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男的不要捡
第34章不避污秽,方见真章。
老僧法号了缘。原是洛阳白马寺译经的和尚,兵祸一起,寺毁了,便带着两个路上捡的孤儿南下,说是要去庐江什么竹林寺。
两个小沙弥,大的叫慧觉,十岁,性子却老成得像块腌过头了的菜帮子,背经、收包袱、捡柴,一步不肯错,就是记不住东西,师父说一遍,他憨憨应一声,转头又混了。
七岁的慧明截然相反,皮实,爱笑,脚底磨出血泡也咧着嘴,只念叨一句:“师父说,疼是修行。”
慧明嘴最甜,总是蹭到我身边,举着化来的半块饼:“姐姐,你吃!”
我摇头,他便掰下一小角,硬塞进我手里:“吃嘛!你瘦,风都能吹跑!”
慧觉在一旁绷着脸:“慧明,莫要扰了女施主清静。”
他话少,但夜里歇庙,他会把干稻草多扒一层到我身下,自己睡湿一点的地方。
我跟着他们一路南逃,不觉已过了一个多月。
过了汝南,往东南走,情形慢慢没那么惨了。路边偶尔能碰见卖水的、卖饼的,村庄不再全是空的,田里有了人影。
关卡也多起来。南边的人怕北边的流民涌进来,渡口、官道、山隘口,都设了卡子。
有一回过隘口,守关兵卒拦下我们,眼神像钩子,在破包袱上刮来刮去:“和尚!有夹带没有?搜身!”
了缘坦然解开包袱——几卷磨毛了边的经书,一个缺口陶钵,两件补得看不出原色的僧衣。再无他物。
兵卒嫌恶地皱眉,像赶苍蝇似的挥手:“滚滚滚!晦气!”
走远了,慧明低声忿忿:“狗仗人势!”
了缘却淡淡道:“他们亦是奉命行事。乱世之中,持刀守关者,未必比流离失所者更快活。各有各的苦狱。”
这话让我忽然想起崔琰。他现在是否也坐在某个更华丽的「苦狱」里?还是已经获得了超脱?
再向南行数日,便入了江左地界。一日,进了一处还算齐整的村落。几个总角孩童正在村口嬉闹,见了我们,立刻像见了什么稀罕物,拍手追着喊:“秃驴!秃驴来啦!”
“快看!没头发!”
“妖怪!胡人妖怪!”
慧明涨红了脸,攥紧拳头想冲上去。慧觉拉住他,摇摇头。
了缘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我回头看那几个孩子一眼,他们忽然不喊了,缩到树后去了。
慧明偷偷拽我的袖子,小声说:“姐姐,你刚才好凶。”
我低头看他,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不疼,但他捂着脑门“哎呦”一声,然后嘿嘿笑了。
一路走走停停,又是近半月。
天渐暖,草木越发茂盛,了缘师父便一路指认草药,教我们医术。
他的医术,比沈医娘和宋老爹加起来还大得多。
他有一种针法,用骨针,刺入穴位之后轻轻捻转,病人会说有一股热流顺着经络慢慢散开,像冻僵的手泡进温水里。他管这叫引气。
他说:妇人病,多起于郁结。心中有结,气血就不通。针不是治病,是帮气血找到路。路通了,病自己就好了。
他一路走,一路指给我们认:车前草利尿,地黄补血,蒲公英消肿……还教我们认穴位:合谷、足三里、三阴交、关元。他说关元是妇人要穴,调经、养胎、散郁结,都从这里下手。
慧觉记不住,只点头。慧明听个热闹。
我却一句不落地听着,眼睛跟着他指尖走。夜里歇下,我就折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草叶、画根须,一笔一笔记牢。
慧明看见,惊得“咦”一声,此后师父再讲草药,他比谁都起劲,指着草喊我看,又用手比划“姐姐你看”,像我是他的小徒弟。
了缘还会编一种特别结实耐用的草鞋,用浸过药液的蒲草,防湿气。两个小沙弥在学,编得歪歪扭扭。
慧觉编了半天,拆了编、编了拆,最后编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烂草窝,自己看了都扁嘴。慧明把他的拆了重新编好,塞给他:“下次自己编。”
我手稳,线拉得匀,几双编下来,比他们整齐结实得多。了缘师父看一眼,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下,算是认可。
慧明凑过来看,惊呼:“姐姐!你编得比我还好!”
我抬头看他一眼,把他手里那双编了一半的草鞋拿过来,三两下拆了,重新起头。手指翻飞,蒲草在指缝间穿梭,比他的快,比他的齐。
慧明看呆了,嘴巴张着合不拢。我把编好的鞋扔回给他,拍拍手上的草屑。他抱着草鞋,低头看看自己的,又看看我的,扁着嘴说:“姐姐,你让我觉得自己好笨。”
我伸手在他脑门上又弹了一下。这回弹重了一点。他又“哎呦”一声,揉着脑门笑了。
慧觉在旁边看着,嘴角也弯了。
往后到了集镇,就由慧明蹲在街角,卖草鞋、卖晒干的草药,换点盐、换点杂粮。我站在旁边守着,手藏在袖子里,攥着那片薄刃。
慧明有时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那天,他忽然歪着头看我:“姐姐,是佛祖不让你说话的吗?”
