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男的不要捡
第14章“我才不舍得死呢。”
处暑刚过,白日里那股灼人的闷燥还没散尽,早晚的风却已带了丝凉意。
接连几场硬仗都赢了。陈望他们不仅在东郡站稳了,还打通了往西去的好几条要道,几个大县的豪强似乎也有了摇摆观望之意。缴获的粮秣堆满了新扩出的仓廪。
营地里比往日更喧腾几分,不少人脸上开始有了点盼头,甚至有人偷偷议论,说照这个势头,说不定真能打到洛阳边上,换个天日。
那天下午,陈望从议事的大帐回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压不住的意气。他没回自己的营帐,径直来伤兵营寻我,拉着我就往外走。
“去哪儿?”我用手势问。
他眼里有光,嘴角噙着笑:“带你去看个地方。”
他带我去了营地后方更高的一处山梁。这里能望见更远的山河走势,脚下是他们新辟出的一片平整坡地,有些军士的家眷已经在试着开荒,撒下些耐寒的菜种。
风拂过,带着泥土和将熟谷物的气息。
陈望站定,指着西边,意气风发:“河内郡那边,已有松动。几位头领议定,最迟九月初,便要发兵西进。若顺利,霜降前后,当能拿下几处要隘,站稳脚跟!”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旧佩剑的穗子。
顿了顿,他吸了口气,脸颊微红,眼神却亮得认真。
“我……我私下盘算过,也和几个信得过的老兄弟透过气。”
他声音更轻了些,“若是西进顺利,等到来年开春,营地里诸事稍定,我想……我想请张将军和几位年长的叔伯做个见证,办个简朴的仪式……”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的反应,“你……你可愿意?”
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如同被突如其来的暖流迎面击中,脸颊猛地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根。
下意识想低头,却被他那亮得惊人的目光攫住,动弹不得。
“到那时候……”他似乎笑了,抿了抿唇,脸颊更红了些,却一字一句,“你便是我陈望,明媒正娶的妻子了。”
他指指自己,眼神灼灼,“我便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
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又有什么更滚烫的东西涌了出来,瞬间填满胸腔,涨得发酸发疼。
宋老爹没了,余音没了,小禾姐走了。我这辈子,像野草,像浮萍,飘到哪里算哪里,死在哪里埋哪里。
可现在,有个人,红着脸,无比郑重地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妻子,他来做我的夫君。
「家。」
这个字眼,带着陈望掌心粗糙的温度和他眼里羞怯又炽热的光,狠狠砸进我心里。
我忽然有些恍惚,分不清到底是我在乱葬岗的雪泥里,捡回了奄奄一息的他,还是他,用这句话,在这个乱世的荒坡上,把我这只无根的飘萍,给「捡」回了「家」。
我是哑巴,脸上有疤,一身血债晦气,除了认得几个字、会记路、手还算巧,什么都没有。我拿什么配他这样读过书、领过兵、心里装着大事的人?
可他看着我,眼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紧张期盼,和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我看着他开合的唇,那熟悉的口型。一股热意猛地冲上眼眶,喉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发痒,挣脱了经年累月的封缄。
我张了张嘴,尝试着,一个极轻、极哑,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生涩地逸了出来:
“夫……君?”
陈望整个人僵住了。
他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苍白,眼睛却在这一刻爆发出光彩。他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却又怕捏疼我般立刻松开,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你……你再说一次?”他声音发颤。
我看着他那双盛满狂喜与期待的眼睛,那暖流汇成了勇气,吸了口气,更清晰更缓慢地重复:
“夫、君。”
这一次,不再是疑问,是确认。
“哈……”陈望猛地吸了一口气,下一秒,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里涌出。
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胸膛剧烈起伏。我能听见他擂鼓般的心跳,和压抑不住的喜悦喘息。
“好,好,好……”他反复说着这个字,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滚烫的泪滴落在我颈间。
过了许久,他才稍微平复,松开我,眼睛仍红着,捧着我的脸,拇指珍惜地擦过我的眼角,然后指着自己,放慢口型:
“那……叫我。陈、望——陈望。”
我努力模仿他的口型,可「陈望」两个音节对我来说依然复杂。“陈”字还好,“望”字的尾音和口型转换,让我喉咙发紧,试了几次,只发出模糊的气音。
我有些着急,脸也憋红了。
陈望却笑了,他握住我的手,用力摇头: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岁岁年年,我慢慢教,你慢慢学。”
他将我的手贴在他心口,让我的心跳透过掌心传来。
“你看,它跳得这么快,都是因为你。名字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白露前后,营地里还弥漫着处暑那晚的暖意。陈望得了空,总爱寻我。
有时什么也不做,只看我写字。
“写我的名字。”他眼里带着笑,还有一丝少年气的期待。
我铺开一张麻纸,蘸了墨,写下早已烂熟于心的「陈望」二字。墨色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洇开,笔划却清晰。
他凑近了端详,点点头,又摇摇头。“字是对的,骨架也稳。”
他伸手,指尖虚虚抚过纸上的字迹,没碰着,“可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他抬眼看看我,又看看字,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许是我贪心,想看你写我的字。”
秋分那天,他带来的墨锭换了个略好点的。
“我的字是「守之」,”他一边缓缓研墨,一边说,“族中长辈起的,取「守道不移,持之恒久」意。这些年……颠沛流离,几乎没人叫了。”
他顿了顿,将笔蘸饱了墨,递到我手里,然后从背后轻轻拢住我握笔的手。
“但我想让你会。”他的气息拂过我耳畔,手引着我的手,在纸上缓缓移动,力道平稳。笔尖划过粗砺的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握着我的手,在纸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守」、「之」。
“这两个字,比我的名更重要。守着道义,守着本心,以后……也想守着家,守着你。”
他轻声说,气息微暖。
可「之」字的最后一笔,我总是写不好,不是太飘就是太钝。他的手掌微微加力,又适时放松,引着我找到那微妙的平衡。
“不急,”他松开手,看着纸上那略显笨拙却笔画完整的两个字,眼里是狡黠的笑意,“反正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寒露,霜降。
陈望来我帐里的次数,渐渐少了。即便来,也常常是深夜,带着一身尘土和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依旧会看我在石板上或废纸上写的字,可那笑容底下,总压着什么。
他说话时,耳朵听着帐外的风声,有时话到一半顿住,眉头不自觉蹙起。
营地里那股胜券在握的松快气,不知何时悄悄散了。风声紧了,马蹄声更急。我开始频繁从往来士卒的低语和伤员破碎的呻吟里,听到朝廷派来的北军精锐。
陈望身上的旧伤未愈,又添新疤。眼里的血丝和疲惫一日深过一日。可他看我时的目光,却愈发温柔,温柔得近乎贪恋,也温柔得让我心底发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这辈子,好运似乎总是短暂。
沈医娘,宋老爹,余音,小禾姐……这一次,上天肯把陈望留给我多久?
立冬,小雪。
今年冬天来得又早又猛。永平十年的腊月,雪一场接一场,似乎想把天地都冻住。战事越来越不顺,传来的多是坏消息。北军步步紧逼,先前归附的豪强又开始摇摆。
大雪那夜,刚经历了一场短促而激烈的遭遇战。我守在伤兵营的炭盆边,正借着昏暗的油灯,艰难地核对所剩无几的药草账目。帐帘忽然被掀开一道缝隙,凛冽的风雪卷着寒气猛地灌入。
陈望站在帐外,没有立刻进来。他像是刚从雪地里拔出来,旧皮甲上覆着厚厚的雪,连眉毛睫毛都结了一层白霜,嘴唇冻得发紫,脸色在雪光和灯火的映照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看了我片刻,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极轻微地,对我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却没成功。
“还没歇?”他问,声音被寒气激得有些沙哑。
我摇摇头,倒了杯一直温在炭盆边的热水,递过去。
他接过,氤氲的热气扑在他冻得发红的脸上。他就那么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雪花从他掀开的帘子外飘进来几片,在灯光里打着旋,落在他肩头,又悄无声息地化掉。
我们都没说话。营地很静,只有雪落下的簌簌声,和他喝水时轻微的吞咽声。
他没走,也没再看我写的字,就看着我。看了半晌,他喉结滚了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
“忍冬,等这头事了了,咱们就走。往南走,去吴郡。那边不打仗,地肥,水是活的。”
他挪了挪身子,坐得更近些,影子把我整个人笼住了。
“我都盘算好了。我们寻一处依山傍水的村落。置几亩桑田,两三亩水田。房子要朝阳。东边那间给你,窗开大点,亮堂,你好晒药、写字。篱笆边上,全种上忍冬。”
他眼睛亮得灼人,话越说越急,像早就想了千万遍:“我力气足,能佃几亩好水田。我清晨下地,你在灶间熬粥,我一身泥回来,你拧了热帕子给我擦脸,我给你买扬州来的面药,听说用珍珠粉和花露调的,香得很,我生火,我做饭,你就在旁边坐着,偶尔指点我一下就行。你手巧,我知道,但往后那些粗活累活,都归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轻,“我们……我们或许还会有一二子女。男孩像我,下地,女孩像你,灵巧。我教他们认字,你教他们认药。等他们大了,咱们也老了,我就天天搬个凳子坐门口,看你给藤子剪枝,看日头一点点挪过屋檐。”
他说到这儿,猛地吸了口气,眼眶竟有些发红。他伸出手,在虚空里极小心地描了描我低垂的眉眼轮廓。
“忍冬,”他声音抖了,“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他收回手,攥成拳,抵在自己心口:
“我看见你,这儿就踏实。什么功业爵禄,皆如浮云。我陈望这辈子,就一个念想——
把你从这乱世里摘出去,护好了,搁在个有太阳、有忍冬藤,安安稳稳的地方。让你再也不用怕,不用逃,不用对人低头。让你想笑就笑,想坐就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就守着你,守咱们的院子,守到头发白,牙齿掉,守成一堆老骨头,并排埋在后山坡上,也还是守着你。”
他说完了。帐子里静得能听见我俩的呼吸,他的重,我的轻。
我抬眸,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动,他脸上新添了一道疤痕,我迎着他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目光,缓缓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浑身一震,五指倏地收拢,将我的手紧紧包住。
他没有笑,只是死死盯着我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忍冬。”
我抬起眼。
他依旧盯着火光,侧脸被光影分割,一半明,一半暗。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顿了顿,“有一天,我死了……或者说,被人杀了。你会怎么办?”
我心里咯噔一声,一股寒意,比帐外刮进来的风更刺骨,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猛地摇头,伸手想去捂他的嘴,动作慌乱得带翻了旁边的水壶。不许说!不准说这样的话!
他任由我焦急地比划,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握住我慌乱的手,又轻轻包在掌心。
“别急,我就问问。”他声音放得更柔,眼神却更深,那是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听我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不要给我报仇。”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来,模糊了视线。我拼命摇头,想把手抽回来,想阻止他说下去。
他却握得更紧,一字一句,清晰得像用刀刻进我的骨头里:
“我不要你背着我的死,再去活一遍。宋老爹的债,你背了四年,背得你都快透不过气,脊梁都快被压弯了。我看见了,我心疼。”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冻得发红的指尖,极轻地、拂过我不知不觉又佝偻起来的肩背。
“我的忍冬,本该是挺直了腰杆,去看山看水,去盖你的屋子,在太阳底下晾晒草药,过轻省日子的。仇恨太沉了,你背不动两个。我的那份,我自己了断。”
我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喉咙里发出呜咽。我挣开他的手,用力比划:「你不会死!你不会!你要长命百岁!我们还要去南方!」
陈望看着我的样子,眼眶骤然红了。他猛地别开脸,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对,你说得对。”他抬手,胡乱抹去我脸上的泪,动作粗鲁,力道却轻柔,“我胡说的。我怎么舍得死?我还想跟你一起去南边,我还想……还想看看你头发白了是什么模样。”
他声音哽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我才不舍得死呢。”
不是告诉我我,是告诉天地,告诉他自己。
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手臂箍得死紧,下巴重重抵在我发顶。
帐外,北风呼啸着掠过营寨,卷起沙尘枯草。
静默良久,他低声道:“忍冬……我好多了。你也早点睡。”
然后,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外面雪大,”他说,“明天……路该不好走了。”不知是说巡营的路,还是别的什么路。
我点点头。
他这才放下帘子,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远第1章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初春的时候,天透出点将暖未暖的意味,风却还料峭。
营地里的气氛,已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样一个傍晚,天边还挂着惨淡的霞,陈望来了。
“忍冬,”他开口,嗓子哑,每个字都砸得硬邦邦,“明早有商队往南贩皮货,过山口。你跟着走。”
我猛地抬头,撞上他通红的眼。
那里面没有商量,只有焦灼和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我愣住了,呆呆地摇头。
他一步跨前,铁钳似的手抓住我肩膀,捏得骨头发疼。
“听清楚了!你必须走!北军先锋已过黑水河,至多一个月,这里就是修罗场!”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低,却更狠厉,“你留在这儿,我怎么办?仗打起来,我刀都拔不利索!我会分心!你就是我的死穴!明白吗?!”
死穴。累赘。
这两个字眼像冰锥,扎得我浑身一激灵。眼泪唰地涌上来,模糊了眼前这张又狠又痛的脸。
我委屈,我还没等到他娶我,还没等到成他做我名正言顺的「夫君」,等来的,却是撵我走。
他见我流泪,像被火燎了手,猛地松开,踉跄退开半步,脸上的狠色瞬间塌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痛楚。他抬手用粗粝的指腹,胡乱又极快地抹去我眼角的湿痕。
“别哭……”他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忍冬,听话。我不会死,我答应你。你得先走,去南边,去吴郡,去暖和的地方,找个能盖屋子的地界。”
他急急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塞进我怀里。
“安顿下来,就在门口……种一丛忍冬,或者,挂块颜色鲜亮点、好认的布。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世道还有路,我就往南找,顺着商路,找有忍冬藤、有亮布的地方,一家一家问,问一个叫忍冬的姑娘。”
他顿了顿,眼睛死死盯着我,红得吓人,字字像从心口掏出来:“你也要等我。好好活,盖你的屋,等我。”
我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我等,我当然等!
可初春了啊!天开始转暖了,和去年我在乱葬岗的雪泥里把他拖出来时,差不多节气。
没想到,一年后的同个时节,他却要亲手把我送走。
我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摇头,疯狂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别抛下我……陈望……别像他们一样……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猛地用力,掰开我的手,最后一次,深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大步冲出帐篷,再没回头。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被一个沉默的老亲兵送上了商队的骡车。怀里紧紧揣着那个粗布包,铜符的棱角硌着我的心口。
车轱辘转动,离营地越来越远。我没回头,不敢回头。
我没回头。
我要快点到南边,找个好地方,种下最好活的忍冬,挂上最鲜亮的布,让他一眼就能找到我。
驴车跟着商队,吱吱呀呀走了两日。商队走的是常走的官道旧路,虽也荒僻,但还算平稳。领队的老管事得了陈望嘱托,对我也算照应,吃食饮水不曾短了。
怀里那枚虎形铜符,被我捂得温热。耳边反反复复,都是他那两句:
“我一定活着。”
“你也要等我。”
我用力点头,在心里一遍遍回:“我等你,陈望,我等你。”
可到了夜里,篝火噼啪,旁人酣睡,我眼前闪回一幕又一幕,营地里最后几日人人脸色的灰败,陈望红着眼撵我走时的狠绝与痛楚……一幕幕压过来。
他大概……回不来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冷不丁就窜出来咬一口,疼得我蜷缩起来。
我赶紧按住心口的铜符,默念“他说话算话”,把那念头死死按回去。他会活的,他答应了我的。
可另一股更冰冷、更顽固的念头,却随着南行的每一步,越发清晰尖锐地冒出来。
宋老爹的仇。
四年了。李府,吴县尉,那些人的脸,在我梦里都模糊了,可恨意却像陈年的锈,蚀进骨头里。陈望发誓时眼神灼灼,可他也说了,眼下动不了,要等。
可我怕是等不到他为我报仇了。
清河崔氏。
那个遥不可及、连名字都未必对的「山柱子哥」,那句可笑的童年暗语,成了黑暗中唯一一丝可能抓住的希望。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我也得去碰碰。这是我自己的债,得我自己先去讨。
陈望,对不住。你的心意,我领了。你的约定,我也记着。
可宋老爹的仇,我得先走一步。
第三天晌午,商队在一处岔路口歇脚打尖。往南是去相对安稳的荆襄地界,往北岔出一条更窄、看起来荒废已久的旧道,听说能抄近路穿过一片丘陵,通往黄河渡口方向,但兵匪难料,极少人走。
老管事指着南边的大路:“姑娘,再走七八日,就能见到人烟稠密处了,那边安稳。”
我点点头,比划着道谢。
等他转身去忙,我留下一封信,悄悄解开灰耳的缰绳,摸了摸它灰扑扑的耳朵。这小驴是陈望给我备的,脚程稳,通些人性。
我最后看了一眼南边那条平坦却陌生的路,那里有陈望为我安排的、或许能得到的安稳。
然后,我毫不犹豫地牵着灰耳,拐上了那条向北的、满是尘土和车辙印的荒僻旧道。
灰耳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干燥的土路上,扬起细小的尘埃。
我不是乱走。在陈望帐里,我见过他们用的舆图,也听过他们议论地势。我记得这条旧道,若能穿过去,能省下不少绕远的路程,虽险,但快。北边战乱刚过,溃兵流匪或许还未完全退回,但趁这混乱间隙,或许反而容易混过去。
我紧了紧背上陈望给的包袱,拍了拍灰耳的脖子。
陈望,你要活着。等我了结这桩事,一定去南边,种最好的忍冬,挂最亮的布,等你。
我北上一周,就碰上了连绵的春雨。
雨刚歇,地是烂的。我拣着略干些的草根子走,前头林子密,隐隐有血腥气,混着雨后的土腥,往鼻子里钻。
我站住了,侧耳听。
有声音,细细的,像猫崽叫,又不像。是人的声音,在哭,又压着,断断续续的。
我拨开湿漉漉的荆条子,往深处走。
林间空地上有两个人。男的伏着,锦绣袍子浸透了血水,后肩到腰背一道口子,皮肉外翻,脸侧向一边,沾了泥污,可那眉眼鼻梁的轮廓,依旧扎眼得厉害。
女的跪在他身边,发髻全散了,满头珠翠只剩下一根金簪歪插着,衣裙也扯破了好几处,露出里头素白的绫衣。
她正试图用一块撕下来的裙摆去堵男人背上的伤,手抖得厉害,那布早就被血浸透了。
她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惊,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待看清我只是个衣衫褴褛、脸上带疤的女人,那恐惧也没退,只是变成了更深的绝望。
她嘴唇哆嗦着,想喊,大概没力气了,只发出一点气音:“救……救救他……”
她一只手还按着男人的伤,另一只手朝我胡乱地摆,指指男人,又合十作揖,眼泪流得更凶。
我没动,先打先打量四周。
没旁人,只有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那男人伤得重,气息弱,女的除了狼狈,倒没见什么大伤,但明显吓坏了。
看打扮,看伤势,看这女子即便狼狈至此,依然带着长年累月训练出的仪态。不像是寻常富户,是真正的贵人。沾上他们,比沾上土匪还难甩脱。
那女子以为我要走,呜咽变成了凄厉的抽气,她竟松开按伤口的手,往前爬了两步,朝我伸出手。血立刻从男人背上涌得更凶。
她回头看了一眼,脸上血色褪尽,猛地缩回手,又去捂伤口,整个人抖得厉害,看看男人,又看看我,眼里满是绝望的哀求。
我走过去,蹲下。那女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赶紧止住,眼巴巴看着我。
我没看她,伸手去探男人的脖颈。皮肤冰凉,但脉搏还在跳,很弱。
我冲那女人比划:水。
她愣了一下,慌忙去摸身边一个摔裂了口的皮囊,递过来,里面只剩小半囊浑浊的水。
我没接,指了指她自己,又比划:你,先喝。
她摇头,眼泪又滚下来,固执地把皮囊往我这边推。
我不再理她,从自己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止血草,早碾成了粗粉。又撕下自己一片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用那囊里的水浸湿了,才去擦男人伤口周围的泥污。
那女人就在旁边看着,呼吸都屏住了。
清开泥污,伤口露出来,很深,边缘翻着,像是刀砍的。我撒上药粉,用干净的布条用力捆紧。男人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身体抽搐了一下。
女人立刻扑上来,想碰又不敢碰,只颤声问:“他……他怎样?”
我没法回答,继续手里的动作。包扎完,又去查看他的手脚,别处倒没见大伤。我扶着他肩膀,想把他翻过来些,好喂点水。
女子紧紧盯着我的每一个动作,直到我抬头,对她点了点头,她才像被抽掉了骨头,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却还是强撑着,用那双泪眼望着我,嘴里无声地说着“多谢”。
陈望走前,给我塞了个粗布包袱。里面有很多碎银,一小包盐,几块粗麦饼,还有好几包分门别类包好的草药——止血的、退热的、治跌打的,都用油纸裹着,防潮。
那包袱我一直贴身紧紧背着,硌得慌,却也踏实。
所以当我在林子里看见这两个血糊糊的人时,心里没太慌。药是现成的。
灰耳太小,男人个头太大,怕压垮灰耳,我就把他们连拖带拽,弄进了不远处那座破山神庙。
庙顶漏雨,但墙角有堆还算干燥的烂稻草。我把那男人小心翼翼放倒在稻草上,他全程闭着眼,只有眉头因疼痛而紧锁。
那女人稍微缓过来些,脸还是白的,但眼神清亮了些,不住地向我道谢。她说话声音很好听,字正腔圆,哪怕惊魂未定,也带着一种舒缓调子。
废窑洞里,我生起火。火光映着女人侧脸,这会儿我才看清,她也是个极美的,眉眼温婉,即便此刻憔悴惊惶,那股子书卷气里透出的柔韧,也还在。
庙里有个不知谁遗弃的破瓦罐,我拿到庙后溪流边刷了刷,捡了些半干的柴火,用火石点着了,开始烧水熬药。
女人一直跟在我身边,想帮忙,又笨手笨脚。添柴火差点把火压灭,舀水又洒了一身。她有些窘迫地看着我,我接过她手里的活,示意她坐一边歇着。
她没坐,就蹲在旁边看着,眼神里除了感激,还有种……新奇?好像我从掏药到生火这一连串利索动作,是什么了不得的戏法。
药熬好了,黑乎乎的,冒着苦气。我端过去,想喂男人。他还没醒,牙关咬得紧。
女人接过碗,试了几次,也不行,急得眼圈又红了。她看向我,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求助。
我想了想,从包袱里又摸出个小木勺——也是陈望塞给我的,说喝药方便。
我用勺子撬开他一点牙关,慢慢把药汁滴进去。他喉咙无意识地吞咽,喂得很慢,但总算喂进去大半碗。
喂完药,我又查看他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人烧起来了。
我让女人用浸了溪水的布巾给他擦额头和手心降温。
她自己手上也有伤,动作却格外轻柔仔细,一边擦,一边低声唤他:“伯瑶,伯瑶,没事了……”
我退到一边,就着剩下的热水,掰了半块粗麦饼,慢慢嚼着。饼很硬,但顶饿。我又掰了半块,递给女人。
她愣了一下,看看我手里的饼,又看看我,连忙摆手:“不,不用,姑娘你吃……”
我直接把饼塞进她手里,比划:你也饿,吃。
她拿着那块粗糙的饼,眼圈又红了,小口小口地吃着,皱着眉,似乎难以下咽,但吃得很珍惜。
夜里,男人烧得厉害,偶尔夹杂着压抑的痛哼。女人几乎没合眼,一遍遍给他换冷布巾。我守在火堆边,不时添点柴,听着庙外的风声和野鸟怪叫。
天快亮时,男人的烧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女人累极了,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我走过去,把自己那件略厚实些的外衫轻轻盖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没醒。
然后我蹲到男人旁边,想看看他伤口有没有再渗血。
就在这时,他眼皮动了动,竟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眼神先是涣散的,空茫的,然后,慢慢聚焦,落在了正扶着他、离他极近的我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瞳孔深处,像有寒冰。
不是感激,不是疑惑。
是一种极其清晰的、淬了毒的厌恶。
眼神快得像刀锋刮过,又冰又利,刺得我手指下意识一松。
我愣住了,心里像被那眼神蛰了一下,有点慌,有点钝钝的疼。是我手太重?还是我这张带疤的脸,太腌臜?
