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男的不要捡
第39章终章
崔琰死了。
不是官府发的讣告,是跑货的从洛阳带回来的。那人歇在城南客栈,夜里喝了酒,跟人吹牛,说朝堂上变了天,丞相府没了,抄家的兵丁围了三层,丞相自己饮了鸩酒,留了全尸。
第二天早上,整个吴郡都知道了。
我知道后,一整天没歇,看了几十个病人。扎了上百根针,一根都没歪,手没抖过。
晚饭我吃得很少。平安倒是吃了两碗,小禾姐炖了蛋羹,她拿勺子刮得干干净净,还多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我碗里。平安今晚话格外多,讲巷口的狗生了崽,讲先生说要换新书了,讲小禾姐新纳的鞋底太硬,硌得她脚疼。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
吃完饭我给她洗澡。拿瓢往她肩上浇热水,她缩了一下。
“烫?”我问。
“不烫。”她说。
她把手指头伸进水里搅了搅,低头看着水面,忽然抬头看我。
“娘。今天是不是有人来说什么了?”
我拿布巾擦她后背,没接话。
“我听见前头有人说话,”她说,“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我搪塞过去:“张主簿。来拿药的。”
“哦。”
她又低下头玩水,没再问了。
洗完澡换好衣裳,她钻进被窝。我给她掖被角,她拉着我的手不放,冷不丁问了一句:“那个伯伯呢?”
我的手停了一下,“哪个伯伯?”
“就是上次来的那个。长得很好看那个,他给我玉佩。”
我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又问:“他是不是不来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
“他……去很远的地方了。”我说。
平安想了想。“那他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看着帐顶,帐子是旧的,洗得发白,上面绣着一枝荷花,荷花也洗得快看不出颜色了。
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娘,我知道他是谁。”
我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知道他是我爹。”
我浑身发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平安的声音很平,像是早就想明白了,“他长得跟我像。你每次看我出神的时候,是不是在想他?”
外头的风大了一些。
“他是不是死了?”
她问得很轻。眼睛还是看着帐顶。
我没回答。她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太像他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知道。
眼泪从她眼角淌下来,无声无息的,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她没有哭出声,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没躲,也没有靠过来,就那么躺着,脸上全是泪。
过了好一阵,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鼻音,断断续续的。
“我想……跟他说说话。我想告诉他,先生说了,读完《千字文》,就该读《孝经》了。我想告诉他,我能帮娘抓药了,我认识三七和甘草了……”
她越说越快,像怕来不及说完。
安静了很久。
她轻轻说:“他死的时候疼不疼啊?”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心脏,狠狠地拧。疼得我喘不上气。
他死的时候疼不疼,他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女儿?
他来过。他抱过她,他给过她一块玉。可他到死,都没有听女儿喊过一声爹。
他走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在等这一声?
我的眼泪砸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被面上。
平安伸出小手,擦我脸上的眼泪。
“娘,你别哭。”
她说着,自己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拉住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你不让我认他,肯定是他做过伤了你心的事。”
她说话还是小孩的语调,软软的,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是什么。可是娘……”
她吸了吸鼻子。
“你不喜欢他的孩子没有错。你愿意要我,平安已经很感激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蹲在她床边,额头抵着她的小手,哭不出声。
她怎么会说这种话。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会说这种话。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干娘跟我说过。她说你不爱跟我说话,是因为你以前不会说话,不是不喜欢我。”
她把我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
“娘,我知道是你因为忙。你要看病,要救人,还要帮阿檀小姨验尸。你不用管我,我自己会读书,会写字,会穿衣吃饭。”
她顿了顿,看着我。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是我爹也没关系。我是你女儿。永远都是。”
我没忍住,哭出了声。
她伸出手,抱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窝里。
“你不要哭。”她闷闷地说,“你不欠他的,也不欠我的。”
她就那么抱着我,小小的身子,暖暖的。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我以为她要睡了,她没有。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忽然说了一句:“娘,你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好不好?”
我一愣。
“你怎么长大的?”她说,“我想听。”
我说得很慢。
有些地方跳过,有些地方一句话带过。可平安听得很认真,不催我,也不追问。听到我身边人接二连三离我而去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我,一边听一边流泪。
我伸手去擦她的脸,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娘。”她声音有点哑,“你吃了好多苦。”
我说不出话。
她松开我的手,又伸出手,抱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窝里。这一次抱得比刚才更紧,像是怕我跑了。
我们就那么待了很久。
灶房的火烧尽了,水不响了。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窗纸像在轻轻呼吸。
她慢慢松开手,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了,可她还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松。
“娘,我们明天还吃蛋羹好不好。”
我说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以为她要睡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来,小手摸到我的胳膊,抱着往怀里拉了拉。整个人蜷在我身边,像只小猫往热处拱。
我侧过身,让她靠得更近一些。她把脸贴在我胳膊上,蹭了蹭。
“娘。”她闭着眼睛,声音小小的,像梦话,又像不是。
“嗯。”
“平安会永远心疼你。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的呼吸慢慢匀了,睫毛偶尔颤一颤。
我看着她。
她像他。眉眼像,低头时的样子也像。可她这样安安静静睡着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弯弯的弧度,像我。
半夜起了大风,外头隐隐有雷声,闷闷的,滚在天边。
我不放心,又推门进去。
平安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我把被子拉上来,轻轻盖住她。
手伸到她颈下想帮她理一理枕头,指尖碰到枕巾——冰凉的,湿了一大片。
她哭过,手攥着那块小虎玉佩,绳子绕在手指上,绕了好几道,像是怕睡着了被人拿走。
我伸出手,想把她指间的绳子松一松,怕勒久了淤血。刚碰到她的手背,她就把玉佩攥得更紧了,眉头皱了皱,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那是他留给她的。是她在世上唯一能从那个人身上摸到的东西。
她不会松手的。
我没再动。
天还没亮,衙役们就举着浆糊桶出了门。等街坊们开门的时候,城门口、闹市口、县衙照壁,满满当当全是新告示。
一张压一张,浆糊还没干,风一吹,纸角啪啪地响。
卖炊饼的王伯站在告示前,让人给他念。
念完了,他愣了半天,说了一句:“崔丞相才死了几天?”
第一条废的是女商,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女子经商,须有父兄或丈夫同署文书。独女无兄弟者,不许。资本过百金者,不许。涉及粮食、布帛、盐铁者,不许。原先发的市籍文书,一律作废,限十日内缴回。
那条令写得急,像是早就备好了,只等人一死就往上贴。
周娘子的布店是当天就没了。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崔琰改制那年她盘下这间铺子,一个人进货、看店、谈生意,做得比旁边两家男掌柜都红火。告示一出,她丈夫的弟弟拿了文书来,说女子不能独立开店,这铺子归他管。
周娘子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自己的铺子被人接管,没说话,解了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走了。
隔壁卖胭脂水粉的张娘子也是。她铺子小,雇不起人,自己看店、自己调香、自己记账。告示贴出来当天,牙行的人上门说她的文书作废了,要么找个男人来署名,要么关门。她找不到人,娘家在江北,没人愿意给她做保。
她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去,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蹲在门口哭了,过路的人看着,没人敢上前。
裁女吏是第二刀。文案抄录、账册核算、驿馆记录,凡女子任职的一律裁撤。
再是女学。官办的停,私学的收。课业只准习女诫、针绣、持家,不许读经史,不许议时政。街头偶尔见十来岁的丫头抱着书箱哭,被父兄拽着辫子拖回家。
一时间,街上那些从前昂着头走路的女掌柜、女先生、女吏员,像被人掐了嗓子,一个个都没了声息。
该来的总会来。
两个差役是午后到的,手里拿着簿子,从巷口一路查过来。打头那个姓李,高个子,阊门这一片他管了好几年,这条巷子他来过不知道多少回。他老娘去年中风,半边身子动弹不得,是我每天上门扎针,针了两个月,现在能扶着墙走了。
后面那个姓钱,矮胖,城南那边的差役,临时调过来帮忙的,这片他不熟。
两个人站在平安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孙歪头挡在门口,身子横着。他那张脸本来就凶,往那一站,像堵墙。李差役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嘴硬心软,不是闹事的那种。
“老孙头,让让,公事公办。”
我从诊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针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李差役,来了。”
李差役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翻开簿子,手指在纸上划了一下。
“沈霜,女,吴郡阊门内平安堂户主。”
他合上簿子,“沈大夫,这铺子,得关。”
小禾姐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攥着。
“大夫治病救人的铺子,”她说,“也关?”
李差役没吭声。钱差役接嘴了:“上头的令,我们说了不算。女子名下铺子,一律关停,不分三六九等。”
小禾姐还要说,被我拉住了。
“什么时候?”
“明天。”李差役说,“明天我来看锁门。”
他把簿子往腋下一夹,转身要走。
虞苕从隔壁跑过来的,头发随便挽着,她的铺子开在孙歪头名下,所以没被查,可她着急的是我的铺子。
她指着堂内候诊的百姓就喊:“关了铺子,这么多病人怎么办?”
她这话不是对差役说的,是对巷子里的人说的。
候诊的老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腰不好,站得慢,扶着膝盖一点一点起来,“对啊。沈大夫的铺子关了,我们这条巷子怎么办?老的老,小的小,病了找谁看去?”
王嫂拎着豆腐挤进来,嗓门最大,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沈大夫的铺子你也敢关?我这条命是她救的!你们关了她的铺子,以后我们病了,等死吗?”
人群里嗡嗡地响起来了。有人应和,有人七嘴八舌,有人从后面往前挤,想看看出了什么事。
李差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懂了,他为难。
他老娘还等着我扎针。明天关了铺子,他老娘的针谁扎?
他把簿子从腋窝底下抽出来,又夹回去,抽出来,又夹回去。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那边跑过来。
平安。
我心里咯噔一声,不用多想,必是学堂奉了政令,遣散女童,早早放了学。
她正背着小书箱往回跑。跑到巷口看见围了一堆人,就钻进来,看见两个差役站在自家铺子门口,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拦她,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平安,回屋去。”
她挣了一下,我没拉住。她把书箱卸下来,往地上一搁,走到李差役面前,仰起脸。
“你们来干什么?”
钱差役低头看了她一眼:“小丫头,没你的事,一边去。”
平安没动。她回过头看我,又看看孙歪头,小禾姐,看看虞苕,看看门口那些街坊。
她看了一圈,什么都看明白了。
孙歪头伸手去拉她。“平安,听话,回屋。”
她挣开,把手伸进领口,从脖子上的红绳底下拽出一个小禾姐给她绣的小荷包。
她解荷包的时候手有点抖,但解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大事。
荷包口子紧,她解了两下没解开,把荷包凑到嘴边,用牙咬住线头,一扯,开了。
里面又包了好几层,她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那块玉佩。
小老虎,成色极好,太阳照在上面,晃了一下。
她举过头顶,小手攥着玉,举得高高的。
“我有这个。”她说,“我伯伯给我的。他说拿着它,没人敢欺负我们。”
钱差役看了一眼,没当回事。“一块玉,谁家没有。”
我伸手去拦平安,想把玉佩拿回来。“平安,收起来,听话。”
她不让。她转过身,躲开我的手,把玉佩攥得更紧了。
“娘,你别管。”
她又转回去,把玉佩举到差役面前,举得更高了。
李差役从平安手里接过玉佩,翻过来看了看。
他翻到背面,指腹摸着下面的小字,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然后递到钱差役眼前,让他看。钱差役接过去,眉头渐渐皱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
“小丫头,你先拿着。”他把玉递给平安,声音软了不少。
然后拉着李差役到巷口,嘀咕了一阵。
他连连摆手,咬牙说了几句什么,李差役的叹口气,转身走了,奔县衙的方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巷口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走在最前面的是县丞周大人,后面跟着主簿,再后面是两个书吏,最后面是李差役和钱差役,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学生。
周大人穿着一身官服,衣料考究,步伐很大,走在前面,帽子被风吹歪了,没顾上扶。主簿跟在他身后,两个书吏夹着簿子,一路小跑,额头上全是汗。
他站的位子很妙,刚好在门口,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屋里的一切,又不显得冒失。
“沈大夫,”他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下周秉文,今日冒昧登门,多有叨扰。”
我点了点头。“周大人。”
周县丞弯腰,朝平安笑了笑,声音不大。
“小姑娘,方才那块玉,能再给我看看吗?”
平安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周县丞双手接的,翻过来看背面,看了几行字,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紧。
他把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像看一个烫手的山芋。
“沈大夫,”他把玉佩递还平安,清了清嗓子,“你这药堂……开多久了?”
“六年。”
“六年。”他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身后那些围观的听见,“六年,救了不少人吧?”
他没看我。这话不是问我的。他面向巷口,目光落在那些街坊身上。
他的声音放得更开了些,带着一种当官的才有的那种拿捏得刚刚好的郑重,“诸位乡邻,沈大夫这铺子,救死扶伤,积德行善,大家有目共睹。朝廷的法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本官回去会如实上报,在批复下来之前,铺子先开着,不影响营生。”
不仅铺子保住了,第二天差役还送了一封信来。周大人写的,说吴县城内有一处私塾,夫子姓顾,学问极好,令嫒的位子已经安排妥了,明日便可送去。信末又补了一句:往后有什么事,只管让人来县衙找我。
告示贴出去的头几天,倒没太多人闹。
可安静了没几天,还是闹腾起来了。
周娘子的布店被她小叔子接手后,连着两个月亏损。他不识布,不懂行情,被供货商坑了两回,库存积了一屋子卖不出去。到了第三个月,他亲自登门,求周娘子回来帮忙。
柳娘子的胭脂铺关了门之后,原先的老主顾买不到货,四处打听,找到她家里来。柳娘子起初只在灶房里偷偷调,后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她干脆在后院开了个暗坊,不挂招牌,不点门面,只在老客之间传口碑。风声传出去,牙行的人来查过一回,街坊们齐声说不知道,查无可查,也就不了了之。
阿檀在府衙做了五年仵作,裁撤后回了乡下。没过多久,隔壁镇出了命案,家属不信官府的验尸结果,非要阿檀亲自来验,闹了半个多月。
街面上开始有人骂。
“他娘的,我媳妇的馄饨铺一天挣八十文,我扛货扛到吐血才五十,你把她铺子收了,咱家喝西北风去?”
“我女儿在绣坊做帮工,一个月挣的钱够全家买粮。你说裁就裁,你养我们?”
“先前好好的世道,偏偏要改回去,断大家的财路,混账至极!”
这些骂声传到州府,地方官坐不住了。倒不是怕民怨——民怨年年有,压一压就过去了。
可商税少了三成,这个数报上去,上面要问罪的。苏杭一带丝织、绣坊、食肆,大半靠女掌柜撑着,禁令一下,市面眼瞅着就蔫了。
地方官接连上书,说民情汹汹,恐生事端。
京城那些大人们吵了好几个月。他们可以不把女人当人,但不能不把银子当银子。三成的税银缺口,谁来补?他们自己又不掏腰包。
吵来吵去,告示终于又贴出来了。
这回松了口:女子可以独立开店,可以做掌柜,可以雇工,可以跨府贩运。商贸往来,尽数恢复旧制,如同崔琰在世时一般。
唯独读书、入仕、为官这条路,死死封住,再无半点余地。
告示贴出来的那天,茶楼里有老儒生摇头叹息:“崔相这是人走茶凉啊。”
旁边一个商贾接话:“茶凉不凉不打紧,钱袋子不凉就成。”
满堂哄笑。
我抱着平安,坐在平安堂门口,看着一间间女子铺面重新开门,看着女掌柜们重新站在柜台前,却再也不见挎着书箱去往衙署的女子。
在一瞬间,忽然明白了崔琰的用意。
他下的不是一剂温补的方子,是一味猛药。他不跟你商量,不跟你讲道理,不一点点劝你开窗。他直接把屋顶掀了,让光灌进来,灌得你睁不开眼。
等你适应了这光亮,再想把屋顶盖回去——
晚了。
你已经见过了。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了,你再也不愿意回到那个黑屋子里去了。
这就是他的算计。
他知道细水长流的改革太慢了,慢到他等不到,慢到这些活着的女子等不到,所以他只能掀屋顶。只能下猛药。只能让所有人先尝到滋味再说。
可惜的是,五六年时光太短了,太短了。
女子才刚捧起书本,才刚触碰到文字,才刚踏入衙署做小吏。她们还没有做官,没有在权力场上扎下根,没有来得及参加应试、踏入仕途,连那条路的边都没摸到,一切就戛然而止。
这世间的权利,从来不是谁施舍的。
崔琰搭上命撕开了一道口子,给了女子一个谋生自立的机会。
但真正能守住经商求财的体面,不是上苍垂怜,不是官府退让,是万千女子自己挣来的、抢来的、守下来的。
唯独为官这条路,被死死卡住了。那些贵人们在这件事上倒是齐了心,半寸都不肯让。
平安坐在门槛上,抱着那卷手抄经书,忽然问我:“娘,我以后能做什么呢?”
我摸了摸她的头,只说:“能读书,能明理,就好。”
心里却在想——
我的平安,她这一辈子,还能等到吗?
等到下一个崔琰,等到下一个愿意掀屋顶的人。等到女子不仅能站在柜台后面,还能站在朝堂之上。等到她们不必再托谁的庇荫,不必再靠谁的玉佩来保一间铺子。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十年?百年?还是千年?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暮秋的凉意。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不见太阳。
可我知道,云层之上,光一直在。
总有一天,会有人等到。
夜里,平安睡着了,我给她掖好被角,吹了灯,带上门。
灶房早就熄了火,小禾姐的屋里也没了灯。整个院子都沉下去了,只剩下雨声。
吴郡下了很长的秋雨。雨声淅沥,打在屋檐上,打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我坐在窗边,没有点灯。
雨水从瓦缝里渗下来,一滴一滴落进地上的铜盆里,叮,叮,叮。像是有人在暗处数着时辰。
我摩挲手腕,那根红布条还在。
这么多年了,褪了色,毛了边,可我还系着。另一只在陈望手里。
他说过,让我在南边等我。
他说:忍冬,你在门口系一根红布条,我就找得到你。
思绪回到和崔琰的最后一面。
那天傍晚,他看完平安,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院子里暗下来了,灶房漏出一点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没看我,低头看着我的手腕。看了很久。
风起来了。
“那根红布条,”他说,声音很轻,“给我吧。”
我没动。
风吹起他鬓边一缕散落的发,拂过我的脸,又缠上我被风扬起来发丝,绞在一起。
纠缠了一瞬,风又变了方向,将它们扯开。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忍冬,让我带着它走。”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这根布条,我系了许多年,等的人没有来。
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想要它。
我最终没给他。
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地响。他没有再开口,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终只留下一个笑。
他转过身。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慢,一步,两步,三步,慢慢被暮色吞没,再也没有回头。
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
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推开窗,平安已经起了。她穿着件青布小袄,她牵着灰耳到草料槽前,一把一把地添草。
她看见我,跑过来:“娘,今天是重阳。”
“重阳要祭亲人。”
她指着我的手腕上的红布条,说:“给我。”
我解下来递给她。她拿着那根褪了色的红布条,跑到槐树下,踩着灰耳的背,踮起脚尖,够那根低垂的槐树枝。
我走过去扶住她,她把红布条系上去,小手打了个结,风一吹,布条轻轻晃了晃。
“这样,”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他就看得见了。”
我心里一颤。
“谁?”我问。
她回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早晨的天光,“不管是谁。”
她站在那里,小小的个子,声音却不小,“这根布条,不光系给一个人看。陈望叔叔、沈奶奶、宋爷爷、余音姨、柳婶一家、虞蘅姨、平安哥哥、崔弘叔叔……他们都能看见。”
她一个一个地念。声音不大,但念得很清楚。像在点一盏一盏灯。
“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风从巷口灌进来。布条在风里飘着。
她顿了顿。
“还有他。”
“他也看得见。”她声音轻了些,“不管他在哪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灰耳在她身后打了个响鼻,她回过头,摸了摸它的脸,把额头抵在它鼻梁上,停了一会儿。
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娘,我们还有干娘,还有孙爷爷,还有虞苕姨,还有碧珠姨,还有杨姨和她肚子里的娃娃,陆叔叔,还有阿檀姨——”
她掰起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还有了缘师父,慧明和慧觉哥哥……娘,我们有这么多人。我们还有灰耳!”
“还有好些人。他们都是我们的亲人。”
她仰起脸看我,阳光落在她脸上。
我蹲下来,看着她。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娘,你别怕。”她最后说,“你还有我。”
院子里那面墙,忍冬藤爬满了半面,叶子密密匝匝的。
墙根底下又冒了新芽。嫩绿的,细细的,从老藤旁边钻出来,往有光的地方爬。
我点点头,拉着平安的手,往灶房走。
灶房里已经冒出了炊烟,小禾姐在生火,虞苕在切菜,孙歪头在劈柴。
“起来了?快来吃饭。”
“平安,今天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阳光从灶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脸上,照在平安的头顶上。
日子还在继续。
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全文完」
——————【后记】——————
这篇文写了将近四个月,谢谢你们陪到现在。
我是看着它从没有人看,到有了第一个人、第二个人……是你们一点点把它托举起来的。我更新不快,生活和工作都让我没法稳定输出,身体也时有拖累。说实话,如果没有你们的留言、催更、鼓励,我可能真的坚持不到今天。每一条评论我都认真看了,包括那些建议、批评、对角色的评价,很感谢你们愿意说给我听。
庆幸的是,即使面对这么多声音,我始终没有脱离大纲。细节上改动不少,但人物的既定结局、故事的基本走向,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为什么不变?因为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说书人,而忍冬是我的朋友。我们素未谋面,但我与她、与陈望、与崔琰这类人,有某种灵魂上的共鸣。我能写出他们的故事,是因为我能理解他们。
你们喜欢这个故事,说明你们也与他们产生了共鸣。我只是一个转述者,替忍冬把她的故事讲出来。转述肯定有很多问题,我自己也意识到了,但每一次修补,都是为了让故事更贴近那个世界。在我眼里,他们是活的。
所以我不能随意改动结局或情节。那不是尊重大纲,而是尊重他们。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和性格,成长环境,乃至基因都密不可分。故事的发展也必须符合它自身的逻辑,而不是我们的主观意愿。
写这个故事的过程,也是我自己的修行。我的生活一度陷入迷茫、空虚、焦灼,毫无动力。但忍冬身上那种悍然顽强的生命力,深深感染了我。她也有极度脆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刻,可她最终选择了自我和解、自我宽恕。我觉得这是一种生活的智慧。
看到有读者说,从忍冬身上学到了东西、受到了启发,我特别感动。对写故事的人来说,哪怕只让一个人感受到一丝温暖、一点启迪,就已经是最大的价值了。
所以,再次谢谢你们陪到现在。
正文到此结束。感谢陪崔琰视角1
又是那些手。
滚烫,黏腻,从黑暗里钻出来,扣住我的腰,扯我的衣料,身子沉得动不了,一声也发不出。
我猛地睁眼。
天光扎眼,后背伤口被生生搅动,皮肉翻着疼。
颈上贴着东西,活人皮肉的温度。
我偏过头。
一张女人的脸,脸上有道疤,从颧骨拉到下颌。最清晰的,是她那只手,干燥温热,牢牢托住我冰凉的后颈。
恶心。
这种感觉发自骨血,不受控,压不住。
活人近身,皆有所图。攀附、觊觎、讨好,层层叠叠,虚伪又下贱。
目光往下一落,才看清她手中捏着水囊,正俯身喂我饮水。
恍然惊觉——她是在救我。
我大约把什么摆在了脸上,她顿住了,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手还托着我后颈,但水囊在颤。
她垂下眼,不看我。
可怜巴巴的。
这四个字无端冒出来。
这女人蹲在地上,宽大破旧的衣裳空荡荡挂在单薄的骨架上,锁骨支棱出来,像一只被人踢过一脚、无处可躲的猫。
我定定盯着她颧骨至下颌的那道疤。
心底翻涌的恶心,一点点淡了下去。
丑有丑的好处,料她不敢对我生出什么龌龊心思来。
“……有劳。”
我尽量让语气软和一些,嘴角扯了一下。
她寻了处破败荒庙,将我与杨婉安置下来,又对着杨婉不停比划手势,拉扯往复,像是在讨要银钱。
杨婉了然,当即褪下指上金戒欲赠予她,她却不要,只拣了小块碎银子,又比划了两下,大约是“够了”的意思。杨婉还要推,她已经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忙别的去了。
片刻她牵驴离开,我望向远去的背影。一身粗布裹着枯瘦身子,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渐渐埋在尘土里,渺小又卑琐。
此后,她每三日会出去一趟,牵着她那头灰扑扑的驴,回来的时候驴背上搭了两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她从里头往外掏东西。
米面盐,一罐油,几包药。还有别的零零碎碎豁了口的刀,火折子,半截蜡烛,两根缝衣针插在一块破布上,那把刀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火折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米面用油纸包好扎紧口子,药包按大小排成一摞,盐和油装竹筒里塞紧木塞立在墙角。
一堆破烂。扔在路上都没人捡的东西,她当宝贝。
杨婉又迎出去了,每次听见驴蹄子响就站起来,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脸上带着笑。她跟那个哑巴女人说话,蹲下来一起掏那些破烂。她只会帮倒忙,递个东西都能递歪了,舀水洒一地,添柴差点把火压灭。那哑巴也不恼,接过手重新弄,杨婉就蹲在旁边看,看得津津有味。
我靠在墙上看着,说不清什么感觉。杨婉在崔宅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跟那些世家贵女说话,举止端方,现在蹲在地上翻一堆破烂,袖子卷到手肘,笑得像个小孩。
这哑巴女人又把破庙收拾了,她弄来干草铺地上,火堆边砌了几块石头,架锅稳当多了。墙根底下塌了半截,不知她从哪扯了块旧帘子挂上挡风。
一片废墟,经她的手,竟有了几分家的意思。
家的意思。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顿了一下。我有多久没想过这个字了。崔家的宅子叫崔宅,不叫家。这间破庙,四面漏风,满目疮痍,反倒像个家。
心底莫名一颤——世道何其残忍,这般擅长把苟且日子理顺的人,偏偏漂泊求生。
我忽然想,她本不该这样活着。
她出门的时候,庙里安静。杨婉坐在那儿发呆,破庙忽然变得很大,很空,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后来,我听见了驴蹄子踩在烂泥地里,吧嗒吧嗒的,越来越近。
杨婉连忙站起来,往外小跑了两步。
我没动,但我知道自己也在等那个声音。
她卸完东西,先去喂驴。那畜生拿脑袋蹭她的手,她也不嫌,从怀里掏出半块粗麦饼,掰碎了,托在掌心里。驴低头嚼着,耳朵一抖一抖的。
她做饭,杨婉殷勤地蹲在灶前,试着帮她烧火,添柴添得太猛,浓烟滚出来。杨婉呛得直咳嗽,连声说对不住。那女人伸手把她轻轻拨到一边,自己蹲下去,抽出几根柴,重新吹。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侧过脸看了杨婉一眼,好像在说:“没事。”
她的眼睛是沉的,静的,像一潭水,什么都能接住。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把干野菜,拿水泡了,丢进锅里,又抓了两把米熬粥。米不多,抓了一把,放回去一小撮,想了想,又加了一点。
我不喜喝粥。晨起一盏燕窝,配着四色点心,粳米熬的粥是给下人准备的。
但此刻,说不清是饥寒作祟还是灶间热气勾了胃口,腹中竟生出几分空乏。
她端了一碗过来,先递给咽口水的杨婉。
我重伤,她倒先顾那个手脚齐全的。
连那头驴都排在我前面,她每次回来先喂驴,再管杨婉,最后才轮到我。
此刻这女人坐在火堆边,端着自己那碗粥,慢慢地喝。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烫,又像舍不得喝完。喝完了,她还拿手指把碗壁上沾的米粒刮下来,塞进嘴里。
我靠在墙上沉沉睡过去,再睁开的时候,天色已暗,她在揉面,顺带把杨婉揉得歪七扭八的面团接过来,三揉两搓,就拢圆了,光光滑滑的。
那双长着茧子的手在面团上一下一下地揉,按下去,折过来,再按下去。火光映在她脸上,那道疤在光影里忽隐忽现。
我看了多久,不知道。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揉面。看她把一团烂面收拾得服服帖帖,看她蹲在那儿歪着头吹火,腮帮子鼓鼓的,火星子溅到手背上也不躲。看她摆东西,每一样都有它的去处,不慌不忙,一件一件安顿好,好像这间破庙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家。
杨婉呢?她蹲在灶边,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手,嘴角还挂着笑。那女人每揉一下,杨婉就跟着点一下头,活像只啄米的鸡。
我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本以为,这株泥中异草,唯独我看出殊色。不曾想她也看得这般专注。
……不过是个山野流民,不过是一桩新鲜景致、一桩有趣的异事罢了。
我先瞧出她的不同,她凭什么也凑过来看,也瞧出其中滋味?
我竟与杨婉,同看一物、同赏一人。
何其落俗。
我当即收回视线,偏过头阖上双眼。
眼不见,心头那点莫名的堵意,才算稍稍压下。
等到伤好了些,能站住了。午后太阳好,我踱到庙门口,倚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溪边那女人在给驴刷毛。杨婉坐在旁边石头上看。那女人手里拿着把破刷子,刷得仔细,从耳后刷到蹄腕,一处不落。
那头驴懒怠睁眼,一个劲往她胸口拱,蹭她衣襟、蹭她胳膊。
她不躲,也不推,任由牲口黏着,手还不停,依旧细细刷着杂毛。
牛马驴骡生来便是器物,有用则留,无用便弃,可眼前人自身朝不保夕,却如此善待一头卑贱牲畜。
心口不知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原来世上还有人活着,不靠利害权衡,仅凭一腔温热善待周遭活物。
这股子蠢气和热气,挠得人心头发燥。
我厌得莫名,又挪不开眼。
后来不知杨婉说了什么,那女人放下刷子,开始比划。她的手在空气里动,一会捧到嘴边做咀嚼状,一会指地上的草,又摆手。
她比划得好看。
眼睛也跟着动,比划的时候一直盯着杨婉,看杨婉有没有看懂。她眼睛是亮的,睁得挺大,脸上还有表情——做嚼东西状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摆手的时候眉头皱起来,驱蚊的时候缩了缩脖子。
我靠在墙上,看着她的手在空气里划来划去。
她比划到最后一个动作的时候,板起脸,手高高扬起来,做势要打。我以为她要打驴,手落下去的时候却猛地顿住了,腕子一转,变成一下极轻的抚摸,从驴头顶一直捋到脖子。
杨婉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那女人用力点头,点得认真,像个得了夸的小孩。然后杨婉又说了句什么,她突然低下头,手指揪着驴脖子上的毛,耳朵尖泛红。
她不好意思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阳光从树隙里落下来,照在她身上。她蹲在溪边,揪着驴毛,耳朵红红的,可怜巴巴的,又有点——
我说不上来。
杨婉忽然回头看见我了,唤了一声。我动了一下,把目光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落到杨婉脸上,嗯了一声。
我没说什么,转身慢慢走回庙里。背上的伤扯着疼,我走得很慢。
坐到稻草堆上,闭着眼。
脑子里还是她的手。扬起来,顿住,腕子一转,落下去,变成轻轻一摸。
还有她揪驴毛的样子。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还有那畜生往她怀里扎,她却毫不避讳的模样。
三天后,崔弘找来的时候,她正好出门采买。
我靠在墙上,听他跪在面前说了一通请罪的话。无非是来迟了,路上折了两个兄弟,袁家的人咬得紧,等等。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这破庙,大约没料到我这些日子住在这种地方,眼神里闪过一丝惶恐。
“这地方……收拾得倒还齐整。”他顿了顿,“这位恩人心细,等见了面,属下得好好谢她。”
我没说话,只一个眼神他立刻明白了。起身走到墙角那个粗布包袱跟前,解开。
我看着他翻。一件一件往外拿。豁口的刀,打火石,半截蜡烛,缝衣针,一小包盐,一个木勺,几块粗麦饼,两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一个摔裂了又用布条缠起来的陶碗。
崔弘翻到底下,手忽然顿住了。
他从包袱底摸出一个东西,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变了。抬头看我,又低头看那东西,嘴唇哆嗦了一下。
“郎君——”他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属下的表妹,王小禾。”
我一愣。
他手里是一张纸,边角磨得起了毛,折痕泛黑,上头画着一个小像,眉眼模糊,但轮廓依稀就是那张疤脸。
“她前些年走丢了,属下一直在找。”崔弘的声音发抖,“没想到……没想到竟在这里。”
崔弘还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眼眶泛红,等着我发话。
我睁开眼,看着庙门口透进来的光。
我想。
莫非天意如崔琰视角2
崔弘喊她的时候,她就站在原地。崔弘走上前去,压着声喊她“禾妹”,问她怎么瘦成这样、脸上是怎么了,脸激动得泛红,乡音都冒了出来。
她那表情倒是不多见。不是久别重逢该有的那种又哭又笑,是愣。愣了之后,眼睛里转着什么东西,像在打算盘。那劲头一闪就过去了,快得要不是正盯着她,未必看得见。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崔弘当场就笑了,回身朝我行了个大礼:“郎君,这是属下的表妹,王小禾。”
我没应声,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的眼神闪了一下,那种被人看穿又硬撑着不躲的样子。
杨婉邀她同住,话说得体面。她却嗫嚅半天,目光越过杨婉,落在我身上。杨婉也觉出来了,微微一怔,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也看出来了。
她要真想攀个富贵,杨婉那条线够用了。弘农杨氏的嫡女,给她一个去处,不过是抬手的事。她不要。她非要看我。
为什么?
破庙里她对谁都一样。对杨婉好,对那头驴好,给我换药。三件事做起来,看不出哪件更上心。可到头来,杨婉开口她都不跟,反倒想跟着我。
我有什么?冷脸。寡言。浑身上下没一处叫人觉得亲近的。她图什么?
无非是图崔氏的门楣,还有——
她贪我的颜色。
我还以为她有什么不同,原来都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等着那阵恶心翻上来。
没有。竟没有。
真稀奇。
我看着那女人站在那儿,攥着衣角,还在犹豫。都已经打算跟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是觉得不该答应得太快,显得轻浮?还是怕我看穿她的心思,脸上挂不住?
