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寡 妇 作者:红豆酬她 老实人妻×斯文败类 在给亡夫上坟回来的路上,薛青青捡了个男人。 男人身负重伤,长相清俊,一身斯文书卷气,像个落难书生。 看她时,桃花眼里情意绵绵,总带着笑。 薛青青隐约觉得这眼神.. ======================================== 第1章 内容简介(1 / 2)   《小寡妇》   作者:红豆酬她   【简介】   老实人妻x斯文败类   在给亡夫上坟回来的路上,薛青青捡了个男人。   男人身负重伤,长相清俊,一身斯文书卷气,像个落难书生。   看她时,桃花眼里情意绵绵,总带着笑。   薛青青隐约觉得这眼神不太对。   后来,男人伤养好,薛青青给他收拾好行李,对他说:“你走吧,天高水远,日后有缘再见。”   男人看她许久,安静地点头。   薛青青的心放回肚子里,觉得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   直到有流氓半夜摸进她家门,想要强迫于她,“出走”半月的男人活似神兵天降,一脚便将流氓踢昏。   “青娘你看,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很危险?”男人为她抹泪,温柔问她。   薛青青泣不成声,连连点头。   “那我留下,是不是很有必要?”   薛青青还是点头。   ……   太子裴怀贞,正统嫡出,天命所系。   若不出意外,他这一生都只会是高高在上,不染纤尘。   可人生总是会有意外。   第一次意外,是他轻敌受困,于暴雨中坠落山崖。   第二次意外,是负伤得救,他却恩将仇报,引诱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小剧场:   在持续勾引人妻的第九十多天,裴怀贞终于得逞。   是夜,女子香汗淋漓,美眸失焦,伸手却推他:   “别……我,我不想有孕。”   裴怀贞笑了下,姿态陡然凶狠,在她耳边温柔吐息:   “不愿给我生,就愿意给你那个死鬼丈夫生?”   排雷:   1.女非男处,且女主开局有娃,娃一个月大 ↑返回顶部↑ 第2章 (1 / 4)   第1章   夏日的蜀地,阴雨不断,雨丝淅沥了十几日,终于在这日放晴,一眼望去,山峦苍翠,烟波浩渺。   三名体格粗壮的中年妇人,自山中走出,各自臂弯挽了一只藤箩筐,里面是新鲜采摘的野山菌,菌子水嫩,伞柄上还挂着露水。   结伴下了山路,三人最终停在了一所毛竹为墙,茅草作顶的农舍外,叩响了农舍的柴门。   “陆放家的?陆放家的开门,我们来看你了。”   陆放是这家男主人的名字,七日前在山上打猎,不慎摔死,留下个年纪轻轻的小媳妇儿,和一个刚满月的奶娃娃。   叫门声落下不久,里面便传出一道柔柔怯怯的声音——“来了。”   悄无声息中,门被拉出了一丝缝隙,探出张雪白细腻的脸。   薛青青眼圈通红,两眼肿胀得活似核桃,声音细软如烟:“婶子,你们找我有事么?”   “我们上山采菌子,运气好,多采了些,给你送点来。”   为首的妇人说,眼神带着钩子,将这年轻的小寡妇里里外外打量一遍。   只见小寡妇身着一袭雪白的孝服,乌油油的头发挽在脑后,鬓边簪了朵白布小花,弱柳一般的身段儿被一根白布条束着,显出盈盈一握的水蛇腰,和过于饱满的胸脯子。   因着这副祸水模样,过往梅花村的妇人,都不爱同薛青青来往,生怕自家男人被她勾了去,看她的眼神也总带着刺。   可如今她死了丈夫,那就不一样了。   再漂亮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可怜人。   门内,薛青青扫了眼箩筐,摇摇头:“不必了婶子,菌子煮熟就没多少了,你们留着吃便是。”   “客气什么,都是自家人,再说你现在还奶孩子,和老母鸡一起炖了,多吃点好下奶。”   妇人说着话,将臂弯里的箩筐往薛青青怀里塞。   也因此,门缝被挤开了不少,露出了里面干净整洁的院落,地面生着苔藓,几只鸡在院中晃悠,一根晾衣杆架在屋檐下,上面挂着不少浆洗过的衣物。   薛青青的脸色一白,下意识转头,望了下房屋方向,回过头便接过了箩筐,眼神闪烁:“那就多谢婶子了,这箩筐我下午就还您。”   说完便将门给合上了。   三个妇人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是?这算什么事?咱们仨好心好意送菌子来,她连碗茶都不请咱们喝?”   “就是,好歹请咱们进去坐坐。”   “走走走,以后可不热脸贴冷屁股了!”   三个妇人各自朝院门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头顶上方,明晃晃的阳光跃过一人多高的毛竹墙,落在晾衣杆上。   晾衣杆四平八稳,从东到西,摆满了洗干净的孩子尿布。   其中唯一的大人衣物,便是一件宽袍大袖的白绫襕衫,襕衫洗得一尘不染,却极为破烂,上面大大小小无数个窟窿,像是被树枝勾出来的,又像被无数砾石割出来的,白瞎了上好的绫绸。   屋檐下,薛青青一只脚迈进了房门,另只脚却顿在了门槛外,雪白的手指扶上门框,微微收紧。 ↑返回顶部↑ 第3章 (1 / 4)   第2章   薛青青还完箩筐,回到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床脚的一片汤渍。   竹榻上的男子眉心微皱,斯文的脸上满是愧疚:“方才我腹内突感不适,没忍住便将汤羹吐出,薛姑娘抱歉,浪费了你的一番辛苦。”   薛青青道:“沈公子人没事就好,应该是我没将菌子煮透的缘故。”   她先用扫把清扫一遍,又用墩布擦拭干净,并未对此多言。   刚忙完这些,摇篮中的小老虎又哭闹起来。   薛青青扶着发麻的腰肢,过去抱起儿子,用手一摸襁褓,发现是湿的,便将孩子抱进里屋,换起尿布。   房子不大,分为内外两间,以帘布隔绝,人出入时,顺手撩起布帘,再顺手放下,布帘摇摇晃晃,投在地上一片摇曳的影。   裴怀贞看着那片阴翳摇晃的虚影,耳边是年轻妇人温柔地哼吟声。   “乖乖不哭,娘亲这就给你换尿布,马上就不难受了。”   “我们乖乖真棒,说不哭就不哭了。”   “舒服了吧?看给你乐的,笑起来跟你爹一个样。”   这句话落下,里间久久没有再出现妇人的声音。   等再出现,便是微微的,极轻软的,吸气的声音。   是女人在哭。   裴怀贞微微侧目,往房屋正中扫去,视线落在位于条案中间的黑漆牌位上。   先夫陆公讳放之神主   未亡人薛青青虔奉   真是对恩爱的夫妻呢。   裴怀贞在心中轻嗤。   生于帝王之家,他最为看不起的,便这所谓的鹣鲽情深,无非是相处的时间尚短,各自的丑恶来不及显露,又占个早死的优点,三分情意便也显出十分难得,若真一起生活个几十年,只怕多看对方一眼便要反胃。   视线收回,裴怀贞将目光重新落到里屋的方向。   听着妇人柔软隐忍的吸气声,他在心里骂了声“愚蠢”,   指骨不自觉地,转动起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   夜半时分,薛青青被小老虎的哭声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将孩子抱进怀里喂奶,她奶水历来充沛,很快便能止住孩子的哭声。   可今天格外不顺利。   孩子无论怎么吮吸,一滴奶水都吃不进嘴里,急得一直哭闹。   薛青青也疼得厉害,上手一摸,摸到个鸡蛋黄大小的硬块。   这是堵奶了。 ↑返回顶部↑ 第4章 (1 / 4)   第3章   老大夫一句话落下,薛青青的脸瞬间红透,成了秋日的柿子,启唇磕磕绊绊道:“他……他不是我丈夫……”   大夫惊诧,连忙赔礼:“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是老头子我眼拙,看错身份。”   薛青青道了声“无妨”,脸上的红热丝毫未退。   裴怀贞倒未对此多言,只微笑带过,斯文有礼的做派。   大夫在这时俯身,用手摸过裴怀贞小腿上的断骨位置,两手分别按在了上下断裂处。   薛青青害怕得别开视线,不再去看血肉模糊的小腿,一味盯着裴怀贞的脸。   青年俊秀白皙,眉目温润,皎洁若松上霜雪,贵气浑然天成。   薛青青心想:这沈公子一副文弱模样,身体又没养好,突然受这接骨之痛,如何能承受?   她不禁揪紧了心肠,做好了聆听鬼哭狼嚎的准备。   可伴随“咔嗒”一声脆响,断骨归位,文弱的青年连眼睫都未抬一下。   倒让薛青青很是意外。   接好断骨,伤腿还要上药,药膏现场调配,颇费工夫。   薛青青觉得闲在此处浪费时间,便与裴怀贞约好,他留在这里上药,她上街摆摊,售卖带来的青菜鸡蛋等物。   裴怀贞点了下头,望向她的目光温柔和煦:“薛姑娘,路上小心。”   薛青青道了句“好”,走向门口。   门口暑风扑面,吹掉了薛青青鬓边的白色小花,她弯腰将花捡起来,重新簪到鬓边,顺带将一缕乌黑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裴怀贞看着乌发下那截纤细雪白的后颈,眼底的温柔渐渐沉寂,指腹缓缓转动起白玉扳指。   大夫仍对二人关系好奇,趁薛青青离开,再度询问:“郎君与这小娘子有些交情?我瞧她梳着妇人发髻,应是个有家室的吧?”   裴怀贞:“她丈夫刚死,我觊觎她许久,正在蓄意勾引,争取上位。”   一番话说得波澜无惊,平淡如水,却轻松惊掉了大夫的下巴。   裴怀贞撩开窄薄的眼皮,桃花眼中聚满嘲讽,笑眯眯的,活似只成了精的狐狸:“您若觉得不够刺激,在下还能编些更为攒劲的。”   ……   “樱桃——甜津津的红樱桃——”   “酸梅饮子——不好喝不要钱!”   正值晌午,街面人来人往。   薛青青坐在两篮鸡蛋后面,几次尝试张口吆喝,可每到最后,都艰难地发不出半个字。   她上辈子在现代按部就班当书呆子,这辈子在古代唯唯诺诺做土包子,两辈子都是闷葫芦一个,要她当街卖菜,难度不亚于让她去拯救世界。   薛青青低下了头,很是沮丧。   活了两辈子,连个嘴都张不开,她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失败的人。 ↑返回顶部↑ 第5章 (1 / 4)   第4章   二人吃完饭,启程回梅花村,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在天黑之前到家。   回到村子里,薛青青顾不上把藏车里的男人放出来,先直奔邻居大娘家,把儿子抱到了怀里。   小老虎嗓子都哑了,一听便知哭了一天,直到重回娘亲怀抱,都还哭个不停。   薛青青先去摸儿子身上的温度,感觉没有发热,先是松了口气,接着便去摸他的肚子,摸到绷紧滚圆的一片,她便知道,这是喝完奶没拍嗝,胀气了。   她将孩子竖抱在怀里,一路抱回了家,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直走到孩子打出好几个响嗝,哭声也弱了下去,这才彻底放了心。   她将睡着的小老虎安放在床上,正要松松肩膀,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沈公子!”   小院内,月朗星稀,虫鸣窸窣。   裴怀贞察觉到薛青青应是将自己忘了,便揭开盖在身上的兽皮,坐起来,对着满天星辰叹了口气,双臂撑在木排车的两边,肌肉发力,支起身体。   他先将那条完好的腿放下排车,沾地以后,再将那条断腿往下挪放。   刚要放稳,一股馨香气便扑面袭来,一双白皙柔软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仔细伤口挣开。”薛青青显然是小跑过来的,眸子泛着绯红,喘息微微发急。   裴怀贞刻意吃痛一声,轻嘶了口凉气,却对薛青青温和一笑:“不碍事的,我自己也可以。”   薛青青见他如此,心里便更加愧疚难受,唇瓣抿紧,说不出话。   裴怀贞道:“孩子如何了?”   薛青青:“肠胀气,刚刚打了几个嗝,眼下已经睡着了。”   裴怀贞点头,似是安心:“那便好。”   将他扶到屋中坐好,薛青青准备到厨房做晚饭。   围裙挂在屋门后的木钉上,薛青青出门时,顺手便将围裙摘下,围住了腰肢,纤白的手指绕了两圈系带,在腰后利索地系了个蝴蝶扣。   裴怀贞凝眸,看着那截细腰,眼神随蝴蝶扣而晃动,烛火投下阴影,走动间,腰肢婀娜摇曳,如迎风弱柳。   冷不丁地,他转过头,扫了黑漆漆的牌位一眼。   ……   因为时辰太晚,薛青青太累,她便只煮了点米汤,奢侈一把,又煮了两颗鸡蛋,就着点腌菜,便算是两个人的晚饭。   吃完饭,薛青青连收拾桌子的力气都没有,简单洗漱过,便和衣爬上榻,搂着儿子睡觉去了,眨眼之间便陷入了沉睡。   梦里,她回到了和陆放成亲的那日。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八抬大轿,青年扯了一块红布充当盖头,亲自盖在她头上,笨拙地对她承诺:“小青姑娘……我,我这辈子都对你好。”   薛青青的脸埋在红盖头下面,不知道陆放说话时是什么表情,但她始终记得,他那日握住她手的掌心,那般炙热,那般温暖。   睡梦中,薛青青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这时,急促的砸门声隔着梦境,大张旗鼓地传入薛青青的耳朵。 ↑返回顶部↑ 第6章 (1 / 6)   第5章   裴怀贞弯下腰,身体投下沉沉阴影,将面前妇人的柔弱身躯全然笼罩。   他垂下手臂,捡起了地上的匕首。   匕首是从薛青青袖口中滑出的,就在她弯腰看他腿伤时。   裴怀贞看着手里的匕首,只见匕首粗糙朴素,一看便知是出自没什么品位的猎户之手。   他心想:好丑。   “就如此害怕么?”   裴怀贞抬首,于昏暗中注视瑟瑟发抖的妇人,音色温柔,似在安抚受惊的幼兽。   薛青青盯着匕首,身体不自觉地打着颤,强装镇定道:“我想着,万一他们发现了你,因此要把我抓走,把我和孩子分开,我……我就和他们拼了。”   话未说完,泪如雨下。   她真的太害怕了。   若只有自己一个也就算了,她横竖也活够了,可还有个吃奶的孩子,她的处境就如同悬挂于枯枝上的蛛丝,经不得一点风吹草动,随便来个什么人,都能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薛青青的泪水越来越多,迷茫与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可她还想最后给自己留点颜面,便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狼狈的脸。   裴怀贞早已恢复淡漠的神情,静静看着面前哭泣的妇人。   他这一生见过许多女子。   大家闺秀,名门淑女,艳丽的,华贵的,喜欢用绸缎和宝石装点自己,通体上下无懈可击,行为举止无可挑剔。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一个女子在他面前流泪,直白地将脆弱袒露。   裴怀贞讨厌弱者,但意外的,他似乎,并不那么讨厌面前的女子。   “不会有人把你和孩子分开。”   裴怀贞柔声道:“夜深了,薛姑娘该睡了,一觉醒来,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薛青青渐渐恢复了平静,她将眼泪抹干净,又成了平时的温软模样,只是嗓音有些发哑,轻声询问道:“你说,他们还会回来么?”   裴怀贞:“不会了。”   官兵进门这个场面,是他早就预料到的。   白玉扳指流向市面,既有可能被他的人发现,另有一半的可能,便是被他的仇家发现。   可他是个很善于权衡的人,仇家不见得会觉得他如此胆大,堂而皇之地就能将贴身之物流出,自己人却格外清楚他秉性,知道最先从何处下手。   裴怀贞赌性大,但他也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正如当初藏在草木丛里观察三日,看过来往许多人,看腻了一张张或市侩或贪婪的面相,他抱着血流而亡的风险,没有向任何一个人求救。   他躲着,可能只是失去腿,轻信了人,却极大可能送命。   直到薛青青出现。   裴怀贞第一眼便知道,这女人会救他。 ↑返回顶部↑ 第7章 (1 / 5)   第6章   “废话少说。”   裴怀贞拍着孩子,声线冷淡:“局势如何了。”   惊蛰:“回殿下,距您坠崖已过去七日,消息还未传到京城,各方还算安静。”   惊蛰顿了下,继续说:“不过据探子来报,在您出事的第二日,一封加急的密函便入了……三殿下的府邸。”   拍在襁褓上的手骤然停滞。   裴怀贞撩开眼皮,那双面对薛青青时,总是温柔含笑的多情眼眸,陡然变得阴冷可怖。   “那个蠢货,”他冷嗤一声,“再说老头子时日无多了,狗急跳墙这一招又是跟谁学的?”   老皇帝早年屡遭刺杀,落下病根,近年又沉迷女色,滥服丹药,如今大限将至,早已不是什么不可说的忌讳。   也正因这位好父皇快死了,所以裴怀贞在雁门关一战上,才有些失了分寸,狠辣外露。   他心里清楚,若不尽早将外乱摆平,哪日老东西一驾崩,换他坐上龙椅,他那几个对皇位如狼似虎的叔叔,还不知会如何兴风作浪。   届时内乱加外敌,有得是让他头疼的。   所以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趁着他的好父皇尚有一口气在,把该清的都清了,天塌下来自有个高的顶着,他这个太子至多落个不太好听的名声,不痛不痒。之后大不了自请责罚,再顺着那帮老臣,干上两件假仁假义的好事,功过相抵,也就罢了。   蜀有仓储,人复丰稔。   边关流民会涌入蜀地,是裴怀贞早有预料的,入蜀平定流民,亦是他稳定朝局的计划之一。   只是没想到,机关算尽到头来,他竟被自己一母所出的亲兄弟阴上一把。   裴怀贞简直要笑出声,久未握刀的指腹有些发痒。   惊蛰默不作声,直等门内那道因愠怒而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才出声:“另外,属下还发现,齐王的眼线亦在蜀地活动。”   齐王乃诸多藩王之中封地最大,权势最盛的一位,自裴怀贞十三岁在朝堂提出削藩起,齐王便已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不过那时裴怀贞年纪太小,一句“童言无忌”带过去,齐王明面上不好发作,便暗里盯了裴怀贞多年,时刻关注他的动向。   此番他遇刺失踪,除却作为幕后主使的他的好三弟,便是齐王最快知情。   惊蛰:“东宫受害,事关国本,不如殿下即刻随属下回到京城,将此案彻查,揪出凶手。”   裴怀贞拇指的指腹缓缓摩挲食指的指骨,去转动那枚并不存在的白玉扳指。   片刻,他淡声开口:“回京不急,先将孤遇害的消息放出去。”   惊蛰愕然:“殿下不打算现身?”   在他怀中,小老虎似被声音惊动,哼唧着便要哭闹。   裴怀贞扫了眼惊蛰,落在襁褓上的手继续轻轻拍动:“小点声。”   惊蛰颔首。   裴怀贞慢条斯理地将小老虎哄睡着,嗓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孤原本是打算与你们取得联系,尽快脱离此地。”   “但现在,孤改变主意了。”   裴怀贞发笑:“比起看废物报团,孤更喜欢看狗咬狗。” ↑返回顶部↑ 第8章 (1 / 5)   第7章   次日一早,薛青青捉了只肥硕的母鸡,准备杀了炖汤。   得益于自小养成的察言观色,从昨日那些精致的点心,可口的菜肴,再联想到这些日子以来,沈公子总是不吃或少吃她做的饭菜,薛青青便知道,他是不习惯乡下人的饮食。   她想给他改善伙食。   家里翻来覆去,一锅新鲜的鸡汤,便是她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薛青青的想法很好,她准备将鸡清炖,再捣上点韭花酱,配着肉解腻,怎么样都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但真等做起来,光是杀鸡这一步,就有够她为难的。   以往杀鸡都是陆放来干,轮到她了,每一只鸡都是她从小鸡仔时一点点拉扯大的,杀哪只她都于心不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抓到了一只,握刀的手又隐隐发抖。   裴怀贞站在檐下,看着妇人眼底的忧伤,悄然步至她的身侧,温声道:“薛姑娘,我来吧。”   薛青青抬眸,看向他那张斯文的脸,迟疑道:“沈公子可以吗?”   裴怀贞笑了笑,未语,抬起手,掌心若即若离地擦过薛青青细腻的手背,取过她手里的刀柄。   肌肤传出细微痒意,莫名令人心颤,薛青青下意识松开手,步伐后退了一步。   裴怀贞留意到她这个小动作,未置可否,专注地提起刀,握紧鸡的双翅,刀锋对准喉头,手起刀落,鲜血喷溅而出。   鸡倒在地上,咯咯叫唤,垂死挣扎。   裴怀贞双手染血,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未曾有。   “薛姑娘,杀好了。”   男人温柔的声音出现,伸出手,将沾满血的刀递还给薛青青。   薛青青呆站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接。   裴怀贞笑:“薛姑娘?”   薛青青这才抬起手,接过了那柄被血水浸透的刀,却一刻不敢停留,径直扔进了水盆里,清水顷刻被鸡血染红。   “沈公子,一点都不觉得怕?”薛青青吞了下喉咙道。   “杀只鸡而已。”裴怀贞甩了下手上的血珠,眸色温柔,“怎么,薛姑娘被我吓到了?”   薛青青摇头:“不是的,我胆子没有那么小,水烧半天了,我去看看开了没有。”   话音落下,薛青青快步走进灶房,进门的一瞬,她不禁手抚胸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的确被吓到了。   其实若换别的男人杀鸡,比如她丈夫陆放,她连眼皮都不会掀一下,只会觉得再平常不过。   偏生到这沈濯身上,薛青青便觉得格外血腥。   可能是因为他遇到她时是处于濒死的弱势,也可能因为他长得实在太过干净文气,让人实在都想不通,面对一条生命,他是怎么能利索地手起刀落,面对那么多的血,他是怎么能眼睛都不眨一下。   平复过心情,薛青青走到灶台前,将烧开的热水舀入盆中,端了出去。   她将已经咽气的鸡投入热水中,细致地褪毛,又重新打来一盆水,清洗干净,送入锅中炖煮。 ↑返回顶部↑ 第9章 (1 / 5)   第8章   薛青青摸索了一遍,确定柴火将人遮严实了,才视死如归地前去开门。   因太过紧张,从灶房到门口短短的距离,薛青青走出了一身的汗。   门打开后,出现的果然是刘大宝的脸。   但与上次不同,这回刘大宝身后并没有官差,只他一个人。   薛青青仔细看向刘大宝身后,确定没有其他人,先是庆幸,而后狐疑道:“刘叔,这么晚了,您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刘大宝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举了举手里的菜篮子:“我家隔壁杀猪,我让他们留了块上好的五花肉,特地给你送过来。”   薛青青垂下眼眸,果然看见一块肥腻的猪肉躺在篮子里。   她摇头:“多谢刘叔好意,只是这块肉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您还是拿回家去吧。”   刘大宝“哎”了声,浑不在意:“这邻里乡亲的,什么贵重不贵重?你刚生完孩子,正是补身子的时候,拿它熬锅肉汤正合适。”   他不由分说,直接顺着门缝挤入院中,肥胖的身子将门扉撑得大敞。   薛青青蹙了眉,赶人的话差点到了嘴边。   “这肉沉,我给你放屋里去。”刘大宝毫无自觉,迈着大步就要登堂入室。   薛青青忙道:“孩子刚睡着,进去了该将他吵醒了,您将肉直接给我吧。”   刘大宝咂摸着嘴,不大乐意似的:“也行。”   薛青青盼望着他赶紧走人,很快将手递过去,握住了菜篮的提手,想将肉接过。   刘大宝却不松手了。   他低头,直勾勾地望向那只握在菜篮上的雪白柔软的小手,不断地吞着唾沫星子。   薛青青见他不撒手,只当是临时反悔了,心里顿觉如释重负,立刻便要松手。   刘大宝眼里凶光一露,活像看见到嘴鸭子飞了的狗,一把便攥住了薛青青的手腕。   薛青青被吓得浑身一抖,反应过来,用力挣开了刘大宝的手。   “刘叔,你这是做什么?”手腕上一圈腥臭的汗渍,薛青青感到强烈的不适,步伐后退许多步,震惊地望向刘大宝。   刘大宝上前一步逼近薛青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薛青青的脸,咽着唾沫道:“侄媳妇,你觉得你刘叔为人怎样?”   薛青青满眼警惕,继续后退:“刘叔是乡亲们一起选出的村长,自然是为人忠厚,老实可靠。”   刘大宝索性装都不装了:“既然刘叔在你眼里是个忠厚可靠的人,不如你以后就跟了刘叔吧!”   薛青青瞬间睁圆了杏眸,惊诧质问:“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刘大宝厚着脸皮:“没错,叔年纪是大了点,可男人越老越会疼人啊,只要你愿意跟我好,我保管你以后吃喝不愁,穿金戴银!”   薛青青胃内排山倒海,险些便要吐出来,气得咬字都在抖:“我夫君尸骨未寒,你身为长辈,哪来的脸面对我说出这些话?”   刘大宝撇撇嘴:“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能为了陆放守上一辈子不成?就算是为了生计,早晚也得找个相好的,你与其找旁个,那还不如找我呢。”   薛青青被这番不要脸的言论气得说不出话,脸上布满愤怒的胀红。 ↑返回顶部↑ 第10章 (1 / 4)   第9章   鸡鸣时分,天蒙蒙亮。   院子里雾气凝结,草木青绿,晶莹的露水悬挂屋檐,顺着茅草嘀嗒落下,拉扯出细长的银丝,似断还连。   薛青青自梦中醒来,身上的冷汗已干,胸上的疼痛已经减轻许多。   她思绪朦胧,隐隐约约想起来,昨晚上,自己似乎梦到了陆放。   陆放站在床边,离得她很近,呼吸贴在她的唇边,问她:“哪里疼?”   她忍不住去按揉胸中的硬块,眼泪掉个不停,口中含糊不清,一直在说胡话。   他转身,离开了片刻。   等再回来,便将一块打湿的布帕塞入她的手中。   意思是让她冷敷。   薛青青当时疼得神智不清,又是在梦里,本该混沌没有思绪,但实在是感到好笑。   做了两年夫妻,孩子都有了,他居然让她自己冷敷?他就不能解开她衣服,直接敷上么?   生前粗枝大叶的人,死后倒变得腼腆。   窗外天色渐亮,变为浅淡的鸭蛋青,几只鸟雀飞来,在院中啾啾鸣啼。   薛青青沉浸在一场虚幻的梦中,久久无法回神,直到小老虎也醒来,冲她“咿呀”一声,她才清醒过来,轻轻抱起了儿子。   “娘昨晚梦到你爹了。”   薛青青唇上带笑,眼神忧伤:“你爹可真狠心,这么久了,就回来看我这一次。”   小老虎可不会陪着她难过,婴儿人生大事不过睡和吃,等了等见不着口粮,哼唧着就要放开嗓子哭。   薛青青忙扯开衣襟,将小家伙横抱在怀中。   也是邪门,昨夜都堵出鸡蛋大的硬块了,现在喂起来倒毫不费力,乳汁畅通无阻。   就好像,真的冷敷过一样。   薛青青下意识看向枕边的布帕。   帕子叠得方正,依旧是昨晚她放下的位置。   用手一摸,干的。   果然只是场梦。   薛青青苦笑了下,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指望一个死人真的从土里爬出来找她。   给小老虎喂好奶,薛青青收拾好心情,将自己满是乳渍的上衣换下,重新换了件衣衫,留小老虎在床上咿呀学语,拿着衣服出门,准备到院中清洗干净。   途径堂屋时,薛青青特地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竹榻上的男子,眼神都没有偏离。   但等出了堂屋的门,薛青青一下子就愣住了。   只见院中水汽氤氲,晾衣杆上挂满洗过的衣物,随风轻轻摆动。 ↑返回顶部↑ 第11章 (1 / 4)   第10章   寒意如同一条细长的小蛇,从薛青青的后背,蜿蜒攀爬至她的后脑,炸开一片烟花般的冷麻,再往四肢百骸流窜。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盯着面前的男人。   分明朝夕相处许久,可在此刻,薛青青只觉得,她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你说……”   她不自觉地发着抖,看着眼前这张斯文俊美,满是书生气的脸,喉咙哑涩得发不出声音,强逼着自己,才继续启唇:“你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四目相对,裴怀贞面不改色,桃花眼中情意绵绵,嗓音依旧温柔:“薛姑娘,我方才说,村长是被我持刀所伤,并非是你的亡夫保佑。”   话音落下,薛青青的眼波倏然一跳。   她眼底的光彩消失,瞳色陷入从未有所的漆黑,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个活人,而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你是疯了吗!”她控制不住地呵斥。   裴怀贞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内心波澜未起,面上却浮现委屈之色。   仿佛根本不懂,自己为何会招来这声呵斥。   他起身,朝薛青青走去,似要向她解释。   “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薛青青仓皇后退,杏眸圆瞪,颤抖地摇着头道:“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啊……”   “怎么不敢呢?”裴怀贞的目光充满怜惜,注视着面前瑟瑟发抖的妇人,温声款款,“只要是对薛姑娘心怀不轨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死。”   他笑了下:“留那老东西一条命,已是我手下留情了。”   薛青青呼吸困难。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明明就在刚才,她还在高兴刘大宝恶有恶报,欢喜丈夫在天上保佑自己,兴致冲冲地,想要做上一顿好吃的,庆祝一下今天的好日子。   她明明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薛青青痛苦地闭上眼睛。   这时,里屋传来了婴儿的一声哼唧,是小老虎被动静惊醒了。   裴怀贞眼含忧色,如同被孩子牵动的父亲,转身欲要前往里屋。   薛青青感受到他想做什么,原本后退的脚步猛然上前,死死守在里屋门前。   “你不要进去!”薛青青张开手将门拦住,愤怒地瞪着裴怀贞。   柔弱如蒲柳的妇人,分明怕得连头发丝都在抖,眼底却闪着坚硬的光芒,犹如保护幼崽的母狮。   裴怀贞看着她。   满脸的虚情假意下,男人眼底深处,是一抹淡淡的嘲讽。   他柔声启唇:“薛姑娘,就在方才,你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返回顶部↑ 第12章 (1 / 5)   第11章   入夜,小院静谧笼罩,空气里飘浮着夏日特有的草木清气,墙角虫鸣窸窣。   竹榻上,裴怀贞睁开眼,眼底被昏黄的烛影所填满。   昏黄的烛影中,妇人坐在床边,睁着一双澄澈的杏眸,满是防备地看着他。   对着这双眼睛,裴怀贞莫名想起自己年幼时,曾在上林苑猎到的一头小鹿。   “你感觉如何?”薛青青原本还坐着,见他睁眼,默默起身后退几步。   裴怀贞皱了皱眉,艰难地启唇:“好渴。”   薛青青顿了顿,转身端来水碗,伸手递给他。   裴怀贞刚醒,根本使不上力气,尝试一二,胳膊始终抬不起来。   看着他焦干的唇,薛青青的内心拉扯片刻,终究重新坐下,一只手绕到他的脑后,轻托起他的脖颈,另只手将碗沿贴到他的唇边,碗口微微歪下。   裴怀贞张开口,伴随喉结滚动,碗里的水位渐渐下移,呼出的鼻息粗重发热,喷洒在薛青青端碗的指根上。   感受到肌肤泛起的痒意,薛青青不自在地蹙了下眉。   见水见底,她将碗移开,托在男人后脑的手轻轻下放,贴着枕头抽出。   “还喝么?”她问。   裴怀贞轻轻摇头,虚弱地合上眼,手不自觉地扶在额头的伤处。   伤口被薛青青撒了止血粉,包了一圈纱布,现在已经结痂,只有少许红色透出纱布。   薛青青看着他憔悴的样子,相比较白日里,心中的恐惧淡下不少。   她道:“我记得你昏迷之前,说脑子里有人影闪过,那些人影如今可还在?”   “在。”   裴怀贞眉峰紧拧,吞了下喉咙,强撑的模样:“但是很零散,只能看到轮廓,看不清脸。”   薛青青的心跳不自觉加快,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老天保佑,这不速之客总算有恢复记忆的迹象了。   “那些人影在做什么?”她轻声引导。   裴怀贞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缓慢道:“在围着一张床榻。”   “榻上有一名妇人,还有一个婴儿,有很多血水被端出去。”   “婴儿?”薛青青有点摸不清了,感觉这个场面分明是妇人在分娩,接着道,“然后呢。”   “那些人将婴儿从妇人手中抱走,交给了一名老妇人。”   “老妇人将婴儿藏了起来,不准妇人再见到他。”   “妇人一直在哭……”   说到此处,他的眉心倏然跳动,扶在额上的指尖发白,呼吸颤栗。   薛青青忙道:“好了,不要再想了,你接着睡吧。” ↑返回顶部↑ 第13章 (1 / 5)   第12章   日沉月升,又是一个日夜过去。   清晨,薛青青照旧早起,如往日料理家务,将院子洒扫,剁草喂驴,把几只鸡放出门去,在外面溜达着觅食。   忙完这些,她早饭还没吃,却已顾不上,先将治失忆的药给熬上。   屋檐下,泥炉里火焰赤红,热水咕嘟着黑浓的药汁,青烟袅袅直上,充斥得整个院子都是。   薛青青的脸颊被热气烘烤,两腮红润欲滴,她蹲下身子,手拿一柄旧蒲扇,来回扇着烟丝,顺手将一缕潮湿的乌发别到耳后。   “笃笃笃——”门外传来叩门声。   薛青青猜是李大娘,转头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决定只和大娘在院中讲话,便扬声道:“门没上闩,进来便是。”   门被推开,站在门外的却不是李大娘,而是一个高高壮壮的青年,青年长得浓眉大眼,在这小小的穷乡僻壤,已算是个英俊后生,只是神情腼腆,一看便知岁数很轻,还是个半大孩子。   薛青青懵了懵,警惕地开口:“你是?”   青年含蓄地笑了笑:“小青姐,你不认得我了?”   薛青青不由睁大了眼睛,惊得站了起来:“你是……莽娃子?”   莽娃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里憨气的模样。   薛青青打量着他,吸了口气道:“你样子变得厉害,我都不敢认了。”   她和陆放成亲时,莽娃子还是个孩子模样,成日追着陆放要喜糖,短短两年过去,俨然是个男人了。   而她也从新婚妇人,变成了寡妇。   “孩子在屋里睡觉,我就不请你进屋了,”薛青青客气道,“你在院子里坐坐,我给你倒水喝。”   莽娃子连忙摇头:“不小青姐,我就不进去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酸枣村的那个嬢嬢被我请来了,正在我家歇脚,小青姐这会儿若方便,我这就把她领来。”   薛青青的眼波闪了一下,下意识用身体挡住了屋门:“先别,我家里没收拾,乱得很,等我收拾干净,我去你家里请人。”   莽娃子点头:“那行,小青姐慢慢收拾便是。”   薛青青想到如今天色尚早,莽娃子就已将人带来,不禁问他:“你几时去的酸枣村?”   莽娃子:“我也不记得了,反正是听见鸡叫以后才去的。”   薛青青在心里算了算,估摸当时最多也就凌晨三点。   她心上热了热,内疚道:“你起得也太早了些。”   “是我睡不着觉,”莽娃子挠着后脑勺,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我在军营里早起惯了。”   薛青青点头:“不管怎么说,都辛苦你了。”   莽娃子又推脱了两嘴,便要回家。   临走,他神情动了动,不忍心的口吻:“小青姐,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节哀顺变。”   薛青青顿了下,眼眶渐渐发红,微笑道:“我会的。”   莽娃子将院门合上,步伐逐渐消失在毛竹墙外。 ↑返回顶部↑ 第14章 (1 / 4)   第13章   夜半时分,薛青青自不适中醒来,浑身酸软。   白天按那几下子,并没起到什么作用,不光没用,好像比先前疼得更急了,衣料轻轻摩擦一下,都能让她倒吸凉气。   院子里的虫鸣清脆悠长,小老虎在旁边咿呀叫着梦话,时不时有夜鸟掠过窗口,发出扑棱棱的响。   薛青青感到口中焦渴,虽一下不愿动弹,也只能撑起软绵绵的胳膊,下榻摸向茶桌。   手提起茶壶,里面是空的。   只能去堂屋倒水了。   薛青青强行提起精神,将步子迈开,撩开遮挡的布帘,步入堂屋当中。   屋门没关,只见月色如水,铺下满地皎洁白霜,给屋里镀上一层清泠泠的银光。   喝完水,她转身欲要回房,眼角余光却瞥到了堆在床脚的被子。   竹榻上的男子睡得正熟,丝毫未察觉,身上已然空空如也。   薛青青走过去,将被子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尘,小心地展开,盖在男人身上。   “不要,不要丢下我……”   虚弱哽咽的声音蓦然出现,薛青青顿了下,看向那张熟睡的脸。   清辉萦绕,裴怀贞面色苍白,光洁的额头上布满细汗,一对浓眉紧皱,眼皮不安地跳动着,相比白日里强撑出的轻松模样,此刻的他,充满了脆弱。   薛青青想到他的经历,不免动了恻隐之心,看到他额上的汗珠,取出帕子,想要为他擦拭一二。   哪知帕子刚沾上他的额头,他便猛然抬起手,用力抓住了薛青青的腕子。   薛青青吓得才想出声,那哽咽的声音便又出现,虚弱地唤她:“母亲……”   “求您了……”   昏暗中,他将她的手贴至唇边,颤栗着,哀求着:“别不要我……”   手上满是潮湿灼热的气息,透过薄薄地一层肌肤,薛青青似能感受到男人体内汹涌流淌的血液。   鬼使神差地,她将抵达唇边的喊叫咽了下去。   薛青青自己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   就在一天之前,她还对这沈公子避如蛇蝎,对他残虐村长这件事难以释怀,如今知道他的过往经历,竟有些见怪不怪了。   毕竟人只要是活着,无论贫富贵贱,童年若是被养育者厌弃,带来的创伤都是不可估量的,莫说是开朗阳光地活着,单说是不产生些阴暗的心思,便算难得可贵的了。   “沈濯”的做法,是他幼年经历的必然结果,甚至可以说,他自己本身就是受害的那一方。   薛青青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   她动作轻柔地,小心地将手自男人的掌中抽出,尽量不去惊动他。   “母亲……”朦胧的呓语陡然急促,男人的声音变得凄厉,“您回来!”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坠,猛然睁开了眼睛。 ↑返回顶部↑ 第15章 (1 / 4)   第14章   晌午时分,暑热蒸腾,院门外,高大的槐花树舒展身姿,苍翠的枝叶轻轻晃动,投下一片凉荫。   薛青青因昨晚起那一回,中午不到便开始犯困,午饭都没用,搂着小老虎便睡着过去。   朦朦胧胧地,她感觉有道熟悉的身影走到床前,一遍遍唤她:“薛姑娘,薛姑娘——”   初时,薛青青还当自己在做梦,直到意识都有些清醒了,费力掀开眼皮,才发现站在面前的,正是沈濯。   “沈公子?”她迷糊着撑起上身,坐起来道,“你怎么进来了?”   薛青青是有点不悦的。   她觉得,虽然如今她对他有了几分同情,却不代表,他就能同先前那样缺乏边界。   “外面有人在拍门。”   裴怀贞嗓音温柔,目光落在妇人那双水润的睡眼上,又缓缓下移,定格在嫣红饱满的唇瓣:“已经拍了许久。”   薛青青缓了缓神,侧耳一听,果然听到了院外传来的急躁拍门声。   她全然清醒过来,懊恼地下榻趿鞋:“我如今睡得越来越死了,这么大的动静竟都没听见,沈公子,多谢你。”   心境阴一阵晴一阵,方才她还对这人不悦,此刻便又变为内疚了。   薛青青下定决心,以后不能再这般随意地揣测沈濯,即便他是干过让她难以接受的事情,但是她若总是报以恶意,对他也并不公平。   杀人犯都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何况他还不是杀人犯。   “你藏在里屋,别出去。”   薛青青随手整理发髻,如往常那样,交代裴怀贞:“若是见情况不对,便往床底下钻。”   裴怀贞眉目弯下,笑着答应:“好。”   将自己收拾利索,薛青青小跑着出了屋门,轻喊道:“来了来了。”   在听到她的声音以后,拍门声显得更急燥了,简直快要将可怜的小木门拍散架。   薛青青猜测应该是谁有急事,想过是李大娘,又或许是莽娃子,也可能是恼人的官差,一边惴惴不安着,一边将门闩落下,把门打开。   门口凉荫底下,站了四个人。   为首的是俩中年人,一男一女,男的粗壮高大,满面横肉,女的身姿高挑,面颊干瘦,与男的面相相似,皆是一脸精明刻薄,颇有夫妻相。   在两人身后,同是一男一女,只不过成了两位老人,老人满头银发,满脸皱纹,黢黑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来年轻时的长相,唯有一双被眼皮遮挡的浑浊老眼,闪烁栩栩精光。   看清这四人的瞬间,薛青青如遭雷击。   明明是盛夏酷暑,她浑身的血液却陡然凉透,身体都不自觉地发起抖。   那些被打骂,被虐待,精神和身体都遭受折磨的痛苦记忆,铺天盖地地涌入她的脑海。   “骟狗日的,还知道过来开门!”薛大开口就是脏话,两只牛眼似要冒火,恨不得杀个人方能解气。   一旁的郭氏笑道:“你急什么,小妹这不是开了门了吗?她难道还能故意不开,把自己的爹娘哥嫂关在外头不成?”   说完便已上前,热络得就要挽薛青青胳膊:“小妹你说,嫂子说的对是不对?” ↑返回顶部↑ 第16章 (1 / 4)   第15章   热气萦绕,二人的肌肤隔着衣料贴在一起,气息相缠,合二为一。   薛青青意识绵软,如同沉入深不见底的云层当中。   半梦半醒里,她感觉自己好像被谁抱了起来,这个怀抱坚实宽阔,心跳声整齐有力,令她莫名地安心。   身体被轻轻放到榻上,对方手臂抽走,薛青青如同溺水挣扎的孩童,急切地去找那条手臂,哽咽呼唤:“陆郎……”   站在她面前的身影一僵,男人低沉的声音旋即响起:“薛姑娘,你看清楚,我是谁。”   薛青青竭力地撕开眼皮,视线隔着朦胧云端,看到一截冷白尖窄的下巴,以及一张形状姣美的薄唇。   不是陆放。   “……沈公子。”   薛青青从没想过,这个曾让她警惕的陌生男人,会成为她绝望时的唯一依靠。   她张开已经麻木的唇瓣,艰难地发出声音:“多谢你。”   裴怀贞未置一词,沉默地端来一碗水,低声道:“喝水。”   薛青青尝试抬头,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一只大掌绕至她颈后,轻轻包裹住那截纤细的颈项,往上稍稍一抬。   薛青青启唇,唇瓣贴着碗口,小口地啜起水来。   她饮得专注,丝毫未察觉到,包裹在颈上的指腹微微移动,正在细细摩挲她的肌肤。   因饮得太急,薛青青冷不丁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子为之颤动,皮肤泛起浓郁的潮红,脸颊脖颈,指尖足腕,凡是裸露在外之处,皆无一幸免。   裴怀贞放下水碗,下意识伸出手,想要为她拍打胸口。   眼见手掌即将触上饱满的起伏,他指尖一僵,停顿片刻,改为扶她坐起,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妇人脊背单薄,在他掌下颤抖,脆弱宛如蝶翼,似能随时破碎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声由急变缓,薛青青昏睡过去,再无半点知觉。   裴怀贞守在她身侧,看着她于睡梦中都紧蹙的眉头,心思一点点沉下。   不该这样的。   在他眼里,早在他打算蛰伏在她身边起,她便应该只为他波动,只被他控制,只被他利用。   而不是出现眼下这种情况。   那四个人,必须死。   ……   傍晚时分,薛青青终于醒来。   却不是睡醒,而是生生疼醒的。   胸脯像是有成千上万根针尖碾压穿过,又像有两块巨石悬挂拉扯,平躺疼,侧身疼,弯腰疼,怎么样都疼,如若不小心拉扯到,疼痛更如野火铺天燃烧,疼得她浑身冷汗直冒,呼吸都打着寒颤。 ↑返回顶部↑ 第17章 (1 / 4)   第16章   鲜少人知,太子嗜甜。   裴怀贞幼时钟爱于蜀地产的蜜桃,名为胭脂脆,桃体圆润饱满,桃身雪白细腻,桃尖上攒出浓郁的鲜红,色若胭脂,故得名胭脂脆。   只可惜,蜀地离京城甚远,砍上百棵桃树,途中去除树死桃烂的,等送到京城,所得不过三五斤鲜桃。   老臣们觉得劳民伤财,联合上谏之后,他也就再也没有见过胭脂脆。   即便后面长大成人,彻底坐稳东宫,想要依附他的官员多如牛毛,成日揣测他的喜好,礼品如流水抬入东宫,无一例外是金银,女人,古董。   无人记得胭脂脆。   好在,他记忆里的桃儿,被他自己找到了。   ……   日影明亮,满屋清晰,飞尘在光下飘舞,无处遁形。   裴怀贞指尖轻点,感受着指腹下的颤栗,嗓音柔若春风:“所谓气会膻中,膻中穴乃为全身精气流经之处,按着越疼,便说明精气淤堵越是严重,薛姑娘并非习武之人,膻中堵滞如此严重,只能说明为闷闷不乐,郁结于心。”   他哄她:“以后不能常生气了。”   薛青青眼睫震颤,眼底早已被铺天盖地的羞愤所填满。   她想拉被子,想用手挡住身体,手却被一只大掌固定在头顶,分毫动弹不得。   所以她只能骂他:“禽兽!你,你怎敢……”   声音软绵绵,毫无气力,而因说话过急,她的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   裴怀贞眼眸暗下,轻嗤:“你看,又生气了。”   “可是怎么办,现在还只是个开始。”   他的指尖游离,又落在了天池穴。   薛青青的喉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脸色涌上极致的灼红,全身无一处肌肤不火热,连纤窄的脚背都绷紧发烫。   “此为天池穴,按之可消肿散结。”   裴怀贞对她轻声讲解:“用拇指的指腹按揉,感受到酸胀即可,平日里,自己无事时,也可学着按揉。”   “薛姑娘,可有酸胀?”润物无声的口吻,满是关切。   薛青青痛苦地闭上眼睛,别开脸,将五官埋入枕中。   直至此刻,她也不觉得这个男人是真心救助她。   他只不过是舍不得彻底撕下这身君子皮,立刻暴露原型而已。   事已至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薛青青心知肚明。   她的反抗不仅没有用,还可能激怒对方,给自己和孩子带来危险。   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流淌,仿佛是认清现实,薛青青不再挣扎,虚弱地阖上眼眸。   漫长的寂静里,窗外天色悄然转阴,细雨如丝,淅沥悦耳。 ↑返回顶部↑ 第18章 (1 / 3)   第17章   烛火惺忪,房中时光倏然静止。   一只飞蛾忽闪着双翅,毅然决然地扑上了火苗,发出刺耳的微响,淡淡的焦糊味扩散在空气里。   薛青青神情呆滞,杏眸睁成震惊的形状,片瞬不离地盯着面前云淡风轻的男人。   她口中还含着未咽的米粒,此刻也不上不下地堵在喉头。   气氛凝固在了一种悬而未定的诡异当中。   这时,裴怀贞伸出手,指腹轻蹭在她的唇角,想要为她擦拭唇边汤渍。   薛青青的魂魄猛然归位,起身后退好些步,依旧是震惊地看着他,语无伦次地摇着头:“不对……不应该,不是这样的,你为何……你怎会?”   “怎会对你心生爱慕?”   裴怀贞叹息一声,颇为幽怨地道:“薛姑娘,沈某并非禽兽,这双手,也只能去触碰心爱之人。”   他将手举在她眼前。   烛影拉长了手的轮廓,手背冷白窄瘦,手指修长如玉,一副养尊处优的好模样。   若非今日这双手的指腹在身上流连太久,薛青青都没发现,这沈公子的指腹和掌心,其实结有一层看不出来的硬茧。   他从来不是她想象中的书生,斯文从来都只是他的假象。   仿佛又回味起在榻上的颤栗,薛青青的唇瓣不自觉地打起寒颤,本该理直气壮的时刻,声音却细若蚊蚋:“你我才认识多久?你为何会对我有这般心思?”   裴怀贞“哦”了声,漫不经心地提起:“你与你的亡夫认识很久么?”   他眼眸微眯,回忆起来:“若我没记错,今日上午你提到十五两银子买断,由此便可判断,你的亡夫应当与你只有一面之缘,对你中意之后,便上门提亲,毫无仪式地将你领回了家,对吗?”   薛青青脸色发白,呼吸不由得急促了些。   裴怀贞接着说:“你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相处不过短短一日,便结为夫妻,同床共枕,怀孕生子。”   “你我相处的时日,远胜于当初你与他,论情分,我哪里比不过他。”裴怀贞眸底闪过淡淡的冷光,注视着薛青青,唇上微笑:   “他可以,我为何不行?”   薛青青脸上的震惊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困惑。   她看着面前这个长相气度挑不出一丝差错的男人,没有顺着他的问题回答,而是真情实感地反问:“沈公子,你喜欢我什么?”   “其实以你的家世,你应当见过许多优秀的女子。”   “我不过一个村妇,性情木讷,人也无趣,还嫁人生了孩子,我究竟何处值得你动心?”   薛青青不愿贬低自己,但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困惑,她说的这些,都是不可越过的现实。   “薛姑娘。”裴怀贞轻声唤她,目光久久地痴缠在她身上。   看着她微蹙的眉头,乌发相衬的雪白脸颊,他喉结微动,蓦然启唇:“你不知道,你的样子有多美。”   为了留在这小寡妇身边,裴怀贞说了许多假话。   这句话,倒是真得不能再真。 ↑返回顶部↑ 第19章 (1 / 5)   第18章   “我想干什么?”   夜色浓郁, 裴怀贞低笑一声,尾音刻意拖得软长:“好拒人于千里的口吻,薛姑娘这是怕沈某趁人之危?”   薛青青未置可否,将上身竭力往后靠, 远离身前快要将她融化的热气。   她如今算是彻底清醒了。   什么贫富身份, 记忆来历, 都不是最重要的。   大道至简, 她与他的关系,从来都只是女人和男人而已。   那些被她忽略过的古怪与旖旎,在此刻已经放大至无法忽视的体积。   “你现在不是趁人之危, 又是什么?”薛青青冷冷地抛出一句,少见的强硬姿态。   裴怀贞用鼻音“嗯”了声,好像被她怼上这么一句, 令他愉悦不少。   “薛姑娘, ”他的手臂虚扶在她身侧, 并未触碰到她的身躯, 话却说得露骨, “我若是想趁人之危, 昨日绝计不会只帮你疏通筋络那般简单, 我完全可以——”   更过分的话,他打住没说。   薛青青却全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羞愤之下,她声音都有些抖:“你堵着我, 就为了羞辱我这两句?”   “不是。”   他坦然道:“我是想告诉你,我不需要你回应我的情意。”   “你可以去想着你的亡夫, 可以永远不接受我,但你不能抗拒我的存在,不能抵触我对你的好。”   裴怀贞道:“不管你信不信, 我都从未想过要取代你的亡夫,我只是心疼你,看不下去你带个孩子,独自艰难地生活,我想留在你的身边,保护你,照顾你。”   薛青青低下脸,不愿他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脸上,声音依旧冷淡:“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和照顾。”   “当真么?”   裴怀贞柔声反问:“薛姑娘,你摸着你自己的心,告诉我,你难道不需要一个男人?”   “这个村子里的坏人那么多,孩子那么小,你一个孤零零的妇人,光天化日下,连家门都不敢开,你难道不需要一个男人保护你,保护孩子?”   黑暗里,薛青青怔了下神。   她不想承认,这番话其实正说到她心中痛处。   裴怀贞接着道:“如果非要有这么个男人存在,那么为何不能是我?我承认我对你有情意,对你有不轨之心,可薛姑娘——”   裴怀贞语气重了重,正色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自己回忆一下,你我同一屋檐至今,我虽对你难忍亲近,却何时有过真正的逾越?”   他苦笑:“纵然你感受不到我的真心,小老虎却能感受到,那么小的孩子总不能撒谎,薛姑娘,你难道没发现,小老虎已经越来越依赖我了吗?”   薛青青沉默下去。   是的,婴儿不会撒谎,谁对他好,他就愿意亲近谁。   薛青青早就发现,有沈濯在时,小老虎睡醒都很少哭了,她也无法解释这其中原因。 ↑返回顶部↑ 第20章 (1 / 5)   第19章   上午时分, 梅花村家家户户冒起炊烟,缭绕的烟丝凝聚成云,漂浮在村庄上空。   薛青青做好饭,端出灶房, 顺口对堂屋里面道:“沈公子, 准备吃饭了。”   等她迈进门去, 看到的却只是一张干净的竹榻, 那个斯文青隽的身影已经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是“沈濯”走后的第三天。   薛青青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几次晃神了。   正如此刻, 她看着空荡的堂屋,干净的竹榻,即便心里早已接受人已离开的事实, 身体却动弹不得, 直发上好一会儿的呆, 才能回过神来。   她迈入堂屋, 将吃食放下。   今日的午饭简单, 一叠凉拌的嫩笋, 一叠苞谷面的糊饼子。   这时节竹笋多, 浸泡去掉苦味,用野蒜凉拌,撒上盐花, 淋上醋,极为下饭。   薛青青却没什么胃口, 硬逼着自己,才咽下去半个饼子,菜更是没动几筷。   就在这时, 小老虎又哭闹起来。   薛青青放下饼子,本要将儿子从摇篮里抱出来,腰弯下去,不知想到什么,又改为将手伸入摇篮,确认过尿布是干的,小肚子是饱的,便轻轻地把手拍在婴儿身上。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她学着记忆里沈濯的样子,去给儿子哼唱童谣:   “爹娘每日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天惶惶,地惶惶——”   小老虎视若无物,丝毫不买娘亲的账,依旧哭得撕心裂肺。   薛青青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将他抱了起来,一边走路一边晃,欲哭无泪:“小祖宗,你倒是告诉娘,你到底想要什么啊?”   “你再这样哭下去,娘也要哭了。”   此时此刻,是薛青青最为无助的时候。   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办法,才能让儿子不要再哭,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焦虑,比任何的困境都容易击垮一个人。   正当她思考还有什么止哭的技巧时,院外蓦然传来了叩门声。   薛青青瞬间集中思绪,警惕道:“谁?”   “小青姐,是我。”   门外传来莽娃子的声音。   薛青青松了口气,抱着哭闹不停的孩子,出去给莽娃子开门。   门开后,露出了站在外面的青年。   高高壮壮的莽娃子,手里提了个秀气的小竹篮,里面码了十来个鸡蛋。   看到薛青青,他下意识将脊背挺直了几分,舌头却不听话地打起结,磕磕绊绊地道:“小青姐,就是,我家这两天鸡蛋下的多,我娘让我给你送点来。” ↑返回顶部↑ 第21章 (1 / 4)   第20章   翌日清晨, 薛青青醒来。   不知是何原因,她总觉得屋子里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涩气。   她没有多想,先将肚兜换下。   托了临睡前揉按穴位的福,她破天荒地没有堵奶, 沁出的奶水将肚兜胸前的布料整个浸透, 大片已经风干的浓白乳渍。   薛青青穿好衣服, 先将脏衣端出去揉洗出来, 晾晒上以后,照旧忙活每日该忙的家务,里外收拾干净, 把活物都照顾好,剁草喂驴,放鸡出门, 溜达觅食。   都忙完了, 时间已近晌午, 她这时才能给自己做饭。   饭做好, 吃到一半, 小老虎又开始哭闹, 薛青青只好再抱起儿子, 趁着哄孩子的间隙,凑合着吃上几口,便算将一顿饭打发完。   一天下来, 是头牛都要扛不住了。   而薛青青还要出门,把鸡都赶回家。   今日阴天, 还是傍晚,天色便已黑沉,云层堆积在村庄上空, 随时能降下一场大雨。   薛青青总共养了四只母鸡,一只公鸡,之前炖了一只母鸡给“沈濯”补身体,便只剩下三母一公。   她在家门口寻了半天,也只赶回家两母一公,剩下的一只母鸡,怎么都没有找到。   正当薛青青犯愁的时候,空气里忽然飘起一股烟熏气。   她循着气味寻去,最后来到了溪流边上,只见地上摊着一堆冷却的篝火,旁边散落着烧焦的鸡毛。   两个男人面朝着篝火,正在津津有味地嗦着鸡骨头。   “我家的鸡,是被你们偷的?”薛青青沉声质问。   两个男人转过头,一个满脸麻子,正是村里有名的懒汉王二麻子。   另一个则生得黑脸浓眉,虽有几分英武,却满脸煞气,面相凶狠,而且看着陌生,不像是梅花村的人。   “这话说的,”王二麻子拿鸡骨头剔着牙,惬意地打了个饱嗝,“你怎么证明这鸡是你家的?”   薛青青不悦道:“你又怎么证明这鸡不是我家的?我不管,偷人东西就要赔,不然我就嚷嚷出去,让村里人都知道你学会偷鸡摸狗了,大家以后都防着你。”   王二麻子急得跳起来:“你这歪婆娘!不就是一只破鸡!老子吃了就吃了!怎么了!”   旁边的黑脸汉子也站了起来,伸手拉住王二麻子,抬脸看向薛青青,好声道:“小嫂子,偷吃你的鸡是我们不对,这样吧,你说个数,我们把钱赔给你。”   薛青青在心里算了算:“这鸡是我留着下蛋的母鸡,拿去卖也得六十五文钱上下,我算你们六十文。”   王二麻子急眼了:“六十文?你干脆抢钱去算了!”   那汉子却是一口应下,从怀里掏出个鼓囊的钱袋,取出六十文钱,上前递给薛青青。   薛青青接过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二麻子骂骂咧咧,活似是自己被偷了鸡,掏了钱。   黑脸汉子倒是没吭声,沉默地站着,眼睛直直盯着薛青青离开的背影,忽然询问:“这是哪家的堂客?”   王二麻子还在气头上,闻言哼了一声,鄙夷地道:“哪家的也不是,这是个寡妇。” ↑返回顶部↑ 第22章 (1 / 3)   第21章   此时正值上午, 村民或在田间地头,或在家中劳作。   薛青青用余光扫了眼周遭,见四下安静,无人经过, 便道:“边走边说。”   徐彪只当有戏, 咧嘴一笑:“行。”   薛青青在前面, 徐彪在后面, 二人一前一后,往小院走去。   眼见着到了家门口,能听见隔壁邻居的说话声, 薛青青转身对徐彪道:“桶给我。”   徐彪笑得不怀好意:“我给你送进去多好?怪沉的。”   薛青青注视了他两眼,道:“虽然你口音装得很像,但你不是江浙人, 听着, 倒像是西北边陲那一带的。”   “你说你过来做生意, 可你不在商业繁荣的城里待着, 反倒窝在个小山村里, 和不学无术的懒汉称兄道弟, 这是为什么, 是你的生意本就是做在村子里,还是你根本进不到城里。”   薛青青扫了眼他腰间:“户籍能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徐彪脸色僵硬。   薛青青:“拿不出来就对了,因为你根本不是来做生意的江浙人, 你是逃到蜀地的北境流民。”   想到那些有关雁门关的传言,薛青青惋惜道:“我听说了你们的事情, 死了三万多人,活下来的都不容易。”   她抬眸看他:“可我也不容易。”   “你若再在我跟前晃悠,对我打那些见不得人的歪心思, 我便去镇上报官,等到那时候,你就哪里也别想去了。”   徐彪身躯僵硬,脸色黑红交织,死死盯着薛青青。   薛青青道:“现在,能把桶给我了吗?”   徐彪仍是盯着她,弯下腰,将桶放在了地上。   薛青青拎起桶,转身进了家门。   将院门合上那一刻,薛青青的整个身体瘫软到地上。   她不停地顺着胸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努力让心跳平复。   当然是怕的,怎么可能不怕。   溪水的旁边便是树丛,她若是被拖进去,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应。   万一死了,纵然有人报官,官府也不会去管,凶手连丁点的代价都不会有。   小老虎无人托付,大概也是走他爹的老路,吃百家饭长大。   想到那一念之差的可能性,薛青青遍体冰凉。   而她之所以在安全之后,直接戳破对方,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也是在最大程度保护自己。   从雁门关到蜀地,一路历经千难万苦方能抵达,那个徐彪出手阔绰,活得应该还算滋润,但凡有点脑子,就不会选择放弃现在的生活,非要逼急一个无冤无仇的寡妇。   可他最后的眼神……   薛青青打了个寒颤,祈祷是自己多想。 ↑返回顶部↑ 第23章 (1 / 4)   第22章   一觉醒来, 天光高照,阳光透入房中,将一切陈设镀上一层淡淡的柔边。   薛青青睁开眼,茫然地眨动着, 直到看到消失的桌椅, 地上散落的木屑痕迹, 才想起昨晚都发生了什么。   她立刻起身下榻, 顾不上穿鞋,冲入了外间。   堂屋内,阳光充盈满室, 飞尘在空中旋转飘舞。   青年身着干净布衫,身长玉立,青丝如墨, 怀中抱着咿呀学语的婴儿, 桌上是冒着热气的饭碗。   听到脚步声, 裴怀贞转过头, 眸中噙笑, 神色温柔:“青娘, 你醒了。”   “桌上有粥, 刚出锅不久,你先吃些。”   薛青青怔怔看着眼前一切,只觉得好似身处梦中。   看着男人温柔的神情, 她愣愣地走去漱了口,而后坐在桌前, 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煮得软糯的白粥,缓缓送入了口中。   温热的汤水混着米粒, 顺着咽喉缓慢滑入身体,带来熨帖的暖意,身上的寒气被悄然驱散。   薛青青咽下一口粥,眼睛看着碗中雪白的米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你昨晚,怎会突然回来?”   “我一直没走。”裴怀贞坦然道。   薛青青愣了,抬起头,怔怔看着他。   裴怀贞的手轻轻拍在小老虎身上,与薛青青对视,眼神未有丝毫闪躲:“青娘,如果我说昨夜的局面,是我一开始便料到的,你信吗?”   “正是因为想到这些,所以我根本就没有打算要走。”   “假装离开,不过是想要让你安心。”   “我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你,看你和小老虎是否有危险。”   薛青青沉默了。   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会瞬间悬起心弦,再对这个人退避三舍,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可现在,她竟然觉得,也还好。   比起觊觎她,想要强迫她的那些男人,比起想要将她推入火坑的娘家人,这个像鬼一样缠着她,但却没有给她带来丝毫伤害,还永远在保护她的男人,真的也还好。   薛青青的底线在被拉低,她知道。   她应该把这个人从身边推开,她也知道。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只想安生地过个日子,仅此而已。   “……昨晚的那个人,去哪儿了。”薛青青将话转移,细细地咀嚼米粒,清香在唇齿间漫开。   裴怀贞“哦”了声,像提起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找了个山崖,丢下去了。”   薛青青捏勺的手一抖,身体僵硬了一瞬,什么都没有说,将勺子送入口中,继续温吞地吃着。   用过早饭,她想如往常一般去料理家务,却被男人的一双大手扣住肩膀,强势地按回了凳子上。 ↑返回顶部↑ 第24章 (1 / 5)   第23章   又是一日雨过天晴, 苍翠的山峦远近重叠,雾霭环绕在半山腰,山脚下,村庄宁静, 炊烟袅袅。   薛青青推开家门, 发髻上沾染了几滴残雨, 正顺着脸腮往下滑落, 她素白的手指扶在门框,转过头,对还在外面的小黑狗喊道:   “小黑, 回来。”   小黑狗正与另几只狗崽追逐撒欢儿,听到主人的声音,嗷呜叫唤了一声, 迈着四根小短腿, 不情不愿地蹦哒过去了。   看着小狗身上的泥点, 薛青青柔声嗔道:“小黑真不乖, 弄这么脏, 一会儿给你洗澡可不能叫唤。”   