我下意识就想把手缩回来。
可还没等我动,他眼底那层厌恶,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快得仿佛刚才只是我的错觉。
他极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微弱、却刻意放柔的弧度,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有劳。”
语气是客气的,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疏淡。
但我没工夫探究他的心路历程。我没缩手,托住他后颈,另一只手拿起水囊,小心地凑近他干裂的嘴唇。
他身体依旧僵硬,但没再露出那种眼神,只是顺从地、极慢地咽了几小口混着药味的浑水。喉结滑动得很艰难。
臂弯上的重量很沉,男人身上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很淡的、奇怪的冷香,混着泥土和汗气,一个劲儿往我鼻子里钻。
喂好药后,我走回火堆边,拨弄着余烬。
脑子里却只反复闪过他睁开眼时,那一刹那冰锥似的眼神。
那不像看救命恩人。
倒像……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猝不及防贴了上来。
可他又把那眼神收得那么快,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真是个……怪第2章剔透又漠然的活气
陈望给的包袱就在手边。我摸了摸里面的东西,硬硬的铜钱,扎实的药包,还有小半袋米。心里定了不少。
若是去年冬天,碰到这样两个受伤的贵人,我除了扯点烂布条、喂点野草根,怕是真没办法。冻饿就能先要了他们的命。
现在好歹是春天,风不割肉了。庙虽破,能遮雨。米虽不多,掺着野菜能熬粥,药也是现成的。
女人醒了,见我坐着,忙过来又要道谢。
我摆摆手,比划着告诉她,我得出去一趟,弄点吃的和干净的水。
她连连点头,从自己身上摸索半天,掏出个湿透但还能用的绣花荷包,从里面倒出几块碎银子和一枚小小的金戒指,非要塞给我。
“姑娘,这个你拿着,去买些好的……”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恳求。
我看着那金灿灿的戒指,没接。从她手里拣了一小块碎银子,比划:这个够了。多的,你收好。
她还想推,见我态度坚决,只好收回,眼圈又有点红:“那……辛苦姑娘。”
我揣着那块碎银出了庙。这里荒凉,距离集镇得有半日的脚程,我牵起灰耳,陈望说南边路远,灰耳脚力能省不少力气。
灰耳灰扑扑的,但眼睛亮,跟着我以后,我宁愿自己少吃半口,也总省下些豆饼麸皮喂它,把它养得毛色虽不光亮,却顺滑,四肢也有劲。
我在集镇我买了些白米、一小块猪油、几颗鸡蛋,又买了些新鲜菜蔬,还特意买了点红糖——陈望说过,流血多的人,喝点红糖水能回点力气。买完这些,那块碎银子还剩点边角。
我又用剩下的银角子,在镇上一家不起眼的脚店,租了间最便宜、但还算干净的后院厢房。跟店主比划,是家里哥哥嫂嫂路上病了,歇两日就走。多给了几个钱,让店家帮着把房间用艾草熏了熏,去去霉气。
回去路上,在溪边摘了些嫩蕨菜,还幸运地发现了一小丛野葱。
回到庙里,女人正用我留下的水,小心地给男人擦脸。我生火,用破瓦罐熬上米粥,粥快好时,把剁碎的野蕨菜和野葱撒进去,最后滴上几滴猪油,香气很快就冒了出来。
我又用小瓦片煎了个鸡蛋,金黄喷香,盛在洗干净的树叶上。
女人闻到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我把粥先盛了一碗稠的,递给她,又盛了半碗稀的,准备喂男人。
走到他身边时,他恰好又睁开了眼。女人刚才给他擦过脸,去了血污尘土,那张脸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我端着碗,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之前只顾着救人,他脸上又是血又是泥,只知道骨相好,皮肤白。如今擦干净了……
该怎么形容?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蹦出以前在茶棚外听瞎子说书时,那些形容绝世美人的词儿——面如冠玉、目似朗星。
可这些词安在他脸上,都显得太俗,太轻飘。
他的皮肤是一种温润的白。眉毛像用最细的狼毫蘸了黛青,不浓不淡。鼻梁很高,笔直得像玉尺裁出来的。嘴唇失了血色,是淡白的,形状却极好看,微微抿着,有种天生的、不经意的冷淡。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褐色,此刻因为伤病,眼神还有些涣散,带着水汽,可那瞳仁却又清得像山涧寒潭,冷冷地映着破庙漏下的天光。
你就觉得,这双眼睛不该长在一个活人脸上,该是庙里供奉的什么玉石神像,受了百年香火,才养出这么一点剔透又漠然的活气。
他整个人躺在这污糟破庙的烂草堆上,却像一块误落泥淖的绝世美玉,周遭的破败反而把他衬得越发不似凡人。
我心里咚地一跳,赶紧垂下眼,不敢再看。手却有点抖,差点把粥洒了。
他似乎察觉了我的愣怔,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情绪,又移开了,落到我手里的粥碗上。
我满脑子只剩:这人生得真好。像画里走下来的人。
但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冒出来了:但还是陈望好看。
陈望的脸是开阔的,像被风雨打磨过的山岩,有棱角,有风霜的痕迹,笑起来时,整张脸都跟着生动、温暖起来。
陈望的脸有温度,眼睛更亮,手心有茧子,蹭过来的时候有点糙,但让人安心。
我稳了稳神,蹲下来,用小木勺舀了粥,吹凉些,递到他嘴边。
他看了粥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我。这次的眼神,没那么冷了,淡淡的,带着点审视,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妥协。
他微微张开嘴,配合地喝了下去。
喂了几口,我停下来,把那个煎蛋用木勺碾碎一点,混进粥里,再喂给他。他依旧沉默地吃着,动作很慢,但很配合。
喂完粥,我又端来晾好的红糖水。他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这甜味,但还是喝完了。
整个过程中,他没说一句话,也没再露出早上那种冰冷的审视。只是安静地接受着我的照顾,偶尔眼神掠过我的手指、我舀粥的动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
喂完他,我自己就着瓦罐,喝了剩下的菜粥。女人吃得慢,但把她那碗粥和半个煎蛋都吃完了,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
我给女人比划说下午就去脚店歇息,女人连连点头:“这样好,委屈姑娘了,银钱我这里有……”
“不去。”声音从稻草堆那边传来,不高,却冷硬。
我和女人都看过去。
男人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明锐利,他看了女人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然后转向我,语气稍微放缓,却依旧疏离:“此处……尚可。不必劳烦。”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触及他的目光,又咽了回去,只歉然地看了我一眼。
我懂了,他们不是普通富商。遇刺,怕行踪暴露,不去人多眼杂的脚店,是怕对头循着痕迹找来。留在破庙,看似危险,实则隐蔽,等他们自己的人找过来,最稳妥。
我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比划:那就在这儿。
女人松了口气,又有些过意不去,小声道:“就是太委屈姑娘……”
我摇摇头,比划:不委屈。
心里想,这庙,这气候,比我和陈望在破窑的时候还强多了。
接下来几天,我们仨就在这破庙里安顿下来。我每三日出去,采买吃食草药,也格外留心周围动静。
碎银很快用完了。女人又要去摘耳上的金坠子,被我拦住。
比划:这个,不当,危险。
她明白了,当贵重玉佩容易惹眼,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有些懊恼:“都怪我,出门急,没带散碎银子。”
她想了想,褪下手腕上一只不起眼的绞丝银镯子,成色很新,花样也普通,“这个……姑娘你看,当掉是否稳当些?”
我点点头。这镯子不扎眼,值点钱,又能换不少实用的东西。
我把镯子揣好,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灰耳听见我脚步声,就亲热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
我把买来的东西——米、面、盐、一小罐油、几包药、想着女人或许喝药苦,我又买了一小包饴糖,一一分装好,搭在驴背两侧,自己只背了个轻省的小包袱。
来回要走大半日。我晌午出发,回来时天已擦黑。
男人靠在庙墙边,似乎在闭目养神,听见驴蹄声和我的脚步声,眼睫动了动。女人迎出来,帮我卸东西,嘴里不住说“辛苦”。
灰耳累了,我牵它到溪边饮水,又从怀里掏出半块粗麦饼,掰碎了喂它。它低头吃得香甜,耳朵一抖一抖。
东西买回来,日子就更好过些。我有时用粗面掺野菜烙饼,有时熬稠粥。女人起初什么都不会,后来也试着帮我烧火,学着我揉面,手上沾了面粉,脸上却带着笑。她一边揉,一边跟我说话:
“姑娘,你怎知这菌子没毒?我看它们都长得差不多。”
我比划:颜色、形状、气味,不一样的。以前跟人学过。
“这野菜……吃起来有点涩,但回味是清的。”
我点头。
“你总把灰耳拴在阴凉处,还给它赶蚊子,它可真享福。”
我比划:它出力,该对它好。
男人大多时候沉默,但他不再总是闭目养神。有时我蹲在灶前吹火,一抬头,会撞见他投来的目光。
许是这破庙的时光太过无聊,二人都喜欢观察我,看我如何用最少的柴火把粥煮得恰到好处,看我如何把女人揉得歪七扭八的面团重新拢圆,看我给灰耳刷毛时,它舒服得直打响鼻。
那天傍晚,饭食稍好,我烙了油饼,煮了菜汤。女人吃得开心,话也多了,对男人说:“这位娘子真是样样都会。这破庙都快让她收拾成个家了。连驴子都养得精神。”
她说着,又转头问我,“娘子,你以前……家里是做什么的?怎会懂得这么多?”
我正小口喝汤,闻言顿了顿。
我放下碗,比划:种地,逃荒,活下来,就会了。
女人听了,眼神暗了暗,有些无措地看了看男人。男人正用勺子搅着汤,动作慢了下来。
女人为了缓和气氛,又说起灰耳:“说来也怪,我以前只觉得驴子蠢笨吵闹。看姑娘养的这头,倒觉得……有几分灵性,怪讨喜的。”
我点点头,比划:万物有灵,你对它好,它知道。
男人忽然转回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开,淡淡道:“倒是难得。”
不知是在说驴,还是在说我。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庙外灰耳偶尔的响鼻声。
庙里的日子过得慢。男人的伤在好转,能半靠着墙坐起来了。话依旧少得可怜,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或望着庙顶破洞出神。
女人则总是找些话跟我说,问我是哪里人,怎么会一个人在外,又夸我能干,什么都会。
她问话时,男人虽闭着眼,但我知道他在听。他的睫毛有时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
我没什么可说的,多是比划应付过去。心思都用在怎么让他们在这破庙里过得好一点。
有一回,我熬了鱼汤,把汤放下,男人转回头,目光落在奶白的汤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一丝疲惫,一丝属于伤者的脆弱,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谢意。
他只说了两个字:“费心。”
声音依旧平淡,却比之前那句“多谢”,少了些冰碴子。
我摇摇头,比划:趁热喝。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起来。
半个月后,午后,天气晴好,我在溪边给灰耳刷毛。女人坐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看。
灰耳被刷得舒服,眯着眼,尾巴懒洋洋地甩着。我手里用的是一把用旧布条和细树枝自制的刷子,仔细打理它耳后、蹄腕这些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女人托着腮,看得入神,忽然问:“姑娘,它叫什么名字呀?”
我停下动作,看向她。她眼神清澈,是真心想知道。
我弯腰,用手指在溪边湿润的沙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灰耳。
“灰……耳……”女人轻声念出来,然后笑了,“是因为它的耳朵颜色吗?真好听。”
她想了想,又说,“我家里有几匹好马,都有名字,什么追风、踏雪,养马的仆役照顾得也精心,可我总觉得……跟它们隔着一层。不像你和灰耳,这么……亲近。”
我点点头,继续刷毛。灰耳大概感觉痒,脑袋往我怀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女人被逗笑了:“它还会撒娇呢。”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你有没有发现,你提到灰耳,给它梳毛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和平常不大一样。”
我手顿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灰耳温热的脖子。不一样吗?我没觉得。只是灰耳是陈望留给我唯一的活物,是伴儿。对它好,是应该的。
“平常你总是安安静静的,做什么都稳稳当当,”女人继续说,语气温柔,“只有这时候,才显得……特别高兴,像个得了心爱玩意儿的小孩子。”
她这话说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加快手里的动作。
“你都是怎么把它养得这么精神的?”女人又问,“我看它毛色顺,眼睛也亮,跟我们在路上见的那些拉货的瘦驴完全不一样。”
这个我能比划。
我放下刷子,两只手合拢,放在嘴边,做出捧着东西细细嚼的样子,然后指指地上冒尖的嫩草,又赶紧摆手。
「不是光吃草。」
再是单手虚虚做舀水的动作,慢慢喂到嘴边,另一只手在旁轻轻扇风。
「水要净,天热要晾凉。」
我做出使劲拉车的姿势,然后立刻直起身,用力摆手,眉头皱起。
「不能光叫它出力,累狠了不行。」
我又指指头顶的树荫,双手在脸旁扇风,然后做出驱赶蚊虫的动作,脸上配合着嫌弃的表情。
「天热得找凉快地儿,有蚊子得赶,它怕痒。」
最后我板起脸,做出厉声呵斥的样子,手高高扬起作势要打,却在落下前猛地顿住,手腕一转,变成极轻极柔的抚摸,从灰耳的头顶虚拟地捋到脖子。
「最要紧,不能打。得疼它。」
我一口气比划完,怕她看不懂,手还悬在半空,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
她看得极认真,眼睛一眨不眨,随着我的动作,她的表情也跟着变——看我「嚼草料」时她微微点头,看我「驱蚊」时她缩了缩脖子笑,看我最后「扬手变抚摸」时,她眼睛蓦地睁大,随即漾开一片极其柔软的光。
那不是看稀奇的眼神,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那光暖融融、亮晶晶的,直直地照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和……欢喜?
“我懂了!”她声音都高了些,“就是要用心,当它是伴儿,是不是?”
我用力点头。就是这样。
“真不容易……”女人轻声感叹,目光从我身上移到灰耳身上,又移回来,“你真是个心里有热气儿的人。不管多难,都把身边活物照料得妥帖。”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暖,我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灰耳颈边的软毛,灰耳不满地喷了个响鼻。
就在这时,那道目光又来了。
它沉甸甸的,存在感极强,从庙门口的方向投过来,安静地笼罩着这一角。
抬起头,发现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庙门口。他没走过来,只是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我们这边。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隙,落在他那件带着歪扭补丁的锦袍,映得他面容有些模糊,但那目光却异常清晰。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灰耳身上,扫过它顺滑的皮毛和惬意的姿态,然后,缓缓移到我脸上,停留在我因为比划和女人的夸奖而微微发亮、尚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神采的眼睛上。
他没有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太深,太静。
他就那样看了我们好一会儿,直到女人发现他,回头唤了一声“你?”,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女人身上,淡淡嗯了一声,却没说什么,转身又慢慢踱回了庙里阴影处。
我继续用力给灰耳刷毛,一下,又一下,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瞬间的异样刷掉。
灰耳又不舒服了,打了个响鼻,蹭了蹭我。
女人没察觉什么,还在兴致勃勃地跟我说:“等我们脱了险,定要好好谢你。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笑意,“他虽不说,心里也是感激的。我瞧他这几日,看你做事,看得可仔细了。”
我朝她笑笑,发现两人身上的贵气,在这烟火气里,似乎也淡了些。
直到第十天傍晚。
我从集市回来,灰耳跟在后头,蹄子踩在土路上,闷闷地响。
离破庙还有百十步远,灰耳的耳朵忽然竖起来,喷了个不安的响鼻。我也站住了。
太静。
林子里连声鸟叫都没有。风也停了。
我慢慢放下米袋,手摸到腰间,握住了那根一直别着的、一头削尖了的硬木棍。另一只手把灰耳的缰绳在腕上绕了两圈。
贴着林子边,我一步一步挪过去。
破庙就在眼前。庙门口的光,被几个身影堵得严严实实。
不是寻常路人。三个,或许四个,腰杆笔直,眼神朝外扫着,精亮,带着刃口一样的寒气。
是练家子,而且见过血。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追杀他们的人找来了?
我攥紧了木棍,手心出汗。正想悄悄退开,另寻地方藏身,却见庙里那两人走了出来。
男人就那么站在破烂的门槛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地朝外一扫。
堵在门口那几个汉子,极恭敬地低下头,那姿态,是下人见了主子的模样。
不是仇家。是他们自己人。
我松了口气,握着木棍的手却没松。
男人此刻走到天光下,走到这些肃然垂首的属下面前,露出骨子里透出来的、久居人上的威势和疏离。
女人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也没了这些日子的烟火气和偶尔的惊惶。她微微抬着下巴,双手拢在身前,眉眼沉静,又变回了那个我初见时、即使狼狈也掩不住一身教养的贵女。
两人站在那里,破庙的颓败仿佛成了背景板,反而衬得他们更贵了,贵得扎眼,贵得让我觉得这十来天同处一室的烟火气,像场不真实的梦。
这时,一个原本侧对着我、站在稍远处的家仆转过身。他比另外几个看着更沉稳些,面容端正,只是眉宇间带着奔波的风霜。他手里似乎拿着张纸,正低头看着。
他一转身,目光恰好扫过我藏身的林边。
看到我时,他明显愣了一下,手里那张纸都捏皱了,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我脸上。
我懵了。我不认识他。
他很快也察觉了我的茫然和戒备,脸上的惊喜缓缓褪去,他看看我,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庙前的男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时,男人似乎察觉了这边的动静,缓缓侧过身,目光先落在那家仆身上,随即,顺着家仆的视线,投向林边的我。
他的眼神映着最后的暮色,看不出情绪。
那家仆立刻收回目光,快步走到男人身边,躬身,将手里那张纸双手递上,低声说了句什么。
男人接过纸,垂眼看了看,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我。
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暮色,钻进我耳朵里:
“过来。”
就两个字。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
是命令。
他身后那几个人,连同那个刚才对我露出惊喜神色的家仆,都顺着他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
灰耳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我握紧木棍,站在原地,没第3章拽着那根「恩」线往上爬
那家仆见我没动,目光在我脸上身上扫了三圈,便大步迈来。
他眼亮得灼人,上上下下打量我,张了张嘴,乡音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清了清嗓子,压着声,“你……你是……禾妹?王小禾?”
我懵在原地。
他见我不吭声,只怔怔看他,眼神更笃定,惊喜几乎要破体而出。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音:“真是你!禾妹!我是山柱子哥啊!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兵荒马乱的……你瞧你,怎么瘦成这样?脸上这……这是怎么了?”
他盯着我脸上的疤,眼神疼得发紧,手抬了半截,又缩回去,只反复念叨:“受苦了,受苦了……不过,模样倒比小时候俊了不少。”
山柱子?
我脑中惊雷炸响——小禾姐!路引!暗号!
眼前这衣着体面、气度干练的,竟是小禾姐口中那差点病死、后来进了清河崔氏的表兄?
他把我错认成小禾姐了!
那我救得这个男人莫非就是山柱子哥的主子?崔家公子?
我连忙摸遍全身,终于意识到是我在收拾包袱时不小心把小禾姐的路引露了出来,让他们看到了。
天啊,省了多少力气!不用再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北摸,不用再冒险打听崔府门朝哪边开,现在,人就在眼前。崔家的主子,崔家的得力仆人,都在这儿了。
我救了这男人的命,这是现成的恩情,崔弘把我错认成小禾姐,这层表哥表妹的关系,更是锦上添花。两样加在一起,我岂不是顺理成章就能靠上去?靠得近些,再近些,总能找到机会,把宋老爹的事说出去。
这简直……简直是老天爷见我饿昏了头,把饭直接塞进我嘴里,还怕我噎着,配好了汤水。
可……我不是小禾姐呀。
我知道,我该摇头,该比划着解释,该掏出那封信,说我只是替小禾姐送信的。
可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我想到宋老爹泡在井里发青的脸。
四年了,我像孤魂野鬼,仇恨啃得骨头都痒。陈望给了希望,却又让那希望远得像天边的云。
心里的天平剧烈摇晃。一边是冒充的愧疚和欺骗的恐慌,另一边是宋老爹的脸,是四年的恨。
报仇。我要万无一失地报仇。
这念头最终像磐石,狠狠压下来。若我只是个拿信碰运气的陌生哑女,这崔家公子或许会因那点救命之恩给些钱粮打发。可若我是崔弘失散多年、又救了家主的表妹呢?这份情谊,能否让他多看一眼我的冤情?
对不住,小禾姐。对不住,山柱子哥。可宋老爹的冤屈,等不起了。
风穿枯枝,呜呜作响。
我握缰绳的手,沁出一层冷汗。
终于,我对着崔弘殷切的眼,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崔弘脸上瞬间绽开笑,“好!好!真是你!这下好了!”
他欢喜得语无伦次,又侧身,朝那男子深深一揖,又朝身侧女子略一躬身,转向我,声音里透着与有荣焉的郑重:“禾妹,快来见过!此乃吾家郎君,清河崔氏嫡长,崔琰,崔伯瑶。
身侧这位,是弘农杨氏嫡系二小姐,杨婉,乃郎君未婚妻!”
崔琰。
崔伯瑶。
我耳中嗡的一声,早听过说书先生讲「清河玉郎,天下美仪」,只当是旁人的故事。
如今……我不由抬头看去。
暮色正浓,残光如金粉,恰恰洒在他身上。除却面貌不谈,先前只觉他气度清贵非常,此刻细看,才知那「玉郎」二字,竟无半分虚言。
身量是极挺拔的,身长八尺却不见壮硕,像雪后孤松。肩线平直,脖颈修长,下颚的线条收得利落干净。
正巧,他也看着我。
四目相对。
那双眼里头的神气,太静、太淡了。
我心里那点因为巧合而起的眩晕,还有冒认身份的惶惧,忽然都被这目光冻住了。
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认知,钝钝地砸进脑子里:
这,便是清河崔琰。
也真真,是离我原本那个满是泥泞、血腥和仇恨的世界,遥不可及的人物。
他此刻唇角噙着一点极淡的弧度,那眼神清凌凌的,像结冰的湖面,底下映着我的蠢相——瞠目,僵立,连呼吸都忘了。
崔弘见我呆愣,只当是敬畏太过,又低声宽慰:“莫慌。郎君最是恤下,杨娘子出身弘农杨氏,贤名远播。你既是来投奔,又恰巧对公子有援手之情,二位定然不会亏待你。”
崔琰这时才动了。抬手随意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而雅致。
他目光落回我脸上,“哦?原是崔弘的……故人。”
他不再言语,气氛瞬间凝滞。
杨婉见状,缓步上前,温声道:“王娘子此番辛劳,又于我有恩,若不嫌弃,待到了地头,不如搬来与我同住?彼此也算有个照应。”
她话说得委婉,给足了面子。
我心头猛地一跳。
与弘农杨氏的嫡系贵女、崔琰的未婚妻同住,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安稳。宋老爹的仇……杨婉或许也能帮上忙?她看着良善,出身顶级门阀,说话或许比崔弘更有分量。
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疑虑压下去。杨婉再好,终究是女眷。她要帮我,需得通过父兄,或是未来的夫婿崔琰。中间隔了一层,甚至几层。
而且,崔琰对这位未婚妻,虽然礼数周全,无可指摘,可我总能捕捉他眼里偶尔掠过的一丝不耐或疏离,杨娘子待他细心,他却未必领这份情。
跟着杨娘子,我是谁?一个她发善心收留的哑巴,一件展示她贤良的摆设。我的冤仇于她是茶余饭后一点唏嘘,转述给崔琰时,怕也成了轻飘飘一句“那哑女怪可怜”。
可崔琰不同。
他的命,是我实实在在从阎王手里抢回来,还到他身上的。这份「恩」,再轻飘,也是一根能直接缠上他手腕的线。
而他,才是此刻离权力中心最近、最直接的人。救命之恩这张牌,若不打到他眼前,攥在别人手里,分量终究不同。
还有崔弘。他叫我“禾妹”,眼里那份火辣辣的关切不是假的。他是崔琰得用的人,能近身,能说上话。
两条路:一条是隔着纱求人,人情是杨娘子的,与我何干?一条是险险地直接拽着那根「恩」线往上爬,爬不爬得上去另说,好歹线头在我手里攥着。
我垂着眼,盯着青石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应了杨娘子,至少现在不能。可若直接摇头,又太不识抬举,怕是要拂了这难得的善意。
杨婉眼神顿了一下,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她大概没料到,一个流离失所的哑女,会对她这般恩遇毫无反应。
沉默不长,空气里的暖意,却渐渐凉了。
崔琰的目光,终于从我脸上收回来。
他扫了一眼杨婉微凝的神色,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娘子美意,心领了。”
他略一停顿,深潭似的眸子转向我,落在我低垂的发顶和紧绷的肩膀上。
语气平淡无波,“王娘子既救崔某于前,一路又多有辛劳,于情于理,都该由崔某妥善安置。府中虽简陋,总不至怠慢了恩人。”
杨婉眼波微动,轻轻颔首:“伯瑶思虑周全,是婉儿冒昧了。”
崔弘猛地松了口气,连忙接口:“郎君亲自安排,定是万无一失!杨娘子,您就放心吧!”