我摇头。
他又问:“那你恨佛祖吗?”
我又摇头。
慧觉在旁边,难得开口:“慧明,别乱问。”
慧明不服气:“我就是想知道嘛!”
我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不恨。往前走。
慧明凑过来念:“不恨,往前走。”
他抬头看我,咧嘴笑了,“姐姐,师父也这么说!师父说,过去的事,像身后的影子。你往前走,影子就追不上你。”
一旁的了缘忽然开口:“言语,有时是遮蔽慧眼的尘。”
“世人用言语撒谎、构陷、谄媚、伤人。女施主不能言,反倒看得更真切,听得更明白。”
他转向我,目光澄澈:“你的沉默,是你的甲胄,护你于浊世,亦是你的慧刃,剖得开虚妄。
不必急于开口。当有一日,你想说、该说之时,那时说出的话,一字一句,皆有千钧之力,皆是真言。”
我垂下头。这是我第一次听人把哑说得好像不是残缺,不是可怜。
慧明拽拽我的袖子,小声说:“姐姐,师父是说你好呢。”
我点点头,拍了拍他的头顶。
再后来,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说不上来。就是——两个小沙弥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好奇,现在多了一点什么。对我总小心翼翼的,生怕磕碰了我。
慧明给我饼时,会把大的那半塞给我,以前他也让,但没有让得这么刻意。
有一次我编草鞋编久了,手酸,轻轻甩了甩。慧明立刻跑过来,用他的小手给我揉手腕,揉得还挺像回事。
“姐姐,你歇歇。”他说。
慧觉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在我走累时,默默替我背一半包袱。夜里生火,会先把火堆拢到我这边,让我烤得暖些。
我起初以为他们只是心善。后来发现不对——他们像是在「照顾」我。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路边歇脚。慧明挨着我坐,时不时瞟一眼我的肚子。
瞟一眼,挪开。再瞟一眼,再挪开。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才两个多月,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在看什么?
他终于忍不住了。
“姐姐,”他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你肚子里……是不是有个娃娃?”
我的手停在半空。
慧觉在旁边拉他:“慧明,别乱问!”
慧明不服气:“师父说的!师父说姐姐肚子里有个小生命,要我们照顾她!”
我转头看了了缘一眼。
了缘闭着眼打坐,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皮抖了一下。
我低下头,把手放在小腹上。
然后,点了点头。
慧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蹲下来,凑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肚子看了半天。
“姐姐,”他抬起头,很认真地说,“等他出来了,我教他编草鞋。我编得不好,但慧觉编得比我还烂,所以还是我教。”
慧觉在旁边闷闷地说:“我编得不烂。”
“你编的那个叫鞋吗?那叫草窝!”
“草窝也能穿。”
“你穿给我看!”
我看着他们两个拌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不出声,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慧明回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笑。慧觉也笑了,笑得憨憨的,露出一排小白牙。
了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该走了。”
慧明跳起来,跑到我身边,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小,很暖,掌心有编草鞋磨出的薄茧。
我没有甩开。
我们走在路上。夕阳在西边,把整个天烧成橘红色。了缘在前面,慧觉跟在后面。慧明牵着我的手,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姐姐,等小娃娃出来了,我给他做个拨浪鼓。我会做!真的!”