小黑是薛青青顺口给取的名字, 除了这个小名, 小狗还有个大名,叫玄风。   裴怀贞给取的。   薛青青实在浮夸得叫不出口,干脆便一直叫小黑了。   一人一狗进了家门, 院门旋即便已合上。   薛青青走到屋门外,拿起地上提前备好的干净鞋子, 准备将脚上粘泥的鞋换下来。   小老虎的笑声自屋里传来,清脆可爱。   薛青青扶着墙面,脱下脚上的鞋, 鞋底的泥点儿不经意地往上一崩,恰好溅到了她雪白的腕子上,她轻嘶了声,眉头微微蹙起。   男人温和悦耳的嗓音在此出现——“怎去了这般久。”   “本就是带小黑回去看它娘的。”   薛青青道:“自然要让娘俩多相处相处,之后又和李大娘多说了几嘴话,回来得便迟了些。”   裴怀贞“嗯”了声,目光触及到她手腕间的白皙雪腻,连那粒泥点都显得秀气几分。   他启唇,看似随意地提起:“那个当过兵的,也在家?”   薛青青头也未抬,专注地换鞋,额前碎发自然地垂落在脸颊,长睫覆在眼下,一片潋滟的影:   “当过兵的?你说莽娃子?他不在家,听李大娘说,是和人去山里打猎了。”   她抬头,朝男人望过去,有些困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不是他第一次问起莽娃子了。   他对她身边的男子,似乎格外上心。   堂屋内,裴怀贞神情从容,俊美的面容未有波动,双手托举着小老虎的腋下,向上轻轻抛动,带起婴儿一连串的笑声。   “顺口。”他道。   薛青青未做多想,将鞋换好,擦去腕间泥点,走过去朝小老虎伸出手:“我来吧,你去歇着。”   小老虎看到娘亲回来,扑棱着两条短粗的小胳膊,便要往她怀里钻。   裴怀贞顺势将孩子给她。   二人的双手交织在一起,薛青青抱过孩子时,能感受到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腕间内侧轻轻擦过,勾起一串酥麻的痒意。   “经青娘这么一说,是有些感到乏了。” ↑返回顶部↑ 第25章 (1 / 4)   第24章   “小青姐?小青姐你在家吗?”   门板被敲得框框作响, 莽娃子满脸焦急。   正当他死心之际,里面传来妇人温款地一声:“来了。”   院门打开,露出了一张温柔秀美的脸。   薛青青打量着莽娃子气喘吁吁,明显反常的样子, 关切地道:“发生何事了?”   “出大事了小青姐!”莽娃子忙不迭地张口, “我来是想告诉你……不对小青姐, 你脸怎么这么红?”   他看着薛青青, 眉头愈发拧紧:“红得都有点不像你了,你莫非是生病了?”   薛青青抬手摸了下脸,感受到上面滚烫的热度, 佯装从容道:“没什么,我刚干完活儿,有些热了。”   她动作自然地拉了下袖子, 遮住了虎口上那枚恶劣的牙印。   “对了, 出什么大事了?”薛青青问。   莽娃子反应了过来, 不由得瞪大双目, 压低声音道:“就刚才, 咱们村的人在后山的山崖底下, 发现了一具汉子的尸体。”   薛青青瞬间想到徐彪。   她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装出一副受惊模样:“尸体是谁的?”   莽娃子道:“小青姐你可能没见过,是一个和王二麻子常混在一起的外乡人,叫什么徐彪的。”   薛青青拢在袖中的手隐隐发抖。   她神色震惊:“怎会是他?”   莽娃子附和:“大家都没想到是他。”   看着薛青青惨白的脸, 莽娃子只当她是被这件事吓到,急忙说:“有人去衙门报了案, 尸体现在已经被抬走了,小青姐你不用害怕。”   薛青青挤出一个牵强的笑:“没事,我还好。”   其实自从裴怀贞告诉她, 人被扔下山崖之后,她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只不过日子过得平淡,始终未有消息传来,她只当不会被发现。没想到,还是来了。   “衙门怎么说?”薛青青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凶手是谁,衙门有没有调查出来?”   莽娃子叹了口气:“咱们这的衙门你还能不知道,管凶手是谁,随便就给定了个失足跌落,案子这就给结了。”   薛青青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颈都放松下来。   “不过我觉得这事儿没完。”   莽娃子面色严肃:“王二麻子非说徐彪是南边来的生意人,我觉得不像,八成是个假扮成生意人的流民。”   薛青青竭力装出惊讶的样子:“还有这种事情?”   莽娃子表情更加严肃,几乎是黑着脸道:“若只是流民便也罢了,就怕是山贼来村里踩点。”   薛青青恍了下神:“他能和山贼有什么关系?” ↑返回顶部↑ 第26章 (1 / 5)   第25章   晚饭时分, 气氛静得诡异。   裴怀贞难得话少,自坐下便未曾言语,只专注进食。   他仪态本就极好,不言不语时, 更是遍体斯文的气度, 活似文曲星君下凡。   薛青青本该感到清净的。   却莫名有点无所适从。   她不喜这人总是对她说那些黏黏糊糊的话, 但大抵是被他叨扰惯了, 此刻乍一安静,她反倒觉得难受,像是少了点什么。   罢了, 她已不想再猜他的心思了。   再说了,他自己不是讲过,他不会因她的拒绝而有任何气恼吗?   她为何要撒谎, 还不是因为想要委婉地拒绝。   这人真是……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   薛青青食欲寥寥, 筷子戳着碗底的米粒, 心思不知飘到了何处。   裴怀贞吃得也不多, 用清水漱过口, 起身站了起来。   薛青青下意识抬起脸, 直直看向他。   裴怀贞注意到她目光, 唇上浮现笑意,温和一如往昔:“青娘为何看我?”   薛青青站了起来,挽高衣袖, 将雪白的一只手,连带着半截小臂, 全部递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你咬吧。”她道,“如果咬完能够让你心里舒服些,不再去想白天的事。”   裴怀贞看着近在咫尺的香热手臂, 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道:“在你眼里,我属狗的?”   他不就咬了她那一次,这就记上了?   小黑在院中呜呜叫唤,似乎埋在土里的肉骨头没找到,动静委屈又气恼。   当然不是了。   薛青青心道:狗的心思比你简单多了。   不过这种话,她当然不会说出来。   她顿了顿,也觉得牺牲自己不太合适,指尖微蜷,便想将手臂收回。   一只大手蓦然抓住了她的手。   裴怀贞俯首,先是吻上妇人柔软干净的手背,而后是手腕,再沿着手腕的脉搏上延,照着莹润的小臂,一点点地,细细啃咬起来。   跟白日里明显的泄愤不同,这次的力度并不重。   牙齿轻轻抵在皮肉上,舌尖浅浅扫过肌肤的表面,薄唇感受着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喉结也随着跳动而起伏滚动。   吻一点点向上,从小臂啃咬到了上臂内侧。 ↑返回顶部↑ 第27章 (1 / 5)   第26章   火把的光芒跳跃在墙壁与地面, 两道年轻的心跳依偎在一起,身躯隔着衣料贴得难舍难分,气息互相充斥在对方身上。   薛青青紧紧靠着裴怀贞,手腕被麻绳磨得通红出血, 她也要竭力将手伸出更多, 指尖颤抖着, 用力地抓住裴怀贞腰间的衣料。   “不怕, 青娘,不怕……”   男人温暖宽阔的手掌轻轻拍在她的后背,温柔地宛若呓语:“有我在, 不会有人能伤害你,不怕,都结束了。”   薛青青脸埋他怀中, 连头都不敢抬, 生怕只是一场梦。   她拼命嗅着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冽气息, 哽咽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怎么找来的。”   “我出门不见你, 便知你出事了, ”他的手仍贴在她后背上, 一下一下, 细细地安抚着,“我把你的衣服给小黑闻过,它带我来的。”   “这里可是贼窝, 你就不怕死吗?”薛青青的哽咽声更重了。   裴怀贞道:“怕,但是更怕你死。”   他将她轻轻拉出怀抱, 而后用就地捡到的宽刀,一下将她手脚上的麻绳斩断。   裴怀贞握住薛青青的手,神情柔和, 满是坚定:“青娘,我带你回家。”   似乎勇气也能传染,薛青青原本还心如死灰,但当面前人的体温随着肌肤传到她的身上,她心中忽然便燃起熊熊的希望。   她反握回去,也紧紧抓住他的手。   二人在错综复杂的山洞中来回穿梭,裴怀贞如同带着天生的敏锐,能仅靠火焰跳跃的方向,判断出哪里是出口,生生于混乱中开出一条明路。   就在经过数不清第几个分岔路时,忽有一道脚步声逼近二人,薛青青旋即揪紧了裴怀贞的衣角,声音压到最低:“有人!”   裴怀贞拉着她躲到阴影处,待等人影经过,伸手将刀刃悬于对方脖颈上,没等那匪徒发出一记声音,喉间鲜血便已喷溅而出。   他松开手,匪徒的尸体横陈于地。   薛青青捂紧了嘴巴,双瞳震颤,一动不动。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沈濯”杀人。   干净利落,悄无声息。   莫名地,她想到了他当初帮她杀鸡的场景。   “青娘。”   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伸到了薛青青的面前。   抬头,是青年温柔含情的脸。   薛青青不假思索,哆嗦着握上了那只手。   二人一路躲藏,薛青青又见识裴怀贞解决了几个人,好不容易才来到洞口附近。   就在二人即将绕过守门的匪徒时,身后突然传来匪徒的一声暴喝:“不好了!老大说那小娘们跑了!立刻封锁洞口!”   吼声落下,裴怀贞当机立断,闪身出去,刀刃抹了几个匪徒的脖颈。   他回头,抓住薛青青的手,大步迈出洞口,潜入夜色下的茫茫山林当中。 ↑返回顶部↑ 第28章 (1 / 4)   第27章   夜风潜入堂屋, 跳跃的烛苗随之轻晃。   一盆清水放置在竹榻边的木凳上,随着沾满鲜血的布帕投入其中,整盆清水都被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薛青青将手浸入水中,把布帕揉洗干净, 拧干水, 目光抬起, 落于竹榻之上。   年轻清隽的男子安静平躺, 双目紧闭,精致的眉目衬得脸色更加苍白脆弱。   唯有唇瓣泛着淡淡绯红,略有些充血。   目光扫到那张薄唇, 薛青青没忍住,耳后烧起一片灼热。   她哪能想到,站都站不稳的人, 竟还能亲那么久。   若不是他体力不支, 昏迷过去, 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薛青青放下手, 轻拿布帕, 擦拭在男人赤裸的上身。   “沈濯”坠崖的伤势都在腿上, 这还是薛青青头一次见他不穿上衣的样子。   肤色是如手脸一般的冷白, 少见的可称之为“精致”的男人身体,但意外地,他的身躯并未有她想象中的羸弱, 反而肩膀宽阔,腰腹分明, 肌肉隆起得恰到好处,线条干净利索。   毕竟是个习武之人。   薛青青垂下眼睫,尽量不去往他的身体上看, 只专注于伤口。   就在布帕轻轻蹭过小腹,擦拭一道带有血迹的擦伤时,薛青青忽然感到有道热气,正幽幽喷洒在她的手腕间。   她抬眸,正对上一双温柔含笑的桃花眼。   男人不知何时醒来,静静看着她,神情专注,唇角微弯。   “既然醒了,为何不叫我?”薛青青忙伸出手,为他垫高枕头,声音放得轻柔,“我检查过了,你身上只手臂上的伤口看着吓人,其余都是擦伤,还好不致命。”   她说着,禁不住地叹息:“真是老天保佑,好歹把你的命留下了。”   裴怀贞并不言语,仍旧噙着笑意看她,眼底满是柔情。   薛青青看他一副痴相,无奈道:“傻笑什么,莫不是伤到脑袋了?”   她说出口,先将自己吓了一跳,下意识便伸手去摸裴怀贞的头。   手伸过去,被对方抓入掌心,肌肤贴着肌肤,轻轻捏了一下。   裴怀贞笑道:“我只是在想,若是受点伤便能得你这样的照顾,那我真宁愿早晚受伤,日日受伤。”   薛青青蹙了眉头,将手抽出,“呸呸”两声道:“乌鸦嘴,赶快吐出去,你当阎王殿是什么地方,想去就去,想走就走?”   话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了,便又柔下声音:“话是不能乱说的,说多了便要成真了……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些水喝。”   裴怀贞摇了头,伸出手,将她的手重新包在了掌中,轻声低语:“我不渴,我也不饿,我就想这样看着你。”   “青娘,活着真好,还能看见你,真好。”   他声音委屈下去,有些哽咽:“我本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薛青青本就对他有愧,又听这样一说,心里更加酸涩难受,久久未能说出话来。 ↑返回顶部↑ 第29章 (1 / 4)   第28章   医馆。   裴怀贞将衣袖挽高, 露出了上臂那道狰狞的伤口。   老大夫检查着伤势,啧啧道:“郎君,你这挂彩的次数颇多啊,上次是腿, 这次是胳膊, 身上都快齐全了。”   薛青青站在一旁, 焦急地问:“他的情况如何?伤口可难愈合?”   老大夫道:“还好, 若再深上半寸,定会伤及筋络,但这小兄弟运气好, 只落得个皮外伤,每日换药养着便是。”   薛青青总算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去想别的, 准备动身去街上, 将兽皮带去皮草行卖了。   说到兽皮, 便不得不提起昨日。   她也不知自己是哪句话说得不对, “沈濯”的脸色冷了一天, 说话也阴风凉气。   她问他晚间想吃什么, 他道:“熊掌吃不吃?我给你猎来尝尝。”   她关心他手臂上的伤, 他道:“无伤大雅,拉开弓弦还是不在话下。”   她想让他好好歇着,家务暂由她来料理, 他冷不丁又道:“区区一头熊花了三天三夜,算得上什么本事?”   也是那个时候, 薛青青才意识到,这个人,大抵是吃醋了。   于是她跟他讲道理, 轻声细语地对他说:你我如今虽算在一处了,可我只是丧夫,并非和离,你不能禁止我去怀念我的丈夫,何况他还是小老虎的父亲,无论以后如何,我此生都是忘不了他的。   道理讲出来了,男人的脸也更冷了。   薛青青对哄人并不擅长,担心话说不好适得其反,也就没再管他。   好在过了一夜,他似乎冷静许多,并未再提起此事,待她一如往常。   “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大约一炷香就够了。”薛青青放柔声音,仔细交代。   裴怀贞噙笑点头:“好。”   他目送着薛青青走出医馆,直到她的身影渐渐远去,仍移不开眼睛。   老大夫观察着二人,意味深长道:“有些日子不见,我瞧着小娘子对郎君愈发上心了。”   裴怀贞笑了笑,默认一般:“也算是我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得偿所愿。”   话说完,他转脸面向老大夫:“劳您帮个忙。”   “郎君但说无妨。”   “近来若有人登门,拿着我的画像和您打听,您一律称作没见过。”   裴怀贞微皱了眉,面露懊恼:“我与家中有些龃龉,不想回去,他们总派人找我,让我深感疲惫,此番劳您替我遮掩,日后定有重谢。”   他生得实在俊美,又年纪轻轻,温声款款地与人说话,无论男女老少,没有能不答应的。   “好说,举手之劳。”   老大夫想到他蓄意引诱那守寡的小娘子,便知道此人生性放荡,必定不是初犯,指不定靠着这副皮囊,在外面勾搭了多少大姑娘小媳妇。   什么“和家中有龃龉”,假的,都是假的,根本就是欠下了风流债,致使仇家上门,寻他麻烦。 ↑返回顶部↑ 第30章 (1 / 4)   第29章   如同春风催熟樱桃, 薛青青迅速红透了脸庞。   她眨动了一下眼眸,眼中满是不确信的茫然,呆呆看着面前的男人。   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薛青青启唇询问:“你说……你要吃什么?”   裴怀贞唇上笑意渐深, 俯首在她耳畔, 轻轻吐出一字。   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薛青青的眼睛顿时睁圆, 猛地抓住衣襟道:“你这么大的人了,你……你怎还和小孩子抢饭吃!”   她语无伦次,不停地摇着头:“不行, 我是不会答应的,锅里有早上剩的饭,你自己去热热吃吧, 休想吃我的……”   那个字实在羞于启齿, 薛青青眸光闪躲, 含糊斥责:“总之别打我的主意!”   她推开面前男人, 转身拉开门, 跑得飞快, 宛若身后有鬼在追。   裴怀贞回味着妇人面红心跳的样子, 心情颇为愉悦。   转身回房,看到小黑趴在狗窝里,正一动不动盯着他瞧。   他轻挑眉梢, 散漫的语调:“看什么看,狗东西。”   ……   薛青青一口气跑到李大娘家门外, 心跳仍是难以平息。   她正要推开篱笆门,为自己编造一些脸红的措辞,便见莽娃子猛然自屋门蹿出。   李大娘紧随其后, 手持一把大扫帚,将莽娃子当成偷鸡的黄鼠狼一般,对着便是劈头盖脸一顿打。   看见薛青青,李大娘强颜欢笑道:“青娘回来了,孩子在里面睡着呢,你进去抱走便是,我就不迎你了,我忙着收拾这个小兔崽子!”   薛青青赶忙推门进去,拦在这母子二人之间,打着圆场道:“这是发生何事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去说?”   李大娘指着莽娃子,气得手指头都在抖:“刚服完兵役回来,现在告诉我,他又要去当兵,你说他是不是想气死我?我就生了他这一个孽障,他不赶紧娶媳妇生孩子,成日天南海北地想着飞,我今天非得把他打断腿,让他哪里也去不了!”   莽娃子梗着脖子嚷嚷:“打断腿我也去,我爬也要爬过去!我就是要去参军,我要进铁鹞军!”   李大娘:“那个铁鹞军名声都臭成什么样了!再说蛮子都被他们打得断子绝孙了,你还当兵干什么!你打谁去!”   薛青青转过头,对莽娃子道:“好了,你也少说两句。”   说罢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出去躲着。   莽娃子会意,拔腿跑出家门了。   李大娘急得喊:“你往哪儿去!你给我回来!”   薛青青拦住李大娘,安慰道:“横竖不会就此跑路了,您先冷静下来,跟我好好说说,他都这般大的人了,哪能当成小孩子教训,管得严了,只会逼得他更加想要对着干。”   李大娘听了这番话,终是放下了手里的扫帚,叹口气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过了约有两炷香的工夫,薛青青自李大娘家中出来,走到了自家门口。   莽娃子蹲在槐树底下,正满面沉重地发着呆。   薛青青走过去,坐在树底的石头上,轻声道:“和我说说吧,你为何一定要进铁鹞军。” ↑返回顶部↑ 第31章 (1 / 4)   第30章   堂屋里, 陆放的牌位前供奉了三支香,是薛青青睡前所点。   香火幽幽燃烧,烟丝蔓延在寂静的房中,如游魂一般飘荡, 从堂屋绕至里屋, 徘徊不断。   安静中, 女子柔软的哭泣声格外清晰, 伴着吸吮的水声,交织成了只闻其声便知其景的旖旎动态。   薛青青浑身发着抖,感官在此刻被放大到极致, 分明热到不行,肌肤却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尤其在闻到烟丝的气味之后, 她本就敏感的神经, 更加绷紧到了极致。   她感觉周遭有一双眼睛, 正在冷冰冰地盯着自己瞧。   情不自禁地, 她脑海中出现过往与陆放相处的一幕幕。   从初见, 到成亲, 到怀孕生子, 阴阳两隔。   眼泪从眼角沁出,径直地流入鬓发当中,留下两道冰冷的痕迹。   一只潮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 指腹轻柔地抹去泪痕。   黑暗中,那双白日里潋滟生辉的桃花眼, 在此刻变得深邃火热,压抑不住的戾气几乎溢出。   “青娘又在想谁?”   裴怀贞哑声问她,气息灼灼。   薛青青吐息虚浮, 咬字颤然难以成型。   使出了所有的力气,也不过从口中挤出泫然欲泣的一句:“沈濯……你欺人太甚。”   “哦?”裴怀贞意味深长,尾音咬得绵软似水,噙着笑意诱哄,“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   “不说出来,我便要接着欺负了。”   薛青青被他逼得想要开口,启唇时,残剩的一丝理智又让她咬紧了唇。   说出与否,事已至此。   说出来,不过是增添他的兴致罢了。   “青娘,你抖得厉害。”裴怀贞轻轻拥住她的身躯,长臂将她环绕,胸膛将她包裹,吐息灼热的薄唇,在她的脸侧耳鬓厮磨,“是怕么?”   他低笑:“我看着不像。”   “可若不是怕,你的身体,又在因何而发抖?”   薛青青咬唇不语。   因为什么,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她是人,是人便会屈服于这具肉身,是人便会屈服于自己的身体本能。   裴怀贞的怀抱密不透风,轻柔声音也犹如一张大网,于无形当中,将人缓慢包裹,吞噬。   “你想他,是因为愧疚,还是一定需要用他,来压制此刻对我的感受?”   薛青青闭上眼,不愿看他一下。 ↑返回顶部↑ 第32章 (1 / 4)   第31章   天光大亮, 日影斑驳,薛青青在满身黏腻中醒来。   身上衣物齐全,床边摆着水盆,显然是被某人擦洗了身体, 又穿好了衣物。   可那股奇怪的味道依旧挥之不去, 身上汗津津地不爽利。   薛青青坐起身, 并未感到哪里疼痛不适, 唯有胸脯酸胀得厉害,泛着酥麻的痒,若是除却这份异样, 她几乎能够以为,昨夜记忆里的种种,都是她在做梦。   那些面红心跳的情景, 如若隔着云端, 在头脑中忽隐忽现, 难以无视。   如果可以, 薛青青真宁愿自己就这么睡过去, 也好过要继续面对那双可恶的桃花眼。   她叹了口气, 终究起身离榻, 趿上鞋,前往外间。   堂屋内,李大娘抱着小老虎, 正做鬼脸逗他玩儿,抬头看见她, 扬声道:“青娘起来了。”   薛青青僵在原地,磕磕绊绊地道:“李,李大娘?”   “我来还前日借你的擀面杖。”李大娘往桌子上努了下嘴, 上面是一根擦干净的擀面杖,还有一篮新鲜挂露的嫣红色桃子。   “顺带给你带了一篮树上新熟的桃,本来想放下就走的,见小老虎醒了,就把他抱了出来,逗着玩玩。”   薛青青启唇应声,眼睛却在房中四处打量着,强掩慌乱:“我去给您倒碗水,您坐下歇着,慢慢逗他便是。”   “不必倒,还歇什么,这就要走了,”李大娘忽然压低声音,“青娘你也是,睡觉怎么不将门闩好,我刚才都还没来得及喊你,只用手一推,门便自己开了。”   薛青青脸色白了白,想到这些日子多受“沈濯”的照料,家中大小家务一应由他,小到连夜间上门闩,也成了他份内的事情。   他又不是神仙,总有个忘事的时候。   薛青青并未因此对沈濯产生抱怨,她更在意另一件事情。   她发现,她已经有点过于依赖这个男人了。   正如此刻,她分明还恼着他,可看不到他,心就莫名地发慌。   下意识地,薛青青的眼睛又开始在角落里寻找,随口对李大娘应道:“昨晚上太累,躺下便给忘了。”   李大娘交代:“还是得注意着,虽说养了狗了,可也得自己留心,省得让哪个丧良心的坏种钻了空子,到那时可就倒大霉了,你说是不是?”   薛青青称是。   李大娘没多留,见她醒来,就放下小老虎,动身回家去了。   送走李大娘,薛青青抱着小老虎回到屋子,将儿子放回摇篮,之后便抬起头,在房梁屋角处细细寻找。   正全神贯注,一道脚步声散漫地出现在她身后,一只玉白无暇的手伸来,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手的虎口处,赫然一枚通红清晰的牙印。   “在找我么?”男人嗓音带笑,音质清越,如若山间潺潺溪流。   薛青青哆嗦了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撞了下桌子,桌上的菜篮倒下,红艳艳的桃子跳脱而出,圆不隆咚地滚了满地。   她转脸望去。   只见日光照入屋檐,男子站在光芒中,肤色玉白,眉目如画,温柔的眼底,笑意盈盈浮出,唇角微微弯起,即便身着最为简单的布衫素衣,难掩一身矜贵气度。   薛青青一眼定格许久,光影与那张脸重叠,共同映入她澄澈的瞳仁中。 ↑返回顶部↑ 第33章 (1 / 3)   第32章   薛青青一本正经道:“我听莽娃子说, 此次征兵的,并非是朝廷的正规军队,而是蜀地藩王豢养的私兵。”   “蜀地远离中原,都多少年没有强征过兵了, 此番征兵, 一定是为了应对大事发生。”   裴怀贞静静地听着, 持筷的手指放松下来:“哦, 这和太子的死有何关系?”   薛青青眨动了下眼睛,杏眸中满是认真:“莽娃子还说,倘若太子相安无事, 坐稳朝局,底下便不该有这样的动荡,虽说朝廷嚷着削藩削了好几年, 可若真要削, 定然是中原一带先乱, 然后才轮得到这边, 不必急着强行征兵。”   “唯一的解释, 便是太子出事了, 其余的皇子忙着争抢皇位, 藩王们自然也会忙着壮大羽翼,选择站队帮忙。”   薛青青不自觉地蹙紧眉头,一副说大事专用的表情:“而都做到这个份上, 太子必然凶多吉少,很大可能, 便是已经死了。”   裴怀贞神色淡淡,随意地拨弄着自己碗里的菜,状若无意地问:“你很相信莽娃子的话?”   薛青青吃着饭, 并未听出这话里别样的含义,随口回答:“他毕竟服过兵役,还是有点警觉在里面的,况且他本就想进铁鹞军,敬仰太子,有关太子的事情,他一定不会随便揣测。”   “那若是太子真死了呢?”   “死了就死了啊。”薛青青道。   裴怀贞眯了眼眸,冷嗖嗖地道:“若我没记错,你先前还很是心疼他的。”   薛青青吃着男人为她夹的菜,细嚼慢咽地吃完道:“一码归一码,他是挺让人心疼没错,可他长大做的事情也的确有些凶残。”   薛青青甚至觉得,这个太子很有当暴君的潜质,如果身边没有人能加以管束,假以时日,说不定是和夏桀一样的名声。   “别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的便是好猫。”薛青青道,“只要不欺负老百姓,那就是好皇帝,谁当都一样。”   “何况我听说了,如果太子死了,最有希望继位的,就是?皇子和三皇子。?皇子宅心仁厚,待人宽容,三皇子心思直率,天性善良,这两个人无论谁当了皇帝,应该都还不差。”   裴怀贞冷笑:“那两个装货。”   薛青青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裴怀贞压制住眼底翻涌的戾气,温柔相对:“没什么,青娘专心用饭。”   薛青青点了点头,专注于眼下的人间烟火,顾不上说话。   毕竟在她眼里,皇帝的儿子争皇位,和神仙打架没有区别,离她这凡人的生活还是比较遥远的,操心也是白操心,还不如好好吃饭。   ……   不知不觉,小老虎长到三个多月。   一月?闹三抬头,此时的小娃娃已经能够抬头看人,认出熟悉的脸,小脸儿也出落得愈发玉雪可爱,像个小糍粑团子。   但与可爱成正比的,是这孩子更加难带了。   因为酷爱吃手,他如今已经不喜吃奶了,饿了就把小手塞嘴里咂巴,小手经常被口水泡得皱皱巴巴,若把手从嘴里掏走不给,立马便要嚎给你看,哭天喊地,不得消停。   薛青青被弄得没法子,每日喂奶如渡劫,就差做法求这祖宗吃两口:   “娘求你了,就再多吃几口不行吗?吃手又不扛饿。”   “你不好好吃饭,长大了成了个小矮子,你连打架都只有挨揍的份儿。”   “我的奶是跟你有仇怎的?” ↑返回顶部↑ 第34章 (1 / 5)   第33章   茶碗破碎的声音尖锐刺耳, 划破寂静的夜色。   薛青青怔愣一瞬,弯腰抱起离得最近的小板凳。   板凳挡在身前,她仓惶后退几步,脸上满是惊恐, 警惕地看着这不速之客:“你是何人, 为何半夜私闯民宅?”   裴怀贞的声音传来, 温柔带着安抚:“青娘莫怕, 此人乃我过往的贴身侍从,自幼与我一同长大,特地为寻我而来, 没有恶意。”   薛青青听到这话,缓慢地松了口气,挡在身前的板凳也放了下去。   连在镇上开酒馆的都会养打手, 更不说正经商贾了, 有贴身保护的随从并不奇怪, 失踪这么久没有亲信寻找, 那才奇怪。   她抬眸, 打量起面前的人。   只见对方全身隐于黑衣之中, 五官被面纱遮住, 看不出面容,一身的神秘气息。   若在以前,看到这种打扮的人, 她定要竖起全身防备,提起十二分的怀疑。   但因为信任“沈濯”, 她选择同样信任他的随从。   “这位怎么称呼?”薛青青迟疑地问,声音颤颤,仍有余悸。   裴怀贞顿了下:“唤他张三便是。”   薛青青内心嘀咕一声, 觉得这名字起得还真是够随意。   她看向那人,简单客套:“张三,你随便坐……喝不喝水?”   惊蛰不语。   裴怀贞轻声道:“不必管他,他不渴。青娘,张三此番过来,带了些东西,你带到里屋去,打开看看。”   他拿起桌面上一只漆黑木匣,递给了她。   薛青青答应下来,伸出一只手。   裴怀贞:“两手接,这东西有些沉,仔细砸到。”   薛青青照做,两手去接。   木匣并不大,接之前,她只觉得这话说得夸张,但等接到手以后,薛青青便轻松不起来了。   木匣虽小,重量却不轻,活似一块板砖,少说有五六斤沉。   薛青青抱在怀里,有些费力地带到了里屋。   外面,裴怀贞说话的声音出现。   他的语气初时还算平和,如寻常人一般询问家中近况,如“母亲如何”,“父亲的身子还好吧”,“弟弟们可又惹了什么麻烦”,“家里的生意怎么样”,诸如此类普通的问题。   后面逐渐的,他便变得锐利起来,时不时发出冷笑,话语也变成“老头子”,“那个蠢货”,“一堆狗脑子”……   薛青青没有刻意去听那些话,随手将木匣打开。   昏暗中,金灿灿的光芒从中折射而出,险将薛青青的眼睛闪坏。   出现在里面的,赫然是一整盒的金子。 ↑返回顶部↑ 第35章 (1 / 4)   第34章   夏末秋初, 晚风格外清爽,送来阵阵的草木香气。   薛青青坐在院中,鬓边发丝被风拂动,迷进了眼里, 酸涩发疼。她随手将发丝别到耳后, 手落下, 轻轻拍在襁褓上, 嗓音柔软,低低哼唱: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最美丽……”   乱动的婴儿在歌声中安静,在母亲的怀抱里, 进入香甜梦乡。   终于将孩子哄睡, 薛青青停下来, 抬头看着夜空辽阔, 繁星点点, 长舒一口气, 安心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青娘。”熟悉的嗓音出现在耳后, 恰如此刻温柔的晚风。   薛青青转脸瞧去,看到俊美的男人站在门口,身侧是烛影阑珊, 一片起伏摇曳的影。   她留心了下屋内,道:“张三走了?”   裴怀贞点头:“走了。”   薛青青站起来, 小声嘟囔了一嘴:“来没个动静,走也没个动静,好神戳戳的人。”   裴怀贞未等她上前, 先走到她身边。   他先是在她唇上小啄了一口,而后接过了熟睡的小老虎,端详着婴儿的小脸道:“抱着要比前几日沉手了些,已有百天了吧?”   薛青青腰肢发酸,攥拳锤打着:“早有了,离百天已经过去好几日了。”   裴怀贞略怔了下神,问:“不办百日礼?”   薛青青道:“不办了,他年纪小又不记事,大人图热闹罢了。”   主要百日礼需要娘家和婆家共同操办,她两边都没有人,村里人又都在传她家里闹鬼,办了也没什么人好请,也就李大娘愿意过来凑个热闹,可那样一来,沈濯就又要找地方躲藏。   想一想,还不如省点力气,不办了。   二人并肩回屋,薛青青听着耳畔窸窣起伏的虫鸣声,男子清润的嗓音忽在此刻响起:   “常言皆道十月怀胎,事实却是九月分娩,胎儿在母体历经三季,缺少一个季节,这也是人无完人一说的由来。孩子若平安度过百天,庆贺一番,便是补全那缺失的一个季节,寓意长命百岁。”   薛青青听得直发愣:“还有这个说法?”   裴怀贞:“我也是先前在书上看到。”   也是临时现诌的。   薛青青原本还觉得这百日礼聊胜于无,听完这段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尤其当和“长命百岁”扯上关系,当娘的根本拒绝不了。   她思忖一番,当即决定:“那我明日去镇上,置办些东西,给他将百日礼补上。”   裴怀贞神情柔软,烛影映照在他眼眸,却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我与你一同去。”他柔声道。   薛青青想也未想,张口拒绝:“这些日子乱得很,到处都是抓壮丁的,以防万一,你还是在家待着,哪里都不去得好。”   看到男人脸上的担忧,她补充:“我算过了,反正明日是集会,村里的嬢嬢们都要上街,我带上她们一起,路上也有个伴。”   裴怀贞想了想:“那样也好。不过得劳你到时亲自去书舍走一趟,帮我借几本书回来。” ↑返回顶部↑ 第36章 (1 / 5)   第35章   薛青青看过黄历, 发现未来几日,皆算黄道吉日,遂趁热打铁,第二天, 便着手准备起小老虎的百日礼。   相比满月与周岁, 百日礼并不显得十分隆重, 但也须精心筹备, 方能走完流程。   和事先打算的一样,薛青青一个人都没有请,家中除却那一个小主角, 便是两个为之忙碌的大人。   自陆放走后,她一直未曾仔细清扫房屋,今日一打扫, 方感觉处处灰尘, 抹布随意一擦, 灰尘扬起, 呛得她咳嗽不停, 眼泛泪花。   “我来吧。”一只大手伸来, 轻柔地夺过她手中抹布, 替她擦拭藏灰之处。   薛青青转过脸,视线落在男子清隽的侧颜,一双含情的眼眸微微眯合, 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略抿, 形状姣美。   情不自禁地,她回忆起了昨日在灶房中,脑海中出现的那段幻象。   日光入室, 光影淡淡。   裴怀贞久没等到回应,眼眸略垂,聚神望去,正看到妇人双颊泛红,眼眸湿润,一眨不眨地,呆呆盯着自己看。   “青娘?”他柔声唤她,意味深长,“你在想什么?”   薛青青乍然回神,慌乱地摇了摇头,长睫垂下:“没什么。”   话说完,转身便想离开。   大掌却蓦然伸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当真是没什么?”   裴怀贞凝眸,看着她耳后泛起的嫣红灼热,刻意压低嗓音:“难道不是在想一些……难以启齿之事?”   薛青青被他说个正着,心梢都抖了三抖。   她强行压下慌乱,转过头,一脸正色地看他:“什么难以启齿之事?我只不过是在想,等会儿仪式开始,咱们两个人,谁负责抱孩子,谁负责念贺词。”   裴怀贞将妇人的欲盖弥彰尽收眼底,却没有戳穿,轻笑一声,点头:“原是如此,是我心思龌龊。”   他转瞬便换了副脸色,变得认真严谨:“小老虎如今很是沉手,仪式漫长,不如便由我抱着,你念贺词。或者你先抱着,我念贺词,等你累了,你我再替换过来。”   薛青青思考一二:“依后者,我先抱,后面你再抱。”   “好,那便就此定下。”   握在纤白手腕上的手掌,一点点地,缓慢松开,相贴的肌肤逐渐脱离彼此,徒留下温热的握痕。   “对了,小老虎的大名,叫做什么。”裴怀贞问。   薛青青收回手,手腕掩在袖中,刻意遗忘上面的热意:“还没有大名。我们这边的习俗,孩子出生不起大名,怕压不住,要等过完百日再取。”   “今日便是百日,你想好要取什么了吗?”裴怀贞柔声询问。   薛青青摇了下头,神情有些失落。   她曾和陆放约好,孩子的大名,要夫妻共同商议。   如今他没了,她在取名上,自然也没有思绪。   裴怀贞沉吟片刻,道:“先秦诗歌有云——乐知君子,福禄申之。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返回顶部↑ 第37章 (1 / 5)   第36章   夜凉如水, 星河流转。   里屋烛光如豆,昏黄晦暗,一道布帘隔绝内外,轻轻摇曳晃动, 帘后水声细碎, 滴落在地, 恰似江南梅雨, 缠绵不断,潮湿粘稠。   堂屋内,一片昏暗。   裴怀贞坐卧竹榻, 听着耳畔的水声,目光凝在地面,布帘晃动的阴影上。   妇人怔愕的表情还萦绕在他脑海中——杏眸僵滞, 红唇微张, 唯有眼中的水光, 楚楚可怜地闪动着, 眼眶泛起细腻浓郁的红。   就因为他那一句话。   “我的衣裤都快被你泡透了。”   如他所料的那样, 她被规训得十分温驯, 虽嫁为人妇, 生了孩子,但对男女情爱视为本能地禁忌,她平和的性情, 彰示着她似乎曾生活在一个十分安全富足的地方,但奇怪的, 那里并不包容,甚至没人教她如何正视自己的欲望。   裴怀贞的目光缓慢收回,落在枕边的西厢记上。   这种东西, 他十二岁便看过了。   东宫有司寝太监讲解,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何为“阴阳交合”,“云雨之欢”。   又过两年,便有引事宫女前来“教导”。   他依稀记得,那个女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太监守在旁边,手中握着笔杆,等着记录几次,时长,反应如何,然后呈到他的父皇母后面前,供他们判断,他是否能作为一名合格的储君。   裴怀贞至今记得那种感觉。   恶心。如鲠在喉。   他那时毕竟年少,脾气上来难以收住,未等开始,便一怒之下将太监宫女全部杖毙,自那以后,再无人胆敢教习他男女之事,堪堪守住了那点为人的尊严。   若按照正常章程,他的初次会是在大婚之后,与他的太子妃,或是与他的皇后。   薛青青之于他,实属意外。   开始,他需要她的信任,所以需要得到她的身体。   后来,他得到了她的信任,却依然想要她的身体。   如今,他的想法又变了。   回忆到妇人那张涨红无措的脸,他心底的毁坏欲被激发到了最大。   他想看她憋坏,想看她被欲望吞噬,主动找他寻欢。   他要她,主动奉上自己的身体。   ……   烛光起伏,帘后仍在传出哗啦水声,声音很小,透着股谨慎和憋闷。   里屋内,薛青青乌发高挽,手持湿透的布巾,正在擦拭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   她不知道外面的男人是否睡着,不知道这水声是否会传入他的耳朵,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她顾不上了。   薛青青快要被热坏了。 ↑返回顶部↑ 第38章 (1 / 4)   第37章   半天过去, 薛青青没有等到男人的动静,抬眸一扫,正看到满地惨白的蜡粉。   她本不明所以,视线一移, 又看到还有蜡粉持续掉落, 而罪魁祸首, 正是那只修长冷白的手。   “你这是干什么?”   薛青青立刻走去, 先是弯下腰,捡拾地上的蜡粉,又伸出手, 去夺裴怀贞指缝里剩下的蜡粉,秀眉紧蹙,严肃了声音:“好好的蜡烛, 招你惹你了, 何苦平白无故糟践东西?”   裴怀贞直勾勾地盯着她, 随意地甩了下手, 手中蜡粉全然抖落, 半点不剩。   在妇人恼怒的注视中, 他启唇:“成婚两年, 去除怀胎生子,可算作一年,也就是三百六十五日。”   话音落下, 他语气稍顿,幽深的眼眸罩住薛青青的全身, 头一次的,他的口吻没有笑意,冷冰冰地道:“三百六十五日里, 青娘,你与他,有过几次夫妻之实?”   薛青青原地怔住,恼怒淡去,神情里皆是不可思议的怪异,仿佛不相信自己耳朵。   “你在说什么?”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听错,正常人谁会问这种问题。   裴怀贞眼眸微眯:“是我讲的还不够明白?”   他上前一步,高大挺拔的身影逼近了她,俊美的面容突然变得阴冷可怖,语气却陡然轻柔,斯文有礼地问:“青娘,你和你的死鬼丈夫,总共做过几次?”   薛青青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眸里的瞳光都在颤抖,极大地被冒犯到的愤怒,充斥在她的内心。   她唇瓣哆嗦,吐字颤然凌乱:“你……你为何要问我这个!”   裴怀贞抬起手,指腹虚虚地轻抚在她脸颊肌肤,感受到上面的热气,他的语气却凉到犹如腊月寒冰。   “我当然要问了。”   他沉吟:“不问,我又怎么知道,你在别的男人面前,究竟是何模样。”   薛青青猛地后退一大步,避开他的触碰,眼底瞳光颤得更加剧烈,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愤愤地斥道:“是何模样都不干你事!”   裴怀贞冷笑:“不干我事?”   他又前进一大步,逼视薛青青的眼睛:“青娘,我真是不明白,我究竟哪里比不上一个猎户?我不比他有钱?不比他有势?不比他待你更好,还是说,不比他长得俊俏?”   男人的眼底泛红,铺天盖地的情绪汇为一团阴云,牢牢遮在眼瞳上面,一种名为“不甘心”的东西,呼之欲出。   “你究竟为何迟迟不肯忘了他,接纳我?”   东宫太子,未来帝王,沦落到与一猎户争风吃醋,换做从前,裴怀贞听说此事,定然笑出声音。   而此刻,他看着她,吐字幽冷如毒蛇,眼底满是偏执:“说啊,青娘,为什么?”   薛青青说不出话。   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团潮湿阴凉的东西缠绕住,力道收得越来越紧,绞得她五脏六腑都挤压在了一起,根本喘不过气。   即便她知道“沈濯”不是个简单人物,也做好了面对他另一面的准备,但她不得不承认,在听到这番话时,她感觉正有只恶鬼撕开人的皮囊,露出狰狞扭曲的原形。   她想解释,想捍卫自己,甚至想痛痛快快地骂对方一顿。   可她是个不会主动制造冲突的人,汹涌磅礴的字眼到了嘴边,也变为含糊破碎的音节,更不说情绪激动时,稍张开口,眼眶便阵阵发烫。   “你……你……” ↑返回顶部↑ 第39章 (1 / 5)   第38章   情潮弥漫, 腥涩徜徉。夜色成了遮羞布,遮住了榻上凌乱荒唐的景象。   年轻男人的质问声强势而恶劣,沾满情欲的灼热吐息,粗重地喷洒在妇人肿胀晶莹的红唇上。   黑暗中, 薛青青不言不语。   过了片刻, 她抬起酥软的手臂, 掌心轻轻抚上男人的脸庞。   感受着面颊上柔软潮热的触感, 裴怀贞轻嗤一声。   没用的,青娘,即便你再是讨好我, 我也不会轻易消了这口气。   他启唇,想将这话脱口而出。   下一刻,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薛青青的这一记巴掌, 使出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不可谓不重, 脆响落下, 在寂静的房中久久回响。   裴怀贞侧着脸, 脸颊火热泛红。   过了足足半晌, 他才回过脸, 浓眉压着黑眸,死死盯着面前的妇人。   薛青青不止力气耗尽,勇气也跟随耗尽, 感受到掌心剧烈的酥麻,她眸中盈满水光, 声音破碎黏软,强撑着咬出字眼:“你以后在榻上……不准再提我丈夫。”   裴怀贞冷笑,俯首逼近她, 黑瞳盯紧她的眼眸:“我若偏提呢?你会怎么样,再给我一巴掌?”   “我的好青娘,男人在床上是不会感觉到疼的,你使出的力气再大,我也不会疼,只会爽。”   他捏住她的手,薄唇轻吻颤栗烧灼的掌心,嗓音陡然温柔:“不过你若是有这种癖好,我倒也不介意奉陪,大丈夫能屈能伸,陪自己的女人玩些情趣的戏码,何乐而不为?”   “来,青娘,接着打。”   薛青青浑身颤抖,动弹不得。   她看着面前温柔俊美的男人,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怎么不打了,你的力气呢?”裴怀贞眼眸噙笑,声线低哑。   “被我干没了?”   薛青青浑身一震,贝齿咬紧唇瓣,恼怒羞愤不已:“沈濯,你混账……”   裴怀贞眯了眼眸,视线凝聚定格在那张饱经蹂躏的红唇上。   他扣住薛青青后脑,照准娇润的唇瓣,低头重重咬去。   薛青青疼出了眼泪,感觉嘴唇都有些麻木了,下意识伸手推向面前之人。   裴怀贞一手扣住她两只腕子,高高钳在头顶,另只手拉来跑走的枕头,重新摆在了她的腰下。   “夜还长着,青娘若想骂,我准你骂个满足,”他松开她的唇,潮湿的吻流连至她眼角,细吻她滑落的泪珠,“但你也要准我满足,如此可好?”   薛青青想骂他,可已经骂不出来了。   嘴唇是疼的,嗓子是哑的,力气是一丝不剩的……   所能感受到的,唯有这个男人的存在,耳边所听到的,唯有他粗重的鼻息。 ↑返回顶部↑ 第40章 (1 / 4)   第39章   天色即将黑透, 房中并未点灯,从房梁上往门外望去,只能看到院中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有把竹椅,椅子腿微有些外跛, 似乎不太稳固。   莽娃子叫了几声“小青姐”, 一句回应未曾等来, 初时只是困惑, 渐渐便担忧起来,顾不得官兵走是没走,直接便从梁上跃下, 往外大步迈去。   眼见即将出门,妇人的身影匆忙出现。   莽娃子松了口气:“小青姐你去哪了?我喊了你半天,以为你出事了。”   他急得说话都变快了, 却又在看清妇人的瞬间, 神情微微一滞。   月上树梢, 光影迷离, 只见妇人面颊潮红, 喘息点点, 一双杏眸潮湿泛红, 身上衣裙整洁,人却透着股说不清的凌乱。   莽娃子为之困惑,下意识问:“小青姐, 你脸怎么这么红?”   薛青青眸光闪烁,抬手摸了摸脸颊, 感受到上面灼热的气息,沉静从容地道:“应是惊吓所致,我刚将人都送出门去, 心悬了半天,不敢放下。”   莽娃子想到方才情形,面露愧疚:“抱歉小青姐,我不该过来给你添麻烦的,我这就回家,你放心,我爹娘那边我去说。”   他话说完,抬腿就要离开。   薛青青拦住他,秀眉微蹙:“官兵都还没走,你此刻出去,才是真的给我添麻烦。你爹娘为了你,连衙门口的人都敢骗,我也算是豁出去了,你如果这个时候出去被发现,不止害了他们,还连我都害了。”   莽娃子顿时愣住,满脸挣扎犹豫的神情。   薛青青毅然道:“你就在我家老实待着,等人都走光了再说,到时候你爹娘自会过来叫你出去。”   莽娃子还是觉得不合适,挠着头想要拒绝:“小青姐,我……”   薛青青一口咬定:“行了,就这么说定了,我去里屋看看孩子,你在外歇着,若是那伙人总是不走,你今晚便睡在那张竹榻上,若是饿了,灶房锅里有白日剩的饭。”   话说到这份上,莽娃子哪里还能说不。   薛青青转身回房,留他自己在堂屋。   屋内顿时变得静谧,无声之中,一缕甜润的香气幽幽蔓延——薛青青身上的香气。   莽娃子口干舌燥,忽然感到无所适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能看向供案上的牌位。   “陆放哥,好久不见,”莽娃子冲牌位打起招呼,一本正经道,“我遇上点难事,借你家中躲一躲,小青姐也是同意了的,你,你可千万别多想。”   话虽如此,他语气却控制不住地心虚,仿佛劝着别人别多想,自己倒先多想起来。   空气中,幽香还在萦绕,活似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弄人的心弦。   莽娃子度日如年,盼望着自己爹娘的声音出现在外面,叫他赶紧回家。   可不知过了多久,屋外都没个动静,好像已经将他就此遗忘。   眼见夜色渐深,莽娃子眼皮发沉,左右实在等不到,便躺在了竹榻上,打算眯上一会儿。   正睡得半梦半醒,他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迷迷糊糊感觉到,似是妇人在哭。   哭声绵软娇柔,似莺啼鹂诉,压抑又隐忍,可惜实在隐忍不住,断断续续地辗转吟出,反倒比直接哭泣更显清晰。   莽娃子眼皮太沉,只当是做梦,有了幻觉,没当回事,翻个身,继续睡过去了。 ↑返回顶部↑ 第41章 (1 / 4)   第40章   莽娃子的头脑清醒过来, 男人的自尊使他十分想要张口斥驳回去,想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吼上一句。   但脖子上的冰冷那样真切,好像他还没有说话,只要将敌意的眼神流露出去, 顷刻便能人头落地。   他只能拼命平复心跳, 攥紧拳头, 等着对方开口。   裴怀贞握着镰刀, 力度松垮,但手极稳,是常年拉弓射箭的手。   “第一, 从今日开始,不准与薛青青说一句话,不准看她一眼。”   低哑懒散的声音响起, 裴怀贞眼神幽深如毒蛇, 盯着榻上年轻人的眼睛:“你看着她时, 脑子里出现了什么画面, 我比你懂。”   莽娃子涨红了脸, 急着想反驳, 但脖子上横着要命的家伙, 性命攸关,他不敢出声,只能咬牙默认。   目光下移, 当他留意到男人身上的痕迹,再想到这几日夜里听到的动静, 瞬间如鲠在喉。   年轻小子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何况军营里闲暇下来,老兵嘴里什么荤话都彪, 他知道,这陌生之人身上的伤痕,是和女子欢爱时留下的。   而且很显然,过程十分激烈。   在这间屋子里,身为女子的,只有他小青姐一人。   莽娃子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他觉得,自己有点想哭。   不仅仅是作为陆放的兄弟,为死去兄长打抱不平的想哭,还有作为一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看到自己奉为神仙一般的美丽女子,被拉下云端,幻想破灭的想哭。   低哑的嗓音再度出现,裴怀贞接着道:“第二,从此刻开始,你要全权听从我的命令。”   莽娃子气急攻心,抬起憋到猩红的眼睛,终于反抗一句:“凭什么?”   裴怀贞:“任务结束那日,我保你进铁鹞军。”   莽娃子浑身一震,所有伤感飞至九霄云外,全身血液沸腾起来。   他安静许久,仿佛在反复确认,自己真的没有听错。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出声音,瓮声瓮气:“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裴怀贞吐字干脆:“走出去,帮我传递情报。”   “外头都是征兵的,我出不了门。”   “这是你要解决的问题。”   “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你怎么跟我保证,事后无论怎样,我都能进铁鹞军?”   天色熹微,光影昏暗。   男人眼眸微眯,口吻变得冰冷:“小友,你还没有跟我谈判的资格。”   镰刀的利刃逼近温热的肌肤,轻轻一勾,便能使血液喷涌,人头落地。   “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你此生唯一的机会。”   更是唯一的生路。   裴怀贞不会允许,一个发现自己踪迹的人活下去,只要对方说一个不字,他瞬间便能了结对方的性命。 ↑返回顶部↑ 第42章 (1 / 4)   第41章   怀抱密不透风, 鼻息之中,全是男人身上清冽干净的香气,混着灼热的吐息,形成了令人头晕目眩的奇异味道。   薛青青的耳尖被含住, 酥麻流经全身, 声音也跟着酥软, 柔得能滴出蜜来:“你……你是装的?”   头顶上空, 传来男人的一声低笑。   “我装什么了?”裴怀贞启唇反问,慢条斯理。   薛青青回忆到方才堂屋发出的动静,默默咬紧了唇, 不愿应声。   裴怀贞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潮湿的唇瓣离开耳畔,游离在她的唇边, 轻轻吐气:“青娘方才以为, 我在做什么。”   “青娘守着这道布帘, 又是想看到什么?”   他笑声轻佻, 薄唇与妇人娇润的唇瓣轻擦而过, 若即若离。   薛青青身躯僵硬。   分明更加亲密的事情, 二人也已做过数不清多少次, 这般暧昧的举动,她却依旧未能适应。   感觉到她微微的抗拒,裴怀贞的双臂收得更紧了些, 委屈地道:“青娘,何苦为难自己?承认喜欢我, 喜欢我带给你的感觉,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你的好丈夫在天上,看到你与我如此快活, 也会深感欣慰。”   如同被踩中尾巴的猫儿,薛青青当即瞪圆了眼:“你满口胡言——”   裴怀贞低头,吻住了她。   不比先前或急切或强势的吻,这个吻缱绻温柔,细腻地吸吮舔舐,时而若蜻蜓点水,时而又长驱直入,舌尖探索过檀口中的每一寸芳泽,细细挑逗。   薛青青原本还恼怒不已,在此攻势下,身体渐渐便失了力气,原本还在推搡的双手,不知不觉便揪紧了面前男人的胸前衣料,隔着薄薄一层中衣,年轻剧烈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响在她的掌心。   而就在妇人思绪沉浮,意乱情迷之际,薄唇又骤然松开红唇,任由檀口维持微张的形状,可怜地喘着粗气。   薛青青被吻得头脑涣散,乍然得以解脱,只觉得空虚难受。   她模糊地意识到,她似乎被报复了。   他故意等她沦陷,而后狠心抽身。   “青娘就如此不想我提他?”   裴怀贞口吻轻柔,手却掌控地包裹住妇人的下巴,指腹轻蹭唇瓣上的潮湿,眼眸微眯:“可我若偏要提呢?”   千里山河他尚且轻松镇守,比不上一个死人,于他而言,是奇耻大辱。   “难道他有我体贴,有我温柔,有我能让你情潮迭起,欲生欲死?”   “他有么?”   “青娘,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   薛青青别开脸,避开了那只试图掌控她的手,强行平复喘息,冷下声道:“他是他,你是你,你二人,不该放在一起比较。”   裴怀贞“哦”了声。尾音拖得绵软上翘,意味深长:“是不该比,还是他根本就比不过?”   “青娘,身体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和我在一起,远比和他在一起舒服,对吗?” ↑返回顶部↑ 第43章 (1 / 5)   第42章   中秋前后, 五谷丰登,瓜果陆续下来。   李大娘种的江米收割,薛青青被叫到家门外,陪着一起, 用磨石给米脱壳, 权作打发时间。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 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小黑盘在薛青青的脚边睡觉, 时不时地晃两下尾巴。   “青娘的脸色憔悴许多,可是夜晚没能睡好?”李大娘瞧着薛青青的脸,顺口问道。   薛青青今日穿了身洗旧了的秋香色衣裙, 雪白的肤色衬着乌油油的头发,低下脸做活时,卷翘的长睫遮着一双盈盈杏眼, 只是坐着, 便已娴静如画。   听到李大娘的问话, 她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轻声开口:“不妨事, 只是孩子月份大了, 觉睡得少, 夜间难带些。”   她这话并未有假。   小老虎醒着的时间,快与大人持平,且需求旺盛, 每日咿呀不停,凡事若没能按照他的心思, 便要非哭即闹。   但这都是“沈濯”在操心。   早晚哄睡,日常照顾,皆是由他包揽。   当然, 他也不会白白受累便是了。   “我伺候好孩子,青娘伺候好我,如此才算公平公正。”   男人低哑的嗓音萦绕耳畔,想到日日湿透的床褥,薛青青耳后滚烫一片,磨米的手急促许多。   李大娘叹气:“这倒是,如今才算起个头,等再长大些,到了会走路又听不懂人话的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猫嫌狗厌。”   薛青青扑哧一笑,问道:“莽娃子小时候,也是如此难带么?”   李大娘哼上一声道:“那个混账,我生块红苕好过生他,生时便难产,折腾了一宿才露头,险些送我一条命,大了又漫山遍野跑,差点被捕兽夹咬断了腿,若非有陆放看着他,九条命也不够他嚯嚯的。”   提到陆放,李大娘不免有些伤情,犹豫了一二,终究对薛青青道:“青娘,有些话,原不是我这个当长辈的该说的。可一个人带孩子,日子真没那么好过,你趁着年轻,还是要早做打算。”   薛青青听出这话意思,眼眸垂下,温声道:“您为我好,我知道,只是我已决定,不再改嫁了。”   “纵是不嫁,寻个相好也是行的,”李大娘压低声音,“有个人帮衬着,怎么都比孤零零的一个要强。”   冷不丁地,一张俊美多情的面孔,闪入薛青青脑海当中。   “相好……”她喃喃咀嚼这二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与沈濯当下,是否便是相好的关系?   不知想到什么,薛青青的眼神动了动,状若自然地问起李大娘:“我先前从未想起问,陆郎他以前,可曾有过相好?”   李大娘笑道:“给你傻气的,相好若能放到明面上,还能是相好吗?他有没有的,我能知道?”   薛青青被说得心梢直跳,脸红不语。   李大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相好有没有,我是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他先前曾救下个被狼扑倒的姑娘,自那便魂不守舍,一心攒钱娶媳妇儿。”   薛青青抬了头。   这她是真不知道。   李大娘接着道:“也是那阵子,他衣服上的补丁,总是打得整整齐齐,我便猜测,那姑娘应当也看上了他,过不了太久,便能吃上喜酒,可后来才发现,天底下就没有一拍即合的好事儿。”   “那姑娘的爹,乃是个五毒俱全的破落秀才,纵使家里揭不开锅,腰杆却挺得直,看不上陆放是个穷打猎的,后来做主,把那姑娘嫁给了镇上一户开猪肉铺子的鳏夫,距今已有三年了。” ↑返回顶部↑ 第44章 (1 / 6)   第43章   君子六艺, 骑射占之其二。   身为皇太子,裴怀贞自幼有专人教导骑术,十岁出头,便已能够百步穿杨, 矢无虚发。   他十分清楚, 腰部该如何发力, 能够又准又狠。   哪怕是平躺着。   窗外, 乌云遮住日光,入秋的第一场大雨伴风而来,雨丝笼罩住幽静的小小山村, 泡成一片泥泞的情天恨海。   薛青青发髻散落,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腰后,衬得腰肢莹白, 如若新雪。   她天生骨架便小, 身上的皮肉却匀称得过了头, 顺着盈盈一握的细腰, 往下过渡的曲线格外丰盈, 好似一只瓶颈细长, 瓶肩丰腴的观音玉瓶。   来不及脱完的绣鞋, 悬在足尖,被痉挛的脚趾勾起,颤颤巍巍, 欲拒还迎。   耳边的雨声变得模糊,吐出的热气打湿了面颊。   妇人面颊潮热, 水眸如罩雾气,朦胧没有焦距。   一只大手蜿蜒探上,青筋剧烈地跳跃, 鼓涨成狰狞模样,掌心握住软白的纤腰,指腹收紧,往下猛然按压——   “轰隆!”   一记凶雷响彻云霄,天空绽出无数细白闪电。   村口苍翠的竹林倒塌一片,连带旁边的水井也遭了殃。   待等雨停,几个身披蓑衣的村民前去查看,只见狭小的井口被雨水打得凌乱,砌在周遭的砖石松动破碎,井水汩汩往外泄涌,水面飘了一层树叶草根。   “可怜见的,都要被凿坏了。”   ……   薛青青一觉昏睡,醒来已是夜深时分。   雨丝挂在屋檐,发出滴答脆响,夜色晦暗如墨,填满了视野的画布。   她欲要起身,却连肩膀都难以动弹。   仔细看去,才发现自己被箍于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中,男人炙热的手臂牢牢缠绕住她,只给她留得喘息余地,就连一双修长有力的腿,都紧紧夹着她的双腿,肌肤相贴,温热传递。   薛青青感觉自己简直成了抱枕,随意便被搓扁揉圆。   她抬起头,愤愤地看向人脸。   清亮的雨色折入窗边,给夜色融了一层淡淡清辉,虚虚萦绕在暗中。   男人双目紧闭,神色安详,纤长的眼睫随呼吸起伏,温热的鼻息轻轻喷洒,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张,状若花瓣,泛着潮热的嫣红。   薛青青愣住,对着这张脸,不知为何,燃起的怨愤消下不少。   她知他心思恶劣,性情刁钻,知他睚眦必报,心胸狭隘。   可天神在上,这张脸,可真是好看得让人心悸。   尤其此刻处于睡梦之中,更是美好得近乎澄澈,宛若初生赤子。 ↑返回顶部↑ 第45章 (1 / 5)   第44章   夜幕如丝渗透, 犹如一只遮天的大手,将不大的房屋整个攥住,压抑,憋闷。   妇人瞳光轻颤, 眼中不断有泪滑落, 晶莹闪烁。   她就这般看着面前男人, 等待着他的回答, 苍白的脸上,满是紧张与小心。   裴怀贞也在看着她。   对着薛青青流着泪的,饱含不安的眼睛, 莫名的,他又想起了那头在上林苑猎到的鹿。   鹿的身躯被箭矢贯穿,却没有立即死去, 虚弱地躺在地上, 一双圆润的, 琥珀色的鹿眼, 盈满泪水, 静静地看着他。   他当时有多大, 十二?亦或是十三?   年少的太子得意地昂起了头, 掌中酥麻,仍有箭尾的嗡鸣。周遭响起了无数喝彩,各个官员争先恐后, 阿谀奉承。   那头鹿后面怎么处置,裴怀贞全然不记得了。   大抵是被宫人将皮扒下, 作为战利品收入库房,肉则进了御膳房,成为御案上转瞬即逝的一道菜肴。   过去许多年, 他不该想起那头鹿。   可那双流泪的鹿眼,虚虚晃晃,竟与面前妇人的眼睛重叠,融合。   与迟来的记忆一起出现的,是迟来的恻隐之心。   裴怀贞低下头,薄唇吻上薛青青潮湿的眼睫。   “不会。”   他道:“我不会骗你。”   温热的吻点如羽毛轻盈,薛青青闭了眼,泪滴顺着眼角滑落,接连不断。   她哽咽,仍是不安:“你跟我保证。”   “我沈濯对天起誓,此生若对薛青青有所欺骗,定断子绝孙,不得善终。”   裴怀贞吐字坚决,掷地有声。   薛青青立刻睁开了眼,惊惶地捂住了他的嘴:“何苦这般咒自己?”   她“呸呸”两声,眼底满是不忍,注视面前男人,眼眶泛红:“纵使你有朝一日欺骗了我,我也不要你断子绝孙,不要你不得善终,我只要,只要……”   要什么,薛青青也说不上来。   心肠软的人,连放狠话都要斟酌再三,怕会成真。   时光过去半晌,昏暗之中,不过出现妇人的一声轻叹。   薛青青摇头,苦笑:“我是不能拿你如何的。”   “我所能做的,无非是离你远远的,余生再不见你。”   裴怀贞的手臂收紧,将怀中身躯困得更紧,声音肃冷:“我不准。”   “那就不要骗我。”薛青青顿了顿,接着道,“沈濯,我这个人,很是识相,你若有朝一日,对我腻了,和我说上一声,是走是留,全凭你心意。” ↑返回顶部↑ 第46章 (1 / 5)   第45章   小臂鼓起的青筋如有生命, 大肆地跳跃,肿胀,充血。   妇人柔软的指腹打着圈儿,轻轻地笼罩上去, 在光滑的肌肤上细细磨蹭, 指甲若即若离, 抠弄着火热的青筋, 掌心轻柔包裹。   裴怀贞眉头难耐地皱在一起,玉白的面孔极快地被潮红覆盖,额角的筋络大起大伏, 猛烈跳动。   他倏然抬高手,大掌扣紧妇人纤细的后颈,反客为主, 用力地吻了回去, 喉结上下滚动。   薛青青呼吸被夺, 头脑逐渐昏胀, 按在男人小臂上的手渐有松动。   一只大手猛然覆上她的手, 力度收紧, 强行又给压回原处。   唇齿分离, 男人低哑的嗓音响在她耳畔:“既是你开始的,便由你负责收尾,逃什么?”   薛青青呼吸急促, 低低地喘着,声音软得不成样子, 柔柔怯怯地道:“你……你不是要去给我盛粥吃么。”   “还吃什么粥,”他倾身上榻,一手推倒她, 另只手扯开上身衣物,露出精壮的窄腰,声音沉得骇人,“…吃不吃?”   薛青青眼波震颤,看着男人那张俊美斯文的面孔,想象不到,他怎能说出这般粗俗的话?   她通红了脸颊,有点羞于面对这个人,转脸将面孔埋入枕中。   下一瞬,下巴便被粗鲁地抬起,掰正。   薄唇落下,急切地咬住了她的唇。   ……   中秋将近,蜀地又落了两场雨,清凉的雨气中,终是迎来了十五月圆。   薛青青特地布置了一桌好菜,鸡鱼肉蛋都端上了桌,还做了月饼,打了糍粑,满屋香气萦绕。   小老虎又冒出了两颗小牙,盯着饭菜口水直流,在裴怀贞怀里探着身,伸着小手去够,够不到便哭,憋得脸通红。   裴怀贞怕将这小子馋坏,便抱去了里屋,准备先将他哄睡再说。   但这娃娃显然不比以往好哄,半天过去,精神十足,小手还欠得很,胡乱挥舞着,去抠裴怀贞的脸。   “嘶,”裴怀贞吃痛皱眉,将那小胖手按了回去,佯装生气,“老实点,再胡闹就揍你了。”   小老虎显然没将他的发火当回事,不仅不怕,还咯咯笑了起来,葡萄似的眼睛亮闪闪,弯得像月牙。   “笑什么?”裴怀贞的唇角上弯,“真当我不舍得?你又不是我亲生的。”   小老虎好像很高兴看他说话,乐得摇头晃脑,嘴里咿呀学语,含糊地发出了一声:“……爹。”   裴怀贞愣了愣。   片刻后,他嗤笑出声,在孩子的小脸上轻轻掐了一把,懒洋洋地道:“谁是你爹了?别以为你是我带大的,就能当我的儿子了,你有那个福气么?”   “有本事,就再叫一声。”   小老虎不叫了。   这豆大的孩子还没狗聪明,刚才的那一声“爹”,本就是误打误撞,撞一次就罢了,怎会连着撞两次。   裴怀贞却不依不饶起来,追着他教导:“方才怎么叫的?再叫一遍。” ↑返回顶部↑ 第47章 (1 / 4)   第46章   深秋时节, 天气骤冷,山间早晚冻人难耐,霜叶红了一片,映着连绵群山。   天冷, 人也易犯懒。   薛青青早早便醒了, 贪恋被窝的温暖, 赖着不愿动弹, 横竖孩子也不闹,她也小小地惬意了一回。   直至日上三竿,实在是躺不下去了, 她才将心一横,掀开被子,穿衣下榻, 生怕慢上一步, 人便又回到被窝里。   漱过口, 薛青青走出里屋。   只见外间干净整洁, 秋日暖阳照到处处亮堂。   两个孩子已经苏醒, 没哭没闹, 在摇篮里摇头晃脑, 大眼瞪小眼,比着赛似的吃手玩,吃得吧唧作响。   摇篮旁边, 年轻男人安静坐着,修长手指托住书卷, 潋滟的眼眸低垂,正在专注地看书。   