我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这条路,一旦踏上,再无回头路。
崔琰转向崔弘,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影子收得干干净净,又是那种隔着一层冰似的疏淡。
“都妥了?”他问。
崔弘立刻腰板挺直,“回郎君,妥了。州府赵别驾得了信,已将城东那处庄子腾扫出来,一应人手、用物,半个时辰前便已安排下去,绝不会误了郎君歇息。护卫分了三拨,一拨已先行前往布置,一拨随扈车驾,余下殿后清扫痕迹。”
崔琰略一颔首,目光投向远处暮色沉沉的官道,“杨娘子的车驾?”
“已按郎君早先吩咐,用那辆青缦铜铃的马车,内里软褥熏香皆备,两位可靠的婆子并四个稳妥女使随车伺候,绝不会让娘子再有颠簸惊吓。”
“很好。”崔琰将视线收回,掠过我身上,话却是对崔弘说的,“给她也备辆车。”
“是。”崔弘应得干脆,转头朝庙后一挥手。
立刻有两个穿青衣服、一声不吭的汉子,牵着一辆轻便青布马车过来。
“禾妹,”崔弘走过来,语气缓和了些,“你坐这个,稳当,不惹眼。跟着车队走就行。”
我还没回过神,庙后头已经响起了车轮声。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过来。前头那辆挂着青色的厚帷幕,车顶上有个云头样的雕饰,底下坠着几个铜铃,风一过,叮咚轻响,沉甸甸的。
后头那辆则是乌漆漆的,平顶,没什么装饰,看着反倒更肃杀。
崔琰没再多话,径直朝那辆乌漆马车走去。车边早有个清秀小厮躬身等着,打起帘子。
杨娘子也被仆妇扶着,上了那辆青缦马车,帘子一放,严严实实。
我被引着上了那辆青布轻便马车。
车帘放下前,我看见崔弘快步走到乌漆马车边上,并不上车,只一手扶着车辕,站得笔直,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渐渐聚拢的车马和人。
“启程。”他吐出两个字。
车队动了。乌漆马车打头,青缦马车在中间,我这辆青布马车跟在后头,前后左右都是骑马挎刀的护卫。
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沉沉的,压着暮色里的尘土,朝着远处那片模糊的城墙影子走去。
车厢轻轻摇晃,我从帘子缝里往外看,枯树荒丘飞快地往后跑。前头那辆乌漆马车,像个沉默的黑点子,领着第4章一粒沙子,滚进了珍珠匣子里
两个小丫鬟坐在轿厢内,一人手里是叠得齐整的杏色衫裙,另一人捧着素白罗袜和一双绣鞋。
她们不说话,只轻轻替我褪下沾满泥污草屑的外衫,动作又轻又快。
换下的脏衣被迅速卷走,一人又递来一块温热的湿帕子,示意我擦脸。帕子有淡淡的桂花胰子味。
从头到脚,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我僵坐着,任由她们摆布,像个换季时被收拾的偶人。
等到轿帘打起时,轿子停稳,帘子打起,外头先递进来一只黑漆描金的小凳。我踩着下来,脚底一软,差点没站稳。
眼前是一堵墙,青砖垒的,高得仰头才能看到顶,顶上覆着黑瓦,瓦当上刻着兽头,在暮色里张着嘴。
墙中间是两扇乌木大门,门楣极高,上头悬着块大匾,黑底金字,我不认得。
门前蹲着两个石头怪兽,模样凶得很,眼睛有铜铃大。
门吱呀呀开了,不是全开,只开了能容两人并肩进的一缝。里头先出来几个青衣小帽的人,垂手立在两边。
崔琰已下了车,正同一位穿着绸袍、圆脸富态的中年男子说话,那男子腰弯得很低,脸上堆着笑,话却说得极轻。杨娘子也由婢女扶着站在一旁,她换了身藕荷色的衫子,在灯笼下瞧着,脸色好了许多。
“郎君,娘子,一路辛劳。小老儿已备了薄席,就在前头花厅,是否先用些?”那富态男子小心翼翼地问。
崔琰略一颔首,没说什么,便举步往廊下走。他步子不疾不徐,月白的袍角拂过洁净得能照见人影的青砖,一点声息也无。
杨娘子跟在他身后半步,也走得悄无声息。
我跟着引路的仆妇往里走,门槛高,得提着裙子迈。
空气里有种陌生的香,细细的,冷冷的,不是庙里的香火气,也不是野地的草木腥。
我原先以为,余音家后宅那带池塘的花园就是顶了天的富贵。直到我走进这里。
头一进是个敞阔的院子,青砖墁地,缝里连根草刺都没有。迎面一座影壁,上头刻着山水,云啊松啊的,在将暗的天光里瞧着雾蒙蒙的。
绕过影壁,是一条长长的廊子,廊柱是暗红色的,顶上画着五彩的图案,花鸟鱼虫都有,颜色鲜亮得晃眼。
穿过廊子,又是一个院。这院里有树,不是野树,是种在巨大陶缸里的,枝叶都修剪得圆滚滚的。还有一池水,水上有座小石桥,曲曲折折。水里养着鱼,红的,金的,尾巴像纱。
再走,才到了吃饭的花厅。厅前挂着好几盏明角灯,照得四下雪亮。厅里铺着青砖,中间一张大圆桌,是深紫色的木头,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桌上已经摆满了。
正中间是一尾极大的鱼,躺在长盘里,身上淋着琥珀色的汁,鱼眼睛用枸杞点了,像还活着。旁边是一只炖得酥烂的整鸡,鸡皮金黄,蜷在碧绿的菜叶上。有切成薄片、码成花瓣状的肉,有捏成小兔子模样的点心,有摆成假山形状的蘑菇和笋……
每样菜都不多,可样数多得数不过来。空气里混着肉香、油香、还有一种清甜的、像是瓜果的香气。
我站在门口,有点挪不动脚。不是没见过好东西,是没见过东西能好成这样——每一样都精致得不像真的,像戏台子上的摆设。
几个人捧着铜盆、手巾过来,伺候他们净手。我也学着样,把手放进温热的水里,那手巾又软又滑,带着香气。
落座时,崔琰自然坐在上首,杨娘子坐在他右手边。我被引着,坐在了杨娘子下手。
崔弘没进来,想是在外头安排护卫车马。
有婢女开始布菜,动作轻巧得像猫。碗筷是象牙白的细瓷,筷子尖上似乎还镶着点什么,亮晶晶的。
我攥着筷子,手心有点冒汗。
杨娘子执起筷子,夹了一小箸那翠绿的菜,放进面前的小碟里,吃得极慢,几乎不发出声音。
崔琰更简单,只夹了眼前一两样,吃得也少,眉头微微蹙着,似有些倦怠。
那富态男子亲自在一旁斟酒,赔着笑说:“都是本地粗陋之物,委屈郎君和娘子了。这鱼是今早才从镜湖捞上来的,这笋是后山才破土的嫩尖……”
我太饿太馋了,但也不敢放肆,想学着杨娘子的样子,小口小口吃。可肚子学不了,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厅里却似乎格外清楚。
我脸一热,把头埋得更低,赶紧扒了一大口饭。
余光瞥到桌上杯盘映着烛光,明明晃晃,照着杨娘子从容用餐的侧影,照着崔琰垂眸时纤长的睫毛。
这一切精致得像个梦,而我,一个在泥里打滚、为半个馊饼子跟野狗对峙的流民哑巴,怎么就坐在这里了?
忽然就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像一粒沙子,滚进了珍珠匣子里。
杨娘子似乎察觉了我的窘迫,放下筷子,温声道:“王娘子不必拘束,多用些。你身子亏虚,正该补补。”
她转向侍立在她身后一个穿着水绿比甲、面容秀静的大丫头,“碧珠,你去伺候王娘子用些汤。”
那叫碧珠的丫头应了一声,走过来,拿起我手边一个描金的小汤碗,从那个奶白色的汤盅里舀了大半碗,轻轻放在我面前。
她动作又轻又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低声道:“娘子,这汤温补,您尝尝。”
我看着她葱白似的手指和那精致的汤碗,有点手足无措,只好点点头,拿起调羹。汤入口,鲜美得让我舌头发麻,却品不出具体是什么滋味。
饭用到一半,杨娘子又开口,这次是对崔琰说的,语气里带着商量:“伯瑶,王娘子于你我皆有恩,又初来此地,诸事不便。我身边这碧珠,还算细心妥帖,我想……暂且留她在王娘子身边伺候些时日,待王娘子熟悉了,再做安排,可好?”
崔琰正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拭嘴角,闻言动作未停,只抬眼看了杨娘子一下,目光平静无波。“你身边得用的人,你做主便是。”
杨娘子脸上露出一点柔和的笑意,转头对我道:“王娘子,碧珠跟了我几年,是个知冷热的。你有什么需要的,或是想做什么,只管吩咐她。”
我忙放下碗筷,想比划着推辞,碧珠已朝我盈盈一福:“奴婢碧珠,往后听凭王娘子差遣。”
我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只笨拙地点了点头。
这顿饭,我吃得浑浑噩噩,美味是美味,可每一口都像含着沙子。
直到崔琰先放下筷子,说了句“路上乏了,都早些安置吧”,我才如蒙大赦。
杨娘子起身告辞,对崔琰道:“我明日便回外祖母家,郎君此处若有何事,随时使人传话。”
她语气温婉得体,与崔琰之间,客气周到。
崔琰也只是颔首:“路上小心。”
他们说话时,崔弘不知何时已在厅外廊下候着。见我出来,他几步上前,又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禾妹,你先随碧珠姑娘去歇着。有什么缺的短的,千万别忍着,跟哥说,啊?”
我正有一肚子的话,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我想抓住他,用眼神,用手势,急切地比划:哥,这个崔琰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伤得那么重?为何杨娘子又安然无恙?
我当初救他们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我甚至没想问他们姓什么,从哪里来。
乱世里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不过是个哑巴流民,救了人,讨碗水喝,或许能得两个铜板,就是天大的运道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是崔琰。是清河崔琰。是我替宋老爹翻案,可能唯一能摸得着的、最硬的那块敲门砖。
这根线,我阴差阳错,竟然就这么攥在手里了。攥得我手心冒汗,心里发虚,又忍不住生出一点渺茫的、火炭似的希望。
崔弘看我着急地比划,明显一时没看懂。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痛惜,“你……你这嗓子,到底咋回事?哥这心里……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罢,罢,先不想了。安心住下。郎君待人……面上虽冷,心里有数。杨娘子也是极和善的。你救了他们,这便是天大的情分。”
他像是要给我定心丸,“你先养着,哥得空再来看你。”
碧珠已提着灯笼在一旁静候,光线将她温静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我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间安排给我的别院。身后,花厅的灯渐次熄了,偌大的宅院沉入更深的静。
碧珠引我穿过第三道月洞门时,脚下不再是青砖,是整片打磨过的暗色石板,光润得像抹了油,映着廊下渐次点起的羊角灯,一片一片幽幽地亮。
空气里那股子冷香越发清晰了,清冽冽往肺里钻。
“娘子小心台阶。”碧珠声音不高,侧身示意。
我抬眼,眼前是座独立的厢房,不大,却极精致。门扇是整片剔透的琉璃嵌在紫檀木框里,里头烛光透出来,晕开一团暖黄。
推开门,暖气混着更复杂的香气扑面而来——像是陈年木头、新焙的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花果气。
屋里灯火通明。
屋子东边是张床,大得能睡四五个人,挂着帐子,料子薄得蝉翼似的,窗边有张大桌子,木头的颜色很深,纹路像水波又像云团,走近了,那股子沉沉的木头香气更明显了。
墙角架子上摆着些东西。一只白色的观音,玉润润的,眼睛那里好像还点了黑;一个天青色的小盆,颜色匀净得不像真的;还有一树红彤彤的枝杈,硬撅撅地支棱着,红得扎眼——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珊瑚。
碧珠微微躬身:“郎君吩咐,此间‘停云轩’还算清静,委屈娘子暂住。一应陈设,娘子若不称意,明日再换。”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点点头。
两个穿着水绿比甲的小丫头悄步进来,碧珠引我进了厢房侧边一间耳房。里头雾气氤氲,暖意扑面。正中摆着一个柏木大浴桶,比宋老爹家腌菜的那口缸还宽深,桶沿冒着丝丝热气,水面竟撒了一层新鲜的红梅花瓣,旁边小几上还摆着一溜小瓷罐。
碧珠道:“这是宫里流出来的方子,有凝脂的玉容散,润发的桂花油……娘子可择用。”
“热水……便很好了。”我比划。
我看着那漂浮的嫣红花瓣,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冬日,在山坳里捡拾落梅,沈医娘说晒干了可泡水喝,能省下买茶钱。那时手指冻得开裂,沾了梅枝上的雪,刺刺地疼。
我犹豫地伸手探了探桶里的水。水汽蒸上来,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陌生的、清甜的草木香气,不是柴火烟燎气。
她示意我宽衣,我攥着衣襟,往后缩了缩,脸上发烫。自己一身脏污,怎好让她们近前?
碧珠了然,温声道:“娘子,热水备得足,奴婢们服侍您,洗得透些。”
她身后两个圆脸小丫头也轻声附和:“是呀娘子,我们手脚轻,不碍事的。”
她们语气真诚,我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渍的袖口,又望了望那桶诱人的、热气腾腾的清水。身上实在黏腻得难受。
终于极轻地点了下头,手指松开了衣襟。
碧珠嘴角浮起一点柔和的笑,上前来,动作既轻且快,帮我褪下外衫。两个小丫头一个上前扶住我胳膊,一个已蹲下替我除袜。
我僵着身子,任由她们摆布,脸颊烧得厉害,眼睛只敢盯着氤氲的水面。
等我我慢慢滑进水里时,热水瞬间拥上来,裹住每一寸冻惯了的紧绷的皮肤。
我猛地哆嗦了一下,不是冷,是那种过度舒适的惊悸。浑身的毛孔似乎都张开了,积年的寒气、尘土、还有那股自己早已闻不见的、属于流民的颓败气,仿佛都在丝丝缕缕地被蒸腾出来。
碧珠用木勺舀起热水,缓缓从我肩颈淋下。小丫头拿起桂花胰子,在细葛布上打出细腻的泡沫,轻轻擦过我脊背、手臂。
泡沫是乳白色的,带着浓郁的甜香,滑腻腻的,泡沫一冲,污垢尽去,留下的只有皮肤本身微微的润,和那若有若无的桂花甜味。
是那种从未有过的、毫无负担的洁净感。
碧珠为我洁面时,温热的布巾拂过脸颊,反复几次后,她停下动作,从水里捞起那团布巾,指尖在边缘轻轻捻了捻。
一点暗褐色的、泥垢似的东西在她指尖化开。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低头。
水汽蒸腾,脸上没了那道粗糙的疤痕遮掩,皮肤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竟觉得有些凉飕飕的。
“娘子……”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落在我脸颊那道“疤”上,又抬眼细细看了看我的眉眼。
旁边两个小丫头也好奇地偷眼瞧。
碧珠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像是看懂了什么,带着点了然和怜悯。
她舀起一勺热水,缓缓淋在我肩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洗掉了也好。”
她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既到了这儿,从前那些……防身的法子,暂且用不上了。脸上干干净净的,松快。”
她说着,用干净布巾轻轻拭去我脸上残留的水渍和那点“疤”的痕迹。
我脸上控制不住地烧起来,一直红到耳根。不知是水汽蒸的,还是被她那了然的目光和温和的话语给戳破了心事。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敢看她。
碧珠又用清水为我冲洗长发,指尖力道适中,按摩着头皮。洗完后,她用布巾细细绞干,又倒了些玫瑰香泽在掌心,匀开了,慢慢揉进发丝里。那香气更沉,更暖。
待我出浴,浑身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热气从里往外透。碧珠取来柔软的细棉寝衣为我换上,又用指尖蘸了一点玉容膏,在我脸颊额头轻轻推开。膏体凉沁沁的,很快化开,皮肤像喝饱了水。
我想起冬天最冷的时候,我和小禾姐躲在背风的土墙后,用偷偷攒下的一小块猪油,在手心里搓化了,胡乱往脸上、手上抹。油滋滋的,能暂时抵住寒风割裂的疼,可也腻得慌,沾了灰就变成黑乎乎的油泥,洗都洗不净。
最后,她在掌心滴了两滴蔷薇露,双手搓热了,轻轻按在我颈侧。
香气幽幽地散开,是活的,带着水汽的花香,一层层将我裹住。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雾气朦胧的人影:头发半干,蓬松地披着,脸上干干净净,泛着陌生的光泽,身上是柔软的杏色寝衣,被热水泡过的骨头酥酥的。
舒服。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人心里发空,发慌。
像一场过于美好的梦,生怕下一刻,这满室的暖香、这滑腻的胰子泡沫、这熨帖到骨子里的热水,都会像雾气一样散掉。而我又变回那个蜷在破庙草堆里,用猪油抵御风寒,浑身散着尘土和汗馊味的忍第5章“娘子忍忍,崔郎君眼里容不得邋遢。”
碧珠这时又进来,手里托着一个黑漆描金的小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玉碗,碗里盛着大半碗琥珀色的、清亮的汤汁,热气袅袅,散着淡淡的药香和甜香。
“郎君吩咐,娘子一路劳顿,用些燕窝羹,安神润肺。”
我听过「燕窝」,是戏文里皇后娘娘才吃的东西。方才饭桌上,满桌的瓷碟玉碗摆得眼花缭乱,我捏着筷子的手都发僵,只敢拣着面前最不起眼的青菜叶夹了两筷子,肚子早饿得咕咕叫。
碧珠将托盘放在榻边小几上,语气平和:“娘子请用。凉了,味道便差了。”
我指尖发颤地端起那玉碗,碗壁薄得能透光,入手一片温润,险些没拿稳。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既馋那股子飘在空气里的清甜,又怕自己吃相难看——这碗羹,怕是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我该用多大的力气舀?该小口抿还是大口咽?会不会不小心将汤汁洒在衣襟上?
可饿意实在顶不住,我终究还是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小口啜饮。汤汁滑入喉咙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美漫开,清甜又滋润,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我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想要将这滋味牢牢记住。
喝完后,碧珠将我引到卧房。屋里比外头还暖,地下似有暗火道,赤脚踩上去温温的。
她拉开纱帐,里面被褥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是水绿色的锦缎面,摸上去滑溜溜,又轻又软。枕头是长方的,塞着不知什么香草,有股安神的淡香。
“娘子早些歇息。”碧珠将纱帐放下半边,留了床头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晕昏黄柔和,“夜里若有事,拉一下床边这根丝绦,外头值夜的便能听见。”
我躺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被褥里,浑身僵硬。太静了,太软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软得像是躺在云堆里,四下不着力。这感觉比睡破庙的草堆还让人不安。
我睁着眼,盯着帐顶朦胧的绣花,过了许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平静无事。碧珠送来三餐,菜式依旧精致,只是少了昨晚那种令人目眩的排场。我慢慢吃着,心里却记挂着别的。
崔琰没露面。杨娘子也没再来。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仆妇偶尔轻手轻脚走过的声响。
到了傍晚,碧珠脸上带着点轻快的笑意进来:“娘子,郎君使人传话,请您过主院花厅一同用晚膳。”
我愣了一下。要一起吃饭?
碧珠已利落地拉我坐到妆台前。
她帮我梳头时,手很轻。铜镜里,我看见她把我的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脸上似乎也轻轻扑了点粉,嘴唇点了淡淡的胭脂。
我有些不自在,想抬手擦掉,碧珠按住我的手,低声道:“娘子且忍忍,崔郎君眼里是容不得邋遢的。”
她翻出一对赤金镶珍珠的耳坠,想往我耳上戴,指尖触到我耳垂时,却顿住了。
“娘子竟没有耳洞。”她低语一句,也不慌乱,转身又从盒里拣出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铛。
“这个也好,郎君最不喜繁琐。”
她说着,拿起一只,轻轻往我耳垂上一夹。
微凉的触感,有点紧,但不疼。我侧头看向镜中,那粒小小的珠子在耳垂下方晃着,润泽的光,衬得脖颈那一片皮肤愈发干净。
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对旁边捧着衣裳的小丫头说:“去,把新送来的那套天水碧的罗衫拿来。”
换上新衣,料子比更轻更软,颜色像是雨后天边最淡的那抹青,走动间,衣袂飘飘荡荡。
碧珠又在我腰间系上一条月白色的丝绦,末了,轻轻叹了一句:“娘子这般打扮起来,竟像是画上走下来的人儿,只是太素静了些。若是簪上支翡翠步摇,才更衬这颜色。”
我摇摇头,比划:这样就很好。
她没再劝,只笑了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惜,又像是别的。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看着镜子里那个戴了珍珠耳铛、穿着体面衣衫的女子,忽然觉得,那个叫忍冬的流民哑女,好像被这一身行头,暂时地、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碧珠引着我,再次走向昨夜曾去过的花厅。暮色渐沉,廊下已点了灯。脚步踩在光洁的青砖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我知道,踏进那扇门,面对的又是另一番需要小心应付的天地了。
晚膳时分,崔琰来了。
他进门时,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还有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柏气息。我抬眼望去,呼吸不由得一滞。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衣料在灯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腰间束着同色的锦带,坠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烛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轮廓,伤还没好透,唇色是极淡的绯色。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像真人,倒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清贵,遥远,好看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的怔忡,目光随意地扫过来,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双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打量。很短,短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
他随即移开视线,看向已经摆好的膳桌,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坐。”他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我依言坐下,心跳却莫名有些快。
碧珠带着两个小丫鬟布菜,一边摆,一边温言介绍:“郎君,娘子,今日庄子上新送了些时鲜。这是清炖鹧鸪,用火腿、瑶柱吊的汤,最是温补;这是胭脂鹅脯,是南边来的法子腌的,酸甜口;这芦蒿是今晨才掐的嫩尖儿,用鸡油快炒的;还有这水晶包子,里头是虾仁和冬笋末……”
我听着那些陌生的、好听的名字,看着眼前精致得不忍下筷的碗碟,只觉得眼睛都有些忙不过来。那鹅脯红亮亮的,裹着晶莹的酱汁;芦蒿碧绿生青;水晶包子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粉嫩的馅儿,一个个圆鼓鼓地坐在小蒸笼里,冒着诱人的热气。
崔琰动筷前,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目光停留得稍长了些,但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这颜色,倒衬你。”
我才意识到他是第一次见我清洁并打扮后的样子,从前我总是灰头土脸的。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微微低下头。
见他先夹了一小根芦蒿,我才捧着那碗白饭,这米白得晃眼,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跟我在野地里捡的、在粥棚领的、甚至记忆里宋老爹过年时才舍得煮一点掺在杂粮里的那种好米,都完全不一样。
它太好了,好得像假的,我甚至下意识用筷子尖拨了拨,想看看底下是不是藏着糙壳或者砂石——流民的经验里,太好的东西,往往需要更仔细地检查。
“不合胃口?”他问,声音从桌子那头传来,听不出情绪。
我抬起头,连忙摇头,比划:太白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极淡地牵了下嘴角:“吃吧,以后都是这样的。”
我小心地扒了一口饭。米粒饱满,弹牙,带着一股纯粹的甜香,没有一粒砂石,没有半点霉味。我吃得极慢,几乎是一粒一粒在数。
他抬眼,看我还在吃那碗饭,菜几乎没动。
“菜也要吃。”他说,语气像在吩咐一件小事。
然后,我夹了一块……碧珠说的胭脂鹅脯。放进嘴里,先是微烫,接着是奇妙的酸甜,然后是鹅肉特有的丰腴香味在口中化开,混着一点淡淡的酒香。我吃得慢了,不自觉地,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沾到一点酱汁的唇角。
对面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像是银箸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我抬起眼,正好撞上崔琰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筷子,正看着我。眼神很深,不再是纯粹的打量,里面多了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丝极淡的兴味。
他见我看来,神色未变,只极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注视只是我的错觉。
“合口么?”他忽然问,声音比刚才似乎柔和了半分。
我连忙点头,用力了点,耳畔的珍珠耳珰轻轻晃了晃。
我怕他以为我贪嘴,又赶紧比划:很好吃,谢谢。
他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没再说什么,继续用他的饭,只是吃得越发慢了,动作依旧是优雅而疏离的,每样菜只略动一两口。
屋子里很静,只有轻微的碗箸碰撞声。我偶尔抬眼,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也能看见他握着银箸的、骨节分明的手。
吃到一半,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碧珠。
她站在门边,福了一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听见:“郎君,杨娘子那边打发人来问,后日去大慈恩寺进香的车马可备妥了?时辰定在辰时三刻可好?”