“姐姐,你说他像你还是像……”
慧觉在后面咳嗽了一声。
慧明立刻闭嘴,过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像谁都好看。”
我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夜里,我靠在墙上,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已经两个多月了。还是平的,摸不出什么。但我知道,它在里面。一点一点地长,一点一点地把我吃进去的每一口粮食变成自己的骨血。
了缘说得对。恨是一场山火,烧不死仇人,先烧死自己。我不想再烧了。
这个孩子,不是孽种。不是任何人的记号。
它是我的。
是我在流民路上饿得腿软也没舍得饿死的,是我一口粮一口水、一天一天熬下来的。
它是我的孩子。
我摸着小腹,在心里说:
你好好长。娘带你回家。回吴郡。那里有虞苕,有孙歪头,娘去给他们打杂、帮工,做什么都使得。
我们找一间小屋子,搭一张小床,娘守着你,疼你,护你,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
你还有个哥哥,叫平安,是小禾姐的孩儿。
小禾姐……
我不怨她,也不恨她。
我这一生,数次濒临死地,次次都是小禾姐伸手拉我一把。她决然不会平白无故背叛我,她一定有难言的苦衷,有迫不得已的难处。
我只是想亲口问问她,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我们依然可以好好生活在一起。
这些念想在心里绕着,人也松快了许多。
这一路上,他们对我好,我也学着回应他们。
慧明脚底磨泡,我会用草药给他敷好,用布条缠好,用手比划“不疼”。
慧觉记不住草药,我会在泥地上画给他看,用手指轻点,一遍一遍。
夜里歇脚,我会帮他们把破衣服补好,把散乱的经书理整齐。在师父针灸时,安静递上帕子、递上火折子。
我们不说太多,却彼此照拂。
像乱世里一窝小小的鸟,挤在破巢里,互相啄啄羽毛,互相挡挡风雨。
我不再是那具咬牙硬撑的躯壳。
我有俩小徒弟一样的小沙弥,有一个教我活命、教我放宽心的师父,有一身能用的手艺,还有肚子里这条跟我同生共死的小性命。
四月初的时候,到长江南岸,渡口旁岔开两条路。
一条往庐江去,一条往吴郡。
我们谁也没先说要散,只是走着走着,脚步都慢了。
慧明先觉出不对,扯着我衣角,仰着头看我,眼睛一下就红了。
了缘师父在岔口停下,解开包袱,摸出两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先是一小包药粉,用粗纸包着,扎得紧实。
“这是止血消炎的药粉,”他说,“比女施主平日用的马齿苋金贵些。路上若伤了,撒上些,能救命。”
我接过,揣进怀里。
他又取出一本薄薄的手绘册子,纸是粗麻纸,边角已经磨毛了。翻开,是一笔一划画的草木图样,车前、地黄、艾草、茵陈、佩兰……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字,是慧明的笔迹,有些字还写错了,但清清楚楚。
“慧明帮着画的,”了缘说,“字丑了些,但能用。”
慧明在旁边抽噎着补了一句:“我画了好久……姐姐你别弄丢了……”
我把册子贴在胸口,点了点头。
了缘最后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蹲下来,在路边的泥土上,一笔一划,写了八个字:
「不避污秽,方见真章。」
我盯着那八个字,喉咙发紧,原来不躲不藏,不掩伤痕,从污秽里挣出来,才是真活、真安、真归处。
风散泥字,心忽然定了。
慧明的眼泪大颗砸在地上,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蒲团,编得密密实实,比他平时编的都整齐。
“姐姐!这个给你!我编的最好的一个!坐着软和点!你肚子里有小娃娃,不能坐硬地!”
我接过来,蒲团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慧觉低着头,走到我面前,把攥得紧紧的拳头伸过来,塞进我手里。是两个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已经有点化了,黏糊糊的。
“姐姐,给你。”他声音闷闷的,没抬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大两小,一路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伴,心口像被草绳勒紧。
我退后一步,对着了缘,跪下来。
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到地上的泥土,凉的,硬的,带着尘土的腥气。
他教我医术,让我在乱世里多一条活路,让我没把自己丢了。
他把我当一个人看——不是一个哑巴,不是一个污秽的人,是一个可教、可活、可重新站起来的人。
了缘没有扶我。他只是站在那里,受了我这个头。
我直起身,把自己这些天编得最好的一双草鞋,放在他脚边。
僧人行路,草鞋最实在,比什么都金贵。
慧明抱着我腿不放,哭得抽气:“姐姐你别走……我们一起去庙里不行吗?我还没学会做拨浪鼓呢……”
我蹲下身,伸手擦了擦他的脸,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意思是:会再见的。
我走了,了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平常讲经一样平静:
“有缘即住,无缘即去。聚散本是无常,不必挂怀。他日若得相见,是缘。若不得相见——”
他顿了一下。
“不见,也不是苦。”
我没有回头。
自此天南地北,无人同行。
我抬手拢了拢破旧的布衣下摆,一手虚虚护在腹上。
从庐江到吴郡,走了一个月。
顺着江水往东,过历阳,到横江渡口,过了江就是采石。再往东,经丹阳、句容,一路官道,越走人越多,越走水越密。
中间翻了两道山,不高,但陡。上山的时候腿软,下山的时候膝盖打颤。孩子在肚子里快四个月了,不算大,但坠得慌。我找了根粗树枝当拐杖,一步一步挪。
每日天不亮,就用灶灰和泥,在脸上抹一道又黑又糙的疤,再把衣裳扯破,滚一身尘土,头发乱草似的堆着。远远看去,就是个又脏又丑、没人愿意靠近的哑流民。
路上关卡一道接一道。
兵卒盯着来往行人,眼亮得很,对穿得齐整的翻来覆去查,见了我,只皱着鼻子挥挥手,一脸嫌恶,像赶什么脏东西。我低头递过两文钱,他们随手一揣,看都懒得再看,放我过去。
偶尔干粮耗尽,转身便见身侧石缝、草窠里,悄无声息躺着半袋粗粮、几枚铜钱。
四下旷野无人,风过空林,连半点人声踪迹都没有。
身后像坠着一缕看不见的影子。不近身,不显露,不言不语,却始终跟着我翻山渡江、过关穿隘。
我不知道这些人是善意还是图谋。我不敢查,不敢寻。乱世孤身,多一事便是多一场死劫,我只能装作浑然不觉,低头赶路。
一路东行,风物渐渐换了模样,河道纵横交错,良田铺展连绵,路边有耕田的农人、摆渡的船家,村镇炊烟袅袅,人声嘈杂,烟火气沉甸甸压在街巷之间,和满目疮痍的北地,俨然两个世间。
走了快一个月,终于望见吴郡城了。
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城门口站着兵卒,挨个盘查。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松一阵紧一阵,有时候翻包袱,有时候挥挥手就让过。全看兵卒心情。
江南缺人。北方乱成那样,南边的州郡都巴不得多来些人口,好垦荒、好纳粮、好当兵。查得不严,但也不是完全不查。
我摸了摸包袱里的沈霜时期的过所,在心里盘算:找个松的时候混进去。人多的时候,兵卒查不过来,随便翻翻就放行了。
结果快轮到我的时候赶巧换了新岗,查得仔细起来,排在我前面的一个老头,过所模糊了,被推到一边,急得直跺脚。再前面的一个妇人,没有过所,被兵卒推搡着往外赶,哭哭啼啼。
快轮到我了。
我攥紧包袱,脑子里飞快转着——要不要退出去?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进?但身后已经排满了人,退不出去。
“下一个!”
