初,去年凿池子时怎么不弄大些。 ↑返回顶部↑ 第113章 乱离殇 之二(1 / 6)   第106章 乱离殇 之二   豉阳县郊外。   六月初的山野郁郁葱葱,热气还未漫出,一把绿似的茂密枝叶却像是已泼了个满怀。   嗒嗒马蹄声响起,卢绘骑马赶来。   一名满脸精悍之色的中年汉子叉手说道:“娘子,又死一个。”   卢绘的视线落在地上——沿河岸上平平摆着一具寻常民众打扮的男子尸首。   她沉着脸:“还是自尽的?”   中年汉子道:“是,裴府的侍卫才擒住他,他就服毒了。”   想到适才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他不禁龇牙,“这都第四个了。娘子,这就是传闻中的死士吧?以前咱们还当是戏文杜撰的,哪有人连性命都不要,说死就死的,如今算是见到真的了。”   卢绘喃喃自语:“是呀,这里的人心可比沙州的狠毒多了。”   覃子烈与一群侍卫搜完尸首,牵着缰绳上前:“绘娘子,已搜过了,尸首上什么也没有。卑职会派人将尸首送去当地县衙。”   卢绘问道:“什么踪迹都没发现么?”   覃子烈摇头,“上游这一片已搜了六七日,连树丛都一片片翻开来看了,实在寻不着什么有用的。”   卢绘难掩失望,“魏国夫人派人帮我在下游搜寻,也同样一无所获。”   覃子烈上前一步,“绘娘子,眼看日头又要落了,咱们回去吧。”   卢绘环顾四周葱绿,顺着脚下的河流往上看去,一条忽宽忽窄的银带子蜿蜒攀爬至山坡上,绕过半山腰的卢庄大门至后山。   “我想回庄上看看。”她忽道。   *   一地的狼藉与尸体都被收拾干净了,再也没有夹杂着沙州土语的欢笑声,只有石阶上残留的暗红色提示着这座山庄曾经发生过什么。   卢绘顺着溪流绕到后山,直至走到一片寂静的荷花池——十日前,沫子就是在此处与依岚他们分开的。她忽然道:“王五兄,若我找不回耶娘,该怎么办?”   精悍的中年汉子咧嘴一笑,“那以后咱们就管娘子叫‘东主’了,娘子十三岁那年的生辰宴上,东主与夫人就跟我等吩咐过了。”   卢绘望着缓缓流动的溪流,水面倒映出她疲惫而麻木的面容。她喃喃道:“……有这回事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王五笑道:“那年宴席上,东主说娘子大了,能学着喝酒了,夫人勉强点了头。学酒本来该从淡酒起,谁知依岚莽撞,上来就给娘子倒了烈酒。娘子一碗下肚不认人了,只会傻笑,阿乌尔只好背着娘子先回屋了。”   多好听的往事啊,阿耶、阿娘、依岚、阿乌尔,所有人都在,哪怕卢致南被酷吏陷害入狱那回,谢玉芙破釜沉舟,打算让儿女先逃回沙州投奔张骏,至少依岚还在她身边。   而如今,她真是孑然一身了。   ——卢绘眼眶发热,低着头不让人看见落下的泪珠。   王五长叹一声,试图开解:“东主说过,行船走马讨生活,哪有不遇凶险的。如今咱们混的家大业大,早够本了。娘子要学着想开些,人生在世,总不能事事如意,东主与夫人有安享晚年的命,自是很好,若是没有,娘子也别太……”   卢绘忽道:“我记得前日这儿下雨了?”   王五一愣,随即道:“是呀,好一场大雨,下到昨日晌午才停。娘子不肯停了搜寻,硬是披着蓑衣出门的。”   “贼人闯入庄子的前几日,是不是也下雨了?”卢绘目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返回顶部↑ 第114章 乱离殇 之三(1 / 5)   第107章 乱离殇 之三   宽阔南北大街可容纳八辆马车并行,此刻一片寂静冷清,只有远处两点高挑在竹竿上的灯笼,散着忽明忽暗的微光,仿若冥府幽火。   卢绘没走几步,就撞上一队巡夜禁卫。   领头的将领大声呵斥:“你是哪家女郎?宵禁之时,竟敢闯夜?”   十几支明晃晃的枪尖指着她,卢绘欲辩无词,她摇摇头,转身就跑。   翻过两座民宅,穿到另一条大街,同样有巡夜的禁卫用武器指着她呵问。   天大地大,无人可依。   卢绘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神都,离开这座充斥着衰朽气息的繁华都城。她要找到耶娘和依岚,然后一家人回到沙州,此生再不踏足中原一步!   前方灯火骤然明亮,高高的城楼映入眼帘,卢绘几乎能看见城门上一颗颗巨大的铜钉了。   没等她靠近,再次被一圈尖枪团团围住,其中一支枪尖几乎要戳到卢绘脸上。   “何方狂徒,深更半夜竟然闯城门!”一位浅麦肤色的青年将领厉声责问,“来人啊,给我拿下!”   卢绘抬头看去,发现这人正是南衙禁卫的小将马守诺。   她深知此人公正严明,手指紧攥着长鞭,不知该不该动手。   “慢着。”   随着一阵辘轳车铃声,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华丽的马车缓缓驶近,裴恕之缓步下车。   马守诺上前行礼:“卑职见过裴少相。”   他一脸警惕,“卑职知道这位女郎是宫里的卢司直,然宵禁令下,任何人不可造次!请恕下官无礼,要拘押卢司直……”   “这是陛下御赐的令符,可直行禁中,不忌宵禁。”裴恕之没多说一个字,只出示了一面鎏金铜符。   马守诺仔细勘验了令符,转头就命令手下放下武器,让卢绘走。   *   卢绘被裴恕之拎上马车。   她浑身颤抖,哆哆嗦嗦的蜷曲在角落中,头痛的仿佛要炸开,一阵阵光怪陆离的景象在眼前飞驰而过。   裴恕之坐在她对面,   摇曳的烛火下,他长睫浓密,宛如一尊冰砌的玉雕。   “……当初你进府时,宋先生就说,同处一屋檐下,难免被你发现许多动静。我说无妨,为我效力者,即为自己人。如有异心,除之即可。”   卢绘精疲力尽,“你要杀我吗?”   裴恕之将她扯到自己怀中,轻轻安抚着,“你明知我不会杀你。但你要信我,只要再等几日,我自幼的夙愿就完成了。届时我一定助你找到家人。”   卢绘耷拉着脑袋靠在他胸前,“要是只差这么几日,我家人就救不回来了呢?”   裴恕之眼底透着冷光,“……不会的。” ↑返回顶部↑ 第115章 乱离殇 之四(1 / 7)   第108章 乱离殇 之四   卢绘精疲力竭,呼哧呼哧滚到床角,一口气还未喘匀,身后就伸来一只手指修长的大手,握住她的腰肢把人给拖了回去。   裴恕之的怀抱充斥着滚烫而旖旎的气息,他看出少女的推脱之意,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沉沉笑起来,“别怕,别怕……”   卢绘恨不能捶他一顿,上两回他也是这么说的,这世间还能不能有点信用了!   