崔琰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碧珠又道:“杨娘子还说,听闻寺里新来了位擅做素斋的师傅,想请郎君得空也去尝尝。”
“知道了。”崔琰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碧珠退下了。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湿帕子,慢慢擦着手,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素斋?”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些无趣,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鹅脯,却没立刻吃,只是看着。
烛光下,他侧脸的线条完美得无可挑剔,可那完美的表象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空了一块。
他最终也没吃那块鹅脯,将它放回了碟子里。
“你吃吧,”他放下筷子,起身,“我还有些文书要看。”
帘子落下,他走了。
我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菜,尤其是那碟亮晶晶的鹅脯和圆滚滚的水晶包子,犹豫了一下,又小心地夹了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完了。真鲜啊。
每一样,我都仔细地、珍惜地尝了一点,心里偷偷给它们排了个序:包子第一,鹅脯第二,鹧鸪汤第三,芦蒿……也特别好。
碧珠进来收拾时,看着他几乎没怎么动的菜,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只是在端走那碟鹅脯时,小声对旁边的丫头说:“郎君今日胃口又不好了……这鹅脯,是杨娘子特意让人送来的呢。”
饭毕,碧珠引着我,沿着来时那条寂静的廊子往回走。
灯笼的光晕一圈圈晕开,脚下的青砖干净得能映出模糊的影子。我穿着这身不属于我的柔软衣裳,耳朵上坠着那颗陌生的、微凉的珍珠,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踏实。
回到屋里,碧珠照例要伺候我梳洗。我拉住她的袖子,指指外面,又比划了一个“问”的手势。
崔琰看着冷冰冰的,但碧珠像是个心善的,我想问她的太多了。要在这待多久?崔琰他们来这儿是干什么的?崔弘哥去哪儿了?我……我算个什么?白吃白住着,心里慌。
碧珠看了看我的手势,又看了看我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娘子莫急。郎君在此,是为着公务,崔弘又是郎君得力帮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这别院清静安全,您安心住着便是。”
公务。一时半会儿。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一时半会儿是多久?一个月?三个月?
我又比划,指指自己,做了个「干活」的动作,脸上满是茫然。
我总不能像个菩萨似的,天天被供在这里,吃饭、睡觉、洗澡。
碧珠明白了,她想了想,语气更温和:“娘子是郎君的贵客,哪能让您做粗活。您若是闷了,明日奴婢找些花样子,或是取几卷浅显的书册来,给您解闷可好?再不然,后园那几株晚梅开得正好,奴婢陪您去看看?”
花样子。书册。赏梅。这些都是“主子”们打发辰光的事。
我听了,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解开,反而缠得更紧了。我像是被放进了一个精美绝伦的琉璃罩子里,外面的一切都看得见,却摸不着,也出不去。罩子里温度适宜,饭菜精细,有人伺候,可我该做什么呢?
碧珠见我不语,只当我是累了,便服侍我换了寝衣,熄了灯,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我。羊角灯的光晕柔柔地铺在床前那一小块绒毯上,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崔弘哥什么时候才能来?见了他,我该怎么问?直接问“我能不能求郎君办件事”?
可万一……万一崔琰根本不想帮我呢?万一他觉着我得寸进尺,厌烦了呢?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是必须报仇的焦灼,一会是对前路未知的恐慌,一会又是对崔琰那莫测态度本能的畏惧。
最后,所有纷乱的念头,都沉淀成一种沉甸甸的、黏稠的迷茫。
像陷在了一片望不到边的暖雾里,四周都是路,又仿佛哪条都走不通。只能待在原地,等着那个掌握一切的人,来决定我该往哪个方向,迈出第一步。
可这一步,什么时候才第6章凭什么为了粒灰尘,去大动干戈?
第二日辰时刚过,我和碧珠往厨下取新蒸的莲子羹,行至抄手游廊,恰撞见崔琰在书房外的檐下。
几个穿着锦绣官服、瞧着很是威风的人,簇拥着他走出来。那些人年纪比他大得多,有的胡子都花白了,可对着他,腰弯得极低,脸上堆着笑,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姿态是小心翼翼的恭敬,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崔琰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极淡地点一下头。阳光照在他月白的袍角上,晃得人眼晕。
他在做什么呢?我比划着问碧珠。
碧珠只是摇头,温和但坚决:“娘子,外头男人的事,咱们内院的还是少打听。郎君自有分寸。”
我点点头,没再比划。
傍晚,崔琰又来了。
他脸上倦色更深,进来时甚至带进了一股外头的寒气,月白的袍角似乎也沾了尘。他没说什么,只在我对面坐下。
碧珠很快带人摆上饭菜。今晚的菜色又不同,有一大碗奶白色、热气腾腾的鱼汤,鱼肉雪白,汤面上只飘着几片嫩黄的姜和翠绿的葱花。一碟油亮碧绿的葵菜,旁边配着几片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的火腿。一小碟金黄色的炸酥角,不知是什么馅,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笼我爱吃的水晶蒸饺。
饭菜的香气飘过来,我悄悄咽了下口水,却不敢动。眼观鼻,鼻观心,手指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等着他先动筷。
屋里静得只有炭盆偶尔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我听见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倦意之外,似乎还夹杂一丝无奈。
“不必等我。”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用吧。”
我这才敢抬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他并没有看我,只垂着眼,用筷子尖随意拨弄着面前碟子里的一片葵菜,动作透着心不在焉的疲惫,只是嘴角的线条柔和了那么一丁点。
得到准许,我小心翼翼拿起筷子。先舀了一小勺鱼羹,吹凉了送进嘴里。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炸开,我忍不住满足地眯了下眼,又赶紧收敛,怕显得失态。
接着是葵菜,清爽微苦,正好解了鱼羹的甜腻。那水晶蒸饺,咬破薄皮,里面是鲜美滚烫的虾仁和笋丁,汤汁烫得我小小地吸了口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还有炸酥角,外皮酥得掉渣,里面是糯糯的豆沙,甜而不腻。
一口接一口,我吃得很认真,尽量不发出声音,每一口都细细嚼了才咽下。
崔琰依旧没怎么吃,只动了两筷子葵菜,喝了两口汤。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局促。
大概是我太容易习惯了,也大概是他的眼神没什么侵略性,不像打量,也不像审视,倒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窗台上那盆静静生长的兰草,或者一只在院子里认真刨食的小狗?
我偶尔偷眼看他,他眉心的结没有完全打开,但眼神变成了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
直到我吃完最后一个蒸饺,放下碗筷,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吃得太投入了,脸上有点发烫。
他见我吃完,并未立刻起身。只是极轻地抬了一下手。
候在门外的碧珠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手里捧着一个黑漆螺钿的小巧提盒。
碧珠从小丫头手中接过提盒,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桌角,然后与那小丫头一同无声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崔琰的目光落在那提盒上,又抬起来,看了我一眼。
“今日的茶点。”他开口。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重新靠回椅背。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精致得有些过分的提盒。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里面分了两层。上层是一盏温着的、清透的蜜色茶汤,嗅着有花果香。下层,是四枚桃花酥,酥皮层次分明,顶上的胭脂色仿佛刚摘下的桃花瓣,旁边还配着一小碟雪白的、不知是什么做的糖霜。
热气混合着甜香,柔柔地蒸腾上来。
我捧起那盏温热的茶,小口啜饮。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直熨帖到胃里,冲淡了饱食后的些微滞重。
然后,拈起一枚桃花酥,小口咬了。
天呀,太好吃了,酥皮在嘴里化开,甜香混着花香,直往喉咙里钻,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春天的气息。
“喜欢?”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赶紧点头,咽下嘴里那口,用手比划:很香,很甜。
“那便好。”他说,语气听着平淡,可目光却好像还落在我脸上,我下意识舔了一下唇角,怕是沾了碎屑。
他看了我一会儿,才移开眼,说:“剩下的,也用了罢。”
我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三枚,又圆又满。这么好吃的东西,我一个人吃完?心里有点舍不得,也觉得……不太好。
我摇摇头,指了指那三枚点心,又指指门外,朝碧珠她们那个方向比划,脸上带出一点笑,意思是:给碧珠,还有院里常帮我提水的阿婆也尝尝。好吃的东西,大家一起吃才更香。
崔琰脸上原本那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好像忽然就凝住了。
那眼神很深,我看不懂,反正不是高兴。
他好像……不太乐意?
我有点无措,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随你。”他终于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去。
屋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大概又做错了什么。可错在哪里?分享好吃的,不对吗?
我默默放下筷子,不敢再发出声音,小心翼翼地把剩下那三枚桃花酥,用原来那张印着暗花的油纸,仔仔细细包好,放在桌角。然后低头,把碗里自己那点白米饭,一粒不剩,安安静静地吃完。
崔琰走后,碧珠进来收拾,看着光亮的碗碟,笑了笑:“娘子吃得香,郎君看着,胃口仿佛也好些了。”
我摸了摸饱足的肚子,心里却有些茫然。
胃口好些了吗?他似乎也没吃几口。
他只是……看着别人胃口好,自己也能得片刻清净罢了。
我把油纸包递给碧珠,比划着:吃,甜的,好吃。给你和阿婆。
碧珠接过来,打开一看,脸色就变了。“哎呀,我的娘子……”她连忙把油纸包往回推,“这可是郎君特意赏您的,我们做下人的,怎么敢吃?您快自己收好!”
我愣住了,往回推,固执地比划:好吃的,一起吃。你们对我好。
碧珠看着我认真的眼神,又气又急,还带着点无奈的笑,压低声音:“娘子,这不一样的!这是郎君的赏赐,是给您一个人的体面。我们吃了,叫不懂规矩,要挨罚的。”
我还是不明白。赏给我的,不就是我的了吗?我的东西,分给对我好的人,为什么不行?
我摇了摇头,把点心塞进碧珠手里,指指她自己,又指指后院阿婆的方向,态度坚决。
碧珠拿着那包点心,像拿着个烫手山芋,最终叹了口气,妥协了。“罢了罢了……那……奴婢和阿婆,谢娘子赏。”
她行了个礼,脸上表情复杂,像是感动,又像是惶恐。
她拿着点心走了,我却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
翌日清晨起来,碧珠说,碧珠说郎君陪杨娘子去慈恩寺上香,要祈福,也要商议些事情,怕是得天黑透了才能回。
我不知她为何要给我说这些,但心里莫名松了松。我对着碧珠帮我找来的字帖,笨拙地临摹,心里却乱糟糟的,总是走神。
屋子里太静,我忽然就想起了灰耳。
我把它一路牵过来,到了这宅子,我就再没好好看过它。不知道它在这陌生的马厩里,习不习惯。
我拉了拉碧珠的袖子,指指外头,又用手在耳边比划出两只长耳朵的样子,做出个「走」的动作,脸上带出点恳求。
碧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笑道:“娘子是想去看你那头小驴了?”
我赶紧点头。
碧珠却有些犹豫:“马厩那边……到底是牲口待的地方,气味重,地面也腌臜,怕脏了娘子的鞋袜。”
我摇摇头,指指自己的鞋,又拍拍身上的裙子,意思是:不怕,我本就是泥地里滚惯的。
碧珠看我坚持,眼里那点犹豫化开了,抿嘴一笑:“也是,娘子是个念旧的。那咱们就去瞧瞧,只是略站站就回,可好?”
我欢喜地点头。
碧珠便引着我,绕过几道回廊,往后院侧边去。越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料、牲畜和泥土的气味便越浓。
这气味不香,却让我莫名地觉得踏实,比满屋子的熏香好闻。
马厩很宽敞,收拾得也干净。灰耳单独占了一小间,槽里还有没吃完的豆料。
它看见我,大耳朵扇了扇,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心。
我摸着它粗糙温暖的皮毛,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被填满了一些。正低头查看它的蹄子有没有被碎石硌着,就听见旁边料草房里传来几个粗豪的嗓音,大约是马夫或跟着护卫来的亲兵在躲懒闲谈。
“……真他娘憋屈!”一个声音抱怨道,“拳头都攥碎了,就是不让往前冲!”
“嘘,小点声!”另一个制止,“上头的事儿,咱懂个屁。没见郎君这些天,脸沉得能拧出水?昨儿议事,书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茶杯摔了好几盏!”
“亮到后半夜顶啥用?”先前那声音压低了,却更愤愤,“被袁家狗绊着腿,干着急!这要是放开了……”
“放开?功劳算谁的?”一个苍老些的声音插进来,带着讥诮,“现在是两尊大佛抢着要这柱头香,谁先插上,往后几十年的好处就归谁。咱郎君是沉得住气,可对面跟疯狗似的,专使阴招……”
碧珠轻轻拉我一下,脸色微紧:“娘子,这儿腌臜,咱们回吧?”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脚步有点沉。
刚才那些话,在我脑子里打转。他们说的「郎君」,是崔琰。「抢头香」、「使阴招」、……听起来,像是在争一件很大的、需要派人冒险的事。
打仗?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马上又自己否了。
不像。
我见过的打仗的人,不是那样。陈望他们,哪个不是一身尘土汗气,眼里带着豁出去的狼光?手糙,脸黑,说话像砸石头。
崔琰呢?
他永远清冷,月白的袍子一丝褶皱也无。身上是松木和墨香,手指干净修长,握笔比握刀更自然。跟他相处这些时日,他烦闷时沉默,是看着窗外出神,是指尖在桌上无声地敲。
最失态,也无非是他们说的砸了茶盏——那是贵人发脾气的方式,和战场上刀剑相碰、血肉横飞的怒,全然不同。
我想,崔琰遇到的麻烦,恐怕比我想的还大,还复杂。连他这样的人物,都要被“绊着腿”,都要烦闷得砸茶盏。
我甚至隐隐担心——崔琰这边这么不顺,他还有心力、有能力帮我翻案吗?
但,不对,刚才料草房里,那些人抱怨的,给崔琰使阴招的,好像……就是「袁家」?
这么巧?
我脚步慢了下来。心里那潭死水,忽然被投进一颗石子。
如果崔琰真的在和袁家斗,而那个袁家,就是害死宋老爹的吴乡绅背后的靠山……
那我求崔琰翻案,算不算帮他出气?会不会更顺利一些?
这个念头一闪,让我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可下一秒,我又自己浇了盆冷水。
想什么呢,忍冬。
就算崔琰和袁家有龃龉,那也定是他们高门大户之间争权夺利的官司。吴乡绅不过是袁家一个地方上的狗腿子,算得了什么?恐怕连棋盘边上一粒灰尘都算不上。
崔琰凭什么要为了这粒灰尘,去大动干戈?就凭为我一个流民?为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救命之恩?
心里刚升起的那点虚妄的火苗,嗤啦一下,又弱了下去。
碧珠见我神色恍惚,轻声唤:“娘子?”
我回过神,冲她极淡地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心里却像压了块浸水的棉花,更沉,更闷了。
宋老爹的脸,陈望模糊的影子,还有崔琰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在脑子里轮番地转。
我忍了又忍,觉得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下去了。至少……得问一句。
问一句,不管答案是什么,总好过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傍晚,我让碧珠帮我裁了些素笺,又挑了支最细的笔,偷偷练习了好几遍那句想问的话。
天刚擦黑,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碧珠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讶异,低声道:“娘子,郎君……回来了。”
回来了?这么早?
我也愣住了。按说上香祈福,又在寺里商议事情,怎么也该用了斋饭,再慢悠悠回府。这天色,顶多刚过酉时。
碧珠一边手脚麻利地指挥小丫头布置碗筷,点上更亮的灯烛,一边嘴里忍不住轻声嘀咕:“真是奇了……还以为要夜深才回呢…第7章恨极一人,偏偏动他不得
门外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崔琰走了进来。他已换下了外出时的正式袍服,穿着一身更为家常的雨过天青色深衣,发梢似乎还带着外头微润的夜气。
他径直在我对面坐下,没多话,只对碧珠略一颔首。
饭菜很快上齐。比平日更精致些,大约是临时加了菜。他执起筷子,动作有些迟缓,吃了两口,便停了,只端着茶盏,目光虚虚地落在桌上的某一处,像是在出神。
我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忍了好几天的话,像沸水顶着壶盖,再憋不住了。
我从袖中摸出碧珠白天帮我准备好的、一小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素笺和一支细笔。
铺开纸,蘸了墨,手有些抖,但还是一笔一划,努力写得端正:
“郎君恩重,收留于此。不知……作何安排?”
写完了,我将纸轻轻推过桌面,推到他能清楚看见的位置,然后垂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安排?”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你希望,有什么安排?”
他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来。
我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反问。我犹豫着,又提笔,这次写得慢了些:
“白住不安。或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我不敢直接提「报仇」,甚至不敢提「何时能走」。只敢试探着,想找到一个自己能立足的位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浮在半空。
崔琰看着这行字,那疲惫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指尖点着那张纸。
“力所能及……”他慢慢重复,目光从我写的字上移开,抬起来,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依旧深,却不像之前那样完全看不透,里面似乎多了点别的,像是……一丝兴味,或者是一种“既然你问了,那便说说看”的审视。
“识字不多?”他问。
我点点头,又补充写道:“认得一些,写得不好。”
“想学么?”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问“茶还添么”一样自然。
我猛地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学……写字?这算哪门子安排?
他似乎看懂了我的疑惑,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几乎难以捕捉,却冲散了些许他眉间的倦色。
“在这里,把字认全,写端正。”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夺,“这便是你现下该做的事。笔墨纸砚,我会让人备齐。若有不明,可问碧珠,或……”
他顿了顿,“待我闲暇时。”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给我指派了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任务。可这任务本身,就透着古怪——哪有将“恩人”当蒙童来教养的?
我还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他又接了一句,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那点微弱的兴味似乎淡了:“至于其他……你既救了杨娘子与我,安心住着便是。外头的事,与你无关,也不必多问。”
这话,是回答,也是警告。
划清了界限:你的世界,暂时就限于这座院子,和“识字”这件事。其他的,别探听。
我捏着笔,指尖的凉意窜到心里。
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碧珠总是那么妥帖,又总在恰到好处时提醒我“外头的事少打听”。她待我好是真的,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怕是时时刻刻都支棱着,我这院里一丝风吹草动,都漏不过她去。我今日练了什么字,吃了多少饭,问了什么话,大概转眼就到了崔琰或者杨娘子跟前。
心里有点闷,像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堵着。倒不怨碧珠,她也是端人家碗,服人家管。
我慢慢放下笔,将那张写着问题的纸,一点点折起来,折得很小,攥在手心。
懂了。
我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已经微凉的米饭,嚼不出什么滋味。
这时,碧珠轻手轻脚进来添茶,见状,屏息立在一旁。
崔琰端起新换的热茶,饮了一口,对碧珠道:“明日,她要的笔墨纸砚,照最好的备一份送来。再寻两本开蒙的字帖。”
“是,郎君。”碧珠连忙应下。
第二日碧珠就送来两样东西:一本极其浅显的启蒙字书《急就篇》,和一刀质地上乘的剡溪藤纸。
碧珠传话:“郎君说,娘子若闲来无事,可照着描摹,纸张管够。”
碧珠还领了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整洁青衫、神色严肃的妇人进来,姓苏,暂来教我握笔运笔,认读书上的字。
苏娘子规矩极大。如何坐,如何执笔,手腕如何悬空,笔锋如何运转……一丝不苟。我本就紧张,被她那双严厉的眼睛盯着,手抖得更厉害,写出的笔画歪歪扭扭,墨团一个接一个。
“腕要稳,心要静。”苏娘子声音平板,“这般浮躁,如何成字?”
我咬着唇,不敢反驳,只能一遍遍重新蘸墨,在昂贵的藤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丑陋的墨痕。心里憋着一股气,又夹杂着对糟蹋好纸的惶恐,还有对自己笨拙的沮丧。
不知道反复了多少遍,写得手腕酸胀,眼睛发花,苏娘子才略微颔首,算是放过我今日。她起身告辞,背影挺直,规矩一丝不乱。
我瘫坐在椅子上,对着满纸狼藉发呆。手指沾满了墨,袖口也蹭黑了一块。就在这时,熟悉的甜香飘了进来。
碧珠端着今日的食盒走进来,看到我一副魂飞魄散的狼狈相,又看了看桌上惨不忍睹的作业,忍不住抿嘴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
“娘子先歇歇,用些茶点吧。”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新做的枣泥山药糕,依旧是精致的梅花形,旁边配着一盏清口的桂花蜜露。
自那回桃花酥落了肚,往后每日午后,小厨房的人总准时送来一方食盒。
有时是烤得金黄、撒满芝麻的糖饼,咬一口,酥脆掉渣,满嘴甜香。有时是雪白绵软的茯苓糕,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入口即化。
还有一次,竟是几个捏成小兔子模样的豆沙包,红眼睛用枸杞点的,憨态可掬,我捧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咬掉它一只耳朵。
吃完,指尖总会沾上一点碎屑或糖霜,我悄悄抬起手,凑到鼻尖嗅一嗅,那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甜香,能让我偷偷开心好一会儿。
我便也渐渐不去深想这每日不重样的甜点从何而来。大约是这高门大户的惯例吧,我想。
总归是……很好吃。
我忽然走了神。
陈望在军营里,肯定吃不到这个。他们吃的,是硬得能硌掉牙的干粮,混着沙子的粥。就算在太平年景,寻常百姓家,谁舍得用这么精细的面、这么甜的枣泥、费这么多工夫,就为了做几块不能饱腹的糕点呢?