我走上前,把过所递过去。
守兵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我低着头,心跳得咚咚响。
“从扬州来的?”他问。
我点头。
“来吴郡做什么?”
我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手。
守兵皱眉:“哑的?”
我点头。
他又看了看过所,眉头没松。我感觉到他在打量我。
我的心沉下去了。
他要是较真,我没法解释。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走过来,守兵听见了,抬头一看,立刻站直了身子。
“李副将。”他抱拳。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查完了没有?后面堵了一长串。”
“回副将,这女人过所没问题,就是……”
“就是什么?一个哑巴孕妇,还能是细作不成?放行。”
“是是是。”
守兵把过所塞回我手里,挥挥手:“进去进去。”
我垂着头,一步不停,低头踏入吴郡城门。
入城便是青石板长街,河道穿巷,石桥跨水,两旁漆铺、米行、布庄依次排布,车马叮当,人声喧闹。
沿水往西走,巷尾第三间,就是他们的漆铺。
我一身灰土,脸上疤迹还在。腹中近四个月,依旧平坦,不细看,谁也看不出。
虞苕正低头整理漆器,孙歪头在旁拉锯。
四目撞上,她手里的活一顿。
孙歪头锯了两下,觉得不对,抬头看虞苕,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一只花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走了。
下一瞬,小腹深处,忽然掠过一丝极轻、极软的动静。
不像绞痛,不像坠酸,那感觉极浅,轻飘飘的,像一尾极小极小的鱼,困在温润狭小的水底,慢悠悠摆了一下尾。
浅浅一蹭,转瞬即逝。
我浑身骤然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
又是一下。
轻柔、细碎、缓慢,像小鱼在静水之中缓缓游动,又像是在慢悠悠地吐泡泡,贴着我的脏腑皮肉,轻轻划过、浅浅蹭过。
它在动。
它是活的。
它那么安静、那么微弱,毫无攻击性,只是轻轻游动,温顺得不像话。
可就是这一丝温顺的鲜活,让我心口骤然堵满刺骨的酸涩。
我终于彻底明白。
崔琰从不需要亲手困我、伤我、折辱我。他只用一瞬的掠夺,便在我身体里种下一条命。这条命扎根我的骨血、吸食我的气血、依托我的余生,在无人知晓的流民绝境里,悄悄长大、悄悄鲜活、悄悄游动。
可也是这条小鱼。在我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它还在。在我被人推搡踩踏的时候,它还在。在我一个人走夜路、睡破庙、过江河的时候,它一直都在。
它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世道。不知道来路有多苦。不知道它父亲是谁。它只是蜷在我身体最深处,安安静静地长,到了时候,就动一动,像在说:我还在。
我还在。
我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肉,隔着一切说不清的恨与痛——那条小鱼又蹭了一下,正正顶在我掌心里。
我闭上眼。
虞苕正朝我跑来,孙歪头在她身后,攥着锯子,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湿润的风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又吹出新的。
我的掌心感受着腹部的温度,站在巷尾,终于把这一千多里路,走到了第34章“忍冬会说话了!”
虞苕比年前我见时瘦了太多。那时她肩背挺拔,手掌厚实,透着股做活的健壮劲儿,如今整个人只剩一身散不去的疲惫。
旁边是孙歪头。
他脸上的皱纹沉了些,双手垂在身侧,沉默得像块石头。
我攥着包袱的手紧了紧,喉咙发紧。
虞苕到我面前停下,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了顿,哑着嗓子开口:“回来了?”
我点头,鼻尖一酸,眼泪没忍住掉下来。
孙歪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怎么瘦成这样。”
虞苕攥着我的手往里带,铺子后是小院,刚进院门,我就抬手比划:“小禾姐呢?你见过她没?她有没有在这儿?”
