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男的不要捡
第36章要么是崔氏烂透了,要么是这玉郎真有大本事
平安满月这天,家里举办了一场小宴。
小院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孙歪头一早出门,置办了一刀鲜猪肉、一尾活鱼、一只肥嫩的土鸡。
小禾姐蹲在灶下生火,菜刚拾掇妥当,锅还空着,烟火气漫在院里。
日头斜落墙头,我正坐在堂屋里给平安喂奶,便听见外头叩门。
开门便见碧珠与杨娘子并肩站在巷口,身后跟着陆二郎。
碧珠气色极好,脸颊圆润,语气轻快:“我们来晚了,可算赶上平安的满月酒了。”
我抱着孩子侧身让进门,面上笑起来:“来得正好。”
陆二郎站在杨娘子身后半步,没往前挤,只是微微笑着,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安安静静的,看着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
虞苕端了茶水出来,招呼他们坐。碧珠不肯坐,抱着平安在院子里来回走,走了两圈忽然想起来:“东西,东西拿出来。”
虞苕性子腼腆,倒不太好意思收礼,杨婉低低一笑,跨步上前,伸手把食盒扯过来往石桌上一放,随手掀开。
头一层是蜜饯,金枣、梅子、海棠果,码得齐齐整整,蜜色透亮,上头还凝着细密的糖霜。
碧珠在旁边接嘴:“头一茬做坏了的,长毛了,气得我差点全倒了。”说着自己也笑。
第二层是桂花糕,雪白松软,切得方方正正,还有一包棉布襁褓,细棉布的,摸上去软得像云,针脚密密实实的,边角还绣了两枝忍冬纹。
杨娘子又从旁边拎出一罐酒,她拍了拍坛身,说:“陈年的糯米酒,我娘那边庄子上头送的,搁了三四年了,温补。”
说着又解开一个纸包,红彤彤的大枣子,个个饱满,旁边是枸杞,颜色也好,鲜亮亮的。
“月子里头没敢送,”杨娘子说,“怕你虚不受补。现在满月了,拿红枣枸杞炖鸡,或者泡酒喝,都使得。”
我看着这么多东西,心里过意不去:“你们太破费了。”
碧珠笑道:“破费什么,又不是给你的,给我干闺女的。”说着低头看平安,又笑起来,“是不是呀?是不是呀?”
平安乌眼仁清亮,盯着碧珠来回转,小嘴一咧,咯咯笑了。
小禾姐在灶房里头喊了一声:“都别站着呀,过来坐,我去端菜!”
嗓门有点大,平安像被吓到了,当即小脸往下一瘪,窝在碧珠怀里,细细呜呜哭,委委屈屈的。
碧珠拍了两下,还是哭。
几个人正轮流哄着,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陆二郎站起来,走到杨娘子跟前,微微低下头,看着平安。
他哼起一支小调,不是哄孩子的调子,是吴地的俚曲,软软的,糯糯的,听着听着想睡觉。
平安的哭声渐渐小了,抽噎了两下,眼珠子转了几转,静静睡熟了。
灶间柴火噼响,一锅鸡汤炖得翻滚。红枣枸杞是杨婉带来的上好干货,汤水熬透,甜香顺着烟火漫满院子,清润不腻,荤腥气极淡。
碧珠去灶前帮忙,两个人叽叽喳喳,灶房里时不时爆出一阵笑声。
“忍冬!”
听见碧珠喊我。
“你来,来尝尝这个!”