仿佛哪里不对——她清楚记得依岚私会情郎时,她牵着马在外望风,每回依岚都是趁人家睡着了提鞋跑路的。   “青天白日的,为何那些郎君回回都会睡着呀?”她百思不得其解。   依岚笑的别有深意,“小绘绘不懂,这事还挺累人的。”   “啊,那你怎么不累呀。”   “牛自然比地累。”   因着如此这般的记忆,卢绘也打着把裴恕之累的睡死过去的主意,自恃身强力壮,起初积极奋勇。然后,一而衰,再而竭,三而…躲闪,之后也不必再提了。   被翻红浪,春宵苦短,两人胡天胡地了一整夜,床褥都换了三回,卢绘再也没了战意。   缩在裴恕之的怀中,卢绘真心疑惑,自己的身手比依岚差了这么多么,平常两人喂招,依岚到底给她放了多少水啊。   她探出一手,窸窸窣窣摸到裴恕之背后,轻轻揉着他劲瘦的腰身,“你也腰酸了吧,我给你揉揉。”她以己度人,试图打探敌情。   裴恕之搂着她低笑起来,胸膛不住震动,平素清冷的眉眼也柔和的不行。   在他看来,心爱的少女不但热情娇媚,还温柔体贴。   *   次日,裴恕之就将她的起居用具都搬到他的寝居处。   卢绘试图阻止,裴恕之就说既然结发为夫妻,夫妻就该住在一起。   卢致南与谢玉芙是的确是住在一起的,但卢绘知道神都中绝大多数高门显贵,夫妻都是各有居所的。一方需要见面时,还得让奴婢去请另一方。   卢绘被裴恕之搂着并坐在胡床上,看着奴婢们鱼贯出入搬抬着东西。他的寝居并排有四大间,便是添加上她的妆台与箱笼还是很宽敞。   她想到裴桓与柳夫人也是恩爱夫妻,说不定裴恕之自小看惯了双亲起居都在一处,于是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人前,裴恕之从不喜形于色,但当他热切的亲吻她,依恋的把头搁在她肩头拥她入睡时,卢绘能察觉到他发自心底的欢悦与热情。   她在他怀中翻了个身,才发觉他一直紧握着自己的手,十指交缠——她心头一酸,想起阿耶与阿娘睡觉时也喜欢握着手。   年幼的卢绘自有记忆起,就是被谢玉芙搂着睡的,到六七岁才搬到自己的小屋,由依岚陪着睡。偶尔半夜醒来,她会拖着小毯子颠颠跑回主屋,跳上床榻硬挤进双亲中间睡。迷迷糊糊时,她能听见卢致南的轻声笑骂与谢玉芙宠溺的呢喃。   那年元宵灯会,谢玉芙看中了一盏别出心裁的牡丹灯,谁知那间商铺的少东主特别促狭,要求每人背起自家的婆娘从街头跑到街尾,胜者方能得此灯。   卢致南二话不说,背起谢玉芙就是一通狂奔,依岚把卢绘托举到屋顶上观赛,一片万家灯火中,满目皆是人声鼎沸,欢声笑语。   卢致南毕竟富贵多年,矫健不如往昔,老管事一看情势不妙,当即使出盘外招,大吼一声‘若我家东主胜了,所有参赛的都能得半扇羊一坛酒’!   最后,在众人哈哈哈的起哄声,谢玉芙红着脸接过了那盏灯。   睡至半夜,裴恕之抚上卢绘的脸,忽觉触手微凉。   他心头一惊,藉着微光看去,只见泪水沾湿了她雪白的小脸。睡梦惺忪中,她低低含糊了一句——“阿耶,阿娘,我与依岚看灯去了……” ↑返回顶部↑ 第116章 乱离殇 之五(1 / 10)   第109章 乱离殇 之五   走出魏国夫人府,裴恕之余怒未消。   覃子烈一声呼哨,潜伏在魏国夫人府邸四周的侍卫齐齐撤回。   他凑到裴恕之身边:“与这老妖妇有甚可说的,公子不是一直想除了她么。”   裴恕之一顿:“我是想除了她。”   子烈不解:“那何不杀了?反正凉州的人马已到,咱们人多哇。”   裴恕之语气艰难,“……反正,不能杀。你别多问了!”   “哦。好吧。”子烈挠挠头,“眼下怎么办?”   裴恕之踏上马车前,回头道:“先回裴府接绘绘,你去传我的口令,可以动手了。”   “遵命!”   *   郦延寿府,密室。   张汉阳一把揪住郦延寿的衣襟,低吼道:“你到底动不动手!你不动手,将来从龙之功可没你的份!”   范彦真打圆场:“莫要动怒,稍安勿躁。”   郦延寿沉着脸:“陛下待我恩重如山,若某亲自逼宫,岂非禽兽不如?”   崔昇:“用不着你亲自出马,你按兵不动即可。”   陈晖与袁沧已是身着铠甲,齐齐起身。   “大事就在今夜,切勿迟疑!”   “迟则生变,快快动手!”   郦延寿咬牙道:“今夜我把我的人调开。剩下的,你们自便。”   “如此甚好!”崔昇大为满意,转身面对其余四臣,“光复郦靖皇室,功垂千秋,就在今夜!传令下去,动手!”   *   东宫。   太子一脸焦急,低声劝说妻子:“这事我们就不参与了吧,母皇久病,皇位迟早是我们的,何必铤而走险。”   “迟早?多迟?多早?”太子妃一身胡服,杀气腾腾,红肿的美目中寒光四射,“原先我也想安安稳稳的服侍母皇终老,可她却将我的孩儿像牲口一样拖出去杖毙!”   “她人老畏死,我的孩儿青春年少,难道不怕死么?”她面露痛楚之色,“我夜夜梦中都能听见敬美在我耳边喊疼,喊着母妃救命——我的孩儿!”   “不错!”褚立谨上前一步,“让姑母在皇位上多留一日,就多一分风险。姑母老朽荒唐,阴晴不定,谁知道她一个不高兴,还要死多少人?还请太子殿下早做决断!”   太子张口结舌,“我我,孤……”   太子妃双手抓住他的胳膊,厉声道:“殿下!”   太子无奈,“非是孤胆怯,母皇威仪你也是知道的,一旦有失,你我断无活路。何况情势纷乱,敌友难分,谁人可信也未可知呀!” ↑返回顶部↑ 第117章 乱离殇 之六 【本卷终】(1 / 4)   第110章 乱离殇 之六【本卷终】   子时二刻,神都,魏国夫人府邸。   厢房内灯火昏黄,头缠布带的卢致南躺在床榻上,谢玉芙坐在一旁,关切的注视着他。   房门轻轻打开,她转头看去,惊喜道:“绘绘!”   “阿娘!”卢绘悲戚跪倒在母亲腿边,“阿耶?阿耶他怎么了?”   谢玉芙抱着女儿轻轻拍着,“不怕不怕,你阿耶已经脱险了。适才裹了伤,又用了粥汤与药丸,歇息一阵就好了。”   卢绘趴到床边,看父亲虽然伤痕累累,但气息平顺,她多少放下了心。   “依岚呢?”她回头问道。   谢玉芙一手持烛,一手拉着她走到隔壁厢房。   依岚睡的昏天暗地四仰八叉,她伤的比卢致南更重,左肩、右肋、以及胳膊都裹满了绷带,左腿上还打了厚厚的夹板。   卢绘摸摸依岚的手脚胸腔,喜极而泣:“太好了,大家都没事。”她转头又问,“阿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玉芙叹了口气。   *   卢庄遭劫那日,依岚一看溪水过于清澈,根本藏不下三个人,当机立断,带着卢致南夫妇从山背面的瀑布走——   依岚说道:“若我们从其他山路走,难免被贼匪追踪到。索性冒个险,从瀑布一跃而下,越是凶险之路,越是安全。”   