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男的不要捡
第31章杀不了他,也死不了自己
意识是先回来的。
眼还没睁,先觉着浑身沉得厉害,骨头缝里都是酸麻的疼。
脑子里空空荡荡,只模模糊糊觉着昨夜是场极凶的梦,乱得很,痛得很,却抓不住边角。
我没动,只想再沉回梦里去,躲一躲那股子说不出的苦楚。
可鼻尖先撞进一股淡淡的,他身上的气息。
不是梦。
梦里没有这样真切的、黏在皮肤上的温度。
我这才缓缓掀开眼。
天光还薄,青惨惨从窗缝漏进来。
我偏头。枕边有一团红。是两朵红花,此刻早已被碾得不成样子,花瓣烂软地塌在锦缎上,汁水洇开,颓靡,狼狈,被揉烂了,扔在那儿,像一摊化不开的血。
金簪横在旁边,缠着几根断发。
我看着那两朵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
好像是昨晚的事。有人给我插花,有人给我梳头,有人把我装进箱子里。然后是光,然后是灯,然后是他。
记忆一点一点渗回来的,像血从伤口里往外渗,慢的,黏的,止不住的。
他。
我的手开始抖,像害了病。
我慢慢转过脸。
他就在那里。
支着肘,侧躺着,脸对着我。鬓发微乱,衣袍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喉间还留着昨夜挣扎时被我抓出的红痕,眉眼间带着酣足后的懒怠,甚至有几分悦色。
此刻,他的指腹贴着我微凉的面颊,轻轻摩挲,从眉骨到腮边,一下一下。
见我睁开了眼,他指尖一顿。
唇角慢慢往上一挑,笑意沉在眼底,懒而艳。
“醒了?”
声音低低的,带着微哑。
我整个人猛地一怔。魂魄像是被人从半空中狠狠拽下来,哐当一声砸回身子里。
昨夜所有撕扯、碾压、无力、屈辱,一瞬间翻涌上来,分毫毕现,躲无可躲。
不是梦。
全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喉间只滚出一丝破气,发不出半句人声。
脑子里嗡嗡作响,空得发慌,又重得要炸开。
只觉得眼前这人、这床、这满屋的静,都荒诞得可怕。
他抚在我脸上的指腹依旧温热,动作却不再轻缓,指节暗暗扣紧,按捺不住沉劲。
下一刻,他俯身下来,唇先落在我额间,再缓缓下移,一路碾过眉心、眼尾,带着不容推拒的黏腻。
一只手早揽上我腰,轻轻一收,便将我往他怀里带,另一只手便顺着我松垮的衣襟探入,温热的掌心贴上我微凉的皮肤。
我周身冻住的血骤然炸开,炸得浑身发颤。
他却浑然不觉,鼻尖蹭过我脸颊,呼吸扫在我耳侧,带着几分自以为亲昵的调笑,慢悠悠开口:“怎的这般僵?”
顿了顿,他唇擦着我耳廓:“昨夜……你不也得趣了吗?”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
我连呼吸都停了,原来昨夜那场迷乱与失控,在他眼里,竟只是你情我愿,两相欢好。
他所有自以为是的付出,所有的不顾一切,到头来,都只是为了心安理得地拥有我、支配我、糟践我。
恨意猛地冲上头顶,冲碎所有麻木与昏沉。
我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浑身筋肉都绷得要裂,猛地一挣,指甲当先就往他面上挠去,恨不得连他皮肉一起撕下来。
他始料未及,慌忙扣住我的手腕,将我双手攥在掌心。
“忍冬——”
我挣不脱,目光乱扫间,正撞见枕边滚落的那支金簪。
神智尽失,只剩一个念头——杀了他。
我猛地偏头,趁他微怔的一瞬,腕子狠一拧,竟真挣脱一只手,指尖捞住金簪,反手便朝他心口扎去。
他肩头急侧,衣料被簪尖一划,裂出细口,金簪狠狠扎进锦褥,深及寸许。
我喘得胸膛剧烈起伏,发丝黏在颊边颈间,汗泪混在一起,视线一片猩红,死死瞪着他。
想骂,想吼,想把所有屈辱都砸在他脸上,可张开口,只一阵阵破风似的哑响,刚能出声的嗓子,经这一夜折腾,竟又像被生生堵死,重归死寂。
从前那个哑了的我,又回来了。
他望着我这副模样,目光落在我颤抖的指尖、暴起的颈间筋脉、以及那支仍插在褥中的金簪上,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没有怒,没有厉色,只是那原本带着懒怠悦色的眉眼,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俯身,两指夹住簪身,缓缓拔出,指节绷得发白。
旋即攥住我手腕,将簪柄狠狠按在我掌心,再用整只手覆住我,一点点抬升,把簪尖稳稳抵在他心口。
“要杀,便动手。”
他声音很低,看着我,眼底是破罐破摔的坦荡。
“我不躲。”
簪尖堪堪抵在他心口衣料上,只需再送一分,便能血溅当场,彻底了断。
我恨他,恨得咬碎牙根,恨得想亲眼看着他毙命在眼前,可手腕偏不听使唤,只一味乱抖。
彻骨无力。一身的疼,满心的溃,一夜凌辱早把我抽成空壳。
鼻间忽然撞进他的气息,那股冷冷的香,从他衣领里透出来,淡淡的,昨天夜里这味道一直在,缠着我,裹着我,钻进我鼻子里,钻进我肺里,怎么都躲不掉。
胃猛地一翻。