这甜,是云上的日子才有的。
我心里那点因为吃到甜食而生的雀跃,悄悄淡下去一点,泛起一丝微酸的怅惘。
要是……要是能留一块,带给陈望尝尝就好了。哪怕就一口,让他也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甜法。
但这念头也只能是念头。我低下头,把剩下的糕点慢慢吃完,连碟子里那点掉落的碎屑,都用指尖小心地沾起来,送进嘴里。
晚饭是和崔琰一起吃的,连着四五天了,他都是傍晚时分过来,默不作声地一起用晚膳。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也苍白,大概伤还没好透,又劳神。吃饭时话更少,筷子动得也慢,常常是几口就搁下了,只端着茶,静静地看着窗外出神,或者……看着我吃。
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碧珠她们都在外头候着。这种安静不让人害怕,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他不说话,我也不用费力比划,就老老实实吃自己的饭。
偶尔偷偷抬眼看他,能看见他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被千斤重的东西压着,连吃饭都不得轻松。
今天,我看他又只动了几筷子就停下,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左肩——那是他受伤的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放下碗,指了指他的肩膀,又指了指桌上的菜,脸上带出一点询问和担忧的神色。
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唤回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微微怔了。
他周身那股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场,好像真的因此松散了一丝丝。
“无妨。”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吃你的。”
我便低头继续吃饭。心里却有点异样。他好像……并不讨厌我多事?
饭毕,他照例坐一会儿,喝半盏茶。
我眼瞧着他变成一尊失了水色的玉像,甚至比刚救他时还清减了几分。
我不知道什么事能让他烦成这样。只记得宋老爹心里有事时,也这样,那时我就去灶下烧火,擀一碗最素净的汤饼,面要软和,汤要滚热,滴两滴香油,暖烘烘端上去。吃了,身上出了层薄汗,那拧着的眉头总能松开些。
我心想,这府里山珍海味不缺,可他吃不下。兴许……就缺那一碗热腾腾、没甚滋味的汤水?
虽说他是贵人,我这点粗陋东西,他看不上也是应当。可万一,万一能让他舒坦一口呢?就算嫌弃了,我也可以自己吃了。总比我干看着强。
说干就干,瞅着碧珠去前头回话的工夫,我溜去了后头厨房。
厨房真大,光亮亮照人影。靠墙一溜灶眼,大铁锅锃亮。梁上吊着风干的火腿、咸鱼,案板上摆着新杀的鸡鸭,水缸里养着活蹦乱跳的鲜鱼。各色我不认得的香料、干货,在架子上码得齐整,空气里混着油腻的香。
我看得眼花,定了定神,没去碰那些金贵物什。只在墙角我前几日偷偷开出来的一小溜地上,掐了一把刚冒头的荠菜嫩尖。
自从跟了崔琰,身边全是好人,管厨的胖婆子见我进来,咧开嘴笑:“娘子想弄点什么?只管说。”
我摇摇头,比划一下菜和蛋,又指指面缸。
婆子会意,给我舀了一碗细白面,又指了指角落一个小灶眼和干净锅:“用这个,清静。”
我把荠菜细细切碎,和在面里,加水,慢慢揉。面要软,不能硬。揉好了,醒一会儿,再撒些干粉,用擀面杖一下下推开。
面皮渐渐变大,变薄,透亮。然后叠起来,用刀切成不宽不窄的条,抖散开。
小锅烧水,水滚了,下面条。看着面条在清汤里翻滚舒展,变软。把鸡蛋在碗沿磕开,筷子搅散了,沿着锅边细细淋进去,蛋花立刻浮起,黄白相间。
最后撒一点点盐,滴两滴香油。
盛进一个干净的白瓷大碗里,汤色清亮,面片碧绿点缀,蛋花浮浮沉沉。看着倒有几分宋老爹当年吃的那碗的意思。
我端着碗,走到他书房外。门虚掩着,他在里头,对着一张摊在案上、画满黑线红圈的绢布出神,手指按着太阳穴,侧脸在灯下绷得死紧。
我轻轻叩了下门框。
他抬眼,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移到手里的碗上,顿了顿。
我走进去,把碗轻轻放在案角,离那绢布远些。手上还沾着面粉,有些窘,在裙子上擦了擦。
他看了看碗里清汤寡水的面,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比划了一下:热的,吃点吧。
他还是沉默,目光又落回绢布上。
我心想,果然还是嫌弃了。正打算悄悄退出去,他却忽然伸手,拿起了筷子。
他没看我,只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嚼。接着,又一片,再一片。吃得不快,但没停。
最后端起碗,连汤也喝尽了,碗底干干净净。
我看着,心里高兴,好久没见过他把一碗饭吃干净了。
他放下碗,靠回椅背,闭上了眼。屋里静极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直紧拧着的眉心……好像真的松开了一丝丝。
我端起空碗,准备退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极轻却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衣、风尘仆仆的汉子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低而急:“郎君,密报——”
他话说一半,猛地看见站在一旁捧着碗的我,话音戛然而止,眼神锐利地扫过来。
我头皮一麻,立刻低头,转身就要走。这种事,不是我该听的。
“站住。”
崔琰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力道。
我和那黑衣汉子都愣住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扫了一眼那黑衣汉子,淡淡道:“无妨。”
黑衣汉子迟疑了一瞬,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窄小信函,随即垂首退至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捧着那只空碗,手指冰凉。
他撕开封口,展开那张薄薄的纸,就着烛光看去。
我眼看着他目光在纸上一寸寸扫过,捏着信纸的指节,慢慢泛起用力的青白。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牙关紧咬。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动怒,明明未发一语,可那股子低压气场,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裹住。
我想,他下一秒定要摔茶盏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骨头被捏碎的“咔嚓”声。
是他右手边那只莹润剔透的青玉茶盏。竟被他捏在掌心,生生碾碎了!
这力气也忒大了些!我吓得浑身一僵,汤勺掉回碗里,溅起几点汤汁。
他像是被这声响惊动,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总是倦怠或疏离的眼睛,此刻里面翻涌着骇人的东西——是怒火,是屈辱,是杀意,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焦灼。
他就那样看着我,手上的血还在流,声音却异常平静,“若你恨极一人,”
他慢慢问,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却偏偏,动他不得,当如何?”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哆哆嗦嗦地比划出一个字:
等。
除了等,还能如何?宋老爹的冤案,不就是靠着这个字,一天天熬过来的么?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等……”
他重复着这个字,声音狠绝,“说得对。”
他又抬起眼,目光穿过我,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眼神里,有豁出去的决绝,也有更深的疲惫。
“看谁……等得起。”
我默了一会,看他那只手还在滴血,落在青砖地上,一点一点,暗红色。
他却像没知觉,只闭着眼靠在椅背,脸色白得吓人。
我看不下去了。起身出去,到外间寻碧珠。碧珠见我脸色,又看见里头的动静,立刻明白了,飞快取来干净白布、清水和金疮药。
我端着东西进去,他没睁眼。我蹲下身,小心托起他那只流血的手。掌心被碎瓷割了好几道口子,皮肉翻着,看着就疼。我用清水蘸湿布巾,轻轻擦拭周围的血迹。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手上动作放得更轻。撒上药粉时,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那声音沉哑,刮在人心上。
我正低头专注地用白布缠绕他手掌,一圈,又一圈,尽量缠得平整不松脱,屋里静得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我自己有些乱的呼吸。
头顶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痛楚和未散的戾气,哑得厉害:
“你叫什么名字?”
我手上动作一顿,愣住。
抬头看他。他也正垂着眼看我。
他竟……一直不知道我叫什么?
是了,我是「崔弘的表妹」,是「救了他的哑女」,他从未唤过我的名字。
我垂下眼,继续包扎好最后一下,打了个结。
然后走到书案边,蘸了点残墨,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王小禾
他目光落在纸上,看了片刻。
“小禾。”
他念出声,语调平平,没什么起伏。
念完,他便移开了视线,重新靠回去,闭上了眼,不再说第8章“别动她。”
第二日,杨娘子来了,碧珠说她是专程来看我的。
她一进来,这冷清的院子便像是被春水润过,立刻活泛起来。她待我极亲热,见苏娘子教我写字严厉,便笑着揽过去:“苏娘子事忙,这点小事我来教便好。”
她教得耐心,声音柔柔的,手指点着字,一笔一划讲来历。比苏娘子那套“腕要稳、心要静”让人松快多了。她还陪我去看灰耳,告诉我哪匹马是崔琰常骑的「玉逍遥」,哪匹是拉车的「乌夜啼」。灰耳蹭她手心,她也不嫌,反而笑着喂它豆饼。
她还带来一小罐宫制的蔷薇硝,说是极难得的润肤香膏。
替我抹手时,她似是无意般提起:“这原是宫里赏下的,统共没几罐。我留了些自用,前几日去慈恩寺上香,伯瑶瞧见了,说‘此物香气清雅,王娘子用着正好’。我想着,你年纪小,皮肤嫩,也该用些好的,便带了些来。”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我的神色,笑意温婉:“郎君瞧着冷淡,心思却是细的。你救过他,他记着呢。”
午间吃饭的时候,崔琰也过来一同用膳,但吃得极快,我们刚动筷,他便搁下碗,说一句“公务繁忙,慢用”,便起身离开了。
杨娘子也不在意,他走时便起身相送,态度恭谨温婉。回头坐下,依旧与我细嚼慢咽,说些衣裳花样、时令点心的话。
饭后,碧珠上了茶点。
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清香扑鼻。杨婉屏退了左右,只留碧珠在门口,她放下茶盏,从随身的一个锦囊里,取出一卷书文。
“王娘子,你看这个,”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献宝似的喜悦,“这是我让人从洛水一位名士处抄录来的,是前几年清河雅集上,一位见过伯瑶的江左名士所作。”
我接过,纸上墨迹新干,写的是:
“见崔伯瑶于清谈之座,如瑶林琼树,风尘外物。朗朗然若朝霞映雪,萧萧然似孤松独立。瞻其风仪,三日不知肉味。”
我看得有些愣。这评价……是不是太夸张了?
杨婉观察着我的神色,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掩着口,笑眼弯弯:“是不是觉得,这些文人,吹捧起来比市井说书的还夸张?”
我点点头,想起“三日不知肉味”,肉麻的打哆嗦,也忍不住笑了。
“你不懂,”她摇摇头,眼中光彩流转,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认真,“这不全是吹捧。崔郎他……确实是那样的。”
她指尖轻轻点着「瑶林琼树」四个字,“你看,这词用得极准。他就像长在仙山玉林里的树,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太高,凡土养不活,烟火气近不得。”
我看着她。她谈论自己未婚夫的语气,不像怀春少女,倒像在品鉴一幅名画,或是一件绝世古玩。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坦然道:“王娘子,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般议论未来夫婿,有些不庄重?”
我没点头,但眼神表达了疑问。
她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坦荡,甚至有一丝狡黠:“这有什么?《诗经》开篇便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地到了女子这里,欣赏男子容貌才学,便成了不庄重了?天下道理,哪有这般偏颇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告诉你,不光是我。我们那个圈子里的娘子们,私下聚会,品评各家郎君的风仪才貌,乃是常事!只是外头那些迂腐夫子不知道,或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
她见我这副样子,笑得更开心了,自顾自地说下去:“所以啊,我从不觉得喜欢崔郎的容貌有什么不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子也是人,凭什么不能只爱男子容貌?”
她托着腮,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我第一次见他,是十二岁的春日宴。他穿了一身月白深衣,从海棠花树下走过……我当时就想,呀,这世上竟真有画里走下来的人。”
她的语气梦幻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明快的理智:“后来知道他是崔氏子,与我家门当户对,便更觉得是上天注定。他样样都好,家世、才学、容貌、甚至品行……这样的夫婿,简直是照着书里的样子长的……”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回我身上,“所以,王娘子,我是真心想与你亲近。崔郎他……像一块绝世的美玉,光华太盛,我一个人看着,总觉得有些孤单,也有些可惜。这么好的东西,若无人懂得欣赏,无人分享这份欣赏的快乐,岂不是暴殄天物?”
我彻底愣住了。东西?她这意思是……要把崔琰当「藏品」和我一起“欣赏把玩”?
我:“……”
行吧。这位杨娘子,果然是个妙人。
只好点点头,回一个腼腆的笑。心里却有些迷糊。
杨娘子为何要与我说这些?她不是崔琰的未婚妻吗?为何要在我面前,这般夸赞她的未婚夫婿?还特意告诉我,他记得我的好?
可她待我热络,话也稠。她的亲近,烤得我心头那点焦灼越发难耐。宋老爹的事,不能再等了。每一天安稳的饭食,每一夜柔软的床铺,都像在提醒我,我留在这里的“本钱”正在被消耗,而我想求的事,还毫无头绪。
崔琰是唯一的门。杨娘子,会不会是替我叩门的……那只手?
我知道自己有点急,有点……利用她的好。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是离我最近、也似乎最可能帮我的人。
瞅着她正说崔琰旧年诗会夺魁的逸事,眉眼含笑,语气松快。我瞅准这当口,扯了扯她袖子。
她停住话头,看我。
我赶忙比划:他这几日,眉头总锁着,是……遇到极难的事了?
杨娘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伸手轻轻拍了拍我手背,声音依旧温和,“男人外头的事,我们女儿家不可打听。知道了,除了平添烦忧,又能如何?咱们只管把自家日子过好,便是本分了。”
这话听着是宽慰,却是堵死了我再问的路。
我点点头,没再比划。心里那点刚探出头的指望,又悄没声地缩了回去。
她挽起我胳膊,转了话题,说起新制的胭脂颜色。
碧珠侍立在一旁,偶尔递个茶,或帮我们取下披风,脸上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了然的微笑。
她不多话,但杨娘子每提及崔琰的旧事或喜好,碧珠的眼神便会微微一动,仿佛在无声地附和,或补充某些只有她们主仆才懂的细节。
我心里却明白:杨娘子和碧珠再热络,再护着我,有些线,她们是不会越,也不会让我越的。
我从杨娘子她断断续续的话里,拼凑出一些零碎的信息:她外祖母姓郑,是本地数得着的望族,与弘农杨氏是姑表之亲。此番崔琰剿匪路过,她奉母命前来拜会未婚夫婿,也是替外祖母家略尽地主之谊。至于那日遇袭,大概率是是崔家的对头,汝南袁氏在搞鬼,崔琰替她挡了一刀。
我们闲聊不久,天色便阴沉下来,未到申时,暴雨倾盆。派去探路的家丁湿淋淋地跑回来禀报,说城外一段官道被山洪冲垮了,乱石泥浆堵得严实,今夜决计是走不得了。
消息传来时,崔琰刚好回来。
路断了,杨娘子回不去,这别院虽大,但仓促间能立刻收拾妥当、且足够安全舒适安置女眷的地方,恐怕也只有与主君居所相邻的暖阁了。
他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怠,很快压下,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管事道:“将东厢暖阁收拾出来,炭火烧足,被褥用具一应用新的。再拨两个稳妥婆子并碧珠过去伺候。”
他安排得极快,不容置疑。东厢暖阁,紧邻着他所居的正房,中间只隔一道珠帘和几步远的敞厅,说是两处,实则气息相通。
杨娘子脸上微微一红,垂下眼帘,低声道:“给伯瑶添麻烦了。”
“无妨。”崔琰语气平淡,“安全为上。”
今夜风大,晚上入睡时,窗框子咯咯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拨了拨炭盆,火苗子矮下去。外头太静,静得不对劲,连巡夜婆子的咳嗽都听不见。
我贴在门上听,远处有极轻的“咔嚓”声,像树枝折了,又不像。
我摸黑拉开门,贴着墙根往主院蹭,那边灯还亮着,我想起碧珠在主屋暖阁将就一宿。
刚到廊下拐角,就看见几道黑影,猫一样贴着主屋的墙根溜过去,手里有东西反光。
我喉咙发紧,想喊,出不了声。
眼看他们到了门前,领头那个抬脚就踹——
“咣当!”
门板裂开的巨响。
我脑子一空,脚却自己冲了出去。
屋里,杨娘子从暖阁里探出半个身子,碧珠在后头拉着她。
第一个黑影的刀,本想去内屋,看到杨娘子和碧珠,直接朝着她俩那边劈过去。
杨娘子吓得呆住,碧珠尖叫着去拉她。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从侧面狠狠撞在杨娘子身上。她没防备,被我撞得踉跄退开两步,刀锋擦着她袖子过去,划开一道口子。
我抓起旁边小几上的铜水盂,连水带盂砸在黑影脸上。
“哗!”
水泼个正着。那人骂了一句,抬手抹脸。
我喉咙里滚出半声闷吼,合身扑上去,不是扑刀,是扑人,狠狠撞在他腰上。双手死命抱住他拿刀的胳膊,低头,一口咬在他腕子上。
牙陷进肉里,血又热又腥,涌了一嘴。那人吃痛,另一只手肘子狠狠捣在我背上、头上。
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响,背像断了似的疼。
我不松口,把全身分量都挂上去,死命往下坠。
就在这时,里间门后阴影里,一道影子闪出来,是崔琰。他手里一把短刃,快得像鬼,只看见白光一闪——
我抱着的那条胳膊,猛地一软。那人喉咙里嗬嗬两声,朝前栽倒。热乎乎的血,溅了我半脸。
我跟着向后跌,松了口,瘫坐在地上,嘴里全是铁锈味,眼前发花。
还没喘气,第二道黑影又扑进来,刀光直劈我面门!
我想躲,腿脚不听使唤。
领子一紧,一股大力把我向后猛地一拽。我跌进一个怀里,冷松香混着血气。是崔琰。他把我搡到身后,自己挺上去,抬起短刃一架——
“铿!”
火星子迸出来,照亮他半张脸,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个人影缠在一处,刀光快得看不清,只听见金属刮擦的尖响,和压抑的喘息。崔琰被逼得一步步退,离我越来越近。我能听见他胸膛里擂鼓一样的心跳。
不行。
我手脚在地上乱摸,指尖碰到个冰凉硬物——是打翻的铜烛台,沉手。我抓起那烛台,腰腿发力,不管不顾朝着那黑影的腿骨,狠狠砸过去。
“咚!”
闷响。那人腿一软,身子趔趄。
就在这一晃的空当,崔琰手里的短刃毒蛇似的,往前一送——
“噗嗤。”
又一个人倒了。
世界忽然死静。
我瘫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烛台,胳膊抖得不像自己的。背上一片火辣辣地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下。
“小禾——!”
杨娘子挣脱碧珠,跌跌撞撞扑过来,想要扶我。她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手碰到我胳膊,又像被烫着一样缩回去,只一个劲儿地抖:“你……你流血了!好多血……碧珠!快叫医师!叫医师啊!”
外头脚步声杂乱,冲进来几个人,是侍卫,都带着伤,见了屋里光景,都愣住。
杨娘子还在哭,伸手想把我拉起来:“小禾,疼不疼?你说话呀……你别吓我……”
“别动她。”
崔琰的声音响起来,又低又哑,像沙石磨过。
我抬起眼皮。他月白的袍子下摆,黑红一片。
他没看杨娘子,也没看地上的死人,只低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深得吓人,里头的东西又沉又烫,烧得我有点不敢看。
然后,他弯腰,手臂从我背后和膝弯下穿过,一用力,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杨娘子的哭声顿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崔琰把我抱起来,看着我的血蹭在他干净的衣襟上,张了张嘴,却没阻拦,只是眼泪流得更凶,踉踉跄跄地跟在我们后面,声音又轻又颤:“你……你小心点……别碰着她伤处……”
崔琰胳膊箍得死紧,硌得我背上伤处钻心地疼。我没力气挣,任由他抱着,鼻子里全是他身上那股子混了血的冷香。头偏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得又快又重。
他抱着我转身,对身后丢下一句:
“查。庄子里喘气的,一个一个过筛子。袁家塞进来的,有一个算一个,剁了。”
他抱着我进了里间。碧珠想跟,被他一眼钉在门外。
他把我放在他榻上。我想撑起身,被他一只手按回褥子里。
“别动。”
他转身去铜盆里绞了帕子,回来,坐在榻沿上。帕子是凉的,他擦我脸上的血,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避开破口的地方。他眉头锁着,嘴唇抿得发白。
擦到我嘴角时,帕子边刮了一下,我疼得一缩。
他手立刻停了,只有胸膛起伏。
默了一瞬,他才又动,动作更轻了。
擦干净脸,又去看我手上的伤——咬人时太用力,腕子好像扭着了,肿起老高。
他捏着我的手腕,指腹按在肿起的地方,很轻,却让我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松开手,像被烫着了。
我眼皮重得抬不起,身上各处都疼,火辣辣地疼。闭眼前,最后看见的,是他侧着脸,盯着我手上伤处看的眼神。
那眼神,很深,很沉,像要把那块皮肉看穿,烙上个印子。
外头隐约有医师赶来的的动静,哭嚎声,拖拽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知道两人都好好的,我心神已定,再无睁眼力气,一头扎进沉进黑甜梦乡第9章“因为我是崔琰?还是因为……别的。”
等到我悠悠转醒时,天光已经微亮。
疼。
这是醒来第一个念头。背上像有火在烧,又像被钝刀来回地割。
然后是陌生感。
鼻尖萦绕的气味不对。是一种极清冽、极淡的冷香,像雪后松针,又像某种我从未闻过的、生长在极高处的草木。气味很干净,干净得让人有些……不安。
……崔琰?
崔琰!
我使劲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渐渐清晰。头顶是陌生的承尘,木质深沉,身下褥子极软,陷进去像躺在云里,却又不过分闷热。
我动了动,想撑起身看个究竟,腰上的伤猛地一抽,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跌回枕上。
“娘子醒了?”
是碧珠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惊喜。她快步走近,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热气的汤药。
我用手比划:这是哪儿?