这一路我想了无数遍,心里最挂着的还是她。
虞苕眼神闪了闪,避开我的目光,“先坐,我给你做点吃的。”
“我去。”孙歪头转身扎进灶房,锅碗瓢盆一阵响,没再出来搭话。
虞苕拉我在石凳上坐下。
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孩子?”她问。
我点头。
她睫毛接连颤了数下,眼底顷刻漫上潮红,不言一语。
沉默片刻,抬眼看我:“生下来。咱们养。”
孙歪头端着一碗面跑出来,热气腾腾,碗沿烫手,拿抹布垫着,放在我面前。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圆圆的。
我拿起筷子。手在抖。
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咸的,烫的,面条有点坨了,但好吃。
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
我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我看向两人,再比划:“小禾姐呢?”
四下骤然安静。
虞苕偏过脸,避开我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在铺里东屋。”
我心里一沉。人要是好好的,绝不会躲在屋里不出来。
我脚步沉得像灌了铅,虞苕推开门,屋里暗得很,窗子用旧布堵着,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光,勉强照出墙角的身影。
一个人缩在那里,抱着膝盖前后晃,嘴里嘟嘟囔囔,听不清在说什么。
是小禾姐。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得深,枯黄的头发散着,黏在脸颊上,衣裳裹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我站在门口,动不了。
虞苕站在旁侧,轻声开口:“小禾姐的孩儿,打小就遭陈生苛待。陈生与前妻后来又接连生了儿女,眼里再无这个前头的孩儿。
孩子自幼体弱,染了久咳的顽疾。当年官吏拿这孩儿拿捏她,以此逼问你的下落。只说交出你,便拨官家秘药,给孩子吊命,若是不从,便断了所有药源,孩子只能等死。
她没得选,只能应下。这般险药本就只能赌命续命,终究没能撑住,孩子最后死在她怀里。打那以后,她人就垮了,时醒时疯。”
“崔弘得知此事,连夜从颍川赶至会稽。一纸行文,通传郡县官吏,撤了他所有营商贴引,断了他和官府、商行的所有往来。陈生的酒肆不许贩酒,杂货铺不准入市,过往熟客无人敢登门。不出半月,铺面尽数倒闭,家产变卖抵债。”
“他在外纳妾狎妓的旧事,也被崔弘悉数捅到乡里……从前风光体面的生意人,最后落得身无长物,流落市井打杂乞讨……”
“处置完陈生,崔弘却带不走小禾姐。”
虞苕垂了眼,“他一身籍挂崔家,身不由己,随时要随崔琰奔走四方,护不住一个神志不稳的妇人。于是把人托付给我和孙老爹。他会每年按时送来银钱……那日临走,他对着我俩躬身一跪,求我们好生照看。还说,等诸事了结,便来吴郡探望。”
我身子止不住地抖,眼泪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压不住。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天的乱象。
崔弘是为了护我硬生生挡在流民前头。那样一条硬邦邦的汉子,最后被人活活踩在脚下,再也没能爬起来。
他说要来,这辈子,再也来不了了。
孙歪头在身后关门,轻轻咣一声,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小禾姐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虞苕,掠过孙歪头,最后落在我脸上。
她顿住了。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
“忍冬?”
我跑过去,蹲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又凉又瘦,骨节一根一根凸着。
“忍冬……”她又念了一遍,眼眶瞬间红透,“你回来了?”
我点头,眼泪砸在她手背上,烫得慌。
她拍了拍怀里的木头:“快看忍冬!这就是平安……你看,他乖得很,不闹人。”
下一秒,她眼神又清明一瞬,像突然认出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捂嘴:“忍冬……我对不住你……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得选……
我的娃没了……他们把他带走了……”
她翻来覆去地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了一地都是。
“平安没了……我儿子没了……我害了你……我儿子也没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发疼,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虞苕站在门口,背过身去,肩膀绷得紧紧的。孙歪头蹲在门槛外,低着头,指尖攥得发白。
小禾姐又抬头看我,泪流满面:“你恨我吧……你该恨我的……”
我摇头。
我从来没有恨过她,路上饿到头晕的时候,在破庙里蜷缩的时候,我怨过她。怨她出卖我,怨她把我推到崔琰手里,怨她毁了我安稳的日子。
但现在不怨了。
不是原谅。是懂了。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小禾姐的哭声骤然停了,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不停抖。
“你……有了?”
我点头。
她的手在我小腹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掌心里传来轻轻一蹭——
像知道有人在摸它,它动了。
小禾姐浑身一颤。
“它动了……”她的声音飘得很远,像从雾里传过来,“它动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可眼睛里不再是空洞的灰,有光透进来了。像灯芯被拨了一下,亮了一点。
“几个月了?”她问。
我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月……就动了?”她喃喃着,“这么早……”
她把手收回去,又慢慢伸过来,轻轻贴在我的小腹上,不敢用力。
“你好好养。”她说,“一定要好好养。”
我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里一笔一划写:「平安」。
她低头看掌心,眼神茫然,像不认识这两个字。
我又写了一遍,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她猛地抬头。
“你儿子叫平安,”我又写了一遍,指着她的掌心,再指了指我的肚子,“这个也叫平安。好不好?”