我忽然来了点兴致。
就像在路边捡了只野雀,怯生生的,藏着满腹心思一步步靠近你。你明知道它想要什么,偏要看看它怎么开口。
“王娘子既救崔某于前,一路又多有辛劳,”我说,“于情于理,都该由崔某妥善安置。府中虽简陋,总不至怠慢了恩人。”
崔弘和杨婉都愣住了。那女人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松了攥衣角的手,去牵她的驴。
我看着她的背影,背有点佝偻,头总是垂着。也难怪,山野里长出来的人,撞见这般机缘,动心太正常。
带回去。
看看她到底有多少心思。
从破庙到颍川城,走了两个多时辰。她那头灰驴脚力慢,走走停停,天擦黑才望见城门。
杜衍做东,颍川郡丞,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他在城东有处别业,不大,胜在精巧。
他在门口接着,拱手,笑,说一路辛苦。
落座,女人在杨婉下手,攥着筷子,手指发白。
她不懂半分席间礼法。
端坐屏息,手脚无处安放,连吞咽都小心翼翼。满眼的无措、局促、拘谨,一览无余。
这些年我见惯宦场士族。
人人藏锋、人人会装、人人趋利逢迎,算计都裹得体面精致,唯独她的笨拙,窘迫。
我心底微动,杨婉已然先我一步,出声吩咐碧珠上前伺候汤食。
碧珠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心腹,稳重机敏,眼亮心细。
我眼底不起波澜,只淡淡一句:“你身边得用的人,你做主便是。”
心头却漫出一丝郁涩,有什么东西浮了一下,不重,沉下去,又浮了一下。说不上来。
杜衍在旁边斟酒,赔着笑说:“郎君辛苦。袁家那边,这几日又递了帖子来,说要议粮草的事。”
我收回目光,“嗯。”
“下官已经回了,说军务由郎君定夺,下官不敢擅专。”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杜衍看了看我的脸色,识趣地换了话头,说些本地风物、庄子上新得了什么稀罕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待到暮色沉落,营中文书、兵将禀事尽数处置妥当,送走一众官吏,偌大宅院骤然冷清。
走出书房的时候,崔弘在廊下候着,看我出来,问要不要备车。没应他,往她院子里走。风凉,吹在脸上,把白日那些龌龊事吹散了半分。
我往里走,转过屏风——
站住了。
她刚换好衣裳,从屏风后头出来,正低头理袖口,没看见我。
天青色。通身天青色,像雨洗过的远山。料子也不名贵,胜在剪裁合度,该收的地方收了,该放的地方放了,她穿这一身,站在那儿,竟有几分亭亭的意思。
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竟然没了,头发也挽起,露出一截后颈。
我端着茶盏的手没动。看了她一眼。看了第二眼。
她站在那里,像换了一个人。
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东西——尘土、饥饿、疲惫、恐惧,被一层一层剥掉了,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样。那模样一直在那儿,只是从前没人帮她擦干净。
我是那个帮她擦干净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隐晦难言的自得。
我垂下眼,又端起茶盏。茶凉了。抿了一口,没滋没味的。
碧珠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两个人。桌上摆着碗筷,她端着自己的碗,看了好一会儿,拿筷子尖拨了拨米饭,拨得很仔细,像在找什么东西。
“不合胃口?”
她抬头,连忙摇头。然后放下碗,两只手比划起来。一只手捏成团,另一只手在上面抹了两下,又指了指碗里的米。我看不懂。但我大约猜到了。
“太白了?”
她愣了一下,用力点头。又比划了两下,大约是解释,但我看不懂,只看出她比划得认真,眼睛睁得大,生怕我没明白。
我说不清什么感觉。她大约是在检查米里有没有砂石,有没有霉粒。从前吃惯了掺沙子的陈米,忽然看见一碗干干净净的白饭,先要检查一下。
“吃吧,”我说,“以后都是这样的。”
她小心地扒了一口。嚼得很慢,一粒一粒的,腮帮子鼓鼓的动着。咽下去之后又扒了一口,饭吃了大半碗,菜几乎没动。
“菜也要吃。”
她犹豫了一下,伸筷子夹了块鹅脯。放进嘴里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约是头一回吃到酸甜口的肉食。然后眉头慢慢松开,嚼着嚼着,舌尖从唇角轻轻舔了一下,把沾着的一点酱汁舔掉了。
檐下的风铃叮的一声。是风。
我手里的银箸碰了一下碗沿。不也是叮的一声。两声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哪个是我。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看着让人松下来。她吃每样菜之前都要看一眼,碰到喜欢的就吃慢一点,碰到不喜欢的也不皱眉,嚼两下就咽了。她吃得专心,我看着她吃得专心。
这顿饭比我这些日子吃过的任何一顿都安静。没有应酬,没有客套,没有人举杯说场面话。就是吃饭。她吃她的,我看她吃。看着看着,不知怎的,我自己的筷子也动了。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撞过来。
我没躲,“合口么?”
她点头,两只手在身前画了个圈,又拍拍心口,最后竖起拇指,笑了一下。
那笑来得干净,我听见檐下风铃又被风撞响了,叮的一声,把心口那点沉沉的什么东西撞散了,一时竟有些空。
至于她比划了什么手势,还是看不懂。
“……嗯。”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碧珠掀帘进门躬身回话:“郎君,杨娘子那边打发人来问,后日去大慈恩寺进香的车马可备妥了?时辰定在辰时三刻可好?”
“杨娘子还说,听闻寺里新来了位擅做素斋的师傅,想请郎君得空也去尝尝。”
素斋。进香。杨婉。
那些东西又回来了。
我放下筷子,拿起湿帕子慢慢擦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了,把帕子搁下,目光落在虚空里。
“……素斋?”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我摇了摇头。
终究是无趣的。山珍也罢,清斋也罢,入了口皆是寻常滋味。焚香礼佛,赴宴闲游,亦不过换一方座席,往复说着场面上的寒暄客套,日复一日,只觉倦怠。
我夹起一块鹅脯,看着。烛光映在上面,油亮亮的。
方才还觉得这道菜不错。看她夹第一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现在那股劲散了。
我把鹅脯放回碟子里。
清晨杜衍来报,说粮道被劫,三百石军粮烧在颍水渡口。谁干的,不用查。午后接到京城的信,夏侯烈在朝中被人弹劾,颍川几个豪族的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崔袁之争,他们谁都不想得罪,又谁都想巴结。
累。
不是身子累,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
袁家要我的命,朝堂上有人等着看崔家的笑话,连军粮都有人敢烧。杜衍那张圆脸堆着笑,嘴上恭恭敬敬,背地里递了多少消息出去。
回到院子里,碧珠迎上来,说饭菜摆好了。我点了头,往她那边走。
掀帘进去,她已经坐在桌对面了,桌上鱼汤冒着热气,蒸饺掀了半盖,香味往外出。
余光里,她还在那儿坐着,没动。
叹了口气,“不必等我。用吧。”
她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一眼里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然后低下头,捧起碗,开始吃。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这世道,人人都在算计。袁家想要我的命,同僚想要他的军功,宗族想要我光耀门楣,杜衍算计两边,连杨婉身后都站着弘农杨氏的利益。只有她,不算计。她不会。
她吃东西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就是吃。鱼汤烫了皱眉,蒸饺好吃就多嚼两下,尝到酥角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瞬,很快又收回去,规规矩矩地继续吃。她不看我,不跟我说话,不试探,不讨好。就是吃饭。
那些龌龊的勾当——粮道被劫是谁泄的密,朝堂弹劾是谁递的折子,杜衍那顿饭背后藏着多少交易……这些东西在她面前,全都远了。
她又夹了一个蒸饺。咬了一小口,眉毛抬了一下,大约是吃到虾仁了。嚼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
外头风大了些,窗棂被吹得轻响了一声。她抬头朝窗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炭火的暖意不知什么时候漫过来了,不声不响,像春水洇湿鞋底,等我察觉时,已经沾上了。
而她就坐在那团暖里头,垂着眼,灯影把睫毛拉得细细长长。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她搁下碗筷时,眉眼间漫开一层薄薄的餍足。
一顿热饭就能让她这样。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把她留下。
“茶点。”
碧珠提了个提盒进来,桃花酥,四枚,旁边一盏蜜色茶汤,温着。
她捧起那盏茶,小口啜。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眯了一下眼,像被顺了毛的猫。然后拈起一枚桃花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她吃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掩饰,好吃就是好吃,眼睛会告诉我。
可她只吃了一枚,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又看了看门口,朝碧珠那边指了指,比划了几下。
分给别人。
我看着她。特意让人备的,她倒好,自己还没吃完,先想着分。
分给碧珠,分给阿婆。人人有份。唯独没想过留一块给我。
我靠在椅背上。那盏茶还温着,她喝了两口,放下了。桃花酥还剩三两枚,她用油纸包起来,仔仔细细的,放在桌角。
桃花酥这种东西,我小时候不吃。嫡长子要稳重,不能贪嘴。甜的,软的,好看的东西,都是给小孩吃的。我不是小孩。我是崔氏的宗子。
后来长大了,没人管了,但不想吃了。
我特意让人备的。一共四枚。不多,正好够她一个人吃,我想着让她替我尝尝这样的甜。
她尝了,反应也如我所愿。可她下一刻把它分给别人了。
“随你。”我说,语气淡了。
她不敢出声了。屋子里的空气好像薄了一些,她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米饭一粒一粒扒进嘴里,没再抬崔琰视角3
大慈恩寺在城南。杨婉的姑祖母守寡后在那儿长住礼佛,来颍川多日,该去探望。崔杨两族婚约既定,需借香火雅聚,做足联姻睦族的体面。
那个老虔婆。
晨起换衣,衣架上那件天青的深衣挂了几日,一直没动,今日不知怎的,伸手取了它。
铜镜里映出个人影。忽然想起那日她站在灯下,天青色裹着她,露出一截细长的颈。她低着头,耳朵尖泛红,那两粒白玉珠在耳垂底下轻轻晃着,一下,又一下,晃得人心也跟着摇。
那件衣裳的颜色是衬她的。我穿上,大约不是那个意思。
老虔婆在寺门口迎着,见了杨婉,拉着手说长道短。又看我,那眼神浑浊、潮湿,像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油脂,涂在我身上。
她如今老了,那些心思大约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可那张脸,那双手,还是叫人不想多待。
但我得待。
“琰郎。”
她唤我。声音黏腻,目光从脸上滑到那件衣裳上,停了一瞬,又滑回我脸上,“来,让姑祖母瞧瞧。”
我站在廊柱旁。手垂在身侧,指尖捻着袖口的缝线。
老虔婆的笑容凝了一瞬。只是一瞬。她很快又笑了,松开杨婉的手,拄着拐杖,朝我走过来。
笃。笃。笃。
她想拍我的手。
我知道。
像从前那样——枯瘦的手指扣住你的腕子,指腹在你手背上摩挲,说“琰郎的手生得真好”。
我不想让她碰。一步都不想让她靠近。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她只是走过来。只是想“瞧瞧”我。只是想拍一拍晚辈的手。长辈瞧晚辈,拍一拍手,又何妨?她方才也拍了杨婉的手,再合礼数不过。
她是御封的一品夫人,满门忠烈的牌位供在祠堂里,受天下人香火。我若是退,是我失礼。我要是冷了脸,是我无状。她节妇的牌坊立在那里,我就是被剐了,也只能自己咽下去。
我站着没动。
她走过来。伸手。
我垂着眼,看见那只手。枯瘦,青筋凸起,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
“琰郎,”她的声音在耳边,“怎么瘦了?”手伸到半空,停了一下,大约是我的脸色不对。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把那只手收回去了,收得不算太自然,笑容也淡了半分。
“孩子们进去坐罢,”她笑着说,“素斋备好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可我手心全是汗。
偏殿的素斋摆了一桌。杨婉陪着老虔婆说话,我坐在对面,执箸,夹了一块笋,放进嘴里,尝不出味道。那根涂着蔻丹的指甲始终在余光里,红的,刺目的红。
我说军务在身,先走一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杨婉看了我一眼,老虔婆也看了我一眼。后者的目光里有东西,她知道我在躲。她大约意识到了,这个孩子怕她。
这个孩子怕她,她大约觉得有趣。
我转身,脊背挺直,走过回廊,走过山门,走到轿前,帘子放下来。
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不甘。
车轿颠簸,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一明一暗。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此刻它在膝上,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着。
这只手能挽弓,能握刀,能在军帐中一笔定人生死。
可扛不住那些眼睛。
那些浑浊的、潮湿的、把他当一块肉来品的眼睛。
我以为自己早就什么都不怕了。可身体比记忆更诚实——胃在翻涌,浑身冷汗,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想逃。
我比任何人都不愿承认这一点。
那股自我厌弃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我恨那老虔婆,可更恨自己。恨自己这副皮囊,这副惹来一切祸事的躯壳。
我厌恶它。从很小的的时候就厌恶它。
军帐里灯烛亮着。崔弘递上文书,我接过来,看,放下。再看,再放下。纸上不是字,是那根涂着蔻丹的指甲。
看不进去。
“备马。”
崔弘看了我一眼,他懂,没问。
我翻身上马。
纵马。风灌进袖口,把那件天青色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从城南到城北,过颍水,马蹄踏过浮桥,木板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水声在底下,潺潺的,听不真切,只觉着潮气从桥缝里往上冒,濡湿了靴筒。
露水重了,呼吸间是凉的、潮的、带着水腥气的夜。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剩半边,够看清路。
身体的温度在流失。四肢是凉的,胸腔里却是热的——那团堵着的东西,被风吹得散了些,却还盘踞在最深处,像一根刺,扎在心肉里,不深,但每呼吸一下,都往里走一点。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她这里。
在她对面坐下。碧珠上菜,碗筷摆好。我端起滚烫的茶盏,掌心贴着瓷壁,让那点温度烧进皮肉里。疼是好的。疼能让人不去想别的。
可茶没有她管用。
她不动。我不动。我开口,她才端碗。低头扒饭,吃得慢,像是在等。
像一只被驯了一半的兽。还怕,但已经在试探了。
我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惬意,唇角动了一下。
饭后,她给我写字,手在抖:「郎君恩重,收留于此。不知作何安排?」
我想,又是这般心思。
先贪这副容貌,再慕崔氏门第,兜兜转转,所想的报答,大抵逃不开以身相许。
可我没有厌倦。我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朵尖,然后想——
可如果她喜欢呢?
如果这副我恨不得剥下来的皮囊,恰好是她想要的?
那它好像……也没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这个念头来得轻,像一层霜覆上来——
若她肯把整个人押上来。
那我也没什么不能给的。
“你希望,有什么安排?”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轻。
我看见她怔了一下,然后低头写字。
「白住不安。或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白住不安。
这种朴素的、笨拙的、不属于这座府邸的心思,让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寸。
“识字不多?”
她点头,又写:「认得一些,写得不好。」
“想学么?”
见她眼中露出讶异,我缓缓续道:“若有不明,可问碧珠,或——”
“待我闲暇时。”
我说得平淡。可我心里知道,我想教她。
我想看她学会。想看她从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写出端正的字。想看她从那个瑟缩的、小心翼翼的流民,变成丰盈的、舒展的、漂亮的。
按我喜欢的模样。
这是我在一片混乱中,唯一可控的事情。
那些扯皮的军务,那个老虔婆的眼神,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崔琰——全都控不了。但这个不一样,这个女人,我可以用我的笔墨,我的字帖,我的手,一点一点捏。
捏成我想要的。
她会在我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变成我的。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舒服。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然后发现,这根浮木不仅能让我浮起来,还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有力气。
所以我愿意。我愿意花时间在她身上。
我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不安,有试探,有小心翼翼的讨好。
看了片刻,我把目光移开,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可她的身份不够明确,这让我不安。
“至于其他,”我声音冷下去,“你既救了杨娘子与我,安心住着便是。外头的事,与你无关,也不必多问。”
我不希望她有别的心思。
她可以图我。可以图我的家世,图我的颜色,图我能给她的一切。但不要图那些我看不见、摸不着、算不准的东西。
我希望她是干净的。干净的来历,干净的心思,干干净净地只看着我。
这个念头来得蛮横、不讲道理,甚至我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它的霸崔琰视角4
我吩咐碧珠去给她请一位女师。
“教女子开蒙的,要严的。”
碧珠迟疑了一瞬:“郎君,王娘子底子薄,怕受不住太凶的——”
“真要教,就教出样子来。”我截了她的话,“问清楚了,哪个最严,请哪个。”
最烦那些玩虚的。要学就真学,不下狠功夫,能有什么长进。
她低头应了。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要男的。”
话出了口,才觉出几分不讲道理。女师自然是女的,何须多这一句。可那念头就是冒出来了——让个陌生男人握着她手,一节一节掰她手指,教她运腕。
只想想我都受不了。
碧珠垂首道:“是。”
连着几日,袁家那边的动静越来越按不住,每日案上的文书堆成山,翻到半夜也翻不完。
那日午后,我从书房出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西边那小院。
院门半掩着,苏娘子的声音平板地传出来:“腕要稳。心要静。这般浮躁,如何成字?”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从门缝里望进去,她坐在案前,脊背绷得笔直,苏娘子立在她身侧,戒尺抵着她右手腕,不让她沉下去。她咬着唇,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
春日的光从窗棂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软的像融了的蜜,把她低垂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色。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落了笔,歪了。
戒尺敲在桌沿,啪的一声脆响。她肩头一缩,慌忙提笔再蘸,墨汁浸得太满,纸上洇开一团浓黑。抬手去拭,指尖蹭过纸面,虎口沾了一块墨痕。
她低头看着那团墨,咬了咬唇,眼尾泛上淡淡的红。
没掉泪,重新理了理笔锋,又落下去。
我立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自幼习学,晨昏伏案、戒尺加身是寻常事,严师出高徒,本就是为了磨她性子、教她真东西。
可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时,心口莫名堵了一下。算不上什么心疼,只是看着人硬撑着受罪,难免生出几分不痛快。
身后传来脚步声,碧珠端着茶盘过来,看见我,“郎君。”
她的声音不大,里头的人大约没听见。
我回过神来。
“以后写完字,给她送些点心。”
“是。”
“变着花样来。桃花酥她喜欢,多做几回也无妨。旁的叫厨下看着做,南边的师傅会的那几样,轮着上。再配些汤水蜜露,别弄得干硬,伏案久了容易口干。”
碧珠一一应了。我本要走了,她又问了一句:“郎君可要看看娘子写的字?”
我顿住,她很机灵,这话说得体面,在照顾我的面子,用一种“您若顺路便瞧瞧”的口气,替我那说不出口的心思搭了座桥。
好像我已经是那种人了。
一股闷气顺着胸口往上涌,我没答,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我站在案前,从书房的窗望出去,只能看见一角屋檐和半棵槐树。
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在暮色里看不清颜色,只看得见一蓬蓬的影子。
春天到了。
她写的字,到底是什么样?
我闭了闭眼,伸手拉过案上堆叠的文卷,眼下军务、吏治、各方残余势力纠缠不休,多少繁杂事务等着处置,不该为这点无谓小事分心。
崔弘差人送来新勘绘的颍川舆图,我便摊开绢布细细研判。
黑线是河道、官道、隘口,红圈是玄元道匪军的据点,蓝点是官军驻防。三个红圈已经标了两个月,一个没拔掉。陈望像条泥鳅,在山里钻来钻去,每次合围都扑空。
崔弘说粮道被劫那日,陈望的人马出现在颍水渡口以南八十里,那是袁家驻防的地界。袁家的兵在那儿,陈望的人也在那儿,偏偏官军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
绢布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是崔弘的笔迹:“袁氏有人出入贼营。”
袁家哪是剿匪,分明是养寇自重,留着陈望不除,借乱把持兵权、瓜分粮饷地盘,等着把我耗垮,再坐收渔利。
我盯着图上圈出的匪巢,指节抵着眉心,酸胀与怒火搅在一起,沉在一片冷硬的烦躁里。
轻叩声忽然落在门框上。
我抬眼。
她捧着白瓷碗站在门边,脸颊、手背沾着点点面粉,眼睛亮着,眼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像猫叼了只麻雀,放在你脚边,仰着头。
眼前那三个红圈忽然退了很远,我只看她这张脸,这些面粉,这只碗,跟桌案上的绢布不在一个世上。她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去做的?谁让她做的?
她走过来,把碗放在案角,离那张绢布远远的。退了两步,然后抬起手,并拢两指,做了个夹筷子的动作,微微张嘴,朝自己的方向点了点。
吃。
我看着她比划。每一个动作都放大了,慢得像在梦里。
心底生出一种陌生的无措。
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大约是以为我不吃,眼神黯了一瞬,伸手端碗。
我赶紧拿起筷子。
碗里汤清面软,碧绿的碎叶子浮着,蛋花黄白相间。从喉咙往下走,像一只手,把拧成一团的五脏六腑慢慢揉开。
我慢慢吃着,一口接一口,没有停顿。许久不曾这般踏实进食,最后连碗底的汤汁也喝得一干二净。
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紧绷了几日的身体松下来,胸口的郁气好像也被冲淡了几分。
想说点什么,还没出声,一名黑衣暗卫躬身入内,低声禀报:“郎君,密报。”
她当即低头,转身便要退。
我知她该回避,可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愿。
连日紧绷、日日厮杀算计,所有人都在消耗我、算计我、利用我。唯独这一碗面,是干净的。
这一刻,我不想让她走。
我太久没人陪。太久没人这样笨拙、纯粹地待我。
她身份低微,又是哑女,不通权谋,不懂朝野。她掀不起风浪,也看不懂棋局。
既然无碍,那就不必避。
我抬手,止了她离去的脚步。
当即取出密信,展开:「夏侯烈罢尚书事,以大将军开府。袁氏举河南尹袁谭为司隶校尉。崔氏门下散骑侍郎崔昭出为河内太守。」
三行字,字字诛心。
夏侯烈明升暗降,被剥实权,袁谭入主司隶校尉,掌朝野监察,手握言路与生杀褒贬。我崔氏心腹崔昭,名义外放升迁,实则被一脚踢出中枢朝堂。
密报捏在指尖,纸页几乎要被我攥碎。
满纸龌龊。袁家不正面交锋,只步步剪除我朝中羽翼,在外又故意留着陈望匪众不剿,借战事拖我兵力、夺我战功。内外合围,步步锁死,摆明了要将我困死在此地。
等死。
字字是等死。
手中的茶盏是骨瓷,薄,透光,握久了掌心发热。我没用力,犯不着跟一只杯子过不去。可那只杯子自己碎了。血从指缝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案上,落在崔昭那两个字上。
崔昭,我的族兄。替我挡了多少明枪暗箭的人,被一脚踢出京城。
她手里捧着碗,脸是白的。不该看的,全看了,不该听的,也全听了。
“若你恨极一人,”我说,“却偏偏动他不得,当如何?”
她惶惶抬头,指尖微颤,比出一个字。
「等」。
我一怔。
随即心头轰然通透。
是了。
我连日焦躁、急于破局,恰恰落了对手圈套。权谋杀伐,最忌心浮气躁,袁家步步紧逼,要的就是我方寸大乱中贸然行事。
等,从不是坐以待毙,是身处被动时,敛锋藏锐,静待可乘之机。
我凝神思忖。袁家并非铁板一块,袁谭刚愎,袁嘉奢淫,族中子弟骄纵,树敌比交好的多。他们能合围我,未必能合围多久。陈望不是狗,是头狼。今日拿袁家的粮,明日就能回头咬。养寇的人,最怕寇不听话。
更重要的是——袁家等不起。
朝堂上的事,拖久了变数就多。夏侯烈虽被架空,军中旧部还在。等我真缓过这口气,急的就是他们。
急,就会出错。
出错,就有破绽。
如今,唯有“等”,唯有蛰伏,唯有沉下心熬,等一场最合适的风,等来唯一的破局之机。
思绪一层层捋顺,渐渐归于沉静。
她蹲下来,托起我的手。
药粉撒在伤口上,蛰了一下。我不觉得疼,只觉得那只手,软的,凉的,带着面粉气味的,像一剂药,敷在伤口上,也敷在别处。
外头是无底深渊,朝堂、军务、袁家、陈望,一圈套一圈,绞索在收紧。可这间屋里不一样。烛火是静的,呼吸是静的,她低垂的眉眼也是静的。
我忽然觉得累。不是被文书和密信压出来的累——是撑了太久之后,忽然有人递过来一碗热面、蹲下来给我包扎伤口时,那种铺天盖地,说不清是解脱还是虚脱的累。
我不想让她走。
我不知她从哪里来。为什么在那个地方。为什么偏偏救了我。那些念头都还在,可此刻都不重要。
我太累了。
我愿意给自己一点松动。
我不在乎身世是否藏隐,不在乎过往是否有虚。
我只想知道——我该唤她什崔琰视角5
我没想到破局之机来的那么快。
山洪封路的那一刻,我心头甚至掠过一丝庆幸。
杨婉恰逢此时滞留别院,走不了,也离不开。
这是天赐的棋子。
袁家自然只想雨夜杀我一人。陈望的人报私仇,匪寇刺杀剿匪主帅,天经地义。袁家干干净净,查不到他们头上。
但杨婉在这儿,就不一样了。
刺客闯进朝廷命妇孙女的院子,惊扰世族贵女——这不是私仇,是谋逆。在郑氏的地盘,让郑氏的孙女受了惊,郑家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上那些骑墙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外头潜入的死士不少,清一色是袁家养的亡命徒。我命亲卫在外围尽数截杀、悄悄清理,一滴水花都不许溅起来。
但不能杀干净。
杀干净,就没戏唱了。
剩下两个最愣、最蠢的活口,放他们摸进院里。
我要闹事,要大案,要彻底掀翻这盘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烂局。
两个蠢货,刚刚好。闹得出动静,造得成刺杀案,却伤不了人,至少伤不了杨婉。我赌他们只冲我来,赌他们不敢碰世族贵女。只要杨婉受了惊,这场私怨就变成谋逆。
我算好了每一步。
可我没算到那两个蠢货是真蠢。
他们冲进来,直直朝杨婉扑过去。
局面陡然生变之际,这个最弱小、最该惜命的哑巴,不要命地扑了上来。
我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她踉跄了一下,我顾不上扶她,刀已经劈过来了。
刺客不是草包,招招要命,我接得吃力。余光里她抓起案上的烛台,不知从哪来的狠劲,朝刺客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血溅在她脸上。刺客倒地的时候,她还在砸。
那一刻,我心里筹算了百遍的局势、利弊、棋局,全乱了。
她不懂今夜为何出事,不懂什么权谋棋局,不懂我步步藏刀、处处设局。
她只是本能地护我。
我站在满地血腥里,只盯着她孱弱发抖的身子。
心里只剩一句无声的暗骂:
傻子,真是个傻子。
医师从内室退出来,她睡着,脸上还有没擦净的血痕,呼吸很轻。
崔弘立在廊下,见我出来,低声道:“杜衍到了。在正厅候着,进门便大呼「看守不严,惊扰崔公」,他想往下压。”
我唇角动了一下,“压?他压得住?”
往外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青。雨停了,檐角还在滴水,砸在阶前的青砖上。我步子不快,崔弘跟在半步之后。
“外围的事,都干净了?”
“干净了。活口押在柴房,口供已录好”
“卷宗呢?”
“连夜抄了三份。一份送周边郡县,一份往驿站散,一份留在手里,等郎君示下。”
我嗯了一声。他跟了我这些年,知道哪些事该做在前面,哪些事要等我开口。
“送周边郡县的那份,今日就发。驿站那份,缓三日。”
崔弘没问为什么。缓三日,是给流言飞的时间。等人人都议论过了,官面上的东西再递上去,叫「坐实」。不是崔琰在构陷袁家,是天下人都看见了,朝廷才不得不查。
走进正厅的时候,杜衍一揖到地。
“崔公——下官罪该万死!地界安防疏漏,竟让逆党惊扰崔公和杨娘子……”
“好一个「惊扰」。”我撩起眼皮看他,“刺客持刀闯入内院,杨娘子几遭不测,崔某也险些身首异处,杜郡丞管这叫惊扰?”
他的腰弯得更深了,声音发抖,“下官昨夜连夜排查,已调集人马加强巡防,刺客的来历也在追查——”
我截了他的话,“城外官道上摆着尸身,过往商旅都在议论袁家养寇自重,杜郡丞还在追查?”
他的脸白了一瞬,他知道我什么意思。
这事压不住了,不是他杜衍能压的,也不是袁家能压的,天亮了,所有人都看着。
我慢慢踱到他面前,靴尖离他只有半步,他没敢动。
“杜郡丞,”我开口,语气装作温和:“你是个聪明人。袁家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替他们瞒了这么久?”
“下官不敢——下官与袁家绝无——”
“没有就好。”我声音松了下来,循循善诱:“没有,那这件事就与你无关。刺客闯的是我的院子,惊的是郑家的女眷,袁家养的寇,杜郡丞不过是被蒙在鼓里罢了。”
他猛地抬头,又飞快低下去。他在品我这话里的意思——我在给他递梯子,递一把让他从袁家那边爬过来的梯子。
“只是,”我话锋一转,“如今流言四起,朝野震动,总要有人出来作证。杜郡丞是本地主官,你的一句话,比旁人一百句都重。”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崔公的意思是——”
“袁家接济陈王、借寇抢功的罪状,你据实写下来。以你郡丞之名作证,此事便与你无干。往后颍川,我容你立足。”
我话锋一转:“若是不肯——”
“肯!肯肯——”他扑通跪下,声音都变了调,“下官写!下官这就写!”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去抓笔,墨汁溅在袖口上浑然不觉。一个堂堂郡丞,跪在案前,像蒙童临帖一样,一笔一划,写得战战兢兢。
崔弘进来的时候,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微微颔首——外围的事,都妥了。
我放下茶盏,起身。
杜衍还在写,头都不敢抬。我没看他,径直往外走。
“杜郡丞。”
他浑身一僵。
“写完了,交给崔弘。三日之内,我要看到颍川全境官军换防的文书。”
“是——是是——”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又急又碎。
廊下的风是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天边那道青已经漫成了大片的鱼肚白,几只鸟从檐角飞起来,扑棱棱的,往南边去了。
我站在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郁结在胸中数月的气,终于透出来一些。
往内院的方向走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
杨婉正坐在我床边,手里端着碗米粥,用嘴唇试过温的,然后递到她嘴边。她吃之前没看杨婉,先瞟了我一眼。
我没动,脸上的表情大约也是没有的。她低下头,张嘴吃了。一勺,又一勺,杨婉喂得仔细,每勺都要吹,都要用唇碰一碰勺沿。
喂完最后一口,杨婉掏出一方帕子,按在她嘴角。那动作太自然了,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多余。这个屋子里,她们是一起的,我是外人。
“她身子弱,受不得那些油腥。”杨婉侧头看了眼案上那些纹丝未动的吃食,又不经意般把手里空碗向我的角度略微倾斜,“这清粥反倒好些。”
我看着那只空碗,这是在挑衅我?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我走过去,当着杨婉的面,伸出手,拨开她额角一缕汗湿的头发。
指尖蹭过她下颌的时候,她抖了一下。那一下抖,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又忽然舒服了一下。她还知道怕我,至少还知道怕我。
杨婉说要留下来。
“不必。”我直接拒绝。
杨婉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没说出口。她只点点头,起身整理衣裙,又回头对她笑了笑:“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碧珠也退下了。屋里只剩我和她。
她不知道我看见她扑上去的时候,脑子里炸开的那声响。她不知道我的后怕——如果那一刀再深一寸……
我忽然开口:“……谁准你扑上来的。”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冷,她抬起头,眼睛是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看着她。那张脸上还有没褪尽的苍白,嘴唇干裂着,她扑上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不是手肘砸过去,是刀捅进去?她有没有想过,她死了,我怎么办?
“你的命,”我说,声音沉下去,“没那么不值钱。”
说完,转身走出去,站在檐下,我攥紧的拳头才慢慢松开。
手心里全是汗。
接下来几日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陈望的外援要断,粮道要掐,三路合围,围而不打。袁家那头也不能松——流言已经烧起来了,但还不够,要烧到他们自己慌了手脚、乱了阵脚。我让人把供词抄了几十份,往朝中观望的势力手里送,一封封密信递出去,措辞不同,分量不同,但意思都一样:袁家要倒了,你们该站队了。
那些往日里八面玲珑的墙头草,嗅到风向变了,一个个递帖子来问,说崔公若有需要,我等愿附骥尾。
袁家先是朝堂上被弹劾,接着地方上被孤立,袁谭那个刚愎自用的废物,还想硬撑,可他手下的人不傻——谁愿意跟一个必输的局绑在一起?
撤出颍川的那天,我站在城楼上,看着袁家的旗帜从驿站的旗杆上降下来。崔弘立在身后,低声道:“袁家的人马已全部撤出颍川。”
我没回头。“陈望那边呢?”
“三路合围已成,粮道已断。只是——”他顿了顿,“陈望本人跑了。带了几十个亲信,往南边山里钻了。追兵还在搜。”
跑了就跑了。几十个人,翻不了天。
“传令下去,继续追。不必急,我要留他全尸。他没粮没人,撑不了多久。”
终于得了空闲,我换了身衣裳,没让人跟着,自己走过来的。她坐在榻上,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气色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送来的东西,还合用么?”我没话找话。
她点头。
“那些香膏子,试着用了?”
她摇头。
我顿了一下。玉容膏对祛疤有奇效,宫里出来的方子,外头求不到。
“女孩子家,脸上身上……总不好留疤。”
话音落,一室寂然。
我暗自蹙眉。她一个未出阁的娘子,我同她说脸上身上,像什么话。如今对着她,越发管不住口舌,近乎口无遮拦。
既然管不住。
索性不管了。
“那日,”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的低,“你为什么扑上来?”
那日的事一直在喉咙里,堵着。我问不出口——你是不是因为在意我才扑上来?