碧珠把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脸上神色有些古怪:“娘子,这是……郎君的内室。”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果真是崔琰……的房间。
我猛地又想坐起来,却被碧珠轻轻按住肩膀。
“娘子别动!伤口刚缝好,可不能挣裂了!”她急道,“昨夜郎君把您抱回来,亲自吩咐了,就让您在这儿养着,哪都不许去。”
我僵住,环顾四周。房间阔大,陈设却异常简洁清冷。一床,一榻,一书案,两架满满当当的书柜,窗边一张琴。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所有东西都摆得一丝不苟,连书案上摊开的书卷,角都对着角。地上光洁如镜,纤尘不染。
空气中那股清冽的冷香,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这是崔琰身上的味道。我正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褥,呼吸着他呼吸的空气。
这个认知让我头皮发麻,比伤口更让人难堪。
我比划,急切地:不行,我得下去。回我自己那儿。
碧珠却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肃然的神情:“娘子,使不得。郎君吩咐了,谁敢让您挪动,家法处置。”
她说着端起药碗,不容拒绝的把药怼到我唇边,黑黢黢一碗,苦气扑鼻。我皱着眉喝下去,舌头都木了。
屋里只剩我和碧珠,她拿着温热的布巾,轻轻替我擦拭手颈,低声道:“娘子昨夜……真是菩萨心肠,舍了命去护着我家娘子。”
她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还有浓浓的感激,“方才娘子扑上去那一刹,奴婢魂都飞了……娘子自己伤成这样,却还……”
我却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在她看来,我昨日是拼死护住了杨娘子,或许也恰好帮了崔琰。
她没再说下去,接过丫头手里的食盒开始布菜,各色吃食在床头摆了一溜儿。
她把筷子递给我,眼巴巴望着我。
我知道这都是好东西,糟蹋不得。夹了几筷子,闭着眼,也能往下咽。可咽了几口,胃里就像塞了团湿棉花,又沉又闷,直往上翻。
我摆摆手,碧珠着急:“娘子,你再吃两口,郎君吩咐过的……”
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杨娘子来了,她眼睛肿得厉害,目光落在我缠着白布的肩背上,眼泪又涌了上来,“你怎么……这么傻。那刀子是能硬挡的么?万一……万一有个好歹……”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紧紧攥着我的手。
她是真以为,我是专门为她挡的刀。
我张了张嘴,想比划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她看我手里拿着筷子,吃食却几乎没动,又看我脸色,眉头就蹙起来。
“是没胃口吧?那些东西太腻,伤着的人克化不动。”她说着,就挽袖子,“我去厨下看看,给你熬点清粥。”
我忙摇头,伸手想拦她。她轻轻按下我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决。“你躺着,我就去一会。”
转头吩咐碧珠,“你在这儿好生伺候。”
她说完就出去了,裙角在门槛上一闪。
屋里又静下来。
过了一会,碧珠试着又喂我一勺汤,我刚勉强咽下,门帘一响,有人进来了。
是崔琰。
他像是刚从外头回来,披着件墨色的大氅,肩头还带着寒气。脸色有些白,眼下有淡淡的青,他先看了一眼榻上的我,目光沉沉的,没说话。
又扫了一眼床边几上那几乎满着的菜肴。
“没胃口?”他问,声音有些低沉。
就在这时,杨娘子端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就一只青瓷碗,冒着热气。她没料到崔琰在,脚步顿了一下,“伯瑶。”
崔琰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只碗上。
杨娘子走到榻边,挨着我坐下,把碗凑近些让我看。
是一碗小米粥。熬得开了花,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上面只漂着几点极小的油星,闻着是一股干净的米香。
她舀起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然后用唇碰了碰勺沿试温,才递到我嘴边。
我没动。她也不急,就那么举着,眼睛看着我,静静的。
我看了看她,又极快地瞟了一眼站在那里的崔琰。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我张开了嘴。
粥是温的,滑进喉咙,那股一直顶着的腻烦劲儿,竟松了一些。
她就这么一勺一勺喂,我一口一口吃。屋里很静,只听见瓷勺偶尔碰碗沿的轻响,和她极轻的呼气声。
吃完最后一口,我抬起手,对她比划:多谢。
她唇弯了弯,掏出一块素净的帕子,很自然地伸过来,在我嘴角轻轻按了按,擦掉了那点不存在的粥渍。
崔琰一直没走,也没再往前一步,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看不清他眼神,只觉得那目光像腊月里结的冰,一层一层覆在这屋里。
杨娘子这才转向崔琰,温声道:“她吃不下那些油腥,这清粥反倒好些。”
崔琰“嗯”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平平的,却像一块石子投进死水,激得人心里一紧。
他往前走了两步,到榻边。先看了看那只空了的瓷碗,又看了看我。
忽然,他伸出手,不是碰我,而是用两根手指,捏起了我颊边一缕被汗濡湿的头发,轻轻拨开,指尖不经意般掠过我的下颌。
他的手指很凉。
我浑身顿时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能吃东西了,是好事。”他说,声音还是平的,听不出喜怒,“你好生养着。”
可他手一直没有收走,就这么看着我,杨娘子看看崔琰,又看看我,轻声道:“王娘子受惊不小,又伤着,需得静养。伯瑶,不如……我留下来照看?”
崔琰这才收回手,也收回目光,转向杨娘子,“不必。外头路已连夜抢通,你外祖母家遣了人来接,车马就在二门。天就要亮了,你回去更妥当。”
他顿了顿,又道,“这里有医师,有仆妇。”
碧珠大气不敢出。
杨娘子又看了我一眼。我朝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这才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替我掖了掖被角,低声说:“你好生歇着,我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她走了,碧珠也退下了,屋里又只剩下我和崔琰。
他没走,也没再说话,只踱到窗边,背对着我,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紧绷的孤寂。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忽然低声道:
“……谁准你扑上来的。”
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压抑的自语。
“你的命,”他声音更沉,“没那么不值钱。”
他说完,不再停留,径直走了出去。袍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我躺在榻上,看着晃动的烛影,背上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两双眼睛。
一双是杨娘子盈满泪水、痛惜感激的眼,她以为我舍命护她。
另一双,是崔琰方才那深不见底、翻滚着复杂情绪的眼。他大概以为,我撞开他,扑向刺客,是为了护他。
天知道,我那会儿脑子里哪顾得上想救谁?
看见刀光冲着人砍过去,我第一个念头是:不能又死一个!
宋老爹死在我眼前,沈医婆咽气时我就在旁边,余音……余音也是我看着没的。我像是跟阎王爷抢人抢惯了,抢出了毛病,见不得活生生的、我认识的人,再在我眼皮子底下变成冷冰冰的尸首。
管他是崔琰还是杨娘子,还是碧珠,哪怕当时屋里是只跟我混熟了的猫,我大概也会扑上去。
我就是……不能再看着人死了。尤其是我费劲巴拉从河边拖回来、还处了这些日子的人。
结果倒好。
一个感动得眼泪汪汪,觉得我情深义重。
一个眼神沉得像潭水,觉得我忠勇可嘉。
我望着帐顶,默默叹了口气。
误会就误会吧。反正……这「情深义重」和「忠勇可嘉」的帽子扣下来,往后我想求崔琰给宋老爹翻案,是不是……也能稍微容易那么一丁点?
喝完杨娘子的小米粥还没多久,碧珠端来的吃食就换了:炖得糜烂不见油花的乳鸽汤,碾得极细的枣泥山药糕,还有用蜂蜜和杏仁露调的牛乳羹,温温的,滑下喉咙,能压住那股子药味。
碧珠说:“郎君吩咐,娘子身上有伤,脾胃弱,这些温补细软,容易克化。”
衣裳也送来了新的。是几身细棉布和软缎做的里衣、中衣,料子软和贴身,不磨伤口。外头配的罩衫也是宽松款式,碧珠还说:“郎君说,娘子如今要养着,穿这些便宜,不束着。”
最让我愣住的,是多出来的几个小瓷盒。
碧珠打开,一一指给我看:“这白瓷盒里是「桃花面脂」,宫里流出来的方子,用珍珠粉、桃花瓣、玉髓髓调的,活血润肤;这碧玉盒是「玉容膏」,祛疤生肌最好;这琉璃盒里是「蔷薇硝」,净面用的……哦,还有这盒口脂,郎君特意说过,香气是忍冬花配的。”
忍冬花?
我心里一紧,他莫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碧珠拿起面脂,用银挑子挑了一点,想在我手背上试。我往后缩了缩。
这些东西太细了,细得让人心慌。
“娘子别怕,都是好东西,不伤皮肤的。”碧珠温声说,“郎君……大约是见娘子那日脸上沾了血污,怕留下印子。”
我摇摇头,比划:我用不着这些。
碧珠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把东西原样摆好:“那娘子先收着,万一想用呢。”
又过了两日,我能在屋里慢慢走动了。崔琰来了。
他身上那股子清冽的松柏香气似乎淡了些,换了一种更沉静更幽远的香,像雪后竹林,又像古寺里燃尽的陈年檀灰,闻着让人心里莫名静一下。
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目光先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气色好些了。”他开口,声音还是平淡,但好像没那么远了。
我点点头,比划:多谢费心,好多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离我榻边不远不近。碧珠上了茶,他端起来,没喝,只是握着。
“送来的东西,还合用么?”他问,眼睛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我点头。
“那些香膏子,试着用了?”他又问,抬起眼看我。
我摇头。
他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壁,然后才说:“那玉容膏对祛疤有些效用。”
顿了顿,补充道,“女孩子家,脸上身上,总不好留痕。”
这话……有点怪。不像他平日会说的话。我不知该怎么应,只好又低下头。
屋里静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
“那日……”他开口,声音不高,被窗外的风吹得有些散,“你扑上去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会死?”
我怔住。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
他背影似乎僵了一下,像被那风冻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却不像往常那样直接,而是先落在我下巴,再一点点移上来。
“为什么?”他问,语气竭力维持着平日的淡,可末尾那点气息,像是没压住,微微提着。“因为我是崔琰?还是因为……别的。”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含在喉咙里。
问完,他没再看我,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滚烫又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茫然。
还能因为什么别的?
我于是又比划,努力想把话说清楚:因为你是人。我不能看着人死。
他的脸色,在我说完的那一刹那,似乎白了一瞬。
他倏地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只留给我一个更加僵硬的侧影。
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发丝微乱,拂过他隐隐泛红的耳廓,他似乎被夜风吹冷了,关上窗户,朝我走近了两步。
我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抵住了榻边的围子。
他动作停住了。视线从我脸上,移到我无意识攥紧了被角的手上,又移回我脸上。
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抿了一瞬,那是他惯常压抑不悦时的神情,只是此刻,那神情里还混着一丝近乎孩子气的恼。
“怕我?”他问,声音低了些。
我犹豫了一下,缓缓摇头。不是怕,是……不习惯。不习惯他这样靠近,不习惯他这样的眼神。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自在,没再逼近,反而退回了窗边,重新拿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
“那盒忍冬花配的口脂,”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淡,却更显突兀,“味道……还算清雅。”
他大概也意识到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再继续,只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
“好生养着。”他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住,没回头,只丢下一句,“缺什么,让碧珠来告诉我。”
帘子落下,他走了。
我坐在榻上,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又转头看向妆台上那几盒精致得不像话的香膏。
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第10章他没答应
那日后,崔琰有几天没露面。我这才模糊意识到,他似乎是,生气了?
可他送来的东西却愈发精细,我伤好的很快,不到半个月,就能让人搀着在院子里慢慢走几步。碧珠怕我闷,扶我到后院一株老梅树下坐着晒太阳。日头暖烘烘的,晒得人发懒。
碧珠去端药,让我稍等。
风里有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比屋里那股清冽的冷香让人松快。
我靠着树干,闭上眼。
隔着一道爬满枯藤的矮墙,隐约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是后头浆洗房丫头们的动静。起初听不真切,直到一阵风把几句话清晰地送了过来。
“……要我说,那哑巴娘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一个嗓音细细的说。
“可不是?那天夜里乱成那样,谁想到她能扑上去?啧啧,那血流的……不过,这命拼得值!”
“值?值在哪儿?郎君赏银子了?”
“银子?嘁,眼皮子浅!你懂什么!”先前那声音压低了,却更清晰,“她如今住哪儿?郎君的内室!那可是郎君自己的屋子!你见谁进去过?杨娘子来过这别院多少回了,你见她在郎君内室歇过脚吗?”
墙那边静了一下。
“那、那不是她伤得重,挪不动吗?”有人小声反驳。
“挪不动?”一个口气老道的婆子嗤笑一声,“这都十来天了吧?伤再重,抬到隔壁厢房养着不行?非得占着郎君的床榻?”
她顿了顿,语气里是十足的不可思议:“这哪是养伤?这分明是……搁在心尖上供着了!”
“天爷……”一片抽气声。
我的心也跟着猛抽。
“那哑巴模样也就清秀,还是个不会说话的,怎么就……我要是那晚也在,我也扑上去替郎君挡刀!”
“你得了吧,就你?腿先软了!”老道婆子笑骂,“这是命!豁得出命,也得入得了郎君的眼才行。你看她如今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顶好的?郎君什么时候对女人这么上心过?连杨娘子……”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又是一阵意味不明的唏嘘。
“所以说,这人啊,运道来了挡不住。一个流民哑巴,眼看就要攀上咱们郎君这根最高的枝儿了……”
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吹散了,嗡嗡的听不清。
我靠在树干上,日头明明晒着,却觉得浑身发冷。
“郎君的内室……杨娘子都没进去过……”
“搁在心尖上供着了……”
“攀上最高的枝儿了……”
震惊。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嗡嗡作响。
我知道他让我住那屋子不合规矩,碧珠也暗示过。可我原来只当是……是贵人行事古怪,或是他嫌麻烦,随手一指。
现在,那些丫头婆子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把我一直逃避的、模糊的猜测,活生生地剖开了,血淋淋地摊在太阳底下。
惶恐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到喉咙口。
他要什么?他图什么?我一个流民哑巴,脸上没二两肉,话都不会说。他那样的人,什么美人珍宝没见过?凭什么“供着”我?
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正想着,碧珠端着药碗回来了,看见我脸色,吓了一跳。“娘子,可是又不舒坦了?日头太毒了?咱们回屋吧?”
我点点头,撑着站起来。脚步比来时更虚浮。
回的不是我原来的房间,而是那间萦绕着冷香、整洁得让人窒息的屋子。她扶我躺下,替我掖好被角,小心翼翼地说:“娘子别听外头那些碎嘴的胡说,她们懂什么……”
我闭上眼,没比划什么。
当天晚间,崔琰就来了。
手里拿着个扁长的乌木盒子,他神色如常,甚至比那天窗边时,更平静些。
好像那日的凝滞和隐约的怒气,从未发生过。
他走到我惯常坐的窗边,很自然地坐下,将盒子放在我们之间的矮几上。
我没动,看着他。
他也没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那光滑的盒盖。眼神落在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落在我脸上。
“前几日,”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得空,去了趟城外的玉清观。”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观里的老道长,与我算是旧识。他那里,有些早年收着的旧物。”他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盒子,“看见这个,觉得……还算别致。”
他伸手,打开盒盖。
里面垫着玄色暗纹绸,托着一只镯子。不是俗气的金,也不是寻常的玉。颜色像下雨前闷着的天光,又像深潭底不见日头的石头,幽幽的,不亮,却透着一层润。镯子很细,边上有云水似的暗纹,看不真切,却勾着人眼。
“道长说,这料子叫「水苍玉」,早年从西边来的,性子……温吞,养人。”
他说“养人”两个字时,咬得有点慢,有点重。说完,目光扫过来,落在我手腕上。
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戴着试试。”他说,伸手去拿那镯子。
我看着他。
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又上来了。
他不是话多的人。玉清观,老道长,西边来的料子……这些琐事,他平时不会跟我讲。
还有他的眼神,里面没有什么嫌弃,倒像是一种下了什么决心的平静。
好像他消失这两天,不是为了生气,而是去想通了什么,准备好了什么。
他递过镯子,指尖捏着那圈润润的光。
我没接。
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努力维持的、却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的样子。
空气静得有些发僵。
他举着镯子的手,在空中停了停,见我没动,也没收回去,只是手腕转了一下,让那镯子在他指尖转了半圈,幽幽的光也跟着晃了晃。
“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平的,但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愣默了一下,还是将手从袖中伸出,搁在榻几上。
腕子细,露出一截,上面系着那条褪色的红绳,过了一年了,绳结老旧,颜色也更淡了,衬着身上他给的素绢衣衫,显得有些突兀。
他目光落在那红绳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没有惊讶,倒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略带怜悯的审视。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我搁在几上的手腕。
我浑身一僵。
他的手指修长,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温柔,指尖微凉,贴合着我腕骨的皮肤。
他握着我的手腕,将那只天青色的镯子,缓缓往我手上套。玉质的凉意贴上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镯子精巧,内圈略小。在要滑过那根旧红绳时,卡了一下。
他指尖微微用力,想将镯子推过去。
就在这一刻,我猛地将手抽了回来,连带着那还没戴上的镯子,也从他指尖滑脱,“嗒”一声轻响,落在铺着锦垫的榻上。
他空了的手,还维持着那个虚握的姿势,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看向我。脸上那层平静的釉色,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不是怒,更像是一种淡淡讶异和不解。
“这绳子旧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配不上你如今,也配不上这镯子。”
他目光落回我紧攥着、藏到身侧的手腕,那截红绳在袖口若隐若现。
“摘了吧。”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劝哄孩童放弃破烂玩具般的耐心,“习惯而已,改掉便是。更好的在这里。”
我摇头,更紧地护住手腕,指尖掐进那条粗糙的绳结里。
我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告诉他:不。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那目光很深,像在探究一块他无法理解的顽石。
他没有再试图碰我,也没有去捡榻上那只镯子。只是将那只空了的乌木匣子,往我这边轻轻推了推。
“东西留给你。”
他站起身,理了理毫无褶皱的衣袖,“等你觉得那旧绳子实在碍眼时,再换不迟。”
说完,他转身,脚步朝门口迈去。
一步,两步。他走的很慢,靴底落在青砖上,声音很轻。
在第三步时,停住了。
他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我站了片刻。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肩背挺直的轮廓,显得有些僵。
然后,他极慢地,侧过半边身子。
光线昏暗,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格外亮,像两簇幽微的、压着的火。
“你救过我,”他莫名其妙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有些沉,“不止一次。”
我没动,等着他下文。心里却莫名紧了一下。
他朝我走近两步,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却比平日他居高临下的姿态,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
“按道理,”他继续,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却像是在斟酌,“我该还你这恩情。”
他停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他眼中那簇幽火似乎晃了晃。
“你有什么想要的?”他问,语气里有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诱导的温和,“只要……不太出格。我都可以给你。”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报偿?他要给我钱?还是……安排更好的去处?无论哪种,或许都是我开口提及冤案的契机?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我那点微弱的期待浇得透心凉。
“你一个女子,漂泊无依,终非长久之计。”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倨傲,“若你愿意,往后……可长留我身边。”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还不够明确,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身边,总能有你一个……稳妥的安置。”
长留身边?稳妥的安置?
这话像钝刀子,慢慢割开了我这些日子强压下的焦灼和隐忍。原来,他这些天的悉心照养,他此刻罕见的主动交谈和所谓的报偿,绕来绕去,落脚点竟是这个?
妾。
巨大的失望、冰冷的荒谬感,瞬间冲垮了我这些天努力维持的平静。
宋老爹躺在破席上青灰的脸,县衙那两扇永远对我紧闭的朱红大门,牢狱内踢在我肋骨上的闷响,无数个夜里咬着被角、把恨意和冤屈一笔一划刻进心里的滚烫……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去他的稳妥安置!去他的长留身边!
我要的不是这个!从来都不是!
羞耻。绝望。像两把锉刀,来回锉着心肝。
我只知道,这是我挟恩图报的机会。
这是唯一的机会。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光了所有迟疑。什么伤,什么礼数,什么他是谁,全都顾不上了。
我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腰侧的旧伤狠狠一抽。我踉跄了一下,没管,径直走到他面前。
然后,噗通一声,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心惊。
我抬头,眼睛死死盯住他。
崔琰显然没料到这个。那始终平静无波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和怔忪。
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着了。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干。
我没等他问,抬起手就开始比划。手指因为激动和积压太久的情绪而颤抖,但我比划得飞快,用力:
仵作宋河,冤死!县衙和乡绅勾结!害命!我告状!没人理!很多年!我要公道!翻案!报仇!
帮我!只有你能!这是我唯一要的!
崔琰彻底懵了。
他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眼睛里,此刻露出了罕见的茫然,甚至有一丝……被无视和冒犯后的无措。
我根本顾不上他的反应,仇恨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无法合拢。我跪在地上,手势混乱而激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模样必定狼狈不堪,甚至有些可怖。
他看着我,看我因激动和旧伤疼痛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我还跪在地上的姿态,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下意识伸手,却又被钉在了原地。
他没扶我。
甚至忽然转过身,脚步甚至有些凌乱地走向旁边的书案,手掌啪地一声撑在光滑的桌面上,他的背影居然倾斜几分,肩膀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机会稍纵即逝。我挣扎着爬起来,扑到包袱边,颤抖着掏出那沓藏得最深的、泛黄起毛的,一遍又一遍写下的讼状。
又跌撞着回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按在案上的那只手里。
他手指触到那粗糙冰凉的纸页,一颤,像被烫到。他低头,目光落在那些歪扭却惨烈的字句上,快速又潦草地地翻阅。
越翻,眉头拧得越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越来越深的震动和……失落。
是的,失落。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眼中的茫然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审视,以及一层薄薄的骄傲被挫伤的冷意。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疏远。
他将那沓纸轻轻放在书案上,仿佛那是什么棘手又不得不处理的公务。
“此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依旧激动未平的脸,“等我有空再议。”
他说完,没再看我,也没等任何回应。
径直转身,朝门外走去。
行至门边,他伸手掀帘。
帘子掀起的刹那,外头更亮些的光涌进来,将他半边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尊将行未行的玉雕,孤高清冷,与这斗室的昏暗、与我,泾渭分明。
他的指尖在粗糙的门框上似有若无地停留了一瞬,快得像错觉。
然后,帘落,人逝。
我瘫坐在地上,怀里空了,那点凭着一口气烧起来的炽热,瞬间被抽干,只剩下浑身冰凉的疼痛和茫然。
他没答第11章他们不敢再把你埋回黑地里了
过了近半个月,崔琰没再来。
院子里的槐树却不管这些,原先星星点点的嫩芽,不知不觉已连成一片沉沉的浓荫,风一过,哗啦啦地响,春更深了。
我仍睡在他那张宽阔冰冷的床上,盖着带着冷香的锦被。
碧珠日日进来收拾,添水,换药,却不让我回自己厢房。
我以为,他那晚的沉默和冷下去的背脊,就是这件事的结局了。像很多次那样,贵人随口一问,风一吹就散了。
忽然来了两个面生的妇人,年纪稍长,碧珠领她们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娘子,郎君吩咐,让您把当年宋老爹的事,还有您比划的那些「手势」,仔细教给这两位嬷嬷。她们懂哑语,也懂规矩。”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被钝器撞了一下。
耳朵里嗡嗡响,碧珠后面的话都模糊了。我只看见那两个妇人对我微微颔首。
他真的……在做了?
不是敷衍?不是被我那晚的疯魔样子吓到后的权宜之计?
心口那里,猛地一抽,紧接着,一股滚烫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冲上来,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变得冰凉,指尖却在发麻,微微颤抖。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像堵着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又热又胀。
碧珠担忧地看着我:“娘子?”
我猛地转身,从枕头下摸出那沓被我反复抚摸、几乎要烂掉的旧纸。纸页粗糙的边缘刮过指腹,那熟悉的触感让我一个激灵,真实感才如同冰冷的潮水,哗啦一下漫上来,淹没了最初的眩晕。
是真的。
他派人来了。懂哑语的、懂规矩的人。
他不是说说而已。
我抱着那沓纸,转过身,看着两位静静等待的嬷嬷。眼眶酸了,热辣辣的,有什么东西拼命往上涌。我死死咬住下唇内侧,才把那阵突如其来的、几乎要让我崩溃的哽咽压回去。
不能哭。
宋爹的冤屈,不是用眼泪洗的。
得用血,用证据,用刀子一样锋利的字句,一笔一划,刻进官府的卷宗里。
这些字句,在我心里盘过千遍万遍了。从宋老爹脖颈被拧断的那天起,这些字就像烙铁,每晚在我骨头里烫一遍。吴坤,吴俊,秀姑……我不需要想,它们自己就从笔尖流出来,一行行,一列列。
“一、元和七年,洛水县民女李秀姑被害案。真凶:洛水县尉吴坤之子吴俊。替罪:已故仵作宋河。现有疑点如下……关键人证可寻:秀姑之母王氏,现居……狱卒张三,好酒,可于……”
我从未把它们写在任何一张可能被发现的纸上。那是找死。
但今天,我写了。写得详尽,条分缕析,像一个真正的仵作在呈交最终的格目,我赌上我的性命,赌上我全部的关于公道的想象。
那两位嬷嬷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不懂就问,用笔写下来问我。她们看我的眼神,没有怜悯,也没有轻视,像在看一件需要弄清楚的公务。
我们耗在那些血泪模糊的细节里,整整一天。窗外槐树的影子,在宣纸上由长变短,再由短拉长。
傍晚,夕阳斜穿窗棂,落在堆积的纸页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嬷嬷正示意我解释其中一处关节。
一片影子,无声无息地落了过来,罩住了那页纸。
我抬头。
崔琰不知何时进来了,就站在嬷嬷身后,目光垂落,正落在那密密麻麻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眉梢极其细微地向上抬了一下。
嬷嬷们慌忙起身行礼,他略一颔首,便在她们让出的位置坐下,正对着我。
他没看我,伸手拾起了那页纸。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捏着那粗糙泛黄的纸页,有种突兀的整洁感。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看得很慢,直到停在「吴坤」二字上。
指节在那名字上轻轻一叩。
然后,他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像冰片落在玉盘上。
“有意思。”他说,听不出是赞是讽。
他拾起纸,指节在「吴坤」二字上轻轻一叩,竟低笑了一声:“这条袁家的瘸皮犬……我南下,正缺个由头敲打他家。你这案子若坐得实,拿来用用,倒也趁手。”
趁手。
像说一件兵器,或一枚棋子。
他将纸页轻轻放回案上,身体向后微靠,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将我从头到脚缓慢地、仔细地又看了一遍。
“我遣人去办。”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决定事务后的平淡,“快则旬日,慢则月余。此事既由我经手——”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我的眼睛,“你便随我一起南下。亲眼看着,也好。”
动身那天,我才知道什么叫「排场」。
不是我想象中的一辆马车。是整整一队车马仪仗,持戟的卫兵,肃穆的属官。崔琰坐在最前面那辆宽大平稳的马车里,而我,被他指了碧珠看着,坐在后面一辆青布小车里。
碧珠悄悄告诉我,这是“崔郎君体恤,让娘子坐的安车”,比寻常仆役的车好得多。
我无心看车外风景,手里紧紧攥着布包,里面是几片当年他验尸记录的残纸,还有我凭记忆画的现场草图。布包边缘,被我手上的汗浸得发暗。
我们没直接去县衙。
崔琰先去了州治所在的郡城,见了刺史。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看到刺史府中门大开,恭敬异常。
隔了一天,一纸盖着州刺史和崔琰联合印信的「巡按察访」公文发往洛水县——不是查吴坤,是查吏治民情,吴坤只是其中之一。
马车走了很久,进了城后,没去驿馆,住进了一个叫学舍的地方,清静,没什么人来。
第二天,县衙来了人。县令、县丞,还有个穿着体面、但脸色发白的中年人,碧珠小声说,那就是吴坤。
她还指着吴坤一旁脸上灰白的男子:“这就是他的儿子,吴俊。”
我被领到一旁设了帘子的位置,能看见外面,外面不太看得清我,碧珠和一位懂手势的嬷嬷陪着我。
崔琰坐在主位,换了身更正式的深色袍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提宋老爹,先让人把秀姑的旧卷宗抬上来,一页页问。
叫上来的人——书吏、老仵作、秀姑那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婶娘,个个筛糠似的,问得细,抠得紧。
问到关键处,吴坤额头冒汗,几次想插话,被崔琰冷冷一眼扫过去,便噤了声。
等这些零碎骨头都嚼完了,崔琰才像忽然想起似的,语气闲闲的:“本官听闻,当年首告秀姑一案另有隐情的仵作宋河,于案发后不久,亦死于非命?”