我想吐。可吐不出来。身体在抖,胃在翻,喉咙堵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我恨他,可我连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我恨我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连这一下都刺不下去。
眼前一阵阵发黑。不是突然黑的,是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像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在晃,光在缩。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温热的,扶住了我的肩。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低低叩门声,恭敬又拘谨,跟着有人沉声通传:“……尚书台中使奉诏至,请侍郎前厅接旨。”
我看不见他神色,只觉他放在我发间的手微微一收。
周遭静了一瞬,随即听见他起身,门帘轻落,隔断内外,里外成了两重天地。
外间隐约飘来语声,声调规整庄重,一字一顿缓缓念着,倒像是宣读文诰的腔调,入耳模糊,只断断续续抓得住几个碎字。
“颍川……畿辅……即日赴任……不得迁延……”
没过片刻,便有轻浅的脚步声进屋,有人近前,指尖搭在我腕上。
再睁眼时,天光已斜进窗内,屋里暖烘烘的,处处贴着新桃符,门楣挂了彩胜,仍是吴郡那座小院。
小几上搁着一碗热饺子,汤气蒸腾,白团团浮在碗里。他端起,递到我面前。
“昨日没吃的饺子,今日补上。”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一同吃。”
只一眼,我浑身的血先凉了半截。
去年昨夜,也是这样一碗热气,身边坐着陈望。我们以为那顿简陋的饺子只是一个美好的开始,却从未发现,那是我们各自人生最后一顿饺子了。
今年的昨夜呢,我原是要和小禾姐一起包的,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如今物是人非,生死两隔,偏偏是眼前的他,把这碗圆圆满满递到我面前。
心口一阵绞紧,胃里跟着翻搅,我猛地偏头干呕,泪一下子被逼出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别说吃,连看一眼,都像有针往肉里扎。
他指节在碗沿攥得发白。终是不逼,将碗挪开,又取过一碗热粥,再递来。
“吃不下饺子,便喝两口粥。”
我别过脸,只一味喘,胸腹起伏,连呼吸都带着腥涩,哪里肯沾。
他喉间滚了滚,声音沉下来,近乎哑。
“吃不吃也得咽两口。”
外间医者低声回禀:“夫人只是伤神,路上温养得当,三四十日到颍川,无碍。”
颍川二字入耳,我浑身骤然一僵,抬眼死死盯住他。
他神色平静,只朝外淡淡吩咐:“备车,半个时辰后启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赴任便赴任,凭什么带我走?他要把我掳去颍川,要把我锁在身边,拿我当什么人?
他抬手按住我后颈,不让我挣开,目光沉沉落下来。
“这是朝廷急召,片刻不能拖。”
“你此刻不吃,路上也得吃。”
话音未落,他俯身,一手揽膝,一手托背,径直将我打横抱起,转身便往外走。
车帘一落,车厢便暗了。
车内铺了厚绒锦垫,边角裹着软缎,脚下垫着熏得微暖的毛毡,壁上挂着挡风锦幄,一丝冷风也钻不进来。
他将我放于垫上,手臂拦在我身后,将我圈在他身侧,半分挪不动。
车轮碾在路上,一下重过一下,伤处沉酸,稍一动便牵扯得浑身发颤,我只合着眼,瘫在那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行了多久,车停。
外头人低声道:“郎君,官驿到了。”
房内早已摆好食案,一碗米汤,两碟清淡小菜,一碗粳米饭,都温着。
他抬手示意侍者退下,屋内只剩我们两人。
他一手揽着我后背,让我倚着他胸口,另一手端着只白瓷小碗,里面是淡得几乎没味的米汤,只微微有些温气。
“喝两口。”他声音压得低,就在我耳边。
我偏过头,只觉得胸腹里一阵翻搅,空得发疼,却又恶心得厉害,半点东西也咽不下。
他顿了片刻,指尖摩挲过我下颌,语气沉了些:“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我喂你,”他一字一顿,寒意透出来,“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下一刻,他指尖扣住我下颌,拇指用力,我嘴被迫张开一线,温热的米汤便顺着唇角倾入,不多,只一小口,却避无可避。
我浑身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落,混着米汤一起淌。
他没再继续,只松开手,声音哑得厉害:
“喝不喝?”