这话太轻了,也太重了。轻得像轻薄,重得像押上全部身家。
她怔住了。我看着她的脸,等那个答案,等她说:因为你不一样,因为是你。
她比划了——
「因为你是人。我不能看着人死。」
人。
原来她救我,无关崔琰,无关权位,无关我予她的安身与照拂。
仅仅因为——我是人。
我忽然茫然。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了,我是什么?崔氏的嫡长子,朝堂的刀,袁家的眼中钉。可她说我是人。
我该生气的。她救我,不是因为喜欢我,不是因为我在她心里和别人不一样,只是因为我是人,她和路边随便一个人都会这么做的。我应该生气。
可我生不起来。
她看着我的眼睛是干净的。没有算计,没有图谋,什么都没有。她只是觉得,一个人要死了,不能看着不管。这念头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全成了龌龊。
心里忽然窝着一股火,没处发。转身走崔琰视角6
那几日清闲了。
袁家撤出颍川,陈望的残部在山里钻,翻不出什么浪。案头的文书批完了,军中的事也有崔弘盯着。
人一闲,脑子里就只剩她。
书房坐了一下午。光从白变黄,从黄变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点灯的时候,忽然想,她腕上那条红布条,是不是还系着?
那条红布条。从第一次见她就在了,大约是求平安的,或是哪个穷乡僻壤的习俗。戴了不知多少年,勒进皮肉里,像长在上面了。
她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的。衣裳是我的,吃食是我的,笔墨纸砚是我的。只有那条红布条不是。
我想把它换掉。
前日,去了城外的玉清观。老道长是先帝时候的方外之人,与我祖父有旧。我年少时随父亲来过几回,后来忙了,便疏了。他见我来,也不意外,只煮了茶,问我近况。
我说了些军中的事,他听着,不置一词。末了,忽然问:“你心里有人了?”
我没答。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沫,浮浮沉沉的。可我知道他看出来了。这老道眼睛毒,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笑了笑,起身从里间取出一只乌木盒子,搁在我面前。“早年从西边来的料子,搁了几十年了,没人识货。”
他打开盒盖,里面托着一只镯子。
“这料子叫水苍玉,”他把镯子托在掌心,迎着窗外的光,那幽幽的青便活了过来,像一汪静止的水。
他看着我,目光很静,“你心里那个人,大约也配得上这镯子。”
玉是凉的,贴着掌心,慢慢染了我的体温。
我看着这一汪静止的水,忽然想——这镯子戴在她腕上,会是什么样?
那截手腕我见过,从袖口露出来,瘦伶伶的,青玉贴上去,凉的,她大约会细微地一颤。
这镯子戴上,青对青,幽幽的,像深潭里沉着的一弯月。她不必抬手,只消坐在窗边,日光落在腕上,那玉便活了。
她戴什么都好看,可这镯子,像是专门等她。
“我想留她在身边。”我听见自己说。
老道长看了我很久,“你留得住么?”
这话问得可笑。留不住?这世上还没有我留不住的东西。权势在我手里,刀兵在我手里,人心我也拿捏了不知多少。留一个人,有什么难的?
可这话我没说出口,因为我在他眼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居然不是质疑,是怜悯。
他在怜悯我。
“有些人啊,就是太拿自己当回事。”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觉得这世上没有他留不住的东西。权势、刀兵、人心——他拿捏惯了,以为天底下的账都是一个算法。”
他放下茶盏,轻轻搁在桌上,那一声响,极轻,却像落在我心口上。
“可真心留人,靠的不是这些。越想攥紧,她越疼。她疼了,就会走。”
“她走不了。”我脱口而出。
老道长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试试看。”
我握着那只镯子,没说话,心里忽然有点烦。
他说得不对。我从来不是靠蛮力的人。我懂分寸,知进退,知道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这些年在朝堂上,什么人我没拿捏过?留住一个女人,难道比朝堂上的那盘棋还难么?
老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你若要留她,得学会一样东西。”
“什么?”
“尊重。她愿意,才是她愿意。不是你替她愿意。”
我没应声。他转过身,看着我。“这镯子养人,你养它,它也养你。你待它温,它便温。你待它烈,它便碎。人也是一样。”
临走时,他送我到山门前。
“伯瑶,”他唤我的字,声音很轻,“能走进心里的人,定是个难得的好人。莫要辜负了她。”
我没回头,一路下山。
我想好了。我要留她在身边。
她会高兴的吧?她无依无靠,漂泊不定。我给她安稳,给她吃穿,给她一个家。她定会高兴的,大约会愣一下,然后低下头,耳尖泛红。大约会偷偷笑一下,以为我没看见。大约会——
我忽然有点等不及了。
晚间,去了房里。她坐在窗边,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盒子上。
我打开盒子,说了镯子的来历。她看了一眼,没动。
我在她脸上找那个期待的表情。没有。她看了一眼,没动,甚至没有笑。
是不好意思?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手。”我压下情绪,她把手伸出来,搁在几上。
我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僵了一下。我觉出来了,没松手。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温柔。
我捏着镯子,缓缓往她手上套。玉质贴上去的时候,她细微地颤了一下。镯子精巧,内圈略小,推到那根红布条的时候,卡住了。
我指尖微微用力,想把它推过去。
她缩了一下。手往回抽,腕子从我掌心滑出去,她低着头,把那只手藏回袖中。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那根红布条还系在她腕上,藏进袖子里了,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还在。
她不想换。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只镯子,忽然不知该怎么办。老道的话在脑子里转——“你越想攥紧,她越疼。她疼了,就会走。”
我没想攥紧她。我只是想把她腕上那条旧布条换掉,这也不行?
心里却有个声音说:你在诓谁?你想换掉的不是红布条。是她身上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那些旧的、破的、从前的、别人给的。你想把所有不是你的痕迹,全部抹去。让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是你的。
我没说话。把镯子放回盒子里。
起身,走出去。
天已经黑透了,檐角的灯昏黄地亮着,心里那团东西越堵越厉害。不能就这么走了。有些话今晚不说,我怕自己再也不肯说了。
转过身,走回去。帘子还没落,她还在窗边坐着,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点怕。怕什么?怕我?还是怕我又要给她什么东西?
心跳快了,我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该退,却想往下跳。
“如果你愿意,”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低,“你可以长留我身边。”
话说出口,我蹙紧眉头。太直了。可那些弯弯绕绕的,我试过了。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或者她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那不如直说。
我在等她,等她轻轻点一下头。
可她居然跪下了。
膝盖撞在地砖上,我惊了一下。她抬头,眼睛死死盯着我,像烧着了两团火。
我张着嘴,声音出不来。我给她恩赏,她为什么跪?不是该低头,耳朵泛红,轻轻点一下头吗?
“你——”
她没给我说完的机会。手从膝上抬起来,手指张开,抖得厉害,那些手势在灯下翻飞,乱的,急的,像一只扑棱着翅膀挣不脱网的鸟。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鼻涕糊了一脸。她浑然不觉,只是一遍一遍地比划,一遍比一遍用力,像是怕我看不懂。
我没看懂。
我站在那儿,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拳,又松开。掌心全是汗。但我看懂了一件事——
她要的东西,不是我准备好的那个。
我忽然想问:那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我走出了房门,廊下的风是凉的,掌心里还留着她硬塞过来的那沓纸的触感——粗劣的,泛黄的,边角起毛的。不知道被她翻了多少遍,揉了多少遍。
「冤」。
第一个字就是“冤”。她比划的那些手势我没全看懂,可这沓纸我看懂了。一个仵作,替死者说话的人,被栽赃屈死。
我想起初见她时佝偻的背影,这一桩冤案死死压在她肩头五年,压的她脊梁都弯了。
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拧了一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只是在我面前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墙角的草。我以为她温顺、安分、无争。可她不是,她是把刀刃藏在壳子里,藏了这么多年。
可是,至少她肯告诉我。
这念头浮上来的时候,那口气忽然顺了一点。她没跟别人说,跟我说了。她信我。这世上那么多人,她跪的是我。她把那沓纸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把所有的冤屈、所有的指望,全塞给了我。
或许,她不肯留在我身边,是因为这个案子还没了。她心里装不下别的。等案子翻了,等那仵作的冤屈昭雪了,等她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她就能看见我了。
我回了书房,一夜没睡。
第二天让崔弘去查洛水县的案子。宋河,仵作,构陷屈死。卷宗封存,没人敢翻。
接下来半个月,我没去见她。
头几天确实忙。陈望的残部还在山里,杜衍那边刚收服,军中人事、粮草调配,桩桩件件要过我的手。
可夜里空下来的时辰,我在书房里踱来踱去。从窗前踱到门口,再从门口踱回窗前。书房不像卧房,也睡不安稳。
她睡在我卧房里,那间屋子朝南,日头足,养伤最合适。仆役们见她睡在主卧,伺候起来也仔细些。这个理没错。可我在书房睡到第三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忽然不太确定自己当初到底是这么想的,还是只是想让她睡在我的地方。
当然是想让她睡在我的地方。
我的地方。
可我的地方——我为什么不在?
一气之下,在床上翻了个身。书房这张榻太硬了,怎么躺都不对。被子也太厚,盖着热,不盖也热。
身上有一团火,闷在骨头里,散不出去。
躺不下去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青涩的气味。卧房在南边,从书房的窗望过去,只能看见一角屋檐和半棵槐树。
灯灭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睡在床上的样子,我没见过。我想,该是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头发散在枕上,大约是这样。
那枕头是蚕丝填的,很软,她的脸陷进去,睫毛垂着,呼吸很轻。
一想到她睡在那里——我的床上,我的被子,我的枕头,被我的气息裹着,浑身便更加虚浮燥热。
我烦闷地合上窗,更热了,又打开。
夜风灌进来,吹不散身上那团燥热,倒把灯焰吹得东倒西歪。
不行。这么下去今晚别想睡了。我在屋里踱了几步,又站住。
看来还是政务不够饱和,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我走到案前坐下,铺纸,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墨洇开一小团。我朦胧月光下,那团墨在眼睛里慢慢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青黑的影子,像她的头发铺在枕上。
我把那页纸揉成一团,扔了。
怎么回事?我盯着自己的手,像盯着什么不听话的东西。一团墨也能想到她,这手是得了失心疯了?重新铺一张,蘸墨,落笔。这回看准了,字也写稳了。可写到第三行,忽然忘了前一句是什么。满纸的字都在眼前晃,没有一个进到脑子里。
我扔下笔,靠回椅背。
近来情绪起伏得厉害。尤其是见她之后——见她之前,好好的。见她之后,没有一次是高兴着出来的。一会儿燥,一会儿烦,像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由不得自己。
我揉了揉眉心。
不想了,晾晾她。
镯子被退回来,我也要面子的。让她知道,我也有脾气,不是每次都会顺着她。她在那个屋里,我在这个屋里,看谁先撑不住。
这个念头落下去,心里不但没松快,反而更堵了。
整整五天了,我不去,她竟然也不来。
越想越气,我当即下定决心,继续冷落她,总得让她知道,我不是非她不可的。
这个决心下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被自己推翻了。
碧珠睡眼惺忪站在门外,“郎君。”
“她今日如何?”
碧珠哀怨地看了我一眼。我恍然想起今晚已经问过两回了。
她垂下眼,声音平平的:“娘子伤口结痂了,医师说愈合得好。再养十来天,便能出门了。”
“知道了。你歇着吧。”
碧珠行了礼,退下了。
我坐在案前,没再批文书。十来天,等她伤好了,就带她南下。吴坤的案子,洛水县的卷宗,那些压在宋老爹身上的冤屈,我为她洗刷干净。
到时候,她大概会真心笑一下吧?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笑,是真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我没见过。她在我面前从没真正笑过。
我想见见。
这念头浮上来的时候,胸口的烦闷散了些。
第八天,崔弘来回话,说案子查得差不多了,县衙也有人松口。我让他去找两个懂哑语的嬷嬷,要可靠的,嘴严的。
崔弘给我送来一套哑语手势的图谱,说是宫里教宫女用的。我没让人知道。批完文书,就着灯,一页一页翻。
这个手势她比过。那日她比划“吃”,手指并拢往嘴边送,动作轻快,像小鸟啄食。那个手势她也比过。她比划“疼”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一下,食指按在胸口,像真的被什么扎了一下。还有“等”。她比划“等”的时候最安静,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眼睛垂着,像一尊小佛。
我盯着图上那双交叠的手,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拱了一下。
怎么这么可爱。
我把图谱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我学着她,也把的手交叠放在胸前。掌心贴着心口,心跳得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蹦出来。
灯焰跳了一下,我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孤零零的。她不在。我慢慢蜷起手指,指节抵着胸口,压着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
可爱。我心里又念了一遍,笑着摇了摇头。完了。
第十四天傍晚,我从军帐回来,换了身衣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槐树浓了,风一过,哗啦啦地响。春天深了。
碧珠来报,说她伤好得差不多了。
第十五日,我让碧珠先把那两个嬷嬷带过去,让她把案情的细节仔细教给她们,整理成状子。
我在书房等着。坐不住。站起来走到窗前,又坐下。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一下。
崔弘进来回话,问我怎么了。
“哑语的手势,”我说,“再找找。宫里那套不全。”
崔弘愣了一下。“是。”
碧珠来报,说嬷嬷们已经理了大半,她写了很多东西。
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凉的。忽然发现嘴角往上翘了一点——我居然在笑。
我把表情收拾干净。起身,理了理衣袖,朝她屋里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应该看不出来。
进门的时候,她正低头写着什么,嬷嬷坐在对面。夕阳从窗棂斜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那光是软的,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她写得认真,连我进来都没察觉。
我站在嬷嬷身后,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字迹端正了许多。“永平七年”“李秀姑被害案”“真凶吴俊”“替罪宋河”。每一行字都像钉子,扎在纸上,也扎在我心里。她把这些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多少年,才能写得这样条分缕析?
她抬头,看见我,笔尖顿了一下。我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不该笑的场合,不能笑。她没主动来找我,这事儿还没过去。
嬷嬷们慌忙起身行礼。我在她们让出的位置坐下,正对着她。伸手拾起那页纸,她的字写得比以前好了。目光落在“吴坤”上,我笑了一声。笑吴坤那条袁家的狗。我南下正缺个由头敲打他家,这案子若坐得实,拿来用用,倒也趁手。
话说得轻飘飘的,其实不是。袁家刚撤,这时候再动吴坤,朝堂上那些人会说我赶尽杀绝。可那又怎样。她等了这么多年,不能再等了。
我把纸页放回案上,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瘦了,下巴尖了一些,唇色还是淡的。可她眼睛里有东西——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怯意的光,是一种更沉的、更硬的、像淬过火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变了。她不知道她写着那些字的时候,眉毛微微蹙着,嘴角抿着,像一把被缓缓抽出鞘的刀。
“我遣人去办。快则旬日,慢则月余。”我顿了顿,“你随我一起南下。亲眼看着。”
这是我该做的。我要让她亲眼看着那些人伏法,看着宋老爹的冤屈被昭雪,看着她扛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终于落地。
我要让她挺直脊崔琰视角7
她跪下去的时候,我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坟地里散着陈年的土腥气,那口薄棺的木头朽得发黑,棺盖掀开,里面是一副蜷缩着的骸骨。
我没多看,死人骨头,土里刨出来的,看一眼都觉得不洁。
可她手指比划,用力拧转脖颈的动作,瘦削的手指在薄光里发着抖。
她想要验。
我本该拒绝。一个哑女,没有仵作资格,没有衙门文书,就这样当众走到棺木前去触碰尸骨,乱了规矩,也污了身份。可她那双眼直直看着我,里面像压着一团烧了多年的火,烫得人没法对视。
我沉默片刻,点了头。
她套上围裙走过去,那东西挂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
她的手伸进那堆白骨里,稳稳当当。指腹贴着骨缝一寸一寸摸过去,没有一点迟疑,没有一丝嫌恶。
我忽然坐直了,袖口下手指慢慢攥紧。
我看见她了。
我看见的是一个人,一个把脏污捧在手心里轻轻捧着的人。仿佛那副骨头在她手里变成了世间最圣洁干净的东西。
然后她洗手,写所见,写所忆,写所求。字迹歪歪扭扭,可每笔都落得极实,像是把骨头里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刨出来,摁进纸里。
旁边小吏誊完尸格抬头望我一眼,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案头那叠供纸。
人证,物证,尸格,诉状,俱在。她一个人凑齐了全部。一个哑女,一个流民,一个连正经名字都不曾留下的孤女,用一副骸骨一根断颈把一桩沉了多年的旧案钉死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想起起棺之前,随从问我可要先派仵作验过、写好文书再让她过目。我说不必,让她亲眼看着就好。我以为她需要的是一个结果,一个公道,我以为她只要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替她把骨头验完,把冤屈写尽就够了。
我错了。
她不要别人替她伸手。她要自己托着那块骨头,自己写下每一个字。她要对她干爹说,是我摸到的,是我写下来的,是我替你伸的冤。
她没学会怎么开口说一句话,可她的手替她说了全部。
我心底所有细碎又暧昧的心思尽数沉淀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沉的撼动。
像钟磬在胸腔里震了一记,余音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头骨时嗡嗡作响。
我慢慢直起身,望向面无人色的吴坤父子。
我闭了闭眼。那团莫名哽着的东西被我咽下去,再睁开时,眸光冷下来。
该问罪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满场衣冠和那副白骨上,明暗交错里,我的余光看见她抬起脸,额角沁了一层薄汗,双眼微红,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天。阴着的,可确实是白天。
她只是仰着脸站在那儿,像一株从乱石缝里长出来的草,终于等到了头顶那一片天。
吴俊突然开口,那些话从他嘴里淌出来,污秽的,下作的,我指尖顿了一下。没看他,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脸是白的,眼睛却红了。
她没有哭,她直接扑上去,扬起手,狠狠挠下去。
那张脸在她手下绽开血痕,她不管,拳头砸下去,一下,一下,她打红了眼,头发散了,呼吸粗重,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兽,咬着仇人的骨头,死不松口。
我见过很多人,将军、枭雄、悍匪、泼妇,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的。没有一个能在那种境地下,扑上去,像撕咬猎物的野兽一样,把自己的命押上去,把所有的恨砸出去。
那些男人,那些握着刀柄、踩着人头上位的人,都没有她这种悍然。
她怎么能这么恨?她怎么有这么多恨?她只是一个哑巴,一个流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她连话都说不了。
可她的恨那么浓,那么烈,像一把烧了多年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烧得天地变色。
我怔怔望着她,脚下虚浮,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踹落深坑。
顶盖封死了深坑,坑底有光,昏暗的,像一盏很久没人添油的灯,在黑暗里一颤一颤地抖。那盏灯照着一个角落。角落里缩着一个九岁的小孩。
那扇盖顶封着。
那扇盖顶一直封着。
没有人推它,没有人踹它,连光都漏不进来。只有那些手落在他后颈上,指腹碾过去,一下,一下。
我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前还是她。
她还是扑在吴俊身上,拳头一下一下地往下砸。拳肉碰撞的闷响隔着一层水似的传过来,闷闷的,每一下都像凿在我胸口。
可她的影子叠了。
叠在那个孩子身上,像一道光劈开了那扇顶盖,劈开了那个黑暗的角落,劈烂那些肮脏的手,碾碎皮肉,捏碎骨血,彻底灰飞烟灭。
她不是为我劈开的。她不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孩。她只是在替自己讨公道,在把她那些年的恨砸出去。可那道光劈过来的时候,也劈在了我身上。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脸上有东西,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是湿的。
我忽然意识到,让我胸口发胀的,不只是震撼。还有一种别的东西,在震撼底下躺着,安静地、缓慢地漫上来。
是羡慕。我羡慕她,我羡慕她有恨可恨,恨得有根有据,恨得坦坦荡荡。我的恨呢?我的恨难以启齿,没有出口,没有形状,像一团堵在胸口多年的淤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甚至羡慕的是这个老仵作,他被人拧断了脖子,扔在废井里,死了五年,结果一个哑巴、流民、什么都没有的女人,居然到今天还替他在讨公道。
可羡慕底下,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漫过胸口。
竟然是如此荒唐的情绪——
委屈。铺天盖地的委屈。
那个小孩的父母捂完他的嘴巴后便离他三尺远,他们在谈什么,听不清。然后他们走了。他的乳母蹲下来,拿帕子擦他的脸。帕子是温的,手是软的,她流着泪,可她没说话。她也不该说话。她是下人,她能说什么呢。
他站在那儿,一直站在那儿。站到天黑透了,站到灯全灭了,站到他终于明白不会有人来了。
她还在扑,还在砸。
你怎么不早来?
这句话涌上来的时候,我浑身都在发抖。
你怎么不早来?
如果,如果九岁那年有人像你这样扑上来,哪怕只是扑上来,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只要让他知道——我在,我看见了——他就不会烂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今,他那块地方已经长死了。长死之后再有人来,有什么用?
你来晚了,他已经烂了。
原来人最极致的震颤,是无声溃堤。
吴俊已是鼻青脸肿,满脸血迹,旁边官员频频使眼色。我知道那眼神什么意思。当堂打死人有多麻烦,朝堂弹劾,袁家借题发挥,御史台的折子能堆满案头。
可我不想拦,我不想再算计,权衡,至少我不想为她的事如此。
让她打。打死又如何?
她想解气,就让她解。多大的麻烦,我担着。
我只觉得痛快。心里那个小孩仰着脸看那道豁口,浑身抖,他看着那些手碎成齑粉,魂飞烟灭。他看见光一直照下来,照在他脸上。
真痛快啊。
吴俊挣开衙役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朝她脖子掐过去。
等反应过来,人已经挡在她前面了。脚踹出去的时候用了全力,骨裂的声响混着惨叫,吴俊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
她站在那里,头发全散了,浑身发抖,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心跳在嗓子眼,手是凉的,刚才那一下,如果没赶上——
不敢想。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她还在抖,我捏紧了些,不是要弄疼她,是让她知道,我在。
她脸上溅着吴俊的血,自己的泪也在,糊了满脸,跟那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火还在烧,烧得亮,烧得烈。
我一直以为,她温顺、安分、无争。是株随遇而安、风来则伏的野草,只求苟活。可一叠状纸,压在一个男人身上都足以压垮脊梁,偏偏压在她一个哑巴、一个流民、一无所有的孤女身上。
我不是悲悯她苦,我是——惊艳于她的韧。
世间凡人,但凡落到这般境地,早该认命、早该麻木、早该苟且偷生。
唯独她,一无所有,偏偏不肯认输。
这股性子,我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包括我自己。
我这一生,看似风光,实则步步妥协。
可她不。
她弱小,却从不臣服命运。
太干净、太倔、太难得。
我想让她干净。想让她堂堂正正地活,想替她把所有的脏东西都挡在外头。
案子结了,碧珠说她想去城西巷子见故友。
该让她去。憋了这么多年的事一朝了了,她得有个地方松快松快,她掀开车帘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一下头,帘子放下来,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那车拐过街角。然后叫崔弘过来。
“吴坤那些旧部,还有当年在县衙牢里打过她的狱卒,查清楚,一个别漏。”
我向来睚眦必报,旁人伤她一分,我便要对方偿还十分。
回到别院,翻了翻手边吴坤案子的卷宗,翻了两页,忽然觉得那些字都在眼前飘,一个字没看进去。
只想着她快要回来了,我合上卷宗,起身往外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对着铜盆里映出的人影看了一眼。
衣袍袖口有一处折痕,不算明显,可我看着碍眼。开口叫了个小婢:“更衣。还有,香。”
我身上这股冷冽味,像刀,像冰,像拒人千里的东西。她今天受了那么多惊吓,扑上去打了人,又去找旧识哭了一场,回来的时候该是软的、倦的、需要人靠近的,我身上不能是这味。
小婢取了月白衣袍来,又捧了一个青瓷小盒。盒里是春日新调的香,带着极淡的甜润花气,像风从盛开的花树底下穿过去沾上的那一点。
我鬼使神差地在熏笼上过了两遍,那层甜气便若有若无地缠在了袖口和衣襟上。我自己闻见了,心里一阵别扭——像个涂脂抹粉的浪荡子弟。
可我没让人撤。那点甜气贴在身上,像某种隐秘的预谋——下贱勾当。
水榭池子里几尾锦鲤胖得不像话,我站在那儿,捏了把饵料,一粒粒往下扔。鱼凑过来,嘴一张一合,吧嗒吧嗒的,吵得人心烦,早知道不喂了。
心里想,她去找她那些旧识了。都是些寻常人,我不知道她会跟她们说什么,会不会抱在一起哭,会不会……比在我面前哭得更自在。
我替她翻了案,收拾了仇家,做了那么多,可她哭的时候,我不在她旁边,她去找的是别人。
心里又酸又胀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的锦袍,从前以为自己站在高处,以为自己在垂钓,拿她当池里一尾倔强的小鱼,偶尔喂点饵食,看她扑腾两下觉得有趣。
我太自以为是了。
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饵料,攥在手里黏糊糊的,手指上沾着粉屑,脏。我去净了手,回廊边站着。
鱼还在下面聚着,以为还有吃的,嘴一张一合地等。我看了它们一眼,心想,傻东西,等也是白等。
她什么时候回来?
崔弘从回廊那头快步走过来:“郎君,办妥了。口供录完了,都是死案。”
我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池面。
崔弘又说:“娘子……已经回府了。”
扇子啪地合上了。
崔弘看见我转身,看见我往前迈了半步又顿住,他愣了一下。
我垂下眼,重新把扇子打开,指节慢慢松开来。
“知道了。”
崔弘退下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
风在廊下转了个弯。树叶沙沙响,池鱼还在吧嗒着嘴。
她回来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瞬间,心脏猛地往上撞了一下,像被人从底下狠狠踹了一脚。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衣袍,又嗅了一下袖口那股甜润的花香,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像个傻子。
可我又觉得,她看到我的时候,会看见一个干净的、带着春日花气的人。不是冷心冷肺的崔家嫡子,是另一个人,一个……她可以靠过来的地方。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很轻,很慢。
我背对着她,没回头。扇子重新敲起来,嗒,嗒,嗒。
她走到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见过朋友了?”我开口。
她点了点头。我从眼角余光里瞥见她了,她站在那里,头发重新抿过了,可鬓边还有一缕没服帖地翘着。脸上干净了,可眼睛底下有一片淡淡的青,像哭过的痕迹。
我的指尖在扇骨上停了一瞬。
“吴坤的判词,递进廷尉了。袁家在豫州那几处庄子,过两日也该清点干净了。”
她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弯腰,行礼。很深,比平时深得多。
然后直起身,比划:「多谢。干爹能闭眼了。」
就这?
我甚至眨了一下眼,是不是她比划漏了什么?可没有,她手放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个人把所有力气用光了之后,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那儿。
她没看见我的新衣裳。没闻见我身上甜润润的花香,没问我这几天是怎么替她把那些钉子一颗颗拔掉的。她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她只是行了礼,道了谢,然后站在那里,像一个交完了差事的人,等着我点头让她走。
我喉头那个东西忽然堵得厉害。
她不需要我?她不需要我了?案子结了,仇报了,宋老爹能闭眼了,她还有什么事需要我的?
这个念头像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可我又没法怪她。她的力气用在别处了,她跟她的旧识哭过了,她的心是满的,只是满的不是我。
我攥紧扇子,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软塌了一点,不太像我自己的。
“你当这事那么容易?”
她抬眼看我。那双眼还是又清又亮的,可里面没什么波澜,像一潭静水。
“那几个经年的胥吏,嘴比蚌壳还紧。”我听见自己往下说,声音里有股自己也压不住的、奇怪的执拗,像非要把什么东西掰开来给她看,“廷尉用印那晚更磨人。袁家那条老狗,扯着三公的虎皮,死活不松口。”
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晚的酒。热腾腾的,混着油脂和恭维话。几个老棺材瓤子举着杯往我跟前凑,笑得满面红光,说崔侍郎年少有为,将来必是栋梁之才。
杯壁上的油光映着烛火,我的脸在里面晃了一下,笑得谄媚,胃里翻江倒海,回府时在马车上吐了一回。
我抬起手捏了一下眉心,想让她知道——我疼,我难受,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人在旁边替我挡着。你不在。
她脸上那股空茫终于动了一下,比划得很慢:「郎君,辛苦。酒伤身。」
我的手顿住了。
她看见我捏眉心了。
她知道我喝酒了。
她说了「辛苦」。
可还不够。我心里那个东西还在拱,还想要更多。想让她走过来,想让她靠近半步,想让她那双眼再多看我一下。我今天换了衣裳,熏了香,站在这里等了一下午,不是为了一句「辛苦」的。
她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比划:「这里,记着。」
指指我的眉心,又指指她自己的心口。
我看着她指过的地方,她心口的位置。
那股积在心口的东西,忽然散了一半。她记着。她不是在道谢,她是在说——你做的,我看见了,你没白做。
我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跟个等着被夸的学童似的。可她刚才指向心口的「记着」一出来,我忽然觉得都值了。她那根手指指在她自己心口上,她那儿有我了。
我不说话了。
又站了一会儿,风从水上来,吹动她鬓边那缕碎发。她今天累极了,我看得出来。她该去歇着。可我舍不得让她崔琰视角8
「这一章本来是跟部分读者约好的一整章的内容,但我高估了自己的手速,后半部分还没改完,所以暂时只能先发前半章。今晚上改完会直接放在下一章里一起发。等久了的读者,抱歉。」
“忍冬,是个好花。”
我转移了话题,指尖捻碎一粒鱼食,粉末簌簌落进水里,盯着那圈涟漪散了,才又开口。
“性甘,寒。归肺、心、胃经。能清热解毒,疏散风热。”
我一字一句,细细品味:“凌冬不凋,故名忍冬。”
她脸色像灯被风吹灭那样,一瞬全白。
我心口泛起细密的酸,她以为以为我会怒,她不知道我看着她这样时,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
她怎么这么可怜。
像只雨里淋透的猫,缩着,抖着,还硬撑着不肯蜷起来。她不知道她越这样,我越不忍心。
我换了语气,把声音放软了:“我之前给你的那盒忍冬花做的口脂,用了没有?”
我问的是口脂。
我在告诉她,我知道了,我不在乎。那盒口脂我让人调的,忍冬花的气味,清苦微凉。给了她,就没打算收回去。她用也好,碎也好,扔也好,都是她的。
我知道,她接下来会承认,会告诉我:她叫忍冬,是流民,是哑巴。
她说什么我都不在乎。
我只知道她站在那里,我想让她知道——我在。我什么都知道,但我还在。
我站在忍冬藤底下等她答话。等来的却是膝盖磕在石板上的闷响。
她跪下去了。她说她不是王小禾,说她骗了我。肩膀抖得厉害,却还咬着牙要把那些话比划完。她把自己剖开了,血淋淋地摊在我面前,等我一刀下去。
我心里更痛。
她跪我,她又跪我。她为什么要跪?凭什么觉得我配被她跪?她为了一项冤案千里奔告,几乎九死一生,她只是得到了她该得到的,她不欠任何人,是这世道欠她的。
心里翻上来一阵极淡的恼,我没有在她膝弯刚一弯的时候就伸手拦住,我让她把那一整套的卑微做完了,才走过去拉她起来。她额头抵着石板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在看。我在等她剖完,我像看戏一样看她把自己碾碎了摊在我面前。
我觉得自己真卑劣,却又意识到一件事。
她跪我的时候,我在心疼之下,心底最深处,浮上来一丝极细的、见不得人的东西。
是得意。
那个站在堂上、站在尸骨前、站在所有人惊惧目光里却脊背笔直的忍冬,在我面前跪下来了。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我,觉得自己骗了我,觉得自己该赎罪。
她很傻,她不知道自己是一把磨了多年的刀,可她现在把刀放下了,刀尖朝下,插进泥里。弯着腰,等着我处置。
甚至说下辈子做牛做马还我。
她不知道她在我心里是什么,她不知道我仰望她。
我走过去,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捏着那块丝帕,替她擦掉下巴上那滴将坠未坠的泪珠。
动作很轻,可我心里清楚我在试探。我在试探她会不会躲,会不会缩,会不会推开我的手。
很好,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湿漉漉的,她是一根被雨泡软的草。
原来,我都不需要用力,她就已经落在我掌心里了。
“忍冬。”我叫了她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我知道了。”
我把帕子塞进她手里,转过身,背对着她。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把那股痒意吹散了一点。
“今夜风大,回房去。好好想想,你下辈子之前,这辈子打算怎么还。”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我高兴的太早了。
没走出几步,身后细碎脚步声追上来,一下踩碎方才那点我心底那点浅薄的安稳。
果真,她质问我,问我怎么还,她问我做完什么才能走。
我小看她了,方才她跪下去的时候,我还在想——原来她这么低,低到我伸手就能拢住。可她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做完就能走」。她宁愿往死路上去,也不留在我身边。
那些敬畏又回来了。从胸腔底下漫上来,比方才的得意更凿实。她还是那个她,跪只是为了赎罪,跪完了站起来,还是那个在堂上托起白骨的人。
我才是软弱的那个,我才是那个想靠她的人。
“你就这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下去,哑下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急着要跟我撇清关系?”
我是在问你啊。你能不能不走。
可她无动于衷,每个手势都像刀子,一寸寸推进我心里。
她说「生死有命……只要不留在你身边」。
她看透我了,看透那些得意,看透那些攥住她的贪念。
她不怕死,她只怕我。
那我还能怎样。
我看着她,月光干干净净地落在那张脸上,我拦不住了。那就帮她吧。帮她去南边,帮她找她想要寻的朋友,帮她安顿下来。让她后半生平平安安,哪怕只是在远处看着,也行。
可她眼底始终覆着那层薄薄的戒备,像冰面上的一层霜,薄得透光,却怎么也化不开。她看着我,在看一个随时可能反悔的人。
我望着那层薄霜,胸口的火又翻上来,混着一丝说不清的恨往上窜:
“我既说了宴后送你走,言出必践。”
话出口我才发觉太重了,君子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反悔便是自绝于天地。
但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心里那块刚落地的石头,又悬起来了。不,不是悬,是碎了。
我方才还窃喜她可欺。转眼她就站在这里,用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告诉我:你拦不住我,你亲口说了放我走。
崔琰。你也有今天。
心里那阵苦笑从深处翻上来,冷浸浸的。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崔琰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把自己逼到这种境地,逼自己亲手把攥住的东西松开。
我想,放手吧。至少我还能为她铺路。至少我还能让她平安地走到南方去。至少她后半辈子安稳地过她想要的日子。
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几件对的事。至少把她送走,让她干干净净地去过她想要的日子,这件事,是对的。
郑家在南边根深叶茂,官府、行会、地头蛇,一句话压得住。这些我够不着的东西,那老虔婆能。她要去南方,她要安稳地落地生根,需要的是这样的庇荫。
我做不了君子了,可至少还能做一件对的事。
老虔婆寿宴那天,我看着天色从金红沉到鸦青,廊下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我一直在拖,等到再拖就显得刻意。
郑太夫人。那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我闭上眼。那双手又来了——枯瘦的,戴绞丝金镯的,指甲涂得殷红。她身上的脂粉气腻得人发呕。她一边捏着我下巴笑,“崔家的小郎君生得真好”。一边手从我后颈衣领滑进去。
我闭了闭眼,把那阵翻上来的恶心往下压。我对自己说,就这一回,坐一坐就走。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抬头的时候,看见她从廊下走过来。暮春的天光落在她身上,不对,天已经暗了,是灯笼的光。昏黄的、暖融融的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头。
我看着她走近,脑子里忽然空了。
她站在我面前。藕荷色的衣裳裹着她,上身细腰、下摆宽舒,衬得人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荷,亭亭的,不沾尘。
腰身收得恰好,从肩到腰那一道弧线,让我想起少年时在父亲书房里翻到的那卷《洛神赋》,彼时只觉得曹子建荒唐——世间哪来什么神女?