县令连忙道:“确有此事!不过经查,乃是意外失足落井……”
“落井?”崔琰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那是我之前写画的东西,由嬷嬷们整理的,他轻轻放在案上,“本官怎么听说,是颈骨断裂而亡?且时间蹊跷,正在他坚持要上报秀姑颈有扼痕之后?”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县令,声音还是平的,“你说,这井沿……还挺会挑时候?”
县令和吴坤的脸,一下子白了。
县守的声音在赔笑:“……崔公明鉴,并非下官推诿,只是宋河一案,已过五载,按《律令》,狱案既决,逾三载不得复谳,恐怕尸骨早寒,证据湮灭,按律……实难重启啊。何况,宋河一介贱役,其死因当年亦有定论……”
这话正戳在我心窝子里,他甚至拿出律法压人,我原本没抱多少指望,只是崔琰那日轻飘飘一句“顺手办了”,我才豁出脸面求着跟来。
崔琰的声音不高,听不清具体,但那股子冷意,隔着一道门都能感觉到。
没过多久,县守的声音尖起来,“崔公!崔公容禀!下官、下官实在不知那宋河竟与您有旧!若是早知……”
崔琰好像说了句什么。
外面瞬间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县守的声音又响起,打着颤:“是,是……下官明白,明白!既有苦主伸冤,崔公又亲自垂询……此案、此案自当重查!以正视听,以安……以安民心!”
我坐在里间,手心里全是汗。
“与您有旧”。
他们以为崔琰是宋老爹的故人。
案子,真的能重查了,就因为他的一句话。
不,甚至不是一句话,是他坐在那里,就够了。
连律法都压不住。
“去,把宋河的尸骨起出来。”
崔琰吩咐,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地上,“本官要亲自勘验。”
起棺那天,天气阴沉。在城外义庄的空地上。
宋老爹的坟很偏,是个薄土小丘,连块像样的木头牌子都没有。棺材起出来,木头都快烂了。
打开,里面只剩一副骸骨,和一些破布碎片。
衙门带来的仵作上前准备验看。
我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到崔琰面前,跪下,比划:我要验。
懂手势的嬷嬷连忙上前翻译。
县守等人目瞪口呆,看看我,又看看崔琰。他们好像认出我了,眼神像见了鬼。
崔琰看了看那副骸骨,又看了看我身上干净的旧布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立刻答应。
我再次比划,指向骸骨的脖颈位置,然后做了一个非常用力拧转的动作,我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片刻,对旁边的随从点了点头。
随从拿来一套粗布围裙和手套,递给我。很干净,但显然是给男人用的,很大。我套上,挽起袖子,走到棺木边。
土腥味,还有一种陈年的、枯寂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只剩一副骸骨。很干净,摆得也齐整,但看着很小,很轻,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我有点认不出这是宋老爹了。他活着时,总佝偻着背,可肩膀宽厚,手很大,很有力。
现在,只剩这些安静的、灰白的骨头。
我弯下腰,目光落在颈骨那里。手指伸过去,触到一片冰凉。
我轻轻地、极小心地托起那块环椎,下面就是第三节颈椎,指腹能摸到那里不自然的错位,一道细微的不规则裂痕,藏在骨节的接缝处。我太熟悉了,宋老爹教过我,他自己的书里也画过。
爹,我心里叫了一声,我摸到了。
他们拧断你脖子的地方,我摸到了。
你别怕。我的手指很稳,你看,天是亮的,虽然阴着,可确实是白天。
好多人都看着,他们不敢再把你埋回黑地里了。
我托着那片骨头,好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个角度。然后,我另一只手,极轻地扶住了头骨的下颌处,抬起头,看向那位衙门仵作,指了指位置。
他忙不迭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骨头。
看了半晌,他肩膀一塌,脸色变了,对着上首一揖到地:“……启禀崔公、明府,此骨……此颈椎断裂,茬口尖利,走向斜冲,实乃、实乃遭巨力骤然拧折所致,与高处坠跌的挫伤……迥然不同。”
「不同」二字,他说得又轻又颤。
我喉头猛地一哽,眼底那片忍了许久的滚烫,终于啪嗒一声,直直砸在手背托着的白骨上。
爹,这些年,你一个人躺在黑黢黢的地下,很冷吧?也没人跟你说说话。
现在好了,我都记着,我都说出来。
我退开几步,摘下脏手套,早有仆役端来清水让我净手。
洗手的时候,眼角瞥见崔琰,他原本微微侧着头,像面对秽物时近乎本能的避忌。但此刻我发现,他的目光不知何时慢慢转了过来,落在了我身上。
他的目光,沉甸甸的,落在我犹带水渍的手指上,落在我湿了一片的袖口上,最后,定在我低垂的、却挺直的脖颈上。
那目光里没有嫌恶,也没有他平日里那种品玩物件似的兴味。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审视的静默。
洗好手,碧珠引我走到旁边新设的一张矮案前,铺了纸,磨了墨,还有一个衙门的小吏坐在旁边,桌上摊着空白的尸格。
我跪坐下来,背挺得笔直,我没有官府的仵作格目文书,也没有画押的资格。
但崔琰给了我这张纸,这支笔。
我拿起笔,蘸饱了墨。
第一笔落下,写的是“民女宋氏”。我只能用这个身份。
然后,我写:“所见:宋河骸骨,第三节颈椎断裂,裂口斜刺,骨茬参差。此为生前遭巨力拧折之象,与坠跌致伤之平整断裂不同。”
我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重。
旁边那小吏,对照着我的描述,在正式的尸格上疾书,填上伤痕位置、形状、推断死因,最后在验状一栏,誊抄上我的结论。
我接着写诉状,“所忆:永平五年冬,宋河验秀姑尸归,言:‘此女颈有扼痕,非溺毙。’当夜,吴县尉遣人召之,未归。次日,发现死于废井,报称失足。其时,民女年幼,未能深究。今骸骨为证,宋河之死,实为灭口。”
我眼前又看见那个夏天,宋老爹揣着验尸记录出门时的背影,还有后来从井里捞上来时,他奇怪角度歪折的脖颈。
我吸了口气,继续写:“所求:恳请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为含冤者昭雪,使不法者伏诛。民女宋氏,甘为此证,绝无虚言。”
最后一个字写完,我放下笔,手腕有些酸,心口却像搬开了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
写完,我搁下笔,将那张纸双手捧起。
崔琰的随从接过,呈了上去。
他接过,看得很仔细,目光一行行扫过我那歪扭的字迹。看完,他没说话,只是将供纸轻轻放在了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转向面无人色的县守和吴坤父子。
“人证,物证,尸格,诉状,俱在。”他声音很冷,带着重压,“吴坤,吴俊,你们父子,可认罪第12章赢了,却好像没赢
吴坤顿时瘫倒在地。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脖子上青筋暴突,冲着堂上端坐的崔琰吼道:“崔琰!崔伯瑶!你别得意!我……我可是汝南袁公门下的人!你敢动我,便是打袁公的脸!你掂量掂量后果!”
他吼得声嘶力竭,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却控制不住地带着颤。
堂上那些原本就吓得够呛的地方官吏,听到「汝南袁公」四个字,更是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这是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鬼沾上就是灰飞烟灭。
崔琰坐在那儿,听了这话,极慢地撩起眼皮。
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是笑,倒像是……听到什么极其无聊又碍事的东西。
“袁隗的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玉石相击般的冷脆,“一条看家护院的狗,也配提主家?”
他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线。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不知怎的,让我觉得堂上的气压都低了。他明明还坐着,却好像一下子逼近了许多,阴影压过来。
“莫说是你,”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吴坤父子,像扫过一块脏了的抹布,“便是你的主子站在这儿,我要动的人,他也保不住。”
吴坤张着嘴,眼里的光,一下子全灰了。
忽然,那吴俊抬起头,眼睛像淬了毒的钩子,却不是扎向崔琰,而是我。
他脸上的肉抽搐着,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迸出一串嘶哑的尖叫:
“是你!是你这个哑巴贱蹄子!当年就该把你跟你那老不死的干爹一块弄死!扔乱葬岗喂野狗!你娘了个逼的,让你跑了!让你跑了啊——!”
他声音又尖又利,全是穷途末路的癫狂,唾沫星子喷出来,眼珠子血红。
“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该先日死你,再把你大卸八块!你个臭婊子养的哑巴货,也敢来害老子——!!”
他骂得极其污秽下流,周围衙役都听得皱眉。
我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
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些年东躲西藏的恐惧,宋老爹青灰色的脸,这些年梦里反复的血腥……所有被压抑的恨意,被这泼天的辱骂和恶毒的回忆,彻底点燃了。
我不是怒。是恨。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要把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的滔天恨意。
我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他欺辱秀姑、害死宋老爹时那副畜生模样。
是他!就是这个人!
我喉咙里发出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的嗬嗬声,眼睛死死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撕了他!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我不是跑过去的,几乎是手脚并用撞过去的。
旁边的衙役下意识想拦,却被我那股不要命的疯劲撞得一歪。我扑到吴俊跟前,他正被两个差役按着,见我扑来,吓得往后缩,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
崔琰坐在那里,没动。
他甚至没有出声制止。
我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脸狠狠挠下去!
“啊——!我的眼!”吴俊惨叫,脸上瞬间多了几道血痕。
我还不解恨,另一只手握成拳,没头没脑地朝他身上砸!砸他的肩膀,他的胸口!
按住他的衙役手上加了力,将他死死压在地上,却也没完全阻止他徒劳的扭动和嚎叫。
场面混乱。我的拳头,吴俊的惨叫怒骂,吴坤的嚎叫,衙役们的低喝……混成一团。
我打红了眼,头发散了,呼吸粗重,只知道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腰上的旧伤被牵扯得剧痛,却让我更加疯狂。
直到——
那吴俊被打得急了,也彻底疯了。他脸上血糊一片,眼中凶光毕露,竟不知哪来的蛮力,狂吼一声,猛地挣开了右侧衙役的束缚。
他那只获得自由的手,五指成爪,带着同归于尽的狠毒,直直朝着我的脖子掐来!嘴里嘶吼:“我掐死你个哑巴贱货——!”
这一下变起突然,旁边的衙役大惊失色。
“还……还愣着干什么!快!快拉开!拉开呀!”
县守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地嘶吼起来,自己也顾不得体统,连滚爬爬地往前冲了几步,却又不敢真的靠近那片混乱,只挥舞着手臂,对着堂下的皂隶们咆哮:“按住!给我死死按住那狂徒!别让他伤了……伤了人!”
一道身影,闪到我身前。
是崔琰。
我不知道他怎么从椅上起身、怎么越过几步的距离。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经挡在了我和吴俊之间。
他没有去格挡吴俊的手。
而是直接抬起右腿,照着吴俊那只凶狠抓来的手臂,狠狠一脚踹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吴俊杀猪般的惨嚎。
他那条手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下去,人也被这股巨力踹得向后倒飞,重重撞在堂柱上,瘫软下去,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他踹完那一脚,身形甚至没有太大的晃动。
他的背挡在我前面,官袍的料子挺括,绷出的肩膀很宽,遮住了我全部的视线。
然后,他转过了身。
他眼底又黑又沉,看不到底。呼吸似乎比平时重了一丝,胸口官服的起伏,也略微明显了一点。
他看着我。
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扫过我散乱的头发,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回我眼睛。
我浑身发抖,头发也全乱了,模样如同疯妇。
他看着这样的我,眼神里的煞气未消,却又极其复杂地沉了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用掌心,牢牢握住了我那只刚刚疯狂捶打、此刻仍在不住颤抖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凉,力道却极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可这疼痛像一根钉子,将我从疯狂的边缘猛地钉回现实。
他松开我的腕子,可手并没有移走,一根食指,屈起指节,朝我脸颊伸过来。
我下意识想往后缩,后背却抵住了不知哪个衙役的胳膊,动弹不得。
那冰凉的、带着薄茧的骨节,就这么又重又糙地,蹭过我脸颊靠近耳朵的一块皮肤。
力道不小,蹭得我皮肤火辣辣地疼。
他在擦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蹭完,他收回手。我瞥见他屈起的那节指骨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黏稠的东西——是吴俊的血。
他不再看我,转向旁边跪了一地、抖得像秋风里叶子的县官们。
“押下去。”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可字字砸在地上,都像结了冰,“袁家的人若来问——”
他停住,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县守灰败的脸。
“就告诉他们:我崔伯瑶,替袁公,清理门户。”
说完,他转身就走。
袍角带起的风,扑在我脸上,还是那股冷冽的雪松墨香,可此刻闻着,却让我从骨头缝里冒寒气。
我腿一软,差点站不住。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指节蹭过的地方。
皮肤还在隐隐发烫。
那感觉,不像擦。
像烙。
崔琰没在这里最终宣判。
他下令,将一干人犯、证物、连同我这纸诉状,全部带回县衙正堂。
县守惊堂木拍得山响,却不时偷眼去看一旁端坐的崔琰,吴坤父子跪在堂下,抖如筛糠。
崔琰没怎么开口,但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块沉铁,压得整个大堂透不过气。
不知是不是有九族担保,吴俊很快就招了,不止是害死宋老爹,连当年如何威逼老仵作改口供,如何贿赂书吏,如何将秀姑一案强定为失足落水,都倒了个干净。他说得又快又急,涕泪横流,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赎罪。
每招一件,堂外围观的人群就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夹杂着低低的骂声。
吴俊被判了斩立决。吴坤削籍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当年涉案的书吏、差役,各有杖刑、徒刑。
县令当堂宣布,宋河“忠直尽职,反遭奸人所害,今沉冤得雪,特予旌表,以慰亡魂”。
忠直尽职。
旌表。
我站在崔琰身旁,听着这些词,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片空茫的凉。
宋老爹的骨头,还在城外义庄等着重新下葬。这些词,能暖了他的骨头吗?
退堂时,人潮涌动,许多人脸上带着一种看完了大戏的酣畅。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那姓吴的也有今天!”
“啧,你瞧见没?最后画押时那手抖的,筛糠似的!”
“报应!这就叫现世报!”
我低着头往外走,耳边的声浪热烘烘地扑过来。
三个挽着菜篮的妇人,擦着我身边挤过去,“……那宋仵作也是运气,竟能劳动这般天大的贵人替他翻案……”
“谁说不是?要不是贵人路过,谁记得他一个摸死人的晦气行当?烂在井里也就烂了。”
她们眼睛不住地往堂上瞟,声音压得低,笑意却藏不住:
“哎,你瞧见那位主审的崔郎君没?我的天爷……那相貌气度……”
“瞧见了瞧见了!刚才他放下茶盏那一下,我的妈呀,那手指头,玉雕的似的!”
“岂止是相貌?你听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冰珠子掉进玉盘里,听得人心里……啧啧。”
“早听说崔氏玉郎,什么……朗朗……如日月入怀!今日堂上一见……何止!简直……简直……”她搜肠刮肚,找不到词,最后憋出一句,“这趟没白来,死了都值!”
“也不知定亲了没有……”
“呸!做你的春秋大梦!那是你能想的?”
她们晃晃悠悠,从我脚背上踩过去。
没人提起秀姑。
那个被吴俊拖进高粱地又扔进水沟,在卷宗上只占了半页纸的姑娘。今天,她的冤屈,只是在历数吴坤罪状时,被师爷用干巴巴的官腔,“一、奸污民女,致毙人命”一句带过。
宋老爹的冤,因为崔琰的故人之名,得雪了。
可秀姑的冤呢?她是谁的故人?
我跟着人流往外走,崔琰的马车停在最前面,他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说话,阳光照在他锦袍上,衬得他整个人亮堂堂的像神仙。
他侧头,似乎在听县令说着什么,神色淡然,偶尔颔首,县令的腰便又弯下去一分。
我终于实实在在地看明白了:崔琰的权柄,是真的。
重见天日的旧案、俯首帖耳的县令、顷刻破家的乡绅……原来都只在他一念之间,一句之间。
我想起宋老爹冰冷的尸体,想起自己这些年每个午夜梦回的恨意,想起陈望看着我的充满歉意的沉重眼神……那么多年,那么重的执念,压得我脊背都要弯了。
原来,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它轻得像一片羽毛,只需要人家顺手一吹,就解决了。
坐上马车,车厢里还残留着崔琰身上那股清冷的熏香,和我们这些从土里、从尸骨边带进来的气味,格格不入。
碧珠替我放下车帘,挨着我坐下,掸了掸裙角并不存在的灰,“衙门批了二两抚恤银,够给宋老爹换块像样的碑了。”
我实在没忍住,比划:“秀姑的家人呢?今日没见。”
她正低头理着腰间绦带,闻言,指尖停了停,抬起脸时眼里有些茫然:“案子是并着审的呀,吴俊抵命便是了。至于她家……”
她轻轻摇头,“许是早年逃荒散了,许是……女儿死得不体面,本就羞于提起罢。”
绦带理好了,她语气松快了些:“横竖她如今也算沾光,得了个明白。”
我袖中那份平反文书突然有些硌手,方才堂上朱笔勾决的痛快,此刻像浸了井水,一点点凉下去。
那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姑娘,她才是这一切的源头。她的命,她的冤,在这堂皇的审判里,好像只是顺带被提及一笔来证明吴家父子有多恶。没有人为她专门说一句话。她的坟,可能早就平了,没人记得。
崔琰做到了他答应的事,甚至做得更漂亮,更张扬。他给了我公道,也向所有人展示了权力和公道,可这公道像一碗水,端到我面前时,我才发现,它照见的,是更多沉在井底永远照不到阳光的冤魂。
车外市声依旧,一个村姑的生死,不过是贵人车轿路过时,帘内两句闲话,车轮滚过去,便没了。
我靠着车壁,疲惫如山般压下来。
赢了,却又好像没赢。
哭了,却不知为谁而第13章“你这辈子,打算怎么还。”
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我抱紧了胳膊,指尖掐进皮肉里,想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脑子里猛地跳出一个念头,像黑暗里唯一一点微弱的、暖黄色的光:
小满!柳婶儿!
她们没来。这么大事,她们怎么没来?
心里滑过一丝不安,像水底的影子,很快就被那快要漫出来的狂喜冲散了。
许是没得到信儿?许是怕人多?我得去告诉她们!亲口告诉她们!
对,去找她们!去找小满一家!
她们会懂。会和我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把这压在心口多年的浊气,狠狠地吐出来。
她们是活生生的,是暖的。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见了春雨,疯长起来,瞬间填满了胸口的空洞。
我急得不行,扯了扯身旁碧珠的袖子,飞快地比划:我要去城西巷子,找小满,现在就去!
碧珠看懂了,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低声道:“娘子稍候,我得去禀过郎君。”
她指指那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堆。
我点头,心却悬着。眼睛紧紧跟着碧珠挤进人群。
她个子小,费了点劲才凑到崔琰身边,我看到他侧过脸,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准确无误地投向了我这辆小车。
帘子被我掀开一角,他的目光便与我撞个正着。
隔着一段距离,人声嘈杂,我看不清他眼底情绪,只看见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我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回头,对身旁一个身着深色劲装、腰佩短刃的随从简短吩咐了一句。
碧珠很快回来了,掀帘上车:“公子准了。速去速回,路上当心。”
我高兴的点头,当下便由碧珠陪着,另有两个沉默的护卫跟着,乘车往记忆中的方向去。
我怀里抱着个小包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面,心里头揣着股难得的、轻飘飘的暖意,甚至有点近乡情怯的紧张。
包袱里是我仔细挑出来的东西:宫里方子的白玉膏,香得醉人的蔷薇露,还有几盒颜色极正的口脂。小满从小爱俏,总说等有钱了要买盒胭脂。
我记得她羡慕地看着货郎担子上红头绳的眼神,记得她总爱撩起我额前厚重的刘海,小声说:“冬儿姐,你把疤遮好,其实挺好看的。”
她爱美,却从来只有清水洗脸,顶多用烧火的草木灰滤水擦擦。
我要把这些胭脂全都给她。
我想象着见到她们的情景。柳婶儿一定还是那样,先是一惊,然后拉着我的手,嘴里噼里啪啦地问长问短,柳叔在一旁笑着看我们。小满呢?肯定眼睛亮亮地围着我转,好奇地看我带来的东西。我要告诉她们,宋老爹的案子,平反了!那些坏人,快要得到报应了!我还要谢谢她们,当年若不是她们……
想到这儿,我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翘。
好像告诉她们了,这好起来的日子,才算是真的开始了。
可越是靠近,心越是不安。当年离开时,那里虽破败,总还有些活气。如今马车驶过,沿途所见,却比记忆中更显荒凉。许多熟悉的房屋塌了,田垄荒芜,行人稀少,个个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但这些全都被我忽略了。
我只想着,快到了,就快到了。
穿过这条街,拐进那条巷子,就是小满家低矮的院门。
我要用力拍门,我要看到小满惊喜的脸。
我要把怀里崔琰给的那些金贵膏药、香喷喷的口脂,全都塞给她。她一定喜欢。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枯了半边。我凭着记忆,找到柳婶儿家原先的位置。
门扉紧闭,漆皮剥落得厉害,门环上锈迹斑斑,结着蛛网。隔壁倒是有人住,一个老妪正佝偻着背在门口晒些干菜。
我上前,碧珠替我开口询问:“婆婆,请问这家柳姓人家,如今可还住在此处?”
老妪抬起浑浊的眼,打量我们一行人,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摇了摇头,哑着嗓子:“柳家?早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了?是……搬走了?”碧珠又问。
“搬?”老妪扯了扯嘴角,“两年前就死绝了。”
死绝了?