我恨不能立刻死,可本能偏不肯顺从,偏要苟着这一条残命。
杀不了他,也死不了自己,就这么半死不活吊着,连活着是为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我一口口咽着,眼底沉郁散了几分。
随即起身,绕到我身后,手臂一伸,便将我连人带椅轻轻揽进怀里。一手扣在我腰上,另一手抬起来,指尖顺着我散乱的发,一点点往后拢。
“这才像话。”
他声音压得低,贴着我耳侧,指尖轻轻抚过我脸颊,见我不挣,便低头,唇在我鬓边、脸颊缓缓落了两下。
我浑身僵着,一动不敢动。
他浑然不觉,只当我顺了,手在我腰上轻轻按了按,慢慢开口:
“从我弃了崔氏嫡子那一日,就知道,迟早有这一道旨。”
我僵着,不看他。
他自顾说下去,语气平淡,像说旁人的事:
“做嫡子,我是崔氏的人。一言一行,系一族荣辱。那时候要你,是乱家声、毁联姻,全族都要被我拖进泥潭。”
“离了宗族,我只是崔琰。要你,骂名我一人担,罪责我一人扛,与崔氏无关,与旁人无关。”
揽在腰上的手,微微收了收。
“朝廷要的,正是我这样无族无党、无根无基的人。颍川是天下咽喉,士族盘根错节,皇权用我,就是要用我这孤臣,去压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
“我脱了崔氏,在陛下眼里,最是好控。可他又不敢真放我——我母族是太原王氏,中原半数士族,尚要看王氏脸色。”
“把我放在颍川,一是用我镇士,二是借地困我,三是把我架在皇权与夏侯烈之间,两边磨,两边用。”
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响,下颌抵我发顶。
“这是我选的路,代价,自然该我付。”
窗缝漏进一线天光,远处有爆竹碎响,零星炸在半空,散几缕淡烟。
街边人家门扉半开,挑出一对新桃,红得刺目。
是大年初一了。
本该是正衣冠、拜贺年、饮屠苏的日子。
可我被他抱在怀里,一路去往颍川,去往更深的泥沼。
我不想动,也不想看他,只把脸偏向窗缝那一点微光。
天地这么大,我能去哪儿?
从前我活着,很简单。
我想着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算没了陈望,有小禾姐在,我就能好好活下去,苦一点也没关系。
可现在,小禾姐也没了。
她答应过我的,要同我一起过,要护着我。
到头来,还是把我丢在了这里。
我活着,还为了什么?
为恨崔琰?
恨,恨得想撕他。
可簪子举到心口,就是刺不下去。
恨他,更恨自己这副拖泥带水的肚肠。
为逃?
天下之大,孤身一个哑女,往哪里逃?
无亲无故,无家无靠。
为活下去?
活着,便是日日被他困着,看着他,记着恨,受着疼。
这样的活,有什么滋味?
头一回觉得,活着原是这么空。
像被抽了一身骨头,只剩一张皮,在世上飘着。
屋内静了片刻,烛火噼啪一响。
他松开我,起身理了理衣袍,声音淡了些:
“歇息吧,一路远,明日还要赶路。”
转身走到屋角,抬手拨熄灯芯,屋里只留窗边一盏小灯,昏昏暗暗。
屋内一张大床铺得齐整,幔子垂落半边。
我抬眼,僵在原地。他是要在这间房歇息?