她劈开几把桌椅,用布带将木板分别捆在三人的前胸与后背,然后再用绳索将三人连在一起,避免失散。准备好一切后,三人向着瀑布一跃而下。   下坠时,卢致南尽量将妻子抱在怀中,不幸撞破了额头,折断了胳膊。   在湍急的水流中,他们不断撞击到坚硬的岩块与锋利的石刃,亏得身上要害之处有木板挡着,总算没有受到致命伤。由于下坠之势过大,落入河流时他们三人都被冲击的晕了过去,幸有木板的浮力才不至于淹死。   三人顺着水流不知漂了多久多远,依岚醒来后赶紧将卢致南夫妇拉上岸,然后三人就近躲入岸边的一座小山中。   山半腰处有一座荒废的小猎屋,三人原本打算在猎屋中歇一夜,次日一早就回神都去找卢绘。谁知那夜大雨滂沱,三人睡到半夜时山洪爆发,整座猎屋一瞬间被压垮冲散。   依岚不顾自己安危,拼尽全力将卢致南夫妇拖出猎屋,攀着树木爬到高处一个山洞中。好不容等到天明,山洪停止了,下山的路也被泥土石块和巨木堵住了。   此时依岚与卢致南都受了重伤,动弹不得,唯一安然无恙的反而是谢玉芙。   可谢玉芙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也翻越不过泥土石块堵住的下山之路。   接下来的日子,谢玉芙采摘些野果给卢致南与依岚充饥,好在山中溪水不断,总算还熬的下去。然而没有药物与足够的食物补养,加之天气炎热,卢致南与依岚的伤处开始溃烂生脓,两人高烧不退。   偏偏那阵子雨水不断,山陡路滑,连猎户都不愿上山。谢玉芙急的发疯却毫无办法,就这么苦苦煎熬了十余日,总算等到了魏国夫人的手下摸了过来。   两日前,谢玉芙远远看见一群甲士在岸边搜索,她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赶紧在山中放了把火,浓烟升空,终于把人引了来。   得救后,甲士中一名叫岁十七的头领当即在附近村镇寻了几名大夫,给卢致南与依岚裹好伤,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回神都。   谢玉芙颇为感慨:“亏得魏国夫人及时找到我们,若是再耽搁两日,你阿耶与依岚就难说了。就算不病死,人也得残了。”   卢绘依偎在母亲怀中,“阿娘你自己没事吧。”   谢玉芙叹道:“我能有什么事,就是饿了几日没什么力气。你阿耶和依岚尽顾着我,他们才是受了大罪。” ↑返回顶部↑ 第118章 乱离殇 之六 【本卷终】(2/4)(1 / 4)   第110章 乱离殇 之六【本卷终】(2/4)   她身后则是由岁十一领头的百余名黑衣暗卫。   深夜的禁庭透着一种诡异的宁静,左羽林大将军郦延寿居然亲自带队守在宫门口。   “卢司直。”郦延寿缓缓走来,目光在暗卫身上流转——黑纱罩面,黑衣覆身,更有四名佩刀带甲的武婢环绕在卢绘前后。   他认识卢绘,也见过暗卫,但在以往,以这般阵仗进宫的都是魏国夫人。   “郦将军。”卢绘颔首行礼,从袖中取出一枚桐木令符,缓声道,“秦王止干戈。”   看见那枚桐木令符时,郦延寿已经蹙起眉头,听见‘秦王止干戈’五个字时,他更是面色大变。过了许久,他才道,“……四海息兵车。”   卢绘:“复礼启宏图。”   郦延寿:“万民击壤歌。”   卢绘微微一笑:“这是你们秘密约定的口令——头两句是崔相公写的,张相公嫌弃太过斯文,缺了气魄,于是抢过笔来写了后两句。”   “你你…你…”郦延寿惊愕的无以复加。   这四句口令正是他们昨日刚刚定下的。   当时他不放心,问万一桐木令符被人所窃该如何是好,于是崔昇与张汉阳当场题了四句诗,传给各自的心腹手下,作为切口暗号。   “卢司直也参与其中?”郦延寿惊疑不定。   卢绘收起令符,淡淡道:“将军应该问,魏国夫人是否也参与其中了?答曰,是。”   郦延寿惊愕的半晌无语,“……居然如此。”   卢绘冷笑:“此刻长生殿前僵住了吧,还请将军放行。”   郦延寿咬住腮帮子,转身用力一挥手,众羽林卫齐刷刷让开。   他看着暗卫鱼贯通过,忍不住道:“某一直以为魏国夫人深受陛下信任,委以重任数十载,是天下最不可能背叛陛下之人,没想到……哼哼。”   ——同样受女皇信任却背叛了女皇,凭什么他就心虚胆怯缩头缩尾,魏国夫人却能大摇大摆,还敢进长生殿直面女皇。   卢绘转身回头,笑道:“将军以为你躲在此处,没有直接参与今夜之事,就不算对不住陛下了?掩耳盗铃罢了。要做,就敞亮的做。”   郦延寿脸上一时青红交加。   *   寅时初刻,行至凤仪殿,闻得杀声阵阵。   卢绘停下脚步。   岁十一毫无异色,抬手做了个手势,百余名暗卫整整齐齐停步,   凤仪殿前指挥攻杀的将军发觉身后有动静,回头来看。   卢绘笑了,“原来是褚副将,没想到你也出山了。”   这名将军名叫褚千里,年约三十上下,生的高大俊朗。他本是褚氏旁支子弟,因为不得主支重用,于是转头做了永宁公主的入幕之宾。   卢绘去公主府赴宴时,见过此人几次。 ↑返回顶部↑ 第119章 乱离殇 之六 【本卷终】(3/4)(1 / 4)   第110章 乱离殇 之六【本卷终】(3/4)   她苦笑一声,“微臣贪心的希望陛下能更完美些,大约是为了日后吹嘘时,好多些本钱吧。‘许久以前,曾有一位女帝,她德被四海,政通人和,选贤任能,未见一失,远胜千千万万男皇帝’——多好啊。”   女皇沉默许久。   卢绘给女皇绾了一个松散的发髻,铺好被褥,打算退出去。   女皇忽道:“你、慧儿,都投靠了太子妃,恐怕永宁也在其中。你们想做什么,干预朝政么?”   卢绘暗赞女皇心思敏锐,这么快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答道:“微臣此刻还没想好,但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微臣总不能狂妄的指责陛下一大通,自己却置身事外吧。”   “非亲身入局,无以知晓其所能至也。微臣总要试试看的,便是将来身死事败,也绝不后悔。”   少女缓缓后退,躬身离开。   女皇忍不住:“绘娘!”   殿内无人应答,门已阖闭。   *   黯淡的夜空萌出一抹灰白,卢绘独自推门,迈入凤仪殿。   在这里,她曾无数次目睹女皇处理朝政至深夜,召见重臣,拟写诏书。天下之大,四海承风,煌煌乎有万乘之尊,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御案倾颓,书卷帛笺散落满地,多有践踏之痕。金砖之上,血渍斑斑,柱梁之间,箭矢刀剑之痕清晰可见。锦帘被扯落后团在门边,想来是为了堵住门窗,阻止浓烟入殿。   