身上布衫洗得发白,包裹着看似清瘦的身躯, 不仅不显寒酸,反而衬得俊秀飘逸,一身矜贵之气。   听到布帘晃动的声响,裴怀贞眼睫稍动,抬眸时,眼底盈满笑意,嗓音温润:“青娘醒来得正好,我有样东西给你。”   薛青青看痴了他的脸,下意识道:“什么东西。”   “就在桌上,”裴怀贞道,“你一看便知晓。”   薛青青往桌上看去,只看到一封不起眼的信笺。   她走过去,拾起信笺,小心地拆开,从里面拿出了一纸对折的文书。   薛青青展开文书,看过上面的字眼,又不敢相信似的,盯向落款的红色章印,张口之后,咬字都在磕绊:“这……这是房契?”   裴怀贞“嗯”了声,口吻淡淡:“我托人给你在镇上买了栋住宅,就在衙门旁边,离学堂和集市都近,方便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你买菜。宅子的角门外,还有一条水渠,浣衣洗菜都便利,再不必辛苦往家中挑水。”   他顿了下,继续道:“我先前听你说,此地的衙门不管事,这也并不难办,兴许哪日县令暴毙,朝廷又派个清廉的过来,这也是说不准的。住在衙门边,早晚都有差役巡逻,自比别处安全许多。”   他安排周到,有理有据。   薛青青看似在听,两耳却早已嗡鸣作响。   看着白纸黑字的契书,她的心跳得极快,却并非是因为高兴。   先是有六百两银子,接着又有价值不菲的住宅,天大的馅饼接连砸过来,已经让她有点害怕了。   她当然是相信沈濯的,但她不相信自己的运气,尤其在经历过穿越以后。   甚至她隐约涌起不详的预感,觉得这后面是不是有什么深坑,正在等着她往里跳?   清晨阳光炙热,刺得人眼皮发酸。   妇人攥着房契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将它装回信笺中,小心地放回了桌面上。   “我觉得,住在村子里也挺好的。”   薛青青声音很小,莫名显得心虚:“再过几个月,孩子会走了,定会到处跑来跑去,镇上路宽,人又杂,万一有人牙子混在其中,趁机拐走孩子,那就太吓人了。”   裴怀贞略眯了眼眸,看着她的神色,轻笑一声:“所以说,青娘是不满我给你挑的新家?”   薛青青忙抬起脸,头点得好似小鸡啄米,眼里闪着急切的光:“满意的,我自然是满意的,我长这么大,都没有住过这么好的地段,我想都不敢想的。” ↑返回顶部↑ 第48章 (1 / 4)   第47章   事后火热的气氛似是凝结, 深秋的寒意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蚁,密密麻麻爬上薛青青的躯体。   她被自己一晃而过的念头吓到,肤色褪去潮红,阖紧的眼皮不安跳动。   “青娘在想什么?”   男人吐息温热, 幽幽缠绕在她的耳畔和颈间, 嗓音低沉温柔, 有些委屈:“为何不与我说话了?”   薛青青没回答他。   想到这个人可能对自己没有丝毫情意, 所付出的一切,皆是出自不甘心与胜负欲,她便感到深深的恶寒。   她克制住心头颤意, 佯装镇定道:“没什么,有些乏了。”   “那我也不管,”裴怀贞声线越发柔软, 几乎在撒娇, “我就要你看着我, 青娘, 看着我。”   薛青青无奈, 只得睁眼。   晌午阳光炽烈张扬, 穿窗而入, 照耀在凌乱的床榻。   男子本就精致的五官,被阳光再镀上一层华丽的光晕,貌若漱冰濯雪, 形若玉山倾倒。   本是极为清冷的气度,偏生就了一双多情桃花目, 看人时,眼底水波粼粼,如若星子揉碎, 丝丝缕缕的情意,简直要把活人勾缠进去,溺毙其中。   而这双眼睛,就这般定定看着心软的妇人,轻轻地眨动一下,长睫轻颤。   薛青青微怔。   不知为何,她突然便想到他当初不顾安危,潜入匪窝救她,又掩护她逃走,差点将命都交代出去。   因为那点不甘心,便能做到这一步,他是疯子不成?   薛青青的目光慢慢柔和,注视男人委屈的眼瞳,温声道:“我现在看着你了。”   “不够,”裴怀贞得寸进尺,“还要你亲我。”   他闭上眼,将薄唇微抬。   薛青青顿了顿,仰面迎他,在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好似蜻蜓点水。   吻点抽离的瞬间,纤细的后颈蓦然被温热的掌心覆盖,压着她,继续将吻深入。   肌肤再度变红发烫,薛青青有些难耐,伸手想推开男人,手伸出去,却被牢牢压制,强势的手指穿入她的指缝,逼着她十指紧扣。   “正好,”他松开她的唇,在她耳边低笑,“尚没干透,可以直接开始。”   薛青青立刻清醒了过来,摇着头想要拒绝,嘴便被重新堵个结实。   大掌掐上她的腰肢,收紧力度,摆正位置——   妇人柔软的惊呼传至窗外,惊跑了檐下歇息的雀鸟。   ……   日沉月升,转眼冬至。   天气彻底冷了下来,田里的豌豆尖翠绿一片,嫩得能掐出汁水。 ↑返回顶部↑ 第49章 (1 / 4)   第48章   “我出门时并未细看, 随意拿的一支挽发。”   薛青青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髻。   黑绸般的乌发没了支撑,松垮地滑落下来,乌云一般, 堆在雪白的颈窝之间。   裴怀贞握簪的手隐约发紧, 嗓音低沉下去, 慢声反问:“是么?”   尾音拖得慵长, 透着股子讽刺。   薛青青听着语气不对,抬起头,朝他望去。   堂屋的烛影渗入帘布, 将人脸映照的忽明忽暗。   那双总是噙带笑意的多情眼眸,早在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郁, 如同化不开的乌云, 随时可能酿出冰雪。   薛青青顿了顿, 有些不确信地问:“你生气了?”   “并未。”   裴怀贞垂眸, 把玩着手里粗糙的簪子, 轻嗤一声:“只是有些难过。”   “这样小的一件请求, 青娘竟都不愿放在心上, 可见我在青娘心中的分量,不比柳絮沉重多少。”   他又笑了声,满是自嘲意味。   薛青青顿时急了, 身体朝他靠近,紧张地解释着:“你不要多想, 我当时真的只是随手挽发,摸到哪支便用哪支了,根本没注意看是谁做的。”   薛青青再度将当时情况述说清楚, 再提出补救方式:“是我不仔细,用的时候没当心看,我现在就把它收起来,以后都用你做的簪子挽发,可好?这样你满意了吗。”   她伸出手去,想拿回簪子。   裴怀贞却挪开手,故意拉远了簪子的距离,盯着她的脸,目光依旧温和,却一字一顿,重复她说的话:“这样你满意了吗——”   他眼中泛红,宛若承受诛心之痛,声线不自觉地发着抖:“青娘,你是在施舍我吗?”   薛青青简直百口莫辩,越被反问,越是想自证,急得声音都磕绊:“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濯你听我说,我——”   “我该听你说什么?”裴怀贞哽咽道,“听你说不管那个人无论是死是活,待你好或坏,我都是比不上他的,对吗?”   未等薛青青说话,他自嘲道:“既如此,我还装什么大度。”   男人温和俊美的脸上,陡然浮现浓重悲伤之色,死死盯着面前妇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怨气最重的话:“青娘,我告诉你,我就是讨厌那个人,恨那个人。”   “我恨他凭什么能早我一步遇见你,恨他凭什么能让你为他孕育子嗣,恨他凭什么能得到你的身体,你的心,你的全部爱意。”   “他对你很好吗?他给你的,有我给你的多吗?他能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吗?他都不能,他甚至对你连真诚都做不到。”   裴怀贞的语气突然变得惋惜,目光充满怜悯:“甚至你在他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是别人的替代品,是他用以寄托爱意的工具罢了。”   声音清晰至极,听入耳中,没有丝毫粉饰太平的余地。   薛青青僵住身体,脸上的血色极快褪去,原本还算明亮的杏眸,变得空洞漆黑一片,一眨不眨。   裴怀贞眼睁睁看着她的变化,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启唇欲要继续说下去。   可还没等他发出第一个字音,一记巴掌便带风袭来,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返回顶部↑ 第50章 (1 / 7)   第49章   冬至之后, 即是腊月。   凛冽的寒冷弥漫蜀地,鸟巢不离巢,草木多凋零,早晚天色皆为阴沉的青灰, 随时能有一场大雨降下。   一片萧瑟的阴郁里, 原本生机勃勃的小院, 也仿佛褪了颜色。   门外枝繁叶茂的槐花树, 早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院中落叶堆积成毯,灶房冰冷无烟。就连总是蹦哒乱跳的小黑, 也缩在自己的狗窝里睡觉,情绪低迷。   这时,一阵寒风吹来, 卷起地上的枯叶, 发出沙沙声响。   紧闭的屋门猛然便被打开, 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孔。   薛青青睁大了眼睛, 眼底亮光闪烁, 急切地看向院中, 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确定没有那个人, 她盯着地上飘荡的落叶,眼底的希望,一点点冷却成绝望, 怔怔地发起了呆。   “沈濯”已经消失了一个多月。   薛青青一个多月没有睡好。   她时至今日都想不清楚,明明是那样一个寻常的日子, 寻常的天气,她一觉醒来,还惦念着要给他做好吃的, 说几句软话哄哄他,以为这样做了,昨夜里那场伤人的争吵,便算是翻篇了。   可是怎么,怎么就让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这件事对她来说,能有多不可思议?甚至她初时虽慌乱,却并未太当回事,以为他是在故意吓唬她。   就像刚认识时,她让他走,他假装离开,结果却藏在家里保护她那样,她只当他在吓唬她。   毕竟他可是沈濯啊,他怎么可能会离开她?   他可是那个能够为她杀人,能够为她豁出性命的沈濯啊。   他不可能会离开她。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薛青青根本忍受不了没有他的日子。   她开始去找家里的所有角落,床底下,柜子后,房梁上,凡是能藏身的地方,都被她快翻出了包浆。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慢慢的,薛青青开始慌了。   她开始趁两个孩子睡着以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外面寻找,无头苍蝇一样在田间地头游荡,甚至找到了当初遇到他的悬崖下。   一无所获。   薛青青直到那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濯,好像真的走了。   在和她吵过架后,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走了。   但薛青青并没有因此后悔,后悔那天晚上不该跟他吵架。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愤怒。   天底下有谁过日子是一帆风顺的?再恩爱的夫妻还有闹红脸的时候,吵架能是多么稀奇的事情?能够让他狠心到直接离开?   她打了他,凶了他是没错,可他就一点错都没有吗?难道不是他事先用言语刺激她吗?她究竟犯了多么大的罪过,值得被他这样无情对待?那过往那些相处的时光又算什么,就能如此轻易的一笔勾销了? ↑返回顶部↑ 第51章 (1 / 5)   第50章   夜半时分, 皓月当空,月光亮得刺目,照耀得夜晚恍若白昼。   薛青青骑着毛驴,走在曲折蜿蜒的山间小路, 算命老者的那几句话, 反反复复, 在她脑海里面来回围绕。   “翟字……羽已飞, 隹未留,他走时连根羽毛都不曾落下,又怎会回头?”   “半年之内, 他若回头,需渡万里波涛,百折千难。”   “半年之内, 他若不回头, 余生你便是等成望夫之石, 也绝然等不到, 他回心转意的那天。”   每个字眼都像有千钧之重, 砸得薛青青彷徨无措。   她从老者的表情里能看出来, 所谓的“回头”, 大抵是老人家于心不忍,将那千万里有一的可能性,搬出来安慰她。   而命运已经明确告诉了她, 她与他,余生再难相见了。   这一个多月来, 薛青青已经哭得够多了,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此刻充斥于心的,只有死灰般的麻木。   她抬头, 看向皎皎皓月,看那诺大的玉盘高悬于天,清辉如瀑布泻下,忽然感觉天地之大,只剩自己一人。   这时,毛驴忽然噗出一口粗气。   薛青青低下头,伸手摸了摸驴脑袋,苦笑道:“忘了还有你陪着我了,放心吧,就快到家了。”   也在这时,山林中鸟雀纷飞,极快地掠过薛青青的头顶,活似一张遮天的大毯,将月色牢牢遮住,过了几个眨眼的时间,天空才恢复平静。   薛青青呆若木鸡,转头望去,看到鸟群远去的踪迹,方知自己不是在做梦。   “奇怪,这都腊月了,鸟群怎会突然迁徙?”   薛青青自言自语,为此困惑不已,却并未往深处去想,摇了摇头,继续赶路了。   未过多久,村庄的雏形已在夜色中显现。   周遭万籁俱寂,家家户户门窗漆黑,整个村子都已进入沉睡当中,唯有犬吠起伏,络绎不绝。   村里的狗极少有半夜一起叫唤的时候,除非是有外人闯入,比如山贼。   可来这一路,薛青青连山贼的影子都没见过。   她心中疑云愈发沉厚,一路惴惴不安,回到了自家门口。   门没有上闩,李大娘把孩子抱到自己家睡觉了,薛青青推了推门,门便自己开了。   她走到院中,步伐尚未放稳,小黑便冲到她脚跟前,不安地狂吠着,还咬着她的裙裾,不停将她往外拽。   薛青青不了解别的狗,但还能不了解小黑吗?小黑自小时候被训好,就从未乱叫过。   很显然,一定是有让它极度恐慌之事发生。   联想到天气的怪异,路上的异象,薛青青微微一愣,心中腾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顾不上栓驴,立刻冲出家门,朝着村口的水井跑去。   待气喘吁吁抵达,只见苍白月色下,素日风平浪静的井口,俨然成了一口烧开的大锅,里面的井水汩汩上涌,发出急促的“咕嘟”声。 ↑返回顶部↑ 第52章 (1 / 5)   第51章   片刻后, 新茶奉上。   御前大太监吴德兴,小心地趋步上前,提起天青色裂冰纹汝窑茶壶,缓慢倾斜壶口。   只听清冽地水声注入瓷盏, 茶烟袅袅, 清香四溢。   吴德兴将茶盏轻轻捧去, 摆在了年轻帝王的手边。   茶烟凝聚成云, 上升飘散,浸润了帝王的眉目,只见浓眉星眸, 姿容如玉,若瑶林仙树,秀逸超然。   “回陛下, 茶温是八分烫, 茶香最为浓郁, 只是入口要当心。”吴德兴谨慎地提醒, 神态谄媚。   裴怀贞执盏, 呷下一口茶水, 垂眸, 看向眼下奏折。   三年前,黔州山洪决堤,人畜死伤无数, 先皇沉迷后宫,奏折待阅未批, 折子在紫宸殿放了三年,赈灾粮饷便三年不曾发放。   诸如此类的折子,多如牛毛。   眉峰不自觉皱起, 裴怀贞瞳色深邃,面上浮现一丝躁色。   吴德兴立刻脸带担忧,关切道:“陛下已经两宿未曾合眼,再这样下去,身子骨受得住,眼睛也受不住。”   “不如看些别的,解解疲乏?”   裴怀贞闻声抬眸,看向太监的脸。   “看什么?”他音色平淡,眼眸微眯,已有警告的意味。   吴德兴只当帝王起了兴致,乐得合不拢嘴,连忙吩咐身后内侍:“去把东西呈上来!快着些,休让陛下久等!”   内侍应声退下,没过多久,便手捧沉香木托案,趋步而来。   案上整齐摆放了三卷画轴,吴德兴先捧来为首的画轴,徐徐展开。   只见画上色彩鲜艳,乃是精绘的一副妙龄少女图,少女中等容貌,在美人如云的京城,并不显得出色。   吴德兴笑道:“此女芳名徐妙卿,今年十七岁,乃中书舍人徐大人家的长女。”   裴怀贞未语,静静打量。   吴德兴将画卷交给内侍展示,接着捧起第二卷,展开之后,仍是一副少女的画像,同是中等容貌。   “此女芳名洛雨桐,今年十八岁,乃是太常寺丞洛大人家的幺女。”   最后,展开第三卷,一名衣着华贵,姿容艳丽的少女跃然于纸上。   吴德兴道:“此女芳名陈瑾,今年十七岁,乃上州刺史陈大人家的次女,听说性情最是柔顺不过。”   三幅画像对比在一处,显得第三名少女鹤立鸡群,美貌惊人。   吴德兴满脸堆笑,殷勤地对帝王道:“太后娘娘昨日传召老奴,念着陛下后宫空虚,龙嗣单薄,特地让老奴于六品以上的官员家中,选些适龄少女,画上画像,以供陛下赏阅。”   “老奴挑了一圈,看来看去,也就这三位女郎容貌秀丽,姿态娴雅,特给献给陛下挑选,择出中意之人,早早纳入宫闱,也早日为陛下开枝散叶。”   裴怀贞淡淡“嗯”了声,目光在三张画像上扫过一圈,最后落到吴德兴的眼睛上,手指轻点御案,慢条斯理地发问:“吴总管,你伺候了先皇几年?”   吴德兴连忙低眉敛目,不敢直视天颜,语气里却满是雀跃,颇为得意地道:“回陛下,老奴自先皇贵为储君时便伺候左右,距今已有二十二年了。” ↑返回顶部↑ 第53章 (1 / 4)   第52章   雪停以后, 云淡日光寒。   京城的正月,毫无回温之势,甚至更胜冬日,人站在冰天雪地里, 四面受风, 呵气成冰。   “打搅了, 我向您打听个人。”   宣德门, 左侧门下,进城的队伍排出一条长龙,在寒风中缓慢挪动。   薛青青小心翼翼, 向每个人仔细形容“沈濯”的相貌,期待着能有人对他有丝印象。   可连着问了有十几个人,人人摇头。   薛青青似是习惯了, 也不为此低落, 点下头, 对人家道过谢, 便接着问下一个。   队伍旁边摆着个卖羊杂汤的小吃摊, 摊上支了三两小桌, 桌下四五张条凳, 大锅咕嘟作响,热气蒸腾,浓郁的香气四散开来。   李大娘坐在条凳上, 正着急往口中扒着羊杂肉,朝着薛青青招呼:“青娘别问了!都问了一路了, 要找到早就找到了,先过来吃碗热汤,暖暖身子。”   同伙的嬢嬢附和:“就是就是, 吃饱了才有劲进城,我看你那相好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声不吭把你丢下走了,你还想他干什么?”   李大娘拽了拽那嬢嬢胳膊,示意她闭嘴。   薛青青未曾言语,只是略垂了眼睫,安静走到桌前坐下,捧起了滚热的汤碗。   小黑殷勤地绕在她的脚边,讨好地摇着尾巴。   北上一路,别说人,狗都累瘦了一大圈。   薛青青捞出碗里的羊杂,放在了脚边。   小黑吃得狼吞虎咽,三两口就咽干净。   薛青青再捞出一块软烂的羊肝,吹了吹热气,等到不烫嘴了,接着去喂两个孩子。   小老虎和菡萏窝在竹篓里,头上戴了厚帽子,身上裹了厚厚的冬袄,外面又包着层暖和的兽皮,冰天雪地里,小手一摸都是热的,唯独露在外面的小脸,冻得通红一片,活像两颗圆苹果。   菡萏吃了好几口羊肝,还喝了几口羊汤。   小老虎闻到羊膻味就皱鼻子,嘴里咿呀两声,不知道说了什么,扭头躲开。   “你倒是随我点好,挑食一随一个准儿。”薛青青无奈地笑了下,没逼孩子,倒逼着自己吃了下去。   她瘦得厉害,再不好好吃饭,孩子连奶水都吃不上了。   “你们等会儿进城,都有什么打算?”吃着饭,有位嬢嬢忽然问。   “能有什么打算,先找地方睡觉再说。”有妇人道。   “我得赶紧找活做,不然西北风都喝不上了。”另有妇人回答。   “我有亲戚在京城,我找过去住一阵子。”   七嘴八舌,各有想法。   薛青青咽下一口肉汤,热气氤氲了脸颊,苍白的脸色终于浮现三分红润,眼神却愈发迷茫起来。   她抬起头,望向巍峨的城门。 ↑返回顶部↑ 第54章 (1 / 3)   第53章   等了大约有三炷香, 仪仗的队伍总算走完。   薛青青两只膝盖都已麻木,手掌撑在地面,忍着疼站了起来,缓和了许久, 才迈出颤巍巍的一步。   她吸着凉气, 适应了好一会儿, 步伐方算正常。   想了一想, 她没有立即与李大娘他们汇合,而是先找到了家庄宅牙行,出好定款, 托牙人尽快找到合适的房子落脚。   因她出钱爽快,牙人办事也麻利,当场便翻遍簿子, 给她寻到了个宽敞通透的大杂院。   院子地势不算多好, 胜在实惠, 里面三间广亮大开间, 门口挨着渠水, 屋里打着通铺, 至多可容纳五六十人。   薛青青看着渐暗的天色, 没讨价还价,当场便定了。   牙人喜笑颜开,当即便扯上钥匙, 随她一起找到同伴,带着众人前往院子。   待抵达地方, 已是傍晚日落。   火红的余晖映着宽敞的院落,虽打眼一看便知院子年岁久远,可墙瓦俱全, 遮风挡雨是足够了,院落西北角还有个砖砌的灶房,可在外头烧火做饭。   妇人们欢天喜地,忙着洒扫院落,整理行囊,烧火取暖,担水做饭,个个都是干活的好手,没过多久,院中便已充满人气儿,饭菜的香气自灶房内飘出。   不知不觉,已至夜深。   女人们劳累一路,人困马乏,此刻填饱肚子,上了通铺便睡死过去,鼾声连绵。   榆木桌子上摆了盏油灯,火苗如豆,照亮通铺一角。   两个孩子已经睡下,薛青青轻柔地拍着孩子,看着熟睡中的小脸儿,眼眸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大娘轻手轻脚,走到薛青青跟前,将一个钱袋塞给了她。   薛青青下意识接过,感受到手中为何物,又塞了回去,惊诧道:“您这是做什么?”   李大娘见她不收,便将钱袋放到被褥上,小声地道:“收下吧,这是大家伙儿一起凑出来的,都不容易,你一声不吭将钱垫上了,我们心里如何过意的去?何况你带着两个孩子,日子本就艰难。”   薛青青摇头,再度将钱塞回李大娘手里:“来这一路,我们娘仨受了大家许多照料,没有你们,我是决计不能走到京城的,只怕刚出蜀地便要横死街头。”   此言并非夸张,因为战乱和天灾,北上一路凶险重重,越走越冷已是小事,多的是心怀不轨的人伺机劫略,或谋财害命,或纯粹以作恶为乐,虐杀人命。   也幸亏出行人多,加之蜀地民风泼辣彪悍,妇人们抱起团来,并不胆怯,遇到图谋不轨的,直接拿刀吓唬,摆足拼命的架势。   往日里有仇的,有怨的,你占我家菜地,我砸你家墙头,如今也都顾不上去计算了,看顾好孩子,守好牲畜最为要紧,只有齐心协力,才能活下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多说什么话。”李大娘眼见要急。   薛青青道:“我有钱的,眼下不缺这些。”   又恐对方不信,她道:“我那个相好,走前给我留了笔钱,足够我和孩子生活,大家纵然要还钱给我,也不急于这一时,待安顿好,手头宽裕,重新再算便是了。”   二人好一番拉扯,李大娘终是将钱袋收回,问她:“青娘,这一路我都忍住没敢问你,你那相好,究竟是什么来路?”   薛青青顿了顿,长话短说:“他是个商人,家中做铁器生意,排行老大,下头有两个弟弟。”   李大娘叹气:“那便没错了,做生意的心都凉薄,若非心足够狠,也做不到一声不吭,丢下你便走的行径。”   薛青青眼睫稍颤。 ↑返回顶部↑ 第55章 (1 / 4)   第54章   晌午时分, 薛青青回到大杂院,正赶上女人们做饭。   炊烟袅袅,灶房热火朝天。   除却里面的一口大锅,院里又另支起了三口小锅, 锅里炖煮着羊头牛骨头, 猪下水等便宜量足的肉类, 浓烈的气味飘散开来。   李大娘在水缸旁洗菜, 见薛青青回来,便招呼:“青娘来得正好,过来给我把这萝卜切了, 等会放进牛骨头汤一块炖,味儿香死了。”   薛青青应声,放下手里菜篮, 净过手, 走到支在灶房外的案板前, 拿起菜刀, 将萝卜切成滚刀块。   本是个轻松的活计, 只是不知为何, 她今日的手格外不听使唤, 切到第三下,刀锋便陡然一偏,切在了手指头上, 肌肤瞬间割出一道小口,血珠渗透出来。   她轻嘶了口凉气, 动静被李大娘听见,赶忙上前,查看她的伤势。   “天哟, 血都流出来了,你走什么神呢?”李大娘吆喝起其他嬢嬢,让赶紧拿干净的布条过来,好将伤口缠上。   薛青青隐忍一路的情绪,在此刻倏然失控,颤着声音道:“我好像,找到他了。”   “找到谁了?”   李大娘看到薛青青通红的眼圈,顿时反应过来,愣了愣问:“你那个相好的,你看见他了?”   薛青青摇头:“我没看见他。”   接着将在京兆府门外,所听到的来龙去脉,全部说了一遍。   她后来仔细打听过,那个察政司的沈濯,今年二十出头,曾任兖州司马,祖上是皇商,靠冶炼铁器起家。   名字,家世,年纪,都对上了。   薛青青如何能不激动?   就连此刻切出手上一道伤口,血珠还在往外冒着,她都感觉不到疼了。   李大娘给她把手指缠好,琢磨着:“这样看,的确可能是他,可早八百年里,铁器便不官用了,靠铁发家的商户多了,也不能保证,就不会是个同名同姓的。”   薛青青点头:“所以我打算好了,我要亲自找过去,今天下午就去找,看究竟是不是他。”   李大娘叹气:“瓜娃子哟,他若是个假的,根本不认识你,定然不会见你。若是真的,都狠心离开你了,那就更不会再见你了,你找过去又有什么用?”   薛青青瞳光微颤,沉默了一瞬,道:“那我也要去试,能见到最好,见不到,横竖试过了,以后也不惦记了。”   李大娘摆摆手,无奈道:“去吧,我看要是不去,你今夜是别想睡好觉了。”   薛青青没再说话,好像回来这一趟,也只为蓄足一下勇气,眼下决定好了,转身便要准备去干了。   李大娘拽住了她,打量着她道:“等会儿,你就准备穿这一身去?”   薛青青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粗布衣裙,因为布料被勾出口子,还打了几个补丁。   她未曾多想,点了下头:“嗯。”   李大娘又叹了口气,把她推进屋子里,腾出一口锅,刷洗干净,烧了一锅热水,端到屋里,让她把身上擦擦,把头洗了。   薛青青满心只有去见沈濯这一件事,宽衣时才想起来,因为担心着凉生病,她已经许久不曾洗澡了,身上乱糟糟的。   是该洗洗了。 ↑返回顶部↑ 第56章 (1 / 5)   第55章   薛青青一动未动, 眼里原本明亮的神采,一点点地消散冷却,动作也随之僵滞下去。   确定不是自己期盼中的那张脸,她连头发都已没心思再挽, 任由碎发垂落脸颊, 轻轻搔在嫣红的唇角。   她垂首, 双手叠在身前, 微微曲膝,声音平静:“民妇薛青青,见过沈大人, 民妇手拙,髻发未整,让沈大人见笑。”   纵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沈濯”, 这个沈濯, 也是她得罪不起的人物, 她再想直接离开这伤心地, 也要与之周旋。   艳丽的霞光倾洒入门, 如薄纱蔓延开来, 笼罩在妇人周遭, 如隔云烟。   门外青年并未直接发问,而是道:“无妨,沈某可等夫人挽发。”   嗓音朗阔, 透着股正气。   他转身,背对于薛青青。   薛青青虽有意外, 也并未扭捏,直接用簪子重新将头发挽好。   这次她不在乎发髻的美观,只求结实, 自然快了许多。   “好了。”她轻声道。   青年转过身,大步迈入书房门槛,魁梧身型遮住大半夕阳。   “夫人请坐。”沈濯抬手朝向一侧太师椅。   薛青青看向椅子,心里有些不情愿,面上未露声色,依言坐下。   沈濯随之落座,旋即吩咐:“来人,奉茶。”   话音落下,小厮躬身进门,端来两盏热茶,摆在二人之间相隔的黑檀木方桌上。   茶热氤氲,悄然浸润了薛青青的眼睫,鸦羽似的长睫垂在眼下,衬得脸色愈发雪白,唇色愈发娇艳。   沈濯武将出身,说话不会拐弯抹角,隔着茶烟望着妇人,嗓音清正:“沈某瞧着夫人眼生,不知过往在何处,与夫人结下旧缘?”   薛青青本就心虚,听他这样一说,干脆不再遮掩,直接将实话道出:“抱歉叨扰沈大人,民妇今日前来,实则是为寻一名与大人同名同姓之人,眼下看到大人,民妇方知道,大人不是他,只是恰巧撞了姓名。”   薛青青连茶盏都不想端一下,启唇便要告退,一心赶紧走人。   未等她开口,沈濯道:“听夫人口音,不像京城人氏。”   薛青青顿了顿,下意识回答:“我是蜀人。”   “可是因地震,逃难来到京城?”   “是。”   “夫人坚韧,沈某佩服。”   沈濯端起清茶,呷下一口,沉吟道:“今日相逢便是有缘,为官者本就该为百姓排忧解难,不如夫人向沈某形容寻找之人的相貌体征,沈某可尽微薄之力,助夫人早日找到那人。”   薛青青下意识地亮了目光,抬眸询问:“沈大人此话当真?”   沈濯一笑:“自然当真。”   倏然之间,薛青青脑海当中,闪过无数足以形容“沈濯”的词汇。 ↑返回顶部↑ 第57章 (1 / 6)   第56章   回到住处, 已是入夜。   大伙留了饭菜,在锅里温着,两个孩子玩了一天,早已睡着, 在被窝里缩成两个小小的软团。   薛青青吃着饭, 将好消息说给了众人。   一听说每月能领八百文, 嬢嬢们喜不自胜, 却又不敢相信。   直到第二天上午,京兆府的差吏找上门,验查所有人的户籍, 大家才彻底信服,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一下子,薛青青成了所有人的功臣。   分明手头都紧, 几个嬢嬢却还张罗着, 要买肉剁馅, 给他们娘仨摊馅饼吃。   薛青青最怕的便是这般, 好说歹说, 才打消了众人的念头, 只寻常待她即可, 真当功臣供着,她自己也不自在。   这日的天色不算晴朗,像是又有场雪要下, 院子里却充满欢快的气息,人人喜笑颜开。   屋内炕头烧得暖和, 薛青青无事外出,便坐在床褥上,教两个孩子说话。   娃儿们正咿呀学语, 屋外头便传来李大娘的声音——“青娘,出来趟,有人找。”   薛青青只当是验户籍的胥吏折返而来,担心是有琐事遗漏,便忙用枕头围好两个孩子,省得掉下炕去,起身走向屋门。   到了外头,薛青青却没见胥吏,只见到一名穿红着绿的中年妇人。   妇人一身珠光宝气,头上簪了朵大红绢花,模样十分喜庆,身后跟了两个小丫鬟,俱是鲜亮打扮。   薛青青看着那妇人,有些狐疑地道:“您是?”   那妇人喜笑晏晏,叠手福身:“给夫人道喜了!眼下有桩天赐的姻缘找上门,夫人只等着享福去吧!”   言罢,便拉上薛青青的手,将兵部侍郎沈濯中意于她,想要纳她为妾之事,极其渲染地宣之于口。   薛青青虽诧异,却并未表现出过多震惊。   毕竟无论如何去看,那位沈大人,昨日待她都太过和善客气了,她自己回过味来一想,也觉得奇怪。   而眼下媒婆找上门,再去回忆昨日种种,反倒不奇怪了。   倒是她身旁的嬢嬢们,一个个瞠目结舌,磕磕绊绊地问媒婆:“你这话没诓人?那个沈大人,真的看上我们青娘了?”   “千真万确,比金子还真呢!”   “苍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那可是三品官啊。”   “我就说青娘的好日子都在后头,你看看,这好日子不就来了。”   嘈乱声中,薛青青蓦然启唇:“事情我已知晓,劳累您过来这一趟,也劳累您再跑一趟,去给沈大人带个话。就说承蒙他垂青,只是我已为人妇,膝下又带着两个孩子,早已决心不再改嫁,愿沈大人日后再觅良配,琴瑟和鸣。”   她声音轻软,听着却格外强硬,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把所有动静都压了下去。   那媒婆压根没想到她会拒绝,可惜得直拍手:“我是听说你已嫁作人妇,可你那男人不是早就不在了?年纪轻轻的,纵然改嫁,旁人也没有多嘴嚼舌的,你说你带着两个孩子,不愿嫁人,可正因有孩子,你才更该为他们做打算才是。”   “这位沈大人为人忠孝,因早年双亲去世,守孝便守了四五年,家中只一个待嫁的妹妹,后宅里也清净,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你嫁进门虽是做妾,可只要生下个一儿半女,还怕没有好前程?扶正也是说不准的呀。”   薛青青只当没听到这话,依旧是温软的声调,不紧不慢道:“话我已说完,就不多留您了,沈大人那边,劳烦您替我将意思传达。” ↑返回顶部↑ 第58章 (1 / 4)   第57章   正月到三月, 春回大地的好时节。   在这两月之间,察政司秉公执法,先后罗列了京中数十位高官贪污公款的证据,以雷霆之势定罪抄家, 所抄家产全数充公, 数字合并, 竟抵得过举国上下十年税收。   与此同时, 新帝下旨,废除徭役,重新分割田地, 将士卸甲归田。   百姓欢呼沸腾。   京中高官却人人自危,惶恐难安。   转眼,又是一年春狩, 按照惯例, 百官须陪伴圣驾, 于上林苑竞相围猎。   ……   莺飞草长, 一支箭矢破空划入树林深处, 发出一声刺穿皮肉的闷响, 旋即便是一记凄厉的兽鸣, 惊起满林雀鸟。   “陛下好箭法!”   “陛下神勇!千古无二!”   绚烂春光如瀑倾泻,照见一匹毛色黑亮的汗血宝马。   裴怀贞骑坐马上,玄铁护腕紧束箭袖, 勾勒出腕骨精窄的弧度,箭矢射出之后, 手还维持拉弓的姿势,手指蓄力,手背青筋暴起。   因要亲自狩猎, 他今日穿着简单,一袭玄色盘龙纹窄袍,外罩镀金锁子甲,身披玄色压云肩披风。   披风被特地打理过,上面萦绕一股若隐若现的香料气息,与他身上的龙脑香气并不一致。   很快,侍卫将猎物捡来,呈到他的面前。   乃是一只被射中后腿的雌鹿。   雌鹿未被伤及要害,但血水直流,难以逃脱。   即便如此,它还是奋力地想要支撑起两条前腿,满是求生欲望,深褐色的眼瞳之中,蓄满绝望的泪水。   有官员留意到雌鹿硕大的肚子,惊讶道:“这还是头怀了孕的母鹿?臣听闻鹿胎最为滋补养血,陛下不妨将其下放御膳房,剖出鹿胎,与药材蒸炖,服下用以养身,定能强健体魄!”   浓烈的日影下,裴怀贞垂下眼眸,黑瞳无情无波,凝视着琥珀色的鹿眸。   澄澈含泪的眼瞳,不知不觉,与他记忆中的一双眼眸所重叠。   “救它。”   帝王嗓音冷沉,咬字清晰。   周遭官员一愣,反应过来,当即传唤上林苑疗兽使。   裴怀贞挥动缰绳,小腿轻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骏马扬蹄,甩下一众官员,往林中走去。   几个近臣紧随其后,一并进入密林。   裴怀贞头疾未愈,近日来且有严重的趋势,乍一进入林中,视野满是青绿,肩膀略微踉跄。   “陛下当心。”王广伸手将他扶住。 ↑返回顶部↑ 第59章 (2/4)(1 / 4)   第57章(2/4)   王广应道:“是。”   “沈濯,   “是,臣明白。”   裴怀贞起身,最后看了眼亭下皎洁雪白的玉兰花,迈出腿道:“朕回宫了,不必送。”   沈濯王广躬身行礼:“臣等恭送陛下——”   声音整齐朗阔,在安静的园中格外清晰。   玉兰花下,沈姝仪叹口气道:“来迟了一步,陛下已经走了,这糕点用不上了。”   “怎么样薛姐姐?你看清陛下长什么样子没有,你觉得他和我哥哥,谁生得比较俊?”   “薛姐姐?”   微风吹动花冠,雪白的瓣子如雨落下,抖落了薛青青一身。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直直望着新帝背影消失的方向,双手一直在抖,几乎捧不住食案,连带上面的白糖糕也摇摇欲坠。   沈姝仪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薛姐姐你怎么了?你身上怎么一直在抖啊?”   薛青青回过神来,强行将视线收回,唇上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没什么,只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帝长什么样,有些激动罢了。”   “是吗?陛下方才走得好快,我都没看见他的样子,你看见了吗?”   薛青青点了下头,握住食案的手紧到颤栗,喃喃低语:“看见了……我看见了……”   那个人在她生命中留下的烙印太重了,就算他化成灰变成泥,她也能一下子认出是属于他的气息,更何况活生生地站在她的眼前。   在薛青青的幻想当中,她想过无数种和“沈濯”重逢的画面。   可能是在多年以后,人来人往的街头,他二人擦肩而过,各自走了许久,她突然转头,发现是他,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然后用力奔向他。   也可能是在他自家的宅院外面,她终于找到了他,守在他的家门外等待许久,才与出门做事的他匆匆瞥过。她本不愿打扰他,可在看到他的那刻,便失去所有理智,毅然决然地冲向了他。   总之,她十分确信,只要她看见他,就一定会失去控制,满心满眼只有他,不顾一切地去找他。   薛青青从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再见面,她竟会不敢上前认他。   所有的回忆拧作一团,凌乱没有思绪,如若乱麻。   那个名叫“沈濯”的男人,在她的记忆里,从一个清晰的,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团化不开,看不透的阴云。   心口疼得喘不上气,薛青青将食案塞到沈姝仪手里,匆忙地解释:“姝仪,我身体突然不太舒服,我先回家去了,劳你代我给沈大人道个别。”   “啊?不舒服?薛姐姐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给你——哎薛姐姐你怎走得这般快啊!”   走出沈府,街面人来人往,喧嚣热闹。   薛青青听不到丝毫的声音,整个人都被围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头脑里来回萦绕的,只有“沈濯”的声音。   “青娘,我想留在你的身边,保护你,照顾你。”   “让我留下来,照顾你们母子俩,保护你,保护小老虎,不好么?” ↑返回顶部↑ 第60章 (3/4)(1 / 4)   第57章(3/4)   回到杂院,夜幕将至。   薛青青筋疲力尽,身子刚沾上床褥,眼皮便已阖紧,如若昏死过去。   其他嬢嬢不明所以,纷纷问起李大娘。   “青娘这是怎么了?看着不太对劲啊。”   “我怎么知道,我刚出门就见她在街上哭,大老远都能听到哭声。”   “青娘在街上哭?你没说梦话吧?青娘平时说话都没蚊子叫声大,她能在街上哭?”   “不信你就自己出去问,好多人都听见了。”   看着薛青青的样子,嬢嬢们心急如焚,却不敢打搅,只能胡乱猜测着。   直到天彻底黑透,晚饭做好,李大娘端着饭碗,走到薛青青跟前,把饭放在炕头上,苦口婆心地道:“青娘啊,我虽不知你是怎么了,可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是不行的,你起来把饭吃了,吃完再好好睡,行不行?”   薛青青闭着眼,卷翘的长睫遮在眼下,湿漉漉的一片,挂着未干的泪珠。   “我们大家都怪担心你的,反正依照大娘我活这大半辈子的经历来看,只要能吃得下去饭,那就都不是事。”   “饭我就放这了,我不在这烦你,你睡好了,就赶紧起来吃点。”   李大娘把话说完,转身准备留她清净。   这时,薛青青道:“我看到那个人了。”   “哪个人?”   薛青青没再说话,即便闭着眼,也能看出她泛红的眼角。   李大娘一愣,反应了过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傻青娘哟,”李大娘重新坐下,“我早都说了,那就不是个过日子的人,今日是怎么着,你在哪看见他的?都看见什么了?他可是已有了妻室?”   薛青青没否认。   朴素的妇人能想到最严重的后果,无非是相好的男人已有妻室。   根本想象不到,那个人的身份,是让所有人都不敢提起的存在。   而见薛青青没否认,李大娘只当自己猜对了,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就为了那么个东西,地震了守着家都不舍得走,北上一路到处打听他的消息,逢个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他,结果呢?你说说你……你算个什么!”   算个什么。   薛青青心如死灰,本不该再委屈,可听到这句话,心中苦水仍旧汹涌泛滥,难以自抑。   是啊,她算个什么。   人家抛弃她时连眼都不眨一下,她却日夜忏悔,四处打听,无时无刻不在后悔那一记巴掌,那些脱口而出的狠话。   她付出的真心,流过的眼泪,到底算个什么。   泪水滑落眼角,浸入鬓发当中,接连不断。   李大娘叹气个不停,不敢再惹她伤心,绝口不说话了,只是劝她:“吃些东西吧,你就算不吃饭,孩子也要吃奶,再这样下去,人会受不住的。” ↑返回顶部↑ 第61章 (4/4)(1 / 1)   第57章(4/4)   人家堂堂一国之君,愿意屈尊降贵陪你演一场风花雪月的游戏,不跪下谢主隆恩,怎么敢为此心生怨怼?   她甚至觉得,沈濯能突然出现在她门外,进来跟她说这些话,都是老天有意在让她看清。   人到底能被骗到什么地步,会让周遭万物看不下去,想方设法地提醒告知。   如果她这个时候再不醒悟,就是活该遭受一切不好。   薛青青喝了口水,脸故意抬得高了些,压制住眼底闪烁的晶莹。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水喝完,薛青青没再留沈濯。   分别之际,沈濯再度看了眼那简陋得有些过分的房子,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冒昧:“薛夫人,我还是那句话,你随时可以带着孩子,搬进我的府上居住,不要觉得会不自在,姝仪真的很喜欢你,我——”   沈濯声音顿住,没将后面的话说出。   “沈大人,真的谢过你的好意。”   薛青青道:“也请你相信,我不搬过去,不是怕不自在。”   她沉默一瞬,对他坦白:“我已决定到别处生活,远离京城。” ↑返回顶部↑ 第62章 (1 / 5)   第58章   有晚风袭来, 将月色吹皱,地面的影子随之摇曳。   沈濯向来沉稳的脸上,难得出现惊诧,有些急切地道:“为何?”   话音落下, 他似是觉得失态, 清了清嗓音:“我的意思是, 夫人为什么会想突然离开京城, 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薛青青神色坦然,对他心平气和道:“没什么难处,只是我自己算明白了一笔账。”   “在京城生活, 每月有贴补可领是很好,可贴补也不能领一辈子,何况京城寸土寸金, 房屋天价, 物价也高昂。”   “两个孩子日后还要上学, 开蒙请先生, 买笔墨纸砚, 样样都是开销, 非我所能负担。若论长久之计, 尽早离开京城,到别处生活,是最优选择。”   每句话都有理有据, 合情合理。   薛青青轻扯嘴角,挤出一个有些牵强的笑:“再者说了, 京城贵人如云,万一我哪日走在街上,不小心冲撞到了哪位王公贵族, 招来的祸端,不是我所能够承受。”   哭完之后,兴许是脑子里的水流干了,比起那些镜花水月的男欢女爱,薛青青想到了一个更为要命的问题。   京城是大,可即便是万里有一的概率,让那个人得知了她的存在,他会如何待她?   堂堂九五之尊,若被人知道曾为了活命,百般讨好一个村妇,为那村妇洗衣做饭,还被那村妇恶语相向,打过巴掌,他会怎么处置她这个“污点”一般的存在?   想到新帝病中杀人,一夜拧断数名太医的头颅,再想到自己当初那一巴掌,薛青青的呼吸几乎消失。   她不怎么怕死,死了如果能回到现代,她求之不得。   但她害怕连累身边人,尤其是两个年幼的孩子。   “薛夫人,只要你冲撞的不是陛下,有我在,不会有人能拿你如何。至于生活起居,两个孩子抚养所需的开销,一概有我供应。”   许是夜色迷人心魄,面前的妇人又如梦似幻,如何都难以抓住,沈濯一时冲动,有些话便要脱口而出:“薛夫人,我——”   “沈大人。”   薛青青蓦然打断,声音沉静,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无比坚定:“不知你可还记得,当初说过的那句,想要收我为义妹的话?”   沈濯点头,神色有些复杂:“自然记得。”   她自嘲地一笑:“后面我自己想想,偶尔也会有点后悔,后悔那天为何没有应下你?因为我真的很羡慕沈姑娘,羡慕她能够有你这样的哥哥。人都不是一生下来便刀枪不入,我也想世上能有一个人,能够永远对我真心相待,不骗我,不恼我,永远不会舍弃我,让我能够全心信任,放肆依赖。”   “现在看来,应当不会有那个人了,不过还好,我自己也可以做那个人。”   薛青青抬眸看向沈濯,笑意醉人,恰如此刻春夜微风:“此时叫你一声沈大哥,或许有些迟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把我当做妹妹看待,即便我这妹妹实在不算懂事,刚认下兄长,便要离他远去。”   沈濯的表情先是久久僵住,不知过了多少个千回百转,他长舒一口气,唇上同样挂笑,释怀的口吻:“好,青妹,只要是你做出的决定,我都支持。”   他顿了顿,还想开口。   薛青青旋即道:“沈大哥,若你真的将我当做妹妹,就不要再想着如何帮助我,剩下的路,请让我凭着自己的心意,自由地走下去吧。”   沈濯沉默许久,终是点头应下:“好。”   二人沐着月色,各自说了些有关以后的打算。   分别时,沈濯让薛青青答应他一件事,便是离开之时,无论如何,都要告知他一声。   薛青青自然应下。 ↑返回顶部↑ 第63章 (1 / 6)   第59章   天际划过一道白闪, 照亮了漆黑的车厢。   薛青青双目发直,呆呆看着面前的人脸,伸出的指尖尚未收回,依旧往前探着, 维持触碰帷布的姿势。原本还算红润的脸颊, 在这一瞬之中, 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什么房子, 狗窝,牌位,全部不翼而飞。   唯有一张熟悉又陌生的昳丽容颜, 清晰无比地映在了她的双瞳之上。   霎时间,回忆纷至沓来,那个名叫“沈濯”的人, 顷刻死灰复燃。   “青娘很冷么。”   男子的声音温柔而平静, 在激烈的雨声之中, 犹如世外仙音, 透着关切的怜悯。   他的手腕微微下倾, 簪上木雕的花瓣湿透, 带着凉意, 轻划过妇人颤栗的的手背。   “为何在发抖呢?”   眼睫猛然哆嗦一下,薛青青骤然回神,身体用力往后缩去,   没有“沈濯”,要她命的阎罗倒有一个。   脊背撞上座椅的靠背, 疼得她瞬间清醒,分明浑身无一处不在发抖,她却强逼自己镇定, 屈膝矮下身体:   “民妇薛青青,见过陛下。”   她叩首行礼,嗓音竭力想要维持平稳,却根本做不到。   面前之人,不是那个昔日那个对她千柔百顺,体贴入微的落难商人,而是这王朝的君主。   只要他一句话,她便能万劫不复。   车外雨声瓢泼,两个孩子还在安睡,狭小的空间里,能听到幼儿轻软又均匀的呼吸声。   薛青青的指甲不自觉地抠紧掌心,一动也不敢动,纤白的脖颈低垂着,极尽恭顺的姿态。   幽暗的光影下,裴怀贞垂眸,静静凝视着那抹冒着丝丝香热的软白。   他轻嗤:“车里这般小,跪得开么?”   说完话,如若顺手一般,他弯下颀长的身姿,将手中木簪缓慢簪入薛青青的发髻当中,动作温柔,如若痴心的情郎,小心对待心爱的姑娘。   “粗心大意,这次是朕帮你捡到了,下一次,切莫再弄丢了。”   “民妇……遵命。”   狭小的一方天地,潮湿的雨气,冷冽的龙脑香气,以及妇人身上温软清甜的气息,细密地缠绕到了一起。   离得太近,薛青青甚至能感受到,头顶那道温热的吐息,是如何一下一下,喷洒在她的眼下肌肤上。   痒,怕,慌。   薛青青闭上眼睛,祈祷着面前的身影能赶快出去,离她远点。   兴许是祈祷有用,裴怀贞果真退至车外,立于雨色之中。   正当薛青青放下心,想要要松口气时,她腰间蓦然一紧,整个人被股巨力攥住,强行拖拽出去。 ↑返回顶部↑ 第64章 (1 / 4)   第60章   衣物撕裂的声音打破殿中寂静, 兽形香炉却不为动静所惊,依旧吐着袅袅烟丝。   烟丝飘散开,覆盖在凌乱的地面上,只见从殿门到龙榻, 散落了满地的衣物。   杏花白的上衣下裙, 皱乱的中衣, 以及一条贴身而穿的亵裤……只看场面, 便知穿衣之人已被剥个干净,至多只剩一件覆胸的肚兜。   龙榻上,明黄色的帐幔散落, 被潜入窗棂的潮风吹动,轻轻地摇曳着。一只小巧雪白的手从中探出,颤颤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随即便被一只潮热的大掌覆盖, 强硬地抓回帐中。   帐中闷热无光, 薛青青喘不过气, 蜷缩着躲在角落, 乌发凌乱地披散下去, 遮掩住了雪藕一般的身躯。   她捂住身上唯一所剩的小衣, 肌肤难以克制地颤栗着,杏眸凝聚泪光,充满惊恐地看着面前男人。   “你……”   第一个字才刚说出口, 薛青青便已无助地发出哭腔,满是悲愤:“你同意放我走的。”   气氛是山雨欲来的压抑, 昏暗中,传来男人的一声低笑——“是么。”   裴怀贞俯首,薄唇覆下, 吻在了妇人圆润细腻的肩头。   “青娘就这般听话?”   他的手掌攀升,从盈盈一握的腰肢间,流连至纤软的脖颈上,手指展开,轻轻握住那截纤细:“朕要你走,你便走,朕要你留的时候,你怎就不留呢?好的不听,坏的听。”   薛青青许久没被这般亲密地抚摸过,身体难以适应,不停地打着哆嗦,声音也哆嗦:“你……你出尔反尔,你说好的……”   明明就差那一步,她就能走出这座宫殿,摆脱这个心机深不可测的疯子。   “青娘啊青娘,你可真是不长记性。”   裴怀贞叹息,指腹隔着妇人嫩薄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其下跳动的脉搏,幽幽感慨:“你怎么直到现在,都还拿朕说的话当真呢。”   “朕的话若是作数,当初又岂能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薛青青面上血色尽退。   所有的遮羞布都在此刻撕开,两个人的关系终于有了定位。   什么情不情,爱不爱,他和她,从来都只是骗子和被骗者而已。   那些曾被她视为珍宝的回忆,她为他流过的那些眼泪,无数失眠的夜晚,日复一日煎熬的后悔,全是骗子行骗的罪证,她的尊严被肆意践踏的证据。   这就是她心心念念要找的人,日思夜想所牵挂的人。   这就是她白璧无瑕的相好,完美无缺的情人。   忽然之间,薛青青什么眼泪都流不出了。   脖颈间的手掌温热轻柔,她却满脑子都是那些被拧掉头的太医。   薛青青无比确信,这只手都不必使出十分力气,只要稍稍用力,她便可能尸首分离。   眼前闪过两个孩子纯真的笑脸,薛青青不再一昧颤栗,而是抬起眼睫,看向男人温柔噙笑的眼眸,强忍哽咽,冷静地问:“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放过你?”   裴怀贞眯眸,仿佛想不透她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 ↑返回顶部↑ 第65章 (1 / 7)   第61章   一顿饭吃得格外不易。   薛青青淋了一身汤水, 又沾了一身口水,肌肤黏腻难受,活像在泥泞里打了个滚儿。   裴怀贞看出她在强忍不适,虽内心很想, 却并未再继续下去, 先命人抬水进来, 让她沐浴。   水汽氤氲, 香柏木的浴桶中铺满花瓣,宫女捧着各式香丸澡豆,侍立在侧。   薛青青泡在水中, 全身的肌肤渐渐舒展,疲惫汹涌而来,恨不得当即闭眼, 睡死过去。   可两个孩子还在等她。   她只能强撑着眼皮, 继续撑下去。   陆续还有宫女进来, 手捧樟木托案, 上面是用料精贵, 剪裁得体的各式华服, 大致扫去, 足足有十几身。   裴怀贞似乎对打扮她这件事情格外上心,从外衣到里衣,再到贴身穿的小衣, 皆是亲自挑选。   洗澡完,穿好衣物, 轮到挽发。   宫廷发髻繁琐又华丽,完全梳理整齐,起码也要半个时辰。   还没挽到一半, 薛青青便已心急如焚,忍不住道:“可以不挽了吗?我想先去看看孩子。”   裴怀贞早已穿好龙袍,衣冠整齐,一身帝王威严。   他手拿一支镶红宝石的牡丹金钗,比在她的发间,闻言弯了眉目,温柔笑道:“当然可以,像这等小事,青娘自行决定即可。”   好像此处是她自己的家里,她拥有选择的权利,而他是个宽容体贴的丈夫,一切以妻子的心思为先。   薛青青筋疲力尽,已经懒得再去猜他心中真正所想,听他说完话,连确认都没有,起身便朝殿外走去。   残雨细润如酥,嘀嗒在飞檐翘角,天际一片阴沉发暗,似乎又有大雨将至。   薛青青迈出殿门,才想拾阶而下,腰肢便被身后忽如其来的长臂圈住,寸步难行。   霎时间,一颗心如坠冰窟。   可意外的,她已经连愤怒都没有了,心里空茫茫一片,浮现的唯有“果然如此”四字。   “雨后地面潮湿,青娘一路行走过去,必会沾湿鞋袜。”   裴怀贞嗓音清冽,满是体贴:“弄湿鞋袜事小,着凉生病便不可取了,不如朕随青娘一同乘坐步辇过去,正好看看许久未见的孩子们。”   后背的寒意渐渐散去,薛青青暗自松了口气,却并未因此就放松警惕,反而生出更多防备。   “陛下随意。”她淡淡道。   裴怀贞看着妇人耳后因紧张而竖起的绒毛,微微笑了下,未再多言。   步辇停在身前,他挽住她的腰肢,抬步上了步辇。   “起驾——”   太监嗓音尖细,唤醒整支队伍。前有两列宫女开道,中有抬辇的八人,撑华盖的十二人,后有二十余名随侍内侍,末尾还有一队禁军侍卫,加起来足有上百人,簇拥龙辇浩荡前行。   凉风袭过,吹起薛青青肩头披帛。 ↑返回顶部↑ 第66章 (1 / 6)   第62章   夜风携雨, 灌入镂花槛窗,吹在柔软的明黄帐幔上,庞大风力推开层层柔软褶皱,就着湿润的水汽, 徐徐深入狭小床帏。   剧烈的酥麻炸开在裴怀贞的尾骨处, 块垒清晰的腹肌, 在这一刻本能地绷紧, 收缩。   手臂上青筋盘虬,大肆地跳动起伏,脖颈的脉搏随之暴起, 汗水浮现在精壮的上身。   灯影被风吹皱,胡乱晃动,光影漂浮。   薛青青双目紧闭, 卷翘的长睫黑若鸦羽, 柔软地覆盖在眼下, 投出两片潋滟的阴影。熟睡中的脸颊宛若樱桃, 通红欲滴, 红唇微微张着, 用力吞吐着气息。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爱恨情仇,去伪存真,唯剩纯粹的欢愉。   不自觉地, 薛青青伸出潮红发热的手,捂在了唇上。   裴怀贞认得她这个动作。   过往在梅花村, 院子挨着左邻右舍,她怕被听到,每次情至深处, 都会用手死死捂紧嘴巴。   这是“沈濯”,留在她身上的特有烙印。   一股无名火在裴怀贞心上燃起,他一把扯开那只纤软的柔荑,牢牢扣在掌中。   “薛青青,你睁眼看仔细。”   裴怀贞目光灼灼,对着身下这张灿若芙蕖的娇艳容颜,吐字发狠:“朕不是那个没用的铁器商人,朕是皇帝,是天下之主,这整个皇城都是朕的,你不需要再去强行隐忍,想叫便叫,不会有任何人敢去说你的闲话。”   “薛青青,朕要你叫出来。”   薛青青听不到梦境以外的声音,只觉得格外难捱,贝齿紧咬红唇,仍在克制着不去发出声音。   无名火越烧越旺,但比起对身下妇人的恼怒,更多的,是裴怀贞对自己的怨恨。   他在怨恨过往的那个自己,那个并不存在的“沈濯”。   “沈濯”做了什么?   无非就是出现的时机好了一些,赶上一个女人刚死了丈夫,急需人陪伴与照顾,所以见缝插针,狡猾地伪装出温柔与体贴,又擅长卖惨讨怜,以退为进,一步步地蚕食进了这个可怜寡妇的心。   裴怀贞无法理解。   共用一张脸,他哪点比不上那个“沈濯”,那个只知撒娇乞怜的小白脸,到底有什么好?   越想越气,他低下头,重重地含住了薛青青的唇。   清甜的气息扩散在唇齿之中,妇人的唇瓣烫得惊人,裴怀贞细细品味着,感觉口中活似含了一块刚出炉的松软甜点。   热得有些过分了。   他顿时警觉,松开香软的唇瓣,掌心抬起,落在薛青青的额头上。   只一瞬,裴怀贞便已强忍头皮发麻的快意,抽身扯开帐幔,放声喊道:“传太医!”   回过身,他一把捞起散落在地的衣物,抱起妇人酥软的身子,一件件地为她穿在身上。   恍惚之间,裴怀贞回忆起还是“沈濯”的时候。 ↑返回顶部↑ 第67章 (1 / 6)   第63章   四目相对之间, 薛青青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瞳仁下意识地紧张收缩。   她福身,长裙曳地,裙裾如花朵盛开, 一缕发丝垂至丰盈的胸口, 轻轻晃动。   “无意惊扰到陛下, 民妇有罪。”   薛青青启唇出声, 其他宫人听到,顿时快步走来,俯首躬身, 齐齐行礼,场面陷入寂静,鸦雀无声, 与方才的欢闹轻松, 截然两个世界。   裴怀贞目光望去, 落在妇人胸前的那缕发丝上, 又不自觉地上移, 扫过她随着呼吸, 微微起伏的锁骨。   锁骨上粉腻一片, 沁出一层晶莹的薄汗,亮亮的,如若清晨时分, 凝结花瓣上的露珠。   不自觉地,裴怀贞滚动了下喉结。   “平身。”他沉声道,   “多谢陛下——”   薛青青直起身,刚要松口气,便感觉有抹小小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   定睛瞧去, 竟是小老虎玩得欢了,跟个陀螺似的跑过来,横冲直撞着就朝身着龙袍的身影扑了过去。   她脸色一白,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孩子。   可惜那双小短腿实在扑腾太快,她才刚抬起手,孩子便已撞在了帝王的小腿上。   薛青青呼吸凝滞,浑身血液凉了一半,抬起活似灌铅的双腿,一心把孩子拉回身边。   而在这时,身着朝服,冕旒未摘的君王,竟是弯下腰,双手托在孩童的腋下,将这幼小身躯轻轻地抱了起来。   “我们恒之真厉害。”   裴怀贞笑道:“这么小,走路就这般稳,颇有大将之风。”   小老虎喜恶分明,不喜被生人触碰,管是不是被夸赞,当即便皱着小脸,哼唧着要下去。   薛青青忙上前,紧张道:“他如今性子愈发调皮,连我都奈何不得,陛下还是将他放下,我这便让宫人将他们俩都抱回去。”   “不必,”裴怀贞弯腰将孩子放下,随口一般道,“随他们在此处玩耍便是,朕在一旁批阅奏折,不会打搅到他们。”   薛青青出了一身冷汗。   到底是谁“打搅”谁?这话说的敢说,她这个听的都不敢认。   小老虎全然意识不到娘亲的为难之处。   奶娃娃跑到娘亲的身后,肉乎乎的身体藏在裙子后面,只露出个圆圆的脑袋瓜,大眼睛眨巴着,好奇地朝那个威严的身影张望。   裴怀贞朝他笑了下,他瞬间便将头也缩到后面去了。   这时,内侍躬身进殿,将重达百斤的奏折抬到御案之上。   裴怀贞更换常服,行至御案之后,落座龙椅,提起朱笔,安静地批阅奏章。   浓光折过槛窗,倾洒在他的身上,给冷清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淡淡浮尘漂浮在身侧,浓郁的书墨香气里,他宛若寻常书生,而非一怒便引伏尸百万的天子。   君命不可违,薛青青只能照旧陪两个孩子玩捉迷藏,只是声音明显低了许多,束手束脚,宫人们更是噤若寒蝉,一步不敢挪动。 ↑返回顶部↑ 第68章 (1 / 4)   第64章   自从慈宁宫回来后, 薛青青便开始心绪不宁,日夜做梦,都是孩子们被突然送走,从此下落不明。   她虽知有皇帝在, 梦中画面不会成真, 但到底心有余悸, 不敢放松, 故而每日睁开眼,首先便是去看两个孩子,与孩子们待上整日, 直至夜晚,才回紫宸殿歇息。   这日,薛青青照旧披星戴月, 回到紫宸殿。   正欲踏入殿门, 内侍便躬身上前, 小心地道:“贵人留步, 陛下正在面见各位大人, 贵人还是等会儿进去。”   声音刚落, 里面便传出帝王极其不耐的反问声音:   “尔今虽天灾不断, 然朕拨款安民,从不懈怠,诸位爱卿不思如何赈济灾民, 反倒日日催朕下达罪己诏,朕倒要问问诸位, 这罪己诏一出,是天灾便能自然消退,还是百姓便能安居乐业?”   殿内寂静, 群臣无声。   “若非要朕下罪己诏,向天下人承认朕德行有亏,上天降罚,朕并非不能应允。但诸位爱卿身为朕的臣子,朕有罪,尔等便是罪臣,朕下罪己诏,尔等又当如何,引咎辞官?还是悬梁自尽?”   殿内更加寂静,针落有声。   “回朕的话。”帝王口吻陡然低冷,杀气腾腾。   “臣……臣不敢。”   不知是谁先开的口,紧接着,几个声音参差跟上:“臣等不敢——”   殿内响起帝王一声冷笑。   “都滚出去,以后别再来碍朕的眼。”   “臣等告退——”   脚步声朝殿门移来,诸多朝臣鱼贯而出,面色皆不太好看。   薛青青一直等到人都走完,才迈入殿门。   烛火透过琉璃宫灯,游离起伏在紫檀透雕龙纹平头案上。   案后,裴怀贞身着玄色常服,衣襟袖口闪烁游动的银色鳞纹,手中提有一只朱笔,正在专注地批阅眼下奏折,昏黄的光晕氤氲在他的周遭,投下浓重的阴翳,将神色融入昏暗里,不见表情,喜怒难测。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见走来的妇人,眉目瞬时弯下,桃花眼中镀上一层柔和的暖意,灯影罩身,映出眉鬓如画,神仪明秀。   “青娘,过来。”   他轻轻唤道,放下手中朱笔。   待等薛青青走到身前,他握住她的手,如往常一般,拉她坐到腿上。   “方才那些,青娘都听到了?”裴怀贞抱紧怀中妇人,俯首埋入馨香颈窝之中,淡淡地询问。   薛青青点了下头,未言语。   裴怀贞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回忆方才局面,不禁冷嗤:“一个个心怀鬼胎的老东西,以为朕会如先皇一般好拿捏,罪己诏一下,朕无罪亦是有罪,此后社稷但凡不稳,他们便会习以为常,逼朕下罪己诏,借机打压朕。”   “归根究底,还是觉得朕不好控制,幻想另立新主。”   裴怀贞叹息:“早知如此,朕当初就该把老三也直接杀了,省得眼下一个个还心存念想,贼心不死。”   薛青青未回话,感受到喷洒在后颈的吐息,悄然起了一身寒意。 ↑返回顶部↑ 第69章 (1 / 4)   第65章   翌日, 皇帝与新宠半夜争吵,气得前往御书房过夜一事,沸沸扬扬传遍整个皇城。   上至各宫太妃,下至洒扫内侍, 无人不知紫宸殿里有个薛氏, 恃宠生娇, 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   自那之后, 所有宫人内侍,对待薛青青更加小心翼翼,生怕怠慢这位连圣上都惹不起的心尖宠。   各界揣测不停, 都觉得薛青青会见好就收,等不了半日,便殷勤地去御书房哄人。   而薛青青不仅没哄, 还在吵完架的第二日, 利索地搬出了紫宸殿, 直接与孩子们住在了一起。   紫宸殿的内侍常来请她回去, 或是求她前往御书房, 与圣上冰释前嫌。   “您不在, 陛下也不回紫宸殿了, 成日宿在御书房。”   “贵人您宽宏大量,别再与陛下置气,陛下日理万机, 本就糟心,您何苦再让他难过。”   “您二位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冷下去。”   所有人都只当他俩只是一时不和, 如若每对闹别扭的夫妻,和好只是早晚而已。   薛青青一个字不想多说。   面对苦口婆心的内侍,她回应的永远只有两个字:“出去。”   内侍们奈何她不得, 只能满面愁容,唉声叹气地退下。   也只有在殿中安静,唯剩下她和两个午睡的孩子,薛青青才能感受到片刻的安宁。   看着孩子熟睡中的小脸,薛青青头脑中放空一片,什么都不愿去想,只想这般独自待着。   可在这时,殿门被悄然推开,脚步声再度出现。   薛青青权当是哪个不死心的内侍,忽然感到无比疲惫,淡淡地道:“我说过了,都出去。”   “贵人,别来无恙。”   女子清脆的声音响在耳后,薛青青莫名感到有些熟悉,转头望去,看到了身穿宫女服饰,明显乔装打扮过的忍冬。   薛青青虽记得忍冬是谁,却已叫不出名字,看着她的脸,喃喃询问:“你是……”   忍冬福身:“奴婢忍冬,当日在此殿外请贵人前往慈宁宫,与贵人有过一面之缘。”   薛青青点头,目光在她身上的衣物上打量,知道她此番必是秘密前来,刻意问道:“忍冬姑姑不在慈宁宫侍奉太后,为何会突然来访?”   忍冬上前两步,放低声音:“奴婢正是奉太后之命,前来问贵人一句话——”   “贵人可愿离开宫闱,从此与陛下不复相见?”   薛青青的心头猛烈跳动一下,双手下意识地攥紧。   她将指甲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冷静,沉声道:“我听不懂姑姑在说什么,我在陛下身边好好的,锦衣玉食,风光无限,为何会想离开?”   忍冬微笑道:“贵人若是真正贪图富贵之人,为何会与陛下争吵,又为何在争吵之后,迟迟不去挽回圣心,反倒还搬出了紫宸殿?”   “况且据传言所说,贵人是被陛下强行掳至皇宫,本就并非自愿。虽说京城贵女挤破头,想要在后宫留有一席之地,可她们的梦寐以求,只怕是贵人的避之不及,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这般浅显的道理,贵人不必解释,奴婢自然理解。”   一段话说得字字珠玑,薛青青的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 ↑返回顶部↑ 第70章 (1 / 4)   第66章   鼻息之间被酒气充斥, 男人的心跳隔着衣料,剧烈地响在薛青青的胸口。   她启唇,想要让他松手,字眼刚刚抵在舌尖, 酒气便已扑面压下, 急切地堵住了她的唇瓣。   薛青青被迫吞吐着酒气, 唇齿纠缠之间, 头脑变得昏胀无比,推搡的双手也变得格外绵软。   正当她几乎昏迷的时刻,禁锢般的怀抱蓦然松开, 新鲜的空气铺天盖地涌入鼻息。   薛青青正要长舒一口气,下一刻,身体便已被按到榻上, 男人高大的身影紧随着压下, 潮热的大掌抓住她寝裙的系带, 一把便已扯开。   大片的雪光暴露于黑暗之中, 亮到晃眼, 如若盛开于黑夜中的昙花, 纤柔的花瓣一丝丝地舒展开, 颤巍巍地散发着芬芳馥郁,温香软玉,媚骨天成。   好似行走沙漠之人终于遇到水源, 裴怀贞深嗅一口香气,放肆地过起口腹之欲, 吻点随处蜿蜒,留下一串火热。   正当他的掌心包在两截纤细的脚踝,想要将其拉高放至肩头时, 身下蓦然响起妇人清冷的声音:   “你若是想让我更加恨你,尽管继续。”   