什么凌波微步,什么神光离合?
这世上多的是腌臜人心、卑劣行径,哪来这般不染尘俗的人物?就算真有,也不过是镜花水月。通篇都是无稽之谈,不过是困于俗世的文人闭门意淫罢了。
今日方知,荒唐的是我。
她那纤约的肩,那如束的腰,那低眉时露出的后颈,细长的,白的。
不是她像洛神。是洛神像她。我心中的神女模样,二十多年一直空着,直到她站在那里,那空处才忽然有了颜色。
我终于懂了曹子建笔下的心境。
她便是现世的洛神。身姿清丽,心性澄澈,周身似有一层清辉,明明近在眼前,却总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那句话就自己从喉咙里漏了出来,我连拦都来不及拦。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说完了我才听见,那八个字飘在廊下的空气里,清清楚楚的,收不回来了。
我心头一紧,懊恼像冷水兜头浇下来。我在做什么?像个轻浮浪子,对着一身素衣的哑女念《洛神赋》?
我喉间干涩,吐出来的却是生硬的一句:
“……太紧了。”指尖又欲盖弥彰地朝她腰间虚点了一下又收回,“……是这腰封。”
这话比方才那句还蠢。还不如不说。
正巧她肩侧帔子滑了毫厘,起了一道褶。我忙伸出手去,指尖隔着罗料掠了一下,动作还算稳,合乎礼仪,无可指摘。
可她布料底下那一点温意顺着指腹传上来,像一小团火往骨头里钻。
目光也像被黏住一般,又滑落至她腰间,衣带束着那截腰身,像荷茎,一掐就能折断。
腰腹竟有微弱的燥热闷着往上拱,我猛地闭了闭眼,侧身让她先走。
出了院门,她看着门前那辆玄漆马车,像被定住了一样。我走了两步察觉她没跟上,回头看她。
“上车。”我说。
她摇头,抬手指向车后——那个平日里她坐青布小车跟在后头的位置。
我愣了一下。“今日只备了这辆。”
她没动,摇头。又比划了一遍“不合规矩”。
那四个字手势很轻,可我心头那团压了一路、忍了一整天的火,在她轻飘飘一句“不合规矩”里,轰地一下烧起来。
不合规矩。
她拿规矩挡我,她跟我讲规矩。她连和我同乘一段路都觉得不行。她看我的眼神里永远隔着一层薄薄的戒备。
我忽然想——就算我此刻反悔了呢?我若伸手把她拽上来,谁拦得住?我非要做这个君子么?我这辈子肮脏事见得多了,自己做得也不在少数。我何必非要守着那句“言出必践”?就算我出尔反尔,把她锁在院子里,锁在我身边一辈子,谁敢多问半句?
这念头滚烫的,在我胸口里撞。有一瞬间,他几乎真想像个败类一样,把她拎起来塞进轿子里。
可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裙料,攥得发白。她怕我,怕我真的反悔。
那些火忽然就凉了半截,我听见另一个声音,比我自己的还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崔琰,你这辈子忍过的还少吗?你忍了二十多年了。你忍了那些手,忍了那些目光,你忍了被当成器物,忍了被当作招牌,忍了日日夜夜。你忍了那么多年了,再多忍一次又怎样?
可心里那个声音又叫嚣起来——这次忍的不止一刻,是一辈子。她走了以后,南边千里之外,她过她的小日子,你在北边望着,什么也做不了。那不是忍一时半刻,那是往后余生的每一天,你都要忍。
我看着她,她站在几步外,不躲不避也不上前。
那个更远的声音又飘来:崔琰,你早就烂透了。可她不一样。她是干净的,从骨子里干净,从皮肉到魂魄都干净。她是要走的人,是要去南方过寻常日子的人,你不能把她拖进来。
你多忍这一下,她就能少怕你一分。你今日若真伸手把她拽上车轿,你便和那些掐你脖颈、扯你衣襟的人没什么两样。
你忍了,她就能走。
不忍,她就和你一起烂在这里。
崔琰,你选。
你选。
我看着月光底下她瘦伶伶的轮廓,她站在几步外,像等着我给她一个答案。
胸口那团火一寸一寸地往下退。
我把那口气吐尽了,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我想的冷,比我预想的硬。
“我既应了你,宴后便送你走。便不会在此刻,于车舆之上,对你如何。”
我说完,转身,踏上车。
帘子落下去,车厢里是暗的,我没看她,闭着眼坐在主位上,纹丝不动,一副正人君子崔琰视角9
拖到不得不露面,我才踏过屏风入席。
满厅堂目光瞬间钉死在我身上。
形形色色的视线裹上来,贪馋、妒恨、揣着算计,一层叠一层糊在皮肉上,不像看活人,像在掂量一件成色上等的摆件。
老虔婆例行公事般客套几句,转眼笑眯眯地看着她:“忍冬姑娘心地纯善,有胆识。琰郎和婉儿能遇上你,是他们的福气。”
她在夸她。可那夸赞底下,是一层薄薄的计价,看她值多少人情,值多少恩义,值多少可以拿来做文章的东西。
话题像一圈一圈收紧的绳,越绕越紧,最后果然落到了那个地方——
崔琰身边缺个人,忍冬姑娘无处可去,何不就留下来?
一桌人都笑了,附和着说两全其美。
我的目光越过满堂人影,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衣裳,也是这样被那些目光粘着、掂量着、摆弄着。
心口猛地闷沉。
我怕她会抬头看我,我怕她会把我当成她们中的一个,当成那个也想把她留下的人。
我不是,我答应过她,我答应过放她走。
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硬:“忍冬姑娘的去留,当由她自行决断。晚辈承诺护送她南下,必不敢食言。”
堂上安静了一瞬,老虔婆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信我。
她听进去了,她知道我不是她们。
等这场宴会散了,我就送她走。像答应过的那样,像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的那样。
崔琰,你不是已经做了选择吗?那就说到做到。
老虔婆“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她笑了笑,她没再看我,转头笑得慈眉善目,替忍冬铺南边的路,吴郡调任,会稽人脉,沈家姻亲,顺水照拂,积福行善。漂亮话滚瓜烂熟,轻轻松松就把恩情撒得满堂好看。
我心底一寸寸暗自掂量。
她今夜一味退让卖好,我逼自己压下戒备,骗自己她要收场了。
她要脸面,要人情,要满堂贤良名声,总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对我动龌龊心思。
席上酒浪翻沸,我紧绷了整夜的脊背,终于敢微微松脱一瞬。
可下一刻,她脸上堆着慈和的笑:“琰郎,你过来。”
只这一句。
我心口骤然一沉,方才所有侥幸一瞬间荡然无存。
大慈恩寺那次她没动手,我以为她老了,以为那些年积攒的、藏在慈和皮囊底下的东西终于淡了。
可她在灯下看我的眼神,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只能站起来走过去,满堂人都看着,长辈赐不可辞。我离她越来越近,那股脂粉气从她袖口散出来,像腐烂的果子。
她捏着那枚扳指套过来,皮肉松弛枯瘦,血管在底下跳。她碾过去我的虎口,像在碾一只虫子,又慢又稳。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个老女人对一个年轻男人的那种得意——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她知道我知道她在做什么,她知道我什么都不能说。
临了,她看着我笑,松了手,“戴着吧,养人。”
我躬身,谢恩。
我脸上挂着笑,可我想杀人,我想杀人,我想把那只手从她腕上剁下来,把那些手指一根一根掰断,把那枚扳指碾成粉。
身侧依旧热闹,推杯换盏,一张张油腻笑脸凑过来,频频向我举酒。
我没有资格失态,只能配合着这场荒唐又肮脏的宴席。
直到一道视线沉沉落在我身上。
我几乎是仓皇地抬眼。
是她。
她那双素来温润沉静的眼,此刻干干净净,没有一句言语,却什么都知道了。
我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
我想死。
立刻、就地死去。
我现在就如同一条被剥去皮肉的野狗,赤条条地扔在她面前。
她看清了。
彻彻底底,看清了我最丑陋、最龌龊、最不堪入目的全貌。
心底骤然窜起一股恨意。
我恨她为什么要看得这么通透,恨她为什么不跟旁人一样懵懂无知,恨她这一眼,撕碎了我赖以苟活半生的所有伪装。
如果没人看穿,我还能演下去,撑下去,骗自己依旧是无坚不摧的崔琰。
可她偏要看破。
偏要成为唯一一个窥见我溃烂病根的人。
回程马车一路颠簸,羞耻、怨怼、压抑、痛苦撕扯着我,慢慢尽数化成了破罐破摔的癫狂。
也罢。
看见了又如何?
她是忍冬,她是哑巴,她不会向外人吐露只言片语。
她要走了,要去南方,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见。
就算她觉得我可悲、可笑、烂泥入骨又如何?
就算她怜悯我、轻视我、觉得我不堪一击又如何?
反正往后余生,我们两两相忘,再不相见。
我一个人扛着这些污秽独行半生,早已撑不住了。
我太需要一个人承接了。
哪怕只是短暂片刻,承接我腐烂崩塌的灵魂。
不等马车停稳,我快步下车,拽着她径直往她的房间走。
“哐当——”
沉重的门栓狠狠落下,巨响隔绝了我维系半生的体面世间。
终于。
终于没有旁人了。
再也不用演,再也不用撑,再也不用戴着完美的皮囊苟活。
我把积压十余年的龌龊、阴秽、半生枷锁,一股脑尽数倒了出来。
我字字咬牙,整个人近乎癫狂。
反正你要走了。
反正你不会说出去。
反正我这辈子,再也不用面对你的目光。
我索性烂到底,疯到底。
把我所有的不堪、所有的阴影、所有见不得人的溃烂,全部吐给了她。
看着她愈加惊恐的眼神,我竟浑身止不住轻颤,甚至想要笑出声来。
看吧,这下你总算看透彻了。
看清我到底是什么货色,看清我的肮脏。
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将我淹没,近乎灵魂出窍的解脱顺着四肢百骸游走。
痛快,真痛快啊。
可这份痛快没能撑住多久。
我定定对上她望着我的双眸,席卷全身的轻松飞速褪去。
我看着她眼底每一丝细微情绪,生怕从中捕捉到半分厌弃。
求求你,接住我这一次。
就可怜我这一次。
哪怕你转头就忘,哪怕你心底轻视,也别在这一刻推开我。
可她的眼神太过复杂,我拆不开、读不懂,辨不出半分接纳,也寻不到半分想要的回应。
方才那点希冀,顺着四肢一寸寸凉透。
崔琰,你真蠢。
这世上没有人渡得了你,没人愿意伸手把你从这片泥沼里拉出去。
脊背抵着冰冷墙壁,头颅炸开似的胀痛,就在这昏沉的恍惚里,我清晰地意识到——
我摆出一副全然自弃的模样,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撕开伪装,可骨子里的怯懦,依旧替我掩埋了最不堪的画面。
我不敢说那些带着浊气的呼吸喷洒在侧脸的触感,不敢说一张张松弛油腻的老脸,笑起来皮肉下坠,死死往我脸上贴。
我不敢说那些隐晦的揉捻、刻意的捏弄、慢条斯理的把玩。
那些东西像一条条湿滑黏腻的蛞蝓,爬过我的脸,我的后颈、我的皮肉,我的四肢百骸,留下层层叠叠,永远擦不掉、洗不净的浑浊粘液。
这些年我无数次疯狂搓洗自己的皮肉,搓到肿胀、破皮、结痂,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可是不够,怎么洗都不够,那层层叠叠的灰白黏腻的拖痕早就长进皮肉里。
这一刻我彻底看透自己。
我太可笑了。
对着唯一一个愿意承接我狼狈、唯一一个我彻底信任、又即将彻底别离的人。
竟然还在体面。
还在伪装。
原来我这辈子,连一次真正的坦荡的崩溃都做不到。
我就是个被人把玩长大的物件,懦弱又虚伪的可怜虫。
屋内静得只剩我粗重的喘息,身旁久久没有半点动静。
我扯着嘴角自嘲,心底暗自冷笑自己荒唐。
你在盼什么?
她只是个哑巴,能做什么?宽慰的话讲不出,伸手安抚也未必情愿。
方才那些腐烂肮脏的心事,已经摊开叫她承接,你还不知足么?
头痛得愈发厉害,几乎要炸开,我连起身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恍惚间,我看到她一步步蹲到我跟前,先把荷包里温烫的铜钱尽数倒出,攥在掌心捂得更热,才小心翼翼凑过来,一点点掰开我攥紧的指节。
我下意识想缩手,但力气却虚软得提不上来,只能任由她摆弄。
一枚枚温热铜钱落进我掌心,末了又把一截干野草梗搁在我手背上,草木清苦的气息漫上来,冲散几分缠绕我的油腻浊气。
心口骤然滚烫发颤。
我下意识五指收拢,死死攥紧。
这是她递给我的心意,是独独属于我的东西,我要抓牢,绝不能放。
没等我缓过神,她又转身到案边,抓起笔。
她不善写字,落在素笺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骨架却藏着一股凌冽气势,一笔一画,用力极重。
我低头看——
「你是人,你是你,非玉非器。
旁人轻你,你莫轻己。」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你是人」这三个字在我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活到二十多岁,听过无数人对我的形容,他们抬举我,抬的是崔家嫡长的身份、一副好看皮囊、可用的才干;他们折辱我,轻贱的也是这副可供摆弄的躯壳。
在所有人眼里,我是器物,是工具,是装点门庭的玉石,唯独不是崔琰本人。
可她分得清器物与人的界限。
她不看我的家世,不贪我的权柄,无视旁人对我的定义,只平视我残破肮脏的内里,直白告诉我:我不属于任何人,不是可供交易、赏玩的玉器,我只是我,一个独立的人。
她甚至在试着告诉我——他们怎么看你,那是他们的事。你自己怎么看自己,才是你的事。如果你连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看,那你就真的只是一件东西了。
我抬头看她。
她蹲在灯影里,手攥着荷包边角,指节泛白,嘴唇抿着。
她不知道她写下的那些字有多重,她把铜钱给我。把草梗给我,把“你是人”也给我了,她把自己身上最好的东西全掏出来给我了,她什么都没有,可她全给了我。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着,像被一团烧红的铁水堵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你是人,你是你,非玉非器。旁人轻你,你莫轻己。」
我把那张纸折好,很小的一折,贴着心口放进衣襟里。
那九个字像一枚烧红的印章,烙在我心口上。
我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忍冬,我的忍冬。”
洛神,我的洛神。
此刻,我多想埋进她怀里,被她拥住,借她一身干净洗涤我满身脏污,求她护佑我,庇护眼前这一具残破不堪的躯壳。
只要你肯收容我,你想要我的一切,权柄、性命,我皆甘愿双手奉上,日日供奉,一生俯首,永不生半分异心。
我信你。
我只有你。
屋内未点烛,仅一缕惨淡月光从窗缝透进来,她缩了缩胳膊,宽大衣袖滑落半截,我看见那截褪了色的红布条。
那根红布条我恨过它,恨它占据了她手腕上本该属于我的位置。可此刻它露出来,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暗淡的旧红,我忽然不想恨它了。
这世间所有能代表她的物件,铜钱、野草,她全都心甘情愿递到我手里,唯独这条红布条——
我要得到它。
我心里想,崔琰,你真是个烂人。她刚把你捞起来,你转念就在盘算怎么用她的心软把她捆得更紧。
可我听见一个更清楚的声音说——
你大可以更卑劣、更贪心一些。
既然已经烂透了,那你再得寸进尺一点,又有何不可?
于是我开口要了。
她愣住,低头看自己腕上那截旧红布,犹豫了一下,往回缩了缩手。
我没有催,我看着她,把眼神放软了些。
我知道她心疼我。她看我的眼神里全是那种温柔的、悲伤的东西。那我何不顺着那东西再往前多走一步?
她果然心软了,低下头,开始往我腕上绕那截红布条。
我垂眸看着她系结的手指,心里那团叫嚣的东西,忽然安静了。
原来得到它这么容易。只要让她心疼我,她就什么都肯给。
她打了一个平结,轻轻扯了扯,示意系紧了。我抬起手腕,就着月光看了看。
旧红布条松松环在冷白的腕骨上,格外扎眼。心里那种快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那些烂了多年的东西,把它们全淹了。
真好,红布条归我了。
那她呢?
我抬眼,目光落在她光秃秃的手腕上,那里应该有一件我给她的东西。
既然她能纵容我索取她的一切,那也该收下、戴上我给她的东西,才算真正两相牵绊。
我说,“把我给你的玉镯,戴上。”
水苍玉镯套上她腕间,尺寸正好,玉色在昏暗里流转着温润的光,她走回来抬起手腕给我看。
我心里那块空了多年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红布条归我了,玉镯她戴上了,我腕上有她的旧物,她腕上有我给的玉器,我们之间终于有了什么。
我低头看着腕上那截旧红布,指腹轻轻摩挲过去。粗糙的褪色的布料贴着皮肤,像一粒刚埋下去的种子,已经开始扎根了。
我慢慢站起来,拢了拢袖口,把腕上那截红布藏进去。
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衣袖被扯住了。
她站在那里,急急地指着案上的纸,又指指自己,又指指门外,她在问我什么时候走。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忽然浮起一阵很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忍冬,你真天真。
在今夜之前,我还尚可以装作一个君子,你也以为我是。
可今晚之后,你已经认清了。
你眼前之人,君子那层皮已经剥干净了,底下只剩一个赤条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烂人。
君子才会守信,烂人会么?
我不知道。
回到自己屋里,我关上房门,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床沿上。我坐下来,把那截红布举到眼前。我把它贴在鼻尖,轻轻闻了一下,上面有她的气味。
然后躺下来,枕着手臂。
心里那些烂了多年的东西还在,可它们沉到很深的地方,像淤泥沉到了水底,水面上一片清澈。
我闭上眼睛,从来没有这么安稳过。好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一棵树下坐下来,树荫遮住了整片天。
入梦时便知道是梦。
一切都在水汽里沤着,帐幔低垂,灯盏里的火只剩下豆大的一粒,在昏暗中一颤一颤地晃,把那团影子晃得忽浓忽淡。
她坐在床沿上,身上的衫子大约是没系好,领口往下塌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也没拢好,几缕碎发贴着脖颈,湿漉漉的。
她在我上方,俯下身来的时候,草药的气味就清凌凌地泅过来,丝丝缕缕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淌来的一脉净水。
她的手掌慢慢拢住我的脸。
然后低下头来吻我。
先是眉心,她的唇碰上去,停一停,挪开。再是眼,我能感到湿热的气息落在眼皮上。
我的睫毛抖起来,扫过她的唇瓣,她便不动了,就那样贴着,等我不再颤了,才又挪开。
然后鼻尖,一下,两下,像在蘸什么薄薄的蜜。
她的动作那么轻柔,那么珍重,让我意识到,原来被人当个人看,是这种感觉。
不是器物,不是顶梁柱,不是那副被人评头论足的皮囊。是一个人,被另一双手稳稳地接住。
那双手不嫌弃他,那双手怜惜他。
她的吻最后落在我唇角,将挨不挨的。
我忍不住偏过脸去寻她的唇。她没躲,也没迎,就那样让我寻着了。
我贴上去的时候,她舌尖轻轻送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水里一尾怯生生的鱼,试探着啄了一下饵,又退了。我追过去,她没再退,含住了,慢慢地吮。那一下吮得我头皮麻了半边,脊梁骨上像有一道细细的酥电从尾椎蹿上来,整条脊骨都泡酥了。
我忽然就收不住了,翻身把她按在身下。
她的手臂环过我的肩背,掌心贴着我绷紧的脊骨,一下一下地顺着。
我往下沉,沉进她身体底下。她眼角洇出一圈薄红,眼眶里汪着一点水光,可她没推我,她承受了我。在我最生涩、最蛮横、最不知轻重的时候,她承受了我。
她那一副薄薄的身子骨底下是软的,是热的,像一捧新和好的泥,我陷进去,陷得越深越觉得舒服,舒服得骨头缝里都泛出一股子酥麻来。
她轻柔的双手一路往下,滑到腰窝,那些黏腻拖痕一层一层褪下去,皮肉底下透出清透的凉。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齿关咬住她肩头,越咬越深。
我在等她躲,等推开我。可她没有,她的手又回到我背上,贴着那些紧绷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抚,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怪物。
她在洗我,笨拙地、温柔地,拿一双手在我的污浊上拂来拂去。
可她不知道,她越是那样温柔地捋着我,我越是想要更多。
我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箍。两颗心撞在一起,咚咚咚的,分不清哪一颗是她的、哪一颗是我的。
我只是更疯狂地往下沉。每沉一下,她额头上就沁出一层薄汗。
她的声音绵绵软软,颤巍巍地荡开了。她的手从我脸上滑到后脑,指尖插进我被汗濡湿的发根里,安抚般轻轻地揉着我的头皮。
我的动作更狠了,像是要把那些年没有人摸过的皮肉、没有人碰过的心肠、没有人抚平的沟壑,一口气全揉进她里面去。
快意涌到顶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化在那阵酥麻里,轻飘飘的,像要被风吹散。
原来情欲不是脏的。
我干净了,清清楚楚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干净。
我把她揽进怀里,她又伸手来摸我的脸。那动作轻极了,指尖从我额角慢慢滑下来,经过眉心,经过鼻梁,最后停在下巴上,轻轻地托着。她拇指抹了一下我眼角,抹掉一点什么湿漉漉的东西。
“崔琰。”我听到她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你哭什么呀。”
我不知道,可脸上那股凉意一直淌到下颌,一滴一滴地砸在她颈窝里。她没躲,任那几滴东西落进去,像在收容一件无处可去的东西。
我忽然又想吻她了。
我把她往上提了提,有些蛮横的吻她,她闷闷地哼了一声,舌尖迎上来,缠着我的,绞在一处,又湿又热。
我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滑到她大腿上,指头陷进那片温热的皮肉里,她腿颤了一下,却没躲……
眼前忽然一黑。
我醒了。
枕上一片潮,心口空荡荡。
周遭是将明未明的沉沉夜色,远天只晕开极浅的一抹鱼肚白,朦朦胧胧透进窗纸,把满室浸成一片模糊的昏暗。
我盯着帐顶,半晌没动。
我方才做了什么?压着她,沉着她,像个畜生一样,在她身上索取,在她身上发泄。像一个肮脏的、浊臭的、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露出本来面目的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水盆边,掬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很用力,掌心把水拍进皮肤里去,我又掬了一把,又一把。
凉水一遍一遍地泼上来,像要把什么东西从皮肉里洗出去。
洗不掉。
羞耻底下,那一阵快意的余韵,只增不减,依旧在骨头缝里隐隐地漾着。
我直起身。
水从下颌淌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铜盆沿上,叮,叮,叮的,在寂静里响得扎耳。
铜镜就在水盆上方,黄澄澄的一面,我抬手抹了一把,水汽被手掌抹开,镜面里露出一张脸来。
我看见了那双眼睛。
我从来没在镜子里见过那种眼神——亢奋的的、贪婪的,像一头盯上猎物的狼,瞳仁收紧了,要把什么东西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那眼神令我骇然,像推开一扇门,看见里头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可看着看着,那张脸模糊了,轮廓慢慢化开,眉眼变得温软起来,我又看到了梦中她那双眼睛——水光里头亮汪汪的,疼得含了泪还看着我。
只消看着她,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攥住了,攥紧了,挤得心肝脾肺都变了形。
我再也移不开眼,直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要定你了崔琰视角10
寅时三刻。外面天还黑着,我听见马蹄踏进院子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亲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郎君,颍川急报!陈望残部盘踞在伏牛山东麓泌阳谷地!”
陈望。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齿关微微收紧。
我佩服他。这话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可我心里清楚。
一介旁支,手里拢着残部,粮草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可他那支溃军至今没散。他能勾连袁氏,能让手下跟着他钻山沟、啃树皮,三个月不散。我见过他布的阵,残兵败将摆出来的架子,竟还有几分章法。
他若投在太平年月,大约能做个不错的裨将,可惜了。
我站在舆图前,指尖点着那道谷地的位置,慢慢碾过去。
此次合围,我定要亲眼看着他的旗倒下去。
他的项上人头,我志在必得。
亲随已经备好了甲胄,铜扣一颗一颗扣上去的时候,冰凉的金属贴着胸膛,把方才梦里那股温热一点一点地镇下去。
我在心里想,也好。
这军务来得巧,我若不走,她早晚要再问一次。
可我不是逃,我是给她时间想明白。
走出房门的时候,天还黑着,东边透了一点极淡的灰。冷风灌进领口,我系紧氅衣的带子,亲随牵着马等在门口,马蹄轻轻跺着地面,喷出一团团白气。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住的那间屋子,吩咐了碧珠——让她多练练字,屋里炭火要足,苏娘子每隔一日来教半日,吃穿用度,不许因我不在而短她半分。
我告诉自己,只消半月,够我把陈望那一支残部彻底围死,也够她在这庄子里慢慢定下心来。
她会想通的。
她一个孤身女子,无依无靠,离了我,能往哪里去?漂泊四方、朝不保夕的日子,哪里比得上清河崔氏的屋檐?
我会许她锦衣玉食,平安周全,再不会让任何人碰她一根手指。
她想要的,我都能给。
除了离开。
赶到军帐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副将迎出来,满脸尘土,眼下两团青黑。
“将军!那股贼人又往南窜了!昨夜趁雨摸黑过了澧水,咱们追了一天一夜,追到伏牛山脚,眼瞅着要合围,他们钻了条山沟,又没了影!”
我解下氅衣丢给亲随,走到舆图前。
桐柏、伏牛、方城——这一片山连山,沟套沟,陈望带着残部在这里面兜了三个月的圈子,像一条滑手的鱼,你刚要合掌,它尾巴一摆就溜了。
“辎重呢?”我指尖点在舆图上那几条河谷线上。
“跟得上。就是路不好走,粮车陷了两回,耽搁了半日。”
“斥候放出去了?”
“放了。三路,往南探了四十里,还没回来。”
我目光沿着那条山沟线往下滑。
颍川,这里是颍川地界。
陈望是颍川人,他从小在这山里跑大的,哪条沟能走人、哪面坡能翻过去、哪道溪冬天不冻夏天不涨,他大约比舆图还清楚。这三个月,没一次能把他堵在死路上,就是这个缘故。
我直起身,转向副将:“传令下去,今夜扎营,明日寅时拔营。分三路,一路沿澧水东岸向南包抄,一路守住伏牛山口,我带中军,沿西线追。”
他要往南跑,我不信他还能跑出豫州。
军营的日子过得比我想的快,勘察地形,排布兵力,晚上回来满身尘土,可我夜里躺在硬板榻上,还是能梦到她,她蹲在我面前,把铜钱一枚一枚放进我掌心里,比划,收好。
醒过来的时候,身边什么都没有。窗外还是黑的,我把手腕上那截红布条贴在鼻尖,要嗅着那截布,才能重新睡去。
第八日深夜,军报送到帐中。斥候探明陈望残部确已向南窜过淮水,溃不成军,三路追兵咬住了尾巴,围势已成。
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搜山、清沟、逐步收网。
我在帐中站了一会儿,灯油将尽,火苗跳了一下,在舆图上投出一道颤巍巍的影。
“备马。”
我摘下舆图上那枚铜镇,声音尽量压得平,“我回东郡一趟,三日后回。这边的事,你守着,按既定方略推进便是。”
副将应了声,我换下甲胄,披了件轻氅,腰间只系了一袋干粮、一只水囊。
出帐时天色将暗,云层低垂,压着远山的轮廓,风从南边灌过来,带着土腥气,路旁的庄稼地被夜雾浸透了,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头。
崔弘从帐后赶上来,“郎君,天快亮了——”
我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一绕,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张无奈的脸。
“自行跟上。”
不再理会他,我夹了一下马腹,紫骝便踏着晨雾顺着山路窜出去了,蹄声在窄道里滚成一片闷雷。
天亮时过了一个镇子,换了一匹马,继续赶。
临近傍晚,我到了东郡城外。
我勒住马,让它慢下来,风把额发吹乱了,我抬手捋了,指腹沾了一层灰,大约满脸都是灰了。
可也无妨,反正她在乎的不是这个。
我也看不见自己,我只想见她。
进了庄子,马交给门房,我穿过前院、回廊、穿堂,一路脚步很急,可快到那扇月洞门的时候,我忽然慢下来了。
心跳得太快了,擂得胸腔发疼。
我深吸一口气,放轻了脚步,转过那道影壁。
她坐在窗下。
日头斜着,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映得透亮。她低着头,握着笔,在纸上慢慢写字。
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道哪棵树上鸟雀偶尔啁啾一下。
我停在廊柱后面,没出声。
就这么看着她,全身都松了,软了,那些赶路的疲惫、军务的焦灼、半夜里翻来覆去的那些念头,在这一刻全被一只温柔的手抹平了。
她在这里,她还在。
我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放轻了步子,走到她身后。
她还没发觉,笔尖在纸上走得慢,一笔一画,很认真。
我站到她身后,影子覆下去,把她整个人笼住,声音不自觉地轻柔:
“练字?”
伸手去拈案上那张纸,想着她这九日大约字有进益,总该夸一句……
目光落上去的瞬间,我的指尖僵住了。
「陈望」
两个字,墨迹未干,笔划勾连,写得郑重又小心。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迎面掴了一掌,眼前一切都晃了一下。
我拈起那张纸,指尖竟在抖。
又拈起一张——
「守之」
再一张——
「陈望」
一张一张看过去,满案的纸,铺天盖地的,全是同一个人。
眼前猛地一暗,廊柱、日头、她低垂的眉眼、纸上那些墨迹,全绞在一起,转着,旋着,要把我吸进去。
她心里有别人。
她有喜欢的人。
她写他的名字,一遍,两遍,十遍,几十遍。她写得那么认真,笔尖蘸了墨又落下,蘸了墨又落下,像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我站在她身后,她离我不到两尺,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可我觉得我们隔了千山万水。
陈望。
我忽然想起来了。
想起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抗拒,想起她看我时眼底始终隔着一层霜。她心里装着一个活人,那人叫陈望。我追了三个月没追死的那个陈望,百姓嘴里喊好汉的那个陈望。
我撑了一下旁边的桌角,那点凉意顺着指节爬上来,我才发觉自己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天下竟有这样的巧法。
为什么偏是他?她日夜望着南边想着的,是那个我非杀不可的人。
妒意涌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腥涩,堵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嫉妒他,嫉妒他的名字被她写那么多遍,嫉妒她的笔尖一碰纸上那个字就温柔下来,嫉妒他被她这样记着,这样想着,这样等着。
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写过。没有人把我的心意描在纸上,一遍一遍,描得那么认真,没有人把我的名字写满一桌子也不嫌够。
可陈望有。
他有她的心。
我有什么?我只有一场梦,和一个骗了她的承诺。我把她关在这院子里,用锦衣玉食圈着她,以为日子久了,她就会认命,就会看我,就会哪怕不情愿,也会留下来。
我算什么?
我什么都不是。
方才一路奔来、想见她的那点温热,彻底熄灭了。
我面上大概也是一片死寂,怔怔吐出那两个名字:“陈望,守之。”
目光掠过她慌乱躲闪的手,掠过她骤然泛红的脸颊,将她所有心虚、所有遮掩、所有藏不住的惦念,尽收眼底。
一目了然,无处可藏。
心底剧痛又重沉一分。
我用尽毕生克制,才让声音听似平静无波:“这几日……你就只练了这些?”
时间仿佛凝固了,身后碧珠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卫夫人笔阵、钟太傅笔墨,一串恭维话像石子扔进死水里,溅了几滴不痛不痒的水花。
我停了一下。
她想让我教忍冬写字。
对。
她说得对,就这样。
我骤然想通了。
陈望的名字必定是他教忍冬写的。
一定是他,她一个哑女,识不得几个字,怎么会把「守之」那一钩写得那样熟?收笔时那样稳,分明是练过千百遍的手笔。
他逼她写的。
他在她面前写了无数遍,让她跟着描,描到手腕发酸也不许停。他拿那些字当锁链,把她的心锁住了,让她千里迢迢逃出来,心里还装着他。
他凭什么?