四望阒然,一片死寂,夜风穿堂而过,卷起门边的焦烬,似有隐隐哭声。   “我就猜你在这儿。”端木慧的声音从左面偏殿响起,劈开一半的花木隔扇咯吱作响。   永宁公主从右侧柱廊大步走来,笑声爽朗:“这有什么好猜的,不是约好了‘事成之后,凤仪殿内共庆么’?”   最后是太子妃,款款从倒塌的龙椅后走出,“我在东宫数着更漏,总算等到此刻。”   端木慧一袭绯红,永宁公主是绛红色,太子妃是正红色,加上卢绘的酡红色,今夜四名女子不约而同的选了同一个色系的裙袍。   四人缓步走向殿中心,裙摆拖在平整的金砖上,似是在这座堂皇殿宇中划出四道深浅不一的血痕,残酷而美艳。   卢绘躬身,“微臣见过太子妃,见过公主殿下。”   永宁公主将她一把扯起,“你啰嗦什么,快起来!”   住她的手臂,柔声道:“经此一役,我等共患难同富贵,绘绘无需拘泥。”   端木慧轻笑,“你这人,倒显得我无礼了。哎哟,你的脸……”她注意到卢绘脸上的掌印与眼下的划痕。   永宁公主掰着她的脸看了看,“是母皇打的吧,这力气,她定是气坏了。”   太子妃叹道:“绘绘受苦了。”   “小伤而已。”卢绘谦虚道,“陛下年迈体弱,动不动昏迷数日,与其坐在龙椅上日夜担忧,还不如传位给太子,安心养病。陛下一旦想通了这一节,此后就顺遂了。”   永宁公主笑道:“啧啧啧,难怪慧儿总说你是母皇肚里的虫子,说什么母皇都能听进去。”   她转头向太子妃,“绘绘是明白人,即便母皇退位了,三兄也不能忘了尽孝道,面子活要做齐,朝堂上那些个豺狼虎豹,可不是那么好压服的。” ↑返回顶部↑ 第120章 乱离殇 之六 【本卷终】(4/4)(1 / 2)   第110章 乱离殇 之六【本卷终】(4/4)   卢绘放声叫骂:“我有什么过错?我不想再受他的辖制,我想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从此以后,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苦苦哀求他救我耶娘了,这到底有什么错!”   依岚缓缓挪过去,“绘绘……”   卢绘继续道:“他总是让我等几日,等几日,等他办完大事,等他达成目的。凭什么他的事比我的家人安危还要紧?哈哈哈,真听了他的话,再等几日说不定你与阿耶就救不回来了!背叛他,我一点也不后悔!都是他的错,我一点错也没有!”   “绘绘!”依岚用力抓住她,手指触及她温热的脸颊。   卢绘这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依岚焦急的望着她,“姓裴的是死是活关与我无关,我担忧的是你。你不是你祖母,也不是宫里那个动辄杀人的女皇帝。你伤害别人,会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她用力摇晃她,“绘绘,你别吓我,是我呀。不是别人,是我!”   卢绘怔怔站着,失了魂魄一般。   整整一夜,她的心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委屈、绝望、悲痛、迷茫、愤怒,统统投入其中,封上重重井盖,不让任何人触动,包括她自己。   直至此刻,她才敢将盖子稍稍掀起一道缝隙,积郁多时的痛苦顿时如荒原的野火般蔓延开来,由内而外的猛烈燃烧,煎熬的她痛不欲生,恨不得将心脏抠出来,放到别处,自己就不会疼了。   卢绘终于不能再忍耐下去,大声痛哭,哭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面前,她撕裂自己的血肉,袒露伤痕,用滚烫的泪水冲洗一切。   “依岚,怎么办,我害死他了!是我害死他的!早知他性情这么决烈,我一定不会气他的!我没想到他会死,我怎么会要他死呢?我心悦他,我是真的想与他白头到老的!”   “怎么办?依岚,世上再也没有他了,我铸成大错了,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怎么办,怎么办……”   依岚紧紧抱着她,轻轻拍着,“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死什么死,你死也不能换回他的性命。这事怎么能全怪你呢?唉,中原人怎么说来着,哦,造化弄人吧。”   卢绘无力的靠在依岚的肩头,忽然想起女皇曾与她说过的一番话。   ——“陛下,几位皇子死的死,颓废的颓废,丧气的丧气,您难道不曾心痛么?”   ——“当然心痛过,毕竟是十月怀胎,分娩之苦,他们都是我的骨肉啊。可人不能什么都要,既想阖家美满,又要大权在握。坐在龙椅上的人,能有几个不寂寞的。既选了这条路,就要一往无前,决不回头。”   *   五个月后,祁连山深处,一座院落云隐其中。   裴桓站在床边,指着榻上之人又气又无奈,“你说说你,要死遁就好好死遁,弄的这么遍体鳞伤是怎么回事?”   他越吼越气,“昏迷小半年,身上骨头断了一大半,若非你舅母识得那个哑巴神医,说不定你就一命呜呼了!你要是死了,你老子怎么办,你外祖母怎么办!”   老宋在旁劝慰:“裴公消消气,过来坐,坐。”   覃子烈小声辩解:“其实我们都预备好的,按照原来的计划,公子一点都伤不着。谁知道,谁知道……”   铁勒沉声道:“按照原来的计划,等公子一行人都过桥后,再由替身假装受到贼匪追杀,让听到动静而来的百姓,目睹替身坠崖身亡。”   裴桓都气笑了,“小兔崽子自诩聪明绝顶,算无遗策,谁知被个小女子摆了一道。摆了一道就摆一道嘛,吃一堑长一智,就是盖世英雄如文德皇帝,也难免渭水之盟的耻辱,以后找回场子就是了,何必要死要活的!”   老宋看了眼病榻,连忙将裴桓拉到一旁,“裴公你快别说了,这不是单单关乎胜败……”   病榻上的人忽然出声,嗓音嘶哑:“这几个月,都发生了哪些事。”   老宋答道:“女皇退位,太子登基,迁都长安,杜后临朝。除了五位宰相与褚立谨斗的厉害,朝中没别的大事。” ↑返回顶部↑ 第121章 番外3:卢致南与谢玉芙.上——父母爱(1 / 5)   第111章 番外3:卢致南与谢玉芙.上——父母爱情   今日酒楼买卖好,卢致南被大厨拉着打下手,忙的脚不沾地,入夜了才腾出空。   大厨给了他一包肉一壶酒,他就拎着酒肉上了酒楼最顶层的屋顶,一面自饮自酌,一面盘算着以后的人生。   自从十岁那年父母双亡后,他在卢家过的日子与奴仆相差无几,还要被堂兄弟们使唤差遣。亏得他身强体壮,还有几分混不吝的硬脾气,才不至于受欺太过。   