她愣住了。
愣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糊涂了。
然后她忽然捂住脸,哭了出来。
不再是刚才那样断断续续的抽噎,是憋了太久的嚎啕,一下子冲破了喉咙。
“好……”她哭着,声音哑得破碎,“好……”
我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任她哭。
那天傍晚,虞苕端了一碗粥进来。小禾姐自己接过去,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得很认真。放下碗时,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肚子。
“你住哪?”她问。
虞苕说:“住我那儿。铺子后面有间空房,收拾过了。”
小禾姐点头,低头想了想,忽然说:“我明天帮她晒草药。我记得怎么晒。”
虞苕看了我一眼,我轻轻点头。
“好。”虞苕说,“明天你帮她。”
日子就这样过。虞苕把铺子后面的空房收拾出来,铺了厚褥子,垫了软枕。孙歪头闷声不响地打了一张矮桌,磨得光光的,搬到屋里给我用。
四月河风吹进院里,温软潮湿,裹着淡淡的河腥草木香。
我跟了缘师父学了不少本事,想着多练一练,别彻底荒废。
更要紧的是,我怀着身孕,重活做不得。虞苕日日守着漆炉熬漆控火,从早忙到晚。孙歪头劈柴送货,包揽铺里所有苦力。小禾姐收拾内务,洗衣做饭,里外操持。三人日日操劳,养活整间铺子。
我寄身在这,白吃白住,心里不安。便想着晒好草药,托人送去街坊药铺换些铜钱,多少贴补家用。
正蹲在地上去拨竹匾里的白芷,想替着翻动晾晒,指尖刚伸过去,手腕就被小禾姐轻轻拍开。
“别动。怀着身子安分坐着。”
我抬手指了指药草,又轻轻抚了下小腹,示意我动作轻,不妨事。
“再轻也不行。”她伸手接过竹匾,侧身往门框边递去,“虞苕,你管管她。”
虞苕眼皮都没抬,“她天生闲不住,由她随手摆弄两片就好,不必处处拘着。”
这时孙歪头从铺子后院搬着一筐漆器走过,脚步顿在我身侧。他向来沉默,只悄悄把沉重木筐往自己那边挪偏。
虞苕抬眼瞧见,低低笑了声,“论细心,反倒孙老爹最稳妥。”
孙歪头耳尖微微泛红,只闷声吐出两字:“吃饭。”
低头径直走进灶房。
晚饭桌上炖了一条鲫鱼,汤水熬得乳白,姜片漂在汤面。小禾姐把鱼腹最嫩无刺的肉挑出拨进我碗中,小禾姐持筷细细挑刺,把鱼腹最嫩的肉拨进我碗中。
虞苕扒着米饭,平平淡淡开口,“不必折腾草药换钱,铺子不差进项。”
我抬眼看他,心里发酸。
待到夜里铺中打烊,虞苕取来账本,摊在木桌之上。账本厚厚一册,笔墨工整,漆货买卖、来客订货、柴米支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这笔家业,是我们共有的。你早就算在里面,从来不是拖累。”
说完她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陶罐,哗啦啦倒出一案板的铜钱。
我眼睛都直了。
虞苕得意地笑:“够不够把你养到开春?不够我还有。”
“我跟小禾姐商议过。我们两个,这辈子不嫁人了。”她看着我,语气很平,“反正男人也没什么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漆货铺的生意好得不像话。
虞苕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拨拉算盘珠子,哗啦哗啦的,比鸡叫还准时。孙歪头在后院髹漆,一坐就是一整天,满手大漆,洗都洗不掉,偶尔下厨做个硬菜。小禾姐管着灶上,管着杂事,管着我。
主要是管着我。
“你别动。”这是她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我想帮着翻晒药材,她说你别动。我想去灶上端碗汤,她说你别动。我蹲久了腿麻,刚想自己站起来,她已经伸手过来了,稳稳地托着我的胳膊,跟托着什么贵重物件似的。
等到六月份的时候,吴郡已经闷得像蒸笼。
小禾姐每日清早都会熬一锅绿豆汤,煮得清润回甘,日日盯着我们每个人喝下两碗解暑。虞苕寻来一把蒲扇,闲下来便坐在我身侧,慢悠悠摇晃,扇出的凉风大半都偏往我这边。
孙歪头在院里搭起竹木凉棚,专把我常坐的藤椅挪去最背阴的角落。又劈开竹筒引来了井水,水流细细淌在一旁,我抬手便能蘸凉水擦脸祛暑。
忙完又开始刨木头,刨花堆了一地,他在做一张小床。
暑气太重,我时常胃口寡淡吃不下饭。小禾姐便日日换着法子做饭,凉拌莼菜、清香荷叶粥,清淡爽口压得下燥热。
某日夜里晚风微凉,暑气散了大半。虞苕忽然开口。
“你们猜,是男娃还是女娃?”