我走过去,她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我嘴边。我尝了一口。
“咸了?”碧珠紧张地看着我。
“刚好。”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就好,那就好。”
晚饭在院子里吃的。孙歪头搬来两张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
陆家二郎本要出去吃,杨娘子说不必,就在家里吃,热闹。陆家二郎微微一笑,没有出门,坐在末席,不怎么说话,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杨娘子。杨娘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低下头吃,耳朵尖有点红。
我们看见了,相互对视一眼,都笑了。
陆家二郎的耳朵更红了。
一顿饭从傍晚吃到天黑,几盏灯挂在廊下,光晕黄,照得院子暖洋洋的。平安睡醒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小禾姐将她抱在怀里颠了颠,给碧珠看胖不胖。碧珠捏了捏平安的小脚丫,说胖,像藕节。
杨娘子搁下筷子,看着碧珠怀里的平安,看了好一会儿。
“给我抱抱。”她说。声音比平时还软些。
碧珠把孩子递过去。杨娘子接过来,拢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平安的后脑。
平安没哭,睁着眼,黑漆漆的瞳仁映着灯笼的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杨娘子。杨娘子也低头看她,安静了片刻。
灯影在她脸上晃着。
“这孩子生得太好……”她开口,声音低低的:“眉眼骨相拔尖,往后定然是绝代容色。”
席间忽然静了,每个人都心照不宣般沉默。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杨娘子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就一瞬。她低下眉眼,把平安往臂弯里拢了拢,语气轻快了几分,“一看就像她娘。”
碧珠反应过来了,接住话头:“对对对,像忍冬!忍冬本来就好,你看这鼻子,这下巴,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禾姐也笑了,笑得有点夸张,连声附和:“就是就是!像忍冬!忍冬小时候肯定也这样,白白净净的,谁见了不夸一句!”
又过了一个月,除夕傍晚,天暗得早。
巷里家家户户院门半掩,飘着烟火饭菜的热气,街头不时响起零星爆竹声。
院里早早烧起了炭火。小禾姐搬出案板,摆上面粉肉馅。
“今儿除夕,咱们北方人的老规矩,包饺子过年。”
碧珠帮着擀皮,手快,杨婉和碧珠坐在一旁摘菜。
小禾姐调了两样馅。一样白菜猪肉,一样韭菜鸡蛋。虞苕包的饺子站不住,全趴着,小禾姐说她包的是馄饨。碧珠包的最好看,边上捏了一溜褶子,像小姑娘的裙边。杨娘子包的饺子鼓鼓的,一个是一个,码得齐齐整整。
陆二郎看着,说了一句:“南方人不会包。”
杨婉说那你学着点。
陆二郎真洗了手,拿起一张皮,舀了馅,对折,捏。捏出来的饺子是扁的,杨婉看了一眼,没笑,把他手拨开,重新捏了一遍。
锅里的水烧开了,小禾姐把饺子下进去,用勺子背推了推,怕粘底。
我一直坐在灶房门口,抱着平安。碧珠过来,把平安接过去,说你去吃。
饺子端上来了,白白胖胖,热气腾腾,醋碟搁在旁边,蒜泥也捣好了。
陆二郎夹了一个,慢慢嚼,咽下去,说了一句:“北边的吃食,有意思。”
杨娘子给他碟里又夹了一个。
小禾姐问我怎么不吃。
我说我不饿。
小禾姐说你抱着孩子哄了一下午,哪来的不饿。说着就往我碗里夹了两个。
我看着碗里的饺子,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忽然一阵恶心往上顶。
我捂住嘴,把碗推开了。
小禾姐愣了,虞苕放下筷子,碧珠抱着平安,看过来。
“你这一晚上都怔怔地,怎么了?”小禾姐问。
我说不想吃。
小禾姐看了我一眼,没再夹。她把我碗里的饺子拨到自己碗里,把醋碟挪远了,换了碗白粥搁在我面前。
“喝口粥吧,”她说,“暖暖胃。”
大家都在吃。虞苕跟碧珠说笑,小禾姐嫌孙歪头吃得太快都没尝出味,陆二郎慢慢嚼着,杨娘子给他添醋。
我低头喝粥,白粥没味道,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紧了一下。
我想,我这辈子也吃不下饺子了。
新年之后,日子过得快。
吴郡的春天来得早。河边的柳条刚冒了绿芽,桃花开了,又谢了。
平安会翻身了,会趴着抬头了,会咧着没牙的嘴笑了。小禾姐说她一天一个样,虞苕说废话,孩子都这样。
转过年来,二月底,建业新朝立国的消息,浩浩荡荡传到吴郡。
城南门的土墙之下,新糊的黄纸皇榜压着墨印,白日里总有百姓层层围聚,有识字的穷书生立在石墩上,一字一句慢悠悠念榜文,周遭人头攒动,市井嘈杂,人人都竖着耳朵听这改朝换代的大事。
榜文最末,便是新朝册封的三公名单,被书生朗声逐一道出。
“拜清河崔琰为丞相,总领百官;拜江东陆弘为太尉,掌天下兵甲;拜旧朝老臣谢恕为御史大夫,司朝野弹劾监察。”
我站在人群后头,脚下像是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他非但没死,完完整整地活了下来。不止活着,短短一年不到,位列三公之首。
整个清河崔氏代代追逐、求而不得的荣光,如今真落在了他的身上。
我心里一片空荡荡的,说不出是酸是涩,也算不上惊讶,更谈不上欢喜,只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想不通的事。
人群也哗然一阵。
“崔琰?”人群里有人问,“哪个崔琰?”