我也要教她写字。我教她写我的名字,写的是「崔琰」和「伯瑶」,一笔一画,每一笔都带着我的痕迹。
我要把陈望的痕迹盖过去。
我转过身走回去,把纸铺开,笔架上取下一支新笔,紫竹的笔杆光润,狼毫饱满。
蘸墨的时候墨汁乌黑透亮,衬着雪白的纸面,黑白分明。
我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许久。
第一笔就失了力道,墨在纸上泅开,留下一团浓浊的黑斑,我把那张纸团起来,按在掌心,揉紧了,搁在案角。
又铺一张。再落笔,笔势生硬,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笔杆在虎口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哀鸣。
然后它断了。
“咔嚓”一声,从握笔处生生裂开。
断茬刺出来,尖利的竹片切进指腹。那点疼从指尖传上来的时候,我心里那团翻涌的东西忽然有了一瞬的平息。
看着那颗血珠从伤口里沁出来,滚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忽然觉得痛快,那点痛像是替我心里那团东西分走了一部分力,让我还能看似平静地坐在这里。
我低着头看了那血珠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向她。
她坐在那里,隔着那张矮几,嘴唇微微张着。她大约吓了一跳,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惊惶,可那惊惶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是焦急,是迫不及待,是「他又怎么了到底何时能冷静下来我好问南下的事」。
我忽然就气笑了。
“这笔,”我说,声音轻飘飘的,“不中用。”
我一个人回了书房,门关上之后,站在案前,看着窗纸外头,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崔弘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郎君,”他说,“忍冬娘子在花厅等着您用晚膳。”
我没有动。
“不去。”
崔弘沉默了一瞬,大约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郎君,您昨儿半夜赶路到现在,还没正经吃一口东西,多少去用一些吧,身子——”
“不去。”
崔弘站了一会儿,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往门外走了两步,又说了一句:“郎君,明日的事明日再想。您先吃点东西,睡一觉,回头再——”
我听不下去了。回头再想?回头再想什么?再想怎么留她?她满心满肺全是陈望,她坐在我对面的时候眼底写的全是“什么时候能走”,我还能想什么?
“备酒。”我说。
崔弘愣了一下:“哎,那属下再给您弄两个菜——”
“不必。”
花雕酒很快就送来了。我斟了一杯,仰头喝下去,酒是温的,入喉时有一股绵长的醇,可咽下去之后翻上来的只有苦。
第二杯,第三杯。
我握着那只空杯,看着案上的灯花跳了一下。窗外夜色彻底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
“崔弘。”我叫了一声。
他推门进来,看见那壶已经空了,“郎君……您歇了吧。您这酒量——”他欲言又止,“您上次为忍冬娘子的事与那郭太尉饮酒,三杯下肚便吐了一路。”
我抬手又斟了一杯。
“再温一壶。”我把空杯搁在案上。崔弘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劝。他出去温酒了,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碟下酒菜。
他把碟子放在案角,没有说话,在我对面坐下来,自己斟了一杯,陪着我喝了半盏。
那半盏酒他喝得慢。我喝得快,快到我尝不出滋味,只想让那股温热的液体把胸腔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一压。
不知第几杯喝下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个梦了。
帐帷低垂,灯影昏暝。她跨坐在我身上,发梢垂下来扫过我的喉结,她低头吻我的时候唇是温的、软的。她的手指插进我发根里,轻轻按着我的头皮。我伸手去够她的腰,指腹陷进她腰窝里,她轻轻颤了一下。
她在梦里是愿意的,她在梦里没有推开我。
可现实中她满心都是陈望。
我留不住她,我留不住她了?
从前的崔琰,可以冷静自持,可以无欲无求。
可如今不行。
她若走,我的人间,便又剩无边荒芜。
我绝不能放。
冷静无用。
克制无用。
自欺无用。
既然留不住,那我便占有。
我放下酒杯。
崔弘跟着站起来,伸手来扶我,我避开了。
我往外走,他跟在后面,大约以为我要回房。
我没有回房。
我穿过庭院。夜风灌进领口里,灌在方才被酒液浸湿的那一片衣料上,凉得人一激灵。那点凉意反而让酒意退了几分,可心里的东西还在翻着。
她住的那间屋子窗纸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灯光,还没有熄,她还没有睡。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一点灯火,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推开了门。
碧珠看见是我,她的嘴张了张,脸上那点意外褪得很快,垂了头,从我身侧擦过去。
屋子里只剩一灯如豆,和一帐烟罗,我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
她缩在帐子里,隔着那层薄纱,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步步逼近,隔着那层薄纱,都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
她以为我是来给她准话的。
我不是。
我把帐子完全挑开,纱绸从指缝间滑过去,羊角灯的光流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脸上那一点欣喜还没完全落下去,混着些微的不安,绞在一起,那副模样让人心口发热。
我捏住她下颌的那一刻,指尖触到她温软皮肉的瞬间,心底猛地一紧。
软。
太软了,我心底那点扭曲的,见不得光的念想,尽数破土疯长。
我居高临下望着她,小小的、怯怯的,被我一手框死在方寸之间。
一种狩猎得手的亢奋,凉丝丝、麻痒痒的,顺着血脉一点点爬满全身。
这一刻,她逃不掉、躲不开、挣不脱,完完全全属于我。
我甚至更用了些力,把她的脸抬得更高些。
她被迫仰起头来,我看着那张脸,那张我看了无数遍、想了无数遍、白天夜里都在心里描摹的脸。
目光从她惊睁的眼慢慢滑下来,经过鼻梁,经过微翕的鼻翼,最后落在她嘴唇上。
她的唇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点齿尖,那一小片濡湿的、温软的,在暖黄的灯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
我喉结滚了一下。
羞耻和渴切绞在一起,像两根藤缠着往上爬,分不清谁更用力。
我俯下身,吻了崔琰视角11
她没有推开我,她甚至没有偏头。
就这一点,已经让我心里涌上来一阵酸软的感激。
原本只想浅啄一下,点到即止。
让我知道她在我这里。
可这点温度太勾人,钻皮肉、渗骨缝,丝丝缕缕往身子里沉。
我贪了。
轻轻碾磨她的唇瓣,一点一点,试探着,抵开她的齿关,像在撬一只不肯开的蚌。
酒气渡过去,她的气息渡过来,细细的一缕暖意裹住我的舌尖。
我碰到了那一点柔滑微凉,像一尾怯生生的小鱼,摆了一下尾巴,撞上我的舌尖,又缩了回去。
浑身的血都涌上来了,指尖都在发麻。
只有那一点温热柔滑的触感,像一条细细的线,从舌尖一直牵到胸腔最底下,牵得那颗东西又酸又胀。
梦里那条小鱼终于被我捉住了,我想就这么含着,含一辈子也不松开。
我再也忍不住,手抬起来,想去揽她的腰,掌心已经贴过去了,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到她腰侧那一点温软的弧度,正要扣紧——
一股大力撞在我胸口。
她用全身的力气,手肘顶上来,把我整个人掀得往后踉跄。
她跌坐在床角,那双眼睛睁得浑圆,里面全是——
恶心。
那眼神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剐着我的皮肉。
我以为我在亲她,我以为我在用我的方式告诉她我有多想要她,我以为她至少会愣一下,会犹豫一下,会有一丁点的松动。
原来没有。
原来全是我的自作多情。
她只是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来了,那双眼睛里也会涌上那些东西。
她恶心我,像所有知道我的人一样恶心我。
舌尖上那一点微凉已经散尽了,嘴里只剩铁锈的味道,不知道是磕到了她的齿还是咬破了自己的唇,又苦又涩。
原来她也觉得我脏。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我浑身轻轻抖了一下。
她的眼神变了。
那恶心还在,可底下又涌上来一层东西——
恐惧。
她放下手,抬头看我,脸上挤出一种茫然的、近乎讨好的神情,手指在空中比划起来。
先指我的眼尾,再指门外,最后做出一个仰脖灌酒的动作,眉眼堆满乞求。
那手势的意思是:你吃醉了?
她在给我递台阶,她想让我认一句“我醉了”。只要我认了,她就能把刚才那个吻当成一场糊涂,把推开我的事也一笔勾销。
我看着她。
目光从她乞求的眼,滑到她徒劳比划的手上。
她比划的时候甚至不敢看我眼睛太久了,偶尔垂下去一下,又飞快地抬上来。
眼巴巴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的猫,拼命在说:你认一句吧,你认了我就当你没做过。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侥幸。
她宁愿相信我是醉了,都不愿意相信我是真的想要她。她宁愿替我找一个借口,替我把这件事解释成一场意外,都不愿意承认眼前这个事实。
我要她,清醒地、决绝地、不计后果地要她。
我忽然想笑。
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喉咙里那点涩意往上顶,酸得我眼底发胀。
她怕我,她恶心我,她恨不得把刚才那一幕从记忆里整个剜掉。
但她更怕我生气,怕我失约,所以她忍着恶心来讨好我,比划着给我找台阶。
可她越是这样小心翼翼,越是这样可怜巴巴,我越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底了又弹起来,弹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又酸又冷的快意。
她想让我认醉,我偏不认。
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没有醉。”
“我很清醒,忍冬。”
她眼底那一点摇摇欲坠的侥幸,彻底灭了。
灭得干干净净。
那一点报复似的快意在我胸口滚了一圈,然后我看见另一层东西从她眼底翻涌上来。
怒。
比方才的恶心更深、更烈、烧得更旺的怒。她猛地从床上蹿起来,赤着脚踩在地砖上,几步冲到墙角抓起一个旧包袱,扭头就往门口冲。
我甚至没来得及想,一步跨过去攥住她的手腕,疼得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她挣,我攥得更紧。
她另一只手扑上来掰我的手指,指甲抠进我手背皮肉里。
我说:“你要去哪?”
她挣不脱,梗着脖子用手比划,动作又急又重:“我走!我自己走!不用你送!”
“你自己走?”我嘴角扯了一下,“你以为,凭你,能活着走到南边?”
她比划得更快了:“你替我报了仇,我也曾救你性命,咱们恩怨两消!生死有命,我死在路上也与你无关!”
“恩怨两消?”我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觉得自己牙关咬得发酸,“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来世愿为郎君做牛做马’。怎么,如今便成了‘恩怨两消’?”
她僵住了。
我看见她咬住嘴唇,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旧包袱,看着她赤着脚踩在冰凉地砖上的脚趾,看着她眼底那种决绝的,什么都不顾了的劲儿。
忽然意识到,她是真的要走的。她不是赌气,不是吓唬我,她是真的要走的。
哪怕死在外头,她也要走。
她连死都不怕,她只怕留在我身边。
那个念头像一把冰锥,从头顶直直地扎进去,一直扎到脚底,愤怒,恐惧,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一齐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得我喘不上气。
我站在那儿,攥着她,感觉自己像攥着一把沙,攥得越紧,流得越快。
我几乎是恨着她了。
恨她这副铁了心的模样,恨她为了一个陈望连命都不要,恨她站在我跟前却满心满眼都是往外头奔。
有那么一瞬我脑子里是空的,只剩下一个念头——你凭什么?我对你不够好么?我替你报了仇,我给了你安稳,我把你从泥里拽出来,你就这么报答我?
那个念头像一团火从底下烧上来,烧得我喉咙发紧,烧得我几乎要把她腕子捏碎。
我逼着自己把那股火往下压。
她想走,是因为觉得恩义两清、再无亏欠。
那好,我就让她算不清这笔账。
我问她,你自己的性命要紧,还是替你干爹报仇要紧?
她斩钉截铁比划:仇要紧。
我问她,流民的命和权贵的命,哪个重?
她皱紧眉比划:一样重。
我心里就有底了。这世上最好摆布的就是守着规矩的人,因为她的规矩我能翻来覆去地拆,拆完了还能原样给她装回去,装成我要的样子。
我就着那两样她亲口认下的道理,一句一句铺过去:你救过我一次,我替她报了比命还重的仇,这恩情孰轻孰重?
她被我绕住了,急急忙忙比出两根手指,说救过我两次。
我便告诉她,第二次她本意是救碧珠和杨娘子,我只是顺带。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那股子理直气壮就被我抽走了架子,晃晃悠悠立不住了。
我甚至带着一点从容的风度,好像我只是在同她讲一个理,而不是拿她心里那杆秤去勒她的脖子。
“忍冬,并非我言而无信,而是你对我的恩,尚未还清。我要留你,是你欠我的,合情合理。
急着要走,言而无信的,似乎是你才对。”
这句话说完,我看见她整个人的肩垮了下来。她垂下眼,不再看我,也不再比划,慢慢把手腕从我掌心里抽回去。
我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我指腹底下跳着,又急又乱,撞得我手心发麻。
我松开了,没有用力。
我不想再弄疼她了。
她抽回去之后,那截腕子光秃秃地露在灯影里,皮肤上留着我指腹压出的浅红印子,一圈淡淡的红。
我让她把镯子戴上。她没动,也没摇头。
我知道她不是服了,她是被我绕晕了,她那一根筋的脑仁儿转不过我这弯弯绕绕的道理。
她心里认死理——恩就是恩,仇就是仇,你替我报了仇,我就欠你,我拿她自己说过的话,堵住了她自己的嘴。
可她不挣了,我反而更怕。
她不挣了,是因为她累了,还是因为她在盘算什么?
我没回卧房,走到前院崔弘房门口,抬手叩了两下。
崔弘披着外衣,头发散着,显然是已经躺下又爬起来的。
“郎君,”他压着声音,看了一眼天色,“这个时辰了,出什么事了?”
我说:“从今日起,没有我的手令,不许她出庄子。”
“郎君,”他斟酌着开口,“忍冬娘子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她要走。”
三个字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像在说一件荒唐事。
崔弘沉默了一瞬,“忍冬娘子的性子……怕是会闹。”
「会闹」是个幌子,他那句话底下藏着一层意思:
“郎君,不如放了她吧。”
跟了我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什么是体面,在别人的地盘,把人关在别人庄子里、拿恩义当锁链、靠围墙留住一个女人,这种事传出去,清河崔氏的名声往何处搁?
他知道,我也知道。可我装作没听出来。
“照我说的做。”我说,“看着她,不要伤了她。”
我只要留住她的人,我只要她还在我身边。
她恨我也罢,怕我也罢,来日方长,我想,她那么心软,我总能让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对我生出那么一丝眷恋来。
所以,不放。
我闭上眼。
不放。不放不放不放不放——
这三个字在心里头撞了一整夜,撞得我胸口发闷。撞到后来我不知道是清醒还是糊涂,脑子里只剩下那两个字来回转,像磨盘一样,碾过来碾过去,把别的东西全碾碎了。
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的时候,崔弘来报。
他说郎君神算,忍冬娘子包袱都收好了,走到二重门,被拦回来了。
我手里的带子滑出玉扣,停了一下,又慢慢穿回去,铜镜里那张脸是平的,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果然要走。
我闭上眼,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后脑抵着冰凉的椅沿,那点凉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爬。
无妨。
我对自己说。
无妨。
我还有别的法子,我还有一整个清河的牌可以打。
她要走,无非是没见识过真正的好东西,她不知道留在我身边是何种光景。
她只知道陈望那种在山野里滚出来的,拿命换命的活法。她不知道一个世家能给人什么,她不知道清河崔氏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我可以让她知道。
我睁开眼睛,看着房梁上未散尽的晨暝,手平放在案面上,指尖抵着冰凉的木纹,一下一下地叩着。
侧室的位置,我给她。
我要让她与杨婉平起平坐。将来,她的孩子——我和她的孩子——挂在杨婉名下,当作嫡子来养。
我会把她扶到最高的位置上,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报恩,什么叫真正的势,什么叫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尊荣。
这天下女人想要的一切,我能给的,我都给她。身外之物,权位体面,往后几十年锦衣玉食的安稳,我全摊开来摆在她面前。
我总归留得住她的。
我让她看满城的人如何为她一驾布辇让道,我要让她穿吴郡织娘用银线混着蚕丝捻出来的,六个人织了四个月才得一匹的蝉翼纱。
可我在她脸上找了很久,没找到惊喜。只有一点茫然的怔忡,像被人晃花了眼还没回过神来。
无妨。
我再带她去沁芳轩,让她用辽东煨了六个时辰的鹿筋,百鱼才得一小碟的薄切刺身,洛阳贡种的樱桃,江南水路的杨梅和枇杷……一样一样指给她看,鹿筋的软糯,刺身的鲜甜,樱桃咬破时那点脆响。
我让她看千里草场,骑飘逸骏马,我让她知道和我的日子会比如今好上千倍。
我如同兜售货物的商贾,把所有的好处一一罗列出来,一样一样摆在眼前,还生怕人不识货,非要一样样掰碎了讲。
在这近乎炫耀的平静底下,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
崔琰,你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崔琰视角12
这念头还没沉下去,她忽然两只手举到头顶,并拢,像两片小耳朵,还晃了晃。
然后合起手掌朝我拜,仰着脸,眼睛亮盈盈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时间好似静止了。
而我在干什么呢。
我手里夹着那根芦笋,看着她,忘了嚼,忘了呼吸。
脑子空了,方才那点自嘲被她晃得烟消云散。
世间怎会有这般惹人怜爱的模样。
忽然觉得手里这双乌木筷太多余了,想放下。想把她那双灵巧手握住,想把她整个人拉过来,像从雨里把一只湿透的小猫捞进怀里,紧紧拢住,不让它再露出那副叫人心里头发酸发软的神情。
如果她再这么看我一眼,我可能会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来,比如伸手捏她的脸,或者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又或者……
我低头,把筷子上那根芦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这般模样,谁能狠得下心拒绝。
我压下躁动,吩咐崔弘,“去,把……那头驴牵来。”
她眼睛猛地亮起来,双手合十的动作变成了轻轻一拍,朝我比划了一个多谢的手势,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
我垂下了眼,胸腔深处那颗东西正跳得跟擂鼓似的,因为它喜欢的姑娘对它笑了一下。
到了草场,奚童将果下马牵来,我站到她身侧,手伸出去,虚虚环在她腰侧,隔着衣料一寸的距离,不进不退,刚好是个扶人的姿势。
她踩马镫的时候,脚下一滑,身子晃了一下,我那截悬着的手掌倏地贴实了。
那一小片腰侧的皮肉隔着夏衣传过来,我的指尖蜷了一下,又压住了,另一只手托住她腿弯往上一送,她整个人趴在了马鞍上。
本该撒手了。
可我那只箍在她腰侧的手没有立刻松开,顺着她的脊骨捋了一下。
我是在做什么?
我分明只是想扶她上马。可我的手不听使唤,顺着她脊骨捋过去了。
我猛地撒了手,退后半步,那股懊恼从胸口翻上来,闷闷地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翻身上了紫骝,缰绳握得比平时紧了几分。两匹马并排走着,我能感到自己指尖还残留着她脊骨那截弧度,像一脉被风压弯的草。
果下马跃过一处土坎时,她身子歪了一下。那一下歪得不重,她能稳住,可我已经探过去了,直接揽住了她的腰。
她后背撞上来,整个人嵌进我怀里,脊骨抵着胸膛,严丝合缝。
那股热意从她贴着我的那一小片皮肉底下蹿上来,蹿到我小腹,我闷闷喘了一口,那口气是抖的,喷在她头顶发间,把她耳后那一小片细绒的头发吹得晃了晃。
她耳垂那一小片皮肉红透了,从耳朵尖一直烧到耳根,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冲动,想咬住它,含在嘴里,用舌尖慢慢碾。
那念头一冒出来,我浑身一激灵。
我闭了闭眼,把头往后仰了仰,把那点东西往下压。
可闭眼的那一瞬,那个梦又浮上来了。
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又急又乱,和梦里那个吻的重叠在一起,我整个人都往下塌了一截,掌心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
那一下收得太紧,她的腰陷进我掌心里,她挣了一下,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我喉结滚了滚,把自己的指尖探过去,碰了碰她的指节,深吸一口气,
反手攥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我又收紧了些,从她指缝里嵌进去,十指绞紧。
她整个人像被烫着了似的缩了一下,那一缩从我底下一直传到胸口,我浑身一麻,几乎要忍不住把她整个人摁在鞍鞯上。
“别动。”我偏过头去,带着一点我已经兜不住的颤音。
我只能松开了些,手臂虚虚地圈着。
然后那畜生就嚎了一嗓子。
我箍着她腰的手臂僵了一瞬,她趁机挣出一只手,狠狠指向那头驴的方向,用尽力气摇头。
我手臂松了松,又紧了紧,指腹蹭过她腰侧那层薄薄的夏衣,有点不甘心。
就为了这么一头畜生,她就这样从我怀里挣出去了。
沉默在风里拉长了一瞬,她从我怀里滑出去的动作已经做了一半,我要是再不放,就显得我连一头驴都不如了。
心里那口浊气憋在喉间,不上不下,终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罢了。”
那头驴还在叫,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在示威。我偏过头去看它,它正好也停下来,歪着那颗蠢笨的大脑袋,用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茫然地回望我。
心里那点火气往上涌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我总不能跟一头畜生计较,可我心里确实在计较。它早不叫晚不叫,偏在这时候叫,像是存心来坏事。
我回头看了眼紫骝,鬃毛在风里亮得似缎子,再看看那头驴,灰扑扑的,胖了一圈,哪像一匹能骑的牲口,倒像谁家养坏了的猪。
她拍自己胸口,再指那头驴,又摸了摸脚下的青草,摊开手,那双眼睛又亮起来了:
“这般好的草场,让它也撒撒欢,好吗?”
她不知道她那巴巴的眼神能把人逼到什么程度。
她肯定是故意用这副表情来磨我的,一定是,可我还是招架不住。
我对着奚童抬了抬下巴:“解开,让它跟着。”
那头驴被松开之后,一头撞进她怀里,会讨巧,知道该跟谁亲。它在我面前缩着脖子装老实,到她面前就撒欢打滚,如今肥了一大圈,倒像是我亏待了它似的。
她蹲在那儿摸它的脖颈,那头蠢驴低头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她嘴角弯着,弯得很轻很柔,那是我今天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
我心头那点火气忽然就没了。
我翻身上了紫骝。她跨上它的背,这蠢驴颠颠地走着,时不时甩甩脑袋蹭蹭她的腿,偶尔低头啃两口路边的青草。
我告诉自己别回头。可不到十步还是回头了。她还在那儿,偏着头看那蠢驴,眉眼弯弯的。
她本该是这样的。
她本该骑着这头驴,在这样一片草场上慢悠悠地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日头把她的脸晒红,但是她快乐。
她不该坐在辇驾里,不该穿蝉翼纱,不该被关在庄子里。
我猛地转回头,咬着牙把那个念头往下压,压到心底最深处去。
可它压下去之后,另一个念头浮上来了。
她太温顺了,今天从头到尾,她没有跟我争过一句。
昨夜里她站在她卧房门前,眼睛里全是恨,全是想把我撕碎的火。她说她要走,她说她宁愿死在外头也不留在我身边。
今早她走到庄门口被拦回来,按她的性子,该闹的,该拿那双眼睛剜我的。
可她什么都没有。
我带她去绸缎庄,给她簪那只白玉簪的时候,她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让我簪。带她来沁芳轩,带她来草场,她骑果下马落进我怀里,只挣了一下,然后就不挣了。
她甚至容忍我攥着她的手。
不对劲。
一个昨天还要跟我拼命的人,今天竟像一捧揉软了的泥,在我掌心里乖乖地待着,我要怎么捏就怎么捏。
短短一夜,天差地别。
她在算什么?筹谋什么?是打算在我最松懈、最沉溺这份虚妄时,像一条滑进水里去的鱼,骤然抽身,给我最彻底的一击?
胸腔里最后一点燥热彻底湮灭,
只剩一片冷寂的清明。
晚膳摆在别业,我没怎么动筷,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里。
她坐在对面,捏着汤匙的手指软软的,垂着眼扒拉碗里的饭。
我知道她累,一整日的紧绷,一整日的周旋,她大约恨不得立刻回房关上门,把自己缩进被褥里。
那我呢?
我像只开了屏的孔雀,把一身最华美的羽毛都抖落开来,只为引她看一眼。可那羽毛再华丽,也不过是求偶时不得已的伎俩。
她看了,没接。
光是没接,就把我这一天的气力耗尽了。
我说:“今夜我要回营。”
她捏着汤匙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挽留,没有抬眼,甚至松了一口气。
怎么,以为我走了,你就有机会了?
我放下酒盅,站起来:“还有些时辰。之前说要教你写字,今日便兑现。”
书斋里很静,檀香细细地燃着,我执起紫毫笔,悬腕落笔,「崔琰」最后一笔甩出去,几乎要破纸而出,「伯瑶」也带着几分放浪形骸。
她的目光钉在纸上,微微怔住,她大概以为我的字该是工整严谨,像我这副皮囊一样滴水不漏。
可她不知道,一个人越是在面上做足了规矩的功夫,心里头那些压着的东西就越要找一个出口往外涌。
我的字就是那个出口。
“我的名与字。”我放下笔,看着她,“你来。”
她拿起笔,照着描,笔画软绵无力,「崔」字写得东倒西歪,「琰」字团成了一个墨疙瘩,试了几次,越写越糟。
可她写「陈」字的时候,右耳旁那一竖拖得匀匀的,写「望」字的时候,最后一横压得稳稳的。工工整整,像描了千遍万遍。
写我的名字,却是一团墨疙瘩。
我站到她身侧。
距离近到我能闻见她发上草场的土腥气,我伸出手,覆住她握笔的手,五指扣入她的指缝,彻底掌控了笔杆。
“腕悬平,指扣实。”我贴着她的耳廓开口,“力从这里走。”
她的手腕在我的掌控下一笔一划地移动,写出来的笔画竟真有了两分我字里的筋骨。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浮上来一点满意——她在跟着我走。
她的手腕、她的力道、她落笔的方向,全在我掌控底下。
可那点满意还没落定,另一幅画面就撞了进来。她昨天写的那些纸,一张又一张,密密麻麻的「陈望」「守之」。
她写陈望名字的时候,手也这样在被包裹在他掌心里吗?
我指腹扣紧了些。她疼得缩了一下,我带着她写完「伯瑶」最后一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着。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我们交叠的呼吸。
我偏过头,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
“忘了他。”
她猛地一颤,手指在我掌心里抽了一下,我攥住了,攥得更紧。
“怎么?”我低头看她瞬间惨白的脸,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我知道自己那层平静的皮底下是什么在翻涌。
我问:“做不到?”
我低头看她的脸,她嘴唇微微张着,可她是个哑巴,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徒劳地摇头,又猛地停住。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极大的快意,我们此刻像针锋相对的仇敌,一个想把自己钉进对方骨头里,一个恨不得把对方从自己皮肉上剐下来。
这两种力道绞在一起,撕扯着,拧着,拧出一种近乎疼的快感。
我知道她抗拒,知道她嫌恶,可我还是收不住手。越收不住,就越觉得自己卑劣,越觉得自己卑劣,就越想要她,
像是要把自己最脏的那一面也摊开来,逼她看,逼她收下。
“还在惦念?”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惦念你那……陈守之?”
那三个字从舌根底下滚出来的时候,带着连我自己都厌弃的,可笑的嫉妒。
昨天她写满一桌子陈望的名字,今天她听见「陈守之」三个字脸白得像纸,明天呢?明天她是不是就要翻过后山那条路去找他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擂,咚、咚、咚,擂得肋骨发疼。
“……说。”我从唇缝里挤出一个字,“你和他,什么关系。”
她抖着手比划:我……救过他一次……
她竟还救过陈望。
她是不是也像当初对待我一样,给他喂过饭,包扎过伤口?
还有,她救我的时候,杨婉在场,她有所顾忌。可救陈望的时候呢?那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她是不是一勺一勺地喂他,是不是替他擦过身,是不是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整夜守在旁边,连眼都不合?
我不敢细想。
陈望,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刺扎在我心口,若不剔除,我将永无宁日。
我告诉她:你以为他是在救民于水火?他占山为王,劫掠粮道,焚烧官驿,官军为了围剿加征粮秣封锁道路,最先饿死困死的还是你们这些流民。
可她要替他辩解,她说陈望立过规矩,带着他们垦过荒,种过地。她说他只是不够狠,不像你们。
她比划这些的时候,眼底那点火光是我从未见过的,她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我。那火光是为另一个人烧的。她把那个人当做英雄,当做救星,当做乱世里唯一一点光亮。
而我呢,我在她眼里是什么?是圈禁她的牢笼,是碾压虫蚁的犁铧,是那个居高临下说她「只是侥幸被移入园中的花」的恶人。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替那个人可怜。
她的心真狠呐,每一个字都像在拿刀剐我的皮肉,剐得薄薄的,一层一层掉下去,直到露出骨头,她才肯罢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我自己都听得出的狼狈:“够了。
我没闲工夫来听你和他之间的种种。”
她哭了。
眼泪无声地流,沿着脸颊往下淌。
那些眼泪是为陈望流的,每一滴都是。
她为那个人哭成这样,那个人就那么值得她赔上自己的一切?
我弯下腰,指腹蹭过她眼下,抹了一指头的湿。
她往后缩,背脊撞上桌沿,没处退了。我一把捞住她腰往回带,她撞进我怀里,整个人还在细碎地抖。
低头吻上她眼角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我明明是想让她别哭了。
可她脸上那些湿漉漉的泪痕,每一道都是为另一个男人流的。
我的唇碾过去,要把它们一点一点抹干、熨平、盖住。
吻从眼角碾到颧骨,她偏头躲,我捏住她下颌,不重,刚好让她动不了。
唇往下,碾过颧骨,碾过脸颊,碾到她唇角的时候,那股火又蹿上来,小腹一紧。我几乎要咬下去了,咬住她那张替陈望争了一晚上的嘴,让她再也说不出那两个字。
直到——
她猛地往后一挣,我唇落了空,只擦过她嘴角。
她在我怀里喘,胸口起伏。我看她那双眼睛,看那里面明明白白的抗拒。
我忽然清醒了。
底下那股紧绷还在,烧得人发胀。如果她没躲,如果我真吻上去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停下来。
她还在为陈望哭,我再怎么糊涂,也不能在她为另一个男人哭的时候要她。
我松开她下颌,手臂却收得更紧,让她贴上来,整个人嵌进我怀里。
“罢了,此刻……确是不合礼数。”
我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我要她堂堂正正、循礼而行,干干净净地将她纳入崔家门庭。
“等我回来。待我此间事了,便带你回邺城。”
我偏过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届时杨氏女会从正门入。”
杨婉走正门,那是礼制、是规矩、是正妻的体面。
“你随我,一起。”
但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亲手领进来的,你与我一同迈进崔家那道门。
忍冬,你可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在向你求崔琰视角13
天还黑着,院子里露水气还没散,崔弘在二门外等着。
我在窗前站定。
其实什么也看不见。我就是想站一站。
今日便要动身,赶赴两山交界的镇扼营。
此行目的再清晰不过,一举清剿流寇,取陈望首级回京报功。
等陈望人头落地,世间再无这人的痕迹,往后天地辽阔,只有我同她二人。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拢在袖中的手,许是能瞧一眼她睡着的样子,瞧一眼就走。
我伸手,指尖碰了碰窗扇的边框。
……算了。她睡得好好的,何必惊动。
我往窗纸上又看了一眼,那团暗影还在那儿,纹丝不动。
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走了。”我说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崔弘在二门外头已经急得来回踱步了,瞧见我出来,立刻牵马上前。
我拨转马头,夹了一下马腹,出了庄门。
到军营是大半日的路。
我掀帘进帐的时候,裴仲正站在舆图前。桐柏山北麓,一片灰褐色的等高线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他指尖点着其中一处:“围了七天,推进不到十里。沟壑太密,林深草密,马进不去,人进去了也摸不清方向。陈望中了流矢,伤在肋下,撑不了几日了。”
各部调度刚议完一轮,我正勾着笔往图上添注,外头忽然有人到了帐帘外头,脚步声急得很。
我笔顿了一下。
声音从帘外传进来:“将军。庄子里来了人,有要紧事禀报。”
裴仲看了我一眼,把舆图上那根手指收了回去,退后半步。
“进。”
帘子掀开,进来庄子上的管家带着小厮,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才张口,但压不住尾端那一点点抖:
“将军,忍冬娘子……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回将军,估摸着是昨夜。碧珠白日里往东院送了三趟饭,晚间那趟送进去就没再出来。下人们以为她宿在里头伺候,不敢打扰。”
裴仲忽然开口:“铁栅呢?西北角墙根的排水暗渠,铁栅是什么时候锉断的?”
管家被他这一问,身子缩了缩:“回副将……下人们看过了,铁栅上的断口是新的,锉痕没锈,估摸着就是这两日动的手。碧珠娘子这些天往东院跑得勤,大抵是是一趟一趟带工具过去的。”
裴仲没接话,他目光从管家脸上移开,落到舆图西北角那一片空白处,停了一瞬,又问:“渠口外泥地上脚印朝哪个方向?”
管家声音也比方才低了一截:“回副将……没有脚印。渠口外头的泥地被人用枯枝和落叶盖了一层,又撒了浮土在上面。看不出来往哪个方向去的。”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那根横梁。
碧珠白天送了三趟饭。她成日里忙活,对这庄子熟悉,若存了心要带人走,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管家看看我们脸色,试探着说:“碧珠那丫头……不管怎么问,什么都不肯说。她又是杨家的人,咱们这边……不好动刑。”
我闭上眼:“她不说,反而告诉我了。”
忍冬。
你在庄子外面无亲无故,身无分文,又不会说话。碧珠若是带你逃到别处去藏起来,她何必咬死了不肯说?她不肯说,只能是她不能让我知道你去的地方。
所以,你宁愿去找那个朝廷缉拿的叛匪、走那条死路,
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你既然要去,好,我让你去。
我让你亲眼走到他面前,我让你把你该做的事都做完,做到头,做到无路可走。
你自选的。
“裴副将。”我声音很平。
“在。”
“传令各营。桐柏山外围所有斥候,各哨各卡,若见一女子独行入山,牵驴,哑不能言,不许伤她,不许拦她。远远跟着。”
次日午后,帘子被人猛地掀开。崔弘一步跨进来:“郎君,斥候来报——今早从南面那条沟子,有个牵驴的女人进去了。裹着头脸,看不清模样,哨兵远远看见的,没敢拦,远远跟了一段,人钻林子深处去了。”
我的心口猛地一缩。
明明早就知道,可她的踪迹从崔弘嘴里落出来的瞬间,心还是疼的厉害。
傍晚,裴仲进帐。
“跟到了。那女人进去了大约十里,在一片山坳里头找到了陈望的残部。陈望看样子确实快不行了,我们的人远远看见几个人比划,往南面那片青石峡指的,指了好几次,估摸着他们要走那条路出来。”
青石峡。
青石峡,舆图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两侧是绝壁,中间一条窄道,只容一人一驴勉强挤过去。她若是要把陈望带出来,确实只能走那里。
裴仲还在等着我发话。我站起来,慢慢把佩刀拿起来系在腰间。刀扣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帐子里格外清楚。
“传令下去。”我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青石峡那道裂缝上,“北侧谷地,三营合围。一营堵北口,一营扎西麓,一营守东面。南边白河不设防——她过不去。”
“重甲不要带。带轻骑和弓手,弓手设伏在两侧林线。”
我系好刀,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
“今晚就把合围布好。
务必一击即中。”
他转身大步跨出帐外:“传三营将佐,即刻帐前听令!”