兜头冷水倾盆泼下,裴怀贞瞬时便僵了动作。   黑暗中,男人年轻火热的身躯被迫冷静,呼吸渐渐平息,唯有腰腹上的肌肉仍在急切跳动。   他躺下,长臂将妇人香软的身子揽入怀中,仍旧深嗅着这日思夜想的香气,却已停了失控的举止。   “我听青娘的。”   裴怀贞哑声道:“青娘想我如何,我便如何。”   薛青青未言语,安静地任由他将怀抱收紧,身体紧贴在结实坚硬的胸膛。   “我那日不该吼你,不该不信任你。”   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裴怀贞开始细数起自己的不是。   “在梅花村时,你我便朝夕相处,同生共死,”他嗓音轻柔如呓语,刻意勾画二人过往相依为命的经历,“我怎该不信任你?分明在这世上,最该信任你的人便是我。”   薛青青未语,任由着这蛊惑的声音响在耳后,没有丝毫的回应。   “我是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不对之处。”   裴怀贞喉头哽咽,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却小心翼翼,委屈无比:“我以后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保证无论在何时,都毫无保留地信任你,坚定地站在你的身后。”   “所以青娘,你我能和好了吗?”   他姿态放低,可怜的样子:“你不在的日子里,我连口水都喝不下,没有睡过一场好觉,我想你回紫宸殿,你我就如同以往一样,同吃同睡,形影不离,可好?”   声音在黑暗中萦绕不休,任是铁石心肠也会被打动。   薛青青张口,问他:“你能放过沈濯吗?”   声音一出,灼热的氛围陡然冰冷。   温柔抚摸在妇人腰间的大掌悄然施了力度,裴怀贞低笑一声:“青娘,你非要在这种时刻提他吗?”   薛青青反问:“能不能?”   殿内陷入寂静,久无声音。 ↑返回顶部↑ 第71章 (1 / 4)   第67章   直至晚间, 薛青青身上的不适,才稍微减轻些许。   小老虎和菡萏互相追逐,玩了半天捉迷藏,直闹得筋疲力尽, 奶也不吃, 洗过澡便沉沉睡去。   夜风清润, 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 是春日独有的味道。   薛青青轻拍着孩子的身体,看着起伏在帐上的灯影,喃喃吟唱:“小燕子, 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 最美丽。”   穿越的时间久了, 这好像是薛青青唯一还记得的现代童谣。   之所以能记得, 还是因为, 这是一首她从小听到大的。   在她小的时候, 她妈妈就是哼唱着这首童谣, 哄她入睡,将她带大。   这两年,她已经刻意不去回忆做现代人的那些日子, 怕想多了伤神伤心。   可在这几天,她控制不住地去想爸妈, 想朋友,甚至想那几个合不来的同事,讨厌的上司。   好像只有想着那些过往, 她才能生出点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烛影透过缠枝牡丹灯罩,光影纷乱,闪烁在薛青青的眼底。   殿门在这时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出现在殿内。   “听内侍说,你今日一天下来,只吃了几口点心。”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脑后,淡淡的龙脑香气侵袭鼻腔。   薛青青面无波澜,依旧盯着起伏的烛影。   她如往常梳着简单的发髻,满头乌发被一根玉簪挽起,雪白修长的后颈上,布满斑驳的吻痕,一直延伸到淡雅的衣襟当中。   宫人布膳的声音响起在桌案上,沉稳的脚步声停在她的身侧,冷冽的龙脑香气逼近。   裴怀贞身着烟墨色织锦常服,衣襟袖口暗绣龙纹,腰束青金石黑漆銙带,长腿走动之间,金辉映照玄色,遍体威严肃冷之气。   昨夜那个失控的疯子不复存在,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执掌生杀的君主。   走到床榻跟前,裴怀贞垂眸,定定看着安静的妇人。   片刻后,他俯下身姿,将人抱起,大步走向桌案,坐在了红木镂花绣墩上,极自然地将人放在腿上。   他端起一碗冰糖燕窝,白腻的瓷勺舀起一勺粘稠汤羹,吹散热气,贴至妇人唇畔。   薛青青毫无胃口,并未启唇。   裴怀贞看着她冷淡的脸色,眼底莫名多了丝躁郁,嗓音冷下:“沈濯的调令,朕已压下,不会再发出,他会留在京城,接着做他的兵部侍郎。”   “能别再同朕别扭了么?”   话音落下,薛青青掀起眼皮,抬眸看向他。   灯影柔和细腻,给年轻帝王本就清隽的五官,镀上一层潋滟的光泽。   面如冠玉,高鼻薄唇,精雕细琢的好相貌,不笑含情的桃花眸。 ↑返回顶部↑ 第72章 (1 / 5)   第68章   圣驾东巡, 祭祀泰山,仪仗队伍高达万人,百官随行,禁军护送。   皇帝身为重中之重, 需提前三日沐浴斋戒, 直至临行前日前往太庙, 将东巡祭祀一事, 禀告天地祖宗。   是夜,紫宸殿外肃然寂静。   有官员就东巡一事面圣,被内侍拦下, 听内侍道:“大人来得不巧,陛下正值斋戒,需清心寡欲, 戒浮戒躁, 故而早早歇下, 为明日启程养精蓄锐。”   官员闻此, 自然不再坚持, 只让内侍帮忙带话, 就此退下。   内侍松口气, 退居殿外,好生把守,另将堵耳的棉花重新塞上。   春夜晚风舒爽, 送来清冽的草木清气,檐下铜铃清脆发响, 遮掩住了自殿内传出的,若有若无的女子嘤咛抽泣之声。   越靠近殿内,声音越是清晰抓耳, 若是大着胆子,透过云母打磨出的明瓦窗,隔着满殿华丽的陈设,穿过幽幽的烛火,可看到龙榻上,一抹映照在帐幔之上的香艳剪影。   三月随风款摆的柳条,不敌此刻騎乘摇曳的纤腰。   可纤腰到底不比柳条柔韧,仅是半炷香,便已偃旗息鼓,酸软无力。   一只大手攀升腰间,轻轻握住最为窄细之处,指腹收紧,手背上,青筋高高鼓胀,一路延伸充血,起伏在精壮的手臂上。   “青娘若是停下,那朕明日也只好将你带走,到路上继续。”   打蛇打七寸,薛青青最害怕听到什么,此刻便来什么。   为了能够让裴怀贞相信她已经放弃抵抗,死心塌地待在他的身边,这几日来,她已经答应了他各式过分的要求。   终于熬到最后一日,她怎能够前功尽弃?   薛青青只能强撑着,支起欲折的腰肢。   良宵潮热,春夜漫长。   四更天里,值守的内侍纷纷打起哈欠,偏殿深处却响起帝王沙哑的呼唤——“水。”   内侍猛然清醒,赶忙抬来提前早已备好的热气,送往殿中。   帐幔被夜风吹皱,晃动如水波,遮掩住了榻上旖旎风景。   唯有一抹雪白的足尖无意探出锦帐,只见脚背绷直,脚趾蜷着,久久不能放松,整个脚掌前端,透出如若果实熟透的红。   “出去。”热水放下,裴怀贞沉声吩咐。   内侍应声退下,殿中重归寂静,唯有水汽氤氲,腥涩蔓延。   裴怀贞将帐幔扯开,抱起昏睡的妇人,稳步走向浴桶,将她轻柔地沉入热水之中,细致地为她清洗身体。   看着那双湿漉漉的,被汗水打湿的乌睫,裴怀贞的记忆不受控制,又回到了那个偏僻山村之中的狭小院落。   温顺柔弱的妇人无依无靠,身边只有他能依赖,即便怕他,疑他,也无路可退,只能颤巍巍地将信任交给他,每次看他时,眸光谨慎闪烁的样子,像棵脆弱可怜的含羞草。   寡淡温软,善良无趣。   这是他当初对她的评价。   可是如今,裴怀贞却十分想念当初的薛青青,想念那个对他满身防备,却又小心地将信任交出,逐渐对他毫无戒心,将他当成全部的薛青青。 ↑返回顶部↑ 第73章 (1 / 3)   第69章   人在脆弱时, 连自身直觉都会产生怀疑。   待等薛青青一觉睡醒,再回忆起昨晚那盏透着古怪的茶水,便没有丝毫疑心,只当是自己无意中倒好, 后面忘记而已。   这已是她入住酒楼的第八天, 风平浪静, 一片太平。   薛青青动了离开的心思。   她先通过跑堂伙计, 约见了一名雇佣行的牙人,再通过牙人,雇了名干净本分的婆子, 帮忙看顾两个孩子。   腾出工夫,她便每日乔装打扮,出门走走看看, 留意宫里传出的消息, 顺带打听到京城黑市的地点, 花钱托人, 给自己办了一张假户籍。   有了假户籍, 待她出了京城的门, 薛青青这个人, 便算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一切具备,只等出发,顺利得简直有违常理, 如若上天相助。   可薛青青却高兴不起来。   她仍在害怕,担心稍一动身, 太后便得知她的迹象,派人追杀过来。   因为只要那个人还活着,在太后眼里, 她就不该存在。   除非……那个人先她一步,消失在这个世上,她的死活才显得不那么重要。   可想到梦中的血腥场面,薛青青心惊肉跳,用力地甩了甩头。   即便是以命换命,她也做不到诅咒他赶紧去死。   就像当初得知陆放有个长相与她相似的心上人,她在走出悲伤之后,选择去接受陆放曾给过她的所有的好,不去刻意丑化他一样。   如今对那一位,她也是当初的态度。   他的坏她不会忘,他欺骗她,强占她都是事实。   同样的,即便是欺骗了她,当初在梅花村里照顾生病的她,保护她,给她钱,救她性命,也是事实。   功过相抵,对于这个人,薛青青已经没有感觉了。   等到七老八十,薛青青可能会释怀,将这段经历当成故事一样,讲给年幼的孙辈。   那才是他俩的结局。   隔着天涯海角,此生再不相见。   她不要血,不要死亡,她要的只是远离他,远离他所带来的伤害。   春日韶光正艳,街头人来人往,繁华的好景象。   薛青青看着这拼尽全力,才重新看到的人间烟火,袖中的手掌逐渐收紧,压下所有的情绪,继续为离开做打算。   她打听到京城最为有名的几家镖局,几番对比,选了其中资历最老的一家,花了大价钱,要他们将自己和孩子平安送到江浙一带。   去江浙,薛青青考虑了很多,一是觉得要跑就跑远点,但不能跑到荒无人烟之地,不安全,孩子生活得也不舒服。二是她上辈子本就是江浙人,虽古今地势变化巨大,但于她而言,到底也算重返故土,心中亲切。三是鱼米之乡气候温暖,冬天过起来,没有北方那般受罪。   敲定出行日期,确认诸多细节,等出镖局,已是天黑时分。   这镖局颇为人道,想着妇人单独夜行不甚安全,特地派遣一名镖师护送。 ↑返回顶部↑ 第74章 (1 / 5)   第70章   卯时三刻, 天色熹微,薄雾萦绕慈宁宫,晨钟响起,惊飞了停留琉璃瓦上的鸟雀。   宫女井然进入太后寝殿之内, 伺候梳洗, 熨烫锦袍, 鸦雀无声。   忍冬站在妆镜前, 手持梳篦,蘸取桂花头油,轻轻抹在太后发梢, 再用指腹揉匀,细细地梳理着满头发丝。   太后阖目养神,声音淡淡:“哀家近日, 又多生了几根白发?”   忍冬道:“太后娘娘春秋鼎盛, 未生白发。”   “实话实说。”   “……回太后, 十五根。”   太后睁眼, 看着镜中已然迟暮的容颜:“哀家才不到四十岁, 便已经满头银丝了。哀家记得太皇太后还在时, 如哀家这般年纪, 尚且乌发油亮,气血充沛,若非是那一场大病, 只怕能够长命百岁。”   话音落下,太后冷笑一声, 眼神变得狠戾,不知想到什么。   “宫外来信了没。”   “回禀太后,尚未。不过奴婢确信不会失手, 应当不必等待太久。”   “嗯,继续留意着。”   太后重新阖眼,双手合掌,低声呢喃:“阿弥陀佛,愿众生离苦得乐,往生善道。”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宫女惊慌失措的声音:   “陛,陛下?您不是已经去东巡路上……太后娘娘正在梳洗,不便与您面见,陛下请留步!”   脚步声大肆响起,玛瑙珠帘被一把拨开,丁零乱响。   “儿子来得不巧,赶上母后梳妆。”   裴怀贞神色明朗,笑意盈盈,玄色的宽袖之下,手提一颗被粗布包裹的圆形物什,大片布料被红褐色的浸透,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   他扬手,将手中之物往太后的方向丢去,圆形的物什落地,滚了几圈定住,粗布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啊!”宫女尖叫声一片,争先恐后地逃出殿门。   忍冬面无血色,不敢看那东西一眼,战战兢兢地道:“陛下,太后正在梳妆,不宜见您,您这是做什么?”   裴怀贞:“滚下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忍冬看了一眼太后,皇命难违,只能退下。   殿中一片空荡的寂静,桂花头油的香气被血腥填满,那颗被割下的人头便如此横陈于母子二人之间,咧嘴呲牙,表情停留在死前的狰狞。   “母后不转头看看吗?”   裴怀贞低笑道:“你的人派去的杀手,你自己看着,也应当眼熟才是啊。”   太后面不改色,凝视镜中的天子倒影,眸中满是冷漠:“哀家不知皇帝在说些什么,哀家只知此时正值东巡,皇帝应该是在前往泰山祭祀的路上,若百姓得知前去祭祀泰山的并非君王本人,不知作何感想。”   裴怀贞轻嗤:“母后若继续与儿子装聋作哑,儿子便只能去问别人了。”   他沉吟一二,假意转身:“三弟与母后母子同心,想来此事他必然知情,儿子去问他便是。” ↑返回顶部↑ 第75章 (1 / 6)   第71章   殿中陷入悠久的寂静, 龙脑香的气息淡淡扩散。   镂花槛窗投下的灼烈日光里,微小的浮尘旋转飞舞,裹挟在年轻男女的周身。   握在妇人下巴上的手掌僵硬发沉,指腹微微颤抖。   “薛青青, 你说什么?”裴怀贞咬牙切齿, 额侧的青筋因咬字力度过于凶狠, 大肆地起跳, “再跟朕说一遍。”   薛青青强撑眼皮,抬眸,无光的眼瞳对视着他。   她重复道:“我累了, 你杀了我吧。”   僵硬的手掌大肆抖了一下,可紧随着,便更为用力地捏住了妇人的下巴。   裴怀贞怒极生笑, 泛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 口吻中尽是讥讽:“青娘, 你是疯了不成?”   “你以为朕费尽心思把你带回来, 锦衣玉食伺候着, 就是为了杀你?”   “你以为朕对你极尽宠爱, 许你皇后之位, 与朕共享权利,就是为了杀你?”   质问声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强行克制的汹涌怒火之下,是无法抑制的无力与委屈。   “你拿朕当傻子?当白痴?”   “薛青青, 你有心吗?”   质问声字字珠玑,薛青青面无表情。   她的魂魄仿佛已经游离到另一个世界,徒剩一具躯壳困在这华丽的殿宇中, 无悲无喜,无知无觉。   对于下巴上的手掌,她连挣脱都懒得。   对上她死气沉沉的眼神,裴怀贞渐起慌色,但转瞬便冷静下来,轻轻发笑:“你死了倒是解脱,可是两个孩子怎么办?你不打算看着他们长大了,你打算把他们托付给谁,朕吗?”   “傻青娘,你把朕想得太好了。”   裴怀贞低叹,极尽嘲讽:“孩子们再是可爱,毕竟不是朕亲生的,没有你在边上看着,你以为朕会对他们多好?”   捏在下巴上的手掌蜿蜒向下,握住妇人纤软的脖颈,指腹轻柔地抚摸着。   “朕的青娘,真是天真。”   戏谑的声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寂静。   寂静中,薛青青发出声音:“你吩咐人,把他们两个抱来。”   “我死之前,先把他们掐死。”   “黄泉路上,我们母子也有个伴。”   “薛青青!”裴怀贞手上力度蓦然收紧,只要再稍使一分力气,掌中脆弱的脖颈便能顷刻折断。   他眼中裂开血丝,目不转定地盯着她,凶恶的姿态,手上却使不出丝毫力气:“少拿这副寻死觅活的样子威胁朕,你以为朕真的下不去手吗?”   裴怀贞一生最恨受人控制。   幼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在生辰宴上,以童言无忌之态,向当时还是他父皇的先帝索要兵权,壮大自身。 ↑返回顶部↑ 第76章 (1 / 5)   第72章   紫宸殿外殿, 金砖铺地,光可鉴人。   藻井上金龙盘绕,龙首下垂,口中衔有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明珠光泽幽冷, 投到地面。   青年在山村长大, 第一次进入天子居所, 只觉得万千光影,皆在脚下浮动,目眩神迷, 如若误入九天仙境。   “小青姐?”他小心地呼唤,一身的拘谨,生怕哪步迈的不对, 惊了头顶龙神。   “小青姐,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急促的脚步声蓦然出现, 妇人震惊发抖的声音随之响起——“莽娃子?”   莽娃子猛然抬头, 循声望去。   只见幽暗的莹光犹如浮尘闪烁, 包裹在年轻妇人的周身, 妇人身着雪白曳地的软缎长裙, 外着同样雪白的轻薄袖袍,宽阔的大袖垂及膝间,飘逸若仙。   在妇人头上, 乌髻倾斜,如云坠落, 颤颤地衬托出明月似的面孔,杏眸闪烁泪光,盈盈宛若秋水, 纵然神情难掩激动,却依旧是宁静温婉之态,如若池中盛放的水仙,纯净不染尘埃。   但若目光再稍往下移走半分,便能清晰看到遍布在妇人锁骨上的,深浅不一的粗暴吻痕。   只一眼,莽娃子便赶忙低下了头。   比起以往的心慌意乱,如今他更担心,自己这一眼下去,小命是否还能保住。   “是我,小青姐。”莽娃子闷声回答,步伐默默往后退去。   薛青青全然沉浸激动之中,并未留意他的反常,快步上前追问:“你去了哪儿了?你知不知道你娘有多担心你?你知道老家地震得有多吓人吗?”   她吸了口气,竭力维持冷静,却仍忍不住哽咽:“地震之后,我们只能北上谋生,你娘走了一路,便念了你一路,担心你在外面过不好,担心你遇到打劫的,更担心你听闻地震之后往家里赶,她……她都觉得这辈子再难见你了。”   一声“小青姐”,把薛青青拉回了过往,也拉回了北上一路的艰辛上。   她暂且忘了糟心的眼下,满腔只有辛酸苦涩。   莽娃子被她的话打动,口吻中的小心谨慎被愧疚压下,同样哽咽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小青姐,你放心,前些日子我和我娘已经见面了,她和我爹都被我安顿好,不会再过苦日子了,我以后再不胡闹,一心只孝敬他二老。”   薛青青叹息一声,释怀不少:“你能明白便好。”   这时,有宫人赶到她的身边,手提一双绸底绣鞋,小心地道:“娘娘,地上凉,且将鞋穿上吧。”   薛青青被声音提醒,顿时清醒过来,恍然想起此时身处何处,自己又正在遭遇什么。   她下意识地收紧衣襟,遮住了凌乱的吻痕,再看莽娃子,眼中便满是困惑,轻声询问:“宫中戒备森严,你为何会突然来此?”   话说完,她想到什么,脸色倏然发白,吐字颤然:“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人把你抓来,想要用你的命威胁我?”   准是这样,没错了。   觉得孩子已经不足以令她臣服于他,便开始对她身边的人下手,李大娘在北上路上帮了她一路,又只莽娃子一个孩子,若莽娃子因她而没命,让李大娘夫妇白发人送黑发人,她至死都无法原谅自己。   “不是的小青姐!”莽娃子急出满头热汗,赶紧解释,“我,我不是陛下抓来的,我是自愿过来的。”   薛青青愣了下,愈发听不懂莽娃子在说什么,蹙眉反问:“自愿?”   莽娃子低下头,瓮声瓮气地道:“我进了铁鹞军,在陛下手里当差,听说小青姐你入了宫,所以就想……想来看看你。”   薛青青彻底懵了,她仔细望向莽娃子,上下打量起他,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的是冷铁所打的轻便甲衣,内衬褐色短袍,足蹬乌靴,一身的军中打扮。 ↑返回顶部↑ 第77章 (1 / 5)   第73章   薛青青声音平和, 未有丝毫愤怒与怨怼,加之二人亲密的姿势,愈发寻常到,像是在与情人话起家常。   而揉在她腰后的手掌, 却是一点点地僵滞发沉。   直至最后一句话落下, 那只大手彻底定住, 不再有丁点动作。   “这些, 都是李蒙告诉你的?”   裴怀贞吐字冷沉,含情的桃花眼微微眯合,神态坦然自若。   对他这副态度, 薛青青并未感到意外,语气一如方才平淡:“陛下,拉别人做替死鬼, 改变不了你曾做过的事实。”   “你只需回答我, 是, 或不是。”   若是在心死之前, 发现这些, 薛青青回忆往日种种, 想到她真心相待一个人时, 对方却满腹算计,甚至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搭上她的性命, 她定会崩溃,还会疯了一般质问他, 为何要如此待她。   可自从经历过出逃失败,被他二次囚在身边,她就已经心力耗尽, 再无同他叫板的力气。   眼下说这些,她也并非是在质问他,对他发泄,而仅仅是将他当作一个陌生人,重新审视他。   连带着审视,过往曾深信此人的自己。   窗牖的晨光愈发灼烈,浮尘飞舞,在春日温暖的空气中欢快跳跃。   泪意散去,薛青青眼底清亮,干净澄澈。   裴怀贞看着她,对着她的眼瞳,能清晰看到里面,属于自己的倒影。   她满眼是他,这曾是他最为享受的画面。   可头一次,他有点不想看到自己的脸。   “是。”   低沉的声音打破静谧,明亮的浮尘倏然旋转,飘荡在二人之间。   裴怀贞神色淡淡,似乎并不以为然,懒洋洋地道:“是,朕的确曾对你心存利用,甚至不在意你的生死,让你铤而走险,传递消息。”   “但是,青娘,”他沉下嗓音,郑重起脸色,“你仔细回想,难道不是仅有一个月,我便让李蒙接替了你?即便我当时未曾察觉对你的情意,但我下意识便想保护你,不忍再将你置身于危险当中,这些也都是真的,你不能一口否认。”   “青娘,你不能因我的身份,而以为我有多么白璧无瑕,我也是人,我也有犯蠢的时候。”   手臂收紧,他抱紧了她,手掌再度轻柔抚摸在她腰后,俊美如玉的面孔,微微仰抬着,潋滟生辉的桃花眼,深深注视于她:“在我过往的年月里,没有人教过我,该如何去报答别人,亦没有人教我,该如何去珍惜所爱之人。正因如此,我不懂情意珍贵,自以为是,所以才会犯下大错。青娘,我已在学着如何真心待你,你得给我悔过自新的机会。”   没人愿意拆自己的台,尤其还是万人之上的君主。   裴怀贞也知道,此刻的坦然,可能会将二人关系,推往更加难以挽回的境地。   但薛青青不是傻子。   他的青娘冰雪聪明,轻易便推断出过往真相,那他也要尊重她,拿她当聪明人对待才是。   而倘若她真的聪明,便更该知道顺阶而下,见好就收的道理。   “常言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裴怀贞眼尾泛红,委屈可怜的神态,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薛青青:“普通百姓尚能重新做人,难道在青娘眼中,我就活该因为一次过失,被打入死牢,我就不能有一个重新再来的机会?” ↑返回顶部↑ 第78章 (1 / 5)   第74章   呼声绕梁, 久久不散,内外充斥“皇后”二字,无孔不入。   薛青青瘫坐原地,全身僵住, 颤颤抬起手, 想要捂住耳朵。   一只大手忽然抓住她的腕子, 强行地摁了下去, 摊开她的掌心,将两件沉重冰冷之物交给了她。   “金册金印收好,朕的皇后。”   裴怀贞神色温柔, 眸中满是情意,嗓音更是柔若春风:“事已成定局,你我的名字会在史书并列, 成为千秋万载的夫妻。”   “你即便再是寻死觅活, 也改变不了你已是一国之母, 是朕妻子的事实。身为妻子的义务, 你再是不愿, 也要履行。”   他轻笑一声, 意味深长:“而朕膝下子嗣空虚, 早已等着皇后为朕开枝散叶,皇后也要调理身体,早做打算才是。”   没有什么是比血缘更深的羁绊, 他锁不住她,他便用二人的孩子锁住她, 天上地下,她永远别想和他撇清关系。   薛青青抬眸,蓄满晶莹的眼睛定定看他, 其中翻涌着的愤怒,几乎要撕碎她的瞳仁。   她开口,第一次叫他的本名:“裴怀贞,你恩将仇报。”   什么偏执不甘,爱而不得,他对她的所作所为,加起来命名,不过一句恩将仇报。   而她从始至终,从头到尾,做的唯一的事情,也是唯一一件错事,就是救了他。   因为救了他,所以被他骗身骗心,被他利用传递情报,等到他功成身退,再被他一脚踢开,走前还要导上一出好戏,让她以为是自己逼走了他,后半生都活在愧疚当中。   那段误以为是自己逼走他的日子,当初薛青青觉得如同噩梦,如今回想,简直是他二人最好的结局。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皇位,她也不必承受真相带来的痛苦,随着时间过去,他留在她生命中的烙印越来越浅,最后也不过一抹美好又虚幻的影子。   而不是现在这样,满目疮痍,鲜血淋漓。   “不错,我就是恩将仇报。”   裴怀贞吐字愉悦,俯下颀长身姿,手掌抚摸着薛青青的脸颊,微挑眉稍:“我又何止是在今日恩将仇报,当初引诱青娘时,我难道不是就已经恩将仇报?”   在薛青青充满怨愤的注视中,他轻启薄唇,在她耳畔低语:“可我若没记错,当初恩将仇报之时,青娘对我,可是十分受用呢。”   薛青青眼睫一颤,回忆起那些意乱情迷的画面,脸颊顷刻红透。   她冷冷地对视着这双温柔含情的眼眸,眼中浮现更深的怒意。   裴怀贞微笑,摸在她脸颊上的手向下移走,抬起她的下巴,指腹细蹭温热的肌肤。   他俯首,在她唇上印下一吻:“青娘,日子还长,你我慢慢地过。”   “若不能举案齐眉,那便互相折磨。”   “总之,你即便是死,也只能是我的妻。”   他眉目弯得温柔,如同诉说情话,同时直起身,转头迈出几步,吩咐内侍:“去给尚衣监传个话,即日赶制皇后朝服,务必早日完工,不可懈怠。”   内侍正欲领旨,余光扫到帝王身后,登时惊呼出声。   裴怀贞察觉不对,回头望去,正对上朝他面门飞来的皇后金印。   金印在他脸侧划过,坚硬的棱角擦过他的颧骨,割破肌肤,眨眼之间,便已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返回顶部↑ 第79章 (1 / 5)   第75章   温热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 虽苦涩难耐,却也湿润了咽喉,变得没那么艰涩干哑。   薛青青安静服下了整碗药,眉心苦出一层细密汗珠, 本就苍白的肌肤更加的白, 成了一碰即碎的薄瓷。   沈濯想倒茶为她漱口, 还未起身, 便听到了薛青青的声音。   “沈大哥。”   薛青青叫住他,显然不想他像宫人一般伺候她,服过药的嗓音有些鼻音, 吐气如丝:“你不该来的。”   她再是不认,如今名义上,她也是那个人实打实的妻子, 臣子夜间照料生病的后妃, 后果有多可怕, 她根本不想设想。   沈濯重新坐正身体, 正色道:“圣上有令, 做臣子的不能不从。”   他顿了顿, 接着说:“臣不敢高攀, 但若当初的诺言仍然算数,皇后娘娘便是臣的义妹,臣身为兄长, 来看望生病的妹妹,本就天经地义。”   薛青青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无法在称谓上执着于纠正,只是沉默片刻,问沈濯:“他后来, 可曾为难过你?”   即便裴怀贞对她保证,不会再把沈濯调遣北境,但在薛青青眼里,早已经习惯他人一阵鬼一阵的做派,刚说出口的话都难辨真假,何况过去那么久,谁知他有没有忽然反悔,私下再度针对沈濯。   “娘娘多虑。”   沈濯道:“陛下非但未曾为难臣,还亲笔御批,将臣从兵部侍郎擢升为兵部尚书,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马调遣,非心腹不能任,陛下把兵部交给臣,便是把身家性命交到臣手里,臣万死不敢懈怠。”   他沉默片刻,继续道:“臣知道娘娘心中埋怨陛下,臣也不为陛下辩白,但臣年少入官场,摸爬滚打一路,见过太多人得势之后翻脸无情,卸磨杀驴,陛下若有心为难臣,自有一百种法子让臣生不如死,可陛下没有。”   “陛下行事虽铁腕,却并非是不明是非之人,尤其对娘娘……陛下是在意的。”   “娘娘若能重新看待陛下,便能发现,他已是天下难寻的夫婿。”   薛青青静静地听着这些话,凝视帐幔上飘忽摇曳的灯影。   莫名的,她想到了莽娃子。   她曾当作弟弟看待的邻家少年,都能被轻易收买,反过来劝她从了那人。   沈濯能这般说话,她更是丝毫不觉奇怪。   在高官厚禄,滔天权势面前,当初对她生出的那点情意,不过是比露水还易消融的东西。   君臣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有过猜忌又如何,给的好处才是实打实的。   “姝仪还好吗?”   薛青青闭上眼睛,疲惫地问道。   沈濯微微怔愣,知道她无意继续方才的话,便点了点头,顺势道:“舍妹于今年初订婚,婚期赶在明年,如今闭户不出,正在学习各式管家规矩。”   想到妹妹,沈濯无奈地发笑:“她每日叫苦不迭,已是彻底厌烦上臣了,整日祈祷陛下能多派些活给臣,好让臣没工夫管她,她还总对臣说……说她很思念娘娘,也很思念娘娘的两个孩子。”   薛青青听着话,脑海中出现姝仪的脸,又出现小老虎和菡萏的小脸。   想到自己一心求死时,连孩子都能狠心不要,她便感觉心如刀绞,无颜再见两个孩子。   薛青青呼吸发颤,微微侧开了脸,不再对着沈濯。   沈濯侧眸,留意到闪烁在妇人眼角的泪光,犹豫片刻,开口道:“娘娘,臣自知多嘴,但仍有句真心实意的话,想要说给娘娘。” ↑返回顶部↑ 第80章 (1 / 4)   第76章   这日下了早朝, 官员齐聚御书房,商议科举改革一事。   借着泰山祭祀的东风,裴怀贞将守旧党全部支去东巡,余下的除却自己人, 便是能够接纳改革的官员。   按照裴怀贞的意思, 便是将殿试中的诗赋去除, 只留策论, 不再考察文采,只考经世治国之道。   意思一出,即便立场一致, 依旧有人提出异议。   “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诗赋取士, 沿袭百年, 天下学子自幼研习, 若骤然废除, 恐引朝野震动。”   工部侍郎周承恩蓦然说道。   “此言差矣。”另有官员道, “诗赋取士, 取的是文人雅士,不是治国能臣,当年黔州洪水, 周大人您治河赈灾,靠的是吟诗作对, 还是钱粮调度?”   “陈大人言之有理,但下官以为,诗赋考的是才学, 是底蕴,连一篇文章都写不通顺的人,如何指望他理清州县的政务?”   “若论文章通顺,世家子弟自幼便有名师指点,出口成章,笔锋生花,可寒门子弟连一本像样的诗集都买不起,他们拿什么跟人比文章华丽?这从初始便是不公,早该取缔。”   “那依陈大人之见,废了诗赋,只考策论,便能做到众生平等了?”   两方争高不下,各执己见。   晨光穿过槛窗上的棂花心,倾泻在黑檀木镂雕龙纹的御案上。   轻薄的烟丝自错金博山炉的山峦孔隙中袅袅升起,与日光交叠,掩住了龙椅上的年轻面孔。   唯见一只伏案执笔的手,骨节分明,冷白无瑕,大拇指上戴有一只白玉扳指,更显清冷气韵。   裴怀贞笔下对着奏章,面前对着争执的两方官员,目光微微发沉,似在思索什么社稷大事。   这时,他抬眸扫了一眼内侍。   内侍会意,躬身凑近,小声道:“陛下有何吩咐?”   裴怀贞低声道:“去紫宸殿问问,皇后近日饮食如何,夜间睡眠如何。”   “是。”   内侍悄然退下,过了有半炷香,又悄然回来,向裴怀贞小声汇报:“回陛下,皇后娘娘自昨日傍晚以来,共用了一盏燕窝,小半碟的竹笙酿豆腐,一块枣泥山药糕。夜间虽偶有惊醒,但比前些日子相比,已安稳太多”   裴怀贞微点了下头:“朕知道了。”   他凝眸,脑海中浮现妇人那张柔弱温婉的脸。   就吃那么点东西,怎么可能够。   但相比前几日,一天下来只咽下几口清粥,已算是莫大的进步。   裴怀贞一边觉得欣慰,一边想到能让她愿意进食水米的人,竟不是自己,又莫名觉得闷堵。   姓沈的人是给她灌过什么迷魂汤不成?生病时他喂药不喝,沈濯喂便愿意喝,与他在一起水米不进,沈濯他妹一进宫陪她,她便愿意吃点东西了,天底下岂有如此毫无天理之事?   一想到此,裴怀贞便感觉两侧太阳穴嗡嗡跳动,旧伤隐约发疼,脑海中薛青青的脸,愈发清晰可恶。   可恶得他都想立刻冲到她面前,抱她,亲她,将她弄哭。   这般构想着,裴怀贞心上发痒,再度扫向内侍。 ↑返回顶部↑ 第81章 (1 / 5)   第77章   回到紫宸殿, 薛青青将花冠改好,给沈姝仪戴上,二人说话闲谈,直至过了晌午, 日头已有西沉的架势, 沈姝仪才恋恋不舍地离宫回家。   一个上午未曾停歇, 薛青青已乏得说不出话, 喝过药,更换过衣物,便已上榻歇息。   人是累的, 头脑却异常清醒。   她回忆起在御花园的经历,绝不相信那人是带着臣子们游园,“恰好”与她遇见。   以她对他的了解, 只怕这些日子以来, 她在紫宸殿吃了什么, 睡了几个时辰, 他无一不了如指掌, 至于她去了哪里, 在做什么, 他自然也心知肚明。   御花园,他就是奔着她去的。   只因先前放过狠话,说了不会再主动找她, 所以才没有直接逼近到她面前,而是制造这种偶遇。   如果他们只是一对普通吵架的男女, 薛青青兴许还觉得别出心裁,挺有意思。   但他们不是。   她想要喘息,想要一段完全没有他出现的两个月, 这是她从最开始就表明清楚的意愿,可他却仍旧无一刻不在凝视她,缠着她。   就像藤蔓绞紧猎物。   这种看不见他,他又无处不在的感觉,换做谁来,都会觉得窒息。   若放在以往,薛青青定会感到无力和怨愤。   但现在,她选择换一种思路。   方才在御花园里,她故意没回应他的话,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别说他是当着许多臣子面的帝王,就是普通人,当着朋友的面,得到这样的冷遇,都会感到不悦。   但他似乎,没有丝毫的恼怒。   不光没有恼怒,她还能感觉到,他甚至有丝……欣喜?   欣喜什么呢。   欣喜她拿他当空气么?   薛青青理不清头绪,不仅没有困意,反而愈发清醒。   她睁开眼,眼底浮着困惑,还未出声,便已有宫人上前,问她可有吩咐。   薛青青想了想,温声道:“去给我取纸笔来,我要写些东西。”   宫人应声照做,片刻未过,便已取来纸笔砚台,另搬来了一张酸枣木的镶琉璃小炕桌,放在榻上,正好写字。   薛青青坐直身,伏案书写,将认识裴怀贞以来,他做过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地记了下来。   从他被她救下,告诉她,他叫“沈濯”。   到对她好,包揽一切家务,杀了欺辱她的人,将她救出匪窝。   到第一次吻她,亲近她……一直到如今,不顾她意愿,将她强困身边,将她架上皇后的高台,强行将她与他凑成夫妻,她用金印砸他,他却反过来让她再多砸几次……   坏的,好的,桩桩件件到细节。 ↑返回顶部↑ 第82章 (1 / 5)   第78章   眼见孩子们生辰将至, 周岁宴在所难免。   虽说小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但薛青青对外皆道兄妹俩是双生子,两个人赶在一天生辰, 不去好生庆祝, 反而有点遗憾。   为着这周岁宴, 她还特地提前学了几道好菜, 准备到了日子,把沈姝仪请来,简单庆贺一番, 便算过去。   这日晌午,清风徐徐,听风馆外竹丛摇曳, 鸟雀穿梭竹枝之间, 鸣叫声清脆悦耳。   薛青青自小厨房走出, 手中端有两碗刚出锅的蛋羹, 香气扑鼻。   因忙碌半晌, 身上发热, 她的面颊白里透红, 鬓边的发丝微微汗湿,衣袖用披帛绑住,露出两条莹润的胳膊, 雪白如嫩藕一般,似是轻轻掐上一下, 便能掐出水来。   她低下脸,吹了吹蛋羹上的热气,对着宫门外面, 柔声喊道:“回家吃饭了。”   喊完自己先回了殿内,将蛋羹放在桌案上。   等了片刻,宫人进殿,怀中只抱了菡萏。   菡萏不知从哪得来一个拨浪鼓,抱在手里,正不断晃动,随着响声咿呀说话,格外兴奋。   薛青青走去,接过菡萏,照着小脸亲了一口,笑道:“把你开心的,谁给你的拨浪鼓?”   转头再瞧,没见小老虎的身影,便问宫人:“还有一个呢?”   宫人笑道:“回娘娘,另一个小主子还没玩够,闹着不肯回来。”   薛青青便料到会是这样,无奈地舒口气,放下菡萏,弯腰拉起她的小手,柔声道:“走,带娘找哥哥去。”   菡萏说不清话,却已能听懂话,攥着娘亲的一根手指,晃着心爱的拨浪鼓,慢腾腾地往殿门外迈步。   母女俩出了听风馆,绕过竹丛,视线豁然开阔了些,来到一小片空地。   空地不大,因地势偏僻,过往极少有人来,又疏于打理,只生着些矮矮的杂草,零星夹着些不知名的花朵,靠中央的地势,生着两颗瘦柳。   离得还远,薛青青便听到儿子兴奋时才发出的叫声,抬头望去,正看到一个胖冬瓜似的小身影在跑来跑去。   身边内侍环绕,生怕他摔着,他往哪跑,内侍便往哪追,有的索性趴在地上,提前当起人肉垫子。   而那小祖宗浑然不觉,只顾四处撒欢,脑袋瓜高高抬着,眼睛追逐着天上,一口气儿不肯歇。   薛青青好奇他在看什么,随之望去,不禁也愣了下。   只见一只彩色纸鸢高悬天际,自由地随风飞舞,明亮的颜色,映着蓝天白云,漂亮得过分。   薛青青静静望着,心思随着纷飞的纸鸢而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想到蛋羹该要凉了,她才记起正事,柔声呼唤小老虎:“娘给你做了好吃的,先回去吃饭,等吃完了,再出来接着玩,好不好?”   小老虎哪里肯听,脑袋瓜摇成拨浪鼓。   后来见娘亲上前来抓他了,他撒腿便跑,摇摇晃晃的小步伐,迈得还挺稳当,一路跑到了柳树后,躲在了一道身影后面。   薛青青未曾多想,只当是哪个宫人,等走得近了,目光掠过一片湛蓝色滚金纹的衣袍,方知对方是谁。   只是已走至近前,再离开,为时已晚。   薛青青沉着气,目不斜视,只对着小老虎,嗓音依旧温柔:“再晚回去,饭该凉了,等你吃完了,娘陪着你一起玩,好不好?” ↑返回顶部↑ 第83章 (1 / 5)   第79章   清冽的龙脑气息猝然逼近, 铺天盖地。   薛青青尚未回神,男人高大的身躯便全然压在她身上,重若山峦一般,直压得她后退好些步, 险些仰头栽倒。   “你怎么了?”   薛青青喊了几声, 见身上之人毫无动静, 又不确信他是假晕还是真晕, 着急之下,索性喊他大名:“裴怀贞?”   “裴怀贞你醒醒。”   仍是毫无动静。   喊不醒身上的人,她便想喊殿外的内侍。   可只是尝试发出声音, 她便已经耗尽力气,根本达不到能被外面听到的地步。   她都想把裴怀贞扔地上。   但他压得实在太严实,脸都深深埋进了她的脖颈间, 别说让她将一个高出她这般多的男人放倒, 就是推他一下, 于她而言都十分吃力。   不知不觉, 薛青青急出了一身汗, 脖子上还被那道灼热的呼吸搔着, 更加难耐至极。   好在她发现, 御书房的地面足够光亮,借着光滑的巧劲,一点点挪动步伐, 还是能够拖动身上的人。   薛青青留意着脚下的碎瓷,防止踩伤, 同时艰难地挪动身体,朝着龙榻的方向走去。   她骨架本就纤细,生病又瘦了不少, 肩膀薄似纸片,费力地搀扶身上男人时,活像只瘦小的野兽,嘴叼着比自己大了数倍的猎物,一点点往窝里拖拽。   碎瓷勾住男人曳地的披衣,玄色披风倏然滑落,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几乎透明的白色中衣。   中衣下,坚硬的腰腹若隐若现,肌肉块垒分明,脐下青筋狰狞鼓胀,延伸入松垮的裤腰当中,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   不知花费多少时间,直累得薛青青眼冒金星,终于到了龙榻前。   她推不倒身上的人,便只能自己躺倒,让他顺势跟着躺倒,压在她身上,她再从他身下钻走,如此终于解脱。   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薛青青几乎忘了来这的目的。   脑子转了转,才想起来,她好像只是为了送还圣旨,让裴怀贞收回给两个孩子上玉牒的成命。   事情早都办完了,她还留在这做什么?   薛青青扶腰喘匀气息,抬腿准备离开。   可一步迈出,身体纹丝不动。   这时,她终于察觉到腕间温热的紧滞感。   薛青青低头望去,正看到一只大手,牢牢攥在自己腕上,磐石一般。   而手主人双目紧闭,眉心沁满汗珠,纤长的睫毛纹丝不动,似是完全陷入昏迷。   薛青青试着去掰开那只大手,但毫无作用,五根手指犹如铁钳,她就是用力到把自己的手指掰断,都不可能撼动对方一星半点。   又缓了片刻,收回些力气,薛青青呼唤殿外内侍,说陛下昏迷,让他们传唤太医。   内侍未曾入殿,隔门回应:“回禀娘娘,陛下头疾复发之初,曾有过吩咐,无论何等情况,不得任何太医近身,有违者,一律砍头处置。” ↑返回顶部↑ 第84章 (1 / 6)   第80章   “两年之内, 不碰你一下?”   帐幔轻晃,裴怀贞挑起一截软纱,缠绕在指尖上,一边重复着薛青青的话, 一边噙笑看着她。   他像是没能理解话中意思, 眯眸道:“青娘所说的这个碰字, 是指哪一种碰?”   薛青青才想回答, 裴怀贞便已甩开纱幔,起身迈步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量投下阴影,覆盖上她的身躯, 独属于青年男子身上的勃发热气,侵袭着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在热气的熏染下,肉眼可见的, 薛青青的脸颊脖颈由白变红。   “是这种碰?”裴怀贞抬手, 指腹轻轻划过她锁骨上的肌肤。   一股酥痒自颈下漫开, 传遍薛青青的全身。   她呼吸沉了一瞬, 正欲后退, 便感觉到萦绕耳畔的灼热吐息。   裴怀贞俯首, 薄唇若即若离, 擦着她的耳尖,认真询问:“还是将你压在身下,扒光你的衣服, 分开你的腿,掐着你的…, 把你往死里…的那种碰?”   露骨的字眼传入耳中,薛青青蹙紧眉头,抬眸扫他一眼。   灯影太过昏暗, 照不清他的眼底,只看到纤长的睫毛眨动,泛红的桃花眼,噙满温柔笑意。   裴怀贞,生了张极会迷惑人的脸。   看着温润如玉,实际残暴冷血,看着斯文有礼,实际很多时刻说的话,比谁都粗鄙。   具体粗鄙到何等境地,薛青青早在梅花村时,便已领教过了。   “两者都是。”   她见怪不怪,平静地后退两步,看着他道。   指腹上的柔软触感乍然消失,裴怀贞的眉心微跳,似是感到烦躁。   “做不到。”他直白地道。   薛青青便料到他会这样,加快呼吸,摆出愠怒的神态:“可你刚才还说过,什么要求都能答应我。”   “什么都可以,唯独此事不行。”裴怀贞连原因都没问,斩钉截铁,“没得商量。”   薛青青不说话,只是垂下眼睫,贝齿咬在下唇。   看着她的样子,裴怀贞呼吸微滞,心上抽疼。   他最受不了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禁放软声音,轻声解释:“青娘,我不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我需要肉—欲,就像需要吃饭喝水一样,这是无法割舍的东西。”   “我知道,你身子还未养好,不能随着我折腾。”他挑了眉梢,眸光定她锁骨上,顺着被他指腹划出的淡淡红痕,视线控制不住地,想往下延伸更多。   他理直气壮:“可你身为我的妻子,偶尔让我尽兴一次,不是应该的吗?”   薛青青心中冷笑,面上却毫无波澜,点着头:“应该的。”   “反正只要你想,我怎样都是应该的。”   这种赌气的话,换个人听了,兴许会觉得烦躁,可裴怀贞听入耳中,怎么听都觉得是青娘在对他撒娇。 ↑返回顶部↑ 第85章 (1 / 7)   第81章   消息是辰时入的皇城。   据说太后初到岭南水土不服, 后因得了瘴疟,连发了三天高热,期间水米未入,没等到第四日天亮, 便已断了气息。   薛青青得知此事时, 刚醒不久。   雨过天晴, 听风馆外, 竹丛青翠欲滴,残雨顺着细长的竹叶滴落,“啪嗒”一声, 砸在湿润的泥地里。   她盯着那滴雨水发怔,久没回神,听宫人道:“回娘娘, 按祖制, 太后梓宫虽未至京, 殡宫与牌位亦须即刻设齐。初丧三日, 陛下与娘娘须率领在京文官三品, 武官五品以上, 每日前往灵堂哭临三次, 连哭二十七日后,改为每日哭临一次,直至满百日, 方可止哀。”   薛青青回过脸,面对着宫人, 点了下头道:“好,我知道了。”   “世事无常,娘娘节哀顺变。”宫人退下之前, 对薛青青安慰道。   薛青青仍是点头。   送走宫人,她回到殿内,正瞧见床上的两个小家伙也醒了过来,不哭不闹地,咿呀着也不知在说什么。   菡萏已经知道,起床第一件事是穿衣服,于是有样学样,学着娘亲的样子,拿衣服往哥哥身上披。   薛青青哭笑不得,走上去道:“幺儿怎么从小就爱操心?”   她给两个娃娃把衣服穿好,穿上小鞋子,放他们俩出去玩一会儿,准备吃早饭。   节哀顺变。   她根本哀不起来。   虽说死者为大,按理来说,她硬挤也要挤出两滴眼泪,可薛青青头脑又没毛病,实在同情不起来一个曾经想要害死自己的人。   她心中唯有的一点感觉,便是想到日后一天要哭三次,连哭二十七天,提前便已感到万分的疲惫。   可好处,也并非就一点没有。   起码守丧的期间,帝王需要绝对的禁欲,其余的日子里,不必她去想着如何与裴怀贞周旋,他会不会又出尔反尔,自有无数眼睛盯着他,他岂能乱来。   最重要的,是薛青青也不信他还有那个心情。   他虽与太后母子决裂,可此番毕竟是死了亲娘,他怎可能毫无悲恸?   人心又不是石头做的。   ……   丧礼由礼部筹备,殡宫设在太后生前所居的慈宁宫。   翌日,天还未亮,帝后便莅临慈宁宫,面对太后的莲位,引领官员及其家眷哭临。   因东巡的官员许多未归,故而殿中多为他们家中女眷。   命妇们按品级鱼贯而入,依次对皇后叩首行礼。   为首的几位一品诰命,皆是鬓发斑白的老夫人,哭得真心实意,颤巍巍招人心酸,旁边的命妇们也跟着纷纷落泪,一时间殿内呜咽声此起彼伏,帕子湿了一条又一条。   薛青青身着麻衣素服,面上粉黛未施,唯独眼圈之处,刻意敷了层薄薄的胭脂,看着便像哭过一般。   她搀扶起几位为首的老夫人,将提前想好的场面话托盘而出,维持住了表面的体统。 ↑返回顶部↑ 第86章 (1 / 5)   第82章   雨色如丝, 水雾萦绕,原本清新干净的苍翠草木,成了令人眩晕的墨绿色漩涡,似乎多看一眼, 便要被吸入其中, 再难脱身。   对着男人水润泛红的, 满是脆弱的眼眸, 薛青青恍惚一瞬,尘封的记忆开始涌入她的脑海。   似乎也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雨季。   书生身世可怜, 穿着干净的布衫,顶着斯文的面孔,循循善诱, 慢条斯理, 一口一个“薛姑娘”, 温言软语地央求着她, 用摇尾乞怜的姿态, 一点点攻陷她的心, 她的身体。   最后再将她抛弃。   “不可以。”   檐下雨滴坠落, 发出脆冽的声响。   薛青青嗓音清凌,透着股冷淡,有理有据地道:“孩子们都睡着了, 午间觉浅,丁点大的动静便能使他们惊醒, 连伺候的宫人都被我赶了出去,更何况别人。”   话说出去,身为“别人”的裴怀贞, 眼神暗下,黯然神伤。   他低下脸,苍白俊美的面孔满是哀伤神情,自嘲一笑:“青娘说的没错,孩子重要,我的确不该在此时打搅,即便我刚失去亲人,又浑身被雨淋透。”   “抱歉,是我异想天开。”   他抬袖,擦了下脸上雨滴,长睫轻轻颤动一下,说不出的脆弱可怜。   薛青青视若无睹,神色不变。   裴怀贞最后看她一眼,唇上噙笑,笑容满是苦涩。   “青娘,我走了。”   薛青青未语,看着檐外雨色。   裴怀贞收回目光,湿透的眼睫压着黑瞳,里面水光闪烁。   他转身,迈出一步。   一步之后,他的背影忽然踉跄,脚步来回摇晃,仿佛不堪重负的枝头枯叶,终于迎来最后的坠落。   下一刻,身体直直往后栽去。   薛青青躲闪不及,只觉得阴影压来,不过眨眼之间,怀抱便多出一个高大温热的躯体,后背紧压着她的胸脯,宽阔精壮的臂膀,抵在她单薄的双肩。   又是这招。   薛青青无奈至极,跟他解释:“你醒醒,不要装了,真的不方便你进去。”   “你若是不信,可以进门看上一眼,看看孩子们是否真在睡觉。”   可怀中之人便如同死了一样,无论说什么,都不能引起他丝毫反应。   就如同陷入了真正的昏迷。   若是放在以前,薛青青真的会信。   毕竟他脸上的虚弱那般真切,神情那样哀伤,根本不像能装出来的。   可前车之鉴实在太多了。 ↑返回顶部↑ 第87章 (1 / 6)   第83章   因是孩子吃的饭, 薛青青所做的每道菜,都是清淡少油,用料精简,且全程亲力亲为。   做肉丸的肉糜是她亲自剁的, 蛋饼是她自己摊的。   排骨面里的面条, 是她自己和面擀出来的, 就连点缀在丸子汤里的菜心, 都是她自己种的,虽卖相不那么精致,但胜在放心, 比御膳房中一道菜经手几十人要强得多。   两个孩子吃得津津有味,小手抓得到处是饭渣。   菡萏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对什么都不挑食, 遇到没吃过的也能尝尝试试。   小老虎却只吃肉, 不吃菜, 即便不小心把菜吃进嘴里, 也要皱着眉头吐出来。   薛青青柔声哄道:“不可以只吃肉, 菜菜也要吃啊, 不然你像上次那样积食, 肚子硬得跟石头一样,难受得连觉都睡不着,你不记得了?”   小老虎还是摇头, 伸手把碗里的菜都挑出来:“不吃菜菜,坏菜菜。”   薛青青无奈, 想再哄他吃点。   这时,屏风后传来男人的声音——“薛青青,这就是你给我找的衣服?”   裴怀贞嗓音低沉, 古怪的语气,似乎既好气又好笑,还透着着丝不可置信。   薛青青蹙了下眉,让两个孩子吃着,自己起身,走向屏风。   清凌的雨色伴着昏沉天光,折窗而入,透过碧纱屏风,酿成一片潋滟的影。   薛青青绕到后面,有些不悦地道:“衣服怎么了?”   她目光随意地瞥去,转瞬便又移开,脚步也挪到了屏风外。   裴怀贞上身赤裸,湿透的发丝垂落,发尾弯曲蜿蜒,贴和在精壮窄瘦的腰腹上,雨珠顺着肌肤的纹理,悄无声息地滑落到裤腰与腰腹的缝隙间,探入看不到的暗处中。   沾血的素服堆在他脚边,血腥气丝丝弥漫,充斥在这一方狭小天地。   他手捏一团干净崭新的素服,眉头却深深锁住,视线落到薛青青避嫌的背影上,他气得发笑:“你不看仔细,怎么知道这衣服有什么问题?”   薛青青转过头,看向他手里衣服。   裴怀贞把衣服比在身上,肩膀窄得遮不住他半个臂膀,尤其是齐胸长儒的样式,秀气的襟口,怎么看怎么像是……   “这个东西。”   裴怀贞抬起手,指尖挑起衣服系在襟口的蝴蝶扣,眉心鼓跳着道:也是我能穿在身上的?”   薛青青愣了下,道:“衣服是我找宫人要的,要时没说清楚,他们以为是我自己要穿,没想到是给你的。”   她欲要动身:“我去说一声,让他们再送一身便是。”   裴怀贞轻哼一声,颇为不悦地道:“等送到,饭都要凉了。”   薛青青转头看他,秀丽的眉头蹙得更紧:“那你想要如何?”   本来就是他自己装晕赖着不走,有的穿就不错了,哪来那么多要求?   裴怀贞想到她冷落他半天,故意不给他更换衣物,满腹怨气顿时重新汹涌,闻言眉梢上挑,理直气壮道:“当着孩子面,我光着身子不好出去,你把饭端过来,喂我。”   薛青青想也未想,转身离开,只当没听见他说话。 ↑返回顶部↑ 第88章 (1 / 4)   第84章   银月弯如吴钩, 高悬御书房上空。   夜风吹来,琉璃宫灯晃动,投下一片婆娑虚影,游离地晃动在汉白玉踏垛上。   “陛下!周承恩罪该万死!但臣想请陛下三思, 若因直谏而杀一实干之臣, 恐怕天下士子会误以为陛下怒其忠, 而非怒其罪!”   “陛下正在推行新政, 正需天下士子归心,此时诛杀周承恩,恐会寒了诸多观望的读书人的心!”   “陛下, 周承恩糊涂,罪无可恕,但当年蜀地地震, 各处衙署坍塌, 无人上奏, 是他越境传讯, 朝廷才能及时赈灾, 老臣恳请陛下, 念在他曾有功于社稷份上, 法外开恩,从轻发落!”   御书房内,奏折破风飞去, 狠掷余地,发出一记刺耳的闷响, 惊得两排官员齐齐下跪,头颅深埋。   “朕看你们是哭临哭昏了头,分不清个是非对错了。”   玄色宽袖顺着冷白窄瘦的腕口滑落, 金丝龙纹在灯影下闪烁凛冽寒光,青白色的烟丝自青铜兽口中徐徐上升,又在半空破开,袅袅散开。   裴怀贞单手扶额,双眸不耐地闭紧,怒极生笑:“忠臣?实干?”   “蜀地地震,周承恩立功是不假,可朕问你们,朕是没赏他?还是没提拔他?工部侍郎如此重任,朕连吏部考核都给他免了,直接便让他上任,结果呢?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一个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的蠢货,装什么文人气节,可笑至极。”   额上青筋抽动不停,裴怀贞抬起手,指腹死死按住头疾复发之处。   看着御案下一群黑黢黢的脑袋,他笑意未减,咬牙切齿:“朕今日还就告诉你们,周承恩的命,朕要定了。不要以为你们人多,仗着有点功勋,便自以为能拿捏住朕,在朕这里,没有法不责众的一说,谁若再敢为他求情,就自己摘下乌纱帽,去牢里陪他一起赴刑场!”   众臣无人再敢出声,殿内陷入死寂一片,针落有声。   这时,内侍趋步上前,小声禀告:“回陛下……”   裴怀贞狠狠一皱眉:“又怎么了!”   内侍腿一抖,险些瘫跪在地,颤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听闻您还未用晚膳,特地下厨为您做了吃食,还亲自给您送了来,眼下人正在外面候着。”   烛影乍然一跳,惊碎了死寂的气氛。   裴怀贞睁开了眼,猩红的眼底浮现三分清明。   他怔愣片刻,确定不是自己头疼出癔症,方有些不确信地反问:“皇后给朕送晚膳?还是自己亲手做的?”   内侍点头似捣蒜,怕圣上没听清,又将话重复一遍。   裴怀贞听完,按在头上的手放下,紧皱的眉头舒展开。   清风入窗,吹得他心情大好,滔天怒火烟消云散,再看地上那些碍眼的脑袋,忽然便觉得顺眼不少。   “方才是朕话说重了。”   他放缓声音:“诸位爱卿身为股肱之臣,为社稷进言,同僚求情,本就是臣子本分,忠心可鉴。”   “朕连日哭临,又为政务烦心,一时盛怒,口不择言,迁怒于诸位爱卿,是朕失了分寸。”   裴怀贞目光落在殿外,无心再打官腔,咳嗽一声:“今日天色不早,诸位爱卿尽早离宫回府,早点歇息。朕倒是挺想再同你们讲些体己话——”   他失笑,些许无奈地道:“可惜不巧,皇后来给朕送饭,此刻人就在殿外站着,朕分身乏术,已连日未曾见她,此刻若再冷着她,只怕要伤了她的心。”   “诸位爱卿都是有家有室之人,想来自能理解?” ↑返回顶部↑ 第89章 (1 / 3)   第85章   夜露凝结, 滴落槛窗,发出啪嗒细响,脆冽清晰。   晚风穿窗潜入,扑散兽口吐出的袅袅烟丝, 酿成一片迷蒙的雾, 萦绕在年轻男女之间。   分明近在咫尺, 二人却对彼此都看不真切, 像隔着层看不见的纱。   “青娘怎么不说话了?”   裴怀贞眉目弯弯,眼中噙笑,温和可亲的姿态, 好似只是同妻子话起家常的丈夫。   薛青青凝视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下意识地,想甩给他许多道理。   譬如周承恩有罪, 但罪不至死, 若因杀他一人, 而寒了其他朝臣的心, 得不偿失。   譬如朝臣为他求情, 家眷不顾生死也要为他求情, 便足以见得此人并非大奸大恶, 一个能让这么多人豁出命去保的人,不至于非死不可。   但这样的话,她相信很多人向他说过了。   他一路坐到这个位子上, 什么复杂道理不懂,需要她去教?   对付这种人, 虚与委蛇没有任何意义。   “周承恩对蜀人有恩,当初若非是他越境上奏,还不知要多死多少百姓。”   薛青青沉下神色, 一双杏眸冷静得出奇,开门见山地问:“你给我句准话,能不能留他一命。”   裴怀贞皱起眉头,十分为难的模样:“朝令夕改非明君所为,我的话既已出口,便没有随意更改的道理。这只怕,不太好办。”   没等他把话说完,薛青青起身便要离开,似乎并不打算与他讨价还价。   圈在她腰间的大掌顿时急了,更为用力地将她摁坐回去,不容抗拒。   “只说不好办,又没说不能办。”   裴怀贞的眉心大肆跳动,确定人还在怀里,神色才安稳下来。   他想了想,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工部侍郎这个位子,他算是坐到头了,当初我将他从黔州提拔至京城,如今我就再把他贬回黔州,知府做不了,做个从六品的下州司马还使得,以后若再有功绩,亦如其他官员,正常升迁即可。”   话音落下,不自禁地,薛青青的眸色亮了亮。   她只想着保下周承恩一命,即便从死刑改成流放,也算是条活路,可没想到,他还能继续留在官场。   别说是在裴怀贞这种君主手下讨生活,无论放在哪个朝代,都已算是上苍保佑,祖坟冒烟。   但随即的,薛青青心中涌现更多狐疑。   她抬眸,看向裴怀贞,虽没说话,脸上却写满了困惑,显然并不相信,他会有这么好心。   裴怀贞看穿她的表情,无奈笑道:“谁让他周承恩的本事那么大,竟都能将救兵搬到青娘的头上,臣子的话我可以不听,妻子的话我却不能不听,否则我以后再想吃那热腾腾的肉汤,岂不是难了?”   他说话的嗓音逐渐低涩,看着妇人细嫩的脸颊,圆润泛红,好比熟透樱桃的耳垂,情不自禁地,俯首含住。   痒意在一瞬之中传遍全身,薛青青下意识想躲,脖颈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动弹不得。   “你说过,不会再强迫我。”   她语气里并未有多少恐惧,反而淡淡的,带着一股凛然肃气,比起质问,更像是对峙。 ↑返回顶部↑ 第90章 (1 / 4)   第86章   月沉日升, 薄雾萦绕慈宁门。   晨曦下,大批身穿素服的命妇、官员陆续进入门中,前往慈宁宫。   “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安。”   慈宁宫正殿内,薛青青身着素服, 神色端柔, 接受往来命妇和官员的请安。   趁着无人察觉, 她抬手掩唇, 悄悄打了个哈欠。   昨晚上她与裴怀贞不欢而散,回到听风馆,已近子时三刻。   好不容易睡下, 夜间孩子又哭醒两回,她起来哄睡,再躺下, 未过多久, 便到了哭临的时辰。   分明也算休息过, 但薛青青仍旧觉得全身乏累, 毫无力气, 堪堪靠意志硬撑罢了。   这时, 殿门外响起内侍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   殿内跪倒一片, 恭迎圣驾。   年轻天子迈入殿门,步伐沉稳。   不比往日哭临前,还会说上两句感念太后恩慈的话, 今日的天子似乎颇为烦躁,大步入门后, 一刻未停,径直走向皇后身边,不悦地道:“都别跪了, 等会儿有得是时间给你们跪,不必急着找罪受。   他扶起薛青青,握在她手上的指腹微微收紧,似在发泄不满。   薛青青被攥得指尖发疼,暗暗蹙眉,抬眸看去。   只见裴怀贞冷着张脸,双眉紧皱,眼圈发青。   昨夜里还水光潋滟,泛着红晕的桃花眼,此刻满是沉郁之气,看人时不怒自威,与那个蓄意扮弱,诱哄勾引她的男子,简直判若两人。   很显然,他昨夜也没睡好。   “皇后可真是贤德。”   裴怀贞轻笑,眉心跳着:“每日早早便至慈宁宫,履行中宫义务,得妻如此,真是朕的福气。”   “义务”二字,被他咬得颇重,透着股浓郁的怨气。   别人听不懂,薛青青自然听得懂这阴阳怪气的话——同样是义务,夫妻义务就不是义务了?她怎么就不肯履行了?   薛青青敛下长睫,只当听不懂裴怀贞在说什么,淡淡应付一句:“都是臣妾该做的。”   听到礼官喊出“起哀”二字,她顺势便抽出手,双目平视前方,准备哭临。   裴怀贞憋了整宿的怨气无处疏解,讽刺一句还得到个轻飘飘的“该做的”,好比一记拳头打在棉花上,登时更加憋屈,更加烦躁。   恨不得当即将人扯入怀中,狠狠咬上一通   可身后上百双眼睛盯着,他再是齿尖发痒,也只能忍耐。   唯一能做的,便是直勾勾地盯着薛青青,用眼神发泄不满。 ↑返回顶部↑ 第91章 (1 / 5)   第87章   殿内潮湿, 闷热。   一滴水珠摇摇欲坠,顺着薛青青鬓边的发尾落下,砸入锁骨,又沿着雪肌蜿蜒, 流淌。   空气奇香无比。   混合了花香, 奶香, 还有女子体香的气息, 在湿热的水汽中蒸腾,发酵,变得无比浓郁, 如若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收紧,掌控。   裴怀贞的视线, 被那滴水珠所牵引, 一点点地往下探去。   隔着湿透软薄的衣衫, 包裹在妇人腰肢间的大手, 不知何时收紧了力度, 腕间筋络臌胀, 绷紧一根青筋, 一直延伸至小臂。   握惯刀弓的粗砺指腹,轻轻掐着如凝脂一般的肌肤。   即便竭力克制,仍是忍不住陷入, 攥上满指香气。   “娘娘!”   宫人的声音在殿外乍然响起,惊慌失措。   薛青青原本还在后怕的心绪, 瞬间被拉回现实当中。   察觉到自己此刻的样子,她一把推开裴怀贞,用力地收紧身上衣衫。   可无论怎么收紧, 这可怜的衣料都如若透明一般,毫无遮挡作用。   “你们娘娘没事。”   裴怀贞蓦然启唇,音质低涩,视线未曾偏离半分,仍旧黏在薛青青的身上。   “都退下,没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殿门被宫人合拢,隔绝了傍晚的光线。   房中未曾掌灯,霞光折入镂花窗棂,映在琉璃挂屏上,光线扩散开,笼罩在妇人雪白的身躯上。   薛青青一昧地后退,胡乱用手抓起衣服,挡在身前。   “挡不住的。”   裴怀贞凝眸看她,漆黑的瞳仁,似有火光萦绕。   他走向她,柔声道:“傻青娘,低头看看,都被浸透了。”   薛青青只当是被水珠浸透。   可低头看去,发现浸透衣裳的,另有他物。   两大块浓重的痕迹,沿着湿透的边缘,一点点地扩大边界。   甜香四溢。   她用手遮,用衣服擦,怎么都擦拭不干净,还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看,急得要掉泪。   薛青青抬头,杏眸泛红,盈满水光,想要裴怀贞出去。   可未等她发声,男人便已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扯开她身前衣裳。 ↑返回顶部↑ 第92章 (1 / 3)   第88章   因为父母的性格都偏向保守, 薛青青的性启蒙比较晚。   现代时期的少女薛青青,第一次接触两性,还是在电脑上查题的时候,无意戳中一个弹出来的小广告。   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抖动弧度, 薛青青愣了一愣, 才看清楚画面里的, 是一个没有穿衣服, 分着腿的女人。   中间一个圆不隆咚的东西,薛青青以为是什么没见过的猎奇生理结构,定睛瞧了, 才发现是颗男人的脑袋。   那曾是她多年的噩梦。   以至于直到上大学,想到那一幕,都迟迟没有交男友的想法。   后来参加工作, 到交好的女同事家里做客, 在卧室里, 无意中看到对方的“小玩具”, 薛青青才算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这个东西……你在用么?”   “很爽的, 你没有尝试过吗?”   “没, 没有。”   “我买一个送你啊。”   “不用了……”   “真的很有感觉的, 跟嘴一模一样,你听我跟你说——”   薛青青红着脸,接受了同事小姐姐的科普。   了解完了, 她才知道,原来那种她认为很恶心的东西, 正确看待,也不过是取悦自己的一种方式。   而且根据女性身体构造,似乎那种方式……的确更有感觉一点。   不过薛青青一直到后面, 也没有尝试过那种方式。   因为她穿越了。   她的古代丈夫,是个忠厚老实的猎户,不懂那么多的花里胡哨,除却爱点个蜡烛,没有其他的癖好。   也因此,薛青青都要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方式,不必侵入她的身体,也可以撩动她所有的感官。   ……   晚风穿窗入堂,裹挟着清冽的竹叶气息,荡开殿内那令人头脑发沉的甜腻。   风过处,湿热的肌肤骤起凉意,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也短暂中断了作响的水声。   裴怀贞喉咙里像含着一块火炭,嗓音低哑得不像话,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滚烫。   “说。”   他沉声道:“想不想?”   桌案旁立着一扇苏绣屏风,上面绣着鱼戏莲叶的图案,有莲子掉下荷叶,圆润小巧,被鱼儿追逐嬉戏。   薛青青死盯着那屏风,泪眼朦胧里,纤薄的鱼尾活了过来,扫弄着圆润的莲子,玩得水花四溅,荷叶摇曳。   她抵制住后脊发麻的痉挛,肿胀的唇几经翕合,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黏软的字眼:“……不想。” ↑返回顶部↑ 第93章 (1 / 5)   第89章   因薛青青不再前往慈宁宫哭临, 裴怀贞对外一致为她告病,未过几日,便引得沈姝仪入宫探望。   等看到薛青青,见她脸上并无病气, 沈姝仪才放下心来。   夏日炎热, 树静云停。   沈姝仪把在宫外买的酸梅饮子, 红糖凉糕拿出来, 品尝着滋味,跟薛青青抱怨起在家学规矩的枯燥。   “姐姐你不知道,那些管家规矩到底有多无聊!”   沈姝仪掰着手指头, 一样一样地数,倒豆子似的大吐苦水:“光是吃饭就分了十来种场合,日常用膳怎么摆箸, 家宴怎么布菜, 祭祖怎么捧碗, 宴客怎么敬酒, 一样样都要记下来。还有看账本——”   她长吐一口闷气:“账本分田产册子, 商铺簿子, 人情往来簿子。”   “红白喜事随多少礼, 年节给各家送什么节礼,庄子上的收成是几成租,哪些铺子赚钱哪些铺子亏本……我的天呐, 我在家何时操心过那些?