不等我反应,他已俯身伸手来抱。
我拼尽全身力气挣开,踉跄着退到墙角,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
指尖胡乱比划,一下一下指着门外。
——出去,你出去。
他脚步顿住,“驿馆规制,官员与夫人同住一屋,没有第二间房。”
我胸口剧烈起伏,依旧不肯松劲。
他抱我,亲我,我全都咬牙受了,一动没敢挣,是怕他恼了、再动强,受的苦楚更甚。
可他若是再像昨夜一般,我这身子定然受不住,前面所有的忍受,也全都成了笑话。
若再来一次,我宁愿一头撞死在这墙上。
他看着我,唇角泛起一层自嘲的涩意。
“我再情热,也不至于这般不知轻重。”他声音低了些,“你伤成这样,我心里清楚。”
他不再靠近,只是弯腰,从床尾抱过一床锦被,往地上一铺。
“我睡地上,不上床。”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往后……我不会再那样待你。”
说完,果真抱了被褥,在远离床榻的角落卧地而眠,一夜未近床榻。
第二日天未亮,车马便已备好,继续北行。
自那驿馆出,又行了六七日,入汝南境内。
道旁草木渐枯,风也硬了许多,天时常阴着,一副要雨不雨的模样。
这日午后,远处忽然传来马蹄急响。
车夫勒马稍停,不多时,一骑快马破尘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劲装,风尘仆仆,正是崔弘。
我坐在车中,指尖猛地攥紧,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自除夕那夜他便像凭空没了踪影,崔琰调任颍川这般大事,他也不曾出现。
小禾姐……他到底去了哪里,见过什么,是不是知道一切?
我掀着车帘一角,死死盯着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指尖慌乱地比划了两下。
我想问,想求他一句实话,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点头。
可崔弘只在马背上对着崔琰躬身行礼,目光自始至终垂着。
我僵在车里,比划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我连开口追问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个说不出话的哑巴。
崔琰淡淡应着,听他说完,只点头吩咐了两句,便示意车马继续前行。
崔弘领命,拨转马头,自去前面开路,自始至终,未再看我一眼。
我缓缓放下车帘,闭上眼。
一路无话。
就这般走走停停,风雨兼程,一晃又是二十余日。
前后算来,离吴郡已近三十日,转眼便是二月初,离颍川郡阳翟地界,不过四五日路程。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连日阴雨绵绵不绝,一下便是好几日。
车马改行傍河官道,河水被雨水注得浑黄湍急,一波波拍打着堤岸,淘得土坡发软,脚下官道也泥泞湿滑。
雨丝细密,把河面笼得一片昏黄。
崔琰下了马车,披了件深色蓑衣上马。
我从车帘一道细缝,望见雨雾中的滔滔浊流。
崔弘勒马靠近,拱手低声:“郎君,这一段堤岸,年深日久,怕已是不牢。”
崔琰控马缓行,目光依次扫过堤上夯土、坡脚、稀草,片刻沉默。
“族中田庄亦傍河,往年每至入秋,必提前清淤、加土、固坡。何处垫石,何处削坡,皆有定例。”
“此处,一样未做。”
再望向河水,语气沉定:“堤松土薄,后坡陡直,经这连日阴雨,撑不长久。”
崔弘颔首:“属下问过本地乡吏,说是……府库连年空竭,钱谷先供军需、供士族田庄,河堤岁修只是纸面文书。”
崔琰望着浑黄流水,语气平静无波:“非是无钱,是不肯为无形之政费功。祸未显,便不算祸。”
他抬手指向雾中村落:“一旦溃口,周边尽成泽国。流民失所,生计断绝,必生大乱。”
崔弘皱眉:“那是否提前传令移徙?”
崔琰摇头,语气透着疲惫:“我未接印,未理事,越俎代庖,只会被士族扣一个「惊扰地方」的罪名。”
他顿了顿,声线更冷几分:“我既已出清河崔氏,无宗族可倚,无清议可仗,颍川旧僚与士族,正虎视眈眈,欲试我深浅、看我是否可欺。我若先动,便是授人以柄,若罪名一加,立足尚且不能,何谈治水。”
崔弘默然。
崔琰催马一步,马蹄踏碎水洼。
“进城之后,先盘仓廪、点民夫,备筐篓、土石、木料。水势再涨,咱们自己动手。”
“是。”
静得片刻,崔琰压低声,目光微扫马车,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掉:
“你再暗拣三五心腹,备车、备干粮、备路引,一事不许声张。”
崔弘一凛,低声应:“郎君是怕……”
“堤若真溃,局面必乱,”崔琰语气沉定,“她不能陷在此地第31章成了万千流民里的一个
快到城门时,雨小了些,从倾盆转为密织的细丝,崔琰忽然勒住马。
城门口站满了人。
青黑官服挨挨挤挤,伞面压得低,像一片长出来的蘑菇。这阵仗,比起往日崔琰回清河宗族时,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好像只是虚应故事,面上过得去罢了。
崔琰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泥水,溅了半截裤腿,崔弘跟在他身后,撑着伞,伞尖全歪在他头顶,自己半边肩膀浸在雨里,发黑透了。
众人齐齐弯下腰,声音沉在雨里:“恭迎使君。”
腰弯得规矩,语气恭顺,可眼尾都抬着,扫他的人,扫他身边寥寥的随从,扫他身上没半点清河崔氏的排场。
为首那老者上前一步,先自沉声道:“郡丞张芳,率群僚恭迎使君。”
说罢捧着黑漆盒子,腰弯得更低:“旧府已空,群僚无主,敢请使君先接印绶,以安一郡人心。”
崔琰颔首接过,转手付与崔弘收了。
一众官吏见他受了印,依次上前见礼,各自报了名讳职司。几句寒暄,面上恭敬,话锋却总绕着旁处打转。主簿先问些路上风霜,贼曹参军事便跟着提起京中近日动静。
崔琰只淡淡应着,不多说一个字。
旁边一人上前,正是方才自报五官掾的官吏,脸上堆着笑:“夏侯将军近日甚重名门,多方引拔后进。使君出身望族,今来镇颍川,京中想来已有致意?”