旁边的人接话:“清河玉郎呀,还有哪个?”
“他不是跟崔氏闹翻了?”
“闹翻了也得回去。崔家那么大个摊子,谁撑?他那些叔伯,哪个有他本事?”
“我倒听说颍川大水,是他把城守住的。粮仓也是他开的,赈灾也是他管的……”
“那倒是。要不怎么说当了丞相?”
说着压低声音道:“夏侯烈什么人,能用没用的人?”
“那可不。”一个黑脸汉子放下茶碗,“崔家那位,从小就是神童,九岁能诗,十二岁通经,长得又好。崔家把他当宝贝养了二十多年,谁知道……”
“谁知道为了一个女人,跟家族决裂了!”
“这事到底是真的假的?”
“怎么不真?我表兄在颍川当差,亲眼见的。崔琰在颍川当太守的时候,身边带了个女人,对外称夫人。”
“那女人是谁?”
“不知道。听说还是个哑巴,有人说是逃荒的孤女,有人说是罪臣之后。反正来历不明。”
“啧啧,”有人咂嘴,“天下第一美男,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女守身如玉。这要是排进话本里,能卖断货。”
几个人又哄笑起来。
不远处一团热闹,当中一桌穿短打的脚夫、布贩、挑夫围着个说书先生,茶碗磕得叮当响。
茶客纷纷起哄,拍着桌子喊:“先生快说那崔家玉郎怎么就为个女人,连祖宗都不要了!”
先生捋着胡子,语调拖长:
“这清河崔氏,百年门阀,簪缨世家,当年那嫡长子崔琰,才貌无双,多少名门贵女踏破门槛,多少宗室诸侯抢着联姻?天下人都当他是崔氏兴家的麒麟儿,崔家自己也觉得,养出了个能光耀门楣的人物。”
底下立刻有人插嘴:“光耀门楣?我看是光溜溜跑了!”
“啧啧啧——”
满座拖长声,一个穿粗布衫的贩子摇头晃脑:“哼,自诩名门望族,讲礼讲法讲门第,结果呢?嫡长子说跑就跑,说丢就丢,跟私奔似的,传出去不嫌臊得慌!我等小民娶亲还得禀明父母,他倒好,一整个崔氏,都不如一个女人金贵!”
“可不是笑死人?世家还天天端着架子,说我们黔首粗鄙,他们自家才叫乱得好看!崔琰走后,崔氏嫡次子压不住事,旁支抢权抢田,争家产跟抢窝头似的,狗咬狗一嘴毛,好好一个大族,弄得乌烟瘴气,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还天下第一美男子,我看是天下第一糊涂虫!”有人大声嗤笑,“放着荣华富贵不要,放着宗主不做,去缠一个女人,换我我可不干!”
“不过……也真是敢作敢当。换旁人,谁敢跟整个宗族对着干?”
立刻被人打断:“敢当顶什么用?当饭吃?还不是把崔家脸都丢尽了!要不是新帝初登大位,朝堂士族动荡,崔家撑不住门面,八百里加急把人请回去,他这辈子,就是整个士族的笑话!”
满堂又是一阵哄笑。
说书先生醒木再拍,压下喧闹:“诸位笑归笑,可别小看这位玉郎。他去年十月回清河,十一月中旬原先斗得凶的几支旁支,一个个服服帖帖,乱成一锅粥的族中事务,他手一摆,便顺顺当当。
以前天下人都说,崔玉郎不过是个长得好的花瓶,如今才看明白——”
他一字一顿:“要么是崔氏烂透了,要么是这玉郎,真有大本事!