小禾姐语气笃定干脆:“是女娃。”
孙歪头闷蹲一旁,声音粗淡:“男女都好。”
虞苕目光落向我,淡淡一笑:“我也盼是女娃。随她娘,眉眼好看,性子执拗。”
三人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不免窘迫,垂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心口软软塌下一块。
这孩子生来没有生父相伴,可世上从不是只有爹娘才算亲人。虞苕、小禾姐、孙老爹,个个真心待我,待腹中骨肉更是满心期许。这孩子落地之后,有四个人疼他护他。
有没有父亲,也不妨碍他这辈子安稳喜乐。
我们这间漆火铺院里种树搭棚,通风阴凉,比街坊民居舒服不少,邻居经常揣着蒲扇,径直上门来避暑唠嗑。
近段时日,整条街巷,人人张口闭口都是清河玉郎。
那场席卷豫州、淹没颍川的大水,历经四个月,一路翻山渡江,终于传到了吴郡街头。
说法五花八门。有人说崔琰没能躲过洪灾,早被浑浊大水卷走,尸骨无存,有人说他侥幸从洪水里活了下来,却熬不过后续蔓延的疫病与饥荒,草草葬身城郊乱葬岗。
这天午后日头毒辣,张婶摇着蒲扇,踏着热气走进院里,一屁股瘫坐在木凳上,扇柄不停起落,扇出阵阵热风,连声叹气开口。
“这事真是邪性,”她咂着嘴,目光扫过院中乘凉的我们,“清河崔琰啊,天底下士族闺秀个个惦记的人物,我看他就是命里带煞,像是遭了什么降头!”
“你说倒霉不倒霉?好好的名门贵人,偏到颍川那绝地!前脚刚落,后脚大水滔天。这水灾从豫州千里之外,一路传到咱们吴郡,隔了大江南北,风声都没断。这都过去四个月了,音信全无。依我说,若是要死,人早烂透在城里了。”
“旁人都说他可惜,我倒觉得,半点不冤。好好的崔氏宗族,百年基业、世代荣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倒好,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说断就断。自毁门第,自折前程,落得困死孤城的下场。这不是天灾,是自己作出来的孽!”
满院只有蒲扇摇晃的沙沙声。
我坐在一旁低头分拣手里的白芷,指尖微微一顿,不言不语,静静听着。
张婶唠完崔琰,话锋一转。
“说起来你们还记得吗?这崔琰早年定的未婚妻,弘农杨氏的二小姐!当初全天下都等着看这桩顶级姻缘,谁能想到崔琰自断宗族,把杨家脸面踩得干干净净。”
“这二小姐前些日子大婚,低嫁了咱们吴郡陆家的次子。”
“陆家不过江东望族,论底蕴、论名望,能娶到杨家女,是祖上积德,捡了天大的便宜!”
我心里一惊——杨婉真的嫁到陆家了。
“弘农杨氏啊,那可是顶级的门第,陆家这是烧了高香了……”
我把手中的白芷放进笸箩里。
杨婉。
我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看崔琰的眼神。
她赌对了。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恨她,也不羡慕她。她走她的路,我走我的。
但我忽然想到了碧珠。
杨婉嫁到了吴郡,那碧珠呢?
碧珠是她的婢女,从小跟着她。杨婉对碧珠好吗?碧珠现在在哪里?她……过得好不好?
我放下草药,发了好一会儿呆。
再后来,暑热褪下去的时候,肚子已经大得走不动了。都不让我出门,我只坐在廊下看她们干活,偶尔择两把草药,小禾姐就过来把我手里的筐端走。
“你歇着,”她说,“我来。”
最后这几个月,我只做了一件事——长肉。
脸圆了些,手腕粗了些,虞苕说我刚来的时候像一把干柴,风一吹就断,现在圆润了不少。
入秋的时候,院子门口站了两个人。
杨婉着一身月白襦裙,外披素净鹅黄披帛,梳着妇人的发髻,她身边站着碧珠,穿青布裙,挽着袖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二人站在秋风里,静静望着我。
不过对视一瞬,两人眼眶红透。
我放下手里的竹耙,静静看着她们进门。
落座之后,杨婉收了眼底湿意,“忍冬,我是自己寻来的,你莫要怪我。”
她嫁到陆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消了碧珠的奴籍。碧珠现在是良民了,想留在陆家就留,想出去单过就出去。
碧珠选择留下。
“我能去哪?”碧珠说,“我就跟着娘子。”
秋风穿院而过,吹动院中棚架枝叶,簌簌作响。
转眼到了九月,我临盆将近,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走路要扶着墙,去哪儿小禾姐都跟着。虞苕不许我碰冷水,连洗脸水都给我兑好。孙歪头不许我拿重物,连药臼都不让我碰。
有一天我趁小禾姐买菜、虞苕出货、孙歪头上工,自己偷偷洗了件衣裳。
谁知三人前后脚归来,一进后院,齐齐立在檐下,静静看着我。
小禾姐最先发作:“你——你你你你——”
虞苕不发作,只是无奈地看着我,孙歪头顿了一下,把我洗的那件衣裳拿走了,晾好了。
第二天,院里多了一个洗衣裳用的高脚盆。孙歪头夜里打的,漆了好几道,光可鉴人,腰身不用弯,坐在那儿洗正好。
小禾姐说:“这个好!孙老爹你早该打一个!”