当年卢母担忧儿子像丈夫一样体弱多病,纵然家计再艰难,她也要从牙缝中挤出些许余财,请上好的拳脚师父打磨儿子的体魄。   卢致南年幼时还不耐烦练功,如今才知道慈母的一番良苦用心。   六年下来,他将东都的街头巷尾摸了个烂熟,还结识了一大堆贩夫走卒游侠混混。   他曾为城里的寺庙挑水担柴,也为食楼酒肆跑腿送货,攒下几个铜板后,他就去城外村镇收集红蓝花与马蓝蓼蓝等花叶,卖到城里制作胭脂与青黛的铺子,挣的就更多了。   不过,寄人篱下虽然饿不死,但也活不痛快。若他要开个铺子做个买卖,那两个好伯父必定如闻着腥味的臭虫般凑上来。他若不肯就范,两位伯父张嘴就是养育之恩,当年他父母欠下的大笔医药债务如何如何。   想到这里,十六岁的少年迎着夜风幽幽叹了口气。   总之,东都是不能继续待了。   想到最近结识的粟特小郎康屈底,卢致南开始认真盘算跑商队这条路子。   初夏的夜空晴朗明净,凉风送爽,他想着想着就在屋顶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听见阁楼厢房中传来的对话——   “……我见过令嫒玉娘子,真真一个销魂摄魄的绝色美人,难怪贤弟朝思暮想,难以割舍,咯咯咯咯!”   这一串猥琐的笑声直接把卢致南从迷糊中彻底惊醒——他们在说什么?令嫒?贤弟?这是什么亲属关系?   “都怪宇文东阁,颁布什么《靖律疏议》,管天管地管到我等士族家门里来了!”   “贤弟说的是,换做以往,家中豢养的歌姬舞姬,不过用来侍奉娱宾的卑贱东西,人人皆可消遣,产下的男女也是一样的贱籍,哪来这么多讲究。”   “眼下如何是好,当年祖父分家时,玉娘是落籍在我名下的谢家女,哎呀呀!”   “贤弟莫急,我来出个主意。玉娘之母本是歌姬出身,幸得贤弟垂怜,才得以踏入谢家门第。只要她肯承认当年与外人私通,玉娘并非贤弟亲生骨肉,那么玉娘就得随母落位贱籍。到了那时,我再为贤弟办一张纳妾文书,就万事俱备矣!”   “当真?”   “贤弟若不信,可先草拟一份纳妾文书,回头我拿去让叔父盖印记档就是。”   “多谢兄长,事成之后,我必重谢!”   “贤弟无需多谢,只是听说令兄有一尊朱玉弥陀,是你家传家之宝……”   “我必说服兄长双手奉上!”   “好!”   两人走后,卢致南从屋顶跳下,适才所闻令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受堂兄弟们差遣时,也听了不少浑话,说事前朝乱世时,许多贵族子弟荒唐残暴,从不顾忌伦理纲常。   曾有一位大儒夜宿某家世族事,听家妓讲述过往,愕然表示:“你们这些歌姬舞姬时常被买卖、转赠,在各家流转,侍奉父子兄弟,产下的女儿也继续沦为贱籍。如此血统纷杂,难以查证,那些贵人淫辱姬人时,误辱了自家骨血也未可知!”   家妓垂泪:“那些贵人何曾将我们当成过人!” ↑返回顶部↑ 第122章 番外4:卢致南与谢玉芙.下——拾珠记(1 / 7)   第112章 番外4:卢致南与谢玉芙.下——拾珠记   婚后不久,夫妻俩在前往沙州途中偶逢抢匪,幸得一位名叫张骏的三十岁上下的镇将率兵相救。   沙州远离中原,地广人稀,酷暑与严寒并存,荒漠与绿洲兼容,一条繁荣而漫长的商路贯穿其间,既崇尚中原的礼仪文章,又胡风盛行,带有一种粗粝而热烈的气质,夫妻俩一见就很喜欢。   次年,夫妻俩机缘巧合低价购入两百匹骏马,只要能平安运至中原,价钱即可当场翻倍,这次冒险几乎用尽了他们多年来的积蓄。   谁知刚走出一日,他们就听说海骨钦汗率领数千铁骑东出劫掠,沙州守军提前得了消息,已准备好粮草坚闭城门,唯有西面一座土城撤退不及,全城百姓被团团围困,而且此时奉命守城的正是镇将张骏。   夫妻二人犹豫了半个时辰又一炷香时间,最后决心将两百匹骏马赠与张骏。他们还年轻,钱以后还能再挣,但若土城被破,以海骨钦汗的残暴,城中百姓与恩人张骏必遭灭顶之灾。   之后,张骏效仿田单火牛阵,派心腹驱赶马群趁夜从背面冲击敌军营帐纵火,终于解了土城之围。望着那两百匹拖着火把的骏马在战场中嘶吼奔驰,夫妻俩心疼的不行,互相捂着心口回了赵州。   次月,张骏一路摸到了赵州,“某原以为商人重利轻义,不曾想卢贤弟如此仗义,解百姓于倒悬。某愿与贤弟结为异姓兄弟,以后祸福同当。”   卢致南早就敬仰张为人,自然无有不从。   此后两家守望相助,南玉商行的买卖越做越大。唯有一件憾事,就是谢玉芙迟迟未有身孕。卢致南志向远大,每日结交沙州同行,摸索西域商路,忙的不亦乐乎,谢玉芙却是暗暗心焦,不知在无人处偷偷哭了几场。   想的急了,谢玉芙闷声闷气的提议卢致南纳妾,卢致南摸摸她的额头,让她吃两副退烧药清醒清醒,别一睁眼就说胡话。   张骏的夫人远比谢玉芙年长,得知此事后耐心开解了她许久。在沙州这种求生艰难的地方,血脉并不是最重要的。许多豪族的当家人,重用能干的侄儿外甥远胜过自己的亲生儿子;不少镇守当地的将军,更收义子成风。   谢玉芙这才舒坦了几分,到她二十五岁那年,终于有孕,诞下一女。卢致南喜的在沙州摆了三日三夜流水宴,险些将全城的乞丐吃撑。   然而这女孩却是天生不足,身躯瘦弱的跟只小病猫般,吃的药比奶水都多。卢致南连名字都不敢给女儿起,只能囫囵先叫着阿奴。   夫妻俩请遍了周遭几个州郡的名医,人人都说这孩子养不住。堪堪养到半岁,孩子愈发孱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这时,康屈底的商队自西而来,途经沙州时顺路拜访卢谢二人。见此情形,康屈底想起来邓州有位名医,专治小儿弱症。   要说老康的儿女运也是一片乌漆抹黑,前头没了四个孩儿,好不容易有个小女儿,就是这位名医帮着保住的。如今小小的康五娘快两岁了,镇日活蹦乱跳的。   虽然沙州与邓州相距遥远,但怎么也要试一试,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夫妻俩立刻打点行囊,跟着康屈底的商队向东直奔邓州。谁知好不容易抵达邓州,他们发现邓州沿河两岸正在闹时疫,到处是人心惶惶的面孔。   那位头发花白的名医很认真的替阿奴诊断了一番,最后摇摇头,明确表示救不了。   “这孩子是娘胎里带的病,五脏六腑根本没长齐整,非外力所能挽救。她能活到如今,已是你们夫妻用尽上好汤药了。”   闻听此言,夫妻俩面如死灰,相对无言。   他们带着孩子在医馆住了几日,耿直的老大夫劝他们,“长途颠簸,这孩子早就吃不住这番辛苦了,如今气若游丝,水米难进,老夫看她就在这两日了,你们夫妻心中要有个准备。”   两日后,小阿奴咽下最后一口气,结束了几个月的短暂生命。   