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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第15章“被人仔细疼惜着,不好么?”

马车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停了。 掀开车帘,熟悉的景致撞进眼里——是东郡那处宅院。 我又回到了这里。 上次离开时,是崔琰连夜带我西去洛水。如今只过了一个月,绕了一大圈,宋老爹的仇报了,我又回到了起点。 车刚停稳,我便自己下了车。崔琰正由人服侍着解下大氅,闻声侧目看来。 我没等他开口,径直走到他面前几步远,抬起手: “这次,我住回西厢。我原来的屋子。” 他解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是深,像潭水。 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对旁边的管事淡声道: “按她说的安排。” 西厢那间屋子,更齐整亮堂,暮春的风从竹帘缝里钻进来,暖洋洋的,带着股晒过太阳的干草气。 一应用物都是好的,只是少了那股独属于他的、无处不在的冷冽气息。 我站在屋子中央,缓缓吐出一口气。这里,至少暂时,是我自己划出来的一方天地。 不多时,帘子唰一声被掀开。 杨娘子走了进来。她穿了身月白上襦配浅碧裙子,料子轻薄,袖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荡。脸上未施浓粉,眼圈却红得明显。 她没说话,站在门边,将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目光从我的脸,移到肩膀,又落到手腕。看了许久,才慢慢走近,一把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又热又潮。 “可算是……平安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强压的哽咽:“我在颍川,听到洛水传来的消息,说案子了了,吴家伏法……” 她攥紧我的手,力道很大,“忍冬,你做到了。我真替你高兴。” 她的眼泪和话语都是滚烫的,烫得我心口发疼。 我比划:多谢娘子挂怀。 哭了一会儿,她才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抬起眼,目光落回我脸上,那里面还汪着水汽,却开始仔仔细细地端详。 她微微歪着头,视线从我额头,慢慢移到下巴。然后,她伸出食指,指尖在我脸颊上,极轻地碰了碰。 “这儿……”她声音轻下来,“丰润了。” 指尖顺着我的下颌线,虚虚地滑到耳根,“你刚把我和伯瑶救回来那阵子,这儿瘦得只剩一层皮,骨头支棱着,看着就……” 她摇摇头,没说完,收回手,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我穿的是一身浅杏色春衫,料子轻软,剪裁合身,是回来后新送来的。杨娘子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停,没评价衣裳,只是看着我整个人。 “人看着……舒展了。”她轻声说,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不像以前,总像惊弓的鸟,缩着,绷着。现在,有点姑娘家的柔和样子了。” 碧珠小声插了句嘴:“娘子如今胃口好了些,夜里惊梦也少了。” 杨娘子点头,目光掠过我身上的衣裳料子,没评价,只抬手替我理了理鬓边一丝散下来的头发,指尖拂过耳廓,有点痒。 “伯瑶倒是会养人。” 她像是随口一提,端起茶杯,没喝,指尖描着杯沿上的青花纹,“他那个人,你知道的,自己用度都不甚上心,对这些琐碎事,倒是耐烦。” 碧珠在一旁补充:“郎君还吩咐,娘子的饮食要格外精细,药膳方子都是请宫中退下来的老嬷嬷斟酌的,说娘子从前亏空得厉害,需得慢慢温补。” 杨娘子赞许地看了碧珠一眼,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听听。这般周全的照料,便是世家嫡女出嫁前的调理,也不过如此了。” 话掉在地上,屋子里静了一瞬。 我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了一下。 杨娘子像是没察觉,她放下杯子,身子往后靠了靠,手却没松开我。眼皮垂着,像在看我们交握的手。 碧珠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沉默很短,却像拉长了。 然后,杨娘子抬起眼,目光清清亮亮地看过来,脸上寻不出一丝异样,语气也恢复了那种温和与随意: “听说……伯瑶应了你,等姑祖母祖母的寿宴一过,就安排你南下?” 我脊背微微一僵。 她怎么知道?这件事我只告诉了崔琰,连碧珠都没有说,那只能是……他告诉她的。或是她猜的,但猜得这么准,里头也有他的手笔。 她语气还是那么温和,甚至带点好奇:“南边……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你可知晓?” 