诸位该还记得,去年此时,颍川大水滔天?整个豫州大半城池都被大水淹烂,遍地流民惨不忍睹。唯独这位崔丞相守的颍川,是豫州境内唯一没被大水冲垮的城池。”
台下众人闻声纷纷坐直,凑着耳朵细听。
有人嗤道:“城是保住了,但被四面大水活活困成一座死城,想来不知用了多少狠法子阴手段才硬熬下来……先生,快说说,那崔琰是不是真跟阎王一样?”
先生笑了笑,慢悠悠开口:“这话是说到了根子上,去年水一来,颍川四野全成了汪洋,外头十六个县,漂的全是屋梁、尸首、牲口。颍川暂时没淹进去,可也就成了一座孤岛。外头进不来,里头出不去,粮吃一天少一天,没过半月,疫病跟着就起来了。
那时候城里乱成什么样?
兵抢粮,民抢水,壮丁想逃,老弱哭号,夜里天天有人跳墙、闯府、闹事。有人说,孤城一破,太守第一个死,也有人说,这种时候,天王老子来了也镇不住。”
台下听得屏息。
先生声音略沉:“可这位崔丞相,那时候还是太守,人可不是寻常文官,人家身上挂着都督冀豫二州军事,兼领颍川太守,手里掌的是兵马!是军法!当即传令张贴军令:夜里敢出营的,斩!敢哄抢粮仓的,斩!敢造谣惑众、动摇人心的,当场拿住,就在街口示众!
说他狠?那是真狠。可兵都镇不住,还想镇民?他那几营人马,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说一不二,夜里巡街,甲叶响一声,整条街都敢灭灯。”
有人接话:“那修堤呢?听说拿人往泥里填!”
先生一拍大腿,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半度,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往前凑。
“这事说多了是要掉脑袋的……但我只跟你们说……修堤那阵子,是真拿命填!城外堤口豁了个大口子,水往里灌,再不堵上,全城都得变成龙王庙。崔琰调了近两万人上堤,泥里水里,脚底板都泡烂了。
可有那偷奸耍滑的,有那想跑的,有那站在堤上腿打哆嗦不敢往前的。
崔琰怎么办?
军法摆在那儿。跑的一个,当场拿住,不是打板子,不是抽鞭子,直接按在泥里,脑袋朝下,活埋。有逃的直接抹脖子,血顺着堤坡往下淌,跟下雨浇的似的。
四乡八里,远远近近,全看见了。还有人敢跑吗?”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先生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抹抹嘴:“那时候百姓怎么说的?说他崔琰眼里,只有城,没有人。保住城墙,保住粮仓,保住官道。城外那些村子,那些来不及跑进来的百姓,听天由命,爱死死爱活活。
可我听颍川城内旧差人说,大水初起,这崔丞相便早早布置妥当。他派人清点全城存粮,登记管控,禁止囤粮抬价。官仓每日按人头少量分发粮食,量少仅够吊命,却保全城无人饿死,没闹出大规模饥荒。
还提前收拢全城药草,派人清扫街巷积水、撒药消杀,染病之人即刻隔离。周遭十六县瘟疫遍野、饿殍满地,唯独颍川孤城,稳住了饥荒疫病。
这百姓骂他冷血,没错。城门不开,城外流民尽数隔绝在外,他的确舍弃了四方乡野。可乱世里头,粮草药材就这么多,人手就这么些。若是大开城门涌入数万流民,粮草顷刻告空,药材尽数耗尽,城内城外,只会死绝一片。”
先生又端茶喝了一口:“水退了,城还在。他官也稳了,名声也烂透了,百姓骂他为了头上那顶官帽,骂他拿人命垫着自己的前程,骂他这太守是踩着尸骨坐稳的。
可骂归骂,换个人来,颍川早没了。他心硬,手黑,法狠。可这孤城,就是这么硬撑下来的。”
醒木啪地一声。
“到底是为民守城,还是为官保位?诸位心里,各自有一杆秤——”
他拖了个长腔,收了势。台下哄然,叫好声、丢钱声乱成一片。
我站在人群最后,心跟着那醒木声,沉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