因为眼下天气炎热,各处都在防治时疫,于是卢谢夫妇在老大夫的建议下将女儿尸体火化了,打算将骨灰带回沙州。   望着女儿小小的身体被送上火堆,谢玉芙干涸的眼眶直直转向丈夫,“致南,你说,这是不是老天在罚我?”   卢致南不解:这年头夭折的孩子多了去了,老天爷哪那么空一天到晚罚人。   谢玉芙嗓音沙哑而惶恐,甚至带着几分森然,“十年前,我亲手杀了那禽兽,犯下弑父大罪。老天是不是在罚我,罚我血脉断绝,无儿无女。”   卢致南连忙捂住她的嘴,“别胡说,那禽兽死了活该,你不杀我也要杀的!”   谢玉芙摇摇头,“不一样的,你杀他是替天行道,我杀他,是弑父啊,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啊,要天打雷劈,万劫不复的……”   卢致南赶紧制止她说下去,“你不是弑父,你是为生母报仇,是替天行道!好了好了,你若实在不放心,回头去找那婆兰寺的老和尚算一卦,眼下先去歇息。” ↑返回顶部↑ 第123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1 / 4)   第113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是这么倒霉,只是她不服气   许菁娘刚过十九岁生辰的第二个月,就受库狄夫人引荐,入宫拜谒褚皇后。   她趴跪在光滑如镜的殿内金砖上,心口怦怦乱跳。   这半年来她着意结交库狄夫人,竭尽所能为其排忧解难,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库狄夫人能在贵人面前美言几句。不曾想,结果远超预期。   “抬起头来。”头顶上响起一个威严优雅的女子声音。   许菁娘依言行事,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高挑丰满的宫装丽人,宽额广颐,凤目张扬,容貌极是美丽。   褚皇后时年三十五岁,此刻腹部高高隆起,怀的正是日后的皇三子瑁。   她饶有兴味的看着阶下的女子,“库狄氏多次向本宫提起你,说你是她生平仅见的聪慧女子,精明强干世所罕见,帮了她不少忙。”   许菁娘再次叩拜,“妾愧不敢当。妾亦存有私心,只要能获得朝廷特许经营,以后买卖必定一本万利。”   “你倒老实,什么都不瞒着。”   褚皇后言笑晏晏,正笑着,忽的语气一变。“你怎知李氏之子不是其夫亲生。这件事他们夫妇共同隐瞒,天知地知,连赵家亲长都没一个知晓的,当年相关的奴婢也一个不剩了,你是如何得知的?”   许菁娘凛然一惊,立刻答道:“妾在赵之全身边安插了眼线,得知此人有断袖之癖,且身有隐疾,根本无法生子。”   褚皇后:“赵之全出了名的行事谨慎,竟会如此不小心。”   许菁娘:“赵之全喜爱豢养娈童,那眼线十岁就遭了他的欺辱。妾身授之以计,他花了三年半的功夫,终成了赵之全的心腹,这才探得辛秘。”   褚皇后笑笑:“你嫁入陈家不到四年,在对头身边安插眼线倒有三年半,真是谋虑深远,不可小觑啊。”   许菁娘额头沁出几滴汗,心知这位至尊女子恐怕早就查清了自己的身家来历。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此次面圣,她必须一击即中,给褚后留下深刻印象。   她一咬牙,抬头答道:“江南团茶行业,本以陈、赵、吴、孙四家为首。十余年来,四家共同定价,商议行规,大家和气生财,相安无事。然而六七年前,赵家投靠了废后王氏的族人,吴家依附在崔贵妃的兄长门下,对陈孙两家不断打压挤兑。三年前,孙家不得已退出团茶业,举家搬迁。外子百般周旋,陈家也仅得以维持。”   褚皇后轻抚腹部,笑道:“你是过谦了,这几年陈家虽在团茶业日益衰退,但别的买卖你可做的风生水起。”   许菁娘坦然道:“皇后殿下明鉴,妾身受了外子大恩,自嫁入陈家便筹谋如何振兴家业。不止是赵家,还有吴家与孙家,妾身也早早安插了眼线,想着总有一日能用上。去年,废黜王崔两位后妃的消息从长安传来时,妾就知道时机来了。”   褚皇后笑了:“也是你的运气,若王废后与崔贵妃始终不倒,你安插再多眼线也没用,团茶买卖最终还是要拱手相让。”   “废后与崔贵妃一定会失势的。”许菁娘抬头望向至尊宝座,“她们一定会倒的。”   褚皇后不笑了,锐利的目光犹如出鞘之剑。她俯身向前:“说下去。”   许菁娘吐词清晰:“只有偏安的朝廷,才会说出‘王与马共天下’这种话。但凡天下一统,皇权稳固,没有任何君主会容忍世族继续张扬。文德皇帝定鼎天下、文治武功已有三十余载。如今宇内澄清,百姓安泰,有些规矩也该变一变了。”   “所谓千年的世家,百年的朝廷,在不少人心中,世族尊贵犹胜于皇家。王皇后与崔贵妃皆出身五姓七望,她们不倒,朝廷如何约束绵延数百年无处不在的世家势力?”   “妾身唯一的顾虑,就是听闻陛下体弱,恐不堪朝政繁重。”她低下头,举臂再拜,“幸有殿下辅佐圣人,于我等寒门子弟而言,娘娘无异于再生父母。”   褚皇后没有言语,而是绕着许菁娘缓缓走了一圈。   “许多读了半辈子书的人都没你看的明白。”她幽幽叹息,“你身上还有一股杀气,极少在女子身上能看到这种杀伐决断之气,本宫十分喜欢。本宫不缺使唤之人,缺的是一把锋锐的快刀,你有这份本事么?”   许菁娘深吸一口气,抬头答道:“请殿下降恩一试,妾身绝不令您失望!”   *   只用了三年,许菁娘就让褚后对她赞不绝口。 ↑返回顶部↑ 第124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1 / 4)   第113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是这么倒霉,只是她不服气(2/4)   隔着层层珠帘,许菁娘的视线对上了褚皇后,彼此心知肚明。   许菁娘低低伏拜,额头碰触到漆光明亮的地板上,这是表明绝对的忠诚,也感激褚皇后没让她的手沾上韩国夫人的血。   皇帝看她这样,以为她是在忧惧君主的悲痛。他抹了把眼泪,颇为感慨:“皇后身边这许多人,唯菁娘恭顺老实,毫无飞扬跋扈之态。”   褚皇后笑了笑,有点想翻白眼。   *   又过了三年,宇文东阁身死族灭。至少明面上,朝中再无褚后的政敌。   褚皇后愈发信任菁娘,不但将暗卫的指挥权交给她,还允她私设金库,豢养死士。   “菁娘这些年为本宫出生入死,本该如此。”褚皇后笑吟吟的招手,“过来,走近些,本宫问你,那个周思清是你什么人,缠着你快两年了吧。”   许菁娘引以为傲的冷静瞬时飞到九霄天外去了。   