几道目光齐齐落在崔琰身上。
这话听着奉承,我却也听出几分试探——是探他与夏侯烈的深浅,也是探他这崔氏子弟,到底还剩几分世家底气。
崔琰目光微抬,徐徐道:“崔某奉诏守郡,唯理民事,余非所问。”
那五官掾脸上一僵,忙躬身诺诺退下。
崔琰旋身望向车侧,对众人道:“内子沈氏,路上受了风寒,不便下车见礼,诸君海涵。”
一众官吏忙对着车帘躬身行礼:“我等恭请夫人安。”
便有人上前堆笑:“使君一路辛苦,府中已备下薄酒,且先入城歇息……”
崔琰脚下一步未动,抬眼便问:“连日阴雨,颍水堤况如何?”
众人脸上笑意先淡了。
郡丞上前一步,语气和缓:“使君初临,一路劳顿。河堤岁岁有修,向来稳固,这点雨水不过寻常,不碍大事。使君且放宽心。”
崔琰神色不动,“我沿堤数里,堤土虚松,石薄坡空,堤脚多处渗水。诸位说「无恙」,是真稳固,还是向来如此?”
场面一静,气氛先沉了下来。
户曹忙上前,一脸为难:“使君有所不知,近年军需繁重,州郡征发不绝,府库空虚,岁修钱粮屡屡拖欠,实在是有心无力……”
左右官吏都垂手低头,不发一言。
崔琰只静静看着他,不怒不声,直看得那人讪讪收了声。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崔某持节莅任,受印即担责。朝廷以郡事付我,我便不能与诸位一同敷衍。”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崔琰语气不带半分转圜:“河堤之事,半日之内,各署将人丁、粮草、工料清册,尽数送到我面前。
三日之内,丁役、粮草、工料,一应齐备,不得延误。
各署主官,明日卯时,同往堤上勘险,一人不到,唯尔等是问。”
一语罢,全场寂然。刚才哭穷的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上的笑彻底散了,低着头,脸色沉了下去。
其他人也都垂着眼,相互使眼色,没人再提入府,没人再提洗尘,那股子绕弯子的客气,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场中只剩雨丝打湿伞面的沙沙声。
郡丞张芳上前一步,只垂着眼皮,语气缓沉下来:“使君,河防岁修向来有旧例,需先申文州府,待批文下达,方能调拨钱粮、征发丁役。眼下使君刚到任,便要三日内办妥,实属违逆旧例,下官等……实在不敢擅专!”
话音一落,周遭官吏都悄悄抬了眼。
这哪里是劝谏,分明是当众拿捏,摆明了不听号令。我从没想过,崔琰这样的人,竟也有被人如此明着欺辱的时候。
崔琰看着他,片刻,唇角微挑,那一点笑意冷得像冰棱,只一瞬便敛去。
“旧例。”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却缓缓扫过阶下众人,再落回张芳身上,“若旧例能护堤,河堤何致颓坏?若旧例能安民,百姓何致悬命?”
他只盯着张芳一人,语气却震得在场所有人耳中发紧:
“河堤将溃,生灵将困,你身为郡丞,不思救民,反以旧例推诿,怠废职守,是为不忠。
食君之禄,临事避责,巧言欺蔽,是为不信。
明知险情,坐视不管,弃万民于死地,是为不仁。
上官持节亲临,公然违抗,是为不敬。”
他一顿,目光扫过堂中,冷得像刀,一字一顿砸下来:“如此不忠不信,不仁不敬之徒,有何颜面立于庙堂,有何颜面见此郡生民!”
张芳耳根涨得血红,嘴唇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心头微惊。从前见他,向来话少,如今竟能义愤填膺地搬出这许多仁忠道德的道理。
崔琰抬手,崔弘立刻捧上诏书。
他接在手里,声线陡然一厉,“天子玺书在此,假我节钺,命我都督豫冀军事、兼领颍川太守,镇守此方。
河防安危,责无旁贷,眼下险情在即,你不思救灾,反倒拿旧例推诿,抗诏违令,贻误河防,论罪当诛!”