我掀帘出去,站在帐外,看着马匹被从桩上解下来,一匹匹牵过来,兵卒正往马背上绑弓囊箭壶。火把刚点上,一支接一支,被夜风扯着呼呼地燃,烟往天上涌,像一排翻腾的黑旗。
翻身上马,风从北面灌下来,吹得甲胄上的披风猎猎地响。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前锋已经到了青石峡北侧的谷地边缘。
裴仲策马过来,“三个营已经到位了。北口封死了,东西两侧的人正在往里收,约莫再有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合上。”
我点了点头,勒住马,停在谷地边缘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
这里视野好,能看到峡口那一线窄窄的出口——
月光底下,那道裂缝又黑又窄,风从里头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和腐叶味。
我坐在马上,看着那道口子。
她就在里头。
崔弘压低声音:“峡口里还没有动静……忍冬娘子应该还没出来。”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郎君若是不放心,不如让属下先把她接出来,请到别处去歇着……”
裴仲的声音从另一侧插了进来:“何须那么麻烦,将军,青石峡口已锁死,我带一队人摸进去,半盏茶的工夫,连人带驴全提出来。”
崔弘的目光从他脸上飞过去,嘴唇抿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个人都看着我。
崔弘的话我听得懂。他是怕那个场面太难看,怕她亲眼看着我的人把陈望拖出来、枭首、传首各营,怕那一幕烙进她眼睛里,这辈子都揭不下来。他想着把人先摘出来,回头慢慢哄。
裴仲的话我也听得懂。他要快,要利落,要一刀下去干净到底。
我目光钉着峡口那团黑。“等。”
以我重兵合围,强闯擒拿,不过举手之功。
可那般得来的结果,毫无意义。
那般擒来,她只会心存怨怼,恨我强权相逼,恨我断她念想。
她不会懂,自己从头到尾,从未有过半分挣脱的余地。
我要的从不是束手就擒的囚徒。
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走完自己选的路。
她选逃亡,选涉险,选拼尽所有气力救赎旁人。
那我便纵容她走完这全程,我要看着她一步步走出漆黑石龛,主动走到我的罗网中央。
不痛不痒的擒拿,太便宜她了。
也太便宜我这日夜凌迟的满心苦楚。
我静立马背,候了半夜。
终于,青石峡幽暗的出口处,
她出来了。
那驴先露出头,然后是驴背上那个伏着的人,最后是她。她跟在那头骡子旁边,头发散着,衣裳蹭得又脏又破,可她的手始终护着骡背上那人垂下来的胳膊。
我在心里想过一万遍她出来的样子,我想过她蓬头垢面,想过她狼狈不堪,想过她看见我的时候脸上会不会有一丝犹豫。
一万遍,每一遍都不一样。
可她真正出来的时候,那一万遍全落了空。
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有火光,有恐惧,有绝望,唯独没有我。
她站在那儿喘气,胸口起伏,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那泪痕不是为我流的,可我还是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厌烦,对自己,对陈望,对这块地方。
我偏开目光,落在驴背上那个人身上。
陈望,伏着,垂着头,散着头发,像一条半死的鱼挂在钩子上。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火把噼啪声和甲胄的摩擦声都听不见了。
他到底哪里值得?他给她什么了?一口饭?一个承诺?一条死路?
我摇了摇头。很轻的一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摇给谁看的。
也许是摇给她看的:你看,你千辛万苦带出来的人,不过如此。
也许是摇给我自己的:崔琰,你千辛万苦等的人,不过如此。
我倦,亦恨。
更可笑自己,纵算掌控生死棋局,终究控不住一颗偏要背离我的心。
我终于开口:
“忍冬,玩够了吗?”
这句话是我留给她最大的余地。
只要她肯回头,肯走到我身侧,我可以把这一切解释为一场幼稚的顽闹。
今日所有僭越,所有忤逆,我皆可一笔勾销,轻描淡写揭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步一步,走到火光最盛、最无退路的空地中央。
然后,她跪了。
她将陈望枕在自己膝头,脸颊相贴,十指紧扣。
然后她抬眼望我。
隔着漫天火光、满山甲兵,她眼底没有惧,没有恨,没有悔。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
我看清了她的口型。
「你赢了。」
「杀了他吧。」
「然后,杀了我。」
胸腔轰然一声。
我看着她,她紧紧抱住他,跪在我的影子里,像一个行刑的人跪在刑场上,求刽子手给她一个痛快。
我不知何时下了马。
靴底碾过峡口泥泞,一步步走近,一步步看清楚这荒唐又刺眼的一幕。
她抱着濒死的陈望,寸步不移,连抬头看我一眼都不肯。
我垂下眼,靴尖动了动,拨了一下陈望散在地上的头发。那头发枯黄干燥,沾着泥和血,一缕一缕黏成团,像一堆被雨沤烂的枯草。
靴尖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头颅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颗干透了的果子。
她圈着陈望胳膊的手臂猛然收紧,把人往怀里更深地拢了拢,连陈望散在地上的那几缕头发,都被她用袖口盖住了。
一个快要死的的叛匪,她还怕我再碰他一下。
我把那口气压下去,压得很深,深到声音底下只剩一层干冷的壳。
“陈望,陈守之。”我慢慢念出这个名字,“颍川陈氏,书香门第,诗礼传家。令尊陈公,昔年在洛阳,也曾以清流自诩,臧否人物。”
“怎么到了你这一代——”我微微偏了偏头,每一个字都踩在实处,“就甘心与这些泥腿子、流寇为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祸乱天下之事?”
我字字平缓,刻薄剖开他仅剩的体面。
我要让她知道,他口中所谓拯民济世的抱负,到头来,不过是山野流寇的一场痴梦。
我要让她看清,她心目中的英雄,她拼尽性命,甘愿殉身追随的人,根本一文不值。
所谓生死情深,不过是败寇末路,聊以慰藉的可怜戏码。
可她没有反应。
她还是没有反应。
她只是低头看着陈望,他缩在她怀里,面朝她的胸口,整张脸埋进去,只露出半只耳朵和后颈那一截枯瘦的皮肉,他就那样埋在她怀里,像一只把头扎进翅膀里的鸟,以为看不见就安全了。
我不甘心。
我不信,我不信她是真的一心求死,她还年轻,素来聪慧惜命,方才殉情之言,不过是绝境情绪上头的意气。
我给她台阶,给她生路,给她最后一次抉择的机会。
我立在她面前,沉声唤她:“忍冬,过来。”
只要她肯起身,肯弃这将死之人,肯走向我。今日刺眼的情深种种,我尽数压下,一笔勾销。
我照旧待她如初,予她安稳名分,予她余生庇护。
这是我最后的退让。
一声,无声。
两声,依旧纹丝不动。
她手臂收得更紧,死死抱着那具残躯,形同磐石,宁死不移。
那一刻,心底最后一点虚妄的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我终于懂了。
不是意气,不是冲动。
她是真的宁可与一叛匪同赴黄泉,也不肯回头,不肯向我低一次头。
好。
好……既然好言唤不回,既然生路她不要。
那就抢过来。
我不要她的心甘情愿了。
从今往后,我只要人。
峡底的包围圈缓缓向内收拢,他抬眼,视线越过层层甲兵,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轻飘飘的,没有恨意,没有不甘,反倒裹着一层悲悯,像居高临下打量一件困在牢笼里的可怜物件。
莫名躁意顺着脊梁往上窜,区区逃窜三月的残匪,也配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说,“崔琰,我的人头你拿去,放过他们。给她条活路,送她去南边。”
送她去南边。
可笑。
他凭什么替我安排她,他凭什么用那种口气,好像他才有资格替她说话。
下一刻,他垂手,指尖缓缓摸向怀中,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
他要自行了断。
他在用最后一口气,成全自己可笑的情义,保全她单薄名声,甚至假意顾全我的体面,仿佛他一死,所有纠葛便能尽数抹除,反倒显得我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多么体面。
多么伟大。
多么——
刺眼。
我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场演给所有人看的末路情深戏码,心底一寸寸冻得发冷,烈火又一寸寸从冰底烧起来。
陈望最后一眼,越过千军万马,牢牢落在她身上,气若游丝地轻声嘱她:“好好活。”
那一刻。
我清清楚楚听见了。
听见她挣脱开身旁禁锢的兵卒,撕裂喉咙嘶吼出的那一声——
“陈望!”
刀刃入腹的轻响混着她的哭喊撞进山壁,回荡不绝。
我坐在马上,看着地上那两具交叠的身体,看着她怀里那个已经死透的人,看着那根褪了色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了一晃。
我忽然发觉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股浓烈的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我看向自己手腕的红布条,终于意识到我是个天大的蠢货,捧着旁人的定情信物视若珍宝,自欺欺人地盼着能捂热她的心。
她为那个人哭干了,哭空了,把自己哭成了一具壳。我看着她那张脸,看着她嘴唇无声地嚅动:“陈望……”
我盯着她翕动的唇。
这张唇。
喊过别人夫君。
吻过别人额头。
为别人生死相殉。
那股恶心和恨意烧上来,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烫,烫到最后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冷的东西。
心底只剩一个狰狞念头。
抹掉。
我低头,咬住了她的唇。她偏头想躲,我掰回来。她挣扎,我扣得更紧。我像是在把自己劈开,把她揉碎,把她心里那个人的痕迹全碾干净,碾成一把灰再和着她的眼泪一起咽下去。
我把她摔到榻上,她弹起来想爬,我压下去。
“忍冬。”我咬着她的名字,“我叫什么名字?”
她别开脸,我捏住她下巴硬扳回来:“说话!”
她死咬着嘴唇,瞪着我,眼眶里那层水打转,仰着头不让它落。
陈望,我知道她心里在念陈望。
我盯着她那张脸,盯着她牙关紧闭的嘴,心里那团火烧得喉咙发干。
我把她整个人笼罩在我身下,我想让她记住,记住此刻碰她的人是谁。
哪怕是用恨来记住,我也要她记住。
她不是想跟他一起死吗,我偏不让她死。
我要她活着,活在我身边,我要她恨我恨到骨子里,恨到再也忘不掉我。
我低头吻她颈侧,唇碰着她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脉搏在跳,又急又乱,像一只被我攥住就再也飞不出去的鸟。
我想,她逃不掉了。
她逃不掉了,她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心了。
我急着扯开衣襟,指尖却发抖,半晌都解不开系带。就在这短短空档,她拼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顺着床沿重重滚落在地。
砰一声闷响,她不敢停顿,手脚并用地往后仓皇爬,一路缩到桌底,蜷成一团。
她看着我走近,那双眼睛睁得那么大,里面的东西清清楚楚的,是怕,怕到极处的怕,好像我是为了把她拽回来继续折磨的恶鬼。
我蹲下来的时候,她已经跪下去了。
额头朝着地面狠狠磕下来,她力道那么重,这一下实打实撞上去,额头必顶血肉模糊。
我心头骤然一紧,几乎是慌忙抬手,横垫在她额头下方。
咚——
沉重的力道砸在我掌心,震得我指骨发麻。
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看着她那张脸,看着她跪在我面前拼命磕头的那个样子,我眼前忽然晃过另一幅画面。
那是月光底下的她,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披着一层薄薄的光。
我拿她比过洛神,比过清荷。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跪在桌子底下的人,衣襟大敞,头发打结,额头撞得通红,鼻涕眼泪混着血糊了满脸。
她是我心里的那个?我供着的那尊像,干干净净立在月光里的那个人,和眼前这个跪在砖地上、抖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
——是同一个?
就这一刻,胸腔骤然揪紧,皮肉里漫开一阵密密麻麻的绞痛。
我忽然就醒透了。
彻彻底底,醒了。
刚才,是真的疯了。
疯了。
我亲手做了什么?
我把那枝立在清水里的荷,狠狠拽进泥沼。
我把那尊干净的洛神,硬生生逼落尘埃,逼得她跪地乞怜。
在她眼里,我此刻是什么东西?
恃强凌弱的无赖?仗势欺人的畜生?
那些压在心底最臭的陈年疮疤骤然裂开,原来我和那些下三滥的渣滓,毫无区别。
原来我骨子里,也这般污秽暴戾。
原来我拼了一辈子想要逃离的恶鬼,一直住在我身体里。
胃里又一阵翻涌,恶心得要命。
想吐,又吐不出,堵得五脏六腑都发疼。
她终于脱力,软软瘫倒在地,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喘息。
我静静起身。
暴怒早死了,欲念早灭了。
只剩一片沉沉的、死灰般的疲惫。
我垂眸看着掌心通红的印子,再缓缓挪眼,落在自己手腕上。
那根红布条。
软塌塌、旧褪色,安安静静缠在我腕间。
曾几何时,我私藏此物,暗自慰藉。
荒唐以为这是我与她之间,唯一一丝隐秘牵连。
可笑。
何其荒唐。
我戴着它,像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像个捡别人残羹、贪别人余温的可怜虫。
指尖抬起来,僵硬得不听使唤,慢慢去解那个死结。
结系得很紧,我低头,一点点抠,一点点拆。
终于解开,我指尖轻轻摩挲粗糙布面。
这里存留过她的温度,存留过她年少真心。
可惜,从来不属于我。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看她瘫软如泥的模样,更不敢看自己肮脏狼狈的本心。
只能逼着自己开口,声音冷硬、平稳,一字一顿。
“我崔琰,还不至于下作到,强要一个心早给了别人的女人。”
弯腰拾起外袍,指尖都在微颤。
一步步走向门口。
我没回头。
一次都不敢回崔琰视角14
裴仲走来,压着声禀报:“将军,山中余寇尽数清剿。陈望麾下原百余人,四散逃窜后只剩二十余残部,除山中及青石峡毙命者外,余下二十三人皆已就缚。其中重伤十一人,轻伤九人,其余三人未伤。如何处置,请将军示下。”
我说:“轻伤者及未伤者,收编入新军,按规制造册。重伤的……若还有救,让军医看看。没救的,给他个痛快。”
裴仲应了,却没有立刻走,他斟酌开口:“陈望的首级……按军中惯例,需割下传示诸营。是否按例处置?”
我说:“割了。用石灰腌好,送回颍川大营,先悬于辕门示众三日,震慑周边流寇,三日后备函同捷报一同送往郡府,登记军功。尸身就地寻僻地掩埋,不必留存。”
裴仲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案后,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手背上还有她挣扎时抓出来的几道血痕,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手腕也什么都没有。
陈望已经死了,他的残部降的降、散的散。
心头那根刺总算拔除,按理我该心安,可心头半点快意都无。
心还是空的,风灌进去,呜咽着响。
我站起来,掀帘出去。驿馆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她在后头那间偏房里。
我站在院门口,远远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糊的纸新换过,透着一层青灰色的光。
我走过去,推开门。
她坐在桌腿旁,后背抵着木头,后脑勺一下一下地往桌腿上磕。
咚。
她每磕一下,那颗后脑勺撞在硬木上,就闷闷地响一声。
她的眼睛没有闭着,睁着的,空茫茫地落在对面墙上。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手掌垫在她后脑勺和桌腿之间。
她没停。又撞了一下,还是撞在我手心里。她好像不知道自己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又好像知道了也不在乎,她只是停不下来。
我用掌心托住她的后脑勺,慢慢把它从桌腿边引开,让她的头靠在我掌心里。
我用手指轻轻拢住她后脑勺那些散乱的发丝,把它们拢到一边去。
她忽然抖了一下。整个人缩起来,像被火烫了一样往后缩,缩在桌腿和墙壁夹成的角落里,两只手抬起来挡在面前,胳膊交叉着,手指攥着自己的袖口。
下一瞬,她看清是我,浑身骤然绷紧,双腿便要屈膝落地。
心口骤然一沉,我抬手硬生生拦住她。
我再看不下去这幅光景,也无力在此多待片刻。
我转身出去,崔弘从廊下迎上来。
“驿里有没有女人?”我问。
崔弘愣了一下。
“……那种粗使的妇人就行,做事麻利些的。”
崔弘想了想:“后厨有个妇人,带着她孙女在驿里帮工,浆洗做饭都做,孙女十三四岁,也跟着搭把手。”
“叫她们过来。”我说,“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和一个瘦伶伶的小姑娘从后厨那边小跑着过来。
“后头那间房里住着一位娘子。”我开口,声音不高,“她受了惊,身上也伤了。你们进去帮她换身干净衣裳,看伤口上上药,再端碗热粥,她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妇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垂下去,连连点头。
“她不吃,你们就慢慢劝。粥凉了换热的,一碗不喝换第二碗。不用急。”
妇人又点头,扯着小孙女往偏房走。走了两步,我又说了一句:
“别问话。她不会说话。”
妇人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眼底有一层明明白白的讶异,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进去了。
没多久,那妇人领着小孙女一路小碎步到我面前,姿态恭恭敬敬,语气却硬:“回郎君,老奴好言相劝,娘子一口都未进,终究是……”她话到此处顿了一下,那瘦伶伶的小姑娘也剜了我一眼。
我闭上眼,胸腔涨得厉害。
我已然放软姿态,她偏要这般玉石俱焚,拿自己的身子同我死磕到底么。
太倔。
我走过去,蹲下来,端起矮几上那碗粥,抵到她嘴边。
她眼皮颤了一下,但嘴唇还是闭着。
我耐着性子再递,她依旧执拗避开。
最后一点耐心耗尽,我抬手扣住她下颌将热粥灌进去,她猛地一挣,一口全吐出来了,黏稠的米汤混着她口涎,淌进袖口,又滴在地上。
我举着碗的手僵在那里,垂眸看着她。
她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无恨、无怒、无求,是彻底放弃一切的空洞。
细碎的寒意顺着心口慢慢往上钻,我竟开始怕了。
“碧珠没事。”我好言相劝。
我甚至书信一封到弘农杨氏,言碧珠护主心切,是杨婉教得好,请杨家看在崔氏面上莫要责罚。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抬起脸,目光第一次落到我脸上,是对上了我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松动,她只是确认了一件事,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重新落回地上。
我几乎要被她气笑了。
好得很。
真好得很。
我步步迁就,她却得寸进尺。
屋内几人垂首伫立,噤若寒蝉,我偏过头吩咐:“灌。”
妇人迟疑的瞬间,我积压的暴怒彻底冲破,“灌!还要我教你?”
这一声呵斥,妇人浑身一颤,带着那名小孙女,一左一右制住她身形,抬手捏开她紧咬的牙关。
崔弘看着我,他怔了一下,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
我很久没这样失态过了。这十几年经手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比今天这桩要棘手百倍,朝堂上的暗箭,族里的倾轧,哪一件不是要逼我变脸、要看我失态,可我从没给他们看过。
我永远都贴着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十几年贴得严丝合缝,贴到所有人都以为我没有情绪。
可方才我失控了。
我背过身去,抬手揉了揉额角,把那口气慢慢吐干净。
不能再耗在这里。
我是崔氏嫡宗子,宗族百口、门阀荣辱,千头万绪的重担尽数压在我肩头。
族里等着我议事的几桩田产纠纷,叔父之间为了个盐引闹了半年的龃龉,父亲来信里提过两回的世家联姻的章程,还有冀州那边几个门生故吏递上来的折子,压在案头堆了快三个月了。
我身为崔氏继承人,从来不止只有儿女情长。
此地是她心怀陈望的念想之地,在这里,她永远心怀眷恋,永远对我抵触。
那我便带她回邺城。
带回我的地界,带回我一手掌控的天地。
从此,天地四方,她只能围着我转。
我深吸一口气,指节慢慢松开攥紧的掌心。
余生漫漫,我有的是时间。
我就不信,我竟驯服不了一个小小的她。
我目光落到站在阶下的妇人,“你们随队伍同行,一路专心照料车中娘子起居汤药。”
抬手示意崔弘取来财帛,递到二人跟前。“沿途衣食另行供给,这份酬劳先予你们,若伺候妥当,抵邺之后另有重赏。”
二人慌忙俯身谢赏,垂首不敢多言。
崔弘扬声传令,即刻启程。
妇人时常过来回话,说她几乎不肯动吃食,端去的热粥热汤,顶多抿一两口,便偏过头再也不碰。
我心底日夜揪紧。
车到颍川的时候,她发了高热。我站在榻边看着她,整个人蜷在被褥底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往日积攒的满腔火气,在她这副毫无生气的模样面前,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我怕了。
强行灌食又有何用?
她心已死。
我连夜提笔写信,快马加鞭送去弘农杨氏。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杨婉跟忍冬说过话,见过她笑,知道她喜欢什么。也许她来了,忍冬能听进去一两句,也许那一两句就能让她把药喝下去。
杨婉到的那日,我站在廊下没进去。她在里面待了很久,后来她推门出来的时候,说:“她还是不肯吃。”
短短五个字,像一盆彻骨冰水,从头浇落,将我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浇灭。
她走后,我独自立在廊下,久久未动。
我好像……真的做错了。
是我一意孤行,强行将她拘在身侧,步步相逼,硬生生耗光了她所有的生机。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所有支撑,连站立都觉得艰难。
“崔弘,你说……我是不是,该放她走?”
廊下的灯晃了一下。
我没看他,也没听到他的回答。夜色里只有风从庭院深处穿过来,带着湿泥和草叶的气味。
半晌,才听到他带着几分迟疑开口:“郎君,属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他说:“忍冬娘子如今已是心如死灰,旁人劝慰和汤药滋补全都无用。但属下记得,她与属下之妹王小禾从前颇有交情……”
我猛地转过身看他。
我怎么把这个人忘了,这是眼下仅存的唯一指望。
崔弘见我反应,接着说下去:“属下想着,能向江东官府打探一二,兴许能寻到小禾的下落。她若来了,或许能唤起忍冬娘子的求生之心。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我心头猛地一颤,攥紧了廊下木栏。
“快去。”
话音刚落,我又立刻出声拦他:“不,先别动身,我即刻亲手修书。托付弘农杨氏牵头,联动颍川郑氏,彻查各地户籍名册。但凡需要人情、钱粮、田产置换通路,无需报备,尽数应允。”
“再加急传信我母族王氏诸位兄长。动用王氏江东全部眼线人脉,全境搜寻,不计代价。”
“务必、尽快,寻到王小禾。”
崔弘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即刻办妥!”
他不敢耽搁半分,转身疾步离去。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那一小片暗处忽然亮了一下。
等待的日夜格外熬人。
这些天杨婉也曾私下寻我,劝我不如放手。
我一遍遍自问,或许真该放手了。
心里只剩最后一丝念想——
再等等崔弘。
远处院门外骤然传来急促的奔跑脚步声,亲卫扬声呼喊,声音里藏不住一路疾驰的激动:
“郎君!崔弘回来了!人寻到了!”
崔弘满身尘土奔入院中,马匹尚且在院外喘着粗气。他身后紧跟着一个女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路途奔波熬得面色憔悴。
她一双眼睛四下慌乱扫视,一看见我便急声追问:
“忍冬在哪?快带我去见她!”
崔弘立刻侧身引路,我下意识跟在二人身后,停在内室门前半步之外。
她脚步顿在门前,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不敢推开。
迟疑片刻,才缓缓抬手,轻轻推开门缝走了进去。
我同崔弘立在门外,周遭静得只剩屋檐滴水的声响。
里面先是一阵死寂,接着传来压抑的哽咽,紧接着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呼唤撞进我耳中。
“小禾——!”
那一声唤落在我心头,我心口骤然发酸,酸涩裹着无尽落寞漫上来。
这是第二次,我听见她主动喊出旁人的名字。
她能唤陈望,能唤小禾,唯独我的名字,她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出口罢。
这些日子悬在心口的那块重石,就这么悄无声息卸了下去。
我整个人靠在廊柱上,手心里全是汗。
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砸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打在瓦檐上,像要把天地都砸穿。
我转过身,一脚踏进雨里。
雨水顺着衣领往里灌,冷得人一激灵,可我觉得痛快。
“郎君——郎君!”崔弘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伞——没带伞——”
我没有回头,我继续往前走。
这场雨来得真好啊。
把那些天、那些夜,全冲走了。
走出去很远,身后崔弘的脚步声一直跟着,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听不太清:“郎君……小禾如今来了,忍冬娘子也有了起色。不知郎君对她们……往后有何安排?”
我偏过头看他一眼,雨太大,他的脸在雨幕里有些模糊。
他顿了一下,又说:“属下想着……要不拨些银钱,让她们去江东谋生也好,寻个安稳住处也罢——总比留在这里……”
我停住了,崔弘也停住了。雨水从檐角成串地往下坠,砸在脚前的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皱起眉头,
“走?”
“她为什么要走?”
崔弘愣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轻声说:“郎君之前不是……提过……”
我停住脚步,偏过头,压眉看了他一眼。
雨幕里,他那张脸被水汽模糊了几分,可他脸上的变化我没漏——先是愕然,然后是迟来的醒悟,最后是后知后觉的收敛。
我冷哼一声,他怎么会这么说?
我的亲卫,我的家臣,劝我放她走。
既然小禾来了她就能好,那就把小禾留下。既然好了,为什么要崔琰视角15
第六日,我便决意启程归邺。
不能再等了,颍川这边拖了太久,若再不回邺城,崔氏在朝堂上那几处要命的位子就要被顶了去。
天热得邪,今年有大旱,颍川那边的河见了底,沿途田里的庄稼蔫得趴在地上,水成了金贵东西,驿馆里备的水也越来越少。
我心里开始发沉——
旱成这样,流民就会多,流民一多,路就不好走了。
袁家也不是省油的灯,素来擅长阴私构陷,为防不测,刻意更改每日行进路线、轮换宿营驿站、多拨斥候四面探路。
这一路西行归邺,整整五日。
行至官道中段,车队骤然停滞。
前路麦田空旷,林木稀疏,死寂得诡异,我勒马驻足,示意崔弘探查。
不过半刻,崔弘带回一群流民,四五十余众,老弱妇孺俱全,为首汉子跪地叩首,哭诉河内贼乱毁村,无粮求生,只求一口吃食。
不必细想,必是袁家手笔。
冀州边防定例:渡口要道严禁流民聚众通行,违者可直接驱斩。
他们刻意将这批百姓驱至此处,一来以流民堵路,拖慢我行军节奏,耗损体力;二来借我之手定流民之罪,若我斩杀流民,便落得残暴嗜杀的口实,败坏我名声,若我放任通行,便是渎职违制,可被朝堂弹劾。
进退皆是死局。
我望着瑟瑟发抖的众人,心底冷然。
他们是棋子,是无辜的牺牲品。
权衡片刻,我吩咐崔弘取两袋粮草,予他们生路,指山南无人设防的荒山小径,令他们绕行离去。
我能做的,仅此而已。乱世棋局,我自身深陷局中,无力普渡众生。
可袁家的算计,从来不止一步。
流民滞留官道的一个多时辰里,日头毒辣暴晒,我麾下亲卫、战马、弓弩尽数耗损。
待流民散尽,崔弘清点人手,果然出事。
两名斥候、一名步卒失踪,最终只寻回步卒尸首,脖颈一刀毙命,绝非流民所为。
车队再度启程,全员士气低落,人马俱疲,行进速度大不如前。
行至日暮,两山缓坡夹道,前接开阔平地。
我勒住马缰,静立凝望许久。
周遭太静了。
盛夏时节,本该蝉鸣鸟啼不绝于耳,此刻却死寂一片,连一丝风动虫声都无,和白日那片异常静谧的林子如出一辙。
崔弘打马快步上前,低声问询:“郎君?”
我没有应声,眼底微眯,视线死死锁着两侧坡地,浑身神经早已绷至极致。
是局,彻头彻尾的死局。
白日那群流民拖延的那一个多时辰,耗我体力,乱我阵型,探我虚实,给暗处伏兵争取时间,掘坑藏形,布下这天罗地网。
“后队变前队,往回撤。快!”
话音未落,破空尖啸骤然炸响。
密集箭雨扑面而来,一块块覆土木板被猛地顶开,无数黑衣蒙面人从坑底跃出,手握利刃,蛰伏已久。
战马中箭,痛嘶一声高高扬起前蹄,我借力纵身落地。
“护住大郎君!”
崔弘厉声嘶吼,亲卫立刻结阵挡在我身前。
可来不及了。
伏兵距离车队不足三十步,近在咫尺。麾下弓手尚未绷弦搭箭,箭壶尽数挂在马背,阵型全然来不及铺开。
蓄谋已久的绝杀,猝然落顶。
刀光翻飞,鲜血四溅,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的脆响瞬间撕碎暮色。
数名黑衣人径直朝我合围而来,招招致命。
我侧身避开身后劈来的刀锋,余光扫过马车的刹那,浑身血液几乎骤停。
有几名刺客,绕开厮杀阵型,直奔后方马车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她。
马车猛然一歪,车辕被利刃生生砍断,下一瞬,她那道孱弱的身影,竟自己从颠簸倾斜的马车上跳了下来。
这一刻,周遭漫天刀光尽数被我抛诸脑后。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抬手震开扑上来的黑衣人,大步往前冲,攥住她手腕,不等她挣扎,直接将人扛上肩头,一头扎进林子暗处。
我不怕死,这些年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我绝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若是今日她因我而殒命于此,我纵使苟活也永世无法饶恕自己。
她趴在我肩上,一直在挣。
一开始是呜咽,闷在我肩窝里,然后开始捶我,拳头落在背上,不疼,但烦。
我一猜就是为了她那驴。
当真荒唐得很,她那头灰驴,我看着就来气。
但我还是喘匀了半口气安慰她:“你那驴比你还精,它会来找你。”
这话半点没能安抚住她。她身子来回扭,像离水挣扎的鱼,晃得我脚步不稳。
脚下一空,左脚踩进土坑,险些一同栽倒。
我又急又躁,偏偏对她半分脾气都发不出。
只能暂且将她放到地上,结果她不管不顾,自己撒腿就跑。
她步子虚浮,膝盖打颤,随时要一头栽下去。我快步追上,再度扣住她手腕,她奋力挣了挣,没能挣脱。
我耐着性子,拽着她穿行在乱石荒草之间,往密林深处跑。
直到身后厮杀声响被层层林木隔断,一点点淡下去,追兵的动静终于远了。
一路行至河滩,周遭安安静静,再听不见异响,算是暂时安稳。
就在这时,坡顶传来动静。
我抬眼一望,竟是那头灰驴立在高处,两只耳朵直直支着。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挣开我的手直冲过去,我伸手慢了半拍,没能拦住。
月光铺落下来,将这一幕照得清清楚楚。她发丝缠满干草尘土,狼狈不堪,可贴着驴身的刹那,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
灰驴慢悠悠晃了晃脑袋,拿额头拱她,将她顶得向后一仰,她反倒抱得更紧。
而我,立在几步开外,脚下踩着凉沙,河风扫过后背。
那驴看我一眼,打了个响鼻,尾巴随意一甩,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我心里堵着股莫名的气,却不好发作,只能往旁边走了两步,踢了一下脚边的卵石,石子落进河水,咚的一声。
罢了。它能寻来也好,这下她该不会再无休止闹腾。
待到准备涉水渡河,我走到她面前,俯身打算抱她。
她身子立刻往后撤,抬手指了指驴背,手势干脆:我骑它。
我手伸出去,停在半空里。
只能把她放到驴背上,她坐稳了,手抓着驴鬃毛,一眼都没看我。
我牵起缰绳往河里走,她坐在驴背上,影子落在水里,一荡一荡的,我没有回头看她。
过了河,我把驴牵到沙地上,刚转过身想把她抱下来,她便从驴背上跳下来了,躲得极快,头也不回,牵着驴往草密的地方走,那头驴跟在她身后,甩着尾巴,趾高气扬。
我心里更闷了,但也无话可说。
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又过了河,晚上山里凉,风一吹,必定要受寒的。
我伸手把地上的枯枝乱叶拢成一堆,又捡了一些干茅草塞在底下,摸出火石。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茅草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我换了个方向,把枯枝架得高一些,再打,火星溅上去,烟大了起来,呛得我偏头咳了两声,火还是没着。
我直起腰,眨了眨眼,正看见她蹲在不远处的一片沙地上。她已经清出了一块圆桌大小的空地,手掌把碎石和浮草推开,又用手指刮去一层湿土,露出底下偏干的黄土。
她从矮树丛那边抱了一捧枯枝干草回来,分门别类码在地上,蹲下来把松针薄薄铺一层,再把茅草揉松堆上去,捏出一个空心小窝,最后把细枯枝交叉架在上面,留着空隙,用两块石头砸出火星,低头去吹。
吹了十几口,干草冒烟了,她把冒烟的干草塞进枯枝底下,趴低了继续吹。
火苗窜上来的时候,她抬起头,拿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灰,像一只刨完土的土拨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堆只冒烟的湿柴,又看了看她那团旺旺的火,手里那两块火石忽然变得很沉。
我连火都生不了。
从前在军帐中调兵遣将,舆图上的山川河流都在眼中清晰铺陈,仿佛伸手便能按住此地与彼地之间的脉搏。
可当那些山川河流真的摆在面前,一条河、一堆柴、一团火,我却连这方寸之间都掌控不住。
火光颠颠跳跳,她人还发着热,气色虚浮,手上却半点不乱。
又去割草铺榻,把捡来枯枝靠着石头码齐,兜住穿野滩的夜风,寻来细枝搭起架子,湿透的衣裳逐一铺开晾好,乱糟糟的处境,被她打理得条理分明。
我眼底沉沉一动。
真是块活生生长不死的料子。
若是给她三日光景,这片荒滩,她说不定真能生生捋出一间屋子来。
心底漫上来几分自嘲。
我半生手握权柄,可剥去家世仆从,竟寸事难办。到头来反倒要一个带病的女子,将所有琐事一一兜住。
窝囊得可笑。
念头正辗转,她捧着一捧草药走近,默默将草束推到我面前,示意我处理伤口。
心口轻轻一烫。
她是不是在意我的?