她不等我反应,自顾自说下去:“我娘家有个远房表哥,在荆州刺史府当差,上月捎信来,说那边乱军过了两次江,烧了三个粮仓。路上不太平,十亭的驿栈,倒有六七亭关了门。” 她顿了顿,拇指摩挲我虎口的茧,“你一个女子,就算伯瑶派了人,送到地界,终究是……孤身上路。兵祸之地,活命都难,遑论寻人?” 她停下,静静看着我,等我反应。眼底那点温软的光淡了些,露出底下清冷冷的审度。 我垂着眼,不看她。 她在劝,也在探。劝我知难而退,探我决心几分。 见我不语,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软,像是真心替我发愁。然后,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的更轻,推心置腹一般: “我听说,伯瑶想留你在身边,你却……不愿?” 她顿了顿,观察我的神色,“为何呢?他……相貌才干,家世权柄,皆是上上之选。他能替你申如此陈年沉冤,足见其心亦诚。这世道眼见着越发不太平,你跟了他,锦衣玉食,安稳无虞,不比在外飘零、担惊受怕强上百倍?” 她说着,眼中流露出一种切实的关怀,“忍冬,我看得出,你是个极坚韧的女子。无论落到何种境地,你总能想办法活下去,把日子过出点样子来。我佩服你。可正因如此,我才觉着可惜——你本不必吃那么多苦。跟着崔郎,你能活得……更好。被人仔细疼惜着,不好么?” 我听着,心里木木的。她说的都对,都对。南边乱,路难走,他待我好,跟着他不必再吃苦。 她的话,句句在理,若我是个一心攀高枝的,或是被苦日子吓破了胆的,此刻只怕要感激涕零。 可我不是。 跟着崔琰,是活得像件被珍藏的玉器。 跟着心里那个人,是活得像棵野地里的草,可能被践踏,可能枯黄,但根扎在土里,风一来,能自己晃。 我沉默了片刻,拿起旁边备好的纸笔。笔尖蘸饱了墨,悬着。 “娘子好意,忍冬心领。「好日子」三字,于忍冬,或与娘子所想不同。” 杨娘子接过纸,垂眼细看。 我接着写,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的: “锦衣玉食,深宅高院,或为旁人眼中「好」。然若身处其中,心若悬笼,日夜不宁,于忍冬,便不是「好」。 笔尖顿住。眼前忽地闪过陈望的脸。不是多清晰的模样,想到破庙里那碗掺了苦菜的粥,想到他教我写字时发红的耳朵,想到他说「岁岁年年,慢慢来」时的眼神。 心口被这念头一烫,猛地缩紧,又酸又疼,里头却又透出一点近乎奢侈的暖意,虚虚地烘着。 我摇摇头,甩开这些。接着写: “忍冬所求,无非「心安」。粗茶淡饭,能得心安,便是好日子。身不由己,纵有金山,亦是煎熬。” 我把纸推过去。 杨娘子看着,看了很久。她的眉头轻轻蹙起来,不是恼,倒像是遇到了一个她从未细想过的难题,眼神里透出点茫然的怔忡。 “我……明白了些许。”她终于开口,“是我狭隘了。总以为,女子活在这世上,能寻到一个有力的倚靠,便是最大的幸事。” 她抬眼,目光澄澈地看着我,“可你不同。你的力气,在你自己的心里。” 她悠悠叹了口气,顿了顿:“其实,我今日来说这些,也有一份私心。” 她坦然道,“我与伯瑶,是家族联姻。我自幼识他,知他才具,也知他心高气傲。他并非耽于声色之人,此番执意于你,怕是……动了真心。男子三妻四妾,与其是旁人,不如是你。” 我微微睁大了眼。 她迎着我惊讶的目光,继续道:“你救过我,是恩人。你性子坚韧纯善,非那等工于心计之人。你若进门,我绝不会苛待你,反会真心相待,与你作伴。这深宅后院,多个能说上话、能交心的人,对我,也是福气。” 她说得恳切。这是一个世家大族的正头娘子,在那框框条条里头,能拿出来的、顶顶实在的好意和许诺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这位杨娘子,模样好,人也通透,心肠还柔软。她守着她的规矩,还想在规矩里头,替我谋个位置。她甚至愿意分出一半丈夫,来换后院的清静,和一个或许能作伴的人。 这已是难得的让步与豁达。 可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我提笔,缓缓写下最后几句: “娘子仁厚,忍冬感激。然「情愿」二字,强求不得。崔郎君于我有恩,忍冬铭记于心。但以身相报,非我所愿。世间路千万条,忍冬只愿走自己能心安的那一条。即便颠簸,亦是心甘。” 杨娘子看着我最终的字迹,眼中掠过复杂的神色。 她最终没有勉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今日来,说这些,并非要逼你。只是我实在不忍见你再入险境,也不愿见伯瑶一片苦心落空,更舍不得……与你才相聚又要分离。” 她眼中水光再现,“你若实在去意已决,我……我也不敢强留。” 她停顿,目光紧紧锁住我,“那便按伯瑶所言,你先安心留在颍川,等后天姑祖母寿宴过后。到时候,我来替你张罗,挑最妥当的人,拣最安稳的路,必让你平平安安往南边去。” 我站起身,朝她弯下腰,认认真真行了个礼。不是奴婢见主子的礼数,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那份好意的谢。 赴宴那天,碧珠早早过来伺候。衣裳是杨娘子送来的,藕荷色的软烟罗,料子滑得像捧不住的水,颜色淡,却衬得人脸上都有了光。 碧珠侍奉我沐浴熏香,手法愈发恭敬小心。中单、褶裤、衬裙一层层穿妥,再将那间色裙系上,褶皱整理得均匀垂顺,系紧侧襟的丝带。 