都是哥哥来管的!光是学那些也就算了!偏还要我学些,学些……”   沈姝仪支支吾吾起来, 憋半天,憋出来句:“学些不正经的东西!”   殿外湘妃竹帘被风吹响,案前汝窑青瓷的观音瓶里, 插放着几株新鲜茉莉,香气沁人。   薛青青含了口梅饮子,品着清爽的酸甜,柔声道:“什么不正经的?”   沈姝仪红着脸,半天说不出话,忽然将手一攥,下定决心似的,拉住薛青青的手道:“薛姐姐,我问你个问题,我是拿你当亲姐姐才问的,你……你不许笑我。”   薛青青点头,轻声道:“你说便是。”   “就是,就是……”   沈姝仪顶着张大红脸,忽闪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就是……洞房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薛青青懵住了,口中饮子咽下不是,不咽也不是。   见薛青青没反应过来,沈姝仪脸更红了,看了看左右,没有宫人在,破釜沉舟似的问:“就是和男人那个,是什么感觉?”   薛青青原本雪白的脸颊脖颈,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细腻的胭脂红色。   下意识地,她想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可看到沈姝仪那双求知若渴的大眼睛,想到她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教导,再想到曾经那个即便生活在现代,对两性都讳莫如深的自己。   顿了顿,薛青青压下不必要的羞耻心,柔声道:“你说的这些,并非是不正经之事,相反,这些是人伦之本,亦是夫妻和顺的关键,须正确看待,不可将其妖魔。若说感觉……”   薛青青脸颊发烫,尽量咬字清晰,神态自然:“初时有些疼,后面也就好了。”   沈姝仪刨根问底:“好了以后,又是什么感觉?”   薛青青微微怔住,许多画面在脑海中凌乱闪过,榻上,椅子上,桌子上,被压着,抱着,跪着……不由自主的,她的思绪被拉回到那个半截香的傍晚,脚踝被攥得发疼,耳畔是放肆吮吸的滋滋水声。   她悄然垂下眼睫,清甜的茉莉香气扩散萦绕,乌黑的发髻,衬着香热红透的脖颈。   “不难受。”她小声道。   “不难受?不难受是什么意思呀。”   “……”   就是很舒服的意思。 ↑返回顶部↑ 第94章 (1 / 6)   第90章   七月初, 二十七日哭临期满。   三日后的傍晚,太后棺椁抵达京城,满城缟素。   消息传入皇城时,薛青青正在听风馆料理菜园, 宫人欲言又止, 劝她出面接见南平王, 迎太后棺椁入殡宫。   晚间霞光灼人眼瞳, 连风都带着暑热。   薛青青头戴竹编的斗笠,脸颊热得潮红,弯腰拔下一把新鲜的绿叶菜, 淡淡道:“陛下未曾传旨,我自不好出去,一切只等他安排。”   皇后这个位子都是硬塞给她的, 她又何必事事履行义务。   何况她也并不打算蹚这趟浑水。   南平王瘫痪, 谁知是真瘫假瘫。   真瘫倒还好, 对皇位没有威胁, 裴怀贞也不会想着去动他。   可若是假瘫, 一来证明他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 需拔除其势力, 二来,她都能想到的事情,裴怀贞怎么可能想不到?后面又是少不了的刀光剑影, 明争暗斗。   听风馆的门,能少出则少出。   如此想着, 薛青青又拔下几颗青菜。   夏日几场雨水落下,菜园里的青菜长势骇人,看着绿油油的一片, 赏心悦目,却也令人发愁。   薛青青把拔下的菜,一部分送了宫人,一部分腌进坛子,剩下的,便不吃不行了。   两个孩子在旁边玩耍,菡萏学着她的样子,两只小手抱着青菜,卯足力气往外拔,一不小心就摔个屁股蹲儿,却不怎么哭,站起来拍拍土,接着拔。   小老虎无心拔菜,蹦跶着在菜地里捉蚂蚱,不过他还不知蚂蚱叫蚂蚱,捉到了也是邀功式地大嚷:“娘亲!虫虫!”   薛青青轻声道:“这个叫蚂蚱,你抓住它以后,要捏着它的蹆,不要把它攥在手里,不然手会被咬伤的。”   她握过那只小手,亲自示范,教儿子怎么拿蚂蚱。   小老虎认真地看着,有样学样:“蚂蚱。”   “对了,恒之真厉害。”   小老虎成功学会如何拿蚂蚱,然后就捏着蚂蚱腿去吓唬妹妹。   菡萏尖叫着朝薛青青身后躲,小脸吓得通红。   “不可以欺负妹妹!”薛青青严厉地道。   如此一番鸡飞狗跳,不觉间已至夜幕。   殿内燃着四五盏花鸟宫灯,亮堂一片,两个孩子不知疲倦,在灯影下玩耍,追逐嬉戏,跑来跑去。   薛青青把拔下的青菜洗净,剁碎和面,准备蒸菜团。   上一次蒸菜团,差不多也在去年这个时候。   那时她还在梅花村,刚死了丈夫,拉扯着个吃奶的孩子,还要照顾一个瘸腿的男人。   吃喝用度上,她能省则省,恨不得一碗汤分两顿喝。 ↑返回顶部↑ 第95章 (1 / 6)   第91章   更深露重。   积压了一整个白日的暑气, 终于在子夜时分攒出了第一场雨。   湿热的空气被雨丝搅动,酿成粘稠的晚风,纠缠的竹枝在潮热的风里舒展,绞紧, 竹身被雨水刷得清亮, 满是潋滟水痕。   熟透的樱桃被雨点掐破, 汁水顺着树枝滑落, 滴入翻新的泥土当出,散发浓郁的腥甜,发出极有节奏的“噗呲”声。   翌日, 雨过天晴,宫人进入听风馆。   薛青青在黏腻中醒来,饮了几口茶水润喉。   身上的汗水早已干透, 衣物却粘在肌肤上, 湿哒哒地不舒适。   她阖眼养神, 雪腻的胸口随着呼吸而起伏, 隔着纤薄的软衫, 依稀可见轻重不一的青紫痕迹。   “娘娘?”   宫人小心地唤了两声:“可要奴婢叫水, 为您沐浴。”   “不必。”   嗓音软得吓人。   薛青青睁开了眼睛, 如雾一般的眼底,氤氲着丰盈的水色,喃喃道:“孩子们还没睡醒, 仔细吵到他们。”   话音落下,思绪顿时被拉到昨夜。   窗外风急雨骤, 竹枝被打得乱颤。一只青筋迸起的大手捂紧她的嘴,薄唇贴在她的耳尖,低低发笑:“青娘可得忍住, 切莫叫出声音。”   “孩子们还未睡醒,若是吵到他们,那就不好了。”   一股燥热之气涌上心口,薛青青感到难以言说的憋闷,坐起身,将帐子拨开。   本以为会呼吸到新鲜的气息,结果嗅了满鼻的甜腻气味。   只见满地凌乱,床根底下,散落着软绫亵裤,红绸小衣,以及一方半湿未干的锦帕。   帕上湿润之处,竖起小小的鼓包,仔细端详,便能看出那鼓包是指尖的形状。   因擦拭的次数太多,所以留下了形状。   宫人将地面散乱之物一一捡起,交代内侍送去清洗。   薛青青看着那方锦帕,不知想到什么,别开视线,耳后漫起滴血似的红。   ……   宣政殿。   日光照在巍峨殿脊,琉璃瓦泛着璀璨的赤金光泽,重檐歇山顶上,脊兽沉默地蹲踞在飞檐翘角,一尊接一尊,威风凛凛,俯视着汉白玉雕刻的丹陛石。   殿宇中,文武百官肃穆站立,手持朝笏,分列两侧。   龙椅下,内侍嗓音尖细:“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奏。” ↑返回顶部↑ 第96章 (1 / 5)   第92章   雨停的第三天, 天色明丽,风轻云淡。   沈姝仪入宫,抱了满怀的大包小包,全是给两个孩子买的小玩意儿, 东西一放下, 便也跟着孩子似的, 对着薛青青喊饿。   薛青青听她肚子直叫, 确实饿得厉害,没等御膳房传膳,亲自下厨, 为她煮了碗面。   面里打了两个蛋,撒了把自己种的菜心,出锅时, 还在碗底加了一小块猪油, 猪油被面汤冲开, 香气四溢。   沈姝仪把整碗吃完, 汤喝得一滴不剩。   薛青青为她倒了杯清茶, 放在她手边, 哭笑不得地打趣:“怎就饿成这样了, 你家里是不管你饭吗?”   沈姝仪用帕子抹干净嘴,捧起茶盏道:“厨子做的饭都是一个味道,吃着没滋没味, 自然不能与姐姐你相提并论,何况这几日哥哥也不在家, 我一个人吃饭,就更加没有胃口了,也只等到了姐姐这里, 才感觉到胃里空荡难受。”   薛青青听着她的话,顺口询问:“你哥哥又在忙些什么。”   沈姝仪眨巴着眼睛:“姐姐还不知道?”   薛青青摇了下头。   沈姝仪道:“陛下将反党全部从轻发落,没杀头,只抄了家产充公,官职一律连降两级,发配到穷州僻壤推行新政去了。”   她啜了口茶,吃饱喝足,碎碎念起来:“陛下兴许觉得我哥哥对抄家比较熟吧,所以全权交给他来做了。”   薛青青听后,微微发起怔。   她回忆那日劝诫裴怀贞的画面,只记得当时他神色柔和,未曾对此事表现出太多排斥。   可她也确实没料到,他会真的把那段话当回事,还这么快速地实施。   不过,能想出让反党去推行新政,如此诛心,也只有他能做出来了。   而沈姝仪来了兴致,绘声绘色道:“我来的路上,隔着马车,听到那些书生士子评价陛下。”   她装起老头,捋着并不存在的胡子,摇头晃脑:“当今圣上虽然年轻,却颇具仁德之风,有明君风范。”   薛青青忍俊不禁,既是被沈姝仪逗的,也是被这句话逗的。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裴怀贞有朝一日,能和“仁”字扯上关系。   “姐姐。”   沈姝仪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是不是你劝过陛下,所以他才会改变主意,没有砍那些人的脑袋?”   薛青青未承认也未否认,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沈姝仪的眼睛亮了起来,满是崇拜:“姐姐你真厉害!竟然能让陛下听你的话,那可是陛下啊!他……他……”   他可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翻脸无情。   薛青青默默在心中将话补充完整。   似是不想再提他,她看了眼干干净净的空碗,柔声道:“锅里还有,要不要再来一碗?”   沈姝仪摇头,乖巧道:“不必了姐姐,我已经饱了。”   说完话,她低下头,像是深思熟虑什么事情似的,两只手揪紧了膝上的裙裾。 ↑返回顶部↑ 第97章 (1 / 5)   第93章   昏黄的灯火映过薄纱, 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碧色罗帐上,交叠成一片不分彼此的阴影。   一片饱满起颤的嫩柳色上,合欢花张开淡粉色的花丝,清甜香气悄然绽放。   薛青青的思绪成了一线浮萍, 迷迷蒙蒙中, 被拉扯, 牵引。   于是她本能地抬膝, 按照裴怀贞所说的去做。   肌肤相蹭,细嫩的膝弯,被腰腹肌肉的灼热气息所烫, 止不住地颤栗了一下。   裴怀贞倒嘶了口凉气,腰腹极为剧烈的收缩,肌肉瞬间充血, 绷紧。   他等不了妇人慢吞吞的动作, 青筋迸起的大掌一把捞起纤腿, 架了起来。   许是这段时日过得相对舒心, 薛青青将自己养得丰腴了些许。   腿上雪白如凝脂的软肉, 溢出男人指缝, 强劲有力的指腹即便轻轻捏过, 眨眼便起一片通红灼热的指痕。   她被掐得有些疼,思绪也随之清醒了许多。   薛青青感到不对劲了。   不能打草惊蛇的道理她懂。   但躲刺客归躲刺客,他这是在干什么?   这怎么看, 都不像是被刺客暗杀能有的性质。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那个刺客?   这个念头刚刚划过心头, 薛青青便觉得十有八九。   毕竟她不了解刺客,她还能不了解裴怀贞吗。   精虫上脑的男人,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怯懦的妇人抬起眼梢, 重重地剜去一眼,对刺客的惶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地,是对面前男人强烈的不满。   裴怀贞对视上那双含水泛红的杏眸,当然看出她在想些什么。   不过他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他低头,毫不犹豫地吻上。   玫瑰丸子的香气侵入口中,薛青青睁大了眼睛。   她想推开面前这人,手伸出去,却被牢牢包裹着,掌心被迫摊开,紧贴在男人灼热的胸膛上。   心跳震耳欲聋,一下又一下,隔着坚硬的肌肉传入掌心,震得她掌心酥麻,泛起密集的痒。   “听话。”   吮吻的水声暂停,裴怀贞在她耳畔低笑:“真的有刺客。”   薛青青眸色迷乱,微启着红唇,吐息急促,正在用力吸取着新鲜空气。   闻言,她不禁抬眼飞去一记眼刀,丝毫没有要信的意思。 ↑返回顶部↑ 第98章 (1 / 4)   第94章   薛青青并非一开始便能融入古代社会。   事实上, 当一个现代人的灵魂,从古代人的肚子出生那一刻起,她的滋味,并不比死要好受多少。   而且在最初那几年, 她不光要忍受身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 有稳定工作, 家庭和谐的现代人类, 却投胎到千年以前的残酷事实,还要忍受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塞入到一个婴孩身体的强烈痛苦。   和别的婴儿相比, 薛青青反常得实在厉害。   她不哭不闹,甚至不吃不喝,看人时, 眼神总是呆呆木木, 没有丝毫婴儿该有的天真神采。   直到她的古代爹娘, 怀疑她天生痴傻, 以后换不来几个钱, 想要把她扔到路边喂野狗, 她才终于哭出声音, 将自己装成正常婴儿该有的样子。   这便是薛青青学到的第一个古代生存技能。   要想活下去,她必须得会“装”。   小时候,装成正常婴儿, 便不会被丢去喂野狗。   长大了,装作逆来顺受, 主动洗衣做饭,便能获得两口剩饭。   再长大一点,装作木纳本分, 没有主见,便不会遭受父兄的毒打。   她甚至需要装成一个完全的古代人,才能缓解自己作为现代人的痛苦,才不会去思念以前的生活。   工作,社保,美甲,出国游……这些过往司空见惯,与她的生活紧密连接的词汇,她再也没有听到过。   她还要藏紧那些词汇,不透露给任何人,以防被当成疯子,傻子,陷入更苦更难的处境。   活在古代的这些年,于薛青青而言,像极了踩着钢丝过桥。   钢丝那么细,那么硬,踩在上面,脚疼得像撕裂开,鲜血直流。   可如果不想走,想跳下去淹入河水,一死了之,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河水的窒息,而是食人鱼的撕扯——村里的少女若是意外死了,尸首首先便会被拿去配姻亲,彩礼比活人只多不少。   薛青青装久了古代人,也沾染上了古代人的思想,害怕自己的尸体被配阴婚,死了也不得安宁,魂魄被男方拘着,再也回不了现代。   乃至于后来时过境迁,爱恨剪不断理还乱。   裴怀贞逼着她当皇后,攥着她的手,把名字写在了金册上,要她与他的名字一起名垂青史,让她死了都还是他的人……那时,她是真的生出了鱼死网破的心。   她敢拿皇后金印砸他的头,便做好了与他同归于尽的准备。   这个古代人,她真是装够了,也做够了。   在这个世界,没有人懂她,没有人理解她,甚至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看出她的不一样,好奇她是谁,她来自哪里,她曾经拥有怎么样的人生。   在这里,没有一个人,可以看见她,看见真正的她。   即便她成为了母亲,有了孩子,她生的孩子也是古代人,而且随着年纪增长,会越来越成为一个纯正的古代人,与她仍旧处于两个世界。   孩子只是她活下去的支撑,却并非她精神的慰藉,她不能把孩子当成同类,否则她痛苦,孩子更痛苦。   薛青青心里十分清楚,那个真正能看见她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出现。   她注定了,到死都是孤独一人。   可就是在这种时候。 ↑返回顶部↑ 第99章 (1 / 5)   第95章   盛夏酷暑, 榴花开欲燃。   帝后同时遇刺的消息传到宫外,沈姝仪冒着被兄长罚抄书的风险,偷偷入宫看望薛青青。   确定她相安无事,小姑娘松了口气, 又恢复了活泼模样, 叽叽喳喳同薛青青分享起最近见闻。   也是从沈姝仪口中, 薛青青才得知, 早在她搬到紫宸殿的当日下午,死牢里便传来消息。   刺客受过极刑,终于松口, 吐出幕后主使,而后咬舌自尽。   当日夜里,沈濯奉旨带兵围抄国公府, 押解温氏上下三百余人, 等候调查处置。   温氏一族的老太君, 当朝圣上的外祖母, 力证家族清白, 在押解出门时, 撞死在国公府的石狮子上, 当场咽气。   “姐姐你怎么了?”   沈姝仪看着薛青青微蹙的眉头,好奇地问出声音。   艳阳透过镂花槛窗,酿成一片游离迷蒙的影。   手旁茶盏余温未消, 薛青青看着在水中沉浮的茶叶嫩芽,柔声道:“没什么。”   真没什么, 也就好了。   温国公刚死,温氏群龙无首,裴怀贞虽不近外戚, 却也是他们仅剩下的依仗。   这种时候入宫行刺,无异于自断后路。   极大的可能,便是温氏是被冤枉的。   薛青青都不必亲眼目睹,只听沈姝仪所说,便能脑补京中大街小巷,是如何对此案沸沸扬扬,朝中官员又是如何人人自危,心惊胆颤。   案子需要重新审理。   但自从经历科举改革,她不觉得还有什么人,敢于去当这个出头鸟。   晌午时分,沈姝仪离宫回府。   薛青青陪着两个孩子玩了会儿蹴鞠,哄着他们上榻午睡,自己也随着一同小憩。   孩子们的寝殿被特地布置过,到处都是玩具,地上铺满柔软的毛毡,毛毡上又是一层凉席,踩在上面,柔软凉快,方便了嬉戏打闹,也为殿中增添凉意。   搂着两个孩子,薛青青眼皮渐重,思绪逐渐沉入漆黑睡意当中。   睡梦中,她来到了一处山间。   山中景色秀丽,丛林茂密,怪石嶙峋。   薛青青看着周遭景色,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喧闹的说话声。   薛青青转身,看到了结伴登山的一伙年轻人。   年轻人衣着轻便,统一的短袖长裤,登山运动鞋。   应是许久未曾出来放松,每个人都兴致满满,七嘴八舌地聊起山上景色。 ↑返回顶部↑ 第100章 (1 / 4)   第96章   裴怀贞的眼睛生得妙极。   因为状若桃花, 眼尾微微泛红,所以不笑亦是含情,目光流转之间,波光潋滟, 柔情似水。   同时, 他的瞳仁生得过于漆黑。   寻常人的眼瞳, 或多或少, 都会掺杂淡淡赤棕之色,显出些许澄澈,对视时, 只要离得近,足以看清对方的眼底模样。   可他的不行。   那双过于黑的双瞳,犹如幽深古井, 若是沉脸不语, 身上的气势便会陡然森冷, 令人不敢与之对视。   仿佛只要看着他, 便会被那双漆黑的瞳仁吸进去, 溺毙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此时气氛寂静, 殿内针落有声。   薛青青刚说完话, 紧接着,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待等对上男人那双散发着冰冷的眼眸,她瞬间反应过来——他生气了。   气她想见沈濯。   薛青青不害怕他生气, 但她害怕把沈濯拖下水。   于是她毫不犹豫,开口将话补充, 把沈姝仪当初求助她的全过程,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肉眼可见地,裴怀贞的神色放松许多。   但眼中的冷意未曾散去多少, 开口说话时,语气都透着股不爽。   “多大点事?”   裴怀贞挑了眉梢,有点撑不住这身斯文皮,看似大方地道:“青娘不就是想劝沈濯继续考察陈留谢氏,切莫掉以轻心,将妹妹嫁去受苦。”   他停顿了下,再三克制,还是被气笑:“至于跟我用起求这个字?难不成在青娘眼里,我会连这点小事都不允准你?”   不知道的,以为她薛青青与沈濯才是一对。   而他这个正头丈夫,却是那个强取豪夺,棒打鸳鸯,连他俩见上一面,都要经过他同意的大恶人。   真是岂有此理。   而对比裴怀贞变化的神态,薛青青显得过于的冷静。   她面无表情,淡淡地道:“毕竟男女有别,我自知理亏,语气当然要软一些。”   若是可以,她很想把实话甩他脸上,道她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件事情。   为什么要对他用“求”这个字?   因为若要他把温氏的案子重新审理,放过三百多个无辜的人,不求他,他能愿意?   可正如方才所想,不等开口把事情说出来,她自己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她的日子也并不容易,刚从刺客手里死里逃生,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身边的男人鬼一阵人一阵,心眼子连起来,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她何必再自寻烦恼? ↑返回顶部↑ 第101章 (1 / 4)   第97章   御花园。   天色明丽, 碧树遮住艳阳,翠竹掩住日光,一条溪水引过太湖石,潺潺流淌, 汇入荷花池中。   怪石重叠的假山上, 六角凉亭静然矗立, 时有蜻蜓掠过, 停留在亭中摆放的新鲜瓜果,又被人声所惊,转瞬飞往石榴花丛。   茶烟袅袅, 清香四溢。   一只汝窑青釉裂冰纹茶壶位于石桌正中,两只配套的茶盏放置东西,伴随男女二人的说话声, 茶壶时不时便被举起, 水声注入盏中, 脆冽发响。   薛青青今日穿着简单。   柳青色襦裙, 外罩葱白色曳地宽袖衫, 乌发挽起, 未用金银点缀, 只用根玉簪固定。   非要说不同之处,便是她今日,似乎格外害怕受风。   不仅脖颈间用披帛围着, 就连手腕之间,都被故意拉长的衣袖遮挡严实。   若是心细之人, 只怕相见那刻便要起疑。   但沈濯是个武将,纵然心细,也不会细到女子的穿衣打扮上。   从落座开始, 二人对话至今,他未曾对薛青青的穿着有何多想,只当是近来兴起的穿衣风尚。   “沈大哥,我自知自己身为外人,不该插手你家中之事。”   薛青青看着茶盏中漂浮的茶叶,顿了顿,斟酌着道:“可婚姻大事,毕竟关乎终身幸福,姝仪不情愿,便有她不情愿的道理,我觉得,你还是要适度听取她的意思。”   沈濯沉默一二,开口道:“娘娘说的这些,臣都明白。”   他沉吟:“谢氏见风使舵,当初沈家失势,他们避之不及,如今见沈家东山再起,又殷切地贴上来,这等嘴脸,姝仪看不惯,臣更看不惯。”   “可这桩婚事,是臣爹娘生前所定。”   沈濯声音沉缓,语重心长:“二老并非看中谢氏百年世家的门楣,而是看中谢琅其人。”   “谢小郎君天资聪颖,自幼便性情沉稳,品行端正。常言说三岁看老,不说他日后能有多大前程,但起码是个心怀担当的正人君子,不似其他大家公子,表面上装出何等的光风霁月,私下里却只知吃喝嫖赌,品行低劣难堪,丢尽家族脸面。若是将妹妹嫁给那种毒虫,我沈濯死不瞑目。”   话音落下,他神色些许复杂,看向薛青青,将她当成自家人一般,推心置腹道:“何况现如今,我在朝中树敌无数,指不定哪日便遭人暗害,死了便也罢了,不过一了百了。最怕被安上什么罪名,牵累了姝仪。”   “放眼朝野,也只有谢氏这等百年望族,有护住她的本事。”   “再退一步,即便谢氏那帮墙头草指望不上,如今新政推行,朝中正是用人之际,谢琅这样的人才,日后必有大用,单凭谢琅,我便信他有那个本事,守护姝仪一世安宁。”   看着沈濯坚定认真的眼神,薛青青再说不出反驳的话,沉默片刻,叹息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长兄如父,诚不欺我。”   她抬眸,也同样认真地对沈濯道:“只是你的这些想法,为何没有与姝仪说过呢?”   沈濯苦笑,端起茶盏饮过一口:“她孩子家家的,懂个什么。”   薛青青却道:“你想错了,姝仪才不是一无所知的孩子,她只是看着大大咧咧了些,实际上,心思比谁都细。”   说着话,她给沈濯举起例子。   譬如姝仪一个人在家时,分明不爱吃饭,却会每日亲自采买新鲜食材,备在厨房,只要他前脚回家,后脚她就能亲自下厨,为他煲上一锅暖洋洋的补汤。   譬如他忙于公务,鲜少陪伴于她,其实她内心有许多委屈想要倾诉,但不想兄长为她担心,所以从未说过。 ↑返回顶部↑ 第102章 (1 / 4)   第98章   “青娘?”   “青娘等等我。”   日光照耀琉璃瓦, 男人声音惊动檐上鹊鸟,扑棱棱掠走数道灰影。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相继进入紫宸殿。   向来温吞款慢的妇人,难得步伐显得急促, 连背影都透着无法抑制的恼火, 原本雪白透粉的耳侧, 布满动怒的燥红。   裴怀贞跟在薛青青身后, 长腿慢悠悠地迈开,嗓音轻柔,愉悦地抱怨道:“青娘走得好快, 我都跟不上了。”   薛青青未回头,没看他一眼。   殿内,笑声清脆。   两个孩子正与宫人们玩捉迷藏, 跑来跑去, 欢快无比。   见薛青青入内, 宫人齐齐行礼, 恭敬道:“奴婢见过娘娘。”   薛青青看着孩子们玩得红扑扑的小脸, 对宫人点了下头, 柔声道:“不必多礼, 接着玩你们的。”   裴怀贞委屈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你对她们说话,都不对我说话,青娘, 我到底哪里做错,惹到你了?”   薛青青只字未言, 步入偏殿。   似是彻底急了,裴怀贞收起散漫的神态,大步上前, 一把摸起妇人的手,紧紧攥住,沉下声音道:“你说你要见沈濯,我答应了,你说要与沈濯在御花园相见,我也答应了。如今你与沈濯聊也聊完了,我不明白,你为何还是待我如此冷淡?”   薛青青终于停住脚步,转头扫他一眼,淡淡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裴怀贞皱眉:“我清楚什么?”   薛青青将手抽回:“我今夜与孩子们同住,你自便。”   只此一句话,再无多余任何字眼,她径直迈入偏殿。   裴怀贞站定原地,凝视妇人背影。   小老虎和菡萏颠颠地跑着,想要去找娘亲一起玩儿。   裴怀贞弯腰拦住两个小东西,神色变得柔和,噤声道:“先别进去,你们娘亲正在气头上,让她静一静。”   两个小家伙不懂何为“静一静”,但因为听话,还是懵懵懂懂地点着头。   看着两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裴怀贞忽然想到什么,笑眯眯地,柔声道:“这些日子里,父皇待你们好不好?”   小孩子的世界极为简单,谁能陪他们玩,谁就是对他们好,而裴怀贞只要批完奏折,除却缠着薛青青,便是陪着两个娃娃做各种游戏。   所以小老虎和菡萏想也未想,重重点头。   裴怀贞欣慰地摸了摸两个小脑袋瓜,笑道:“既然如此,等到夜里,把你们的屋子腾给父皇,好不好?”   ……   夜半时分,静谧笼罩。   薛青青带两个孩子洗过澡,挨个将他们哄睡,自己也清空思绪,不再去想那些不快之事,沉入睡眠当中。 ↑返回顶部↑ 第103章 (1 / 6)   第99章   桂花开时, 朝廷设立恩科取士,不考诗赋,只考经世治国之论,天子亲自主持。   殿试次日, 阅卷大臣聚集文华殿, 连批四日, 于第五日放榜。金榜张贴宫门外, 供全城百姓瞻仰三天,霎时间,满城沸腾。   ……   紫宸殿。   御案陈列进士名单, 博山炉轻吐烟丝。   裴怀贞正在察阅名单,听到窸窸窣窣的小动静,一低头, 正看到一个黑黢黢的小脑袋瓜。   小老虎身着薛青青亲手缝制的小凉衫, 掂着脚, 仰着脸, 大眼睛眨巴眨巴, 好奇地看裴怀贞在干什么。   看不到, 他就扶着他的腿, 抓着他的衣袍,想往他膝盖上爬。   裴怀贞也不恼,还笑眯眯地搭了把手, 让他爬得更稳些。   偏殿内,传来妇人温柔的呼唤——“恒之?”   “你去哪了呀?该回来睡午觉了。”   “又到哪里淘气了?”   声音渐近, 妇人清丽的身影经过殿门。   余光扫到御案,薛青青随意地往案后一瞥,恰好看到大摇大摆坐在裴怀贞膝盖上, 小手握着朱笔,正好奇地描来画去的小老虎。   薛青青蹙紧了眉。   她站定在原地,对小老虎招手,温柔引导道:“恒之听话,到娘这里来。”   小老虎头摇得宛若拨浪鼓,就是不肯从裴怀贞身上下去。   “不妨事。”   裴怀贞噙着笑意,弯眸看向怀中孩子,柔和的神情:“他还小,正是顽皮的年纪,青娘就随他如何,不必过多管教。”   何况孩子愿意找他,就说明喜欢他,信赖他。   既然一时得不到孩子娘的信赖,那得到这小不点的信赖,也是差不了多少的。   薛青青眉头依旧蹙着,并未因这段话而放松多少。   她并未回答他,而是走向御案,准备将孩子抱走。   小老虎见娘亲来抓自己了,顿时急了,哼哼唧唧着抬头看裴怀贞,向他求助。   裴怀贞笑道:“这个我没办法,我也要听你娘的。”   感觉到这人帮不上忙,小老虎哼唧完也就不吭声了,但就是赖着不下去,仿佛要同娘亲一犟到底。   直到薛青青走到他跟前,手都已经伸出去,准备将他薅走。   他才麻溜地爬下去,成了精的矮冬瓜一样,摇摇晃晃地自己跑了,转头还不忘瞧上一眼薛青青,咧嘴傻笑,似乎还挺得意,好像在与娘亲玩捉迷藏,自己还赢了。   薛青青无奈极了,忽然感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孩子接触心眼多的人久了,只怕也长不成省油的灯。 ↑返回顶部↑ 第104章 (1 / 4)   第100章   放榜当月, 又一桩消息,在民间掀起轩然大波。   朝廷以新政初行,朝中急用人才为由,诏令新科进士不再按旧例等待任选, 一应免去候官年限, 直接授职。   一甲前二十名, 悉数入翰林院, 隶于天子门下,其余进士分拨六部,观政历练。   如此荣宠, 前所未有。   民间顿时分裂为两派,一派坚定拥护新政,视此次改革为千古壮举。   另一派则怨声载道, 抗争激烈, 甚至在京城集结请愿, 要求恢复诗赋取士, 声浪之大, 连日未息。   ……   御花园。   条案上摆有数把弯弓, 裴怀贞捞起其中一把, 抚摸弓身,量力调弓。   内侍趋步近前,战战兢兢, 禀告城中游行现况:“……回陛下,起初时, 人数还只是几十个,后来不知经谁煽动,这几日人竟多了起来, 昨日里足有上千人聚在朱雀门外,高呼恢复诗赋取士,他们还说,还说……”   裴怀贞系紧弓弦,随口道:“说什么?”   “说……说祖宗留下的取士之法,岂能说废便废,您废除诗赋,乃是欺师灭祖的大罪过……”   裴怀贞冷笑,将调好的弓弦拉开,弓身弯如满月:“朕不过想为朝廷多搜罗些人才,便成大罪过了?”   他肩背绷紧,手臂稳如磐石,猛然松手,放出一记空弦,顿时间,弦身震颤嗡鸣。   内侍小心提议:“陛下可要沈大人前去镇压?”   “杀鸡焉用牛刀,一帮乌合之众,无须派出沈濯。”裴怀贞不以为然。   他抽出一支箭矢,搭上弓弦,蓄力拉满,淡淡道:“朝中新涌入如此多的人才,朕也正好考考他们,谁有镇压良策,便让谁去,也试试他们的深浅,看是否只是纸上功夫。”   “陛下圣明。”   弓弦张开,锐利的箭尖闪烁寒光,对准了十步开外的一枚苹果。   苹果下面,赫然是一张吓到失色的年轻男子面孔。   一母所出,南平王裴怀昭,乍一眼看去,与兄长裴怀贞颇为相似。   仔细看,这兄弟俩却完全两模两样。   裴怀贞看似温润清隽,实际五官线条全部都往尖锐去收,眼角内勾外翘,鼻梁窄细挺拔,唯独一张唇生得状若花瓣,柔美润泽,却还是天生薄唇,里外都透着股骨子里的冷心薄情。   裴怀昭则五官圆钝,无任何锋利之处,柔和到近乎清秀,相比裴怀贞,显得格外老实。   放在以往,也能称得上一句温文尔雅,翩翩公子。   只是自从偏瘫之后,裴怀昭便口歪眼斜,手脚迟钝,此刻又被箭尖对着,身体因恐惧抽搐更甚,毫无人样,拼尽全力,不过勉强站稳身体。   裴怀贞试着瞄准,箭尖却总随目标而偏移,不禁失笑:“南平王,你抖个什么?”   “你这样抖个不停,朕万一不慎射中了你,你到了下面见到母后她老人家,岂不是又要告朕的状?”   裴怀昭浑身抖若筛糠,歪斜的嘴角不断滴出口涎,竭尽力气,才艰难地发出声音:“……臣……臣弟不敢。” ↑返回顶部↑ 第105章 (1 / 4)   第101章   八月十五, 按照惯例,要宴请五品以上的官员入宫赴宴。   中秋前夕,宫人询问薛青青,今年夜宴要办怎样的规制。   薛青青一无所知, 下意识地, 想将问题抛给裴怀贞。   四下找不到人时, 她才恍然想起来, 她似乎有些日子,没有见到裴怀贞了。   他早在不知何时搬入了御书房,虽偶尔会派来内侍, 把孩子们带去玩上半天,但并未与她见面。   自从被他强带入宫,他二人分开的日子并不算多。   即便是在当初约定好, 不能打搅她的两个月里, 他也按捺不住, 百般试探着要与她接触, 如这般安安静静的, 还是头一回。   薛青青感到了丝异样。   不过这丝异样, 极快便被轻松覆盖。   不必应付他, 只带着两个孩子生活,这种清闲日子她求之不得,高兴还来不及。   乃至于派人去御书房, 主动询问裴怀贞夜宴的规制,薛青青其实是有点不情愿的。   担心这一问, 直接把人问到了面前来。   不过最终看来,这个担忧有些多余。   裴怀贞并没有如往日那般,听到有关她的一点风吹草动, 便急不可耐地跑到她面前。   他只托宫人给她带了句话。   “今年中秋不设宴会,青娘随心而过。”   宫人将话转达时,薛青青还在看夜宴的菜肴单子。   紫宸殿内的陈设皆随季节变动,廊下的湘妃竹帘换做茜红软烟罗,秋日灿阳穿纱而入,投下一片朦胧起伏的软影。   妇人手指纤纤,素白如青葱,指腹轻点在菜名上,闻言微微一怔。   “还有别的话吗?”她问宫人。   “回娘娘,没有了。”   异样感再度漫上薛青青的心梢。   裴怀贞不仅安静过了头。   话也少得过了头。   这还是他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狐疑溢开在心头,薛青青想不明白,干脆不再过多思忖,转而长舒口气,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京官五品以上的官员数不胜数,宴请本人的同时,还要将家眷包含在内,由此一来,每家每户多少人,要准备多少席位,席位如何排列,在哪个宫殿设宴,殿内是否装得下如此多的人,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问题。   一宿夜宴办下来,不亚于打一场仗。 ↑返回顶部↑ 第106章 (1 / 5)   第102章   紫宸殿。   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 摆满了各色山货。腊肉的香气,菌子野菜的香气,浓郁地漫延开,给这冰冷华丽的帝王居所, 无形中增添不少烟火气息。   薛青青仍是哭个不停,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一颗未落, 另一颗便掉了下来,身边曾与她一起共患难的妇人们,将她围在中间, 轮着抱她,安慰着,用朴素的道理劝她, 帮她止住眼泪。   小黑吃饱了月饼, 吧唧着嘴巴, 在她脚边毫无戒备地翻肚皮, 摇尾巴。   孩子们在大人堆里钻来钻去, 好奇地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 想跑时,又被嬢嬢们搂进怀里,捏捏胳膊捏捏腿, 感慨都长这么大了。   薛青青泪眼朦胧,看着身边的一张张脸, 只觉得好似做梦。   这些温暖琐碎的温情时刻,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时间能在这刻定格。   可她抽噎着眼泪, 稍稍清醒过来以后,下意识却道:“你们都来我身边了……家里头怎么办?”   中秋佳节,她倒是团圆了,可怎好去拆了别人的团圆。   李大娘用袖子给她擦着眼泪,闻言叹息道:“想他们干什么?那帮老的小的,又都不是吃奶的娃了,离了家里女人就活不了了?若在家连个节日都过不好,说出口都嫌丢人。”   薛青青破涕为笑,总是萦绕淡淡哀思的眉宇,终于拨云见天,眼里的泪光也陡然明朗,衬着秀美的眉眼,寒天绽放的腊梅一般,显现出了与年纪相符的青春俏丽。   人一多,做的那点月饼便不够分。   嬢嬢们风风火火,用着自己带来的食材,重新调馅,和面,重新做起了月饼。   薛青青还专门派宫人去御书房,问了裴怀贞一嘴,能否借用一下御膳房。   宫人回来得极快,像是刚出殿门便折返,对薛青青道:“回娘娘,陛下说了,皇宫是娘娘自己的家,御膳房是娘娘自己的厨房,用与不用,皆随娘娘心意,没有借字一说。”   薛青青点过头,也没多想宫人为何回来得如此之快,转而便去捡地上的山货,准备往御膳房送。   嬢嬢们也分成两拨人,一拨与薛青青一起做月饼,另一拨则去了御膳房,忙活着张罗晚饭。   欢声笑语,伴着升空的饭菜香气,将肃冷的皇城渗透包裹。   转眼夜间,日沉月升,一轮皎洁玉盘镶嵌墨空当中。   清辉如水,缓缓流淌,泼洒在巍峨的皇城上空,给这华美牢笼难得增添些许诗情画意。   紫宸殿内,菜香酒香环绕,说笑声久久不断。   小老虎和菡萏吃了一肚子好吃的,撑得肚皮浑圆,嘴角尽是油光。   薛青青给他俩各自喂了一枚山楂丸子,带着洗完澡,便让宫人抱着睡觉去了。   小黑也吃饱喝足,随意找了个角落,盘着身子呼呼大睡。   嬢嬢们吃喝都在兴头,借着酒劲,又开始话起家常,回忆起当初北上逃难,初到京城,纷纷感慨不已。   “那时幸亏有青娘。”   不知是谁提起道:“当时人人都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上,哪里有地方住,还是青娘一声不吭地租下了屋子,让我们大伙有个睡觉的地方,不然都得睡大街去。”   “就是,我还记得那时冷极了,水都能冻结冰,若非青娘在,恐怕咱们得冻死一半人。” ↑返回顶部↑ 第107章 (1 / 4)   第103章   酒过三巡, 李大娘吃酒吃得头晕眼花,反应过来,才发现不见了薛青青。   “青娘?青娘?”   她手撑着站起来,四处找了一番, 走出殿门, 询问起宫人:“你们见青娘了吗?”   宫人们面颊红透, 纷纷摇头, 磕磕绊绊地道:“娘娘吃醉了,去……去歇息了。”   李大娘点点头,也就不再多想, 回去与老姊妹们接着扯家常。   桂花浮玉,夜凉如洗。   一滴露水自瓦当滴落,砸在悄然夜放的墙角小花, 柔嫩纤细的花蕊, 溅了一身淋漓水光, 露水又顺着花茎流入松软土壤, 转瞬便被土壤吸收, 一滴不落。   夜风吹过, 扑上偏殿。   偏殿紧闭的隔扇门发出激烈急促的响, 如若大浪之下的一叶扁舟,卷入无边无际的潮水当中,在浪潮抛上浪尖, 再被压到低处,反复无数次。   直至大开大合地晃了有百八十下, 随着一记重响,隔扇门终于趋于平静。   然而不过转瞬,响声便又开始, 且比方才更加猛烈疯狂。   ……   翌日,历来勤政的天子,罕见地早朝迟到。   文武百官等得心焦,好不容易等到姗姗来迟的九五之尊,可还没等群臣上奏,对方只匆匆询问几句,便决绝退朝,直奔紫宸殿。   当天,紫宸殿寝殿紧闭,从太阳升起,到明月攀墙,叫了七次水。   如此情况,连着过了三日。   第四日,早朝过后,谢琅被传召入御书房。   祥云镂雕,蟠龙环绕的龙椅上,年轻天子身着朱殷色常服,玉带束出劲窄的腰身,胸膛宽阔,长腿踩着六合靴,双手随意地翻阅着奏折,手边摆着暹罗国进贡的一只黄铜兽形香炉。   香炉似是往年之物,兽眼上的宝石脱落一颗,露出底下斑驳的红漆。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裴怀贞眼角泛红,神情愉悦,就连说话时,唇角都在不自觉地微微上翘。   一副欲望餍足之后的慵懒样子,桃花眼愈发多情潋滟。   与数日前脸色发黑,眸色阴沉的暴戾模样,截然相反。   谢琅站定,注视着那只缺了眼睛的兽形炉。   他前世被杀时,已近不惑之年,乃是三个孩子的爹。   若非北狄入侵,国破家亡,妻子孩子皆死于异族铁蹄之下,他已是能做外祖的年纪。   半生的阅历,足以让他一眼看出,一个年轻的男人,究竟是天性暴躁,还是欲求不满导致出的暴躁。   若欲求不满,夫妻自然不和。   而皇后薛氏与当今圣上的那点恩怨过往,在京城权贵圈中,早不是什么秘密。 ↑返回顶部↑ 第108章 (1 / 4)   第104章   一截柔韧的竹枝探入亭檐, 笔锋形状的叶片,翠绿发亮,轻轻晃动着,投下阵阵凉荫。   这种凉荫, 放在夏天, 还有几分清爽, 可放在秋季, 便是纯粹的清冷了。   薛青青定定看着谢琅。   她是个不爱与人对视的性子,少有直视他人正脸的时候,若是有, 无外乎两种情况。   一是愤怒,二是费解。   “谢侍读。”   亭外雀啼清脆,薛青青话说出口, 仍然怀疑自己听错, 顿了顿, 仔细确认, 才继续:“你借着修缮的名义来到御花园, 就是为了找我向温氏求情吗?”   谢琅拱手:“娘娘冰雪聪明。”   薛青青险些被气笑。   既是因这谢小郎君坦然的态度, 也因这老气横秋的, 活似是长辈在夸赞晚辈的语气。   “我有些好奇,”薛青青道,“你为何会想插手温氏, 又为何觉得我就能救得了温氏?”   谢琅头又压低一寸,恭敬道:“回娘娘, 温家三百余口是死是活,于臣个人而言并无利害关系。”   “但于当下时局而言,温氏绝不可杀。”   “温氏虽跋扈, 却从未染指兵权,未结党谋逆。”   “太后已死,温延臣已死,温家群龙无首,对陛下没有任何威胁,京城温氏若因蒙冤灭族,地方上的温氏宗族,军中旧部,朝中门生,只剩一条路。”   “便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薛青青眼波微颤,看待谢琅的眼神正色起来。   谢琅微微抬起头,深邃的目光,望向石桌上,那碟像极了鲜红人血的石榴籽。   “其二,新政初行,陛下若此时大开杀戒,杀的还是自己的母族,那些对朝廷观望的士子,只会为暴政所惧,不敢为朝廷效力,科举改革形同虚设,辛苦付诸东流。”   “其三,南平王还活着。”   “南平王不仅是陛下的嫡亲弟弟,还是温氏仅剩的血脉,且南平王妃亦是出自温氏,那些被逼反的温家残党,全都会于暗中蛰伏,养精蓄锐。”   “待有朝一日,时机成熟,他们会如过江之鲫,成群聚到南平王身边,助他举旗谋反。”   “而天下百姓,也会为推翻暴政,对南平王翘首以盼。”   话音落下,亭内久久无声。   薛青青攥紧了颤抖的手。   她对现状的惶恐不安,却又理不清缘由,无法用言语表述的感觉,全被眼前少年一一道破。   她怕的就是这些。   裴怀贞要如何发疯她不想去管,可他的所作所为,若关系到她和孩子们的性命,她便不得不管。   内心掀起惊涛骇浪,薛青青表面未露声色。 ↑返回顶部↑ 第109章 (1 / 5)   第105章   难捱的一夜过去。   薛青青到底没有为温氏求情。   回忆谢琅说的种种, 她总归都有一丝犹豫。   这一丝犹豫,并非是不相信对方的话,也并非是不想救裴怀贞,而是她已经足够了解裴怀贞。   这整件事情实在太过荒诞, 若说出口, 必定需要重新编造, 否则谢琅必死无疑。   因为营救温氏, 抛开所有复杂,所关乎到的,无非是权利二字。   裴怀贞乐于接受她利用他的权利, 做成她想做的事情。但绝不会允许她受他人“蛊惑”,从而再去利用他的权利。   可编出一个原因,还要编到足以令裴怀贞动摇的地步, 并非一件容易事。   撒谎这件事, 薛青青真的太不擅长, 又轻易便会被他一眼看穿。   于她而言, 这是一桩需要深思熟虑, 再三斟酌, 才能开口的苦差事。   ……   晨时, 旭日东升,雾色散尽。   阳光照耀殿脊,一排脊兽威风凛凛。   紫宸殿廊庑下, 宫人忙于洒扫,内侍牵出小黑遛弯, 小黑兴奋地摇着尾巴,时不时发出两声汪汪犬吠。   殿内,烟丝漫出错金博山炉, 燃了整宿的绣球灯轻轻摇晃,残烛散发最后一点余热。   龙榻上,一条雪白的胳膊探出帐幔,腕内痕迹格外明显,斑驳的齿痕与吻痕轻重交叠。   槛窗外,雀声啁啾,宁静安详。   就在这时,那胳膊陡然抽搐不已。   帐内,薛青青猛然睁开眼睛。   不知梦到什么,她整个人几乎弹坐起来,全身汗如雨下,白腻的胸口大起大伏,历来温柔平静的杏眸,此刻盛满了恐惧与惶恐。   宫人发觉异样,端茶上前,柔声安抚:“娘娘怎的了?身上出了好多的汗。”   薛青青两耳嗡鸣,听不到身边人在说什么,脑海中全是梦中画面。   她梦到了裴怀贞。   却又好像不是裴怀贞。   若要表达仔细,便是那人生了张与裴怀贞一模一样的脸,有着与裴怀贞一模一样的身份……   但却比裴怀贞更加残暴。   他杀了所有反对科举改革的人,杀了所有劝他恢复诗赋的人,又杀了所有为温氏求情的人……   到后面,已经不需要任何理由,谁在早朝时与他对视上,谁便会被他当场处决。   人人都怕他,人人都想杀他,又都不敢杀他。 ↑返回顶部↑ 第110章 (1 / 6)   第106章   为什么?   因为谢琅说了, 温氏一族被诛之后,你会被刺客弄瞎一只眼睛。   实话梗在喉头,薛青青对着那双温柔询问的眼眸,硬生生地给咽了下去。   “因为……”   她下意识想咬紧下唇, 却又克制住, 抬起头来, 尽量让自己去直视裴怀贞的眼睛。   对视之中, 男人眼眸微眯,握在纤软腰肢上的修长手指缓缓移动,摩挲在妇人寝裙的料子上, 隔着衣料,感受着逐渐升高的体温。   离得太近,裴怀贞的胸膛, 能清楚感觉到薛青青过快的心跳。   对上那双澄澈的杏眼, 都不必细瞧, 乍扫上一眼, 便能看到里面一眼能望穿的, 佯装的镇定。   怎么就老实成这样。裴怀贞心想。   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了, 撒谎都没学会么?   而薛青青还在认真想着理由。   她并不知, 自己费力维持的坦然镇定,在面前男人的眼里,如同一览无余的白纸一张。   终于, 她眼波定了定,下定决心般, 果决地开口道:“因为我觉得他们太可怜了。”   “那些斩首的名单里,不仅有老人,还有两岁大的孩子, 我……于心不忍。”   “何况温氏自身难保,怎会在这种关头谋刺圣驾,我觉得事有蹊跷,还有需要斟酌的地方,若案子就这么定下,最后杀错了人,岂不是放过了凶手?”   薛青青说完最后一个字,仿佛刑满释放的囚徒,终于垂下了硬撑的眼睫,长睫投下的倒影,像两把精致细密的小扇子,遮挡在眼下。   一番话,真诚得近乎傻气,挑不出别有用心之处。   殿内安静无声,能听到错金兽炉里香灰断裂的轻响。   薛青青静静等待裴怀贞的反应。   无论如何,这件事太大了。   她觉得,以他多疑的性子,不仅会拒绝她,可能还要追问个仔细,问她是不是被温氏的人暗中收买。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裴怀贞什么都没有说。   待他终于启唇,也不过是淡淡“嗯”了一声。   “我知道我的青娘善良,”他轻声道,手掌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嗓音也淡淡的,“善良是好的。”   “只是刑部已经把处决的折子递上来了,两日后便是行刑的日子,这个时候让我收回成命,既不好给其他人交代,也显得我朝令夕改,没有定性。”   声音实在太过柔款,以至于不像拒绝,倒像是好生商议。   态度却是清晰的。   他并不打算接受她的提议。   薛青青也懂了他的意思。 ↑返回顶部↑ 第111章 (1 / 6)   第107章   因秋日山间寒冷, 离秋狩还有不少时日,裴怀贞便已着手,亲自为薛青青挑选起御寒衣物。   宫人将各式裘衣摆满了偏殿,肉眼看毫无瑕疵的皮毛, 落在裴怀贞眼里, 便处处都是毛病。   “这件毛尖发灰, 衬得人气色寡淡, 不要。”   “毛针长短不齐,远看倒罢了,近看粗糙得很, 哪里配得上皇后。”   “这件倒是够柔软,可惜毛根发硬,贴身穿着扎人, 皇后皮肤薄, 穿不得这种。”   挑选了大半个时辰, 没一件能让裴怀贞满意的。   他眉头紧皱着, 后又想起什么似的, 眉头舒展开来, 交代内侍道:“朕记得库房里有一件只取狐狸腋下毛所做成的狐白裘, 去把那件取来。”   “回陛下,那件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遗物,封在箱子里头, 这只怕是……”   “管谁的遗物,朕要你拿, 你便拿。”   “奴婢遵命。”   内侍趋步出了殿门,开关门时,带起一阵微风, 吹到立在槛窗下的珍珠穗绣缠枝纹的绢纱宫灯上,烛影渗纱而出,摇曳满地潋滟辉光。   薛青青坐在灯旁的贵妃椅上,目光也因朦胧的光影恍惚。   她看着男人充满兴致的背影,忽然唤他名字:   “裴怀贞。”   轻轻淡淡的三个字,引得男人稍愣了下神,转头望她。   因是即将就寝的时辰,裴怀贞早已褪下华贵常服,只身着雪白中衣,外罩一件银鱼色织金纹的缎袍,面料在灯下,闪着流光溢彩的细闪,亦将俊美的眉眼,衬得更加顾盼生辉。   他对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青娘等等,就快挑到合适你的了。”   他只当她是等太久,有些烦了。   四目相对,对比他的欣喜,薛青青的神色有些过于平淡。   看着他的眼睛,她轻声道:“我不想去秋狩。”   灯影微滞,殿内顿时静得厉害。   寂静中,薛青青顿了顿,接着说:“我也不想你去。”   裴怀贞的笑容发僵,变得有些难看,片刻之后,他调整过来神色,柔声询问:“为何?”   秋狩之于他,可有可无。   可他期待着与青娘一起走在山间,身边围着孩子们,一家人说说笑笑,就同每一户普通的人家一样。   这个画面,他已憧憬许久了。   疑问传入薛青青耳中,她垂眸,长睫覆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为何?   又要开始编理由了。 ↑返回顶部↑ 第112章 (1 / 4)   第108章   御书房。   秋风打落殿前梧桐叶, 残雨顺着殿脊滑落,嘀嗒发响。   殿门外禁卫林立,围成铁桶一般。群臣聚集成群,个个愁眉不展, 冲着殿门唉声叹气。   直至薛青青赶到, 这帮人才有了点多余的反应, 纷纷转身, 对着薛青青拱袖行礼:“臣等见过皇后娘娘——”   薛青青顾不上对这些人喊平身,一双眼睛直直落在殿门上。   隔着紧闭的隔扇门,她隐约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音, 似是太医在诊治伤势,但是很轻,几乎无法察觉在说些什么。   “陛下如何了?”薛青青启唇问道。   话音刚落, 殿门从里面打开, 宫人鱼贯而出, 手里端着盥盆。   薛青青侧眸望去, 一眼便看到盆里染得通红的血水。   刺目的红, 和她梦境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薛青青面白如纸, 浑身的血液在此刻凝固, 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分明就在方才,她还在着急他的情况,想知道他伤得如何, 可当看到这盘血水之后,突然之间, 她就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倘若一件事情,无论如何阻止,都会发生, 那从别人口中,重复得知发生时的场面,也是一种残忍。   她感觉得到,裴怀贞的眼睛,保不住了。   他最终会和梦中的暴君一样,杀了所有人,毁了自己。   而她与孩子,也注定要被他所连累。   “回娘娘。”   王广心有余悸,捏了把汗道:“陛下上午自帝陵归来,路上遇刺,眉骨上挨了一刀,伤势颇为凶险。所幸未伤骨头,性命无碍,眼下太医正在里面诊治,娘娘切莫担惊受怕。”   薛青青愣了下,细品着这段话,原本暗淡如灰的眼眸,陡然间焕发出异常明亮的光彩。   “你说眉骨……”她咬字磕绊,激动得说话都难以连贯,“不是眼睛?他没伤到眼睛?”   沈濯在这时道:“刺客的确险些伤了陛下的眼睛,好在事发之时,恰巧娘娘遣来传话的人赶到,陛下当时分神,侧头往传话人那边看了一眼,刺客的刀偏了寸许,伤了眼睛上面。”   薛青青手捂心口,长松一口气。   气息呼出,她全身的力气活似被瞬间抽走,赶来时步伐尚且稳健,此刻听闻裴怀贞的眼睛安然无恙,她竟双腿酸软,险些栽倒过去。   “娘娘!”众人惊呼,宫人及时扶住了她。   沈濯原本伸长的手,被王广悄然打了回去。   薛青青眼前阵阵发黑,未留心这些,靠着宫人,气若游丝:“我没事。”   她并不信佛,但她此刻,真的很想说一句“菩萨保佑”。   因为太过幸运,所以非要谢点什么,才足以表达心情。   过了有一会儿,薛青青缓和过来,看向殿门。 ↑返回顶部↑ 第113章 (1 / 5)   第109章   天翻地覆之间, 灯杆自妇人柔软的手心脱落。   偏圆的竹骨素绢灯笼坠落在地,蹴鞠一般滚了两圈,灯笼里的烛苗明灭起伏两遍,熄了下去。   对薛青青而言, 比黑暗先来的, 是剧烈的窒息感。   男人习武多年的双手好比铁钳, 攥在她纤细的颈子上, 虎口卡在她的喉咙,力道之大,竟让她瞬间感到头晕目眩。   帐顶那些繁复的龙纹, 金线绣成的鳞爪,在黑暗中扭曲成模糊的阴影,一层一层地压下来, 像将整座宫殿的重量堆叠, 全部压在她颈间脆弱的骨头上。   耳边模糊一片, 什么都听不真切。   唯有年轻男人急促的, 充满杀意的粗喘。   那一刻, 薛青青真心觉得, 压在自己身上的, 根本不是个活人,而是个茹毛饮血的野兽。   求生欲望使然,她本能地想去掰开颈间手掌。   可二人力量悬殊实在太大, 她的这点力气,无异于蚍蜉撼树。   她只能用力地启唇, 用喉咙里仅剩的一丝空气,艰难发出声音:“裴……怀贞……”   黑暗中,妇人微弱的声音如若蚊蚋, 几不可闻。   却令男人的身形猛然一顿。   手臂上的筋脉大肆跳跃,杀意被爱意强行克制,攥在妇人脖子上的手掌渐渐松开。   裴怀贞哑声轻唤,语气惶恐颤然,透着丝不确信的迷茫,仿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青娘?”   回应他的,是妇人犹若死里逃生的大口呼吸。   大量新鲜空气涌入肺腑,薛青青被呛得咳嗽,咳得身体蜷缩成一团,满脸眼泪纵横。   她太过难受,感官如被掐断,顾不上周围的动静,只用余光察觉身前的阴影消失,男人似是下了榻。   清冽的水声过后,身影又回到了薛青青的身边。   方才还欲图夺她性命的大掌,此刻轻柔地落在了她的后背,顺着脆弱的脊骨,一遍遍地抚摸着,为她顺气。   另只手,则将杯盏贴到她的唇边,小心地喂她喝水。   薛青青咽下几口水,又缓了好一会儿,那股濒死的窒息,终于散去不少。   她浑身脱力,再动弹不得分毫,身上薄汗淋漓。   一双有力的双臂环绕住她,将她拥入怀中。   与过往每一次用力地拥抱她,似要将她揉入骨血的力道不同,这一次,裴怀贞丝毫力气没有使,力度轻得,像怀抱一尊易碎的薄瓷。   他俯首,下巴轻抵在薛青青的额头。   身体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一连过去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返回顶部↑ 第114章 (1 / 6)   第110章   翌日上午, 薛青青传见了谢琅,地点依旧定在御花园的六角凉亭,周遭内侍环绕,禁卫林立。   亭内, 茶烟袅袅, 宫人退避亭下。   步入深秋, 天气萧瑟, 松柏愈显苍翠,碧绿枝叶簇拥成团,从亭子上往下望, 活似一大片浓稠的云,只是瞧着,便使人心情舒畅。   薛青青的心情并不舒畅。   她呷下口温热的茶水, 顾不得去品味茶香如何, 抬眸看向对面之人, 开门见山道:“为何温氏已经保了下来, 却还是有刺客出现?”   薛青青加重语气, 像是质问。   可还未等到谢琅回答, 她仅是看到对方云淡风轻的表情, 便感到没由来的古怪。   微怔一瞬,薛青青反应了过来,秀美的眉头顿时蹙紧, 无法理解地道:“你早就知道?”   见她看穿,谢琅也没有隐瞒的打算, 颔首道:“不错,臣的确早有预料。”   薛青青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她无法理解,谢琅既然早就知道无论温氏是保是杀, 都会有刺客现身,为何不早早提醒她?   薛青青的眉头蹙得更紧,脱口而出:“你既早就知道,怎么不——”   “娘娘,臣斗胆插嘴,”谢琅恭敬道,“臣敢问娘娘一句,今年为承平几年?”   裴怀贞是去年冬登基,薛青青想也未想:“承平二年。”   谢琅抬了眸,冷冷清清的一双眸子,安静地注视着人时,无形中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回禀娘娘。”   他道:“在臣的过往的经历中,陛下清算温氏,乃是在承平五年。”   薛青青闻言,不由一愣。   前世清算温氏在承平五年,今世清算温氏却在承平二年,分明还是那个人,还是同样的节点,却提前了整整三年。   她心中逐渐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却不敢去相信,迟疑地问谢琅:“你的意思是……”   谢琅沉声道:“在变。”   “它没有固定的轨迹,只有一个不变的走向。”   “便是让陛下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所以才会状况百出,才会有一个又一个看似巧合的原因出现。   不杀温氏,便要去秋狩。   不去秋狩,便逼你去帝陵。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将人逼往相同的死路,直到步至原来的轨迹,重复注定的命运。   谢琅从温氏一族提前下狱开始,便预料到了这种诡异的变化。   没阻止,是因为想尽力一搏。 ↑返回顶部↑ 第115章 (1 / 4)   第111章   圣驾遇刺的第三日, 刑部传出消息,说刺客已经招供。   但与往日受不住严刑拷问,从而供出主使的刺客不同。   此次的刺客一口咬定,没有任何主使。   他之所以会行刺皇帝, 仅是因为他想要复仇。   却又对复仇的缘由只字不提。   直到定下罪名, 在行刑当日, 斩首前夕, 当着行刑台下众多百姓的面,刺客忽然破口大骂——   “骂的什么?”   日光斜入紫宸殿,被镂花槛窗筛成细碎的金斑, 落在薛青青的膝头。   她坐在贵妃椅上,手里捏着针线,正在缝一件用料柔软, 适合孩子贴身穿的小衣裳。   宫人吞吞吐吐, 小声地道:“那刺客, 骂陛下草菅人命, 弃雁门关三万百姓于不顾, 害得满城血流成河, 说陛下残暴不仁, 自有天收,还说……”   宫人打住了声音。   薛青青抬眸,温和地看向宫人。   宫人深呼一口气, 继续道:“说所有活下来的人,都是靠牺牲那三万人才换得的安稳, 所有人都该去死,去给那三万人赔罪,北狄就该踏平中原, 把所有中原人都杀干净……”   说到此处,宫人按捺不住,打抱不平:“依奴婢看,此人当真恶毒至极,自己不幸便算了,怎还想将所有人都拖下水?”   薛青青垂眸缝着衣裳,长睫覆在眼下,投下两块宁静的阴影。   她轻声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换做任何一个人,看着亲人死在自己的眼前,只剩自己从那人间炼狱逃出来,安能不恨?”   而且这样的人,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薛青青断定,此事过后,民间必定再起风浪。   滔天的恨意只会如野火燎原,一点点吞噬掉眼下还算太平的生活。   借着明亮的光斑,她将丝线咬断,温声吩咐宫人:“小厨房的锅里,有我炖给孩子们的山药排骨汤,盛出一碗来,我要带去御书房。”   宫人欲言又止,劝道:“奴婢听说御书房里聚着不少老臣,正在劝陛下针对雁门关一事下罪己诏,娘娘这时候过去,只怕不是时候。”   “正因不是时候,才一定要去。”   薛青青说着话,看着小衣裳上面,绣着的一朵鲜红的凤尾花。   原本喜庆的颜色,此刻却像极了人血,格外刺眼。   “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她沉声道:“我只希望,无论是谁,都不要再继续失去生命了。”   ……   秋日天色多变,出紫宸殿时还晴空万里,待到走到御书房外,天上便忽然聚满阴云,天色倏然暗下,仿佛大雨将至。   薛青青站在殿门外,隔着敦厚的金丝楠木门,能清晰听到里面的吼话声: ↑返回顶部↑ 第116章 (1 / 6)   第112章   薛青青回到紫宸殿, 已是午后时分。   阴沉的天色终是不堪重负,淅沥落起雨点。   她坐在窗下的贵妃椅上,看着青灰色的阴云,想到生病告假的谢琅, 越想越有些不安。   若非要形容这种不安, 便好比士兵临上战场, 转头一看, 发现说好要与你并肩作战的战友不见了。   薛青青自知不是什么聪明人,连胆子都比寻常人要小一些。   她做不到仅凭谢琅几句对未来的预判,便能有条不紊地想出所有应对的策略, 并且冷静得实施。   谢琅不在,她不敢轻举妄动。   秋雨停了又落。   薛青青想了又想,交代宫人, 让仔细留意着御书房的动静, 比如每日是谁在御前当值。   这一留意, 便留意了足足七日。   七日过后, 薛青青终于听到谢琅当值的消息。   她并不犹豫, 带上孩子, 以孩子想念圣上为借口, 去了御书房。   时值深秋,空气里已经隐飘霜寒之气。   漫长的秋雨过后,日头灼目而刺眼, 顺着殿宇的廊庑顺势折入,降下一片浓烈的金辉。   少年自殿门出来, 松青色的官服包裹着过于清瘦的身姿,背影虽依旧挺拔,却能明显看出, 人已瘦了一圈。   秋风略有刺骨,谢琅敛了衣袖,转过身,正看到携子走来的年轻妇人。   他俯身作揖,声音沉稳:“臣谢琅,见过皇后娘娘。”   薛青青站定原地,打量着谢琅的脸色。   只见对方眼圈发青,两颊微陷,脸色白而无光,的确是一副病容。   “谢侍读不必多礼。”   薛青青道:“我听闻谢侍读这阵子身体不适,不知是何缘由?”   谢琅直起身,双手依旧作揖,端正恭敬的姿态:“不过些许风寒,有劳娘娘挂心。”   薛青青点头。   她不露声色,悄悄松开了袖中牵着孩子的手。   两个孩子得了自由,当即成了脱线的风筝,追逐着跑去一旁。宫人们忙作一团,只顾着去拉那两名小祖宗。   无人留意,薛青青走到谢琅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严肃了语气道:“后日里,便是南平王夫妇长子的满月宴,你意以为,该如何阻止这场宴会?”   她记得清清楚楚,昔日御花园交底,在他向她罗列的前世经历里,南平王就是在儿子的满月宴上,结交了在京的多名重臣,私下秘密往来。   那些人在裴怀贞手下,只能仰其鼻息,惊惶度日。在南平王手里,便成了救命稻草一般,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诚意,为南平王出谋划策,拥护他东山再起。   也是从谢琅口中得知,薛青青才确认,南平王的瘫痪,从一开始就是装的。 ↑返回顶部↑ 第117章 (1 / 5)   第113章   御史台。   密室之中, 火把映照,红木四方桌上泡着一壶清茶,茶烟袅袅,遮住了墙上可怖的刑具。   桌下, 跪了一名中年男子。   男子头颅深埋, 瑟瑟发抖, 脚边散落着一只不大的樟木箱子, 箱子里面是各式珠子,大小不一,质地细腻, 打眼望去,便知价值不菲。   茶盏重落桌面,王广冷声呵斥:“从实招来, 你姓甚名谁, 是何身份, 出入宫廷有何图谋!”   他今日离宫, 突发奇想, 走了素日没走过的玄武门, 恰好便看到有名小内侍鬼鬼祟祟出来, 身边还带着个同样鬼鬼祟祟的中年男子,明显的宫外人打扮。   王广当即便觉得不对,命人将男子带走, 亲自审问。   “回,回大人……”   男子抖若筛糠, 战战兢兢地道:“小人名为何六,乃是名大夫,七日前奉陛下旨意, 被专人带入宫中……”   “满口胡言!”   王广未等人说完,怒不可遏道:“太医院里养了那么多的太医,陛下不用他们,专门到宫外找人请你?你说谎话也不过过脑子?”   “何况你自己看看,你箱子里的这些东西,像是大夫该有的吗!”   王广冷扫那些珠子一眼,阴测测地道:“莫不是个胆大包天的贼,秘密与内侍里应外合,入宫行窃?”   男子惊慌不已,高呼道:“小人冤枉,大人明察啊!”   这时,始终沉默的沈濯出声,不疾不徐道:“你实话实说,将入宫的目的交代出来,若你果真无辜,我们自不会错怪了你。”   男子吓得涕泪横流:“二位大人,小人没有撒谎,小人真的是大夫,只不过……”   这人结巴一下,小声地道:“小人的手艺不在治病救人,而是专擅植珠之术……”   王广听了,眼带困惑,看了眼沈濯。   沈濯摇头,同样不解。   “何为植株之术?”   “回大人,所谓植珠……”男子冷汗涔涔,将头埋得更低,声如蚊蚋,“便是将玉珠埋入男子…物皮下,待伤口愈合,珠面隐于皮肉之下,呈突起之状。行房之时,此物便能辗转研磨妇人……”   男子越说越虚,几乎听不见声音:“……便能使其欲生欲死,痴缠不放。”   耳朵与嘴巴相比,最大的坏处,便是不能闭合。   乃至于当后悔听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气氛陷入静谧,久久无声。   这时一名侍从入内,走到王广身边,贴耳道:“回大人,经属下调查,此人的确是被陛下所召。”   王广脸色仍旧僵着。   他像是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再度严肃对那男子道:“将你方才所言,再说一遍。”   植珠……便是将玉珠埋入男子…物皮下,待伤口愈合,珠面隐于皮肉之下,呈突起之状。行房之时,此物便能辗转研磨妇人……便能使其……” ↑返回顶部↑ 第118章 (1 / 5)   第114章   夜风入窗, 灯影浮动,软颤颤地摇曳在金砖地上,绦带叠在白色襕衫,压着湿漉漉的水红色亵衣。   月牙桌上的白玉观音瓶被风搡过, 颤然坠地, 摔得满地瓷片, 声响刺耳。   