褚皇后笑道:“本宫知道你的秉性,若那姓周的是无故纠缠,你早取他性命了。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许菁娘心中闪过一段怀念的往事。   她是寒门富户的女儿,祖上出过几个官身,传至菁娘父亲这代,尚有几分余财;周思清是江南周氏的旁支子弟,勉强算是耕读传家。   两家毗邻而居,一双小儿女自幼相识,周思清比菁娘大两岁。如果没有意外,多年后两家应该会结为亲家。   周思清逐渐长大,一日更比一日俊秀儒雅,才名远扬,还不知从何处学来一手妙至毫巅的画技。周家族长十分欣赏这位远房侄儿,不但时时资助钱财,还竭尽全力将周思清送进天下闻名的书院进学。后来他的独子夭折,更生出了过继周思清的念头。   周家父母的态度开始变了——就凭儿子这等长相才华,哪怕不过继给族长,待将来高中功名,尽可以娶一位高门贵女,光耀门楣嘛。   待到许菁娘十三岁那年,周家父母再生一子,终于同意将长子过继给族长。   周思清趴墙头,欢欢喜喜的跟菁娘说,“族长伯父与我家耶娘大不一样,他性情豁达,淡泊名利。他说了,我的亲事由我自己做主!”   “菁娘,我一定好好读书,待我考取功名,就来娶你!”   很快,周思清上山读书去了,半年后被山长带着去游学,一年半后进京赶考。三年后,他果然考取了明经进士的功名,然而待他回乡时,菁娘已嫁给一名老年商贾为续弦。   周思清踉跄而走。   这么多年他始终未娶,两年前听闻陈翁已故,便又来找菁娘了,再度提出娶她为妻。   “倒是个痴情郎君。”褚皇后难得动容,“他有功名在身,那便好办了,本宫封你为国夫人,到时风风光光办一场婚事。咦,你一个劲的摇头是什么意思?”   “唉,你是爱极了那周郎吧,觉得自己匹配不上。菁娘,听予一句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你二人既彼此有意,何必介怀凡俗眼光呢。”   菁娘心事重重的出了宫。   次日,她亲自搜拿废太子的潜邸旧部时,发现当朝左仆射家中有一口荒废的地窖,地窖中竟囚禁着一名遍体鳞伤的少女,距离少女不远处,还有一具正在腐烂的年轻男子尸体。   恶臭冲天,白花花的蛆虫爬满了少女的伤口与那具腐烂的尸体上,许多见惯了死尸的暗卫都被恶心坏了,往少女身上浇了好几桶清水,才将蠕动的蛆虫冲干净。   *   少女醒来后,说清来龙去脉。   她本是农家女子,家贫无以为继,父母将她卖入娼楼。做了几年皮肉生意后,同村的竹马寻上门来,将跑船几年辛苦积攒的银钱拿出来,说要给她赎身。 ↑返回顶部↑ 第125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1 / 4)   第113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是这么倒霉,只是她不服气(3/4)   周思清在临终前,将自己所有的书画手稿——包括之前向亲友索要回来的,尽数焚毁,一张都没剩下。   许菁娘明白他的意思,他的一身才学都是亲长玉恩师尽心栽培出来的。他辜负了他们的期望,便将所有才学都还回去。   周思清临终前逐一焚烧手稿,却没给她留下只言片语,是不是在怨恨她?   这一生,她向他索取良多,却什么都没能给他,甚至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她自负无所不知,偏偏没有察觉枕边人的痛苦。   她想起年幼时,周思清在学堂中读了书,回来就逐字逐句的教给她。   低矮的花藤架下,两个孩子并肩而坐,童音袅袅,这情形仿佛就在不久前。   一转眼,半生已过,徒留唏嘘。   太子瑛被废的同一年,菁娘失去了心底最后一丝柔软,此后她一生只着黑色衣袍。   *   许菁娘进宫面圣。   褚皇后望着她苍白冷漠的面孔,默然无语。   外面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透过打开的花窗,她们看见新上任的太子妃杜氏抚着平坦的腹部慢悠悠走着,永宁公主拎着马鞭连蹦带跳的赶上去,身后跟着长长一串鲜花般活泼美丽的小宫娥。   永宁公主追上杜氏,“听三兄说,太子妃有身孕了,真的么?”   太子妃的容貌比如春日牡丹更为娇艳,她掩饰不住自得之意,娇嗔道:“哎哟哟,妾身明明让太子晚些说,太子真是的!哦对了,妾身还未贺喜公主大喜,慕容驸马品貌双全,当真是天下第一等的郎君了!”   两人边走边说,笑声逐渐远去。   “看她们无忧无虑,真好啊。”褚皇后一声喟叹。   许菁娘淡淡道:“公主与太子妃能这样无忧无虑,是因为圣人替她们挡住了所有狂风暴雨。若非圣人牢牢占据皇后之位,后宫再来一个宠妃,公主与太子妃还这般无忧虑么。崔贵妃的皇子公主而今安在?废太子珙早已冢上青青了。”   褚皇后笑了笑,忽道:“菁娘,你想要什么?财帛,食邑,田庄,你已应有尽有了。你为朕做了这么多事,几次三番拒绝离开,你究竟想要什么?本宫终究不能给你列土封疆,如今赏无可赏,本宫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了。”   许菁娘缓步上前,掀开两片长袖,露出洁白的手腕。   褚皇后惊呼:“这是怎么回事?”——只见两只手腕上伤痕累累,横七竖八不知被割了多少刀,疤痕陈旧,显然是事隔多年。   许菁娘举着两只手腕,“兄长生来不足,体弱多病,我却身强体健,百病不生,学什么都事半功倍。巫医说,微臣的聪明才智与强健体魄,本该是兄长的,是微臣吸光了兄长的运数——可我明明晚兄长三年才出生,我尚未出生的那两年,兄长的弱症又是因何缘故?”   “可是父母对这话坚信不疑,认定是我抢了兄长的好命格。从小到大,微臣不知喝了多少符水,做了多少法事。双亲没法让我与兄长换命,只好退而求其次。每每兄长发病时,就给微臣割|腕放血,让兄长生饮同胞妹妹的鲜血,以期治愈病症。”   “割破皮肉好生疼啊,手腕上的伤口愈合了割破,愈合了再割破,伤口永远结不了痂。微臣年幼时一听见兄长呻|吟哀呼,就怕的瑟缩痛哭,肝胆惧寒。直到兄长闻到血腥味就恶心,再也喝不下去了,微臣才逃过此劫。”   “就因为微臣是女子,聪明伶俐是错,身强体健百病不生更是错;因为兄长是男子,孱弱如鸡是造化弄人,蠢笨歹毒是情有可原——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家财耗尽、典屋卖女,也要保住兄长传宗接代,根脉香火真有这么要紧么?!”   