张芳脸色惨白,犹自想辩解,崔琰根本不给他机会,声音更冷:
“来人!此僚公然违抗军令,怠误河防要务,暂且押入郡府刑房,待我勘堤归来,再依军法劾奏,严加处置!”
话音落,左右亲随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郡丞便走。
余下官吏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发颤,再无一人敢有半分异议。
崔琰目光扫过众人,拱手朝天,“本将奉天子诏,持节来此,掌兵守土,上秉朝廷,下安黎庶。军法如山,不问情面。再有推诿、观望、阻挠者——”
话音未落,他手掌重重一按剑鞘,铮的一声清响,压过风雨。
“军法从事,严惩不贷!”
满场寂然,只余雨声。
众人齐齐躬身,声都发颤:“谨遵使君令!”
崔琰不再多看,吐字干脆:“入城。”
车驾碾过泥水,径入郡府。
【作者有话说】
1.为什么偏偏拿郡丞开刀?
郡守是流官,干几年就调任,但郡丞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二把手,是扎根当地的老吏,郡里钱粮、人事、河防实务全攥在他手里,下面小吏也全听他的,属于典型的官弱吏强。
崔琰刚到颍川,根基未稳,要办河防、要调粮拨款,必须先拿捏住这个实权人物。如果郡丞好说话,崔琰不会立刻下狠手,但他已经脱离清河崔氏,没了家族靠山,底下官吏明里暗里都在轻视欺负他,他处置郡丞就是杀鸡儆猴,把最有话语权的老吏拿下,满府官吏才不敢再推诿敷衍,他才能顺利拿到钱粮、推进防汛,这是精准立威。
再者崔琰本就是孤臣,背后有夏侯烈撑腰,天子势弱,朝堂没人能轻易动他,他才有底气对本地实权官吏下狠手,换个有牵绊的官员,根本不敢这么做。
2.他为什么要讲一堆仁义道德的大道理?
一来,崔琰出身清河崔氏,家族世代传习经学礼仪,这套忠君爱民的大道理,是刻在家族教育里的;二来,这完全是政治表演!古代理政最讲究名正言顺,他先拿仁义道德、为官本分在道义上把郡丞钉在耻辱柱上,再搬出法理、军令、朝廷诏令,从律法上定他的罪,道义和法理双重压制,让他的狠辣的处置显得合理,既立了威,又落得个整肃吏治、为民尽责的名头。
简单说:办郡丞是为了夺权要钱,讲大道理是为了让自己的狠辣手段变得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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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这一日起,一连五日,我未曾再见崔琰一面。
天阴沉沉的,雨丝缠缠绵绵,无一日放晴,院中人语声都压得极低,整座太守府都浸在潮气里。
颍水便在城外不远处,连日雨势,水声竟隐隐能传入城中,沉闷如鼓,日夜不去。
府中这几日也不得清静,每日都有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来者多是短衣草履、裤脚沾泥、面色黧黑的人,满身水汽与土气,一看便是在堤上奔走的小吏、河工、乡头。
这日阴雨稍歇,天光竟难得透出一点亮来。
我刚转过影壁,便撞见几人撞进门来,公服尽湿,靴上裹着厚厚泥浆,靴底裹着湿土,鬓边汗珠子滚个不停,一看便知是从河堤上赶回来的。
几人猛地见我,都唬了一跳,慌忙收脚立定,叉手躬身,连声道:“冲撞夫人,死罪死罪!我等河工房属吏,有要紧文卷在此,等候使君批复,一时情急,未曾细看。”
为首的年长吏员面色黧黑,眉眼间全是焦灼,说话都带着喘,显然一路跑着回来。
我望着他们一身尘土,又听他们口口声声说河堤文卷,便回身向婢女取过笔墨纸笺,写了四字,递将过去:
「堤上何如?」
几人对视一眼,都以为我是挂念崔琰安危,神色顿时松了些,那年长吏员上前一步,低声回话:
“回夫人,使君安好,只是公务繁忙,白日督率丁夫夯筑,夜里亲自巡堤,连日不得安歇,人已是瘦得脱形…………”
他顿了顿,喉间微微发紧,“我等做河工几十年,哪年水不涨,哪年堤不危?只是往年在上的,只知惜钱惜力,顾自家宅院田产,哪管堤厚堤薄,百姓死活?”