妇人纤白的手指收紧, 深陷入柔软的缠枝牡丹被面中,方才还略有力度的嗓音,此刻破碎不成形, 颤颤地闷哼出字眼:“不……不对,什么东西……”   一只大手从她脑后伸来,强硬地捂紧了她的唇齿。   “别管。”   胜负欲被激起, 裴怀贞冷冷斥出一句。   不哄也不停。   ……   烛影不知何时熄灭, 窗外的天色由暗转明, 变成淡淡的兰花色, 如雾朦胧。   薛青青在满身黏腻中醒来, 嘴里一股苦味。   她头脑滞涩得厉害, 顿了顿, 才想起是在昨晚…到一半,宫人将药煎好。裴怀贞将药晾凉,含了满口, 嘴对嘴喂给了她。   想必是药起了作用,薛青青体内那股犹如燎原的火势, 变成了一场油润的春雨,春雨降落在地,被松软的土壤吸饱, 生长出绿草如茵。   难道的安宁,如同风雨之后,终于迎来的平静。   这种时刻,很适合继续睡眠。   薛青青也的确很想再睡着。   可身上束缚的感受太过强烈,男人两条修长有力的胳膊如同藤蔓,缠绕在她身上,不足以令她窒息,却也足够使她强烈不适。   薛青青忍着困意,缓慢睁开了眼。   帐幔依旧挂在银钩上,兰花色的天光渗入镂花窗牖。   男人双目紧闭,呼吸均匀,鸦羽似的长睫随呼吸浮动,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抿,依稀可见唇上清晰的咬痕。   看着那枚咬痕,薛青青的脑海开始发热。   头脑热,身上便更热。   她抽出酸软的手,想将箍在身上的手臂推开。   可感受到她的力度,手臂反倒收得更紧,更将她整个人都搂进了怀里。脸贴进一个坚实的胸膛,近在咫尺的,便是强劲有力的心跳。   薛青青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了男人的声音——“不准走。”   低沉发涩的嗓音,带着彻夜餍足后的慵懒,像一块吸饱了蜜水的酥点,黏到了人心坎里。   薛青青蹙了眉,难耐地吐出一字:“热。”   紧缠的双臂松开些许,却也没有完全放过她,臂弯依旧若即若离,蹭着她腰间肌肤。   丝丝晨风拂过床帏,薛青青感受凉爽,身子利索许多。   不自禁地,她的目光落在了裴怀贞的眼眸上方。 ↑返回顶部↑ 第119章 (1 / 4)   第115章   “回皇后娘娘, 这件是鎏金福禄寿长命锁,当作孩子的满月礼,最合适不过。”   “这件是牙雕的百子图,寓意人丁兴旺, 多福多寿。”   “这件是掐丝镶红宝石的璎珞圈, 做工精巧, 上面这颗宝石, 满京再找不出第二颗。”   殿内充斥珠宝玉石的华光,一只只锦匣捧在宫人手中,使人目不暇接。   女官站在匣前, 挨个讲述匣中之物。   薛青青坐在玫瑰圈椅上,手旁是一盏斟上不久的桂圆茶。天凉了,茶的热气格外明显, 丝丝缕缕, 往空气里扑, 像有了形状。   她身着荔肉色的衣裙, 颜色淡淡, 神情也淡淡, 长睫覆着杏眸, 素手支着侧颊,许久未有动静。   沈姝仪坐在她对面,见状伸出胳膊, 轻轻拉了下她的手,笑道:“姐姐, 你走神了?”   薛青青反应过来。   脑海中那堆枯朽的骨架被茶烟冲淡,变成一抹若有若无的男人轮廓。   她抬眸,看着少女娇俏的面孔, 终于想起自己在忙什么。   送南平王嫡长子的满月礼,她拿不定主意,恰好沈姝仪入宫找她,便让姝仪随自己一起挑选。   没想到,自己却是不认真的那一个。   薛青青未提及失神原因,笑意恬静,问沈姝仪:“你觉得哪样合适?”   沈姝仪想了想,道:“我觉得那副百子千孙图挺好,有寓意,让人瞧着心里欢喜。”   薛青青点了下头,附和她的说法。   小孩子满月宴,本就是大人的人情往来,金银珠宝是很好,但在这些天潢贵胄眼里,都是司空见惯的东西,还不如送个有寓意的。   “就送百子图。”薛青青做下决定。   女官闻言,将百子图放下,交由紫宸殿的宫人收好,其余之物合上匣盖,送回内库。   乌沉的盖子合上,遮住了玉石的辉光,连带房中光线都暗淡了三分。   沈姝仪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那只装有璎珞圈的匣子,相比其他物件,多看了许多眼。   薛青青将女孩的神色收入眼底,对女官道:“那只红宝石璎珞也留下来。”   “是——”   女官取过锦匣,双手捧奉。   薛青青接过匣子,未作停留,顺势放到了沈姝仪的手旁。   沈姝仪愣了愣,明眸下意识便已睁圆,困惑地眨巴两下:“姐姐,你这是……”   薛青青笑道:“既喜欢,便拿去戴。”   沈姝仪顿时连连摆手,着急忙慌道:“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薛青青摇了头,并不认可她的看法,柔声道:“再贵的东西,放在匣子里面吃灰,那也是死的,只有佩戴在喜爱它的人身上,才能让它物有所值,不枉费工匠的一番心血。” ↑返回顶部↑ 第120章 (1 / 6)   第116章   子时, 冷月高悬。   沈濯自军营点兵归来,快马回到家中。   他先找到妹妹,交代好自己要走多少时日,忙碌什么, 让她不要担心。   而后进了卧房, 整理起要带的行装。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他收拾好, 便要重新赶往军营,只等天一亮,便领兵南下平叛。   这时,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爷,有贵客登门见您,眼下正在花厅等待。”   沈濯闻声一愣, 狐疑道:“贵客?”   这么晚了, 还能有什么贵客找上门。   何况在这京城, 能被他沈濯府邸之人称为“贵客”的, 怕只剩下龙椅上那位了。   沈濯虽困惑, 却不敢耽误, 当即便应声道:“我知道了, 这便过去。”   他将换洗的贴身衣物简单叠好,打好包袱,只等从花厅回来, 直接带上东西离开。   花厅。   烛影渗过绢纱灯罩,映在黑漆百宝嵌花鸟挂屏上, 投下闪耀的金辉。   沈濯迈入门槛,一眼便看到一抹女子站在堂内,背影窈窕, 着宫装梳双髻,俨然一副宫女打扮。   沈濯更加狐疑,出声询问:“敢问姑娘是?”   女子转过身,露出一张温软清丽的面孔。   沈濯眸色下意识发亮,脱口而出:“青妹?”   但紧随着,如梦初醒似的,沈濯眼里的亮光暗了下去,俯首行礼,口吻也端方恭敬:“臣沈濯,见过皇后娘娘。”   薛青青在来的路上,想过许多说辞。   骗,劝,威逼利诱。   等到方法用尽,大不了把实话说出来,信与不信,全凭沈濯自己。   但等见到沈濯,薛青青一想到这样一个年轻有为的大活人,寿命尽然即将走到尽头,她竟难以说出半点废话。   薛青青启唇,开门见山:“沈大哥,南下平叛,你若去了,必死无疑。”   ……   夜幕下,长安大街空旷静谧,少有行人。   一架青布马车从沈府角门上路,沿着街面,驶向宫门。   玄武门下,禁卫林立,来回巡逻。   一只素白的手伸出车厢帷布,将皇后令牌递给负责登记时辰,查验身份的内侍。   内侍验过牌子,忙令禁卫开门,又将牌子双手递还,满脸堆笑:“姑姑辛苦,大半夜的还要出来走动,待姑姑回去,有劳您替咱几个,向皇后娘娘问声好。” ↑返回顶部↑ 第121章 (1 / 5)   第117章   翌日, 天亮。   同一天里,南平王为嫡长子庆贺满月,在含光殿大办宴席。   沈濯则领三千精兵,南下镇压暴乱。   辗转过去小半月。   眼见即将入冬, 御花园里凋零一片, 枫叶红如火烧。   可深秋的萧瑟气息, 并未传入紫宸殿。   地龙已提前试火, 金砖地上热气氤氲,殿内温暖如春。   窗下的月牙桌上,细颈白瓷瓶里斜插几支新开的鹅黄腊梅, 清香浓郁,沁人心脾。   两个孩子用膳用得早,晌午刚到, 吃过东西, 便被宫人抱着午睡去了。   由此一来, 饭桌上便只剩下两个大人。   裴怀贞换过朝服, 着一袭皦玉色常服, 衣上并未有华丽的纹路, 宽袍仙逸, 露出窄瘦冷白的腕骨。   他盛出一碗燕窝鸡丝汤,轻放到薛青青面前,对上妇人那双一眨不眨的澄澈眼瞳, 不禁笑道:“不好好吃饭,看我能看饱不成, 我就那么好看?”   下意识地,他伸出手,指尖触碰了下早已戴习惯的玄铁面具。   薛青青未留意男人这细微的动作, 闻声回过神,这才低头看向面前碗碟,拿起白瓷勺,舀起一勺汤水,递送到口中,吞咽下去。   “在想什么?”   裴怀贞看着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眉头微挑,故意似的,懒洋洋地启唇:“想沈濯吗?”   薛青青抬眸,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对,我看着你的脸,心里想的是沈濯。”   裴怀贞心梢一跳,分明是自己拱起来的火,但话听到耳朵里,可真是令他不快极了。   他立即讨饶,满眸笑意盈盈,夹菜放入妇人的碗碟:“怪我胡说,冤枉好人,青娘莫与我一般见识,来,将这口菜吃了。”   薛青青不再理他,低头专心用饭。   可若细论起,他也的确没冤枉她。   她确实有想沈濯。   都半个月过去了,江南还未有消息传来,沈濯是死是活,尚且未知。   都说死不可怕,等死才可怕。   薛青青的心悬着,不上不下,既想得知沈濯的消息,又怕得知沈濯的消息。   而且不仅沈濯,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怀疑,裴怀贞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否则在她偷偷出宫,去见沈濯的夜里,他怎能轻而易举地便猜出来,她去找沈濯,不是因为与他有染,而只是作为朋友,不想眼睁睁地看他去赴死。   裴怀贞猜得有些太精准了。   若是关乎家国存亡的大战,他能猜到她为沈濯的性命担忧,那还好说。 ↑返回顶部↑ 第122章 (1 / 3)   第118章   冬月末, 兵部尚书沈濯南下平叛大获全胜,班师回朝。   消息传入京城时,薛青青正在紫宸殿廊下,与宫人们围炉烤火。   她近来心情总是消沉, 难得有点雅兴, 亲自烤起栗子。   听到“平安”二字, 妇人恹恹的眼眸陡然焕发神采, 烤好的栗子握在手里,烫也忘了。   直到宫人掰开她的手,将火炭似的栗子拿走, 她才察觉疼痛,低头望去,掌心已通红一片。   “你说什么?”   薛青青抬了脸, 未施粉黛的面孔, 在氤氲的热气里, 显得有些激动, 隐隐发红:“再说一遍。”   报信的宫人笑道:“娘娘没听错, 沈大人平叛顺利, 现已平安归来, 如今已走大半路程,估摸再过两日,便能抵达京城。”   薛青青眼瞳定住, 心跳声一下快过一下,头脑恍惚发晕。   沈濯回来了。   沈濯平安回来了。   这两个月来, 她辗转难眠,食不下咽,害怕沈濯会走上他前世的老路, 在平叛时殒命身亡。   而后带动所有的劫难,一个连着一个,所有人都逃不过原有的命运。   尤其是裴怀贞。   他终究会长成她梦里那个杀人如麻的疯子,最后失去一切,被吊在城门上,经历无数个风吹日晒,成为一堆枯骨。   再从城门上掉下去,由枯骨变为零碎的骨架,被野狗啃食。   她无一日不在后悔,后悔在沈濯出发的当日,没有再过多坚持,把他留下。   薛青青甚至都不敢去想,听到沈濯死讯的那日,她会是什么反应,裴怀贞会是什么反应,沈姝仪又会是什么反应。   那个可怜的姑娘,年纪小小便失去了双亲,如今又失去了唯一的哥哥,往后余生,她该如何走出这种悲痛?   可好在,沈濯活着回来了。   薛青青无法用言语去诉说此刻的心情。   她好像终于看到期盼已久的一线生机,看到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中原大地幸免于一场血难。   身体在不可自抑地哆嗦。   眼眶发烫,有点想哭。   “沈大人若是回京,首先便会入宫面圣。”   宫人们皆知皇后与兵部尚书乃是结义兄妹,见皇后神色动容,只当是担忧义兄,纷纷劝道:“届时娘娘不如先到御书房,借着陪伴陛下,也与沈大人相见。”   主意是好主意,薛青青却摇了头:“不必,知道他平安,我心中便安稳了。”   见面是缓解想念的方式,她这些日子里,日夜想念的是沈濯究竟是死是活,而不是沈濯这个人。   知道他是活着的,于薛青青而言,便已经足够了。 ↑返回顶部↑ 第123章 (1 / 8)   第119章   “成婚?这是好事啊。”   小老虎白日里跑跳得多, 入夜早早便睡下,脸蛋埋在柔软的被褥中,睡得红扑扑热腾腾,活像只小圆苹果。   菡萏在外玩时吹了风, 有些受凉, 晚间吐了一回, 喝了太医开的药, 没吃多少东西,睡觉也不能睡,沾榻便哭。   薛青青只能抱着, 在殿中来回踱步。   走了有近一炷香,怀中娇儿方缓慢入睡,小脸紧贴着娘亲饱满的胸脯, 小手还不自觉地往上抓。   地龙烧得热, 薛青青纵然只着单衣, 也难免出了一身薄汗, 声音也沾了汗水的香热, 带着微微的哑意, 一只手轻轻拍在小菡萏的后背上, 顺口继续道:   “沈大人早到了娶妻的年纪,何况姝仪就要成婚了,他能早日成家, 到时也没那么难过。”   裴怀贞坐在靠案的玫瑰椅上,华贵的发冠去除, 乌发自然地垂在腰间,愈发像个斯文书生。   他眸中噙笑,正在手剥一颗蜜柑。   白皙修长的手指撕开柑橘皮, 清香散在空气中,被地龙的暖意烘开,愈发馥郁。   剥好,他直起身,朝妇人走去,指尖捏着橘子瓣,递向吐着热息的红唇,温声道:“我亦是这般所想。”   薛青青含住橘肉,细细咀嚼着,任由甘甜的汁水滋润喉咙。   “只可惜,”裴怀贞轻叹,“他竟说他一心只有公务,无心婚配。”   他撕下第二瓣橘子,将上面的细软的白色筋络撕下,再度递向妇人。   过于甘甜的柑橘好比蜜糖,第一口是惊艳的,多吃便要发腻。   薛青青只咬了半口,便蹙了眉,显然吃不下去了。   她道:“兴许只是缘分没到罢了,你也别多此一举,等到他自己遇着喜欢的,你再出面,给他做主赐婚便是了。”   裴怀贞并不勉强她将剩下的半枚吃完,也没丢弃,顺手便将剩下的橘子填入自己口中。   他品着甘甜的汁水,越嚼,越觉得有股甜润的口脂香气。   不自觉地,裴怀贞的目光落在妇人被汁水滋润过的,嫣红的唇瓣上。   他笑,眼瞳却黑漆漆的:“话说出去是很好听,可他若喜欢你,我也做主?也赐婚?”   薛青青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菡萏的额头,感受到没那么烫,心中松了口气,面不改色地道:“我是没什么意见的。”   裴怀贞的脸顿时沉了下去:“薛青青?”   嘴里的橘子汁瞬间不甜不润了。   薛青青抬起脸来,杏眸中满是澄澈的担忧,腾出一只手,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垂眸看了眼孩子。   何其无辜的表情。   衬得面前男人像个无理取闹的流氓。   裴怀贞气得深吸一口气,眼角都红了,偏还不能发作。   便将剩下的蜜柑一口气都嚼了,企图食补降火。 ↑返回顶部↑ 第124章 (1 / 4)   第120章   年后开春, 沈姝仪婚期将近。   退朝以后,群臣陆续走出宣政殿,穿红着紫的朝廷大员,汇入人流之中, 亦如游鱼一般散开, 并无多少威严。   王广穿过人流, 举起手中笏板, 照着沈濯的官帽便来了下子,待等对方回头,他狐疑道:“我上朝时便看出你不对劲, 别人嫁妹都喜气洋洋,你倒好,哭丧个脸做什么?”   沈濯扶正官帽, 沉默片刻:“你没有妹妹, 你不懂。”   辛苦抚育的鲜花, 突然被人连花带盆地端走, 能愿意便怪了。   更为要紧的, 是自从知晓谢琅乃重生之人以后, 沈濯就已经彻底打消了把妹妹嫁给他的念头。   管你天之骄子, 文曲星转世,两辈子加起来比他妹妹大了几十岁,那就是不行, 他沈濯只要想到这一点,心里就别扭, 膈应。   可太阳打西边出来,当他提出退婚的想法——沈姝仪不干了。   他那原本一口咬死不愿嫁入谢家的好妹妹,突然便转了性子, 对那谢琅非嫁不可了。   “谢琅是谢琅,谢家是谢家,哥哥也说了,君子出于小人之家,并非君子之过。如今哥哥怎么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小嘴叭叭,说得沈濯哑口无言,又不能把实话说给她听,只能把苦闷憋在心里。   看着一日日到来的婚期,他只觉得心如火煎。   “我是没妹妹。”   王广道:“可我一个成了婚的,还能没你这个老光棍懂?人人都有这一天,七仙女也要思凡,哪有藏着姑娘不让婚配的,你想开些便是了。”   沈濯听着那句“老光棍”,原本就不快的心情,更添了些许阴霾。   “想不开也不行,”沈濯故作感慨,颇为苦恼地道,“陛下已向我提前说好,婚礼当日,他会微服前去赴宴,届时圣驾亲临,我必是要撑起十二万分精神的。”   王广听得一愣,顿时急了:“陛下也去?”   “你开什么玩笑话?”   “我成婚时陛下都没去,他谢琅一个初入官场的翰林侍读,没阅历没品级,成个婚凭什么能惊动陛下?”   沈濯听着这酸言酸语,转过身,面向王广施施然一作揖:“抱歉王大人,舍妹与皇后娘娘情同姐妹,皇后若去,陛下必去无疑,此乃情理之中,非沈某所能左右。”   话罢,他直起腰来,轻飘飘地一句:“你想开些便是了。”   ……   正月初九,宜祈福,宜嫁娶。   兵部尚书嫁妹,嫁妆摆满整条长安大街,凡百姓围观,皆发喜饼喜果,领着孩子过去说吉祥话的,还能得到红包。一时间,满京沸腾,喜气洋洋。   是夜,皓月满天,星辉明亮。   喜宴结束,乔装打扮过的宫廷禁卫,簇拥着一架青帷油壁的马车,沐着月色,缓缓驶向宫门。   与进门便要转轿的惯例不同,这架马车一路未停,畅通无阻,沿着宫径,一直驶到紫宸殿的外面。   内侍奔走上前,井然有序,搀扶下来喝得醺醉的年轻天子。   天子却推开众人,一味往身边的妇人身上靠,犹如没了骨头一般,缠上了便不撒手。 ↑返回顶部↑ 第125章 (1 / 5)   第121章   兴许是换季的缘故, 自开春以后,两个孩子便轮流生起病。   菡萏这边刚好,小老虎又发起热来,脑袋烫了一宿, 直至天亮时分才缓解些许。   不过他的身体壮实些, 病虽病, 不耽误吃喝, 早饭吃了大半碗的鸡脯肉丁粥,又吃了两块山药蒸糕,吃饱喝足, 还要闹着出去玩。   薛青青怕他吹风,一口咬定,就是不同意。   小家伙心中委屈, 赖在娘亲怀里直哭, 呜呜着道:“你想父皇了, 你要父皇, 娘亲带我找父皇……”   他还太小, 分不清“你”和“我”的用法, 说起话来乱七八糟。   薛青青知道他其实是想让裴怀贞陪他玩, 好气又好笑,当然没答应。   按照以往,小老虎被拒绝诉求, 哭上片刻也就过去了。但想必是生了病,霸王性子也变柔弱, 一哭就打不住,直哭得小脸通红,险些将早饭都吐了出来。   薛青青这才担心起来, 命宫人看好菡萏,又取来一条小被子,将这恼人的娃娃包个严实,带他去御书房。   倒春寒来得气势汹汹,殿脊上的残雪许久不化,比较冬日,更添一分凛冽。   薛青青刚到,还未说明来意,内侍便殷勤地围上前道:“天儿冷,娘娘快快进殿暖和。陛下特地吩咐过,只要是娘娘过来,无论何时,都不必与他回禀,直接让娘娘进去便是。”   因天气确实是冷,怀中还抱了个乱动的孩子,薛青青并未推辞。   宫人将殿门打开,她顺势便步入其中。   御书房的地龙烧得不比紫宸殿旺盛,于薛青青而言,堪堪算是不冷。   她脚步声轻软,走在空旷的外殿,未发出一丝声音。   隔着东珠垂帘,她能清晰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回陛下。”   谢琅的声音响起:   “据臣整理,今冬各省上报的大小灾情,共计四十七起。其中雪灾二十三起,房屋倒塌致灾六起,瘟疫初起四起,各省上报冻毙,饿死,疫病致死,合计约九万四千余人,实际数字恐逾十万。新增的流民,各省汇总约三十万人。”   声音绕梁不绝,在殿内来回飘荡,一条条曾经鲜活的人命,就这样被冰冷的数字所覆盖。   薛青青只是听着这些数字,都没看到受灾的画面,便已感到心跳加快,遍体生寒。   熟悉至极的,冷静低沉的男人声音出现——   “需要多少银两赈灾?”   谢琅道:“大约一百万两便足够,但一百万两从国库拨出去,经过层层盘剥,下放入乡,能剩五十万两已是不易。”   “故而保险起见,户部起码要拨出三百万两。”   男人声音随之又至:“国库还有多少?”   “发授虚衔与预发盐引茶引两项,共筹得白银约五百万两,加上国库原有的,约剩下一千五百五十余万两白银。”   而去除赈灾费用,余下的库银,堪堪够朝廷一年的开支和军费支出而已。   殿内陷入寂静,久久未有声音,唯有清直烟丝自错金博山炉中飘出,萦绕上繁丽的藻井。 ↑返回顶部↑ 第126章 (1 / 4)   第122章   妈妈。   妈妈……   能是娘亲, 是“妈妈”。   薛青青上一次被叫“妈妈”,还是在现代。   下班回家的路上,她站在马路边上等红灯,一名两岁左右的小朋友跑过来, 奶声奶气的声音, 抱住她的腿, 喊她:“妈妈!”   她刚警惕这是什么拐卖人口的新套路, 就见一名和她差能多打扮的女士走来,拉走了认错妈妈的小朋友,对她表示歉疚。   在薛青青看来, “妈妈”一词,普遍是孩子对母亲的称呼。   最少,也应该是小孩对大人的称呼。   儿能应该是一个大人, 对另一个大人的称呼……   ——   “妈妈……”   镂花红漆的月牙桌幢向云母墙, 窗外早春寒风掠过, 吹拂在小巧玲珑的檐铃上, 发出阵阵清脆地, 有规律的响。   男人的嗓音灼热低涩, 声线像被最为粘稠的蜜糖泡透, 沙哑地如有砂砾打磨,每咬一个字,吐息里似都从冒出足以点燃整座殿宇的野火。   “妈妈, 妈妈……”   他一遍遍地叫着,迷离着, 渴望祈求着,绝对臣服的姿态。青筋迸起的手掌却完全包裹住妇人的后颈,固死住妇人, 让她纹丝能动,处于被他完全掌控的模样。   “妈妈?”   他笑,喘出粗气,手上收紧,指腹上的硬茧陷入妇人粉腻生汗的脖颈肌肤,问:“喜欢我这样叫你吗?”   温暖了一个冬天的地龙,突然像是地狱里的红莲业火,赤足踩在地面上,如受轮回转世之苦。   妇人的双足踮至最高,雪白的足面绷紧成线,玲珑秀美的脚趾,被迫承受全身的重量,充血成熟透樱桃的颜色。   “能喜欢。”   薛青青强挤出声音,抵住险些溃烂成泥的思绪,贝齿松开肿胀充血的红唇,咬字清晰:“你……你给我滚。”   她发誓,世上再能会有比裴怀贞已变态,已疯魔的人了。   他简直在把她所有的羞耻心揉碎一遍再摊开晾干,把她变成她而没见过的陌生样子。   她能喜欢。   她真的好能喜欢……   “滚?”   男人低低反问,嗓音已为低涩,笑得却格外愉悦:“如此想要我滚?为更我每叫你一声妈妈,你便自觉将双足掂得已高?”   灼热的吐息自高处压下,萦绕在耳后,刺激着耳垂上最为细嫩的肌肤。   薛青青想躲开,耳后的薄唇却张开,噙住了她嫣红欲滴的耳垂。 ↑返回顶部↑ 第127章 (1 / 4)   第123章   早春傍晚的霞光, 柔和又绚丽,折入云母窗,被窗棂割碎成无数摇曳起伏的影。   两道身影离得越来越近,冷白修长的手指拨开东珠垂帘, 彻底消除了二人间那点距离。   东珠碰撞的脆响绕在耳侧, 男人多情噙笑的桃花眸, 对上了妇人冷淡的眼神。   薛青青面色平静, 一如往常。   她看着面前满目喜色的男人,音色淡淡地问:“裴怀贞,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裴怀贞眉心微跳。   再观察薛青青有些过于冷静的神色, 他当即便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短短一瞬,如同算账一般,他将自己近来的所作所为, 全部复盘了个遍。   最终, 心思凝聚在一件事情上。   唇上笑意不减, 裴怀贞轻声询问:“可是有关谢琅重生一事?”   薛青青瞳色微动。   他能如此干脆的承认, 倒让她有些意外。   她未语, 静静看着面前之人, 等着一个解释。   裴怀贞将碍事的珠帘拨到一边, 手臂伸出,轻握住妇人纤细的手腕,轻柔地将人拉入内殿, 进入更为隐秘的空间。   他眉头微拧,颇为懊恼后悔似的:“此事我也是知晓不久, 原本想早早告诉你,没想到事情接踵而至,我忙得厉害, 转头便给忘了。”   认错认得坦然,表情亦十分真诚。   薛青青却推开他的手,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珠帘晃荡在她身后,发出清脆的响,辉光衬出一张莹白如雪的沉静容貌。   “裴怀贞。”   她再次叫他名字,相比刚才,语气更加冷淡,已有严肃显现。   “你当我是傻子吗?”薛青青瞳色凛冽,认真地道。   欲要搂抱她的长臂僵滞在半空中,殿内陷入寂静。   但也不过短短一瞬,那长臂便强势地揽紧在她的腰肢上,小心又紧张的力度,怕弄疼她,又怕她就此走了。   “我错了。”   裴怀贞当即倒戈,认错认得利索:“我方才没说实话,我不应该骗你。”   他低了声音,有些哽咽:“我并非因为忘记,才没有告诉你,我是从开始就没打算告诉你。”   “因为这件事太棘手,也太危险,我不想将你牵扯到其中。”   “青娘,我知道你最厌烦的便是别人欺瞒于你,可这件事,非人一己之力所能控制,你参与进去,除了让自己不再快乐,忧心忡忡,我不知于你还能有何作用。”   深情款款的一番话,配上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宛若倾情告白,认错也成了勾引。 ↑返回顶部↑ 第128章 (1 / 5)   第124章   太阳落山, 绚丽的霞光收敛光线,夜幕悄然降临。   殿内的余热散去,变得寂冷沉静。   那个持美行凶,妙语连珠, 扮弱讨怜, 总以低弱姿态行强势之事, 将老实妇人逼至面红心跳的男人, 终于不再说话了。   他肩上的织金龙纹被夜色融入,张扬的光泽变得内敛。   整个御书房,空旷得如若无人存在。   薛青青怔在原地, 手里攥着尚沾男人体温的玄铁面具,即将溜走的热气,明明趋近于无, 却好似灼热的火星, 丝丝缕缕, 烫在她的指尖。   安静无声。   这场面, 分明是她方才所盼望着的, 可真等降临, 她却不自在起来。   终于“扳回”一局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 回忆方才的举动,薛青青自己也不知道,她怎会想到, 去把裴怀贞遮盖伤疤的面具摘下来。   想完,她还真的就去那样干了。   她明明心里清楚, 裴怀贞最是在意他那张脸。那道伤疤,也一直是他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儿。   这种明知对方哪里伤口最疼,还偏往伤处踩的行为, 竟是她能做出来的?   薛青青有些恍惚,原本对裴怀贞的羞恼与气愤,全转化成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羞愧。   手里本该作为战利品的玄铁面具,成了烫手山芋一般,捏在手里不是,还回去也不是。   她甚至希望裴怀贞能发火,或者趁此机会,继续对她撒娇讨怜。   无论怎样,只要他能发出声音,打破这过于寂静的气氛,也打破她不断下沉的内心,就足够了。   薛青青盼望着裴怀贞能出声。   可半晌过去,殿内仍是安静得可怕。   男人一言未发,只是背对着她,手臂抬起,宽袖滑落,露出一截冷白得无血色的手腕,手掌捂紧了脸上的伤疤,维持着这个有些僵硬的动作,没有转头看她一下。   高大颀长的身姿,比薛青青高出那般多,可落在此刻的她眼里,突然便变得脆弱渺小。   就像个小孩子。   而她是欺负小孩的大人。   说不上来的,薛青青有点惭愧。   她下意识地轻了动作,冷硬的面具被她柔软细腻的手举起,轻拿轻放地安置在了御案上,未发出一丝声响。   “东西我放这了。”   动作轻,声音也轻,透着股很难遮掩的心虚,真把自己当成了刚做完坏事的人。   她很想继续说话,说自己不是有意揭他伤疤,她也不知自己方才怎么了。   可自尊心使然,薛青青并不能为自己方才的行为直接道歉。   她想:坏人也是要面子的。 ↑返回顶部↑ 第129章 (1 / 5)   第125章   黄河决堤。   这四个字听入耳中, 薛青青直接白了脸色。   刹那之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房屋被洪水冲塌,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被洪水冲刷过的田地变成盐碱荒地, 起码十年无法正常耕种。   她再顾不得其他, 裴怀贞的身影也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那点男女间难言的复杂, 变得比沙砾还要渺小。   她急不可耐地张口,询问宫人有关于决堤的具体事宜。   而宫人也显然只了解表面,并不知具体, 磕磕绊绊,说不出个所以然。   薛青青未再多问,直接传唤了伺候在裴怀贞身边的内侍。   内侍来到, 满面堆笑道:“娘娘切莫担心, 黄河凌汛常年皆有, 是上游的河冰化了, 下游的河冰却还未化, 两相冲突, 因而引起的决堤。”   “此决堤并非改道, 伤及不了多少人命,只是今年恰巧将粮道冲垮,事关北境将士粮草补给, 必须连日抢修,所以陛下才圣驾亲临, 监督进程。”   薛青青听后,松了口气。   她本以为能让裴怀贞亲自出马,必是黄河改道。   凌汛虽也是不小的天灾, 但对比黄河改道,真的已算不幸中的万幸。   天灾面前,人命不过是数字,可死几千上万人,和死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人,是绝对不一样的。   可轻松不过瞬息,想到内侍那句“粮道冲垮”,薛青青的心,便再度提了起来。   北境苦寒艰难,虽是开春,却仍然正值冰天雪地之时,此时朝廷粮草若不能及时抵达,能饿死多少将士,根本难以想象。   薛青青立刻便懂了裴怀贞为何会连夜出发。   这种事情,根本就等不得。   他若不亲自到场监督,任由工部拖沓,粮道晚修一日,北境便多十分凶险。   北狄已与中原结下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如今虽已苟延残喘,无进攻之力,可若趁边防微弱,举全族之力狠咬一口,于如今的朝廷,是十足的雪上加霜。   薛青青不愿去把事情往最坏处去想。   她只能掐紧掌心,维持冷静,去计算接下来赈灾的费用,要如何节省开支,才能让国库撑到明年的税收。   “陛下说了。”   内侍恭敬地接着说道:“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就额外辛苦娘娘了,待此事过后,他定会好好弥补娘娘。”   薛青青听了,只觉得好笑。   “辛苦我什么呢。”她喃喃道。   她唯一的辛苦,无非是担心裴怀贞回不来罢了。   灾民多了便是流民,流民多了便是叛军,他一个不被爱戴的皇帝,深入叛军之中,能否活着回来,都还是个未知。   他若真死了,倒也清净了,可这江山又能交给谁呢?   交给三皇子,好让他重蹈前世覆辙,将百姓献祭给权贵,再将权贵献祭给北狄吗? ↑返回顶部↑ 第130章 (1 / 4)   第126章   春三月, 上巳日。本该是天色晴丽,百姓结伴出城祓禊的好日子,却终日被阴雨所笼罩,天色暗淡无光。   紫宸殿。   潮湿的雨气从四方渗透入殿, 蔓延开来, 无孔不入地散发着阴寒。御案上, 龙脑香气升出错金博山炉, 灼热烟丝驱赶着恼人的雨丝,浓郁的清冽气息扩散在空气中。   案上奏折分为三摞,未批阅的, 已经批阅的,以及需要召见臣子再议的,条理分明。   年轻妇人坐在案后龙椅之上, 身着锦缎郁金长裙, 外罩宝石蓝宝相纹宽袖衫, 乌发高挽成髻, 鎏金镶宝石的凤钗簪在髻间, 凤口垂下一颗通体洁白圆润的明珠, 随流苏缓缓轻晃。   薛青青手提朱笔, 额角抵在握笔的手上,长睫闪动之间,困意如山峦倾轧, 淡淡胭脂,遮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烟丝萦绕中,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伸来,生有细茧的指腹落下,轻轻按揉在她的肩头, 为她缓解疲惫。   紧随着,一张状若花瓣的薄唇贴在了她的耳边,唇角微微翘起,噙着含情的笑意,挑逗引诱着,细蹭起了她微凉的耳尖。   “别闹。”   薛青青轻斥出声,颇为严肃。   得了训斥,那薄唇不仅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原本只是用唇瓣细蹭耳尖,闻声之后,竟轻启唇瓣,伸出软红的舌尖,舔舐在妇人敏感的耳垂。   湿漉漉的,刺激的酥痒,从脆弱的耳垂上扩开,丝丝缕缕,蔓延到全身各处,激起颤栗。   “都说了别闹。”   薛青青恼羞成怒,别开了脸,动手朝男人推去。   男人身形高大,却轻易地便被推倒在地。   下一刻,轮廓模糊,化为一缕淡淡的清冽香气。   薛青青睁开了眼睛。   只见满殿空荡,暗沉的天光映过云母明瓦窗,淡淡阴影笼罩在干净的金砖地上。   地上没有多余的身影,她眼下是奏折,手中是朱笔。   不过是一场梦。   薛青青眼色朦胧,神色迷惘,垂眸看着手下等待批阅的奏折,脑海中所萦绕的,却是梦中男人的手,以及那张作孽的唇。   “娘娘,几位大人都在外面候着,等着与您商议重新丈量田地一事。”内侍入殿道。   薛青青回过神来,眸色汇聚,道:“我知道了。”   重新丈量全国田地,是她近来生出的想法。   因为她发现,天灾无可避免,来了就得受着,可若是想将这些道难关度过去,唯二的破解方法,只有钱,粮。   似乎是在古代穷了太多年,薛青青对钱格外敏感。   她翻了过去的税收册子,发现早在先皇在位时,朝廷便已是入不敷出,粮食税收艰难。   这显然不正常。   所以她让谢琅下去暗访,最后发现有田的人不交税,交税的人没有田。 ↑返回顶部↑ 第131章 (1 / 5)   第127章   清晨时分, 太医院受皇后所召,所有太医紧急前往紫宸殿。   阴云延绵,细雨滑落琉璃瓦,嘀嗒不断。   紫宸殿内, 空气里飘浮着淡淡血腥, 与龙脑气息混合在一起, 尤显杀机。   年轻男人卧在榻上, 俊美的面容不见血色,薄唇几乎透明,唯剩眼瞳黑得厉害。   揭开他身上被血渗透的中衣, 只见一道拳头大的伤口落于左肩。伤口中间凹陷下去,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肉,原本已经结痂的地方, 像是受动作拉扯撕裂开, 鲜红的血水正不断往外渗出。   在场太医有些年轻的, 已经倒吸起凉气, 无法直视伤口。   伤主却格外沉静。   裴怀贞面无波澜, 唇角微微上翘, 神情中满是柔意, 目光穿过一众太医,落在站在圈外,满面紧张的妇人身上。   两个多月未见, 薛青青清减许多。   发髻松挽,犹如乌云, 衬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秀美的眉头紧蹙着,杏眼中泛红一片, 长睫微微抖动着,整个人望上去,比薄如蝉翼的瓷器还要易碎。   他看她,她也看他。   只不过薛青青看的不是裴怀贞的脸,而是他身上的伤。   自从揭开中衣,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开始,薛青青的目光便没有移开过。   她知道他伤得很重,但没想到已到如此地步。   就算伤成这样,在半炷香之前,这个男人甚至还在喂她喝水,手掌托起她的脖颈。   看着那块鲜血淋漓的伤,薛青青都难以想象,他的胳膊是怎么抬起来的。   她盯着那道伤口,也盯着太医处理伤口的手,分明太医手上力气已经轻得不能再轻,但每一次对伤口的触碰,都会引得她眼睫微颤,掌心收紧。   “回娘娘。”   为首的太医令转身朝向她,躬身道:“陛下肩上的箭伤,臣等方才已仔细清理过,创口原本结了一层薄痂,想是连日赶路奔波,故而重新撕裂开。筋骨倒是无碍,只是皮肉遭了两遍罪,须得静卧半月,仔细等待伤口长好,不可再活动。”   薛青青点了下头,却并未因此安心,转而道:“我记得射中他的那支箭有毒,他体内至今仍有余毒未清,你们可有办法?”   “据臣所知,陛下中的毒,名为乌_头碱,此毒入血极快,短时间内,便能顺着经脉走遍全身。陛下虽有余毒未清,但最为凶险的时分已经过去,性命不必担忧。”   “残存下来的小部分毒,已融在血里,非药石可能医,臣等不敢保证清毒,自当尽力而为。”   窗外一滴残雨滑落,嘀嗒一声,宛若轻浅的叹息。   薛青青声音低了下去,淡淡道:“我知道了。”   太医令又交代了些注意的事项,尤其不能随意活动,使得伤口三次撕裂,之后便带领众多太医退下,忙着回去调配解毒汤药。   薛青青目送太医们出殿门,身体站定原地,回忆着那句“非药石可能医”,久久失神。   这时,男人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温柔带着戏谑——“又犯傻了?”   薛青青回过神来,转头对上那双噙笑的桃花眼,顿时心空一瞬。   太久未见,久别重逢的生疏还未消除。 ↑返回顶部↑ 第132章 (1 / 4)   第128章   自裴怀贞回来, 薛青青轻松许多——起码在带孩子上面。   小老虎和菡萏,终于不再整日围在她的耳朵边上,叽叽喳喳,哭着喊着要“父皇”。   父皇就躺在榻上, 虽然不再像以往那样, 能把他们俩高高举起, 或者陪着他们跑到外面, 放风筝,踢蹴鞠,但小孩子并不贪心, 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父皇,便明显乖巧许多。   一大两小,分外和谐。   连着几日, 薛青青批阅奏折时, 裴怀贞便在旁边, 给两个孩子讲一些胡编乱造的孩童故事。   譬如哪家的小孩子天天哭个不停, 有日, 突然便变成了一个胖冬瓜。   又譬如哪家小孩不好好吃饭, 快两岁了还要大人追着喂, 有日醒来,就成了一只汪汪叫的小花狗。   给两个娃娃唬得一愣一愣,不乱哭了也不挑食了, 生怕变成胖冬瓜,变成小花狗。   在外呼风唤雨的一国之君, 回到自家寝宫里,从早到晚就是哄孩子。   哄完孩子,哄妻子。   薛青青前世上了太多年的学, 加上父母又是老师,对于批阅类的工作,表现出了超出常人的严谨。   她会每日将自己批阅的奏折分门别类,哪些是她当即准奏,不得延误的,哪些是她觉得棘手,暂且压下的,还有哪些是她觉得是有蹊跷,该暗中调查的。   她专门抽出时间,讲给裴怀贞听,再让裴怀贞给出意见。   薛青青的想法很简单,此人从小便是皇帝预备役,这些政务于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而她越俎代庖,上手没有多久,自然要参考前辈的经验。   是夜。   窗外依旧阴天,夜空布满浓密乌云,紫宸殿里外掌灯,处处摇曳着昏黄的柔软。   薛青青没让宫人伺候,往龙榻旁搬了只绣墩凳,奏折堆在床头的凭几。她坐在绣墩上,手拿奏折,一摞摞地往榻上男人的手里递。   窗牖未合,四月桃李初绽,晚风带着些许清甜。   男人修长的手指拨开一页奏折,长睫垂在眼下,目光对着纸上,余光却都在榻旁的妇人身上。   薛青青刚沐过浴,水汽未干,烟霞粉的寝衣包裹在身。   因肌肤尚带潮意,原本宽松的衣裙,微微黏贴在妇人的身段上,勾勒出绰约有致的线条。颈下大片雪白的饱满,被连理枝的花纹颤颤兜住,再往下,是纤细柔软,仿佛一手可握的杨柳腰肢。   如新月清晖,若花树堆雪。   没来由的,裴怀贞的呼吸渐有急促,薄唇微启,轻吐一口灼气。   薛青青的心跳顿时加快,如同面对阅卷老师的学生,紧张又克制地问道:“我的批语……可是有哪里不妥?”   裴怀贞本欲矢口反驳,夸她做得极好,可眸色转过去,看到妇人那两只揪紧衣袖的素白柔荑,再看看那挺得笔直如竹,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脊背。   忽然间,他便生出了逗弄的坏意思。   “总体看是好的,”他清清嗓子,打起糊弄朝臣时用的官腔,“若非要说不妥之处——”   他低下头,手指故意点在奏折的字眼上。   薛青青长睫闪动一下,目光专注地追随过去,不自觉地,身体也朝榻上倾去。 ↑返回顶部↑ 第133章 (1 / 4)   第129章   夜风扑袭, 檐铃玎玲,响声随风飘荡,遮掩住自殿内传出的柔软啜泣。   透过未关的窗牖,可看到奏折仍然堆在床头凭几上。   黑漆镂花的脚垛之间, 散落着揉皱的衣物, 胭脂色的小衣与男子雪白的中衣叠在一起, 纹理相接, 难分彼此。   茜色如意纹锦帐已经解下,早随季节换成轻薄的碧纱帐幔,依稀映出里面的轮廓。   两只雪白柔软的手, 娇娇颤颤地,揪紧了碧色的软纱,支撑着有些艰难的坐姿。   柔软的吸气声伴随啜泣, 随着掌心力度收紧, 妇人纤细的指节透粉发红, 染上了大片的烧灼。   时隔两个多月, 难免有些生疏。   薛青青唯有按照记忆里的方式, 一点点地去探索。   一点点地放松, 下坠。   窗外。   夜露凝结成珠, 顺着琉璃瓦缓缓流淌,晶莹如流星,冷不丁地坠落。   “啵滋”一声, 撑开早春的松软土壤。   ……   翌日,天色微亮。   早起仿佛成了这段时日来的身体记忆, 薛青青浑身软如酥泥,纤软的腰肢都要酸痛得断了,还支撑着自己从床上爬起, 困得眼皮撕不开,神智不清地喃喃自语:“早朝,早朝……”   上身刚探出帐幔,一条青筋迸起的长臂便已伸出,牢牢圈住妇人雪白布满吻痕的软腰,生生将人又扯回舒适的被褥中。   “别担心。”男人在她耳边安慰,嗓音低沉,充满耐心,“我回来了,一切都有我去解决。”   “乖青娘,安心睡吧,想睡多久都可以。”   声音如魔咒,轻易便消磨了薛青青的意志力。   她身子刚沾到锦被,便再也克制不住如大山倾轧的困神,长睫颤动一二,沉沉睡去了。   此后一连数日,政务由裴怀贞全揽。   薛青青终于松了口气,有时间停下来,好生地睡几场觉,将欠缺的睡眠弥补回来,也终于有了心情,约沈姝仪进宫闲谈。   正值百花盛开的时节,年轻的女子聚在一起,若论打发时光的好消遣,少不了制作胭脂。   “成日说我是天底下顶不省心的妹妹,我看他沈濯才是天底下顶不让人省心的哥哥!”   沈姝仪提起沈濯先前的胆大行径,气得眼睛都红了,嘴上骂着,眼里全是担忧:“擅自离京?他怎么敢的啊!还好姐姐和陛下都不与他计较,否则若往严重了论,掉脑袋也是使得的,他还要不要我活了!”   沈姝仪说得愤慨,以为会引来附和声,转过脸去,却发现她的薛姐姐眼眸低垂,正在发呆。   花香散开,瓷杵捣入玉臼,细细将花瓣捣碎,再倒入蜜糖,粗壮的瓷杵每一次研磨,捣入,都能溢出清亮粘稠的蜜丝。   薛青青看着粘在硕大杵头上粘稠蜜丝,不知想到什么记忆,面颊飞上红霞,贝齿咬住下唇,久久不能回神。   “姐姐?”沈姝仪叫了两遍,没能引起薛青青的反应。 ↑返回顶部↑ 第134章 (1 / 3)   第130章   一年之计在于春。纵然阴云满天, 难见晴光,却依然阻止不了万物生长,百花盛放。   不光草木生长,孩子亦是。   小老虎和菡萏一天一个变化, 临近两岁, 个子长了不少, 脑袋瓜也像突然开智, 不但能听懂大部分人话,还学会了如何说更多的话。   譬如小老虎不好好吃饭,故意将食物弄到地上。同样是被薛青青打手心, 以往他只知道哭,如今却学会了使用心眼儿。   他会故意对薛青青道:“娘亲你困不困?你去睡觉吧,你有点困了, 不要和我在一起了。”   菡萏会说的话, 就更多了。   这孩子似乎从小就是个操心的命, 又被薛青青带得多, 说话的语气也像极了薛青青, 慢悠悠地, 对谁都不慌不忙, 但话一句没少说,尤其面对她哥。   小老虎偶尔任性,不听宫人的话, 她就在哥哥耳边絮叨:“哥哥你不要急,不要凶, 小孩子就是要听大人的话啊。”   小老虎跑得快,跌倒了,她就皱着小眉头扶起他:“哥哥你慢一点不行吗, 你疼不疼哇。”   就连踩雨后的水花玩儿,菡萏也跟个小大人一样,跟在哥哥旁边,苦口婆心地叮嘱哥哥:“哥哥不要踩,衣服湿了,要生病了。”   薛青青若有闲暇,最大的乐趣,便是看这两个小不点儿说话,时不时便能听到句引人哄笑的,心情也能随之开怀。   开心之余,她也十分清楚地意识到,孩子们,确实是长大了。   夜晚时分,紫宸殿照旧遣散宫人,供年轻帝后恣意缠绵。   帐幔挂在银钩上,灯影映入床帏,摇晃在妇人雪白无暇的后背上。香艳潮热,活似一块刚出蒸笼的糯米蒸糕,细嫩又脆弱,牙齿轻轻一硌,便要留下无法消除的破坏痕迹。   一双修长精壮的手臂紧紧缠在妇人的腰背上,用力至极,似要将她揉入骨血,与她融为一体。   柔软的啜泣声混着放肆的吞咽声,只听声音,也知吞咽之人必定喉结起伏,胸膛绷紧。   不知过了多久,似是过足了瘾,也怕吃坏了怀中这块软嫩的米糕,男人终于抬起了头。   漆黑发丝如水中海藻,黏贴在美玉般的面容上,只见男人俊颜酣红,双眸迷离,桃花眼中水润一片,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艳丽绯靡,微微张着,急促地吐出灼气。   “青娘今日怎会大发慈悲?”   裴怀贞伸舌,软红的舌尖舔舐去悬挂唇角的甘美,迷蒙眸色对着面前妇人,深深注视那双同样失焦的杏眸,笑道:“竟没有喊痒喊疼,急着将我推开?”   “最后一顿了。”薛青青淡声道,“我要断了。”   这个念头是她早就有的,只不过总顾念着孩子们还小,古代不比现代,就算能吃得上牛奶羊奶这些能替代母乳营养的,她也会担心杀菌做不到位,吃出毛病来。   可正如四季更替,日月轮回,孩子们长大是注定的,她也终究要放手。   “断了也好。”   裴怀贞手掌收紧,指腹陷入妇人柔软的腿肉,往上托了托,好让两具身躯贴得更紧些。   他仰颈,细嗅她身上潮热的香气,嗓音低哑:“哺乳本就是个苦差事,你食量又小,吃进去那点东西,自己还不够用的,还要额外分给两个孩子消耗。”   话音刚落,他笑了下,更正:“不对,三个孩子。”   薛青青未对男人此刻的不正经而恼怒。   正相反,她感到有些意外。 ↑返回顶部↑ 第135章 (1 / 5)   第131章   多事之夏。   流民安置刻不容缓。工部在外修缮黄河决口, 每日耗资上万,急需追加拨款。丈量田亩又陷入僵局,无法推进。下半年的税收杯水车薪,处处需要花钱。   刚下早朝, 谢琅前脚迈出宣政殿, 后脚身边便围来了满头大汗的户部尚书。   “谢小友, 你日常走动于御书房, 深得陛下宠信。”   户部尚书攥紧了掖在袖中的批款折子,压低声音:“你同我说说,陛下昨夜, 是宿在了紫宸殿,还是宿在了御书房?”   谢琅淡淡道:“有何区别?”   “你别管那般多,告知我便是了。”   区别可大了。   朝会上得久了, 文武大臣自行总结出一套保命的规律——若陛下昨夜是宿在皇后娘娘那里, 性情必然比往日宽和许多, 面对一些恼火的折子, 也不会随意把递折子的人拖下去, 先来上二十庭仗。   可若是宿在御书房, 庭仗是否会落在递折子的人身上, 便很难说得准了。   人都是趋吉避凶的,打听帝王隐私虽有违法理,但一把年纪能少挨一顿庭仗, 也不可谓不要紧。   “此乃天子私事,谢某亦不曾得知。”   谢琅躬身, 朝户部尚书深揖一礼,嗓音仍是淡淡:“不如您改向内侍打听一二,下官还有要务在身, 先行告退。”   话说完,一刻未停,转身离开,仿佛生怕被对方连累。   户部尚书气得跳脚,低声怒斥:“你这小儿!举手之劳而已,不愿意帮便算了,竟还挖坑让我私联内侍,若东窗事发,老头子我颈上人头岂非难保?你年纪轻轻,真是好黑一副心肠!”   原地想了想,户部尚书将牙一咬,决心赌一把,捏紧奏折,还是往御书房走去了。   御书房。   随季节更替,廊下猩红织金毡帘已撤去,换成了半透不透的碧纱围屏,阴雨天的水汽氤氲开,水珠凝结碧纱围屏上,一滴滴地往下流淌,活似人在紧张之时,缓慢流下的汗珠。   殿内窗牖大开,任由湿凉渗透,镂花雕龙的御案下,摆着两口鎏金大缸,缸中堆满剔透的冰块,冷气蔓延。   裴怀贞位于案后,手持奏折,神色专注。   春日刚过,夏日初临,年轻天子却身着轻薄如冰的素绫暗花长袍,如若身处炎热盛夏时分,瞧着颇为反常。   更为反常的,是天子佩戴习惯的玄铁面具,不知何时,竟已摘下。   眉上那道狰狞鲜红的疤痕,就这般直白地裸露在外,暴露于人前。刺目的伤疤蜿蜒在玉白色的面容上,一股戾气油然而生。   “需要开支的款项,朕都看过了。”   奏折放下,裴怀贞手提朱笔,在上面浅批一笔,朱笔划过帛纸,发出沙沙声响,活似蛇腹游走而过。   他温声道:“如今各库亏空,额外批款也是无奈之举,朕能体谅。”   “户部掌管全国开支,你身为户部尚书,每日为粮款殚精竭虑,着实辛苦。”   四面通透,又有寒冰沁凉,户部尚书早已冻僵。   闻言却如若死而复生,当即受宠若惊地跪下:“陛下圣明!当如尧舜再世!臣不辛苦,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生来的福分!” ↑返回顶部↑ 第136章 (1 / 4)   第132章   自户部报账, 薛青青计算完毕下半年的开支,此后愈发寝食难安。   她本以为,国库里所剩下的库银,只要精打细算, 将就撑到明年, 应该问题不大。   届时田亩丈量应当初见成效, 国库得以丰盈, 剩下的种种难题,便都迎刃而解。   可麻烦总是遇不完的。   黄河凌汛变成黄河改道,耗费的钱款起码翻了三番, 赈灾的费用下放出去,国库剩余莫说撑到明年,能否撑过这个夏天都难说。   薛青青仔细想过, 为了以后的税收, 仍是觉得丈量田亩迫在眉睫, 不得耽误。   她等到裴怀贞下朝, 与他反复斟酌, 将所有弊处深思熟虑, 终究决定继续推行。   知道胥吏量田会做假, 他二人便一不做二不休,亲自选出人才,组出一支专门担任丈量田亩的队伍。先在京城周遭作为试点, 命令各大世家以身作则,率先量地, 而后逐步往各地推行,由上至下。   早朝时,政令一经敲定, 谢琅便毛遂自荐,首先站出,接下重任。   中午,沈姝仪入宫,找薛青青哭了两场。   她说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命,亲哥哥不让人省心,嫁了个男人,还是不让人省心。   “不跟我圆房便算了,如今还想尽办法外出,我看他分明就是在躲我!”   沈姝仪鼻子眼睛通红,委屈得眼泪掉个不停,帕子怎么都擦不干净:“他既如此讨厌我,当初为何还要娶我?”   她越想越难过,愤愤地道:“娶了我,心里眼里又没有我,拿我当做摆设,他谢琅怎么就有那么狠的心肠,难道我前世欠他的不成?”   薛青青守在沈姝仪身边,原本只是安慰,听她这般讲,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   可思忖一二,薛青青还是将嘴闭上,往沈姝仪的杯盏中,添倒了些荷叶茶。   荷叶清心去火,最宜夏日饮用。   似乎因炎热来临,薛青青明显感觉到,身边上火的人日益增多,连她自己,想到日益亏空的国库,都有些说不出的燥热。   燥热之下,人便极易冲动。   她差点脱口而出,告诉沈姝仪——谢琅并非心里眼里没有你,恰恰相反,只怕谢琅心里眼里皆是你。   所以他才会在意这一世的结局,才会深谋远虑,冒着与家族反目成仇,被各大世家暗中谋杀的危险,执意丈量田亩,改革税收,以一时分别,换夫妻长远相守。   实话就在嘴边,薛青青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以往她觉得人与人之间,尤其是相熟相爱的人之间,因为亲密,所以更该知无不言,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大胆说出困难,共同承担。   可如今,她不那样想了。   因为她发现,天真的会塌。   人也真的会被恐惧逼疯。   凡人肉体凡胎,生老病死样样难免,该如何去承担起一个庞大的,无法以人力战胜的难题?   当沈姝仪知道谢琅是重生之人,在谢琅的前世,她相依为命的哥哥会死于叛乱,她未来生的孩子,会死于北狄虐杀,连她自己,也会惨死于那场浩劫之中。   对这一切,她该如何消化。 ↑返回顶部↑ 第137章 (1 / 5)   第133章   夜晚, 御书房。   窗牖大开,凉风潜入,扑得灯影游离乱晃,投在琉璃挂屏上, 只见上面蟠龙腾飞, 鳞爪闪耀, 如若活物一般, 威风凛凛。   殿门被悄悄推开,走入一名内侍。   内侍趋步上前,撩开静止不动的东珠垂帘, 步向御案。   御案后,年轻天子一身烟墨色常服,肘抵案面, 宽袖顺着冷白瘦窄的腕骨滑落, 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   裴怀贞手提朱笔, 额头轻抵手背, 正在闭目养神。   “陛下?”   内侍轻唤一声, 见未引起君王反应, 张口欲要重复。   这时, 天子猛然睁眼。   那双本就漆黑的瞳仁,在夜色映衬之下,更加阴沉若深渊, 眉骨上的疤痕则是红得厉害,鲜艳狰狞, 如一朵被鲜血滋养生出的花。   下一刻,内侍的脖颈被死死掐住。   “我说过,滚远点, 不要再来。”   掐在内侍脖颈上的手臂青筋迸起,力度凶狠,杀气腾腾。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觊觎她?”   裴怀贞死死盯着手中之人,站了起来,将人举至半空,咬字低狠:“别再让我看见你一眼。”   “大不了,同归于尽。”   内侍发出嘶哑的声音:“陛下,是奴婢啊。”   隐隐约约的动静,传入裴怀贞的耳中。   他眸底闪过一丝清明,定睛望去,便见掐在掌中面孔换了一张,不再是那个恶心至极的独眼男人。   裴怀贞松了手,拧紧眉头:“朕不是说过,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入内吗?”   内侍扑跪在地,粗喘着解释道:“回陛下,是……是皇后娘娘遣人来问,问您何时回紫宸殿歇息,奴婢急着回话,所以才……”   如同一束光线照入深渊,裴怀贞的眼中倏然闪起一抹明亮,忽地便觉得面前内侍顺眼许多。   “此话当真?”   裴怀贞有所迟疑,有些担心此刻还是自己生出的幻觉:“皇后派人过来,问朕何时回去歇息?”   内侍揉着嗓子道:“那宫人就在外头候着,陛下若需要,奴婢即刻将人带来。”   裴怀贞暗自掐了自己一把,感受到疼痛之后,才确信,的确不是幻觉。   “不必。”他愉悦道,“朕信了。”   若他没记错,这应是青娘人生第一次,主动问他何时回去紫宸殿歇息。   她白日辛苦,既要照看两个孩子,又要打理宫务,这个时辰,按理早就该歇下了。 ↑返回顶部↑ 第138章 (1 / 4)   第134章   蘸满朱砂的狼毫笔尖划过帛纸, 拖出一道颤抖鲜艳的痕迹。   沙沙的细微声响出现,盖过了窗外啵滋作响的雨水声音。   丁香色的长裙之下,亵绔不知所踪,两只莹白的足踝抵在龙椅镂花雕龙的金漆把手上, 摇摇晃晃, 颤然欲碎。   薛青青死死咬住下唇, 才阻止住脱口欲出的旖旎动静。   她竭力支撑着颤动的手腕, 看清笔下每一个字眼。   可窗外阴雨延绵,凉风席卷入窗,吹在脆弱的肌肤上, 激起如潮汐般的颤栗。   泪水在妇人通红的眼眶中几经打转,终于过了她所能承受的界点,哗啦啦地滚落。仿佛一颗熟透的果子被缓缓剥开皮肉, 汁液淋漓地流淌下来, 沾湿了满唇满脸。   手腕上失了力气, 沙沙声就此停止。   “怎么停下了?”   男人轻声询问, 原本清冽的声线, 泡得沙哑低沉。   泪水打湿脸颊, 流个不停, 薛青青本能地摇起了头:“……这太难了,我不知该怎么办。”   低笑声混杂着叹息,雨声水声不断。   男人柔声安抚:“念给我听听。”   眸色朦胧, 眼前像隔着层薄纱,薛青青仔细看了遍奏折, 念出了上面的字眼。   其实事情不大。   京城各大世家响应新策,配合田亩丈量,本是好事一桩。   难处便出在大族名下田亩众多, 其中又分有荒地沙地,祖坟祠堂,义田学田,是否要按照良田的制度,将这些田地一并丈量纳入赋税,是个问题。   薛青青是很想统一丈量,这样执行起来并不麻烦,也少了有心之人的可乘之机。   可连带着把人家的祖坟一起丈量交税,这听着……怎么都不是个事儿。   “若是一并丈量,青娘认为是否合适?”裴怀贞问。   薛青青迟疑一二,摇了摇头。   忽然雪白的足背绷紧,红唇溢出记绵软的闷哼。   “说话。”他惩罚道,“我看不到你的表情。”   “……不,不合适。”   “既不合适,便随你个人心意而为,莫被其他人的声音混淆。”   “荒田沙地,地力贫瘠,岁收不及常田三成,便按三成折亩计税,免赋三年。祖坟祠堂义田学田,各有法度,另行造册,不在清丈之列。”   冷静平稳的声音,无一丝对自身判断的迟疑。   薛青青怔怔地听着,泪还挂在脸上,手已不由自主,重新摸起了朱笔。   雨声未停,沿着檐角下坠,一滴一滴,清亮柔润,似断还连。廊下的湘妃竹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竹蔑相碰,玎玲作响。 ↑返回顶部↑ 第139章 (1 / 4)   第135章   日沉月升, 转特便至端午前夕。   薛青青清点即将发放的物资节礼,意外发现外派采买的宦官私吞回扣,买到的东西缺斤少情,数目根本不够。   其中专供给铁鹞军将士, 与朝中高官的节礼, 满打满算, 只够发放给铁鹞军的。   如此一来, 薛青青便与裴怀贞商议着,节礼不如先紧着军中发放。官员们那边,便将俸禄提前半月发放, 既能够补平落差,让官员体面过节,又能打破外面谣言, 说朝廷已经发不出银饷。   裴怀贞欣感同意。   二人本意当感是好的。   但薛青青没想到, 此事一出, 竟引起了好一番轩感大波。   军中领了节礼, 只看到朝廷官员提前领到的半月俸禄, 没看到对方比自方短上一半的节礼单子。节日刚过, 便有情名校尉违背制度, 越级上奏,表达全体军士不满之意,认为朝廷厚此薄彼, 有失公允。   紫宸殿。   殿外的雨声没个边际,薛青青精神恹恹, 握着手里满是怨气的折子,埋脸趴在御案上。傍晚已至,她却没有丝毫要传膳的意思。   安静中, 沉稳的脚步声出现,龙袍的衣摆轻擦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裴怀贞端着碗燕窝,信步走至她跟前,故意调侃道:“青娘如此食欲不振,莫不是怀上了?”   薛青青抬起脸,因脸抵胳膊上太久,脸颊上被压出一片红痕,热乎乎的,像涂抹了胭脂,倒衬并情只特睛愈发水润。   她白他一特,没理他。   裴怀贞并了记白特,心已却好并出奇,舀起一勺燕窝喂她,随手夺走她手里的奏折,扔到一边:“管那些做什么,吃你的。”   薛青青看了几特那奏折,自知多思无用,便没反驳,沉默含下一口燕窝粥。   可心头郁气实在难消,她一口粥咽下,长睫也低垂下去,失落道:“怪我不该想出那个主意,弄并如今难以收场的地步。”   裴怀贞柔了神色,漆黑的瞳仁溢出怜爱意味,安慰她道:“青娘,此事怪不并你,若真要找个人怪,那也在于我。”   他又舀起一勺燕窝,喂给妇人,嗓音莫名低冷不少:“怪我,把他们都惯坏了。”   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没人比裴怀贞清楚,那帮闹事的家伙是什么德行。   过去在外打仗,军饷之外还有战功赏赐,大小贴补,钱拿并多,所有人心里也痛快。   如今北狄打趴下了,整日圈在京城操练,日子是安稳了,可好处和奖赏也少了。   加上他登基之时大封功臣,重点只封了四个人,四个人里情个留京任用,情个外派掌兵,其余之人虽有提携,却脱离不了军营,不能插手朝政。   那些认为自己同样有功在身,功劳不输那四人的,嘴上不说,心里却无一日服过。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怨气积久了,总要借个由头,发作出来。   但能够不经上峰,越级上奏,倒是挺让裴怀贞意外。   他觉并,应是自己近些日子以来,被青娘调并性已温良不少,格外好说话些,便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忘了,他这个皇位,是怎么并来的了。   “和你又有什么干系?我不是非要找出个人背锅才行。”   薛青青蹙了眉头,没有丁点胃口,避开那口递来的燕窝,杏眸里布满愁丝,忧心忡忡:“我只是很担心……” ↑返回顶部↑ 第140章 (1 / 5)   第136章   御书房。   各扇槛窗紧闭, 阻隔了阴天里的惨淡日光,金碧辉煌的殿内如若蒙上一层薄灰,纵然内外掌灯无数,依旧没有光亮可言。   案上茶水已冷, 烛影跳跃起伏, 丝丝烟气散开, 缭绕在黑漆博古架下的龙椅上, 遮挡住年轻帝王瘦削苍白的面孔。   冷茶旁,放着一碟莹白的冰块,寒气四溢。   裴怀贞伸出手, 拈起一块冰,填入口中。   咀嚼冰块的声音清冽刺耳,他于烟丝中抬眸, 黑瞳沉沉, 压抑无光, 淡淡扫在案下身着道袍, 垂首站立的老者身上。   “朕问你——”   裴怀贞启唇, 冰在舌尖化开, 满口霜雪之气:“人可否能够穿梭时空之中。”   道士压低头颅, 未急于给出答案,而是恭敬道:“陛下可否准允贫道上前两步,近身御前?”   内侍面露不悦, 当即便要斥他胆大包天。   裴怀贞却毫不在意,抬手制止内侍, 淡淡道:“朕准了。”   道士上前,当着帝王的面,举起手中拂尘。   拂尘垂下的毛丝沾入冷茶之中, 蘸取一滴清澈的茶水。   道士抬腕,拂尘举在半空,茶水落下,“滴答”一声,在黑檀木案面氤开一滴圆弧湿痕。   “回陛下,人能否能够穿梭时空之中,答案便在这滴水上。”   道士指向水滴:“这滴水会在半日之内蒸发无影,化为水汽升入云中,再过几日,它又会随雨水落下,重回大地。”   “水化成雨,落在黄河里,便是河水,落在荒郊野岭里,便是溪水,落在皇宫的水井里,又回到陛下的茶盏中,便是茶水。”   “以此循环往复,无论时间如何改变,这滴水永远都只是一滴水,日升月落,朝代更迭,对它而言,都不过是一瞬而已。”   “千百年后,它改头换面,化为滔滔江水,亦或是化为潺潺溪流,其内里,永远都是这滴水。”   “穿梭光阴而不改其魂,水可以,人亦可以。”   “人之魂魄归于天地,聚则为魂,散则为气,聚散之间,便是如水一般,既是水,亦能如水穿梭光阴之间。”   裴怀贞眸色微动,饶起兴致。   连着考验了三日,见了上百人,终于让他见到了个有点真才实学的。   他盯着案上那抹渐干的湿痕,轻嗤一声,开口道:“倒是被你说中了三分精妙,但已散之魂不可聚,已去之人不可归,原来的肉身已毁,生魂回去,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做孤魂野鬼而已。”   “朕要的,不是生魂穿梭时空光阴。”   裴怀贞微微发笑,玉面黑瞳,龙袍加身,人间最尊贵的帝王,却在此刻满身执拗的鬼气。   他道:“朕要的,是将活人穿越千年岁月,送到指定的年月,地点,乃至于时间。”   道士愣住。   裴怀贞眯眸道:“你能懂便懂,不懂便退,不要打搅朕见下一个。” ↑返回顶部↑ 第141章 (1 / 5)   第137章   “皇后娘娘!”   “娘娘留步啊!”   “此处是法坛禁地, 娘娘去不得啊!”   内侍焦急奔来,慌张地阻拦着。   薛青青目不斜视,眼中只有那座高坛,步伐丝毫没有犹豫。   夜色浓如墨汁, 头顶阴云密布, 雷声轰隆作响。   法坛设在了内苑最西侧, 八卦方位建造, 三层坛构成,坛心立着一根主幡,幡下设一张供案, 案上摆着香炉烛台等物。   法坛四周,插满二十八星宿道令旗,旗帜之间红线牵引, 红线每隔三寸, 便系有一枚铜铃, 铃身小巧玲珑, 薄如蝉翼, 随风而颤, 发出空灵的响声。   白日看这场面, 倒也有几分庄严神圣在。   可惜在夜晚,不论其他,单看那满坛红线与铜铃, 都像极了害人的祭坛,里外透着阴森妖邪之气。   若在以往, 以薛青青的胆量,看到这等场面,定是不管其他, 远离要紧。   可此刻,她的心中被一股无法熄灭的怒火填满。   人在愤怒时,勇气足以吓退鬼神。   法坛下,阶梯口,两盏羊角灯随风摇曳,昏黄的烛苗忽闪若鬼火,灯影高低错落。   薛青青拾级而上,衣袖被夜风灌满,吹得猎猎作响。温软纤薄个人,此刻看着,倒比那可怖的法坛更要令人胆颤三分。   她顺着阶梯,一路走到最高处,伸出脚,迈入法坛当中。   红线被扯动,线上铜铃齐齐大响,聒噪好似鬼哭。   薛青青无所顾忌,索性扯落红线,任由铜铃落地。   她的目光凝聚在那画满符文的主幡上,不假思索,直接动手去推。   夜风清冷,素白纤细的手伸至半路,蓦然被一只大掌攥住。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后,男人不怒不恼,只是低低质问着——“青娘,你在做什么?”   薛青青转过头,温婉柔弱的长相,在昏暗摇曳的灯影映衬下,竟显出了从未有过的偏执与疯狂。   “我在救你。”   她冷静地道:“裴怀贞,你疯了,竟然信一个道士的鬼话,在宫中公然摆设这种东西?你可知天子最忌深信鬼神之说,风声若传到外面,只会闹得人心惶惶,让时局更加动荡。”   说完话,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开了裴怀贞的束缚,固执地去推那面主幡。   裴怀贞展开手臂,环抱住她的身体,既要用力束缚住她,又不能太过用力,防止伤到她。   “青娘,”他轻唤她,嗓音微颤着,祈求道,“停手,够了。”   “哪里够?”薛青青反问,尾音拖起了微弱的哭腔。   哪里够了。 ↑返回顶部↑ 第142章 (1 / 4)   第138章   不知是淋了雨的缘故, 还是一下子得知太多真相,身心承受不住,一起崩塌。   总之,薛青青病了一场。   初时只是有些风寒的症状, 咳嗽了两声。太医看过, 说只需卧榻修养, 吃两帖药便能好转。   可薛青青铁了心, 一口药不喝,连带着饭也不吃,无论早晚, 只要睁开眼,长睫颤了颤,泪珠子便往下落。   不过两日, 人便消瘦了一圈。   想必感情是场因果轮回, 昔日造的孽, 便是如今挨的刀。   裴怀贞除了哄着, 没有丝毫办法。   他亲自下厨房, 如当初在梅花村那样, 为她熬粥做饭, 再端到她面前,就差跪下求着姑奶奶咽下一口。   薛青青只当看不见,后背朝他, 后脑勺对他,连记眼神也不给他。   裴怀贞原本坚定如磐石的心肠, 被这软刀子割得没了形状。他费尽心思想把心爱之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总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第一步没迈出, 好好个人,先饿死在了自己的身旁。   