虞苕眼梢扫过木盆,轻飘飘一句:“咱爹匠人气度,出手就是不一样。”
孙歪头又被哄得手足无措了,“我去劈柴!”
孩子生在十月初三,夜里。
小禾姐在后厨大锅烧水,虞苕拿了剪刀架在火上烘烤消毒,孙歪头心慌不敢进屋,全程蹲在廊下。
接生阿婆将襁褓裹好,喜道:“是个女娃,六斤二两!身子扎实,多亏平日养得周全。”
我瘫在榻上,浑身脱力,满身冷汗,半点抬手力气也无。
小禾姐红着眼把小小的婴孩搁在我枕边,皮肉通红发皱,像只无毛雏雀,小口微微张合。
我偏头凝望许久,指尖轻轻碰上去,皮肉温热绵软,细微鼻息拂在指节。
屋里传出啼哭,廊下的孙歪头猛地起身,小禾姐抱孩子出门递他,让他抱抱。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搓了又搓,伸出来,僵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小禾姐把孩子塞进他怀里,他浑身绷得像块铁板,胳膊架着一动不动,眼珠子往下看,看怀里那团小小的东西。
孩子哭了。
孙歪头慌了,额头冒汗,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笨拙地轻轻晃了晃。
孩子生下后,三人又安稳伺候我坐月子。
小禾姐日日烧温水,文火炖小米鸡汤,封好窗缝挡潮风,不让寒气进屋。虞苕收拾房内,换晒干被褥,夜里留心我虚汗浸湿衣裳。孙歪头包揽院里所有粗活,隔绝外间杂事,守好院落,不让琐事扰我静养。
日头平和的时候,小禾姐抱着平安往巷口走,我慢吞吞跟在后头。河风扫过街巷,贴在脸上发沉,裹着河水潮湿的腥气。
襁褓里的平安睡得安稳,小嘴紧紧抿着,拳头攥成小小的一团,小禾姐垂着眼盯住怀里孩童,脚步放慢,半晌低声开口。
“我从前,也这样抱过平安。”
我心底一酸,不知如何安慰。
静默拖了许久,她自己扯起一点淡笑,抬手拢了拢襁褓边角,“过几日去布庄扯块布,给平安缝件新衣。”
日暮落下来,天光发灰。
小禾姐抱着平安在院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乡下老旧不成调的调子,我坐在旁边看,忽然张嘴,轻轻喊了一声:“平……安。”
声音薄得几乎听不见。
小禾姐脚步骤然钉在原地,身子僵住。她低头看向我,肩膀微微发抖。
“你……说话了?”
我自己怔着,舌尖发麻,慢慢攒着力气,又轻轻吐了一遍:
“平安。”
小禾姐眼眶一红,差点把孩子摔了。
她抱着平安冲进屋里喊:“苕儿!孙老爹!你快出来!她会说话了!忍冬会说话了!”
日子一晃,便到要扯布料的时日。
小禾姐照旧抱着平安,同我往街上布庄去,打算挑花色给孩童做衣裳。一路街巷人来人往,烟火沉杂。
走到布庄门口,我忽然停下来。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人在看。
我回头。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赶驴车的……没有谁在看。
小禾姐回头问:“怎么了?”
我说:“总、觉得、有人。”
小禾姐笑了:“这几个月你不是总说觉得有人?你呀,想多了。”
我没接话。
不一样。
之前那些次,我说不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护着,远远的,你不去管它,它就一直在那。
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护着,这次是……来看的。
来看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但脚钉在原地,后背一阵一阵发紧,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卖糖葫芦的走了,挑担子的远了。人来人往,什么都没有。
小禾姐拉我进去。
等到傍晚从布庄出来,风从河面上来,吹得人脸上凉飕飕的。
平安在小禾姐怀里睡着了,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我伸手握住她的小手,软的,暖的。
我抬头。远处的巷口,好像站了一个人。
黑衣,瘦高。五官融进昏沉暮色里,周身安静沉敛,只是静静伫立。
我愣住,风把平安的襁褓吹开一角,小禾姐低头去拢。
就那一瞬间,等我的眼睛再去找那个人——
他在走。
走得很快,一拐弯,彻底沉进巷尾阴影,消失不见。
风吹过来,平安在梦里咂了咂嘴。
小禾姐喊我:“走啊,发什么愣?”
我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空了。
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