这个念头像一棵刚冒头的草芽,软软的,带着一点试探,我想把它压下去,可它压不住。
她要是真恨我恨到骨头里,又何必管我死活。
说到底,她心里是有我的。
我默地垂下眼睫,唇边涌上来一点笑意,又硬生生压回去。
下一秒便瞥见她膝头洇出暗红血痕。
心口骤然一揪,我立刻向前,想要替她掀开破损衣料敷上药草。
可我的指尖刚凑近,她身子瞬间发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寸。
就这一寸,像一把刀割在我心口上。
又是陈望那一日的画面。
崔弘当初明明劝过我,如果我当时听他的,先把她挪走,不让她看见那一幕,她是不是就不会怕我怕成这样。
她心里那根刺是我亲手扎进去的,拔不出来了。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强行稳住心神,执意替她敷好草药,缠好布帛。
她太累了,沉沉睡了过去。
夜里山风钻人,睡沉了最容易反复,我脱下身上外衫,盖到她肩头。
心底思绪翻飞——
进了太行山,人烟更稀,前路茫然。我拿什么护她?一顶虚衔,还是这副连火都生不出的本事?
还没想多少,便见她迷迷糊糊抬手,一把扯下来,随手扔到一旁,翻个身继续昏睡。
我拾起衣裳重新盖上。
不多久,又是一扬手,衣裳再度落地。
真是块犟骨头。
我搬起起草料堆边四块大石,等再次将衣裳铺开,裹住她整个人,衫角压住石块,牢牢固定住,这下任凭她怎么挣,也掀不开。
不多时,她果真抬起身,伸手想去挪石头。
“别动。”
四目相对。
“你还在发烧。”
她又摇头否认,我心里一股火气隐隐往上涌。
好生劝说听不进去,事事同我拧着来。
我沉下声调,重复一遍:“盖上。”
她望着我,迟迟不动。
我目光稳稳压过去,第三次开口,声音更沉:“盖上。”
她妥协了,默默躺回去,不再去碰那块压着衣裳的石头。
这一夜睡得浅,天光朦朦胧胧,还没彻底透亮时我便觉饿得发慌,她必定更难熬。
得寻些吃食。
可我分不清山野里哪些草木能入口,思来想去,只能去找野果。
顺着坡地一路往林子里钻,九月时节,熟透的果子早叫飞鸟啄得干净。我矮着身子,在灌木丛石缝之间来回翻找,来来回回寻了大半片山坳,才扒出几颗青硬小果。
我摘了一捧,拿到河边洗了,蹲回她旁边等她醒。
没过多久,她悠悠转醒,我把果子递过去,她接过一颗咬了一口,酸得眼睛眯起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个小团。
随便一点酸涩,都能让她露出这般可爱的小模样,心底忽然冒出星星点点的欢喜,压都压不住,密密麻麻往上冒。
我低声问:“酸?”
她乖乖点头,默默把果肉咽下去。
吃完后,她抬手折下河边细枝条,撸净叶片,捏在手里掂了掂,嫌软没劲,随手丢开。又转身钻进林子,挑着坚硬枝干折了数根,捡一块锋利石片,低头细细把枝头削尖。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些山野求生的活计,她熟得像刻在骨血里。
她挽起裤腿,踩着浅水往河心走,静立水中屏息等候。不过片刻,手腕一送,木刺穿透水波,稳稳钉住一尾游鱼。
我看得怔神。
她凭手感盲戳尚且能五中其二,我论眼力、定力、准头,断然不会输她。
我上前一步,伸手拦下她手里的木枝,“我来。”
接过她削好的枝干,我脱鞋踏入河水。冰凉河水漫上小腿,我站定身子,目光死死锁着往来游鱼。
看着简单至极。
不过盯准、落杆、穿刺。
我凝神蓄力,瞅准一尾最肥的游鱼,手腕骤然发力刺下去。
一空。
我心底微滞,强行压下难堪,重新稳准心神。
再来。
又是一空。
接连数次,次次落空。
我越是急躁,水波越乱,游鱼越警觉,次次精准避开我的木杆。偶尔堪堪擦过鱼身,也被它猛地挣开,摆尾逃得干净彻底。
我立在浅水中央,握着木棍僵在原地。
往日拉弓挽箭、千里取靶的准头,在这方寸河水里,半点用不上。
太丢脸了。
我沉默递回木棍,自觉退到一旁。
她倒没取笑的意思,接过枝干踏入水中,依旧是不急不躁的姿态,但每一记都稳、准、狠。
不过片刻,数尾活鱼便被她尽数戳上岸,我蹲在岸边,她洗鱼,我盯着。
她掏内脏,我盯着。
她刮鱼鳞,我依旧盯着。
越看越面皮发烫。
她身子刚好退烧,身子本就虚乏,本该歇着静养。反倒我四肢完好,却只能杵在一旁,看着带病的她忙前忙后,白白等着吃食。
我往前挪了半步,出声:“我弄。”
她没多言,直接把石片和鱼递过来。
我接过,指尖捏着薄薄石片,下手极轻,一点点细细刮鳞,动作远不如她干脆利落。
刮完第一条,我抬眼望她,见她点头示意,又垂头慢慢处理第二条。
等我笨手笨脚收拾干净,她已经寻来新枝,串好渔获,架在重新燃起的火堆上。
火苗舔着鱼身,油脂滋滋往外冒,一滴滴落进火堆,腾起细碎白烟。
鱼熟得极快。
她递来一尾烤好的鱼,我张口咬下。
外皮微焦,内里鱼肉嫩得发软,没有盐,但带着一股河水的清甜。
我余光落在她脸上,心头骤然一乱。
方才只顾着吃鱼,此刻定睛去看,竟看得有些发晕。
她沾着油光的唇亮晶晶的,软软的,被火光衬得格外鲜亮。
世人皆说秀色可餐,今日才算真切明白。
桌上珍馐再香,也不及她一分好看。
太可爱了。
狼狈也可爱,睡熟时也可爱,安安静静啃鱼的模样,更是可爱得入心入眼。
心底那点躁动不受控地往上涌,思绪慢慢飘远。
我本来是要带她回邺城的。
回崔府,回那座高墙大院,把她放在我的宅子里,给她侧室名分,用最好的东西养着,让她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辈子。
这条路平坦,安稳,我自觉对得起她。
可此刻我坐在这河滩上,吃着她烤的鱼,看着晨光从她肩头滑落,心里忽然——
不想回邺城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活了二十多年,人生只有一条轨道:读书、入仕、立功、娶亲、承袭爵位,把崔氏门楣撑得更高。
可此刻,我看着她低头吃鱼的样子,看着她腮帮子微微动着,看着她用指尖撕下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又撕下一小块,
那些东西,邺城、崔氏、爵位、门第、数不尽的重担牵绊……通通隔了一层厚厚的流水,晃晃荡荡,模模糊糊,再也抓不真切。
唯有眼前这个人,是滚烫的、鲜活的、实实在在的。
我心底兀自胡思乱想。
若是我此刻直白同她说,我们不回去了。
崔氏我不要了,功名我不要了,所有身外之物我通通弃了。
你去哪儿,我就跟着你去哪儿。
她会是什么表情?
会抬头看我一眼吗?
会不会只当我是疯了,看我的眼神,只剩荒唐和不可理喻?
可我是真的如此想。
此刻,火堆的热风烘得人心底发烫,她就坐在两步之外,安安静静啃鱼,河面风拂过来,裹着水汽、草木清气,干干净净。
我忽然无比笃定。
若是她肯带我走,我这辈子,一定会很过得幸福。
我不要别的东西了,我更不想做什么清河玉郎,不想做崔氏宗主,我只想单单做崔琰,只想追着她的脚步。
她想去何处,我便跟着去往何处,哪怕天涯海角,哪怕荒村野岭,但凡有她,便是家。
许是我看得太久,她像是有所察觉,拿起手背仓促蹭了蹭唇边油渍,抬眼匆匆和我对视一瞬,猛地垂下头。
那是戒备,是刻在骨子里的惧意。
我心头一沉。
方才心底所有炽热的憧憬,缓缓冷了下去。
心头泛出酸意。
我在看什么?我在想什么?
痴心妄想。
于她而言,我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崔琰视角16
我慢慢咀嚼鱼肉,视线钉在她面上。
她心里惦记小禾,手不停比划,眉尖拧成一团。
我故意抬着手势同她拉扯,瞧她立时沉下脸,眼锋直直剜过来。
平日里她总往远处缩,唯有这般争执较劲,喜怒才明晃晃摆在脸上。
心口忽地泛起一阵发痒的麻,她恼我也好,怨我也好,好歹眼里有我,总好过视我作一团空气。
我同她讲明留下玉石为信,又敲定往后绕行的去路。话音落时,她望着我面庞一下,又跑去河滩上捡松脂,捋苔藓,手指上粘着黑的灰的绿的,揉得专心致志。
我蹲在原地看她,她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我所不知的?
她揉好了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下巴抬了抬,比划了两遍,想让我自己贴。
我撇嘴:“我不会。”
她皱起眉头看着我,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怎么这么烦人。
但她到底还是挪过来了,蹲在我面前,近得我能闻见她身上烟火草木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忽然又想逗她,身子往后挪了挪,她往前凑了凑。
心里乐了一下,又配合她微微往前倾,看她后颈绷着,青筋细细的,衬着领口一圈汗渍。
她低着头,眼皮垂着,只盯着我颧骨那块皮肉,手指摁得死紧,一下,两下,不像是贴疤,像是在摁面饼。
我一直垂眸看着她,可她就是不抬眼,我知道她在躲,但我偏要看她躲的样子。
她越不看我,我越要看她,看她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一副要吃人的凶相,看她手指将那块胶泥服服帖帖在皮肉,一丝空隙不留。
远处忽有脚步声传来,我手按上刀柄,看见崔弘从坡那边翻过来,后头跟着王小禾。
心里瞬间松了口气。
崔弘跪着说前头山坳里有村,十几户人家,有个棺材铺掌柜姓孙,早年上过通缉名册,躲进来的,他帮过人家,能落脚。
我微微颔首。天色眼见沉下来,能寻到容身之处,总好过露宿荒郊。
目光还未收回,便看见她弯腰采摘草药,转身直朝崔弘走去,要为他敷治伤口。
心口登时又堵了个严严实实。
她不愿意给我敷草药,连往我脸上糊疤的时候都躲躲闪闪的,跟被火燎了似的。
如今倒好。
我手下一个侍从,后背一点伤,她二话不说,主动凑上去要替人敷药。
崔弘何德何能?
我盯着她,眼神压得重,暗暗示意她别上前。
结果她半眼都不抬,理都不理我。
亏得王小禾反应快。崔弘慌不迭向后退缩,小禾连忙接过草药,由她上手敷药,才算堪堪盖住这一层难堪。
一行人继续赶路。
她俩不知何时走到了前头,我与崔弘落在后方。
走不多远,他悄悄凑近,压着嗓子:“郎君,其实……其实忍冬娘子并不是故意要给属下敷药……是因为属下的伤在背后,不大好自己动手……”
我白了他一眼。
呆子。
真真是个实心眼的呆子。
他若不说话,这事轻轻就翻篇了,谁也不会多想。
他非要特意补一句,这哪是宽慰?
他这是明晃晃地说——
我家郎君方才吃醋了,我家郎君在计较这点小事,我家郎君心眼芝麻小。
我懒得同他掰扯,多说一句,反倒坐实了他这番蠢话,索性闭了嘴,把他甩在身后。
天擦黑,灰蓝天色沉沉压落,安村到了。
我停在中途,隔着数丈远近,遥遥望着村口。
几道细弱炊烟,在昏蒙天色里慢悠悠飘着,眼看不过一处山野荒村。
转瞬,风变了味。
一股子甜腥混着腐闷,死水烂肉的浊气,顺着晚风钻进口鼻。
刺鼻,黏腻,压得人呼吸发滞。
崔弘和王小禾皱眉疑惑之际,她已经向前拨开杂乱荒草,径直往沟底走。
成群蝇虫嗡嗡盘旋,越往下走,腐腥浊气越是厚重。
王小禾连忙追上去,一把攥紧她手腕使劲拉扯,要把人拽回来。
两人立在尸身旁,一个急着阻拦,一个执意往前,拉扯僵持着。距离隔得远,她们飞快比划的手势细碎模糊,我瞧不清争执的根由。
崔弘快步上前,同小禾一道轮番劝说,我本能就踏了步出去,可脚落地那瞬,忽然就僵住了。
我无话可说。
换作从前,我向来不用说话,只决断。
她的进退、她的取舍、她的执念,我抬手就能压下,随口就能安排。
我凭着那点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替她做尽了选择。
可今夜不行。
此刻的我,什么都不是。
没了门第撑腰,没了权柄在手,我就是个流落山野的行人。
她要为无名亡魂俯身,那是她的道。
我又凭什么上前劝阻,凭什么界定何为可行,何为不该?
一行人往村里走,寻到孙歪头的棺材铺落脚。安顿妥当,崔弘同孙歪头提起河滩那具无名尸首。孙歪头没有推辞,提上马灯跟着众人折返沟边。
他蹲下身粗略打量一阵,起身断言,死者是外地来的生人。
灯火摇晃不定,她不停抬手比划,她想说她能验,她能查。
可孙歪头偏过了头。
小禾别开了眼。
崔弘也挪开了目光。
我站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对付一个哑巴,这般简单。
不用凶,不用骂,不用讲道理。
只要不看。
一股郁气慢慢堵上心口。
旁人守着老规矩拦她,嫌女子碰尸不祥。
可我记得清楚。
当初她那干爹的尸骨,是她一点点收拾干净、查验周全。
从那刻起,我便知道,她是天生的仵作。
可天地规矩、乡野成见,竟容不下一名女子做这行当。
我不再沉默,语声破开晚风:“她是仵作。”
周遭骤然安静了,他们顿住动作,转头望向暗处的我。
我抬步向前,一步步走入摇曳灯光之下。
伸手入袖,摸出一方素绢,将帕子递到她跟前,浊气呛人,我不愿这股腥臭长久熏着她。
我依旧不会替她做出抉择。
但旁人若强加给她的偏见桎梏,我绝不允许。
回到住处,偏屋门外,里头水声一阵阵传出来。
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窄窄一条,正落在她手上,那双手被王小禾攥着,皂角沫子糊了一层又一层,搓得皮肉泛红,指节处几乎要透出粉白的底色来。
嘴里句句都是晦气、不祥。
我看得心口发闷,抬步进去,接过王小禾手里的帕子。
“我来。”
我把布折了一折,再折一折,叠成四四方方软块,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腕子。
她腕骨细,我不敢攥紧,只虚虚兜着。
湿布贴上去,从指尖慢慢蹭,一点点蘸走水珠,扫过指节,抚过指腹,钻进指缝。
我擦得极慢,目光跟着布移动,细数她手上每一道茧,每一处冻疮遗下的旧痕。
旧事不受控制往脑子里涌。
我想起崔弘同我说过的那些事。
她为宋老爹、为洛水秀姑翻案,一步一步撞在南墙,处处碰壁。
我想起她被投入大牢,她身子这样单薄,拳脚落下来的时候,她只能抬手去挡。
我不知道这双手当初护住的是头,还是脊背。
只知道无数次殴打落在身上,最先迎上去的总是这一双手。
手每挪动一寸,心口便往下沉一寸——这双手碰过多少具尸身?翻过多少块腐肉?托起过多少根断骨?被多少人躲开过、嫌过、啐过?
我只想把她手上那些被搓出来的红痕,一点一点,用布和温度,敷下去。
可布吸干了水,红痕还在,那是搓出来的,不是水渍,擦不掉。
我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等回过神,已然低下了头。
唇轻轻落在她指尖。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把所有那些居高临下的心疼全埋了进去,长出来的是另一个东西——
是敬,是仰,是一种近乎笨拙的虔诚。
忍冬,你没有错。
你托起那截断骨的时候,比世上所有端坐高堂的人都干净。你蹲在无人问津的尸身旁整理衣冠的时候,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场祭典都庄重。
世人看不见你,我看见了你。
世人不懂你,我懂你。
世人辱你,我敬你。
唇从指尖移上去,过指节,到指腹,最后落在掌心。
泪就掉下来了。
两滴,落得很重。
一滴砸在她掌心里,一滴砸在我手背上。
是热的。
人受了委屈憋出来的泪,温度最烫,烫得皮肉发木。
我心痛得揪成一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唇覆上去,贴着那滴泪轻轻碾动,只想接住这滴泪,吞下去,融进骨血里。
从指尖起,一寸寸往上,最终落在盛着泪水的掌心。
吻指尖——这地方触碰过死亡。
吻指节——这地方曾在暗夜里四下摸索。
吻掌心——这里兜着无处诉说的委屈。
我借着一吻,重走一遍她受过的所有苦难。
心里涌出一股几乎要把我从里烧穿的冲动。
我想把这双手贴在自己心口上,让那点凉意直接沁进皮肤里,让她的冷和我的烫撞在一起。
我想让她知道,我胸口是热的,是可以暖她的。
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心底更深的地方浮起了另一层东西——
我想要她接纳我。
我想要那双手反过来握住我,我想让她摸摸我,摸摸我我这颗为她而乱的,空空荡荡的崔琰视角17
这山野老妪,满口疯话,一张嘴便扒尽世家层层体面,把我这身皮肉骨血,硬生生拆成民脂民膏,血肉堆砌。
我立在原地,浑身气血一瞬凉一瞬烫。
这老婆子是疯的。
她仅凭口舌,便活活将我剖开展平。
可我无从辩驳。
这村拐人,欺人,视女子为物件,是粗鲁直白的恶。
我何尝不是一样?
我心里清清楚楚,我做过比山野掳掠更隐秘,更卑劣的事。
只是他们恶得粗鄙,我恶得体面。
仅此而已。
灭顶的羞耻沉下来,压得我五脏六腑寸寸崩裂。
这些时日,我好不容易才在忍冬跟前攒下那一点薄的情面,转瞬之间,就被这疯婆子当众扒得一干二净。
更恐怖的是,我此刻亲眼目睹了见证了人性的闭环,弱者被世道逼疯,转头去咬更弱的人。
好,很好。
既然世道不公,善恶轮回不绝,
既然你们还要借着世道不公作恶,
既然我这身出身永远背负原罪,
那便索性,用我这蠹虫的权势,亲手铲平你们这摊地狱。
烈火终于吞尽那座吃人村落,我立在坡上看着火光卷过屋舍,心底倒有几分佩服这虞苕的狠决。
上路奔赴凌州渡口,一路山道崎岖。
她们三个女子常常凑在一处,行路歇脚总挨在一块,我只冷眼静观,看她们能谋划出什么。
队伍昼夜兼程,护卫开路,终于踏出太行山口。
途经一座刚刚遭兵祸洗劫的城池,满城焦墙死尸,血腥味混着腐臭扑面而来。
我坐在马背,心口沉沉往下坠。
骤然一阵轰隆隆蹄声踏碎旷野,尘土漫天扬起。一面黑底大纛破空舒展,斗大一个「夏侯」,被烈日照得分外刺目。
是夏侯烈。
他扫过满城尸骸,眉宇间甚至还留着方才破城的志得意满。
我与他马前对峙,起了争辩。
他不愿与我纠缠道理,语气冷硬截断:“乱世,死水为安,动则为祸。不流,则不乱。”
死水为安。
四个字砸下来,旷野一片死寂。
我怔然。
心底竟生出几分懂他的意味。
只因太行山村这一遭,我实实在在品尝过堕向恶的诱惑。
那诱惑极是蛊惑。
只需认准目标是恶,便可挥刀一扫而尽,一劳永逸,世间烦恼尽数埋进黄土。
何等干脆,何等痛快。
那一窝吃人的村子,我到如今依旧不觉得决断错。
那是一块烂透的痈疮,根须扎进血脉世代相传。男子掳掠,女子同化,生出的孩童自小便浸在那套劫掠的道理里。
割掉整块毒疮,才可断绝往后无数女子坠入地狱,那是快刀除患,如同割去身上腐肉,不必心存妇人之仁。
可眼前这座城不是毒瘤。
城中百姓耕田织布,守本分过日子,不曾犯下那等根上的罪孽,夏侯烈却把对付恶窝的刀,劈向寻常生民。
他口中「死水为安」,便是把我曾经尝过的那一份诱惑,扩作平定天下的大道。
目的堂皇宏大——
止乱世,定中原。
于是城可屠,万千无辜性命便可做铺路的灰土。
我怕的不是他曾经动过屠刀。
我怕的是这把刀太好用。
一旦尝过快刀斩尽的诱惑,人便会越来越轻易判定何为“该除的祸根”。今日只斩毒村,明日便可屠一座城池,往后但凡挡在宏图之前,皆可一刈了之。
夏侯烈也察觉出彼此之间这层僵持,随即他语气又放缓,收起锋芒,来劝我共谋大业。
我也看得明白,此人手握重兵,有争夺天下的气象,撕破脸于我全无好处。
他一番美言,许诺他掌刀兵刑杀,我掌礼乐衣冠。
坏事归他,美名归我。
何其轻巧。
我若默许这套道理,端坐于礼乐高位,享用屠戮换来的太平,我也便是那刀的一部分。
可正道不该是这样。
我心里万千话堵在喉头。
我能讲仁义,讲民心,讲为政之本。可乱世的残酷,他说的困境,并非虚言。
嘴唇几番开合,千言万语,最终全部咽回腹中。
这一路歇宿,她仨愈发亲密,崔弘数次抬眼,欲要上前打探,被我用眼色按住。
我转开目光,不去盯她们那一团人影,心里竟隐隐存了一丝妄念——
许是我旅途劳顿,思虑过重,是我自己想多了。或许不过是女子之间闲谈家常,并无别的算计。
可眼睛骗不了人。
虞苕说话的时候,下颌绷得紧,眉骨压下去,那不是闲话的神色,她这个人,火烧山村那一回我便见识过,胸中藏机,下手狠绝。
这女子绝不简单。
抵达凌州渡口,她们便推说腹痛疲乏,要滞留渡口歇一晚。
我一应行程照旧,顺着她们想要的安排来。
宁愿这一切都是我的臆测。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码头灯火稀落,人声尽敛。
我立在院门口,周遭护卫肃立,官仆垂首,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底下人早来回禀,屋内三人异动频频,言语神色皆不对劲。
下属低声请示,问是否即刻入屋,请娘子出来。
我抬手止了。
心里还残着最后一点可笑的妄念。
我想赌一次。
赌我多疑,赌我多虑,赌她们只是寻常夜里起身,赌她……不会再逃。
我故意走远,故意放空周遭守卫,故意给她们铺出一条看似天衣无缝的生路。
我撤走人前护卫,留出院中空隙,放任马夫松懈,放任巷口无人盯防。
我把所有缺口、所有机会,亲手摊开在她们面前。
我想看看。
我百般纵容、百般留白,她会不会有一刻,愿意为我停留。
夜色一寸寸压沉。
我站在高处,视野覆尽整条窄巷、整片码头、整段江岸。
她们所有小动作,所有窃语筹谋,所有踮脚试探,尽数落在我眼底。
我看着她捂着肚子弯腰哼哼,看着小禾高声借故如厕。
看着三人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往后院挪,看着虞苕从容镇定诓骗马夫,牵走灰耳。
一步,一步。
每一步出逃的路,她们走得熟练又决绝。
心口是慢慢凉下去的。
我早知虞苕心性深、手段狠、算计周密。
我早知这三人日日抱团筹谋,夜夜盘算脱身。
我早知她们眼里,我从来不是可停留的归宿,只是需要挣脱的囚笼。
可我偏偏要自虐般亲眼看着。
看着她以为骗过了所有人,以为钻过窄巷,踏上舢板,就能挣脱一切。
看着她像寻生的耗子,在我故意留出来的缝隙里,拼尽全力奔逃。
巷口、栈道、江水、候船。
她以为前路是汪洋自由。
殊不知我早在最高处,静静立了许久。
我不急,我不急,我不能急……
我看着她们奔至码头,脚步仓皇,呼吸急促,义无反顾奔向一片渺茫的前路。
虞苕伸手招呼,只差一步,便能登船离岸。
就是此刻。
我看清她眼里死灰般的绝望。
网是我撒的,可鱼撞进网里,我半分快活也没捞着。
忍冬。
我从来不想这般逼你,可你次次逼我至此。
我只能用这最冰冷的方式,让你彻底服气——
这天下,你能逃尽世人,也唯独逃不开我。
也让我自己彻底死心——
纵使我给尽余地、给尽温柔、给尽纵容,你第一选择,永远是离开。
网是我撒的,可鱼撞进网里,我半分快活也没捞着。
忍冬。
你拼命逃窜的样子。
真的,太伤人了。
我带着她,一路往别院走。
我走在前头,脊梁绷得笔直,那是崔家骨头,改不掉。
可内里那股劲,已经塌了。
我准备了一桌菜,都是她爱吃的。
她眼垂着,不动,不吃。
冷气从桌面漫上来,裹住我。
我赢了这场追逃,可我像个跪在地上的人,捧着吃食往她跟前递。
菜油凝了,汤也凉透。
屋子里静得吓人,我什么狠话都说不出口,
我怕她怕我。
无可奈何,只能叫她先去内室歇息。
哪知她猛地立起。
手势劈来劈去,字句堵在喉咙,化作气音砸过来:
「一报还一报!救我性命!两清!
我不服!我不服!」
我坐在椅上,浑身僵死,她的每一句话,一刀一刀,揭了我这副人模人样的皮囊。
我目光不敢再碰她的脸,不敢接她淌满泪水的眼。
我只能仓皇而逃。
第二日清晨,我遣崔弘请她登船,船行五日,泊稳邺城渡口。
这几日我避不见她。
没脸见。
临行那夜我恶气上头,拿旧梦吓她,逼得她满眼惊恐,垂泪发抖。我悔得肠子发僵,不敢露面,只叫崔弘照管她起居。
躲着,也是让她静一静。
这是最后一次。
进了邺城,一切旧错尽数翻篇。
往后余生,我只疼她一人,只护她一人。
我赌一次命运。
我不信,在我寸寸可控的方寸人间,长年累月的守护,我暖不回她的心,换不来她半分真心停留。
船泊岸了。
走出船舱那一刻,我看着她,心里甚至有一种近乎惶恐的踏实——
她的手放在我手里,没挣开。
岸上目光像潮水,涌过来,拍在脸上。宗族里那些熟面孔个个绷着脸,远处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踮脚探头,像看一出戏。
我攥紧了她的手。
此刻我牵着她的手,走在自己的城门口,万人眼底,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袍摆翻动,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在发光。
嫁娶之时,男女执手同履庭阶,受旁人瞻望。
此刻我牵着她踏邺城的青石,心口忽掠过这般念想。
理智还挂在那儿,告诉我:往后还有无数沟壑要填,宗族那一关、父亲那一关、她那一关——哪一关都不好过。
可眼下我就是不想管那些。
只想握着她,多走一步,再多走一步。
心里的甜涨得像满河的水,撑得胸腔发胀,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原来这才是我想要的。
往后余生,我要让她做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我便做天下最幸福的男崔琰视角18
崔宅花厅灯火通明,我踏进去时,满堂宾客起身举杯。
“崔郎君得胜归来,真乃我邺城之福!”
“此番剿匪,清河崔氏功居首座,郎君少年英杰,前途不可限量!”
“来来来,我等敬郎君一杯,贺郎君凯旋!”
一张张笑脸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举着杯,拱着手,眼睛里泛着灯影下泛着恰到好处的热切。
旁人敬酒,我也举杯相迎,浅酌几口,看不出方才和父亲硬碰硬的痕迹。
几轮酒过,后背开始跳着疼。
那痛从肩胛骨底下往外拱,一下一下,像钝刀尖顺着骨缝往肉里戳,是初春袁家暗刺那场伤,破庙里她草草裹的草药,止血是止住了,可缺医少药,那层筋肉再也没有长好。
这痛来得正是时候。
我借着由头,眉头微微蹙起,抬手按住肩背。指尖触到那一条微微凸起的疤痕时,掌心底下那股跳痛仿佛有了回应,更密了,更狠了。
我顺势让那点痛从眉宇间渗出来,刚好够旁边的人看见。
果然,有人凑过来,关切地探身:“郎君面色有些不妥,可是旧伤发作?”
我微微侧身,让灯影正好落在我按着肩背的手上,对着主位上的父亲,又对着满堂宾客拱手:
“一路水陆奔波,旧伤又犯了,筋骨疼得受不住。今日盛情,我本该陪诸位尽兴,只是身子实在撑不住,不能陪大家坐至席终,还望各位海涵。幕府公宴,改日我再专程赴约赔罪。”
座上众人神色各有不同,那些跟我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狐狸,晓得这不过是托辞,父亲坐在主位,脸色依旧不好看,却也不能强留一个身上带伤的人硬坐酒席,只冷着脸微微颔首。
席间立刻有人抢先出言圆场,“大郎为国荡平寇匪,这身旧伤便是赫赫勋绩!一路鞍马劳顿,旧患复发实属寻常,身子要紧,我等岂能强求!”
二娘也从屏风那边绕了出来,“琰郎此番辛苦,这伤可得仔细养着。我让人炖了参汤,回头送过去,你务必喝了再歇。”
她嘴角抿着一个温和的弧度,这种笑我在崔璎脸上见过无数次,一模一样,像拓印下来的。
她的手搭在我腕上拍了拍,温热的,令人作呕。
我抬眼,越过她肩头,望向屏风那边。
母亲坐在屏风后头,她面前的酒盏没有动过,旁边坐着族中几位夫人,正热切地低声恭维她。
她今晚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深衣,领口那枚白玉扣子是我去年生辰时从南边带回来给她的,她今日戴了,她戴了。
可她没看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父亲身上。隔着紫檀木的雕花屏风,隔着二十五年日复一日的得体,她的目光穿过那些缝隙,钉在一个永远不回头看她的方向。
我父亲的侧脸对着她,正在跟旁边一位族老低声说着什么,眉间那股沉沉的冷意还没有散尽,母亲看着他那道侧影,嘴角抿着一条极细的线。
她坐在那里,端庄、得体、毫无差错。
她总是毫无差错的。
我看了她足足一息。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她的漠视,还能逼我心底泛起那阵钝钝的酸。
我早就习惯了,其实我不怎么在意。
我不在意,我不在意,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
可我的目光还是落在那枚白玉扣子上。我挑了很久,指腹一枚一枚地捻过去,挑了一枚最温润的、没有一丝杂质的。可她戴这枚扣子,是为了让我父亲看见她今日穿戴得体,还是为了让旁人看见“崔家宗妇戴着嫡长子从南边带回来的玉扣”,好衬她的体面?
反正不是关于我。
她生我,是为了给崔家添一个嫡子,好让我父亲高看她一眼。她养我,是养一件名唤崔家嫡长子的物件,好让这件物件的光泽映到她脸上。
她对我好过吗?好过的。我八岁那年发热烧了三天,她在我榻边坐了两夜,手搭在我额头上,我记得她手的温度,冰凉凉的。
可她那两夜的目光始终望着门的方向——她在等我父亲来看我。
我父亲没有来。
从那以后,她看向我的的眼神只有失望。
我收回目光。
如果此次伤的是崔璎,父亲一定会看他一眼吧。母亲大概也会看他一眼,然后偷眼看我父亲,看他看崔璎的眼神,再从那个眼神里尝出一点自己能咂摸半天的东西。
我想着,居然莫名的笑了一下。
转身向满堂人作一圈揖,礼数周全,头也不回地退出花厅。
快步绕过回廊,马车已经候在巷口,我弯腰钻进去,帘子一落,外头的灯火喧嚣被齐齐切断。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长地、慢慢地把那口在花厅里憋了半晌的气吐出来。
肩胛骨底下那处旧伤还在隐隐地跳,马车行过街巷时微微颠簸,随着颠簸一下一下地硌着骨缝。我抬手按上去,掌心贴着那微微凸起的疤,透过衣料,能感觉到那底下突突的搏动。
这点疼让我安心。
这处伤和别的不一样,它来路清楚,是初春破庙里落下的。她撕了自己的衣摆给我裹伤,一层一层叠上去,叠到我流血止了才停。她的手碰到我伤口边缘的时候,温热的、稳稳的,那时候我疼得半昏半醒,只记得她低头时发梢扫过我肩头,痒痒的,带着一股草木混着晨露的气味。
这处伤就这么留在了我身上。每逢阴雨、舟车、疲倦,它就跳一跳,像在说:我还在这儿。是忍冬留下的。
忍冬。
她现在在做什么?我吩咐过崔弘,说今晚回来用晚膳,她应该知道了,她会等我吗?