除了妥协,裴怀贞别无他法。   “法坛不建了。”   殿外阴雨不断,殿内潮气蔓延。裴怀贞将燃了艾草的香薰球塞入被中,眸光看着妇人乌发堆攒的圆润后脑,柔声道:“我会从今日开始,派人在民间寻访名医。”   “青娘,我不把你送走。”   “我会努力活下来,和你一起。”   气氛安静,卧榻的妇人仍旧一言不发。   裴怀贞等得焦灼,倾身过去,轻轻翻过妇人的身子,想要与她面与面地说话。   哪知翻过之后,才看到薛青青的脸上,早已布满清亮的泪痕。   她本就在病中,脸色憔悴苍白,再顶着这满脸泪痕,落在裴怀贞的眼里,真如易碎的薄瓷,纸塑的菩萨,都不必上手,来阵风,便能将人吹散了。   “还哭什么呢?”   指腹轻轻拭去妇人面颊上的泪珠,裴怀贞将声音放到最轻:“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好吗?”   薛青青摇了摇头,许久未有言语。   过了片刻,她开口,气若游丝:“我饿了,要吃饭。”   裴怀贞顿时心生欢喜,低头在她湿漉漉的脸上亲了一口,端来碗碟,亲自喂她。   简单的清粥小菜,是薛青青以往喜爱的家常口味。   可想必是气虚力竭,口味也随这副身体的需求而变,薛青青吃了没两口,便蹙眉道:“太素了,我想吃肉。”   裴怀贞笑出了声,立刻吩咐宫人前往御膳房,端来几道精致的荤菜。   菜很快送来,摆盘精美,分别是一碟樱桃肉,一碗粉蒸排骨,一盅黄焖鱼翅,另有两道开胃的凉菜。   薛青青不必裴怀贞管,自己端起碗,小口地吃着。 ↑返回顶部↑ 第143章 (1 / 5)   第139章   血腥蔓延, 夜色浓郁。   隔着两丈远的昏暗烛影,原本亲密无间的一双男女,此刻一个站在殿门外,一个捆绑在椅子上, 分明离得很近, 却好似有万水千山挡在中间。   这是薛青青第一次, 亲眼见到裴怀贞发病的情形。   在此之前, 她对乌头碱的余毒,只能凭借想象,去猜测它发作起来是何模样。   她知道他会看到幻觉, 会伤害别人,伤害自己。   可想象总归是想象,再是贴切, 也不抵现实里的匆匆一眼。   看着遍体鳞伤的裴怀贞, 薛青青头脑一片空白, 身体被活活钉死在原地, 再动弹不了一步。   而这甚至都不是毒性发作的现场, 仅是发作结束后的平静。   她无法想象, 究竟是怎样的自残, 能够给他留下这样的伤。   更无法想象,昔日如此自负之人,究竟是怎样的心境, 才能够接受这样狼狈不堪的现状。   “回娘娘,”禁卫在她身后, 战战兢兢,“此乃陛下亲口吩咐,命令卑职等人趁他还算清醒之时, 将他捆住,不准……”   薛青青抬了下手,制止了对方多余的解释。   “退下。”她哑声道。   禁卫离开,身后不再有声音,耳边一片空寂。   薛青青抬起活似灌铅的双足,迈过殿宇的门槛,走入其中。   长久无人居住的偏殿毫无生气,四处弥漫灰尘气息,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   而随着她的身影深入,柔软的香味萦绕开,短暂压住了腥甜的血腥。   也压住了男人眼底的漆黑阴戾。   猩红血丝消散,浮现眸底微弱的清明。   裴怀贞凝眸,定定看着走向自己的妇人。   平静柔和的眼神,让薛青青想到白日里,他躺在榻上,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哄她入睡的情形——   “哪都不去,就在青娘的身边。”   “安心睡去吧,我知道你很困。”   “睡吧,乖青娘。”   短短半日过去,翻天覆地。   薛青青好似平时头次学习走路,步伐格外笨拙艰难,用了许久的时间,才走到男人的面前。   她似乎该说点什么,以此打破这过于瘆人的死寂。   可薛青青张口,声音还未发出,眼泪便已滚落。   男人顿时慌了神色,想要对她说话,嘴角的肌肉被表情扯动,渗出更多的血。血丝流在苍白的下颏,活似裂开两道狰狞的伤口。 ↑返回顶部↑ 第144章 (1 / 3)   第140章   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面孔。   却让薛青青的恐惧,在这一瞬之中达到了顶峰。   她的头脑陷入麻木,双足犹如扎根在地面。   全身僵硬了半瞬,才想起来, 自己是谁, 出来干什么, 站在面前的男人, 又是谁。   她不做犹豫,转身便要逃离,紧握在手里的布帕, 也在慌张之中掉落在地,布帕展开,猩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比之更加触目惊心的, 是薛青青的脸色。   她脸颊上的所有血色, 在此刻消失殆尽, 变成了白瓷一般。   恢复知觉的头脑, 来回盘绕着的, 都是裴怀贞吼出的那句话——“绳子解开, 会死很多人。”   所以, 她会是第一个死的吗?   这个问题还未在薛青青的心头落下,身后便有只长臂伸出,冷色窄瘦的腕骨轻易便揽过她的腰, 不费吹灰之力,将她生生拖了回去。   身体抵着充满血气的坚硬胸膛, 她再抬眸,便对视上一双漆黑阴翳的瞳孔。   “跑什么?”   男人笑着,潋滟含情的桃花眼, 弯成温润可亲的形状,纵然满身是伤,里外衣物都被血迹浸透,他却浑然不觉,唇角依旧上翘,轻声询问着:   “乖乖,我会吃了你吗?”   多么熟悉亲昵的称谓。   除了那个人,世间再没人叫过。   可薛青青心里无比清楚,眼前这个人,不是裴怀贞。   壳子还是那个壳子,里面的芯子,却已经换了。   还在现代时,她便听说,人在患上精神类疾病之后,往往会性情大变,甚至变成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连他们自己的家人,都无法去与他们建立正常的沟通。   也正因如此,精神病人砍伤砍死自己家人的新闻,总是屡见不鲜。   薛青青倒宁愿裴怀贞变得完全陌生,她也能完全把他当成精神失常。   可这个亲昵的称谓,这种感觉,总是给她一种直觉——他还是他,却不是现在的他。   蓦然之间,梦境中的独眼男人,再度出现在她脑海。   “为什么不说话呢?”男人笑问,“那日在法坛上,你不是很能说吗?”   “你说过,你会照顾我,疼我,爱我……”   “你还说过,你要给我生个孩子的,你难道都忘了?”   男人的目光随话音下移,落在妇人柔软平坦的小腹上,噙笑的眼眸微眯,似乎真的有些好奇,若是里面真的有了自己的种,会是多么有趣。   薛青青对这种明晃晃的凝视反感至极,身体不断挣扎,既躲不掉,她干脆抬眸与他对视。   她迎着那黑眸,冷淡地说道:“你不是他。 ↑返回顶部↑ 第145章 (1 / 5)   第141章   闹剧的最终, 以裴怀贞将自己打得遍体鳞伤,满身是血而收尾。   辗转一夜过去,殿外天际熹微,漆黑无垠的夜色, 变为朦胧幽谧的兰花色。   淡淡光线, 充斥在凌乱的床帏之间。   茜色帐幔拖曳在地, 榻上, 年轻妇人余惊未消。   薛青青腰间还布着男人手掌发力时,留下的青紫指痕,被粗砺指腹抵住磨蹭的感觉历历在目, 那股气势汹汹的灼烫,如同烙印一样,烙在了她身上。   她睁眼闭眼, 都是那句恶劣至极的——“你的肚子这般窄小, 一次便足以受孕。”   “青娘你瞧, 我对你, 是不是比他对你更好?”   恶心, 反胃, 令人作呕。   以至于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回来, 靠近床榻时,薛青青下意识地做的,便往床榻深处藏去。   帐幔被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拨开, 兰花色的光线映入床帏,照见妇人苍白的脸色, 惊魂未定的神情。   “青娘,是我。”   鲜艳的茜色帐幔映出男人微颤的指节,裴怀贞声音苦涩, 目光落到妇人身上,没像以往那般,第一时刻抱住她安抚,只是站在原地,放轻声音,喃喃重复着:“别怕……”   “青娘,别怕……”   声音如潺潺清泉,抚平了所有难堪的阴影。薛青青冷静下来,身子抖得不再那般厉害。   她抬眸看向男人,杏眸中的颤栗缓慢平复下去。   但她却仍然缩着身体,不敢靠近男人分毫。   薛青青仍是害怕的。   害怕眼前的依然不是裴怀贞,而是那个狡猾的恶人刻意伪装。   所以她冷静下来,用肉眼去打量他,试图去辨别二人之间细微的差别。   强迫着自己,不要因为一时松懈,便落入对方的陷阱。   可当借着逐渐明亮的日光,看到面前男人满身自残留下的鲜红伤痕,妇人纤长的眼睫轻颤,维持的理智在此时动摇坍塌。   控制不住的,薛青青声音也发着抖,视线离不开那些伤口,颤然启唇:“你……要不要叫太医?”   得到她的关心,裴怀贞的表情顿时不再那么沉重,漆黑的眼眸里,明亮的色彩闪烁其间。   “青娘放心,”他的声音也轻快些许,“这点小伤,死不了人。”   听他这样说,薛青青不再说话。   她双膝并拢,抵在胸前,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静谧萦绕在年轻男女之间。   若不解其中动荡,只看表面,外人只会以为是夫妻吵架,和好不过早晚。   真相怎会如此简单。 ↑返回顶部↑ 第146章 (1 / 6)   第142章   五月, 裴怀贞率军南下平叛,一路势如破竹,连战连捷。   入了六月,前线战报纷至沓来, 犹如雪花接连不断, 相继传入宫中。   七月中, 大军于宣城再败叛军主力。   八月初, 捷报再至,南平王溃退入黄山,被围于密林之中, 困守一隅,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   皇宫。   清晨时分,天上阴云密布, 天光昏暗。   朱雀门下, 禁卫肃立, 鸦雀无声。   沈濯身着轻甲, 甲衣寒光凛冽, 照见面上严肃表情。   他站在前位, 俯首道:“回娘娘, 臣奉旨留京,守护娘娘周全,眼下叛军未平, 流寇四起,此去黄山路途凶险, 若有闪失,臣万死莫赎。还请娘娘,切莫使臣难做。”   在他面前, 年轻妇人褪去昔日曳地长裙,身着粗服便装。原本乌云般的发髻,挽成最为利索的样式。   纤细的臂膀,挎有一个不大的包袱,一看便知,里面携带简单,大约只有几件换洗衣裳。   该是多么急切,多么紧张,才会让一个弱女子,在天刚亮的时辰,只带上几件衣裳,硬闯宫门。   沈濯话说得强硬,垂眸时,眼底却流露一丝不忍。   “沈大哥。”   薛青青声音轻细,一如过往寻常时分,温软素白的面孔,并无太多慌乱,冷静地道:   “我不让你难做,可你也不能让我难做。”   她抬眸,眼瞳澄澈,满是执拗的认真:“裴怀贞距今已走三月,他是死是活,我一概不得而知,我若不去找他,看到他是怎样的情形,我又如何能够放心?”   三个月。   薛青青距今都已回忆不起来,当她一觉醒来,听内侍说裴怀贞已带兵外出平叛,当时的她,内心是何等滋味。   她只知道,当她每次想到裴怀贞那句“青娘,我不会让你为难”,她心中首先浮上心头的,不是轻松,而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什么叫不让她“为难”?   离开她,不让她受他失控发疯时的伤害,便是不让她为难?   还是更决绝些,趁着外出平叛,直接让自己死在外面,彻底断绝了对她的威胁,便是不让她为难?   三个月,薛青青一日日都在思索这个问题。   今日硬闯宫门,并非是她一时冲动,而是她终于熬不下去了。   她一定要见到裴怀贞,哪怕只是走在去见他的路上,也好过在宫里的度日如年。   “据战报所说,”沈濯开口,语气平直,“陛下平安无虞——”   薛青青不等他说完,径直反问回去:“谁能跟我保证,战报是真是假?” ↑返回顶部↑ 第147章 (1 / 4)   第143章   “小青姐, 黄山就要到了。”   莽娃子的声音隔着车窗,蓦然出现在耳侧,惊扰了薛青青困顿的思绪。   她撕开眼皮,视线尚且模糊, 手便已无意识地抬起, 往车窗的帷帘掀去。   天光惨淡, 微雨朦胧。   只见清晨薄雾中, 山峦重叠相接,远近一片翠色,三两人家错落在山坳里, 炊烟刚刚升起,便与雾融在一处,晨风隐约送来清脆的犬吠, 夹杂窸窣虫鸣。   祥和宁静的画面。   ——若没有天空飘下的古怪之物的话。   洋洋洒洒, 从天而降, 一片纷至沓来的灰白之色, 像雪花, 也像柳絮。   薛青青初时只当是自己眼花, 否则怎可能会在南方的秋季看到下雪?   直到伸出手去, 接住纷飞而来的一片软白,才发现,不是眼花。   但这并非是雪, 也不是柳絮。   而像是大火燃烧之后的灰烬,薄如蝉翼, 一落入掌心,便化为漆黑的污渍。   仔细一嗅,空气里的确飘着股烟熏火燎的气息。   再抬头一看, 只见其中最为高耸的山峦之上,颜色对比其他山峦苍翠盎然,暗沉得不是一星半点   恰巧有名老者从山路走来,薛青青下了马车,询问老人道:“敢问老人家,近来这附近可是起山火了?”   老人道:“没起山火,是昨夜里朝廷的人围剿叛军,放火把山烧了。”   薛青青皱眉:“放火烧山?”   她想过雨天起闪电把树木劈了,都没想过裴怀贞会放火烧山。   来这一路,她担心了他一路,怕他受伤,怕他死,怕他又出现幻觉,把身边的亲信砍了。   但在听到这句话后,一种更为浓烈消极的滋味,涌上了薛青青的心头。   山火之后土地贫瘠,无法耕种,短则影响三五载,多则近十年,等于一把火断了周围百姓所有的活路。   她对他,有些失望。   “没有人反抗吗?”她询问。   她需要知道,有没有闹出人命。   老人登时笑容满面:“这有什么好去反抗的,一户人家一年补偿三十两银,连着补十年,好日子说来就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薛青青怔住了。   心头失望的滋味淡去,疑惑却更重了。   南平王已是负隅顽抗,俘获也只是早晚,裴怀贞大可不必急于这一时,断了百姓的生计,再给朝廷每年增加额外开支。   急于求成不是他的作风,他只会当机立断。 ↑返回顶部↑ 第148章 (1 / 4)   第144章   “我没害皇后!”   如同濒死的困兽, 裴怀昭不顾一切地吼道:“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缺德,喜欢将手伸向无辜之人吗!”   “当初你在御花园,拿我当箭靶练手,吓得我妻早产, 幸得皇后所救, 才保得母子平安, 我想过将你碎尸万段, 但我没有想过去害皇后!”   话吼完,裴怀昭粗喘一口气,咬牙忍疼, 发出笑声:“不过我也能理解,皇兄为何会怀疑我,毕竟像皇兄这等狼心狗肺, 擅长恩将仇报, 将自己的母族都要赶尽杀绝之人, 哪里会懂感恩二字?”   王广这时提醒:“南平王慎言。”   “滚!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裴怀昭吼完王广, 血红的眼睛剜向那位手足至亲, 冷笑不断:“年幼时, 我可怜你不受母后疼爱, 刻意亲近于你,想帮你吸引母后的目光,结果却被你推入池塘, 险些淹死。那时我便知道,你若登基, 没我的活路,你我之间,只能存活一个。”   “权势之争, 本就是条血腥之路,成王败寇,我认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但是裴怀贞,你即便是活下来,滋味又能有多好?”   裴怀昭目露嘲讽,一副怜悯神情:“你以为我一呼百应,无数人趋之若鹜,前仆后继地找我投靠,仅是因为你科举改革得罪士子,丈量田亩得罪官绅?你错了。”   他冷嗤:“雁门关一战,再有母后推波助澜,决定却是你下的。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你当他们就没有家人,没有人想要你为妻儿老小偿命吗?”   “裴怀贞,你只管等着,有的是报应留给你。”   “皇后纵然出事,那也是上天给你的惩罚,像你这种人,本就该无妻无子孤独至死,你还想有人爱?做梦去吧!”   骂声与血气混合,嘶哑的吼声犹如诅咒,于无形中化为一把利刃,贯穿年轻男人的身体。   细雨降落,淋湿裴怀贞的眉眼。   他面无表情,抬动手腕,将深入血肉的刀尖拔了出去。   血如泉涌,染红囚车。   裴怀昭的惨叫声响彻山谷。   “给他止血。”裴怀贞淡淡吩咐。   王广拱手:“是。”   裴怀贞将沾血的刀扔掉,举目望去,视线对上阴沉雨色。   他顿了神情。   自今年以来,雨水不断。   紫宸殿里的无数个日夜,外面便是这般的延绵雨丝。   年轻温婉的妇人在案后批阅奏折,窗外响着雨声,烟丝漫出香炉,绕在她的周围。   她握着朱笔的手有些松了,头脑微微晃动,长睫随微阖的双眸颤动,耳畔的一双珍珠耳铛在摇曳中,散发柔和的光泽。   感受到他的近前,她睁开迷蒙的眼睛,柔声道:“你回来了。”   裴怀贞闭上了眼,耳边再度回响裴怀昭方才的咒骂——   “皇后纵然出事,那也是上天给你的惩罚!” ↑返回顶部↑ 第149章 (1 / 4)   第145章   年轻妇人的肌肤太过娇嫩, 被刀刃紧抵,仅是轻轻相蹭,便已割破表面,渗出血丝。   细密的刺痛自脖颈传遍感官, 如无数虫蚁攀爬啃噬, 激起薛青青全身的颤栗。   自看到裴怀贞那一刻起, 她眼里便只有裴怀贞。   但疼痛像只不容忽视的大手, 一把便将她的心紧紧攥住,逼着她去认清现状——   老白往她喝的水里下了迷药,趁她睡着的时间, 把她带到了山上。   眼下马车摔毁,老白站在她身后,正用匕首抵着她的脖子。   手上只要再稍稍用力, 匕首便能划破她的脉搏, 要了她的命。   同一时间, 薛青青要消化见到裴怀贞的激动, 以及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   可好在这场秋雨下得应景, 薛青青身上的衣物被淋透, 山风一吹, 遍体生寒,头脑也格外的清醒。   她顾不得去挣扎,呼救, 而是极快地冷静下来,将注意力从裴怀贞身上收回, 落到身后的男人身上。   “你到底是谁?”她从最简单的问题下手,企图寻找到可以突破的地方。   脖子上的匕首抵得更紧,薛青青的肩膀被牢牢箍, 没有手掌的肘柱用蛮力拉扯她,将她拽到悬崖边缘,再往后一步,便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   “我是谁?”   老白冷笑一声,嘶哑的声音,咬字狠重:“这个问题,只怕没人比你男人更清楚了。”   下意识地,薛青青看向了裴怀贞。   雨色空朦。   年轻天子步伐凝滞,身影顿在原地,上千精兵填满他身后泥泞山路,寒甲映天光,肃穆如天兵下界。   身为君主,没人会在拥有这样一支军队之后感到胆怯。   可薛青青第一次,在裴怀贞的脸上,看到了恐惧。   他面色惨白,额上的青筋剧烈地抽动着,想必是被热毒折磨得厉害,与白得过分的脸色相映对的,是他红得厉害的唇色。   鲜艳如滚烫血液。   这样的一张脸,立在山间风雨中,若非身上的龙纹太过威严,压下三分阴翳,活脱脱的精魅成形,山鬼现世。   往后是万丈深渊,往前是割喉的匕首。   可不合时宜地,看着不远处的年轻男人,薛青青竟感到阔别许久的放松与心安。   还好,他还活着。   “白头海。”   山风呼啸,裴怀贞蓦然开口,喉中似有血气上涌,嗓音在竭力克制之下,依旧发抖:   “你要想清算当年旧账,只管找我一人,你想杀想剐,我都随你处置。”   目光落在妇人温软安静的面孔上,裴怀贞的呼吸在一瞬之中急促,瞳仁颤栗欲裂,死死盯在妇人身后的男人身上: ↑返回顶部↑ 第150章 (1 / 4)   第146章   风从悬崖下面灌上来, 呜咽好似鬼哭。   夜幕降临,天上最后一缕亮光散尽,远处黄山诸峰隐在漆黑的云层后面,峰顶的轮廓被夜雾吃掉了大半, 只剩山腰, 在夜色里如巨人矗立, 观着人世闹剧。   锋利刀刃横在裴怀贞腕上, 雨珠顺着刀脊滑到刃口,凝成一滴,悬而未坠。   上千精兵列阵山道, 却无一人发出声音。   所有眼睛,全部不约而同地集中在那柄刀上。   所有人都吓白了脸,连王广都被此刻的场景震住, 忘了反应。   如死的寂静里, 倏然响起妇人一声凄厉的呵斥——“我看你敢!”   薛青青早在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眸, 一双杏眸瞪成平生最大模样, 从来不喜大声说话的人, 竟在此刻发出从未有过的音量。   横在她脖颈上的匕首, 因她不顾一切地挣扎与冲撞, 终是划开一道伤口,渗出两颗鲜红血珠,顺着肌肤往下滑落。   裴怀贞未因砍手而害怕, 却在看到妇人脖颈上的血珠而颤了呼吸。   “青娘。”   他吞咽着喉咙,竭力压下翻涌上来的血气, 安抚孩子一般,轻声细语道:“听话,别乱动。”   薛青青做不到。   浓烈的爱恨若是诅咒, 共生便是二人共同的报应。她即便知晓这人千般不好,但在心中祷告:苍天在上,请保佑他化险为夷,万事大吉,因为伤在他身便是伤在我身,他痛一分,便是我痛十分。   “我不准……”   风将声音吹得破碎,薛青青咬字艰难,拉扯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发不出完整的话,只喃喃重复:“我不准你……”   “一只手而已,死不了人。”裴怀贞轻声启唇。   对比毁容而言,他并不觉得缺一只手,算是什么大事。   少了一只,还有一只,不耽误习武写字。   唯一可惜的,便是以后不能方便抱她。   不过就他体内热毒发作的程度来看,这个“以后”,大约也没有多久光景。   “人总要为行过之事付出代价。”   裴怀贞冷静道:“我当初砍他一只手,如今还他一只手,这很公平。”   薛青青却喊道:“我不要么平!”   去他的公平。   人在痛苦至极之时,理智与教养全是稀缺之物,唯有自私在此刻现出原形。   薛青青上了那么多年学,接受了最为完整系统的规训,培养出了一套在古代底层生存多年,都没压制下去的温良本性,对蚂蚱都心存怜悯,不愿意踩死一只。   却在此刻想:倘若白头海死在雁门关便好了。   倘若裴怀贞当初直接将他杀了,而非仅仅砍去他一只手,便好了。 ↑返回顶部↑ 第151章 (1 / 4)   第147章   意识悬成一线细丝, 挣扎着在黑暗中苏醒。   漫长的昏迷过后,薛青青首先感受到的,是滴落于眉宇间的清凉。   她睁开眼睛,双目正对夜空, 只见乌云散尽, 残雨未歇, 一轮圆月高悬于天, 投下流动如水的皎洁清辉。   后知后觉,全身的疼痛在此刻传来,头脑亦胀痛的厉害。   被白头海推入悬崖的记忆汹涌压来, 强烈的失重,激起全身的冷意。   可惊恐之中,她眼前浮现的, 不是漆黑中的悬崖边缘。   而是裴怀贞的脸。   薛青青如梦初醒, 立刻撑起身体, 扭头四望。   可周围一片空旷, 草地如茵, 放眼过去一览无余, 地上哪里有多出的第二个人影?   心跳倏然加快, 正当她想要起身呼喊之时,冷不丁地,她感受到了掌心下面传来柔软触感。   她低下头, 这才发现自己着急寻找的人,正被自己压在身下。   月华淡淡萦绕在男人周身, 照耀到一张活似冷玉雕琢的苍白面孔,发冠松散,发丝泼墨一般凌乱堆在脸下, 浓郁的黑色,更凸显肤色的病态。   裴怀贞双目紧闭,薄唇微抿,安详的神态,像是睡着不久。   薛青青松了口气,强撑起活似散架的身躯,从他身上滚了下去。   “吓死我了,”她枕在他的胳膊上,“我还以为你不见了。”   男人安静躺在她的旁边,声音落下,回应她的,唯有山谷里的呼呼风声。   渐渐的,薛青青察觉到不对。   她转过头,看向男人精致绝艳的侧颜,唤他名字:“裴怀贞?”   男人鸦羽似的长睫覆在眼下,原本该随呼吸起伏的弧度,变得一动不动。   “裴怀贞……”   薛青青伸出血肉模糊的双手,轻轻地推他,神情还算冷静,嗓音却已不自觉地发起颤意:“裴怀贞,你醒醒,你别吓我好不好?”   她伸出指尖,探向男人的鼻息。   一瞬间里,颤抖的指尖如若死去,僵硬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   万籁俱寂。   看得见的雨已经停歇。   看不见的雨,兜头砸在了薛青青的头顶。   喉咙像被掐到最紧,她无法再吸入丝毫的空气,只能低下头,拼命去缓解此刻无法驱散的窒息。   “吓坏了吧?”   男人沙哑的笑声突然响起,混不吝的欠揍语气。 ↑返回顶部↑ 第152章 (2/4)(1 / 4)   第147章(2/4)   他虚弱地咳嗽着,清洗干净的面容更显玉致清隽,皱紧眉头,扭捏为难:“虽说你我都有伤在身,且荒山野岭,多有不便,但青娘既开了口,我自然要……”   “我是想看你身上的伤!”   薛青青气得眼睫直颤,话都快说不利索:“我怕你血流太多,死我眼前!”   裴怀贞顿了顿,不信似的:“真的只是看伤?”   薛青青睁圆了眼睛:“要不然呢?”   “好吧,那就看伤。”   裴怀贞不情不愿地解了衣裳,露出了赤裸的上身。   年轻蓬勃的肌肉,包裹住一身支离病骨,胸膛腰腹,后背脊梁,被血液染得无一处光洁地方,大小擦伤无数,严重的几道,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薛青青指尖抖着,撕下自己的一截袖子,用溪水沾湿,去给裴怀贞擦拭身上血渍。   雨已停,裴怀贞却感觉肩头传来湿意。   抬眸望去,才见是妇人红了眼眸,落下了眼泪。   “哭什么呢?”他强压下喉中不断上涌的腥甜,扯起轻松的笑意,抬手去为妇人抹泪,“傻青娘,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薛青青咬紧了下唇,心中觉得,他对“好”字,着实有误解。   她忍住哽咽,语气发沉:“伤成这样,就不知道喊两声吗?”   若早知他伤势如此之重,她根本不会同意他陪她走这一路。   “这才多大点伤,”裴怀贞不以为然,低头瞧了瞧身上,“都没伤到骨头,比打仗受的伤轻多了。”   薛青青恼了:“你打仗受伤了也不喊?”   “不喊。”   故意逗她似的,裴怀贞眉梢略挑,唱反调道:“行军打仗,决胜关键,在于整支军队的士气。打仗之时,主将需得一直提着一口气,时刻记住不得露怯,不得喊疼,一旦主将的面子没了,将士们的里子便也没了。士气一失,后面必然兵败如山。”   薛青青陷入沉默。   沉默过后,她开口:“今日这一跪,你觉得你的面子,还会存在吗?”   月如冷霜,秋夜泛凉。   无边际的寂寥里,男人的嗓音清冽如泉,潺潺流淌——   “青娘,男人的面子,不在膝盖上。”   溪水粼粼闪烁,光芒映入裴怀贞的眼瞳。   他看着薛青青,郑重了声音:“当着那么多将士的面,倘若我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那才是真正的失去面子。”   “今日这一跪,我跪得问心无愧。”   薛青青抹去脸上的泪:“巧言令色。”   “是真情实感。”裴怀贞纠正。 ↑返回顶部↑ 第153章 (3/4)(1 / 4)   第147章(3/4)   裴怀贞笑:“那要不然呢?”   薛青青不吭声了,低下头看向手里的草药,想到自己刚刚嚼的草,有可能被蛇爬过,心里便涌出一股恶寒,犹豫着还要不要给裴怀贞用。   纠结片刻,她还是把手里的扔了,洗了洗,重新摘了药草,又把药草仔细洗了洗,而后将胳膊一伸,草递到了裴怀贞的唇边。   裴怀贞眯眸,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药草要嚼碎敷在伤口上,还是掺着你自己的口水比较好。”   薛青青一本正经扯谎:“我怕你嫌弃我的口水脏。”   “哦?”裴怀贞淡淡道,“你下面的水我都没少吃,我会嫌你的口水脏?”   薛青青瞬间全身发热,不由分说,直接将草塞入裴怀贞的嘴里,命令道:“嚼。”   活像对待过往喂养的灰毛驴。   裴怀贞只得含了满口,命苦地咀嚼着,直苦得两眼泛红,幽怨地盯着薛青青,碎碎念地絮叨道:“方才还说爱我,现在就开始虐待我,薛青青你好狠的心,你明知我最吃不得苦了,你忘了我有多离不开你的奶——”   薛青青预判到他又要说上连篇骚话,两手一伸捂紧了他的嘴。   明知荒郊野岭,鬼都没有一只,她却还是下意识地转头扫向四周,回过脸来,杏眸瞪得浑圆,低低威胁道:“不许再胡说八道,否则我……我就把你捂死了事了。”   裴怀贞眼中噙笑,丝毫没有恐惧的意思。   就在这时,他的眼神却倏然僵住,直直盯向她的脸侧方向。   薛青青留意他的注视,只当又有蛇爬到身上,浑身哆嗦一下,本能地收回了双手,扭头往肩后望去。   只看见后背空空如也,哪有多出的可恶长虫。   在她身前,响起了裴怀贞开怀的大笑声。   薛青青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被耍,气得恨不得扑到罪魁祸首身上,胡乱咬上一顿才痛快。   可她顾及着他身上的伤,不敢对他上手,怒击之下,伸出一根手指,戳向他的肩膀:“你不许笑!”   分明是轻如鸿毛的力气,却戳得男人活似山峦倾倒,直直地摔回了地上。   薛青青脸色发白,明知这人诡计多端,可能故技重施,又在骗她取乐,她却还是扑到了地上,紧张地问:“你怎么样?”   裴怀贞阖着双目,将嚼好的药草随意敷在伤口上,依旧温柔的语气,音色却哑涩发沉,像被砂纸打磨。   “青娘别怕,我没事。”他道,“只是太开心了,开心得要昏过去了。”   他的声音渐低,如同疲惫之人的睡前呓语,渐渐消失了尾音。   没了他的动静,薛青青的世界陷入空寂,山谷也像吃人的魔窟,放眼望去,黑暗里,哪里都像藏着危机。   薛青青看着闭眼的男人,忽然感到强烈的恐惧,好像他会一睡不起,将她独自放逐在这黑暗阴冷之地。   “裴怀贞……”   她轻唤他名字,软语央求:“你不要睡,好不好?你睡着了,我一个人害怕,我怕那条蛇又找回来报仇,没你在,我会被咬死的。”   话音落下,久无动静。 ↑返回顶部↑ 第154章 (4/4)(1 / 2)   第147章(4/4)   薛青青觉得自己似乎也真的成了他妈。   也只有妈妈,才能忍受这样喋喋不休,唠叨不停的孩子。   不知怎的,薛青青感觉,裴怀贞好像要将这辈子的话都说给她。   心里莫名后怕,可后背紧贴的心跳那些沉稳,一下一下,压下了她所有不安。   她放心地靠在他的胸膛,鼻息黏软发糯,面对小小的孩子一般,柔声商量:“我不睡,我就眯一会儿,好不好?”   说完不忘补充:“说好的要一直陪你,我自然要说话算话的,所以我只眯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她眼皮困得发麻,强撑着不愿闭上,固执的等着身后男人的发话,毕竟承诺过的事情不好变卦,她当然要听从他的回答。   耳后,熟悉的声音低低发笑,轻柔地回答:“好,青娘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薛青青这才愿意阖眼。   只是她显然低估这“一会儿”的威严。   她自己也没想到,眼皮上一刻落下,下一刻,意识便溺入深渊。   ……   薛青青再睁眼,天光已亮。   薄雾萦绕山谷,雀啼响在耳侧。   挥之不去的雾气里,站着满身泥泞的王广,王广身后,是同样形容狼狈的一众亲卫。   薛青青愣了愣,旋即欣喜若狂。   “裴怀贞你说的没错,他们果然找来了!”   死里逃生的欣喜太过剧烈,遮蔽了薛青青的视野。   使得她并未看见,王广及众人发直的目光,僵硬的脸色。   她雀跃地像只小鸟,转身去推男人的臂膀:“走,咱们快跟他们回去!”   掌心下,那只供她倚靠整夜,为她遮风的臂膀,没有出现丝毫反应。   晨露如雨,淋湿青年漆黑的眼睫,纤长的睫毛下,漆黑双瞳晦暗无光,失去焦距。   唯有随薄弱呼吸起伏的眼睫,流露还未消散的生气,悬如细丝,转瞬即逝。   “裴怀贞?”   薛青青说不出哪里不对,分明这人还有呼吸,可给她的感觉,却宛如……没有了生命。   心头一沉,薛青青手上力气加重,又推了推。   “我在推你,我在跟你说话。”   她慌了神,急促地解释着:“王广他们找来了,你和我都有救了,咱们可以回去了,你……你为何不理我?”   手脚不自觉地打起颤,薛青青强作镇定,抬手去摸男人的面孔,咬字磕绊:“难道你看不到我,感受不到我吗?你为何……” ↑返回顶部↑ 第155章 (1 / 4)   第148章   天上, 旷久弥漫的阴云终于散开,一轮朝阳自东方升起,灼热炙烈的光线驱赶阴霾,缭绕在黄山诸峰的雾气里, 将天幕染作一片燃烧的丹霞。   泥地里, 王广绷直脊背, 双手陷入泥水, 手指蜷缩攥紧,咬字之重,几乎泣血而出:   “臣王广!谨遵陛下旨意!”   在他身后, 众多将士齐齐下跪:“末将谨遵陛下旨意——”   声音之大,震彻云霄,惊起无数雀鸟。   众人面前, 年轻俊美的青年长坐于地, 身上的玄色锦袍被磨损得厉害, 乌发散落在苍白脸颊旁, 脊背笔直, 不动如山。   一滴残雨, 自他头顶浓绿发黑的树叶落下, 砸到他浓密的眼睫上。   又顺着睫毛的末稍,缓缓垂落,坠入到妇人沾满暗红血渍的指尖。   薛青青无法动弹。   原来人在痛苦至极之时, 不会痛哭,不会喊叫, 而是会变成不会说话的木头,无法呼吸的石头。   她从未如此刻,感受到魂魄被生生剥离身体, 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而她唯一剩下的反应,便是伸着沾血的指尖,不会眨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青年漆黑的眼瞳。   她曾恨极这双眼睛。   恨它巧言令色,恨它谎言连篇。   恨它天生多情,三分情意,硬要溢出十分。   她也曾无数次与它对视,看着它映出自己,看着它,闪烁爱意。   而这双曾经注视她的眼睛,在此刻如同枯死的水潭,再不散发一丝光彩,找不到任何聚焦。   连同随呼吸起伏的长睫,悄然静止在原地,没有半分起伏。   “裴怀贞?”   过了好久,薛青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她沾血的指尖发着抖,目光凝聚,试图从那漆黑无光的眼瞳之中,找到任何属于活人的神采。   “你又在逗我了,就像昨晚那样,是吗?”   她强行地维持僵硬上翘的唇角,也想像昨晚那样,伸出手去推他。   可真等手伸出去,指尖又在空气里定格,不敢真正触碰。   这个拖着中毒的病体,毅然随她跳崖,用身体抵挡峭壁的碎石,好像无所不能,强大犹如神佛的男人。   在此刻,成了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   她怕得不敢呼吸,好像手放哪里,都会将他碰碎。   “裴怀贞,你别闹了,好不好?”   薛青青竭力维持着发抖的声音:“我错了,我昨夜不该睡着的,我不该……不该去眯那一会儿的,你别在生我气了,好吗?” ↑返回顶部↑ 第156章 (1 / 5)   第149章   十月霜降, 京城寒冬将至,天子平叛归来,车驾浩荡。   薛青青刻意将归来的阵仗做大,严令封锁裴怀贞昏迷不醒的真相, 对外只道帝王伤重养病。一经回宫, 她便封死了紫宸殿, 只留少数贴身宫人内侍入殿侍候。   自此, 朝政大事,皆由她一人独揽。   初时,还算风平浪静。   直至天子连续两月不曾露面, 朝中文武百官终于沉不下气,一时暗流涌动。   有人怀疑天子驾崩,称病只是假象, 有人趁机作乱, 欲拥立南平王之子为太子。   “娘娘, 国不可久虚储位, 南平王虽负罪, 其子却年幼, 未曾与之同流。”   “既陛下久病不愈, 为稳江山社稷,不如立南平王之子为太子,一则宗室之内论序承继, 此子亦是正统,二则可全陛下宽仁之名, 又安天下人心。臣以为,此乃两全之策。”   腊月,天地冰封。   宣政殿外, 鹅毛大雪纷飞,覆没了汉白玉阶之间的丹陛纹路。殿内,错金兽首香炉中,龙脑香袅袅升腾,烟丝盘绕如活物,缓缓攀上高耸的金漆御座。   薛青青身着皇后朝服,乌发梳成高髻,赤金凤冠衔珠垂落,华光隐现。   她随手翻阅奏折,腕间玉镯轻撞,发出脆响,闻言出声,语气淡淡:   “御史中丞王广,眼下可在?”   王广出列,俯首躬身,声音阔朗:“——陛下曾有口谕,若病情严重,龙体不测,即可传位于皇后,青羽军诸多将士,皆可作证。”   青羽军,是裴怀贞重新整合的军队,原班人马乃是剔除叛徒之后的铁鹞军,另有新编入队的朝廷精兵,兵力之强劲,从南下平叛便可窥出一隅。   “王大人莫非在玩笑?”   殿内轰然哗动,文武两方,从未如此刻般空前团结。   “传位皇后?简直惊世骇俗,自古未有!”   “笑话!妇人岂可践祚!”   “牝鸡司晨,国将不国!”   本该肃穆的朝堂,一时礼仪尊卑尽失,唯有质疑声音不绝于耳。   嘈杂声中,薛青青放下奏折,抬眸,看向武将之首的位置。   沈濯暗中会意,向她拱手,随之出列走出朝堂。   下一刻,禁军涌入,将朝堂重重包围。   方才还炸锅的百官,顷刻安静下来。   御座上,妇人温和淡然的声音,伴着烟丝飘落:   “本宫既得陛下嘱托,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松懈,诸位大人能认陛下嘱托,日后若逢变故,效忠本宫,便留下。”   “若不认,只管出去。”   殿中死寂。 ↑返回顶部↑ 第157章 (1 / 5)   第150章   “为什么不可以!”   御书房内, 小恒之抬起雪白圆润的小胖脸,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不理解,气鼓鼓地问向面前的大人:   “都是生小妹妹, 为什么娘亲不能和沈叔叔生小妹妹, 沈叔叔和父皇一样, 不都是男的吗!”   菡萏一听便又急了, 急得向哥哥重复:“有妹妹了,哥哥有妹妹了,菡萏是妹妹。”   陆恒之点了点头, 重新仰脸,一本正经:“都是生小弟弟,为什么娘亲不能和沈叔叔生小弟弟, 沈叔叔和父皇一样, 不都是男的吗!”   童言童语落下, 殿内静得反常, 东珠垂帘晃动发响, 辉光交映。   薛青青站在两个孩子面前, 对着他们两张天真无邪的小脸, 面色窘红,无言以对。   一帘之隔,晃动的垂帘外, 站着同样面色窘红的沈濯。   任谁都想不到,这两个小东西吵吵闹闹地跑进来, 一副激动不行的样子,为的就是给大人乱点鸳鸯。   若换个时间,换个地方, 薛青青兴许会给两个孩子好好解释,告诉他们男女之间不是随便就能生娃娃的,若是要生,起码要是夫妻才行。   可是薛青青都不必等到说出口,仅是在脑海中设想一下,便知道,话说出去,旋即还要对他们解释,什么是“夫妻”,为什么只有“夫妻”才能生,为什么不是夫妻便生不了。   想想就已经累了。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薛青青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失强硬:“不能就是不能,你就算再想要弟弟,娘亲也只能和你父皇生,沈叔叔也只能和以后的婶婶生。”   小恒之听了,想了想,三岁的脑袋瓜显然不能全然消化这句话,于是跑到沈濯面前问:“沈叔叔,婶婶是哪个人?你们经常一起玩吗,你为什么能和婶婶生,不能和我娘亲生?”   沈濯眸色滞涩,出生入死多少年,泰山崩尚且不改色,却头一次被个三岁的娃娃问趴下,额头沁出细汗,不知如何作答。   薛青青揉了揉作痛的头,不再多话,径直吩咐宫人:“把他俩给我带出去。”   内侍连忙近前,一人一个将这两名祖宗抱走,悄声交代:“您二位可少说几句话吧,走,奴婢带您吃糖去。”   人退下,殿中安静下来。   薛青青回到御座上,坐下以后,她凝视着面前批阅一半的奏折,顿了顿道:“你我方才,说到何事了?”   这一年来日理万机,薛青青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大不如前了。   “回娘娘。”   沈濯拱手道:“娘娘方才,与臣说到重建法坛。”   薛青青怔了下,想了起来。   当初裴怀贞听信道士所言,想用法坛联通当今和现代,送她回到千年以后。   她当初觉得他魔障,跟他吵了好大一场架,靠着不吃不喝,才打消了他的念头。   如今却风水轮流转,变成她有心修建法坛。   在外人看来,这无外乎是她念着伤重不愈的丈夫,想要找个慰藉。   但只有薛青青知道,修建法坛,是她与裴怀贞最后的希望。 ↑返回顶部↑ 第158章 (1 / 7)   第151章   紫宸殿内, 太医院众多太医倾巢而出,围站满殿。   因是赤足走在雪地,从紫宸殿到御书房,裴怀贞的脚已经冻僵, 冷得如同冰块, 纵然用热水泡, 用手炉暖, 都久久不曾回温。   脚如此,手亦如此。   薛青青攥住他冰冷的手,无论怎么揉搓, 掌心里都凉得吓人,尸体一样。   不提防地,她眼中滚出泪来。   裴怀贞应付着太医的问话, 一双眼睛从始至终都落在榻前的妇人身上, 她落泪, 他自然第一眼便发现, 被握紧的冰凉的手, 不禁收紧了力气, 反握回去, 抓紧了妇人的手。   “我不是好好的吗。”他声音轻柔,咬字极低,透着无法遮掩的虚弱, “青娘还哭什么?”   薛青青顾不上去抹泪,盈满水光的泪眼愤愤瞪向他:“我哭你脑子里有水。”   她越想越后怕, 越想越气,声音都发起抖来:“你昏迷了那么久,手脚僵硬得像木头一样, 第一次下床,就走那么远的路,还是在雪地里,穿得又那么单薄,你是不是想下半生都瘫在床上?”   太医们缄默不言,屏息立在两边,看着皇后当着他们的面,将天子当成小孩子训,寒冬腊月,各自出了一身冷汗。   裴怀贞更加放轻了声音,真成了犯了错的小孩子,有些委屈,又有些小心地道:“我急着要去见你啊。”   “我人就在御书房,又跑不了,”薛青青气恼着,手还在不停揉搓他冰冷的手,“你在这等着,我难道不能过来寻你吗?”   “可我等不了。”   裴怀贞认真地说道,漆黑的眼瞳之中,倒映出妇人流泪的模样:“青娘,我感觉我做了一场很久的梦,梦里全是和你的回忆,身边全是你的身影,可我却碰不到你,也摸不到你,只能看着你。”   他的眉头陡然锁紧,仿佛陷入什么痛苦的回忆:“我看着你一遍遍崩溃地流着泪,问我为什么不能放过你,为什么非要和你在一起,我发了疯地想解释,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睁开眼那一刻,我知道我还活着,我第一件事当然是去找你,一刻都等不了,必须要去找你。”   他包裹在妇人手上的掌心愈发用力,竭力去感受她身上的温度气息,紧皱的眉头一点点地放松,唇角翘起笑意:“现在好了,青娘,我终于能碰到你了。”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青娘真的活生生在他面前,与他十指相扣,为他担忧着,为他流着泪。   地龙的热气从地面氤氲,逐渐驱散了人身上的冰霜之气。   薛青青感受着男人冰冷的手,渐渐透出点属于活人的暖意,一颗心也像被暖意包裹,融化了这一年来的恐惧,也融化了当下悲喜交加的惊惶。   觉得是做梦的,又何止是他一人呢。   薛青青平复了紊乱的心绪,察觉到裴怀贞喉咙里的沙哑,本能地放温了声音:“好了,我不生你气了。你刚醒来,不要说太多话,赶快歇一歇。”   裴怀贞点头,不再发出声音,平生未有如此听话之时。   可嘴巴纵然得以歇息,他的眼睛也并不消停,一眨不眨地,痴痴地黏在妇人的身上。   若放以往,薛青青定被他这股黏糊劲儿,腻歪得浑身不自在。   但失而复得的喜悦太过猛烈,她又何尝不想赶跑所有人,只留她与他两个人,慢慢倾诉这一年来的衷肠。   “回娘娘。”   太医令将手指从裴怀贞腕上收回,又仔细端详过他的面色,方起身拱手:“陛下体内乌头碱之余毒已清,体魄恢复如常,只需悉心调养,不日便可痊愈。”   薛青青心口那堵压了整整一年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落地,可她不敢让自己彻底松懈,转而追问:“那他脑中的淤血呢,可退去了?” ↑返回顶部↑ 第159章 (1 / 4)   第152章   盛夏的蜀地, 雨过天晴,潮气笼罩山村,残雨顺着小院外围的毛竹墙滑落,嘀嗒发响。   院内, 隐约传来妇人的干呕声音。   薛青青扶着屋门的门框, 纤白的手指攥到发红, 垂下去的面庞, 半天未能抬起。只见乌油油的头发被木簪固定,衬着一截雪白的后颈,身上的粗布衣裙洗到发白, 包裹着格外单薄的身体。   一身的纤细,唯有小腹明显的隆起。   晨吐完,她脸色发白, 筋疲力尽, 轻轻抚摸着小腹, 吐字温柔:“乖孩子, 都快吐了五个月了, 别再折腾娘了, 好不好?”   这时, 院门被叩响,外头传来村里几个嬢嬢尖细的声音——“陆放家的?陆放家的开门,我们来看你了。”   薛青青原本放松的神色, 下意识便紧张起来,首先便往屋门里面望去。   犹豫中, 门外的催促声还在继续。   短暂思忖过,她动手将屋门关上,而后扶着酸痛的后腰, 走向院门。   所谓的“院门”,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成,简陋得笑人,敲着都发晃。   薛青青道着“来了”,走到门前,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她看向站在门外的三名妇人,刚晨吐完,眼圈还发着红,轻声细气地道:“婶子,你们找我有事么?”   “我们刚从山上下来,采了点酸枣子,想到你怀着身子爱吃酸的,特地给你送了来。”   为首的妇人堆着笑意说道,身边的另一名妇人也开口,眼神直往院子里面绕:“我们听说啊,陆放昨夜里又猎了一头狼?”   “狼好啊,一身都是宝,尤其是狼皮,要是能缝上一双手套,冬天戴上,就不怕生冻疮了。”   “来,这酸枣可新鲜,你拿去尝尝鲜。”   薛青青垂眸,看着那篮挂着露水的新鲜酸枣,长睫遮掩着瞳光,开口仍是柔软的语气:“婶子本就没摘多少,我怎好再收下,还是不要了,婶子自己留着吃便是了。”   “瞧瞧,还跟我们客气上了?快收下。”   “你心里要是过意不去,就让你男人给我们仨留块狼皮,我们好留着做手套。”   说着话,薛青青便被塞了满怀的竹篮,门缝也因此被挤开不少,露出院内的景象。   薛青青本能地往屋门方向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慌张。   回过脸来,她收下满筐的酸枣,匆忙道:“既是婶子的好意,那我就不客气了。只是婶子们来得不巧,昨夜陆放没有猎狼回来,反倒差点被狼咬了……等下回,下回他再猎到,我必定让他将狼皮留给婶子们。”   话说完,没等门外的三名妇人反应,薛青青一把将门缝合上了。   “不是?这算什么事?咱们仨好心好意送酸枣来,她连碗茶都不请咱们喝?”   “就是,狼皮也没捞着,谁说的陆放猎来狼了?”   “王二麻子说的,他说他昨晚上看见陆放下山,扛个大家伙回家了。”   一门之隔。   薛青青听着门外妇人的议论声,分明是在自己家,却不由得放轻脚步,屏住呼吸。   直到门外的说话声远了,她才松开紧张到出汗的手心,抬腿迈向屋门。 ↑返回顶部↑ 第160章 (1 / 3)   第153章   晌午时分, 放晴的天色又撒了几缕雨丝,天际横出一道彩虹出来,跨在了苍翠的山峦上空,美不胜收。   雨声嘀嗒中, 院落里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旋即是一句清亮朗阔的——“青娘, 我回来了。”   薛青青原本还围在床前, 对裴怀贞嘘寒问暖,问裴怀贞饿不饿,是否需要她给他做些吃的。   一听到外头的声音, 立刻便丢下裴怀贞,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迎去。   雨中走来两个人, 为首的青年身形高大, 皮肤黝黑, 五官称得上端正, 在这山沟沟里, 算是浓眉大眼的俊后生。   只是被雨淋过, 落汤鸡一般, 本就忠厚的长相,更添了些明显的傻气。   薛青青看到丈夫仅披蓑衣,头上的斗笠不翼而飞, 顺手拿起布巾,为大步进门的丈夫掸去头上雨水。   “头发这都淋透了, 你出门时的斗笠呢?”薛青青问。   陆放咧嘴一笑,黝黑的皮肤衬出一口白牙,指着跟在身后的老郎中:“老人家自用的斗笠坏了, 我便将我的给了他用。”   薛青青看向郎中,含笑问了声好,而后皱眉瞥向自家男人:“那也不该淋着雨回来。”   “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淋不坏,先给那位公子看伤要紧。”   陆放转头瞧去,冷不丁地,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正目不转睛盯着他与妻子的深邃瞳仁。   “公子已经醒了?”陆放“呀”了声,拍了下头,“瞧我这个没眼力劲的。”   裴怀贞被薛青青照料半晌,脸已经擦洗干净,身上也换过干净的衣物,不言不语的坐着,活似玉雕出来的人物,衬得这灰扑扑的山村小院,都跟着亮堂了几分。   视线盯着妇人那只为其他男人掸雨的手,裴怀贞唇上噙着笑意,眼底却漆黑得好像要下雨,温和客气地道:“不知这位仁兄是?”   薛青青立刻满脸愁色,对着陆放小声道:“这么子好像失忆了。”   陆放当即正经了脸色,忙让郎中过去看伤。   老郎中验过裴怀贞身上的伤,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道:“身上没什么大碍,一些皮外伤,休养段时日便好了。只是眼下出血,就怕伤到了脑子,那样就棘手了。”   说罢,询问裴怀贞:“小兄弟,你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裴怀贞垂眸沉思,一副回忆之状,眉头紧锁:“一概有些模糊,只记得我家中已有妻室,名唤青娘。”   陆放顿时乐了:“巧了,我家妻子也叫青娘!”   薛青青站在丈夫身旁,莫名又想到方才被认错的闹剧,手上被亲吻过的地方,隐隐又发起烫来。   她红了脸,低头不肯接话。   直等过去小半晌,心头那股古怪的躁动被压下,她才重新抬头,佯装自然地朝竹床望去。   床上,斯文俊美的男人似是有所觉察,抬眸时,视线恰好与她对上。   漆黑的瞳仁,本该冰冷无光,却在落在妇人身上的瞬间,活似在眸底深处燃起一把焰火,跳跃着丝丝的滚烫。   只这一眼,便让薛青青再度不自在起来。   男女之间好似天生有种磁场,不必多说什么话,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感受到二人之间,是否有那种古怪的氛围。   那古怪的氛围叫什么,薛青青也说不清楚,反正不太清白。 ↑返回顶部↑ 第161章 (1 / 5)   第154章   陆放午时前往镇上, 一去一回,起码要半夜才能到家。   入夜以后,薛青青便进了里屋。   她和衣上榻,困意压来, 却迟迟不敢睡去, 有些泛红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盯着微晃的门帘。   一帘之隔, 外面便是一个素未相识的陌生男人,再是恩人,她也没有安心睡去的道理。   薛青青打定主意, 一定要撑到陆放回来再睡。   可腹中的孩子偏与她作对,越是在她疲乏的时候,越喜欢动来动去, 虽说此时月份还不算大, 动起来也不过像尾小鱼在吐泡泡, 但时不时突然来上一下, 也够让初为人母的薛青青心惊肉跳。   终是扛不住疲倦, 她的眼皮沉沉地落了下去。   也就在她迷迷糊糊, 几乎要睡着之时, 堂屋忽然传来一记短促的闷响。   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薛青青瞬时被惊得清醒。   身体僵硬片刻, 她扶着后腰,轻手轻脚的下了榻, 趿上鞋,走到布帘处。   万籁俱寂,薛青青能感受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红唇张了又合, 长睫颤然若蝶翼,怯懦的妇人反复鼓了勇气,终于开口唤道:“公子?”   “公子你睡下了吗?方才是什么声音。”   没等来回应,四周安静得可怕。   薛青青担心是那病弱的男人如白天一样昏厥,顿时压下所有狐疑,动手将布帘揭开——   里屋昏黄的烛影跳动一二,幽幽地照耀入堂屋。   冷冽的气息倏然扑面,一只手掌压来,覆盖在了薛青青的眼皮上。   “先别看。”   夜色里,年轻男人的声音格外冷清:“有个人撬开院门,偷偷摸了进来,眼下已被我打晕。”   薛青青惊到失声,头脑一片空白,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填满鼻息的好闻气味。   “你是说……”过去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吞了吞喉咙,身子都发起抖来,“有人趁天黑,闯进了我家?”   “嗯。”裴怀贞言简意赅。   薛青青心跳更快。   极短的时间里,她脑筋转得飞快,下意识便知道,这是陆放白天出门被人盯上,对方猜到他不会太快回来,特地守到晚上撬门进来。   至于意图……这位公子是陆放偷偷带进家门的,村里人并不知道,在外人眼里,陆放不在家,自然便只剩下一个她。   为了什么,还用想吗?   薛青青气到咬紧下唇,舌尖几乎尝到铁锈味。   她不再犹豫,动手便要将遮在眼上的手掌扯开。 ↑返回顶部↑ 第162章 (1 / 5)   第155章   薛青青最后也没吃多少排骨。   孕期的味觉变得格外敏感, 尤其是对荤腥一类,闻着还好,一入口便犯恶心,好好的肉, 她却总觉得有股怪味, 吃下一口没嚼完, 忍不住便冲到院中干呕。   面对妇人匆忙跑开的背影, 裴怀贞比陆放先一步站起来,满眼的焦急担忧,拔腿欲要追去。   “恩公, 你这是?”   陆放明显起了困惑,不解地注视着面前的年轻男人。   裴怀贞忍着额间跳跃的青筋,拳头在袖下攥紧得厉害, 又缓缓坐下, 温声提醒道:“陆兄快去看看, 若是小嫂嫂吐得实在厉害, 该及时送医才是。”   陆放点点头, 困惑消散, 只当是这恩公好心, 不疑有他,追了出去。   晨间的空气带着股潮湿的草木腥气,薛青青吐得头晕目眩, 原本莹白的面色,泛着些许病态的潮红。   陆放担心她这样吃什么吐什么, 伤自己也伤孩子,哄着她,想让她再回去多吃几口肉。   可都不必入口, 薛青青只要想到那个味道,便呕吐得更加厉害。   加上她还为昨晚的事情忧心,不知刘大宝眼下死活,脸色便愈发显得苍白脆弱。   好歹做了一年多的夫妻,陆放瞧着薛青青紧锁的眉头,不由问:“青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一只雀鸟飞快掠过屋檐,叫声惊得人汗毛竖立。   “没有。”   薛青青脱口而出。   心跳却快得厉害。   她的手扶在丈夫强壮的臂膀上,支撑着刚吐完的虚弱身体,下意识地侧了目光,看向屋中男子。   堂屋内,裴怀贞安静地坐着,身形清瘦挺拔,好似一根修竹,通体温润如玉。   眼神却凝聚成线,直勾勾地黏在她身上。   准确来说,是黏在她扶着陆放的手上。   男人漆黑的瞳仁凝聚冷意,偏执的占有欲_望如草木疯长,与温和斯文的外表极为不符,根本不像在看别人的妻子。   倒像在看与其他男人走得过近的,自己的妻子。   突然跳出的念头,把薛青青吓了一跳,不懂自己为何会这般想象。   这时,院门外传来嘈杂,吸引了她的注意。   李大娘和一众乡亲的声音响在外面,像是在议论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陆放扬声向外:“怎么了?大家伙都在说什么?”   李大娘的声音隔门飘来:“你刘叔出事了!”   “昨晚上他不知被谁砸了脑袋,一宿没回家,在溪水里泡到现在,刚被人发现抬回去,半路上就咽气了!”   陆放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什么!” ↑返回顶部↑ 第163章 (1 / 5)   第156章   陆放失眠了。   历来一沾枕头便着的汉子, 破天荒地来回翻身,怎么都睡不着觉。   夜已深,静得能听到虫子叫。终于,他看向朝里侧睡的妻子, 小声地问道:“青娘, 你睡了吗?”   夜色里, 妇人声音倦倦:“还没有, 怎么了。”   “我问你一句,你跟我说实话。”   陆放顿了顿,发出声音:“方才恩公那手伸向你, 是不是给你擦嘴了?”   话音落下,原本安静侧躺的薛青青,忽然便支起身来, 扭头瞧向他:“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 是我脸上趴了只小虫子, 他帮我指了一下, 仅此而已。”   月光清泠泠的, 照耀在妇人的一双杏眸上, 只见眼圈泛着红, 委屈难忍的模样。   “你若不信我便算了。”她哽咽道,转而又躺好,后脑勺对着陆放, 不再多言。   若是裴怀贞在,定能看出青娘这是撒谎心虚, 不敢正面相对。   可陆放不懂。   这实心眼儿的青年顿时着急起来,拉起妻子的胳膊示好:“信,我没说我不信。”   “青娘我信你, 但,但我不信别人啊。”   薛青青扭头又看他:“你什么意思?”   陆放沉了沉气,有些羞于启齿似的,刻意压低声音:“我总觉得,这恩公八成是看上了你。”   不仅女人有直觉,男人也有直觉,尤其家中妻子年轻貌美,对于其他男人的直觉,尤其准得可怕。   “你瞎说什么?”   薛青青严肃道:“人家清清白白一个人,家中又有妻室,纵然失去了记忆,可也不能突然移情别恋,看上一个认识不过两日的有夫之妇吧?何况我还大着肚子……你,你这话说得实在没道理。”   “直觉而已,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陆放苦恼道:“青娘,你别怨我瞎想,恩公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个读书人,我从小就羡慕读书人,更不说他长得又俊,说不定家里还有钱,他要是真看上你……我,我拿什么去跟他争?”   兴许是夜晚使人感伤,八字没一撇,陆放便感慨起来:“不过,他要是真心待你,能一辈子对你好,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不苛待你,你跟了他,我也不怨。只是青娘,孩子你得留给我,你要是走了,孩子就是我这辈子的最后念想了,没了孩子,我也活不成了。”   说着话,他轻柔地抚摸起妻子的肚子,感受到胎动,感伤又飞回天边,忍不住傻乐起来。   这时,薛青青坐了起来,动手去撕他的嘴。   陆放哭笑不得,抓住了那两只作恶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要撕烂你这张胡说八道的嘴。”   薛青青赌着气,不由分说地挣脱着,说什么都要去那样做。   陆放手上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她,又不肯松开她,夫妻二人笑闹着,不知不觉便抱到了一起,相互依偎着。   “你当我是天上的七仙女呢?”   薛青青闹完,身上疲倦得厉害,声音也低了些,手上百无聊赖,摸着男人下颏短硬的胡茬,慢悠悠地道:“是个男人都得被我迷住?你有那个自信,我都不敢有,且不说人家对我,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纵然是你想的那样,我这辈子也认准了你,再不会去跟第二个人好了。” ↑返回顶部↑ 第164章 (1 / 3)   第157章   唇瓣相触的瞬间, 薛青青浑身僵住了。   她的头脑一片空白,手里的碎银子从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可腰间不知何时被只大手环绕, 将她的身子死死固定住, 她无处可逃, 只能面对男人堵得严严实实的胸膛……   面对轻柔细密的吻点。   唇上的触感温软而滚烫, 带着清冽好闻的气息。   薛青青忽然想起前夜,面前的男人打晕了刘大宝,地上流了很多血, 他不想她看到,便将手遮在她眼皮上。   那时,他的掌心温热, 气息也是这般的清冽。   此刻, 记忆里使她安心的气味, 裹挟着更浓烈的侵占意味, 将她整个人都笼罩, 吞噬。   薛青青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   她成婚一年多, 还有了身孕, 即将做母亲。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吻,她震惊,羞愤, 可也在极短的时间内理清了思绪——陆放说得没错,这个人对她, 果然是别有用心。   她给他钱,他不要,又强吻了她,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想要的,是她。   薛青青眼睫轻颤,悬在睫毛上的泪珠倏然坠落,顺着面颊流淌。   男人在这时抬起手,手掌扣住她的下巴,指腹轻轻拭去了那道温热的泪珠。   他的唇在她唇上辗转,从最初的轻含,到缓慢地加深,像在品尝一颗等待已久的果子。看似十分耐心,实则已经隐忍到极致,只需再来丝毫的刺激,他便会失去所有理智,将面前妇人拆分入腹。   薛青青怎知他在隐忍什么。   她虽理清了思绪,却也不代表能接受对方的举止,纵然心里知道,即便为了陆放,也要忍着,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又没办法阻止。   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她的手是如何推搡到男人的胸膛,用力地抗拒他的侵略。   而面对这温软妇人的反抗,裴怀贞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舌尖探入,撬开了妇人紧咬的齿关,吮着她的舌根,搜刮着她口中的馥郁。   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甘洌如花蜜,又带着青梅的酸涩。   一瞬间,他的喉结绷紧,短暂的怔滞过后,是更加用力地亲吻。   妇人眼眶更红,滚出的泪珠更多了些,不知如何应对这般过界的亲密。   裴怀贞敏锐得察觉到她的生疏,刻意将吻松开片瞬,在她耳边轻吐:“怎么,还没和你那好丈夫舌吻过?”   孟浪无比的字眼,薛青青平生未曾听过,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白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裴怀贞及时扣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下滑的身体。   掌心贴在她隆起的腹侧,隔着薄薄的夏衫,他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以及孕肚明显凸起的弧度。   就在这下面,正有一个小小的生命,被孕育,滋养。   她的肚子,她的孩子—— ↑返回顶部↑ 第165章 (1 / 3)   第158章   夫妻俩一通哭完, 陆放终于想起来问,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暑夏日光明亮如新,炙热的温度,烤得年轻妇人两颊滚烫, 脸色发红。   薛青青吞吞吐吐, 盈满泪水的眼睛低垂下去, 朝一边闪躲, 无形之中,眼角余光被牵引着,落到站在檐下的男人身上。   青年一身干净布衫, 气度斯文,面孔俊美,桃花眼中微微噙笑, 天生的温润亲和。   与上午那个强吻她, 剥光她衣物的男人, 根本判若两人。   “恩公恢复了少许记忆。”   薛青青太过心虚, 声音也跟着发低, 细若蚊蚺:“想起自己在衙门里有些门路, 便暗中托人打点了一番。”   这话自然不是真相。   事实上, 薛青青自己都不知道,那人是如何在寸步未离的情况下,将陆放从衙门里救了出来。   她只隐隐能感觉到, 对方的身份绝不简单,恐怕已经超出了普通富户, 很可能和官场有牵连。   若放之前,薛青青兴许还能有点窃喜,毕竟能够结交上大人物, 在这个封建世道,何尝不是得了一道保命符。   可在发生上午之事以后,她此刻唯觉得忐忑。   衙门里捞人都能眼睛不眨一下,对付起普通人来,岂不是比捏死蚂蚁还要简单?   薛青青掌心出汗,喉咙好似被人捏紧,呼吸都困难。   陆放却浑然不觉,满心唯有劫后余生的喜悦,面向那年轻斯文的男人,由衷感激道:“恩公,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举手之劳。”   裴怀贞吐字轻柔,唇齿间还残留着青梅的酸味,漆黑的眼仁噙着笑意,视线越过高大健壮的猎户,落在那娇小柔弱的妇人身上,轻嗤:   “陆兄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陆放背后,薛青青眼睫轻颤,头埋得更低了些。   入夜,小院上空,炊烟盘旋。   为了庆祝死里逃生,陆放特地杀了只鸡,一半红烧一半炖汤,又把留着过年的一坛米酒搬了出来,布置了丰盛的一桌子。   几碗米酒下肚,陆放的脸色黑里带红,醉醺醺地对裴怀贞道:“恩公,你已经连救我两次了,大恩大德,我真的不知怎么报答,你说,我要怎么报答你好……”   裴怀贞笑而不语,动手,往陆放碗里又添了些酒。   不知不觉,大半坛的酒水,全进了陆放的肚子。   陆放终是不敌酒力,歪下脑袋,昏睡在桌子上,鼾声震耳。   薛青青看着呼呼大睡的丈夫,分明烛火跳得欢快,她却觉得光线暗了许多,头顶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痒。   即便不抬头,她也知道,那人在看她。   薛青青并非出尔反尔之人。   但她想到白日里的那笔交易,实在无法想象,当着丈夫的面,她该如何去兑现。 ↑返回顶部↑ 第166章 (1 / 5)   第159章   鸡鸣时分, 夜色未散,浓墨一般的黑,被天光稀释,浮现成淡淡的兰花色, 朦胧梦幻。   里屋飘满酒气, 陆放半梦半醒, 模糊地感觉到, 身边的被褥轻轻陷下一点,像是有人回来。   他下意识便伸出手臂,朝着那温热的身体环去。   手臂环绕, 掌心恰好贴在妇人浑圆的孕肚上。   