我浑身发冷,示意碧珠再问。
老妪似乎难得有外人打听旧事,话匣子开了,絮絮叨叨,“先是柳家那闺女,小满,多好的姑娘……唉,命苦。前年秋天,在河边洗衣,叫路过的几个溃兵……给糟蹋了。”
我手指猛地攥紧。
“拖回来时,人就不行了。没两天,婆家那边托人带话,说是……说是姑娘不清白了,亲事作罢。”
老妪叹了口气,“柳家那小子,叫虎子的,当时就红了眼,拎着柴刀要去找那些兵痞拼命,被他爹死死抱住。可这事……没完。”
“小满那丫头,性子烈啊。躺了几天,能下地了,趁家里人不注意,夜里……一根绳子,吊死在她弟弟屋门口了。”
老妪声音低下去,“临死前,好像还给她弟弟留了话,说‘姐脏了,不能连累你娶不上媳妇’……”
我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碧珠悄悄扶住了我的胳膊。
“虎子看见姐姐的尸首,当场就疯了,嗷嗷叫着冲出去,真给他找着一个当初的兵痞,乱刀砍死了……自己也被闻讯赶来的官兵,当场……打死了。”
老妪抹了抹眼角,不知是灰还是泪,“柳家两口子,一夜之间,闺女没了,儿子也没了。柳家男人吐了血,没熬过冬天。柳婶儿……唉,疯了,整天在巷子里游荡,见人就问‘看见我家小满和虎子没’,后来……也不知走到哪儿去了,兴许……冻死饿死在哪处野地了吧。”
老妪说完,摆了摆手,不再看我们,继续低头摆弄她的干菜,嘴里喃喃:“这世道……吃人啊……没活路……”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明明是春天,巷子里的穿堂风暖洋洋的的,却吹得我遍体生寒。
小满,秀姑……还有曾经差点遭遇同样命运的我。
腿一软,这次碧珠没扶住,我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包袱散开,膏子盒子滚出来,摔在地上,裂了条缝,里面乳白的膏体溢出来,混入尘土。
碧竹和护卫慌忙来搀我。我被他们半扶半抱,整个人一滑,又瘫坐下去。骨头缝里的力气被抽干了,撑不住。
眼前的东西在晃。地上,那盒白玉膏裂了道口子,乳白的东西正从里面慢吞吞地爬出来,钻进黑泥里。蔷薇露倒了,红的,淌了一滩,颜色扎眼。
我手抖得厉害,伸出去,指尖碰到那摊又凉又腻的东西。抓不住,我就用手掌去刮,想把那白的从泥里刮出来,捧回盒子里。刮一下,更脏了,泥和膏混成一团,糊在掌心。
“娘子!快起来!这脏了,不能要了!咱们回去,有新的,更好的!”碧珠的声音带着哭腔,像隔了层水,听不真切。她来拽我胳膊。
她和侍卫搀半架地将我扶起来。
怀里的脏盒子被碧珠轻轻地掰开手指拿走了。我没再抢,手指松开,掌心朝上,摊着那团干涸的污渍。
侍卫低声说了句“冒犯”,示意碧珠扶稳,他弯腰,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被放进马车时,我甚至自己挪动了一下,找了个靠垫倚着。坐姿端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搓着掌心的污渍,那块皮肤被搓得通红。
碧珠跟着坐进来,眼睛红肿,担忧地觑着我,小心翼翼用湿帕子想替我擦手。我没抗拒,任由她擦拭。
一路无话。
马车回到暂居的府邸时,天色已近黄昏。
碧珠扶我下车,我脚步平稳,甚至还记得对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事。她轻轻松了口气,眼圈却更红了。
穿过前院,刚步入通往后园的回廊,就见她在月洞门边候着,见了我,快步迎上来,低声道:“娘子,郎君在水榭那边,像是……等您有一会了。”
我脚下没停,只微微颔首。
绕过回廊,尽头临水的小榭浸在斜阳里。他果然在那儿。
他衣裳已经换了新的。料子在光下泛着极润的暗纹,手里捏着把细骨撒金扇,没打开,只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朱红栏杆。
池子里几尾肥锦鲤,聚在他投食的影子底下,吧嗒着嘴。
他听见我脚步,没回头,扇子停了停。
水榭旁的院墙根,不知是谁何时种下,或是野生的,一蓬忍冬藤长得泼辣,几乎爬满了半面园圃。
春日里,它不开那常见的金银对花,只是密密地生着浓绿厚实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绿得发乌,沉甸甸的。
他听见我脚步声,指尖点在栏杆上的动作,停了一停。没回头。
我走到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见过朋友了?”他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目光也依旧看着水面。
我点点头。
他似乎也没期待更多回答,便不说话了。
我嗅到了他身上那股惯常的冷香里,混进了一丝极淡的、甜润的花气,像是刚在什么盛开的花树底下站过。
他没看我,侧着身,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旁边柱子上新挂的一块木牌子。牌子上的字,我认得几个,是吴坤案子的编号。
“吴坤的判词,今早递进刑部了。”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扇骨敲木牌的节奏没停,嗒,嗒,嗒。
“袁家在豫州那几处庄子,过两日,也该清点干净了。”
他说完,目光终于从水面移开,先是虚虚地落在那片浓绿的忍冬藤上,停留了一瞬。
嘴角那,好像极细微地绷了一下,又松开了,没变成笑,倒像是被什么光线晃了一下眼。
我没动,也没出声。
心里明白,他这是在告诉我:事办妥了,办得漂亮,还捎带手打了对头。
像是猎户打了头大鹿,把鹿角最漂亮那茬砍下来,摆在自家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我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弯腰,给他行了个最郑重的礼。腰弯得比平时深,停得比平时久。
然后直起身,抬起手,很慢,很清楚地比划:
多谢。宋老爹能闭眼了。
比划完,我就放下了手。
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不是不想感激,是那股感激太大了,沉在心底最底下,一时半会儿翻不上来。翻上来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累极了之后的空。
他敲着木牌的扇子,嗒一声,停住了。
我看着他。
他脸上那点先前隐约的、像是等着什么的神情,像潮水退得一样快,嘴角那点被光线晃出来的弧度,彻底没了。
池鱼吧嗒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不明白我怎么就说了这么一句,就没下文了。
廊下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身上那股甜丝丝的花气,固执地往人鼻子里钻。
风从水上来,吹动他新衣的广袖。他不动。
静了很久。久到一条锦鲤噗通跳了一下,溅起些水星子。
他忽然转回身,完全对着我。
脸上那点空茫收了起来,换上一副我也说不清的、有点闷、又有点别的什么的神情。
手里的扇子唰地合拢,握在掌心。
“你当这事,那么容易?”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软塌了一点,不像质问,倒像在自言自语。
“那几个经年的胥吏,嘴比蚌壳还紧。”他眼帘垂了垂,抬起眼,那目光像钩子,又像带着点水汽,湿漉漉地缠过来。
“刑部用印那晚更磨人。袁家那条老狗,扯着三公的虎皮,死活不松口。”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不痛快的事,“没法子,陪着那几个老棺材瓤子,灌了半宿的黄汤。喝得我……”
他话没说完,只极轻地啧了一声,抬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依旧完美、此刻却努力想摆出一点疲惫和不易的脸。看着他身上那身显然是新换的、带着刻意花香的衣裳。
心里那潭死水,微微动了一下。
我信他的话。那些酒宴应酬,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怕是比刀剑更难受。
他做这些,是为了宋爹的案子能办成,办得铁板钉钉,顺带打击袁家。这我知道。
可他现在这副样子,巴巴地把这些辛苦摆出来,说给我听,像是……在讨要什么。
不是讨要功劳,那东西他不在乎。他像是在讨要一点别的。一点更软和的东西。
比如,一点心疼?一点体谅?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可是崔琰。他想要什么没有?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手,比划得很慢,很认真:
“郎君,辛苦。酒伤身。”
我没法说更多。也说不出「我心疼」那样的话。这不合身份。
我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指尖微颤,最终还是落了下去,指指他刚才捏过的眉心,又指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记着。”
他的目光,随着我的手势移动。看到我指他眉心时,他睫毛极快地颤了一下。
他没说“知道就好”,也没再继续诉苦。
只是站在那里,又看了我片刻,然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忍冬叶子。
“忍冬,”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暮色泡得有些软,“是个好花。”
我心里莫名一紧。
他顿了顿,指尖捻碎了一粒鱼食,粉末簌簌落进水里。
“性甘,寒。归肺、心、胃经。能清热解毒,疏散风热。”
他像是在背书,语气平淡,很慢:“《本草》里说它……「凌冬不凋」。”
他说完,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没什么情绪,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我心里最后那层自欺欺人的纸。
“我之前给你的那盒忍冬花做的口脂,”他接着问,语气很寻常,“用了没有?”
我没比划。手心里开始冒汗。那盒精巧的、带着淡淡忍冬香气的口脂,已经碎在了小满家门口,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不是在问口脂。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从头浇到脚。
什么「王小禾」?什么「投亲的表妹」?崔弘日日跟在他身边,小禾姐的家世过往,他岂会不知?只要稍一对问,我这拙劣的谎言便无所遁形。
这一个多月他为我奔波查案,与各方周旋,我的底细,恐怕早在他掌中清晰如纹。
他一直没说破。
像一只耐心极好的猫,看着爪下的老鼠笨拙地伪装。
而我,竟还心存侥幸,以为能瞒天过海,以为报了仇就能悄悄离开。
太可笑了。这两个月,他陪我颠簸千里,替我翻案雪冤,看我如同看一场演到高潮的戏。
而我,却像个卑鄙的小偷,用着别人的名字,受着他天大的恩惠。
一股汹涌的愧疚,混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无处安放的感激,像滚烫的岩浆,从心底最深处喷涌出来,灼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他为我做了这么多。动用权势,千里奔波,劳心劳力,甚至……可能还为我做了些他原本不屑做的事。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连真实名字都没告诉他的、满口谎言的流民哑巴。
恐惧也紧随其后。他知道了,却不戳破。他在等什么?等我自投罗网?
但感激也是真切的。没有他,宋爹永无昭雪之日。这份情,重如山。
这三种情绪在我胸腔里翻滚、撕扯,几乎要把我撑裂。
不能再骗下去了。
哪怕……哪怕揭开真相的下一刻,就是我的死期。
若我不死,我得走。
若我不走,我会死。
必须走。
我要去南边,我要去找陈望,我要去找小禾姐。
我需要……人的温乎气。
真的,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骂人的那种温乎气。需要灶膛里烧着的、噼啪作响的火苗气,需要粗瓷碗里冒着白气的、烫嘴的粥水气,需要夜晚挤在一处睡觉时,身边人呼吸带起的那点微弱的、潮湿的热气。
陈望有。小禾姐有。
哪怕他们也在颠沛,也在受苦,可他们身上,有那种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是个人的、滚烫的生气。
我默了很久。
不知何时,月光慢慢爬了上来,清清冷冷地照着他,也照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带着冰碴,割得喉咙生疼。我走到他面前,没有行礼,只是直直地站着,然后——
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为求他。是为赎罪。
膝盖砸在冰凉的石板上,声音很闷。
我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静静地看着我,没有意外,只有等待。
我抬起手。手指因为剧烈的情绪而无法抑制地颤抖,但我强迫自己,一下,一下,比划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晰,:
“我,不是王小禾。”
比划完这一句,我停顿了,胸口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震怒或讥讽,但他没有,只是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
我继续比划,眼泪毫无预征兆地冲上来,模糊了视线,但我没擦,任由它淌过脸颊,滴在石板上:
“我真名,叫忍冬。流民,哑巴。宋老爹,是我干爹。我救你,是意外。用小禾姐名帖,是迫不得已,为了告状。”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心口,再指向城外宋爹坟茔的方向,手势凌乱却用力:
“骗你,是罪。郎君大恩,替我报仇,我……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
最后,我双手合十,抵在额前,对他深深地伏下身子。
这是一个哑巴能做出的,最卑微、最彻底的谢罪与感谢的姿态。
我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石面,一动不动。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等待着他的判决。是雷霆之怒,一刀封喉?还是冰冷的驱逐?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忍冬藤的沙沙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
我听见极轻的衣料摩挲声。他走了过来,停在我面前。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我的上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被迫抬头,泪眼模糊中,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看着我满脸的泪痕,看着我一塌糊涂的狼狈,目光复杂得我完全看不懂。
他松开了扶我的手,从袖中掏出一块素白的丝帕,没有递给我,而是抬起手,用那帕子的一角,极其轻柔地,拭去了我下巴上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
动作温柔得让我浑身一颤,寒意却从脊椎骨窜上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月光更凉,更静:
“忍冬。”
他叫了我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我知道了。”
说完,他将那块沾了我泪水的帕子,轻轻塞进我的手里。
“今夜风大,回房去。”他转过身,不再看我,声音飘散在风里。
“好好想想,你「下辈子」之前,这辈子,打算怎么还第14章“言出必践”
这不对。
这不应该是他的反应。
我以为会看见厌恶,看见被欺骗的震怒,看见高高在上的讥诮,甚至看见杀意。
任何一种,都好。
那至少意味着,我和他之间,还是债主与骗子,是上位者与蝼蚁,是清晰而冰冷的关系。
可他没有。
他用一种近乎怜惜的动作,擦去了我的泪。
这比任何怒火都可怕。
像是猎手看着陷阱里终于不再挣扎的猎物,俯下身,好整以暇地,抚平它凌乱的毛发。
那块沾了我泪水的帕子,在我手里。
帕子还带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和我眼泪的温热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温度。
风卷着忍冬藤叶子哗哗响,刮得我脸上泪痕绷得发紧。
心里头有把火烧起来了——不是怕,是憋屈,是那种被兜头泼了冷水、却连个声响都发不出的憋屈。
他说「这辈子怎么还」。
好。那我就问个清楚。
我没等,抬脚就追了上去。他步子不疾不徐,就在前头廊下阴影边沿站着,月光只勾出半个挺直的轮廓。听见我脚步声,他微微侧过脸。
我停在他面前几步远,不再跪着,就挺直了脊梁站着,尽管腿还有些软。
他身量极高,影子拖得长长的,几乎要将我拢进去。夜风拂动他素白的衣摆,料子是顶好的,滑得像水,却透着股寒气。
他没开口,只拿眼瞧着我。
我抬起手,手指这回稳得很,一下一下比划:
“郎君问怎么还。请郎君给句明白话。”
“做完什么,才算还清?”
“做完,我是不是就能走?”
他完全转过身来。月光这下全照在他脸上了。
没有怒,也没有别的什么大动静,只是那双眼睛,沉沉的,像把我看进了骨头里。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此刻便走?”他声音不高,“吴家在此地盘踞两代,树大根深。袁氏的爪子,也未必收得干净。”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扫过,那视线如有实质,刮得人皮肉发紧。
“你一个哑女,无根无萍,此刻往南撞去,是嫌命长么?”
那话里的分量,我懂。南边的路,流民堆里的腥风血雨,我不是没见过。
怕吗?
怕的。骨头缝里都渗着后怕。可留在他身边,那种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一点点拖进深水里的感觉,比明刀明枪更让我恐惧。
我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谢郎君提点。南边的难处,我晓得。”
“但……还是求郎君,慈悲。”
“拨两个人,护我一程。只要送到……送到有活路的地界。”
“往后是生是死,我自己挣,绝不再……拖累郎君半分。”
最后几个手势,我做得很慢,「拖累」两个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比出来的。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干净、也最彻底的割舍。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离开的可能。
他脸上那点本就稀薄的温和,像被风吹散的烟,霎时没了。
他没言语,只盯着我瞧。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鼻梁挺直如削,唇线抿得紧,下颌绷出一道利落的弧。
他太美了,美得得近乎锋利,像供奉在祠堂里的玉像,美则美矣,却冰凉迫人,多看一眼都觉压抑。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深得让我心头发慌。那里头有些东西在翻涌,不是怒气,是别的……更复杂,也更让我难受的东西。
“你就这么……”他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气音,“急着要跟我撇清关系?”
我咬着牙,没比划。
他忽地扯了下嘴角:“我替你报了杀父之仇,这些时日,自问待你不薄。你便用一句「下辈子做牛做马」来搪塞我?”
他往前踏了半步。
距离陡然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沉郁的气息扑面而来。
月光下,他垂眼看我,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目光沉沉,像是要看清我每一寸细微的神情。
“忍冬,”他叫我的名字。
“我不信来世。来世的崔琰,不是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我,来世的忍冬,也不是你。我要那虚妄的来世,何用?”
他的话,像钝刀子割肉。我鼻尖一酸,强行压下去。
比划道:“那你……究竟想要我如何?”
手势做完,我顿了顿,指尖微微蜷起,才继续比出最后那几个字:除了……留在你身边。”
他半晌没动,只那双眼,黑沉沉地望过来,里头情绪翻涌,看不真切,却像有冰凉的触须,一点点缠上来。
良久,他才极轻地“呵”了一声,气息短促,近乎无声。
“好。”他吐字很慢,“你要走,我不拦。”
我心头那口气,还未松到一半,就听他紧接着道:“只是,南下千里,你一个哑女,无凭无倚,打算去何处?寻何人?”
我手指蜷了蜷。
这个问题,我没细想过,或者说,不敢细想。只凭着心里那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念想。
“……找小禾姐。”我比划,手势有些滞涩。
王小禾,这名字只是一想,心口就漫开一点温热的涩意。耳根也莫名有些发烫毕竟,我盗用过她的名帖骗了眼前人。
“王小禾?”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神情,“哦,崔弘的那个表亲。”
我点头,比划补充,“她……嫁了人,说是想去南边开脚店。”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思索,“吴郡、会稽一带,确有生机。只是……”
他顿了顿,“人生地不熟,两个无根无基的外乡人,想站稳脚跟,开起店面,谈何容易?地契、行会、官面上的打点、地方势力的眼线……哪一关是好过的?”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眼前闪过小禾姐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还有陈生的背影。
我总觉得,小禾姐跟他走,像一脚踏进了看不透的雾里。
我追上去,是想拉住她,是想帮她,是想告诉她,姐,别怕,还有我,我能干,我们一起,就算没有陈生,也能把日子过起来。
我们在门口系上红布条,等他陈望回来……那是我心里描摹过无数遍带着炊烟气的念想。
可他的话如同凉水兜头而下,我的手停在半空。
是啊,我都找不到她,能拿什么帮她?
他又向前半步,周身气息拢住了我,他身上清冽淡了些,多了几分柔润。像春夜的风,裹着花影,幽幽地往人身边凑。
月光下,他垂眸看我,睫毛长而密,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眼神幽深得不见底。
“不过,”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你若真想寻她,安稳地寻到她,安稳地……过后头的日子,倒也并非全无办法。”
我抬眼。
他目光不动,“颍川郑氏,在吴郡、会稽乃至岭南,皆有产业,耳目颇广。”
郑氏……我想起杨娘子提过,她嫡亲的姑祖母,便嫁入了颍川郑氏。
“我们前段时间在颍川,杨娘子正是住在东郡郑老夫人的府上。”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后日,郑府有一场家宴。郑老夫人做寿,南边几家与郑氏有旧的望族女眷,也会前来。”
他稍缓了语气,“杨娘子已替你备下了席位。她之意,是想将你引见给郑老夫人,以及……宴上那些南边来的夫人。你既决心南下,这便是机会。让她们认一认你的脸,知晓你是杨娘子看重的人。往后在南边,无论行走还是打听消息,多少能得些方便。”
他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我。
我从未听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语调甚至称得上恳切。
见我不语,他才又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敲在我心坎上:“王小禾既去了南边,总要落地生根。脚店营生,离不开当地的行会、铺保、官面上的眼线。郑家在南边经营数代,根基深厚。宴后,我可请托郑老夫人,或直接动用我的人情,让郑氏在南边的管事暗中查访。总比你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找寻要强。”
他的描述,像滚烫的钩子,直直扎进我心里最软、也是最痛的那块肉里。
我眼前甚至模糊地晃过那样的画面:南边某个湿暖的码头边,一间不大却干净的脚店,檐下或许真的能系上红布条。小禾姐在里面擦桌子,回头对我笑,脸上没有愁苦,只有汗水和踏实的光。我就在灶下,把火烧得旺旺的。
这画面太真了,真得我指尖都发起抖来,心口像被那虚幻的灶火烘着,一阵阵发紧发烫。
是啊,只要能找到小禾姐。只要找到她,我们俩,四只手,两副肩膀,就算从头再来,吃糠咽菜,总能挖出一条活路。我们流民堆里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我不要什么郑家的照拂,我只要小禾姐平安,只要我们能在一块儿,日子总能过下去,总能……过得有点人样。
可是……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逼自己清醒。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更沉的石头压下去。
他凭什么?
崔琰,他凭什么要帮我?费这心思,绕这么大圈子?
我抬起头,借着月光看他。他站在那里,连袍角都不曾乱一分,跟我这满身洗不净的泥腥气、连话都说不出的样子,隔着整条天河。
我不是他花园里精心栽培的名贵牡丹,我是他脚下泥地里偶然冒出来的一株野草,浑身泥泞,带着刺,不合时宜。
他看着我,大概就像看着一件新奇又肮脏的玩意儿,惊讶于这样卑贱的东西居然也能活着,居然还敢用那点可怜的刺扎他的手。
玩物。
这词烫得我心口一缩。
是了,大概就是一件新奇的玩物。他锦衣玉食惯了,见惯了温顺的猫儿狗儿,忽然见着我这样野的、哑的、还会瞪眼的,觉得新鲜。
他那些好意,不过是给玩物套上更精致的笼子,想看看我在里头怎么扑腾,怎么用那点可怜的力气撞得头破血流,或许更能逗他一笑。
等他腻了,这笼子随时能撤掉。而我寻小禾姐的指望,也就跟着碎了。
代价。我付不起的代价。
但我又能怎么办?自己南下,像没头苍蝇,找到小禾姐的机会……微乎其微。
他目光落在我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停了片刻。
“况且,”他声音缓下来,调子沉了些,“杨娘子待你如何,你心中有数。”
我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你若就此一走了之,连当面辞行都无,”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她心中该是何等滋味?临走前,她还特意说,过些时日要再来瞧你。”
杨娘子……
提到杨娘子,我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像被温水浸透了。病得昏沉时,是她亲手端来熬得糯糯的小米粥,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我,用柔软的帕子替我擦去嘴角的痕迹。
他向前略倾了身,月光被他挡去大半,阴影笼在我脸上。
他身上那股柔润的的气息,更近了。
“忍冬,”他又唤了一声,像埋怨一样,“做人,不能这般不讲情分。”
我低下头,手指抠进掌心。
对杨娘子和碧珠的愧疚,沉甸甸地压上来。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穿过藤蔓的细响,和我自己压在喉咙里的、细微的喘气声。
他忽然又向前踏了半步。
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我自己苍白失措的影子。他没有碰我,只是那样站着,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罩住。月光只勾勒出他绷紧的下颌线,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终于开口:“我做事,你难道还不明白?”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我若不想应你,此刻便可锁了这院门,何必与你在此多费唇舌?”
他目光锁住我,不容我有丝毫闪避,一字一句:“我既说了宴后送你走,言出必践,绝不食言。”
这最后八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
沉甸甸的,却奇异地……让我心口那团乱麻,松了一根线。
是了。他是崔琰。
是那个连眼皮都不必抬,就能让洛水县换了天的人。
他若执意要困住我,如同困住一只蝼蚁,一道命令,一扇锁住的门便是,何必在此与我多费唇舌,搬出杨娘子,搬出郑家,搬出南方的人脉?
他不屑的。
不屑于在这种事上骗我。就像天上的鹰,不必对地上的蝼蚁说谎。
或许……他说的,是真。
至少去见杨娘子,当面辞行,是该做的。
春夜的风吹得我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挣扎像钝刀,在骨头上慢慢磨。
我终于,极慢地,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