腰身处收得恰到好处,既显出身段,又不至紧绷失仪。 头发被高高绾起,梳成时兴的惊鹄髻,髻心微偏,露出一段纤细脖颈。饰物极简,只簪了一支白玉嵌碧玺的蜻蜓簪,碧玺眼在烛光下莹莹一点翠色。耳上缀着米粒大的珍珠坠子。 她退后半步,仔细瞧着镜子里的我,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认真拾掇,才知道娘子真是个美人,眉眼生得软,笑起来眼尾浅浅的,谁见了都得疼惜几分。” 我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 “真的,”碧珠又凑近些,指着镜子,声音压低了点,“您瞧这眉眼,这气色……这珍珠簪子也衬您,这身衣裳的颜色也好,藕荷色,不扎眼,可就是耐看,越看越有味道。” 她说着,又拿起那盒口脂,用指尖极小心地蘸了一点点,轻轻点在我的唇上。“这样就更好看了,气色足,又不艳。” 我被她摆弄着,心里头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好像也被她这直白的欢喜冲淡了些许。 我忍不住又偷偷瞟了一眼铜镜,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坠。冰凉的,滑滑的触感。 碧珠看见了,抿嘴一笑,没说什么,只是眼神更柔和了些。她替我最后理了理衣襟,将那幅帔子轻轻搭在我臂弯。 收拾妥当,我独自走出房门,想去廊下透透气,等着碧珠出来再去前院与崔琰汇合。 杨娘子送的身衣裳是好料子,可穿上身却像多长了一层皮,处处都拘着。 刚出小院,便见崔琰已等在连接前院的月洞门旁。他今日也换了正式的衣裳,一身玄色地暗绣夔纹的锦缎深衣,腰束玉带,长身玉立。 暮春傍晚的天光落在他身上,那是一种不近人间的、冷寂的美。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他先是看着我,目光定了一瞬,像是没立刻认出来。 随即,那眼神便深了下去。 他的视线顺着我的脸,缓缓向下移。掠过脖颈的弧度,扫过肩头被衣料妥帖包裹的线条,在那身合体的衣裙上做了短暂的盘桓,最后,沉甸甸地,落在了腰间——那条衣带紧紧束住的地方。 他看得久了些,久到廊下的风似乎都凝滞。 直到他薄唇微动,一句话便低低地逸了出来,声音很轻: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苏娘子之前教过,是《洛神赋》里的句子。 说的是腰肢纤细,如同束紧的白绢。 我脸上猛地烧起来,不只是羞,还有怒,是被人用尺子丈量了身形、还品头论足的难堪。 我立刻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滑凉的裙料。 他自己似乎也被怔了一下,睫毛猛的一颤。 旁边恰好有两个小丫头捧着熏笼经过,听见了崔琰那句低语。一个飞快地偷眼瞧了崔琰一下,脸颊飞红,脚步乱了。另一个则瞥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 空气凝住,尴尬像看不见的蛛网,瞬间织满我俩之间的空隙。 他呼吸似乎也比方才沉了些。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懊恼与某种更深的压抑的东西在交战。 片刻,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我腰间,声音放得平稳:“……太紧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更恰当的词汇,指尖无意识地朝我腰间方向虚点了一下,又立刻收回,“……是这腰封。” 他这话说得有些生硬,与他平日的从容判若两人。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没去看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目光的焦点,仍然灼热地烙在那处。 他沉默地凝视了我片刻,下颌线绷得极紧。 然后,他向前迈了两步。 我微微后退半步,距离陡然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沉郁的气息,带着无形的压力,将我笼住。 他没有碰触我,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平稳地探向我肩侧——那里,帔子滑脱了毫厘,起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皱褶。 他的指尖隔着轻软的罗料,极轻、极快地掠过。动作依旧优雅,合乎礼仪,无可指摘。 可那一下似有若无的触碰,却让我布料下的皮肤骤然绷紧,寒意顺着脊椎蜿蜒而上。 皱褶被抚平。他收回手,指尖在半空中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缓缓垂落身侧。 “……走吧。”他侧过身,让出路,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听不出丝毫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