“今春山雨连旬,上游水脉早满,我等早看出汛势异常,必发大水。前后数次上禀,只被当作妖言,钱粮皆在郡府把持,堤不敢加,工不敢动,我等空有见识,只能束手等死。”
为首老吏声音发颤:“谁想使君一来,一纸令下,便从十六县集齐壮丁、郡兵近两万,分段划界,派工派粮,井井有条,自西北山口至城侧,七八十里堤段,一齐动工,昼夜夯筑。往日一郡调丁,旬日也聚不齐数千,这般调度,我等这辈子从未见过!”
老吏叹道:“从前半点做不得主,如今使君放手交付,许我等放手施为,只恨来得太迟……”
话音未落,我喉间忽然一阵翻涌,恶心骤起,忙偏过头强自压住。
众人见我神色不对,连忙宽慰:“夫人宽心!今春雨势已有收歇之象,云色渐开,水汽也轻了。只要这两日不再连下暴雨,上游水势便缓,堤工便能赶在大汛前合拢,这颍川……或可保得住。”
我耳中听着,心神却早已飘远。
自被崔琰带到此地,转眼已三十余日。这些日子食不下咽,身子本就虚软,月信又向来不准,迟个几日也从未放在心上。
可方才那阵无端恶心,让我心头狠狠一咯噔。
指尖不自觉按在腕间。
脉向滚滑分明,一丝不错。
浑身气血似瞬间沉底,我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旁侧侍女慌忙上前扶住,“夫人……”
众河官也惊得连忙上前:“夫人可是不适?”
我强撑着摇了摇头。
几人只得拱手告退,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入夜,崔琰一身风雨撞进门来,目光只在我脸上一掠,声音沉哑:“河工的话,你听见了。不必担心,雨势将歇,堤上赶得及。”
不待我应声,他便径直说下去,“但稳妥起见,我已安排人送你去阳城,明日一早就动身,护卫、器物都已备好,不必多带东西。”
我立在原地,竟怔怔望着他,腹中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存在,忽然无比清晰。
他喉间微滚,目光径直避开,又回落在我脸上,极轻地说了一句:“……平安等着。”
次日天未亮,车马便备好。崔弘亲自带了事名亲卫,护着我出府。
一路走山侧小径,这两日放晴,路面虽不再积水,却仍浸得发软,车轮碾过,依旧带起湿泥,靠山石壁上还不断有细流渗下。
行至近午,山势稍缓,已到颍川西北界口附近。再穿出这片山坳,便算是离了汛情最凶的地段,众人神色都松了些。
崔宏勒住马,回头看向车里,道:“这几日郡里不分昼夜加固河堤,主城及周遭几处要紧县治、粮仓、库场一带,已接连修了五六十里堤岸,能护住大半百姓与屯粮。只是雨水连旬,积水太多,颍水泛涨,大汛将至,终究凶险难料。
郎君再三吩咐,夫人万金之躯,不宜在此久留,先往阳县暂避,等汛情稳住,再接夫人回来……”
他往日总避着我,目光不敢多停留,今日却主动开口,一句一句慢慢讲明情形,倒叫我一时有些意外。
我便要趁机问起小禾姐,她至今音讯全无,崔弘离开许久,是否知道她的下落?
正待开口比划询问,东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不是天打雷,是山土塌落的声音,沉闷、震地,隔着林子都能感觉到地面一颤。
崔弘脸色骤然变了,猛地抬眼望去,喉间滚出两个字:“糟了。”
护卫瞬间绷紧,刀半出鞘,马匹不安地刨蹄。
我掀帘看去,东边林口腾起一片灰白雾霭,混着水汽漫上来,转瞬之间,山梁下便传来潮水般的哭嚎,铺天盖地。
“是东道……”崔弘声音发紧,“山洪下来,把路冲断了!城里根本未曾撤民,这些人……定然是周边乡县的百姓。”
他不再多言,厉声喝:“赶车!快穿出林口,一刻别停!”
马车刚动,山梁下的林子里,人潮已经疯涌而出。
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至少三四千人从岔道疯涌而来,扶老携幼,拖家带口,筐篓、被褥、孩童、哭声,乱成一团。
他们的大路毁了,唯一的生路,只剩这条小道。
崔弘横刀立马,守在路口,数十护卫瞬间列成人墙,把整条路封得死死的。
百姓瞬间扑到近前,哭喊、磕头、嘶吼。
“让我们过去!水来了!路没了!”
“贵人行行好,给条活路啊!”