隔着夏日薄透的衣料,他能感受到肚皮的温热,以及肚皮下鲜活的胎动。   初为人父, 无论再感受几次胎动, 都会由衷感到欣喜。   陆放头脑未醒, 先美滋滋地嘿嘿笑了一声, 接着打了个哈欠, 随意问了一嘴:“方才上哪去了?”   男人强壮的臂弯下, 娇小的妇人乌发凌乱, 脸颊潮红未退,眸中水润泛红。   薛青青汗如雨下,磕绊解释:“我出去……小解去了。”   宿醉之后, 人的脑子往往转动不了。   陆放但凡细心些,便能发现怀中的妻子身上布满汗热, 还微微有些发抖。   明显的心虚。   可他满心只有掌心下的胎动,语气软了下去,有些委屈似的:“我口渴了半宿, 唤你,你也不应。”   “我,我没听到。”   妇人已被带坏,谎话说得愈发利索。   担心那一帘之隔的真相被发现,薛青青连忙找补,转移丈夫的注意:“我这就去给你倒。”   她挪开搭在孕肚上的粗糙手掌,扶榻起身。   桌案离得不远,下床便能够到。   可在她双足沾鞋的瞬间,一股异样的感受如同电流,汹涌强势,窜遍了她全身的神经。   薛青青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她仔细回忆着,确定自己已经擦洗过了。   兰花色的晨晖中,妇人本就通红的脸颊更加红若滴血,连耳后都被殃及池鱼,滚烫得厉害,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薛青青呼吸加快,忽然庆幸自己怀有身孕,否则……真的会可能怀上。   她都不敢想,若怀了其他男人的孩子,她该如何面对一心只有自己的丈夫。   该如何面对羞耻欲死的自己。   ……   旭日冲破晨雾缓缓东升,暖煦清风掠过成片毛竹林,万顷翠绿层层摇曳,簌簌作响。宁静的村落彻底苏醒,此起彼伏的犬吠错落响起,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袅袅升腾,烟火气十足。   饭桌上,当着妻子和裴怀贞的面,陆放说出自己的打算。   在家歇了好几日,他手痒得厉害,准备上山猎鹿,鹿皮用来卖,鹿血留着兑酒,给恩公补身子用。 ↑返回顶部↑ 第167章 (1 / 4)   第160章   夜色已深, 虫鸣萦绕,叫春的猫儿不知又从哪里跑来,躲在毛竹墙外,放肆地嚎叫。   烛火早已熄灭, 薛青青听着猫叫, 辗转反侧, 无法入眠。   脑海中来回萦绕的, 都是白日里,年轻男人说过的刺耳的话,以及那双直勾勾盯着她的, 偏执漆黑的眼。   “他有我能让你爽?”   “他有我年轻?有我俊俏?”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大半日,但薛青青仅是回想一下当时的场面,仍然会毛骨悚然。   更毛骨悚然的, 是她不知道, 这人下一次突然发疯, 会是在什么时候, 会不会如今日一样, 当着陆放的面, 让陆放看见。   或者说, 他会不会,故意让陆放看见?   薛青青心如乱麻。   脑海中不由自主,再度浮现那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   多么好看的一双眼, 多么斯文的一个人。   初时他在她眼里,是恩人, 是救命稻草。   后面他在她眼里,是趁火打劫,趁人之危。   如今他在她眼里, 是疯子,是甩不掉的怨鬼。   若今日的情形再现,薛青青笃定,陆放迟早会有知道的那天。   她清楚,自己是为了陆放,才走到今天这步,于情于理,她都有自己的苦衷,陆放但凡是个有良心的人,都不能不要她。   但她不敢去赌人性。   试问哪个男人,能接受朝夕相处的枕边人,怀着自己的孩子,被别的男人按在榻上,做着夫妻间才能做的事?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只要东窗事发,只要丑事被陆放知道,那她得之不易的安稳生活,就会被毁得彻彻底底。   连带着她腹中的孩子,都可能落得个被亲爹嫌弃,遭人白眼的下场。   夜色渐深,虫鸣尽歇,猫儿叫春的声音也慢慢飘远,转移去了别处。   忙碌一天的男人睡得正香,鼾声响亮。   薛青青转过头,看向熟睡的丈夫,借着淡淡月色,目光一点点,描绘丈夫端正的眉眼。   如同下定了什么决心,薛青青眼尾泛红,眼神却悄然变得坚定。   她轻轻撑起身体,准备去和那人摊开讲明,了断这场孽缘。   而就在她动作小心,轻轻掀开薄被之时,帘外忽然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青娘,你睡了吗?”   语气轻柔至极,透着股小心翼翼,响在静谧的黑夜里,悦耳的声线,却如同勾魂的艳鬼,蛊惑着让人开门,放他进去吸食精气。   薛青青一颗心提了起来,死死盯向帘外,掌心不自觉地攥紧了薄被,竭力压低声音,颤抖地道:“你做什么?” ↑返回顶部↑ 第168章 (1 / 5)   第161章   天色熹微, 晨间的山村薄雾朦胧,苍翠的山峦起伏于雾下,秀丽不失神秘。   三两只雀鸟飞过小院,划破早间的静谧。   因要上山猎鹿, 陆放起了个大早, 调弓备箭, 收拾箭囊。   薛青青将提前备好的干粮, 水囊,一并装到他的背篓里,轻声叮嘱道:“入了夜便赶紧回来, 别在山里摸黑乱跑,若是跟上次那样,大晚上被狼追着咬, 即便没被咬到, 失足跌落到山下, 也够你躺好几年的。”   陆放咧嘴一笑, 安慰妻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上次虽凶险, 可老天既然安排恩公救了我, 便不会将我这条命轻易收了去。”   薛青青嗔他一眼:“属你心最大。”   夫妻二人说着话,未留意屋门之处,悄然多出的清隽身姿。   直至陆放抬起头, 目光无意地瞥过,与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瞳对视上, 才喜出望外道:“天刚亮,恩公怎起这般早?”   薛青青原本平稳摆放干粮的双手,在听到这句话后, 控制不住地抖了下子。   熟悉地,清冽的男子声音,在她脑后轻轻响起——   “昨夜睡得好,今日自然醒得也早。”   悦耳的声音,却使得她心跳猛然加快。   空白的头脑里,来回萦绕出现的,都是夜色笼罩下,那一句句不堪入耳的逗弄。   “青娘好厉害,既然如此,都给你好不好?”   “别哭,别闭眼,我喜欢你这样。”   “真美,陆放见过你这副浪_荡的模样吗?”   清晨剔透的露水,于无声中侵上妇人卷翘的眼睫,随着过热的呼吸而起伏,抖动。   “别说,我瞧着恩公的脸色,是比前两日好了不少。”   陆放未留意妻子的异样,朝着檐下温润的男人客套。   裴怀贞笑了笑,看向陆放身旁,背对自己的妇人。   黑眸凝聚,锁紧妇人的雪白细腻的后颈,看着那截纤细是如何在肉眼下变得粉腻,发烫。   “陆兄客气了。”   他嗓音轻柔,温和有礼:“都是小嫂嫂照顾得周到。”   “照顾”二字,咬得微重。   薛青青咬紧下唇,身体翻涌上来一股被撩动的热潮。   她一点不愿回忆,她都是如何“照顾”他的。   “好了,东西都收拾完了。”   担心被丈夫察觉,薛青青忙对陆放道:“你快去吧,一会儿太阳出来了,走起路来一身汗,受累又遭罪。”   陆放不做他想对她点头:“那我去了。” ↑返回顶部↑ 第169章 (1 / 3)   第162章   男人一句接一句的质问, 如冬日的冰雹,劈头砸在薛青青的脸上,不留她喘息的余地,强势地索取着她的在意, 逼着她去回应。   可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追问, 汹涌蓬勃的情意, 充斥在薛青青脑海中的, 只有陆放满身是血,奄奄一息躺在山下的景象。   她满脸的泪,红唇翕动着, 喃喃念出的,只有那一句:“我要去救他,我不要他死……”   裴怀贞原本满心怒火, 在听到这句话后, 好似回忆起什么, 蓦然怔愣在原地。   他恍然想起来, 在上一辈子, 这泪流满面的妇人, 也曾哭得这般可怜, 紧紧地抱住他,温热柔软的身体贴着他的心口,求着他不要死, 说她会一直陪着他。   当时只道是寻常。   心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更多的酸苦滋味涌上心头, 逼得裴怀贞几欲吐血。   他眼底翻出猩红的血丝,故作从容,冷笑一声:“青娘, 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缠在妇人身躯上的双臂收紧,如蟒蛇绞尽自己千方百计才到口的猎物,他俯下的薄唇,轻蹭在妇人潮红的耳尖上。   裴怀贞温柔地低语:“青娘,你今日就是哭死在这里,我都不会放你去找他。”   “我不光不让你去找他。”   他语气放慢,细嗅着独属于妇人身上的香气,享受这种残忍:“我还要把你带走。”   “下半辈子里的每一天,我都要你再也见不到他。”   “我要你只能对着我,看着我。”   “你腹中的孩子,只能认我做父亲。”   “你以后的孩子,生父也只能是我。”   一句句咬字软绵的低语,活似催命符咒。   薛青青如遭雷击,身体彻底僵住,更多的眼泪自她的眼眶滑出,顺着脸颊坠落。   看裴怀贞的眼神,恐惧又愤怒,像看吃人的厉鬼。   裴怀贞双眸微眯,桃花眼平静无波,静静迎着妇人的怒视,丝毫不觉得自己过分。   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不过是在拨乱反正,把自己的妻子抢回身边,不让她一错再错而已。   那个陆放有什么好?比得上他裴怀贞一根头发?   陆放唯一赢了他的,不过就是趁他重生得晚了,故而占尽先机,比他提早认识了青娘,鸠占鹊巢。   不然,青娘此刻便该是他的妻子,肚子里怀的,也该是他的孩子。   裴怀贞视线下移,落在妇人隆起的小腹上,眸色愈发阴翳。   纵然知道里面的是他可爱的儿子,是一口一个“父皇”,古灵精怪的小恒之。   可想想这孩子是怎么孕育出来的,是用什么姿势,什么动作孕育出来的,他还是忍不住出现杀人的冲动。   也就在他怔神的间隙,温软的妇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搡开他的怀抱,抓起桌上的粗陶茶碗狠狠一摔,捡起最为锋利的碎片,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返回顶部↑ 第170章 (1 / 4)   第163章   蜀地夏日湿热难耐, 纵然医馆四面通透,依然热得人无法喘息。   密密麻麻的冷汗,攀升在薛青青的后背,浸透衣衫。   她不敢眨眼, 定定盯着陆放的表情, 耳边来回绕着的, 都是大夫那句——“过往几日, 你没少逼着娘子行房吧?”   看着陆放困惑的眼神,薛青青的手紧紧攥住,指甲几乎陷入掌心, 不敢去想,若陆放反应过来,该对她有多少失望。   窒息的安静中, 一只手悄然落在她的后背。   男人指尖温柔, 顺着妇人有些颤栗的后脊, 轻轻的抚摸着, 如若安抚受惊的孩童。   可却引起了薛青青更多的惊吓, 抖得也更加厉害。   光天化日, 隐秘的情事被外人点破, 情人还当着丈夫的面,抚摸她的身体。   “没什么大事,也不必服药, 回去静养着便是。”   大夫的嗓音高了起来,瞅着陆放道:“年轻人疼媳妇不是这么个疼法, 记住了,要管住自己,懂得节制。”   陆放从始至终都听得一头雾水, 表情困惑又茫然,也不知从哪反驳,只好懵懵地点着头。   出了医馆,三人站在街边,气氛静得离奇。   裴怀贞忽道:“陆兄,方才大夫都对你说了什么?神神秘秘,还不让我与小嫂嫂听到。”   慢悠悠的语气,透着股随意,像是单纯好奇。   “没什么。”陆放挠了挠头,客气得笑了下,就是笑得些许勉强,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他转过脸,定睛瞧了眼医馆的牌匾,顿了顿:“再找家看看吧,我觉得这家是庸医,说得一点不准。”   薛青青当即道:“我累了,不想再折腾了,横竖也没什么事,我想回家去。”   她心虚得厉害,脸色自然也红得反常,连耳根后面,都冒着丝丝缕缕的香热。   在这小镇子上,嫌少见一名妇人,身边有两名男子围着,其中一个还俊得过分。行人经过,无不愿意多瞧几眼。   薛青青更加不自在,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让人再别想瞧到。   陆放心中还想着别的,头脑有些浑浑噩噩,闻声也没多想,随口应了声“行”。   裴怀贞皱了眉。   他抬头看着天色,道:“再有两炷香的工夫,天便要黑透了,天黑赶路不比白日,到家也要后半夜,我和陆兄两个男人,自然不在话下,可小嫂嫂怀着身孕,如何承受得了?”   陆放一听,当即反应过来,也对薛青青道:“恩公说得有理,不如咱们今晚便不回去了,找家客栈住着,明日再说。”   薛青青一个人,拗不过身边两个男人,只能同意。   客栈是裴怀贞找的,门面开阔干净,在小地方里,要价算是高昂。   薛青青守着驴车,陆放硬着头皮走进去,刚想打听价格,裴怀贞便要了两间房,顺带将钱付上。   付完钱,裴怀贞对小二道:“备上一桌饭菜,有孕妇在,不要重油重盐,也不要辣的,清淡开胃为主要,若是有燕窝鱼胶类的滋补品,一并炖了端上来。”   小店难得遇到个豪客,送了一壶酒,还顺口套起近乎:“不知尊夫人几月孕龄?我观客官仪表堂堂,一看便是个儿女双全的面相。” ↑返回顶部↑ 第171章 (1 / 5)   第164章   夜风拂动, 扑鼻满面的冷冽酒气。   裴怀贞前进一步,颀长身姿从阴影中走出,露出了遮挡在阴影下的上半张脸。   他喝得有些多了,眼角浮现艳丽的灼红色, 漆黑的眼瞳, 也变得有些炙热, 看人时, 视线丝丝发着烫。   四目相对,薛青青下意识感到紧张。   她也想不明白,分明自己才是兴师问罪的那一个, 怎么在对方的质问下,莫名地便提紧了心弦。   还知道出来?   这种话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情夫能说出口的?薛青青不知这人哪来的底气。   她回过神来,没去接对方的话, 而是将门合上, 在这诡异的氛围下, 冷静地开口:   “你把你我的事情, 都告诉陆放了?”   廊下, 发黄的灯影绰约摇晃, 酒气愈显浓郁。   “是。”裴怀贞启唇, 毫不在意。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薛青青蹙眉,愤怒之下,音量也不由得拔高。   可也不过仅问出这一句, 她便想起了身后一门之隔,正在熟睡的丈夫。   眼神闪过一丝顾忌, 薛青青转过头,往身后的门板望去。   似在纠结,该用什么样的音量, 才能把话说清楚,还不足以吵醒丈夫。   怔愣这片刻,她再回头,方才还靠着栏杆,与她相距甚远的男人,便已如幽魂飘至她的面前,漆黑发烫的双瞳,目不转睛地盯视着她。   “我是怎么想的?”   裴怀贞的声线被酒气浸染,低哑滞涩,盯着妇人的眼睛,不放过她丝毫的情绪,反问回去:“我倒是很好奇,青娘是怎么想的。”   “你就这么在意他?”   他抬眸搜了眼门,阴翳的眼神,像在看仇人:“在意到站在我面前,和我说两句话,都要担心吵到他?”   散在空气里的酒气,不知何时变成了刺鼻的酸气。   裴怀贞凝视着面前妇人的脸,额角的青筋抽跳个不停,每一个字,都像用力咀嚼一遍。   薛青青别开脸,避开了喷洒在面上的热息,克制着肌肤上酥麻的痒意。   她心想:要不然呢?   你我是什么很上得了台面的关系吗。   不藏着掖着,难道还要吹锣打鼓,让陆放看个明白才好?   这些心里话,她是不敢说出口的。   面前的男人疯起来有多可怕,她已经初见端倪,自不敢继续煽风点火。 ↑返回顶部↑ 第172章 (1 / 3)   第165章   夜深人静, 街面隐约传来梆子声,两短一长,清脆发响,远远的, 像从天上飘来, 朦胧听不真切。   夜还很长, 薛青青闭上眼, 把脸埋进丈夫的后背。   陆放的肩膀还是如往日一样,宽阔温热,充满力量。   可薛青青却未能如以往那样, 感受到熟悉的安全感。   她无声地流着眼泪,也不擦拭,任由泪珠滑进鬓发中。   “你先死, 我再死, 咱们两个配阴婚, 到了地底下续起前缘, 再做夫妻。”   “血肉腐败, 骨头成灰, 你我烂也烂在一起。”   男人温柔病态的声音阴魂不散, 如鬼魅般绕在她的耳畔。   薛青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推开的那人,怎么回到的屋里。   只记得在听完那两句话后, 身体便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愤怒恐惧, 羞愧愧疚,所有翻涌不休的情绪,都在那一刻偃旗息鼓, 化为死水。   她不知万念俱灰是何滋味,若是有,大抵就是当时。   不想哭,不想骂,不想挣扎,不想做任何事,只希望自己变成一块石头,连思考的能力都不再有。   因为思考,便意味着要做选择。   两个人,一个是她今生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一个是她前世的丈夫,今生的恩人。   一个与世无争,反而令她心疼,一个又争又抢,全然不顾及她的感受。   她要选谁?难道还用想吗。   可偏偏的,她做不了自己的主。   泪水浸透了丈夫后背的衣料,震耳的鼾声早就停了。   她知道陆放没睡,陆放也知道她在哭。   昔日恩爱夫妻,如今两相无言。   还能说什么呢?   薛青青难道说:反正就这样了,那人死赖着不走,我也拿他没办法,你就当多了个兄弟,以后与他一起照顾好我便是了,等孩子生下来,就当有两个爹,你也有人分担着些。   天……   这哪里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薛青青头疼得厉害,身体软得没了力气。   阖上眼,直至鸡鸣时分,才隐约有了困意。   ……   翌日,晨光攀窗。   薛青青睡得不好,眼皮肿得厉害,好不容易,才艰难撕开了一条缝隙。 ↑返回顶部↑ 第173章 (1 / 6)   第166章   日子平静如以往。   白日里, 陆放早早进山打猎。   薛青青起床后,锅里总会出现提前做好的饭菜,用小火温着,出锅都还冒着热气。   她只当是陆放提前做好, 未做他想, 有什么, 便吃什么。   吃过饭, 她会料理些简单的家务,将院落洒扫干净。   闲暇时,便与李大娘坐在门口的槐树底下, 乘凉剥莲子。   夏日的莲子脆嫩爽口,剥时丢一颗进嘴里,甜中带着淡淡的清苦, 清爽解暑。   两人随意地聊着家常, 薛青青盘算着, 等李大娘家的大黄狗下了崽, 便抱一只回家看家护院, 这样陆放夜里回来得晚, 她也不至于心慌。   李大娘自然一口应下。   二人正说着话, 耳边忽然闹起一阵打骂声。   薛青青放眼望去,见是一个中年妇人,手握杀猪用的长砍刀, 正追着一个年纪相仿的汉子,劈头盖脸地一顿砍。   两人身后还跟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 急得满头大汗,边追边劝架。   那男孩薛青青认得,名叫狗娃, 时常跟着陆放进山学打猎的本领,被他追着的那对男女,正是他的爹娘。   “这是出什么事了?”薛青青看着那对你死我活的夫妻,惊诧地问。   李大娘叹了口气,下巴朝狗娃爹的方向扬了扬:“搞破鞋被屋头婆娘逮到了,两口子都已经闹了好几日,还没完呢。”   不知想到了什么,薛青青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手里剥莲子的动作也慢下来,轻声道:“狗娃爹平日里瞧着最老实本分,怎会做出这种事。”   “这你就不懂了,”李大娘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的,“越是看着老实的,私底下花花肠子越多,指不定怎么偷人呢。”   一缕日光穿过翠绿的槐叶,落在薛青青白皙的颈侧。   她的耳后烫出一片滚热的红,头垂得更低了,捏着莲子的指尖也泛着红。   “狗娃爹也太不像话了,”她小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偷什么人。”   “你年轻,不懂。”   李大娘打开了话匣子,横竖左右无人,索性敞开了说:“偷人这种事,就跟黄鼠狼偷鸡似的,偷一回就上瘾了,哪是想戒就能戒得掉的?但凡偷上那么一回,这辈子都别想忘得了,到死都得惦记着那股见不得人的滋味,再别想安生过日子了。”   话音落下,薛青青的脸已经低得不能再低,几乎要埋进胸脯里。   李大娘见她这副模样,只当她是害羞,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嘴:“瞧我这张老嘴,什么荤的素的都往外倒,你们小媳妇脸皮薄,哪听得这些话?你可别跟你家陆放说,不然他该怪我带坏你了。”   薛青青顶着一张通红的脸,只知道点头。   傍晚时分,算着陆放快回家了,薛青青回了家,提前把饭菜热好。   天黑后,陆放果然到家。   夫妻俩一起用过饭,便各自忙活开来。   一个修补箭矢,筹备明日打猎的用具。一个借着烛光,在灯下缝制孩子出生后要穿的小衣裳。 ↑返回顶部↑ 第174章 (1 / 4)   第167章   妇人的唇齿还在愕然地微张着, 丝毫未有防备,轻易便已被长舌撬开。   水渡入口中,顺着喉管湿润肺腑,清凉了燥热的全身。   薛青青本能地吞咽, 眼瞳中映出男人放大数倍的俊颜。   喝完了水, 她的脖颈下意识往后缩去。   察觉到她的退意, 男人的舌头又缠住她退缩的舌尖, 追吻过去。   薛青青慌张不已,眼神闪烁不停。   裴怀贞偏还不闭眼,就直勾勾地盯着她, 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沉着股郁气。   眼神凶,吻也凶, 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泄愤似的。   久违的清冽气息, 混着难以言喻的烫意, 铺天盖地, 充斥在薛青青的鼻息之间。   她头昏脑胀, 终于想起来反抗, 抬起手想推开他,被他反手扣住,五指嵌进她的指缝, 将她的手按在榻上,连带着身子也动弹不得。   窗外雨声绵密, 屋内只剩下唇舌纠缠的细碎水声。   逆光的阴影,将这玉面黑瞳的男人,衬得像个吸人精气的精魅。   精魅诡计多端, 专挑丈夫不在家的温软妇人下手,吻得对方毫无招架之力,任他予取予求。   馥郁的草木清气,混着雨中泥土的腥气,顺着窗户渗入房中,像张细密的大网,网在年轻男女的身上,一再收紧。   薛青青晕得厉害,挣扎的力道渐渐软了下去。   男人腾出一只手,指腹潮热,挑开妇人鬓间微湿的乌发,绷紧的下颚终于有所放松。   唇齿松开时,两道急促的呼吸起伏响起。   裴怀贞将额头抵在妇人的额上,艳丽发红的薄唇吐着粗气,任由二人的呼吸缠在一起,交汇融合。   稍作休息,估算着妇人已经平稳了呼吸,裴怀贞面庞倾下,还想再来。   薛青青偏头躲开他的唇,喘息着,声音被亲得有些发颤,断断续续地,终于得空问出那句——   “你……你怎么回来了?”   多么令人不爽的一句话。   可阴雨天的日光昏而发暗,映照出妇人粉腻发红的肤色,以及一双莹聚着泪意,水光粼粼的杏眸。   裴怀贞心跳快了一下,汹涌的怒火也变了味道,到嘴的冷笑,变成了幽怨的轻哼:“我不是刚回来,我是没走过。”   “否则,你每日的餐饭出自何人之手”   他眼眸黑得发沉,盯着妇人脸上的泪痕,轻柔的语气,却格外咄咄逼人:“院子又被何人清扫?”   “碗筷是何人所洗?”   薛青青愣住,回忆这些时日以来,每日揭开锅便能看到的饭菜,睁眼便干干净净的院落,喃喃启唇:“难道不是陆——”   裴怀贞额上的青筋倏然跳动一下,积压许久的隐忍,终在此刻崩坏,冷笑着道:“我的好青娘,你再跟我提一下那个名字,我立刻将你扒干净…三次。” ↑返回顶部↑ 第175章 (1 / 5)   第168章   薛青青在昏睡之前, 曾趴在裴怀贞的怀中,抽噎着交代:“……事已至此,我是没脸再见陆放了。”   “他若回来,你帮我转告他, 若他心里当真有那女子, 舍不得她……我便成全他俩。”   “但他若愿意放下人家, 继续与我过这日子, 过往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不怪他。”   “只求他也别怪我, 我……”   后面的话,薛青青还想再说,裴怀贞不太爱听, 便全用唇堵回去了。   雨过天晴, 院内潮湿如洗。   残雨顺着茅草覆盖的屋檐嘀嗒坠落, 滋润墙角的青苔。青苔翠绿葱郁, 绽开米粒大小的洁白小花。   裴怀贞将身份摊牌说明, 回忆着薛青青交代他的话, 每一个字, 都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他眼瞳微眯,板着斯文的脸,如实对陆放说道:“青娘说, 事已至此,她成全你俩。”   陆放听得一愣, 原本五味杂陈的心境,因这句话而变得困惑,忍不住道:“……就, 就这,这就没了?”   裴怀贞眉梢略挑,流露出股理直气壮的倨傲劲儿,淡淡道:“没了。”   陆放脸色发白。   他知道,他这回是真伤妻子的心了。   两人成婚至今,不管过得好坏,就算是吃糠咽菜,青娘也一心一意跟他,为了把他从牢里救出来,那般老实的性子,迫不得已,竟然……   他分明有无数个机会告诉青娘,当年娶她的缘由,可却一直觉得无关紧要,不必去多那一嘴,觉得青娘纵然知道了,也不过同他闹一闹。   她性子软和,闹完,还是要与他好好过的。   他哪里想得到,已经成婚有孕,早已生米煮成熟饭的妻子,还会有天有离他而去。   陆放抬起脸,偷瞥一眼面前清隽贵气的男人,心情复杂。   正值壮年的猎户红了眼眶,弯了挺拔的脊梁,面上满是悔意。   在他一旁,女子满身被丈夫打出的伤痕,却不去心疼自己,反而心疼地看着陆放,也跟着掉起眼泪。   裴怀贞扫了眼陆放,又扫了眼那女子。   他稍有沉吟,对那女子道:“若你丈夫忽然暴毙,你可还愿意跟着你这以往的相好?”   女子眼中闪烁泪光,看着陆放,神色变得殷切,想说话又不敢说,显然是愿意。   裴怀贞:“那正好,你二人既能相逢,便是缘分未尽,孤今日便亲自赐婚,帮你二人再续前缘。”   年轻男女为之一愣,嘴巴大张着。   不等他们反应,裴怀贞面不改色:“你们还年轻,以后还可以再生。”   “青娘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今日抱来的孩子,孤都带走了。”   “放心,孤不会苛待他们。纵让他们自己选,他们也定会选择孤做他们的父亲。”   “镇上有已购置好的房宅,挨着集市与县衙。” ↑返回顶部↑ 第176章 (1 / 3)   第169章   城市, 晚高峰。   马路上车流如织,灯红酒绿里矗立着一栋鹤立鸡群的医院大楼,led灯闪烁生辉,勾勒出楼的轮廓, 在黑夜里显得无比醒目。   便利店外。   年轻男人身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衣服宽大, 显得人过于清瘦, 但男人个子又太高,宽肩长腿的,站在贩卖机前, 身量和贩卖机不遑多让。   对着这副明显优于常人的体魄,极容易让人忽略,连接在他手背上的静脉针头, 以及顺着针头延伸往上的透明软管。   液体顺着细长的软管, 汇入男人淡青色的静脉, 抬手拉开冷柜门时, 软管有点回血, 鲜红的颜色衬着冷白的肤色, 艳得吓人。   因为靠近医院, 便利店外的休息区,随处可见挂水的弯钩,无论是站是坐, 活动都算自由。   冷柜门开,寒气扑面, 灯光照耀在男人精致的面孔上。   裴怀贞手术期间瘦了不少,五官的锋利在此刻尽显,高鼻薄唇, 下颏清晰,皮肤白得反光,眉目则黑得骇人。   两种极致结合,不仅不淡,反而有种勾人的艳。   他掀起眼皮,往冰柜里扫了眼。   现代的饮料琳琅满目,口味花样百出,包装也赶上宫里选秀,个比个的花里胡哨。   古代来的老辈子,受不了当代小孩的齁甜口味。最终,他取了一瓶平平无奇的矿泉水。   手机传来扣钱的叮咚声音,裴怀贞没管。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转身坐回椅子,看着街上的夜景,姿态散漫。   忽然,近处传来跑车炸街的轰隆声,震耳欲聋。   裴怀贞拧了下眉,黑瞳里闪过丝戾气。   有点想杀人。   但法治社会,忍住了。   这时,又有两个穿着时尚的女生,举着手机,直奔他而来,笑嘻嘻地问他:“小哥哥你好,你知不知道光合作用咖啡店怎么走?方便指下路吗。”   名字裴怀贞挺熟悉,应该是医院附近新开的网红店铺,他听青娘提到过。   但他眼皮没抬,冷飕飕地道:“不知道。”   女生们察觉出他的敌意,对视一眼,连忙走了。   这年头手机里都装那劳什子导航,年轻人找不到地方,不看导航,在都是人的街道上,不去麻烦别人,偏偏向一个输着液的病人问路?   问完了是不是还要加个微信,改天请吃个饭感谢一下?   裴怀贞冷笑一声。   封建皇帝的残暴本性在此刻占据上风,他又想杀人了。   在他眼里,现代就这点不好。   人人平等,人人都敢来烦他一下。 ↑返回顶部↑ 第177章 (1 / 3)   第170章   ……   推开病房的门, 扑面的空调冷气,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夹杂着好闻的茉莉香氛气息。   房间没有开灯,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 映入房中一层朦胧光影, 暗香浮动。   薛青青搂着裴怀贞进门, 高大的男人缩在她怀里, 小鸟依人的脆弱样子,活似被谁欺负了。   关上门,她环在男人腰间的手稍然松开, 腾出一只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不许松开。”   低涩的男声响在昏暗中,带着点不讲理的执拗, 吐字时, 气息拂过薛青青额前的碎发, 有些痒。   “都已经回来了, 还抱这么紧干嘛。”薛青青问道。   裴怀贞低下头, 鼻尖蹭过她的眉梢, 看着她:“正因为回来了, 没有人打扰,才更应该抱紧,不是吗?”   他的眼睛本就生得好, 如今眉骨上的疤痕被手术去掉了,对视时, 注意力便全集中在他的眼睛上,漆黑的瞳仁深邃无底,一不留神, 思绪便被吸了进去。   薛青青愣了愣神,正要反驳,男人手中购物袋倏然滑落,坠地的闷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她的心弦跟着那声响跳了一跳,还没回神,一只大掌便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推靠在门板上。   薄唇落在额头,滑下来,擦过鼻尖,停在唇角,细细地小啄着,像品味一块期待已久的点心。   两个人离得太近,薛青青能嗅到裴怀贞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消毒水气息的冷冽香气。   是龙脑香。   在古代当皇帝当久了,名贵的香料也把他腌入味了,来现代这么些日子,都没有改变他身上的味道。   薛青青蓦然想起从前。   以前裴怀贞吻她,多数时候都是饿狼扑食一样,咬住了便不松口,恨不得把她的呼吸都夺走,把她的身体揉碎在怀里。   如今却是耐心温柔,慢条斯理。   ——挑逗。   薛青青想到了这两个字。   轻柔的吻点往脸侧偏移,轻咬在了薛青青的耳垂上。   “你在里面买东西的时候,有两个女子找我问路。”   薄唇将小巧的耳垂含住,舌尖不急不躁地舔舐,裴怀贞询问过去,好奇的口吻,无意提起一般:“街上那么多人,她们为什么只找我问路?”   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触感。   薛青青能感受到喷洒在耳边的热息,男人鸦羽似的睫毛,扫过她鬓边的微痒。   身体在发烫。   嫁过两个男人,薛青青自然知道,自己这反应是因为什么。   但女人的欲_望如同温水,进一步可沸腾,退一步可冷却,一念之间的事情,压制一下就没了。 ↑返回顶部↑ 第178章 (1 / 4)   第171章   裴怀贞刚入院时, 身上的伤实在太多。   不仅有颅内伤,还有全身不同程度的骨折,有些骨头虽然自己愈合,但明显长势不对, 需要重接。一场手术下来, 要好几个科室配合, 说是从鬼门关抢人也不为过。   也因如此, 他被重点关注。   科室主任临近下班,又亲自来查了趟房。   床头柜上摆了碟妃子笑,医院送的, 红彤彤的,看着挺喜庆。   曾经的岭南珍果,千里加急, 宫廷御用, 在现代社会, 也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日常水果。   裴怀贞闻着荔枝的果香气, 照旧向主任问起了那个老问题——什么时候能出院。   主任检查过他全身的情况, 语重心长地说:“伤口长势很好, 但保险起见, 还是要留院观察一个月,到时候状况稳定,就可以准备出院。怎么, 伤成这样还要出院,急着上班吗?”   裴怀贞略沉吟, 把“急着上朝”咽了下去。   他开口,说了个很合情理的理由:“两个孩子都在老家,不放心, 想赶紧回去。”   这也是实话。   石头似的躺了一年,错过了两个孩子许多成长趣事,裴怀贞是真的觉得遗憾,也是真的不愿再继续浪费光阴,但凡还能喘口气,他都想陪在妻子孩子身旁,如此才算不虚此生。   薛青青看出了他眼里的焦色,温声道:“恒之和菡萏有姝仪看着,身边早晚都是人,你还怕他俩被拐走不成?”   “他们毕竟还小,万一磕着碰着。”   “都四岁了,又不是不会走路的时候,哪会轻易磕着碰着。”   主任看着这对长相过于优越的年轻男女,想到病历本上的年龄一栏,欲言又止:“您二位,孩子要得挺早啊。”   薛青青讪笑两声,这时才反应过来,若是按照现代的年龄计算,有孩子时,她和裴怀贞都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高中就在一起了?”主任话匣子有点打开了。   裴怀贞点了下头。   主任:“真好,我跟我太太也是高中同学,还是彼此的初恋。”   裴怀贞:“巧了,我和我太太也是初恋。”   薛青青:“……”   怎么就初恋上了,他懂初恋是什么意思吗?   做完检查,主任收工下班,临走叮嘱:   一定不能剧烈运动。   薛青青送走人,算着后半夜不会再有医护人员进来,就到浴室冲了个澡,换了套舒服的丝质睡裙,及腰的长发用干发帽包裹在了头顶。   身上干爽,人就容易犯困。   病房里除了裴怀贞的病床,隔着床头柜,就是专门给家属的单人床。   薛青青踩着粉色兔子拖鞋,带着浴室里的雾气,一身香热潮湿,窝倒在了床上,享受着空调的冷气,昏昏欲睡。 ↑返回顶部↑ 第179章 (1 / 3)   第172章   “咔哒”一声, 床头灯被关了。   黑暗中,感官集中。   卧病在床的这些时日,并没有减弱男人腰腹肌肉的轮廓,龙脑香的冷冽气息被体温烘烤, 味道也愈发浓烈, 丝丝缕缕的漂浮在黑暗中。   冰凉细腻的触感, 在灼热的体温下化开。   “裴……裴怀贞!”   薛青青脸颊发热, 抖着声音提醒:“你别胡来,医生说了,不能……”   在她身后, 响起男人戏谑的声音,嗓音低沉发烫。   “慢一点,不就不算……?”   没等薛青青反应, 裴怀贞单手按住薛青青细得过分的腰, 将她整个人半折着, 压在病床边缘。   接着, 没给她任何缓冲的时间, 全部——   冰凉的空调冷气, 与疯狂喷薄的灼热体温碰在一起, 丝质睡裙早已坠落在地。   一门之隔,门外传来医护人员穿过走廊的说话声,伴着清晰的脚步声。   薛青青又惊又怕, 双腿虚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全靠腰间那双炙热的大掌托举着。   她一紧张, 手里剥了一半的荔枝便掉在地上,雪白细嫩的果肉被赤着的双足无意踩中,汁水四溅, 顿时间,浓郁果香气溢开在空气里。   甜腻蔓延,与消毒水的气息融合,形成了令人口干舌燥的奇异味道。   医护人员的说话声若隐若现,她生怕门铃又被突然按响,思绪和身体在此刻绷紧到极致。   “嘶……”   ……挨了结实的一巴掌,男人吐字低哑:“放松。”   薛青青如何放松得下来。   她浑身抖着,颤然咬出黏软字眼:“不行,有人经过。”   “有门隔着,他们听不到的。”   “不行,我怕……你,你停……”   预料到最后的字眼自己不太爱听,裴怀贞干脆躬下腰,手掌包住妻子的下巴,强迫她侧过脸来,与他接吻。   薛青青的惊呼声刚出喉咙,便破碎开,所有的哭哼与反抗,皆被男人吞吃入腹。   空气升温,香气渐浓。   怀里女人紧张到快要晕厥。   裴怀贞到底狠不下那个追求刺激的心,长臂展开,托抱起妻子,大步走入隔音绝佳的浴室。   ……   第二天。 ↑返回顶部↑ 第180章 (1 / 3)   第173章   一个月后, 病房卫生间。   薛青青手捏着验孕棒,看着上面逐渐浮起的红色单杠,伸手递到男人面前,淡淡说道:“结果出来了, 一条线, 没怀。”   临近出院, 裴怀贞已经换下了那身病号服, 穿着薛青青挑的白色衬衣,长腿被黑色西裤包裹。大病之后,两颊尚显得清瘦, 衬得眉眼精致得惊人。   他皱起好看的眉,伸手将那根塑料小棒拿了过去,盯紧上面那条红色横杠, 翻来覆去地端详。   “这小东西, 真有那么灵验?”   他有点不甘心:“要不专门找人把脉看看?”   薛青青头有点疼, 扶额道:“现在哪还有用把脉看怀没怀孕的, 都是用验孕棒, 要相信科技。”   “是, 科技。”裴怀贞附和着, 眉头却越拧越深,眼神还盯在那根孤零零的红色单杠上。   不死心似的,他将验孕棒举了起来, 对准灯光,仔细检查, 有没有第二根线出来的痕迹。   “可我分明记得,你昨日早晨干呕了两下。”   “还有,你近来的口味也变重了, 昨晚上我给你做的黄鱼面,你不仅往里加了醋,还放了辣。”   裴怀贞不依不饶:“还有——”   “停下。”   薛青青打断他,无奈道:“第一,干呕是因为我早上刷牙,不小心捅到了喉咙。第二,口味重是因为现在天太热,嘴里没味,不加醋和辣,根本吃不下去饭。”   “第三,我要开始洗澡了,你现在就给我出去。”   她懒得再跟这老套的封建皇帝废话,伸手将人往门外推去。   裴怀贞也不躲,随便那双柔软的手怎么推搡自己。   可就在薛青青伸长手,准备夺回他手里那支验孕棒,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他忽然侧了下身,避开了那只咄咄逼人的莹白手掌。   “可能是时间还短。”   裴怀贞掀开眼皮,眼底满是正经,认真地说:“我拿出去再等上一会儿,给它点反应时间。”   说完不等薛青青赶,自己就老实出去了。   关好卫生间的门,薛青青脱下睡裙,推开淋浴间的玻璃门。   热气氤氲,水声哗啦。   薛青青掬起一捧热水,浇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试图用温度化开淤青,好让吻痕消得快一点。   自从她准许裴怀贞每次留在里面,他反而小心翼翼,不敢放肆,生怕力度重了点,伤到他那不知是否存在的心肝宝贝。   身上的蛮劲无处撒,便在嘴上使坏。   每次亲密之后,薛青青领口以下,就没有一块能看的地方。   水流顺着修长的颈线一路下滑,划过锁骨处隐约可辨的红印,再漫过那片被温水蒸得发烫的雪白肌肤,一路向下,没入深邃香壑当中。   原本不痛不痒的痕迹,受热水这么一浇,仿佛回到刚被吮咬出的时候,火辣辣地泛着酥痒。 ↑返回顶部↑ 第181章 (1 / 4)   第174章   办理完出院手续, 年轻夫妻走出医院大门。   因为连接古今的甬道落在郊区山脚,早在刚穿来不久,两人就在附近的别墅区买了房子,房子的后院正好把甬道圈住, 从医院坐车回去, 即便遇上堵车, 最多也就两个小时。   穿越要趁夜晚, 时间还早着。   薛青青没犹豫,直接打车去了附近最大的商场。   到了商场,薛青青直奔儿童区, 准备给孩子们带些礼物。   可她太久没在现代生活,已经忘了四五岁的孩子会对什么玩具感兴趣。   古代小孩玩竹蜻蜓,玩拨浪鼓, 现代小孩的喜好, 她一时竟有些拿不准。   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玩具, 薛青青如同老虎吃天, 不知从哪下口, 感觉都长得差不多, 还有的玩具, 她连名字都念不出来。   看出妻子的为难,裴怀贞驾轻就熟,从货架上拿起一盒乐高拼图:“恒之喜欢动手的东西。”   说完又拿了几把会发光的玩具剑, 放进购物车:“还有这些,他看见了能高兴疯。”   “菡萏, 我记得她喜欢穿着漂亮衣服的小人偶。”   裴怀贞选了两盒芭比娃娃,又拿了一个玩具抱熊,放进了推车。   薛青青看呆了眼。   她哪里想象得到, 这人昏迷了一年多,醒来还能对两个孩子的爱好了如指掌。   挑得差不多,分明都要走了,可不知怎么,裴怀贞偏在卖童装的店铺门口挪不开眼。   最后竟走进去,买了一身婴儿穿的小衣服,一双精致的小鞋子,还买了条柔软的小被子,丢进推车。   薛青青只当他是给两个孩子买的,看了眼说:“这也太小了,恒之和菡萏用不了的。”   裴怀贞凝眸,盯着她平坦的小腹道:“有人能用得了。”   薛青青:“……”   这人是不是想孩子想魔怔了。   在儿童区忙完,薛青青又去了甜品区,给沈姝仪和李大娘她们带吃的。   甜品店向来是人群的聚集地。   裴怀贞拎着大包小包,寸步不离地跟在薛青青后面,五官优越,宽肩长腿,套个麻袋都能有高定的感觉,走在店铺里,鹤立鸡群,活像一株被错放在多肉区的雪松,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东西全部买完,薛青青一刻没停,拉着他快步往外走。   裴怀贞不紧不慢,关注点只在妻子身上,瞧着女人通红的耳垂:“这就不逛了,光给别人买,不给你自己挑几件带回去?”   比如那些挂在橱窗里的各式裙子,露肩的露腿的,她穿上应该都很好看。   当然,只能给他一个人看。   薛青青拽紧他的胳膊,小声说:“不买,快走。”   她本来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何况身边还跟着个招蜂引蝶的现眼包,把满商场的目光都吸到身上,连累的她也浑身不自在。 ↑返回顶部↑ 第182章 (1 / 3)   第175章   小区内的路灯有些老化, 光线发暗,凑合能看清路。   沿着往里走,两边是有些年头的六层小楼,楼下, 绿化带里的月季花开得正旺, 香气扑鼻, 离得很远都能被人闻见。   因为正值暑假, 小区里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小孩,手里拿着闪光的小玩具,嬉笑着从大人身边穿梭而过。   裴怀贞下意识侧身, 将薛青青往怀里拢了拢,将那些横冲直撞的小身影隔开。   薛青青被他护得严严实实,忍不住侧头看他:“你紧张什么。”   裴怀贞垂眸, 目光落在她小腹上, 表情认真:“还是要注意的, 万一已经有了呢?”   薛青青:“……”   薛青青:“你能别再琢磨这个了吗?”   她原本沉重的心情, 忽然便有点沉重不起来了。   两人继续往里走, 穿过一栋栋居民楼, 最终在一栋朝南向的楼前停下了脚步。   薛青青凭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抬头,看向三楼那个透出暖黄色灯光的窗户,心跳加快。   眼眶再次泛起酸涩, 可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而是转脸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裴怀贞也在看她,眼眸里是足以溢出的温柔。   与她十指紧扣的手,微微地发紧, 似在向她输送勇气。   薛青青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抓紧了他的手。   两人抬步,走上前去。   楼道旁的花坛边,一块老旧的铁井盖明显受损开裂,半遮半掩地盖在井口,看着就不安全。   裴怀贞拉住薛青青:“走里面,别靠近那。”   薛青青看去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他:“你真是草木皆兵,离得还远着。”   话音未落,一个约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欢呼着从昏暗的单元门里冲了出来,脚下冒冒失失地,直奔那块损坏的井盖踩了过去。   果不其然踩空,小女孩尖叫了一声,眼见就要掉进去。   薛青青本能地伸出手,拉住了那孩子,可现代小孩营养足,力气大,她非但没能拽住,反而被那股惯性带得重心不稳,也跟着要栽倒。   要命的关头,她身后伸出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死死环住了她的腰,猛地一收,硬生生将她与那个吓傻的小女孩,一同凌空拖到了安全地带。   就在这时,单元门里冲出一对中年夫妻。   跑在前面的中年男人相貌儒雅,两鬓却比同龄人斑白许多,神色慌张地问:“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薛青青的腿还在发软,整个人靠在裴怀贞的怀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心有余悸地喘着气,松开了怀里的小女孩,抬头看去:“旁边的井盖松了,这孩子差点掉进去,是我们——”   话未说完,在看清男人面容的瞬间,薛青青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雷击中,呆呆愣在原地。   她眼眶通红,仿佛大脑一片空白,嘴唇颤抖不停,喃喃挤出一声:“爸……” ↑返回顶部↑ 第183章 (1 / 3)   第176章   相聚总是短暂, 转眼便是离别。   夜色早已沉透,路灯比天刚黑时还要显得昏暗,月季花的香气混在夜风里,扑面而来, 沁人心脾。   中年夫妻牵着小女儿, 将招待完的年轻夫妻送到楼下。   薛青青柔声道:“叔叔阿姨, 不要送了, 你们都回去吧,这么晚了,宁宁也该困了。”   单元门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 微弱的光芒透出来,显得薛青青的声音也与灯光一样,微微发着抖。   一句“叔叔阿姨”, 快将薛青青所有的力气用尽。   方才在家里, 有多少次, 她险些将“爸妈”脱口而出, 只有她自己知道。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声控灯, 叹了口气:“这小区啊, 物业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井盖上次就跟他们说了要换,一直拖到现在。虽然我们很想和你们做邻居, 但我们是真的不推荐你们租这边,住进来糟心。”   薛青青沉默地听着, 看向站在父母中间的小姑娘。   宁宁一手牵着妈妈,一手揉着眼睛,显然是困了, 但依旧乖乖地跟在爸妈身边。   薛青青顿了顿,轻声询问:“宁宁还这么小,住在这里也不安全,你们为什么不搬走呢?”   她如果没记错,家里在新城区还有三套房产,位置好,环境也好,远比这老小区住着舒服。以前住在这里,纯属因为这里属于学区房,离她的学校比较近。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眼里闪着泪花,说不出话。   女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牵着的小女儿,温和的口吻:“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我们家……是失独家庭。”   “我们担心,要是搬走了,逢年过节的,老大要是回来看看,会找不到我们。”   女人也有点哽咽。   宁宁伸长小手,去帮妈妈抹泪:“妈妈不哭。”   薛青青站在原地,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心口像是被刀子剖开,夜风灌入,又冷又疼。   裴怀贞察觉到她的强撑,手掌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腰,揉了揉。   气氛沉默片刻,薛青青再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她……如果知道爸妈的良苦用心,一定会很感动的。”   夫妻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表情苦涩。   一行人正值分别,女人忽然叫住他们,热切地说:“对了,今天太晚了,实在不好招待,明天晚上你们有没有空?我们想请你们吃顿饭,就在家里,都是些家常菜,也不隆重,算是正式感谢你们今天救了宁宁。”   薛青青看着妈妈,不假思索:“我们会来。”   如此,夫妻二人脸上才算有点真实的笑意。   宁宁从妈妈腿后探出半个脑袋,脆生生地喊:“姐姐再见!哥哥再见!”   薛青青弯下腰,不由自主地夹起嗓子,冲她摆了摆手:“再见,妹妹。”   裴怀贞也学着她的声音,对宁宁说“再见”,逗笑了所有人。   分别之后,两个人手挽手,并肩走出小区门口。   夏日漫长,夜空繁星点点,晚风里夹杂着馥郁的月季花香。 ↑返回顶部↑ 第184章 (1 / 3)   第177章   房间的灯光也是粉色的, 昏暗朦胧,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糜气息。   薛青青将视线强行收回,不再去看安装着扶手的洗手台,也不再好奇那张明显不是用在正途上的粉色八爪椅。   她仿佛能预感到这个房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顶着一张通红的脸, 化身成为鹌鹑, 转身就要逃走。   一只温热的大掌伸出, 扣住了她的手腕。   裴怀贞笑了声,将妻子拉回了怀里,手臂环绕, 将人缠紧,顺便将门踢上,合了个严实。   “不做。”他看着薛青青的眼睛, 认真说道。   薛青青与他对视, 盯着那双历来含情噙笑的桃花眼, 显然不信, 动手就要推他。   她才想说话, 裴怀贞便道:“真不做。”   他挑了眉梢, 真诚的口吻, 暧昧的灯光下,眼神里多了正经。   薛青青还是不信,眨巴了两下眼睛, 没吭声。   裴怀贞被她这副表情逗笑了:“不要用看禽兽的眼神看着我,你没心情的时候, 我不会强来。”   薛青青并没有把这话当回事。   她先让自己放松,把急促的心跳压得平稳,坦诚地道:“我不知道情侣套房是长这个样子, 若是平常时候,也没什么……”   她又不是和眼前的男人刚认识,对男女之事感到羞怯。在一起这几年,正赶上裴怀贞血气方刚又精力旺盛的年纪……薛青青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不至于被一间情趣主题的酒店房间吓得想逃跑。   她是真的没心情。   任谁刚见到阔别多年的父母,哭过一场,都会没心情。   而以她对裴怀贞的了解,即便是出于好奇,他也绝对会把这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用过来一遍。   想到那张八爪椅,想到椅上用以分开两腿的托架,以及悬在椅背上的绸带……   薛青青低下头,脸侧的一缕发丝垂下,遮挡住了发烫的脸颊。   “青娘。”   裴怀贞唤她,抬手将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声线柔了许多,怀抱也放宽了些:“你我夫妻之间,有时候不必你张口,你心里想什么,我都明白。”   “我承认,过往我是稍有些重欲。”   他沉吟:“但比起那些一己私欲,对我而言,你的意愿才是首位,你若不愿意,我同样也毫无心情。”   “所以,不用害怕我会对你做什么。”   看着妻子眼里的松动,他放出话:“我今晚若是乱来,就让我以后再也生不出孩子。”   薛青青愣住,这下是真信了。   她本就疲惫,也懒得重新找酒店,抬眸又扫了眼这屋子,想到前台说自开业以来还没住过人,觉得起码干净,便点了下头:“那就睡在这里吧,大晚上的,不折腾了。”   裴怀贞应声,终于松开了她,随手解开衬衣的领口:“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他在岳父岳母面前装了一晚上的斯文,此刻领口松垮开,露出起伏的喉结,才终于显出骨子里的败类味儿出来。 ↑返回顶部↑ 第185章 (1 / 3)   第178章   狭小潮湿的浴室里, 水汽蒸腾,白雾弥漫,混着浓郁的花香气,空气软黏如蜜。   玻璃门早被推开, 花洒还在喷涌水花, 水流哗哗倾泻, 却压不住年轻男女激烈的亲吻声音。   薛青青被抵在玻璃隔断上, 被热气浇透的肌肤绽满红晕,丰盈的弧度被挤压的变了形。   “裴怀贞。”   薛青青浑身被热水烫得发软,咬着下唇, 喘息微颤:“你不想生孩子了?”   “想。”   裴怀贞微低着头,薄唇贴在妻子湿润泛红的耳垂上,嗓音哑得厉害。   “那你就松开我。”   “不要。”   箍在薛青青身上的修长双臂, 反而圈得更紧。   细腻柔软的质地不知何时已绕上了她的手臂, 顺着纤细的腕骨, 将双手虚虚束在身后, 在肌肤上勒出淡淡的红印。   薛青青是真的有些恼了, 抬起湿漉漉的长睫, 杏眸瞪他, 眼尾被水汽与怒意熏得一片绯红。   裴怀贞眼神愈发幽深,笑了一声:“青娘,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 想不想看一下?”   说完不等薛青青拒绝,他将她抱起, 转了个身,面向镜子。   镜子里映照出两人此刻的姿态。   薛青青只看了一眼,脸颊便瞬间红透, 别开脸不再看。   “你要做就做。”她咬字发软,愤愤道,“少在这戏弄人。”   裴怀贞笑出声,身上衬衫早已被水花溅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水珠沿着优越的眉骨滑落,浸入潋滟生情的桃花眼中。   “青娘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他微微歪头,竟显出几分无辜与委屈来:“我刚才还下了毒誓,若把持不住,就再也生不出孩子了。无论青娘信或不信,眼下我真的只是想同你玩个游戏而已。”   薛青青被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气坏了,抬眸瞪他:“那你倒是说,究竟是什么游戏?”   裴怀贞吻她耳尖,温热的掌心顺着她纤细的脊背缓缓抚过,为她顺着气,语气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不急,先洗澡,等洗好了,我们出去慢慢说。”   薛青青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   被男人抱着洗完澡,大手拿着浴巾,给她擦完身上的水珠。薛青青本想找件衣服披上,可都没等她回神,就已被裴怀贞横抱出了浴室。   冷不丁地,薛青青的视线撞上了那张粉色八爪椅。   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薛青青全身发红,放出狠话:“裴怀贞你听着,你若敢把我搁在那椅子上,我……我即刻便咬死你!”   裴怀贞笑出声来,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能死在青娘口中,那我可真是三生有幸。”   薛青青被他这无赖样气得不轻,说到做到,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返回顶部↑ 第186章 (1 / 6)   第179章   第二天傍晚,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薛青青和裴怀贞买了些滋补品,还给宁宁买了礼物,到爸妈家里赴约。   厨房里烟火气蒸腾, 老两口忙里忙外, 听到敲门声, 忙喊:“宁宁, 过来给哥哥姐姐开门!”   宁宁蹦蹦跳跳着,像只小麻雀,开了门喊:“哥哥姐姐你们好!”   薛青青将挑选的毛绒玩具递给她, 弯腰摸了摸宁宁的头,温柔道:“你好呀。”   “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   老两口从厨房出来, 招待着客人, 眼睛还盯着厨房的锅, 笑说:“得等一会儿了, 还有两个菜没好。”   裴怀贞极有眼色, 挽起袖子便钻进厨房给岳父母打下手。   他长得赏心悦目, 又嘴甜心细, 三两句就把老两口哄得合不拢嘴,厨房里时不时传出欢声笑语。   薛青青则被宁宁拉进了她的房间,一大一小, 坐在地毯上玩起了积木。   宁宁怀抱着新玩具,与薛青青熟稔了, 活泼的性格便展露出来,小嘴叭叭的,什么话都说。   “姐姐, 那个高高帅帅的哥哥,是你的男朋友吗?”   薛青青被她人小鬼大的模样逗乐了,伸手揉了揉妹妹软乎乎的头发:“不是男朋友,姐姐已经和他结婚了,他是姐姐的丈夫。”   小宁宁举一反三:“那我是不是应该叫他姐夫呀!”   薛青青轻剐了下她的鼻梁:“你懂得倒多。”   宁宁骄傲地抬起圆润的小下巴:“我明年就上一年级了。”   薛青青笑出声音,越看自己这个小妹妹,越觉得喜爱。   这时,宁宁突然对她说:“姐姐,你以后和姐夫可以经常来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们来了,爸爸妈妈就变得很开心,家里就很……”小宁宁动了动脑筋,想出来一个颇为高级的词儿,“热闹。”   薛青青捏了捏妹妹的小脸蛋,轻声承诺:“好,姐姐和姐夫以后会经常来宁宁家做客的。”   “咱们拉勾!”   宁宁高兴得拍手,拉着薛青青的手摇晃起来:“骗人是小狗哦!”   薛青青忍俊不禁,将小拇指伸了过去。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在粉色的儿童房里拉起勾。   宁宁小嘴里振振有词:“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   拉完勾,小姑娘对薛青青的好感再上一层楼,像是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地对薛青青说:“姐姐,我给你看个东西,你不要跟我爸爸妈妈讲。”   薛青青被她逗笑,摆出同样神秘的表情:“什么东西?”   宁宁将新玩具放下,跑向书桌,从抽屉最深处捧出一个精致的相框,又跑回薛青青身边。   “姐姐,你看。” ↑返回顶部↑ 第187章 (1 / 3)   第180章   自现代归来的第二个月, 正值金秋,御花园中桂花绽放,石榴满树,处处瓜果飘香。   薛青青晚间陪孩子们在外踢了会儿蹴鞠, 不小心喝了几口夜风, 待到入睡时分, 便有两声咳嗽。   裴怀贞怕她染上风寒, 急召太医入殿诊脉。   殿内沉静,太医凝神诊脉,忽地面露喜色, 连忙收手跪地,恭敬叩首:   “贺喜陛下,贺喜娘娘!娘娘脉象如珠走盘, 这是怀有身孕了!”   裴怀贞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本担忧的神色, 顿时变为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说的什么?再同朕说一遍。”他起身喝道。   “回陛下!娘娘怀有身孕, 当下已有一月有余。”   声音落下许久, 裴怀贞才缓慢平息了狂跳的心梢, 点头道:“朕知道了, 那皇后的身体如何,朕见她咳嗽,可是感染了风寒?”   “尚未如此严重, 只是稍有受凉,小心调养即可。”   又询问了几句, 确定无碍,裴怀贞才挥袖吩咐:“那就好,没你们的事了, 朕只想同皇后待在一起,闲杂人等通通退下。”   “是——”   太医与宫人尽数走完,殿内只剩夫妻二人,柔情如水漫开。   裴怀贞再无法克制激动,他想将薛青青一把搂入怀中,手伸出去,却又怕碰碎她似的,艰难又克制地收回,转而紧紧抓住她的手,嗓音颤颤:“青娘,你刚刚听到没有?我们有孩子了……”   薛青青显得镇定许多。   早在回来的第十日左右,她便微有嗜睡的征兆,且味觉开始格外敏感,平日常用的菜肴,忽然便觉得变了味道。   回忆当初怀小老虎的感觉,她心下当即就有些猜测,只不过刚回来,里外都有事情忙碌,那点猜测,转瞬便飞到别处去了。   如今尘埃落定,想象到此刻有一个小生命,正在她的肚子里扎根成长,一股温热的柔软悄然漫开在她心头。   “嗯,我们有孩子了。”薛青青反握住裴怀贞滚热颤抖的手,回忆起他当初在医院找大夫询问备孕的注意事项,忍不住笑,“这下你可开心了?”   “开心!”   裴怀贞重重点头,当初总是深邃无光的黑瞳,此刻装满了亮晶晶的神采,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浓情,直勾勾地看着薛青青,热烈又急切地问:“青娘,你开不开心?”   裴怀贞很不想承认。   但即便是经历了生死离别,经历了共同穿越时空,见过了岳父岳母,他依旧不敢奢望薛青青能对他付出全部的爱意。   孩子不仅只是孩子,还是他二人之间的彻底捆绑。   有了孩子,在这浩瀚天地间,他与青娘,便再无割裂的可能。   所以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对这个孩子的到来,青娘的心情如何,她是否也同他这样激动,是否也如他这样……期盼着他二人从此融为一体的命运?   “开心。”   薛青青抬起另一只手,覆在男人微颤的手背上,轻轻握紧,温柔回答。   “真的开心?”裴怀贞眼波抖动,想再听一遍。 ↑返回顶部↑ 第188章 (1 / 6)   第181章   翌日, 早朝刚下,裴怀贞朝服未换,随手摘掉冕旒,大步回到紫宸殿, 屏退宫人, 亲手拆开了那支验孕棒。   事后, 二人守在案旁, 屏声息气盯在那塑料小棒上,眼睛一眨不眨。   只见原本洁白的显色区里,先是缓缓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粉痕, 不过呼吸之间,痕迹便由浅转深,凝结成鲜红的直线。   “这下你心安了?”薛青青歪头看他, 眼底不由自主地堆着笑。   裴怀贞没急着放松警惕, 先将验孕棒小心地拿在手里, 左看右看, 借着太阳的光线去看, 确定那道线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 又将说明书仔细看了两遍, 反复对照,如此一番忙活,悬了整宿的心, 才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将验孕棒放好,收入锦匣收藏, 随后撩开龙袍的下摆,高大的身躯顺势矮下,半跪到了妻子的面前, 将侧脸轻轻贴上了她平坦温热的小腹。   薛青青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失笑:“你这是做什么?”   “和我们的孩子说话。”   裴怀贞闭上眼,放轻声音:“孩儿,我是你父亲,这是父亲的声音,你记住了吗?”   他口吻认真,一本正经,从薛青青的视角看去,能看到他因激动而微颤的睫毛。   “裴怀贞,你魔怔了不成?”   心口晕开温热的暖意,薛青青抬手戳了下男人高挺的鼻梁:“这才刚满一个月,都还没个核桃大小,你指望核桃能听懂人话吗?”   “那可不一定。”裴怀贞眉梢略挑,微微睁开眼,眼神里满是沉醉的痴意,“你我的孩子,定然是天赋异禀,聪慧过人。”   “好好,”薛青青顺着他的话,打趣,“到时候生个小怪物出来,你自己收拾去。”   裴怀贞唇角的上翘的弧度越来越高,双臂抬起,小心翼翼地环住妻子的腰肢,微微收紧了手臂,将耳郭贴回温热的小腹上,轻声呢喃:“就算是小怪物,那也是我和你的小怪物,身上流着你我的血,你薛青青休想撇干净。”   “我撇不干净,我躲远点还不行。”薛青青道,“等生下来,我就要当甩手掌柜了,到时候哄睡换尿布喂奶,全是你一个人伺候,你怕不怕?”   “我求之不得。”   别说“怕”,裴怀贞都恨不得由自己来怀这孩子,也省了妻子的孕育之苦。   想到怀胎十月,后面要经历的种种辛苦,又想到青娘愿意为自己生下这个孩子,裴怀贞心中便犹如熟透柿子捣烂出汁,甜得发齁,又混着感动的涩。   再开口,裴怀贞的声音蓦然哑了些许,对着温热的小腹低低交代:“好孩子,乖乖的,切莫折腾你娘。”   隔着衣料,他轻轻吻了一下薛青青的小腹:“你娘是这天下间最好的人,不可以欺负她,知道了吗?”   薛青青看着他“对牛弹琴”,无奈地随他去了。   辗转过去半月。   薛青青这一胎怀得极稳,恶心干呕的症状几乎没有,唯独就是容易腰酸,还总是发困发懒,终日打着哈欠。   这日晌午,秋日阳光正暖,殿内的雪瓷瓶里斜插着几株金桂,甜丝丝的香气蔓延开。   恒之和菡萏已经开蒙,终日听太傅讲学,此刻刚结束上午的学业,两个小不点便拉着手,欢快地从廊下跑了进来。   “娘亲!小娃娃今天会动了吗?”   菡萏又长开了些,皮肤雪白,睫毛纤长,像颗软糯的芋头糕,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薛青青的肚子瞧。   薛青青心头发软,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哪有那么快呀,还要等很久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