菁娘上前一步,双目中仿佛有熊熊烈火焰在升腾,“圣人不必烦恼该如何赏赐微臣,微臣只是想在您身边,看着圣人以女子之身,究竟能走多远,站多高!微臣愿此生报效圣人,哪怕前途叵测,结局是粉身碎骨,微臣也要按自己的心意走下去!”   褚皇后倏然站起,紧紧握住她的肩头,“好菁娘,天下之大,只有你我君臣心在一处!他们天天骂本宫牝鸡司晨,本宫偏要做出些惊人之举给他们看看!”   这日之后,许菁娘终于成了褚皇后真正的心腹,权势通天,无所不至。   * ↑返回顶部↑ 第126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1 / 1)   第113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是这么倒霉,只是她不服气(4/4)   岁娘泣不成声,“真不找了么,獾子…獾子说不定还在人间…”   许菁娘摇头,“三个月来我们搜遍了渡口两岸,那些贼子非死即伤,都已落网。你亲自带人挨家挨户的搜,所有差不多大的婴孩都一一过目,可有獾子踪影?”   “我们不要自欺欺人了。江水湍急,时疫凶猛,壮年男子都未必能活,何况一个小小婴孩。若不定,獾子已与那些染疫而死的尸体被一道焚烧了。”   “万一呢?若是有万一呢?”   “……那就让她当个寻常百姓吧。”   许菁娘独自回到书房,展开那副被抚摸了无数遍的画卷——画中的少年秀美灵动,笑容无邪。   看着看着,她不禁落下泪来。   思清聪敏豁达,大智若愚,懂得在激流中保全自己,即便不做官也能潇洒快活。倘若他没遇到自己,大约会一生顺遂吧。   如今,她连思清最后的骨血也弄丢了,怕是在梦中思清也不愿再看她一眼了罢。   *   许菁娘入宫禀报结果。   女皇沉默许久,抚着她的肩头叹息,“都是为了朕,菁娘才会遭此横祸,孑然一身。”   许菁娘:“不,微臣不是孑然一身,微臣还有陛下。陛下新朝甫立,微臣愿赴汤蹈火,辅佐陛下建万世基业!”   女皇感动至哽咽,久久拉着她的手不放。   至此,她完全相信了菁娘对自己的忠诚,几乎将压箱底的一切都托付给了她。   这年,许菁娘还不足五十岁。   失去所有亲人后,她迅速衰老,身躯伛偻,偶尔需要拄着玄木杖走动。   她成了彻头彻尾的孤臣,没有父母手足,没有婚姻儿女,六亲断绝,就是净了身的宦官都没她孤的这么彻底。   既是孤臣,她再无需顾忌什么,行事愈发狠辣无情。   春去春又回,繁花似锦,但岁娘再也没簪过鲜花。   她看着周淇长大,看着獾子落地,她早就把她们看做自己的骨肉了。   魏国夫人府成了神都中人人噤若寒蝉的龙潭虎穴,关着心已死寂的主仆二人。 ↑返回顶部↑ 第127章 番外6:许菁娘.下——臣已决意死战到(1 / 10)   第114章 番外6:许菁娘.下——臣已决意死战到底,陛下何故先降   十几年光阴匆匆而过。   尽管早已宣布孙女葬身河底,这些年依旧有层出不穷的女童或少女‘凑巧’出现在菁娘面前——这些小娘子或酷似周淇,或神似崔明祯,甚至还有与菁娘年少时有几分相像的。   岁娘愠怒:“幸亏夫人当年在獾子身上早留了印记,否则不是受骗上当,就是伤心失望。哼,这些利欲熏心的东西!”   菁娘淡淡道:“好好安置这些孩子,将幕后之人揪出来收拾了。”   岁娘想到獾子若是活着如今也这么大了,不禁对这些假冒的小女娘生出几分怜惜之意,“对,孩子无辜,躲在后头的人才是可恨。不给他们些厉害瞧瞧,还当咱们好欺负呢!”   对于当年的漏网之鱼楚王,许菁娘也从未放松过警惕,多年来不断派出细作到凉州探查。   自幼被传体弱不足的世子郦璟当年接连受到惊吓,高烧数月不退,彻底烧坏了脑子。如今虽已成年,但羸弱佝偻,痴傻不堪,无论楚王请了多少名医都不见好转。   而楚王本人,除了兢兢业业镇守边关,就是三不五时上奏表感谢女皇的抚育之恩,并且多年来未再有任何子嗣。   对于这样一对可说是毫无未来可言的父子,即使心狠手辣如许菁娘,也想不出非杀他们不可的理由。   但楚王毕竟是文德皇帝现存世间的唯一一子,许菁娘无论如何都难以放心,思之再三,谏言女皇给楚王再赐婚一位王妃。楚王得知后只提了一个要求,希望新王妃不要太过年少。凉州苦寒,世子痴愚,需要一位成熟明理能吃苦的王妃主持王府。   女皇闻言长叹一声,感慨了两句‘十五郎亲缘浅薄,命途坎坷,就依了他吧’,然后按照楚王的要求,挑选了一位出身名门且寡居三年的陈氏娘子,连同十余名体健貌美的婢女,一道送去凉州。   婚后,楚王与陈王妃相处融洽,然而数年过去,楚王府依旧没有任何婴孩诞生。   许菁娘都觉得自己太多疑了,楚王自幼宽厚仁爱,循规蹈矩,甚至有几分拘泥怯懦,人家好端端的缩着头过日子,她何必非要寻衅找茬。   何况,她也老了,精力大不如往前,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皇也渐显疲惫老态,她们君臣二人都不再适合四处出击,到处树敌了。   许菁娘知道,是时候收缩势力了。只要稳住神都,就可保女皇安享晚年,平顺终老。   *   凤临十四年夏初,许菁娘与往年一样前去水镜听风苑,参加永宁公主主办的谢诞盛会。   近来她衰老的厉害,愈发孤僻不爱出门。坐在二楼听了几支曲子,她觉得差不多给足了永宁公主面子,就打算离开了。   经过回廊时,迎面走来一名华服少女。   这少女似是刚来神都,举止笨拙,神情天真好奇,浅麦的肌肤像是吸饱了阳光般生机旺盛。她看左右行人都避开许菁娘一行,低头站在一旁,连忙有样学样。   菁娘心中一顿,不自觉的慢了脚步——那秀丽的眉眼、爱笑的唇角、还有柔和稚嫩的侧颊弧度。即便世上再无一人记得这副面貌,她也至死不忘,那是深深镌刻在她心底的模样。   菁娘不敢显露任何异样,照常上车回府,同时吩咐岁娘安排人手潜入二楼更衣所,伺机验证那少女的身份。她僵硬的坐在内寝中,身躯仿佛凝固成石,滴漏异常缓慢,仿佛过了几十年那么久,岁娘终于气喘吁吁的回来。   她眼含泪花,颤抖的扑到菁娘脚边:“…是她,三颗朱砂痣,是獾子…真是獾子!咱们的獾子还活着!好好的活着!她回来了!”   她哭的声噎气堵,“苍天有眼呐!”   菁娘忽然没了力气,一头往后倒去,全身虚脱的近乎晕厥。   岁娘扶着她,“快快,夫人,咱们快去将獾子接过来…快…!”   “接回来做什么?”菁娘强压濒死般的心悸,目光既欣喜又悲伤,“我还能活多久?”   岁娘踉跄后退,神情呆愕。   许菁娘:“你适才也看了,獾子必然是遇到了好人家,不然不会有那么快活的神气!”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