崔弘厉声喝止:“此乃郡守夫人车架,尔等休要冲撞!使君现亲守大堤,保境安民,尔等只管有序后撤,自有安置——”
人群中一个满身泥水的老汉啐了一口:“保境安民?放你娘的屁!你们郡守,和从前那些官儿有什么两样?他守的是颍川城池,守的是粮仓府库,守的是他头顶那顶官帽!
我们乡野小县、边缘村落,谁真正管过死活?阴雨泡了几十日,乡堤处处开裂,可曾派一兵一卒、发半粒救命粮?
如今母猪圈早已决开大口,山洪裹着颍水往下灌,不出一个时辰,颍川城便要被大水漫顶,他自身小命都难保,还来哄骗我们?!”
崔弘周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掀着车帘,指尖攥得发紧,心头沉得喘不过气。崔弘这副模样,我从未见过。他也懂水利,知地势。
颍川真的要没了。
满城百姓,千里平原,都要淹在水里。
而崔琰还在堤上,站在最前头,大水一漫,他连退的地方都没有。
我指尖无意识按在小腹上,心口骤然一空。
凉得发木,空得发荒,像整片天地都被水浸得塌了下去。
崔弘强压心神,抬声大喝,声音已带着颤意:“此路狭窄,只容单行!你们一拥而上,必挤必踩,必有人坠坡!全都得死!依次排队,老弱先行,我一个个放行,才能都活!”
他说的是实话,是唯一能活的法子。
可没人听。
身后是山洪,是溃堤,是灭顶之灾,眼前只有这一条窄口,人一疯,便什么秩序、什么道理,都顾不上了。
“骗人!你们想自己逃!”
“他们能走,我们为什么不能!”
“当官的不管我们死活!”
一个汉子红着眼冲上来,被护卫用枪杆打翻。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了。
“冲啊!一起冲才有活路!”
哭嚎、怒骂、厮打同时炸开。有人拽马,有人扑车轮,有人抢护卫腰间的刀,路瞬间乱成一团浆糊。
护卫们只能挥刀格挡,把疯涌的人潮往外挡,可人太多了,一层叠一层,像潮水一样拍过来。
“稳住!不许放进来!”崔弘吼声嘶哑,“一乱,夫人走不成,你们也全死!”
护卫挥枪杆格挡,枪杆齐出,硬生生把人潮顶回去。可人太多了,枪杆一下下撞在人身上,发出闷响。他们不敢轻易下死手,手臂绷得直,身子微微前倾,死死顶着人潮。
人潮一浪高过一浪,人墙被撞得东倒西歪。
崔弘脸侧的肌肉绷得死紧,额角青筋跳着,他猛地侧头,对着身旁亲卫,一声大吼:“一切以夫人为先!敢近车驾,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身边亲卫直接抽刀出鞘。
刀光一闪,咔嚓一声,当先撞来的壮汉被砍中肩头,惨叫一声,直挺挺倒在泥地。
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直接踩过去,继续往前冲。
哭喊、嘶吼、刀入肉的闷响、肢体碰撞的脆响,全混在一起,山道上血泥混流。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人缝里爬过来,死死抓住车辕,哭得喘不上气:“贵人,带上孩子……就带上孩子……”
一名护卫不忍,却还是咬牙用枪杆隔开她的手:“退后,上去也是踩踏!”
妇人被推倒,孩子瞬间被人流卷没,哭声戛然而止。
护卫接连倒下,人墙薄得只剩一层,眼看就要溃散。
我心头冰凉,再耗在此处,只会所有人同归于尽,崔弘他们根本护不住我。
我伸手按住车沿,翻身纵身跳下车,一手捂住小腹,拔腿便往坡上冲。
崔弘正拼死抵住扑来的流民,抬眼瞥见我,双目赤红,嘶吼声破了音:“夫人!往坡上密林深处跑!别停!”
他话音刚落,便被四五条壮汉齐齐扑倒,我回头一瞥,只见他浑身染血,仍死死攥着车辕,试图爬起来,转眼就被汹涌的人流踩在脚下,再也动弹不得。
随行的护卫们,一个个被流民围堵、撕扯、扑倒,刀光再闪,也挡不住漫山遍野的人潮,尽数被人流吞噬。
我再无退路,拼尽全力往前狂奔。
身后的厮杀哭嚎越来越近,流民疯了一般涌来,有人伸手拽我头上的珠钗,有人狠狠推搡我的肩头,有人死死拽住我的后襟,想把我拽倒当垫脚石,我咬牙甩开拉扯,踉跄着往前冲,衣裙被扯得破烂,满身泥污,头发散乱,脚下不停。
我被人流推挤着、裹挟着,彻底混在仓皇逃命的乡民之中,成了万千流民里的一个,每一步都踩在泥血里,可我不敢停,更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