活至今日,我历次归来,回的皆是崔氏宗宅。那里只有规矩、训斥、掰扯不清的利害,从来没有哪一个人安守在宅中等我。
可今夜不一样。这处私宅里面,有她。
沉甸甸的疲惫底下,竟翻涌出实实在在的欢喜。
这滋味很新鲜——像寻常成家的男子,办完外头一身的俗务,赶回家里见妻儿。
我压着心底那股劲儿,巴不得马车再快几分。
等马车落稳,我掀帘出去,天擦黑了,院墙上的青瓦洇着最后一点蟹壳青。
府里灯烛没尽数点起,廊下小厮迎上来,我立住脚,声音放平:
“去通传,请娘子到内轩一同用晚膳。”
小厮应声跑远。我立在廊下长长舒出一口气,胸腔先是一空,紧跟着暖意自心底往上涌,蜜似的,咕嘟咕嘟不住翻涌。
我抬步往内轩走,开始点灯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暖黄的光顺着回廊往前铺。
这好像是我头一回,知道尽头有人在等。从前走什么路都是一个人,回宗宅是,回官署是,回我自己那间空荡荡的书房也是,从来没有灯是为我留的。
但今夜的灯是。
回到内轩,我先寻清水漱了口,不想满身酒气沾到她跟前,又松了松领口,连月奔波,朝堂宗族来回撕扯,此刻连说话都提不起气力。
直到耳旁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响。
我抬眼,望见她踏进门来。
只消看着她,心头压着的重块悄无声息地松了小半,我朝侍女摆了摆手,二人躬身退出去,门扇轻轻合上。
屋中只剩我和她。
我静静看着她,白日在外强撑出来的意气骤然消散,全身只剩下一种柔软的的倦。
我侧过身,动手把外袍褪下来,随手搭在屏风横木上。
那件家常素衫就在衣架上,我没有伸手自取。
我立在原地,淡淡望了她一眼。
她没动,也没躲,就站在几步外,灯影落在她肩头,薄薄一层暖光。
她站着看我搁下外袍,一动不动,等着。
我也不催,也静静等着。
屋里那点不言自明的东西就浮上来了,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我知道她不愿意,她知道我知道她不愿意。
这中间隔了三息的时间。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指节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她抬步,朝我走过来。
她抬手把家常衫子抖开,从肩头为我套上,我肩线往下松了松,那件衫子穿在身上,妥帖,带着她身上凉丝丝的气息。
发梢扫过我手背,像一根细线从心口往四肢百骸里牵,酥酥麻麻的。
我又看了她一眼。她垂着眼站在那里,睫毛细密,像两把合拢的扇子,薄薄的眼皮底下那点不安还在微微颤。
光换衣裳怎么够呢。
我心里那团东西满得像要溢出来,忽然想把她揽过来,抱着这具温软的身子往榻上一倒,如同世间最寻常的夫妻那般,痛痛快快地云雨一番,让白日那些宗族撕扯、朝堂拌嘴、满城流言,都滚远些。
我想让她知道,我在这里,她在这里,这间屋子是她的,床榻是她的,我也是她的。
但这个念头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我咽回去了。
不是时候。
我让她坐下,食案上都是家常菜色,不算丰盛,可比宗宅里那些宴席顺眼得多。
舀了碗羹汤推到她面前,又伸筷夹了块炙肉搁她碟里,有她在桌对面坐着吃饭,这屋子就有了活气。
等她快吃好了,我搁下筷子,朝门外轻咳一声。人是请的太医院的许老,早些年给宫里请过脉,后来年岁大了,不怎么出诊,我托人备了厚礼,说尽好话,才把这尊神请来。他擅治喉科,治过宫里头贵人失声、哑病,有几分道行。
忍冬的事,我想了很久。她一个哑巴嫁进高门,落在那些人眼里,不知道要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我的忍冬要是会说话,她就能在这地界上堂堂正正地站着,不用靠我替她张嘴。
还有一句,我也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想听她喊我的名字。她那一声“陈望”像根刺,扎在我的心底拔不掉,可我从来没听她叫过我的名字。
许老看完之后起身说可治,我脊背往椅背上一靠,胸口那股一直提着的劲忽地松了。
往后她能重新开口,能堂堂正正立在我身侧,我能听见她唤我的名字,一遍,两遍,岁岁年年。
我日日盼着那一日。
我看向她,出声道:“明日,你同我回一趟宗宅。”
我一刻也等不及想予她名分,予她护身的依仗,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留在我身旁的缘由。
她抬手比划:「为何这么急。」
我笑了一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细细的骨节。
“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可下一瞬,她猛地抽回手掌。动作极快,我尚未收拢指腹,掌心便空了。
我垂眸望着空荡荡的手心,心底焐了许久的暖意,骤然漏进一股冷风。
我抬眼,看见她比划的手势,一字一字地落在空气里:
「我不去。」
我顿住了。
“为何?”两个字不受控滚出喉咙,裹着一层陌生的干涩。
「我本就没打算跟你,是你强掳我来的!」
那两句话落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皮肉僵了一下。
“强掳?”我听见自己的声响自喉间碾出,轻哑飘忽。
稍一停顿,我又低声重复:“……强掳。”
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一团浊气自胸腑向上翻涌,涩得我喉咙发紧,紧到说不出话。
我说不出话的时候,身体替我说了,我站起身,绕过桌案,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她往后退,退到矮榻边上,腿弯撞上榻沿,软了一下,跌坐下去。
强掳。
是。
我是强掳,我是掠夺,我本就不干净。
可她不该说。
她最不该戳破。
我唯独想温柔相待的人,偏是最认定我卑劣的人。
既然她执意要看穿,那我这半年的隐忍克制,步步退让,反倒成了可笑的虚伪做作。
也罢。
索性不装了。
我扣住她后颈,指尖收紧,强行迫她抬眼望我。
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发狠:
“我在外守君子礼,是给世人看。你既认定我是这般人——正好。”
“我早不想在你面前装君子。”
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断了,断得干脆,断得痛快,我终于不用再在她面前装那个体面的崔琰了。反正她看见的已经是恶狼了,那我就是恶狼。
我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俯下身,气息全罩在她脸上,闻到她身上那一丝淡淡的柔和的青香,那一丝气息钻进我的心肺,我小腹底下抽了一下,涌起一股原始的,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的冲动。
我想让她闭嘴,想让她那双手别再比划那些让我心烦的手势,想让那双手抱住我,哪怕只是片刻。
“给你名分,是给你护身。于我,自然是无关紧要。”我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字地碾过去:“你既进了我的门,便是我的人。我想要你,随时能要你。有名分,是这般,无名分,也这般。”
话音落的一瞬,我清晰看见她眼底的骇然,她眼里的泪越聚越多,终于扬起手,指尖戳到我面前,比划得又狠又急:
「我死也不会从你!」
那几根手指在我眼前晃着,带着她的恨、她的厌恶、她宁折不弯的决绝,一层一层的,恨不得要将我活剐。
她名分不要,治病不要,安稳的日子不要,连命都可以不要。
一股荒谬的怒意从喉咙底下翻上来,我为什么这么想要一个死活都不肯要我的东西?
那怒意冲到喉咙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开口:“那你猜,我留着王小禾,是做什么用的?”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手僵在半空,我心底窜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像有东西在烧,烧得喉咙发干,烧得小腹底下那团热意重新往上拱。
我看着她落泪的样子——鼻尖泛红,嘴唇微微发抖,睫毛细密地颤着,我明明知道她在怕我,在恨我,可那副模样偏偏让我更想要她,更想把她按住,把她揉碎,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她是我想要的,从头到尾都是我想要的。如今她在我屋里、在我榻上、在我手心里,我凭什么还要克制?
我盯着她那微张的唇,湿润的,薄薄一层水光,那团火烧得更旺了,我想堵住那张嘴。
我扣住她后颈,指尖收紧,把她往上提了提。
然后我吻下去。
她往后躲,我整个人压下去,把她抵在榻背上,分毫退不了。她瘫在我怀里,不再挣了,像一只终于被捏住后颈的猫,浑身都软下来,任我含,任我碾,任我翻来覆去地尝。
心里那团火暗了些,烧得没那么烈了,可另一层东西浮上来,一种更绵的更让人发慌的,像要把我从里面掏空的酥麻。
我迷上了这个。
迷上了她在我怀里发抖的样子。迷上了她被我碾着唇时那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迷上了我把她抵在榻背上,她无处可退时,那截后颈绷紧又松开的那一瞬。
我一边疯狂贪恋她的温热,一边冷眼看着自己堕落。
我爱着她,从未半分作假。
可我爱她的方式,如此肮脏、如此蛮横、如此不堪。
我没有办法骗自己说“我在爱她”,我只是在享用她。享用她的唇,享用她的气息,享用她被他抵在榻上无处可退的样子。
在太行山亲吻她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心里只有干净的东西。可此刻我明白了,那些干净的东西底下,一直压着另一层东西——想碰她、想尝她、想把她摁在自己怀里的那股蛮劲。
我只是从前不敢让它露出来,如今回到自己的地界,那股蛮劲自己从骨头缝里拱了出来。
我居然怕自己。
怕自己骨子里那点东西,我只是披着一层薄薄的人皮,皮底下是一只饿狠了的兽,闻到血就会露齿。
指尖早已不受管束,顺着腰侧衣料慢慢游走,不知何时,指尖已经勾住她的衣带,那截衣带打着一个小小的活结,只差稍一用力,就能扯开……
意识骤然清醒,不能再继续下去。
即使做不了君子,我也不能在她面前变成一个彻底没救的东西。
我若此刻彻底放纵卑劣,便是亲手掐死我和她所有来日。
我偏过头,闭着眼喘息两遭,把方才那股劲儿慢慢往下压,压到小腹底下,可它没有餍足,它只是暂时低下了崔琰视角19
第二日天光朦朦,她坐在凳上,由着侍女摆弄。我立在门口看了一瞬,眼泡浮肿,唇瓣破皮,微微肿胀着。
心底那层羞惭漫上来,本想让丫鬟取脂粉来遮一遮,今日入崔家宗宅总要留个体面。
可那层羞惭底下的念头翻得更快,粉膏敷在破口上,蛰起来该有多疼。
我压了压那念头,改了口:“肿不消也无妨,就这样。”
侍女们怔了一瞬,没敢多问。
身后仆从捧着衣箱入内,尽数摊开在榻上。
我抬手拨开一众鲜妍柔色,太艳,太俗,衬不上她的气韵。
指尖最终落在一套深青天色密绢衣上。
“就这套。”
我大概真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这颜色,旁人穿得寡淡朴素,唯独她穿,怎么觉得,她穿上比那些京城贵女都出尘?
那些精工雕琢的贵女,跟她相比,反倒落了匠气。
心底悄无声息漾起一点冷滋滋的欢喜——
怎么偏偏就是我得了?她流落乱世,几番生死,那么多人都没能把她留住,独独落在我手里。
她替死人伸过冤,替活人挡过刀,连命都差点搭进去,可她最后坐在我的宅子里,穿着我选的衣裳,要跟我回宗宅见我父母。
那点欢喜变成得意,漫上来,漫到嘴角,化成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
我忙偏过头:“快走啦。”
伸手过去扣住她腕子,携着她登上马车。
直到车停在崔氏宗宅门前,帷幔外有人低声传报。
我听见那句“大郎君回府”从帘缝里渗进来,心里忽然紧了,掌心往外沁了一层薄汗,湿漉漉的,贴在她腕子上。
终于。
心底反复盘着这两个字。
终于能带她走到这一步了。我背地里把那些事一样一样理顺——庚帖、门户、名册,全安排妥当。父亲那边,也在庆功宴前就摊了牌,我带她来,不过是要走完最后那截路。
她是我禀过双亲、入过家册的,名正言顺。
她今天站进那间正厅,往后谁也当不了她不存在。
可另一层东西从底下翻上来了,我忽然想,忍冬如果也有父母,今日我要见的是她父母,我会怎么样。
我在心里把那个假想的场景过了一遍——
她若是有一对父母坐在堂上,拿一双老丈人看女婿的眼睛上下打量我,我会是什么模样。
我大概会比此刻更慌。
我大约会笨手笨脚地把茶盏碰倒,大约会把一句客套话说得颠三倒四……掌心那层汗会更密,话会更少,每一句话在肚子里先过三遍才敢出口,怕哪一句说错了,让她爹娘觉着我配不上她。
可她偏偏没有。
这世上能替她挡一挡的人,一个都没有。
她在这世上,从头到尾,只有我,我既是她无处可去时接住她的人,也是她恨着却逃不掉的人。
这念头落下去的时候,我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只觉得这缘分绑得又紧又荒诞。
马车帘子掀开,晨光刺进来。
踏过朱门,脚下石阶一层一层往高抬,院落一重叠着一重。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
这座崔氏宗宅,从来没有暖意,只有层层叠叠的规矩压人。
我想起庆功宴前那次独见父亲。
我把要立忍冬为侧室的事摊开,他当场脸色铁青,厉声斥我被卑贱女子迷了心神。
可彼时庆功宴迫在眉睫,他纵有滔天怒火,也只能强行按下,无从发作。
今日,是避无可避的总账。
穿过重院青雾,踏入正厅。
双亲把那几道目光从自己身上一层一层剥下来,他们看我的时候,看的不是儿子,是崔家嫡长子该有的样。
我如今带了一个流民出身的女人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不看她,是不屑。他们看我,是失望。
我心头没有起伏。
早就料到的结果,早就在心里替自己过过无数遍了。
直到崔璎扶着二娘掀帘走入,二人一副温良皮囊,不消片刻,话锋一转,看似闲谈品评,紧跟着追问忍冬家世。
我替忍冬答了,可她不肯罢休,话尾轻飘飘落下一句:“琰郎性子素来冷硬,于女色上最是疏远。今日肯带你入堂、见家长、论名分——
是真不同寻常。”
堂上瞬间一静。
母亲端坐如旧,但唇角那点弧度彻底收了。
她盯着母亲的不悦,那层温和的笑意底下浮上来的一丝极淡的餍足,似猫舔完了爪子尖上最后一点油星。
她得寸进尺,又说:“琰郎难得带人回来,府上既摆了席面,不如留下来一道用饭,也好热闹热闹。”
我太懂她这点心思,方才不过是铺垫,她打算借着后续宴席落座、人情规矩,一层层磋磨忍冬,当众挑她出身,探她底细,顺势再踩我一把,费尽心思把我拖下水,让她儿子上位。
方才我想着给她留一分体面,毕竟这是宗宅正堂。我不接,她大约也就识趣收了。
可她偏不。
她在试探我的底线,在看我到底能容她到哪一步,她以为我退了一步,就还会退第二步。
我偏过头,对忍冬说:“去外亭等我,那儿清静。”
忍冬退出厅堂,门帘落下。
我转回身,看着二娘嘴角那层薄薄的笑意,轻描淡写开口:“二娘方才说起忍冬的祖籍,倒叫儿子忽然想起来——巨鹿郡守近日递了一封奏疏上来,说要请调回京。”
二娘的笑意凝了一瞬,她抬眼看向上首的父亲,那一眼里裹着的东西,我太熟了——她在说:你快看看,你儿子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眉骨微沉,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没有看他,继续说:“他在巨鹿任上九年,政绩平平。若不是当年父亲替他走动,这位置怕早换人了。”
二娘那层笑意底下浮上来一层极薄的羞惭。
她父亲在巨鹿那顶官帽,是怎么来的,她比谁都清楚。可她如今也应该清楚,那顶官帽如今捏在谁手里。
父亲开口,沉声:“你提这个做什么?”
他还想替她拦一拦,替她兜住那层体面。
我笑了一下,继续说:“父亲这几年已不大过问地方上的事,郡守的迁转考核,如今归邺城幕府管。幕府里那些公文,最终签押的不是父亲,更不是仲珩——”
话音轻轻顿住。
“是我。”
二娘坐在原处,面上那点笑意一下收干净,嘴角抽了一下。
堂内静了一息。
我续道:“二娘方才问询忍冬祖籍,我已然代为应答。往后她若是举止失仪,二娘只管知会我,由我训诫,不必劳烦二娘当面盘问。”
我最后看向她,
语声平平,“二娘要记好,崔琰的体面,便是崔氏的体面。”
话音落地,她面上血色褪尽,母亲古井无波的脸上竟也浮现异色,定定看向我。
“崔琰!”
父亲唤我全名,“你这番言语,是同谁说话?目无尊长,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
我等他说完,才挺直脊背,拱手躬身。
“儿子正是同家中长辈回话。言语不曾逾越礼制。忍冬录入册籍,名分已定,旁人心底如何看待,我不强求,但谁若当众令她难堪,我断不会坐视。这些年我为崔氏鞍马奔走,从未叫崔氏蒙羞。仅此一愿,还望父亲容我。”
父亲目光僵在我身上。
他大约此刻才真切察觉,我不再那么容易摆布了。
方才那句“我的体面,便是崔氏体面”,内里藏着的话再明白不过——日后执掌崔氏的人,是我。
忌惮顺着他眉宇慢慢爬上来。
死寂压了片刻。
二娘忽然一声轻笑,脸上青白尽数褪去,对着父亲道,“琰郎这性子,倒真像极了你年轻时候。认定了的事呀,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虎父无犬子,你该高兴才是啊……”
父亲眉间沉郁稍稍松了一线,他岂能看不穿她的心思,只是眼下没有更好的台阶,便顺势接住这份圆场。
我目光扫向侧席,心头一沉。
崔璎座位已然空了。
心里那根刚刚松下来的弦又绷了回去。
他跟出去了?
我转向父亲,拱手一揖。
“父亲,母亲,儿子先行告退。忍冬初次来宗宅,不识路径,我去寻她。”
后园水边。
她站在曲廊拐角,手里攥着一角素绢,崔璎站在她对面,退了两步,退的位置刚好侧身对着湖面水榭。
他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嘴角微微弯着。
下一瞬,他抬眼,目光越过湖面。
看向我。
我隔着湖面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着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堵上来。
就是这双眼。
暗室里那股霉味又翻上来了。
腥冷。窒息。
我说不出话,喉咙里那团棉絮塞得太满了,满到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点细碎的的气音。
而那个七岁的小孩,小小的一团,躲在窗缝后看着。
九岁的崔琰看着他,用尽全身力气看着他,把所有还能动的念头都灌进那双眼睛里,去喊父亲,去喊人来,去随便找一个大人来,求你了,求你了。
可他不动。
半步不挪。
那双孩童的眼,黑漆漆的,亮得诡异,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记到现在——那叫兴致,他甚至往前探了探头,像在看一只被钉在板子上的蛾子。
而他如今看我的眼神——
他一直都记得。
他一直记得怎么碾碎我、怎么旁观我的地狱。
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渗得我指尖发凉。
这崔家。
这座朱门高宅。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好弟弟,
个个是披着至亲皮囊,啃食我血肉的恶鬼。
多待一息,都是凌迟。
唯独忍冬,唯独她是干净的。
她是这无间地狱里的唯一一点活气。
我要走,立刻。
我不要崔家,我只要回我们的家。
只有我和她的地方。
我攥住她腕子,拽出崔宅。
踏进马车的瞬间,帘子一落,我转身把她抵在厢角,腰扣住,人压下去。
心底攒满的焦灼找不到出口,从胸腔里往外拱,拱到喉咙口,化成又重又急的吻。
一面是黏腻的渴求,一面又记着她唇上的伤,不敢下重口,只能更用力地箍紧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摁。
她手抵在我胸口,往外推,我没松,额头抵着她额头,停了一下,她身上那股清香钻进我鼻子里,我闭上眼,把脸埋回她颈窝里,只想缩在她怀里,什么都不去想。
短暂的安稳终究留不住。
此番离邺大半年,案头文书早已堆得漫出桌沿。
族中杂务、州郡牒报,万千担子一并压上来。朝廷虽无定时朝会,源源不断的公函书信,仍旧占去整日光阴。
每日能见到她,往往只剩晚饭一刻。
许老每日诊视她的喉疾。
我一遍一遍追问,她几时能出声。
我太想听她说话。
太想。
一番望闻问切过后,许老连连叹气。
“不是喉舌坏了,是郁结于心。你便是日日给她山珍海味、身子养得再壮实,心头那股气舒不开,这嗓子也是白搭!”
我越来越慌。
这座宅院死寂冰冷,像一座坟,留不住她的心。
我拼命想做点什么,哄她,留住她。
我给她买了花,满院子都是,十月天里开得吵吵嚷嚷,我给她弄来了鸟,每天一早一晚叫得满院都是声响,我让王小禾陪她出门逛集市,买绒花、买糖糕、走在人堆里被人挤着走。
我以为这样她就会好起来。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东西留不住她。
我想,她该有事情做,她该有她自己能攥在手里的东西——不是花草,不是糖糕,不是鸟叫声。她那个人,生来就不是当笼中雀的命。
她当年在太行山能凭一双手替死人伸冤,如今在这宅子里却只能替自己数日子,我不该让她数日子。
一个念头在心底扎下根。
我手握冀州辟举权柄,不妨试着撬动沿袭已久的旧规。
只要给她想要的营生,给她立足世间的本事,她终会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把一切安排妥当。
隔日我便拟了一道辟举令:先于州内衙署试点,择技艺出众者担任仵作,凭本事取用,不因性别设下壁垒。
此后再徐徐放开,容许女医,熟稔账目的妇人受聘公门,民间女子亦可自立商铺营生,只要合规合矩,衙门便给予凭据。
落笔收卷,心底烘起一阵热。
我清楚忍冬的心性,她心里装着旁人,这一桩事,不单遂她心意,更能惠及许许多多和她一样的人。
这事若能做成,她定会另眼看我。
那陈望能做什么?不过空留一点念想,我不一样,我比他有用得多。
只要我一直有用,能遂她心中所想,她便不会丢下我,慢慢的,那人在她心底的位置,终究会被我挤掉。
我把政令誊在帛上,系好青丝带,揣进袖筒。
天色擦黑,廊下鸟笼盖着布,静悄悄的,她坐在檐边,望着最后一点天光从檐角消下去。
我走过去,脱下外袍搭她肩上,隔半步坐下,将帛书摊在木廊。
我指尖顺着墨迹滑动。
“崔氏掌冀州清议辟举,从今日起,冀州境内,官府可慢慢录用女仵作,有技艺者,皆可入衙当差,无人敢再以女子身份拦阻。”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瞬间翻涌上来很复杂的念头,我为了哄她才做这件事的,那这究竟是为她开的道,还是为我开的道?
但只是一瞬间,心里更多是躁躁的,急急的,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
我笃定。
她一定会懂。
可她只是看了一眼。
提笔,字迹一字一字撞进我眼底。
「你若真认得了女子的能耐,便不该拿我的自在去换旁人的自在。」
「今日你赏我,她们才有路走。改日你厌了我,是不是一道令下去,她们又没了路?」
「若郎君真心为女子,便不该以我为筹码,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我盯着纸上文字,心头发紧,想要开口辩驳。
可话堵在喉咙,怎么也吐不出来。
不是因为她说的不对。
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我先前只看见两全的期许,看不见根底的虚妄。
依托于个人一念好恶的恩惠,从来不是真正的权利,今日我能颁下政令,来日我死了呢?
哪怕我一辈子不失势、不变心,余生也不过四五十年。
四五十年后呢?我前脚入棺,它后脚就变成一张废帛,后人若要改它,不过是在案前多磨一砚墨的事。
我所谋划的一切,终究是人治之下的一时松动,人存则政举,人亡则政息。
什么才是真正不能收回的?什么才是不靠我活着才能存续的东西?
我坐在廊下,直到夜风把袖口吹凉。
“忍冬。”
“你写下的话,我记下了。”
我要做的,必须比眼下设想的,更深、更稳、更彻底。
所以这道令,只是第一步,我还要做一件——
让她们有了路之后,再也没人能堵回崔琰视角20
我攥着马缰停在门口候,月亮已从崔宅飞檐后升起。
报信的小厮气还没喘匀:“郎君,二郎君已经进去了,小的们没拦住。”
心口猛地一沉。
我将缰绳随手扔给小厮,抬步往里走。
走,快步,再快,再快。
心底清清楚楚,一切都晚了。
崔璎入宅的密报入耳的那一刻,我便知晓,晚得彻彻底底。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知道崔璎看见了。
那年,那一夜,那扇窗,那道缝。
他从头看到尾。
院里人声穿透院墙,慢悠悠落进耳中,是崔璎温软平和的调子——
“他是个疯子。他心里有病,脏得很。”
“你知道我见过什么?”
我听着,手指在发抖,我想握拳,但握不住。
我这一生,可立身朝堂,可坐拥世间最拔尖的容貌与声名,但在崔璎眼里,我永远是那个被按在榻上玩弄的东西,他看我,永远带着当年从窗缝里眼神——俯视的、亢奋的、忮忌的。
“我见过他被人下药,拖进暗室。”
“那几个贵人来了,逼着崔琰进去敬酒。再后来……”
我头痛欲裂,院内的声音虚虚荡荡,漫无边际地裹过来,光白得像刀刃,从门缝里切进来,切成一条。
那些脸在暗处里浮着,油亮亮的,五六张,嘴角松着往下坠。
“果真是,果真是,真人比传言更绝——”
“不错,不错,眼珠子黑得发蓝。灯底下看,里头一圈光,跟琉璃珠子似的。”
“这孩子,是上上品的品相。”
“比上回那个如何?”
“上回那个?不值一提。”
“你拿个白瓷碗,倒上清水,把他这双眼珠子挖出来搁进去——”
“啧,挖出来就死了。”
“这脸,这嘴,活脱脱就是个观音座下的童子……”
“寻常童子粗肢硬腿,哪里有这般气韵,诸位可还记得那卷《水月观音图》?”
“——像个小观音!”
“观音——”
“观音可不敢摸。”
“观音不敢摸,那……这小观音呢?”
“哎呀……菩萨慈悲——
知道咱们平日里供奉得勤,今儿赏了这么一件好东西下来。”
“菩萨慈悲?”
“嗯。菩萨慈悲。”
“菩萨慈悲——”
“哈哈哈哈——”
“哈哈哈——”
“舌头小小的。”
“你伸进去试试——”
“嘶——还会咬人呢。”
“……把他衣服解开,翻过来我看看后背。”
“啧,漂亮,真的像蝴蝶,看他抖的,你掐掐他,看他飞不飞。”
“别弄伤了。这么细的皮肉,留了印子就不好看了。”
“那就更好看了,青一道紫一道的,像落花贴了雪。”
“嗯……像在吸一颗小葡萄。”
“小观音,别哭,别哭,叔叔疼你……”
然后门轴响了,我听见女人压抑的尖叫,她冲向前,捂住我的眼,见我要出声,另一只手也捂上来,捂我的嘴。
“别出声……”
我认得这双手。这双手抱过我,但它们如今捂住我,把我按在榻上,像那些手一样。
她声音压得很低,贴在我耳朵边上说的——
“琰儿……要怪就怪你生了副皮囊。”
父亲站在门口,他的脸在暗处,我看不清。
他没有走进来,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
我笑了一声,闭上眼。
太可笑了。
这群至亲,血溶于骨的家人,偏生有这般本事,搅得我快要疯掉。
离邺这大半年的清净,
我几乎哄得自己以为,我本是正常人。
可回来半月,短短半月。再踏进这道门,我竟连站都站不住了。
想想真荒唐,我在这院里,装了二十多年正常人。
我看着院中两人,花木挡着视线,我盯着她那道背影。
忍冬……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能想到。
可我知道她此刻是什么模样——眉心一定蹙着,嘴微微张着,像吞了一口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那些字,崔璎一个一个地从嘴里吐出来,每一句落进她耳朵里,都像往她身上泼一瓢脏水。
她听见了,她全听见了。
心沉到底了,反倒是死透了的松快。
我就是这么个东西,里头早烂透了。
忍冬,你走吧,我放你走。
不要和这一家疯子搅在一起了。
你走之后,我自有归处。
“……等、”
但我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
“等、”
我猛地一怔,涣散的心神硬生生被拽回几分。
她能出声了。
崔弘在身后赶到,看到不远处的二人,眼下一惊,低声道:“属下这就撵二郎君回去。”
我止住了他,我听见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说——看看,看看吧,看她写什么。
非要看见她的回应,我才死心。
可心底又升起另一种东西,可耻的,侥幸。
她会不会像以往那样可怜我,心疼我,收容我?
我一动未动,睁眼盼着。心也被放在绞架上,随着她出来的身影,一点点收紧了。
她递给崔璎,崔璎低头看。
我看不见那些字。我只看见崔璎的脸色由白转红,再转青,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恼羞的神色。
心头轰的一声,一种失神的恍惚席卷了我全身,好似天地都不见了,我的眼前只有她,只有她。
忍冬,你为何要如此,你为何和别人不一样。
我脏了这么多年,你为何不嫌我脏?
忍冬,带我走吧。
带我离开这个肮脏浊臭的地方。
去哪里都行,只要你在前头走,我就在后头跟着,一步不离。
我的前半生为崔氏而活,后半辈子只想为你而活。
……
第二日午间,我正梳理州府权责交割的文书,记室参军李平端着食案走进来,粥碗搁在案边,目光还落在我身上。
我抬眼,“怎么?”
“郎君今日理事,和往日不大一样。”李平语气松快,“方才周参军在外闲谈,说郎君处置临漳田庄禀帖,落笔干脆,不像从前反复掂量许久。”
我愣了一下,他下巴往侧边一扬,“弘兄日日跟在近处,你说是不是?”
崔弘十二分认可地点点头。
我瞧着他俩这副模样,唇角不自觉往上抬,解释道,“那卷禀帖,上月田畴送过一次,条目混乱,经不起细查,我压着没批。今日重新递上来的本子条理清楚,事事依从旧制,依例批复便是,哪里用得着反复耗神。你们倒好,寻着由头打趣我。”
李平恍然一笑:“原来这般,旁人还猜,想来郎君今日心绪舒畅,该是内闱和睦……”
我轻咳一声,直接截断他,“心底无滞,万事方能看得通透。”
可我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我怎能不通透?怎能不舒畅?
昨夜,崔璎张嘴又闭上那个样子,我记了一辈子。
他被一个不说话的女人怼到说不出话。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我憋了十五年,这十五年,他永远压着我,用那双眼睛,用那双看到脏东西的眼神。
而昨夜,我站在花木后面,看着那张脸,那张我看了二十年的、永远比我高一头、永远从容、永远让我无处遁形的脸——它裂了。
痛快。太痛快了。
想到此,我搁下碗,说:“今日下午,把二郎君那个录事的衔去了。”
李平顿住了。
“理由呢?”
“没有理由。”我翻过一页,没有抬眼,“我说他身子不适,就是身子不适。”
李平挑眉,他明白了,压低些声音:“前些日子底下有人提过一回,说二郎君在城东宅子里留过什么人,没有闹开。这个名头不轻不重,刚好够摘他的衔,又不至于让族里翻出大浪来。郎君觉得——”
“可。”
“属下这就去办。”
直到酉时三刻,案头公事方才清完。
廊外侍卫入内,垂首禀命:“大郎君,宗主传您即刻回宗宅问话。”
崔弘闻声眉头微蹙,“定是二郎君罢职之事传过去了,宗主怕是已经动了大怒。您要是过去,该怎么说话……还是先掂量掂量。”
我指尖收好案头一卷,折叠整齐,纳入袖中。
“无妨。我正有事,要找父亲说清。”
车马入宗族老宅。
父亲端坐主位,面色铁青,见我踏入,他沉声道:
“跪下。”
我未动,“儿子今日来,不是领罚的。”
“哼,你当真是翅膀硬了。”他声音不算高,“前日顶撞你二娘,昨日把族中那位老资历的管事说调就调,今日居然还撤了你弟弟的录事衔——崔琰,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垂手站着,没有开口。
“你以为崔氏当真离了你就不转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逼问我,“你二娘是郡守之女,你弟弟自幼循规蹈矩,族里那些老人在崔家经营了几十年,哪一个不是根基深厚?你倒好,回来不过半月,把人得罪了个遍。你现在是一人之下,可你还不是万人之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你是不是以为,崔家这偌大的家业,迟早是你的,所以你现在就可以不必给任何人留脸面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你真当崔氏少了你就不行了?我告诉你,”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你若再这般恃宠而骄、目中无人,这宗子之位,为父能给你,也能换了别人!”
他话音一落,我把袖中帛书取出来,展开,双手递到他面前。
“父亲说得是。”我垂着眼,“儿子正有此意,请父亲准许。”
他怔然,怪异的看我一眼,低头去看帛书,墨迹是新的,我今早起的稿。上面写的只有一件事——「请辞宗子之位,自请出宗」。
书房里忽然静了。
他的目光从头扫到尾,又从尾扫回头,来回看了两遍,像是认不出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低下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儿子清楚。”
我向前一步,跪在他面前,“清河东武城崔氏三房嫡长琰,恳请父亲允准,自请辞去大宗宗子之任,脱籍出宗。”
他还是怔怔看着我,像是没听清,又低下头,手指按在帛书边缘,那卷帛书在他手里微微颤了一下。
“你——”他声音哑了一截,“你知不知道,这个位子,是多少人盯着坐的?你熬了二十年,这个位子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干了?”
我没有答。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重复:“清河东武城崔氏三房嫡长琰,恳请父亲允准,自请辞去大宗宗子之位,脱籍出宗。”
他盯着我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啊,我明白了,此次归来,你打压亲弟,刁难族亲,行事一日比一日强势,原来并非一时意气,你步步布局,故意搅得宗族人心惶惶,让所有人忌惮你,畏惧你,清楚再也管束不住你。待到众人不敢留你,你顺势递出文书,抽身远走。”
他肩头微微发颤,一字一顿缓缓吐出。
“好,好得很,我养了二多年,养出一把反过来捅我的刀。”
我一言不发,俯首跪地。
他跌坐在椅子上,垂首看我,“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把你推到今天这个位子,花了多少心血?你五岁开蒙,先生是我从洛阳请的,你十二岁欲投郭玄门下,连年投书恳请,你十七岁授官,我把半副家产填进去,才打通门路,令朝中同僚为你开道——”
他看着我,眼底微光晃动,分不清是泪还是怒火,“你是我的长子。我这辈子别无奢求,只求一桩,求你胜过于我,替崔氏撑住更高的门楣。你不能——”
他粗喘一口气。
“……你不能为了一个女子,将这一切尽数毁掉。”
我跪在地上,脊背挺直,静静听完。
内心无动于衷。
我缓缓开口,“王嬷嬷曾告诉我,母亲生我时难产。”
他身子一顿。
“彼时父亲滞留京师二娘家中,未能赶回。母亲独守内宅,险些殒命,后来母亲同我说,我落地久久不会啼哭,接生婆子倒提我,接连拍打十数下,才挣出一声哭。”
他面色一紧,缄口不语。
“我五岁开蒙,并非先生教化出众,是我不敢懈怠。父亲每次自京师归来,第一件事便是考校课业,应答稍有疏漏,便要入祠堂长跪,直至次日清晨。”
“我十二岁拜入郭玄门下,连年往复的书启,大半由我亲笔,最后一封,才由父亲署名递出。”
“我十七岁授官,父亲确实填了半副家产进去,可那半副家产里,有一半是母亲带来的嫁妆。母亲从太原王氏带过来的金银、田契、铺面,被父亲填进了崔家的前程里。”
他的脸在变,一块青,一块白,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我不是在跟父亲算账,只是想告诉父亲,我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记得。父亲替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可父亲有没有想过——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闭上眼,“自然是为了崔家!”
“崔家已经有了仲珩。”我说,“仲珩孝顺,听父亲的话,不会忤逆父亲。他娶父亲想让他娶的人,做父亲想让他做的事,他比我更适合做这个宗子。”
“他不一样,”父亲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跟你不一——”
他猛地闭上了嘴。
我看他。
他躲开了我的眼睛。
“仲珩不一样,”我替他说完,“他是父亲和二娘的孩子,是父亲真心想要的那个孩子。我不是,我是父亲和太原王氏交易的产物,是父亲这辈子最不甘心的那段婚姻里生出来的——”
“住口!”
“——是父亲一看到就会想起自己牺牲了多少的那个人。”
“我让你住口!”
他抬手拾起案上的书,厚厚的一卷,猛地朝我砸过来。
我没躲,书角砸在我额角上,皮开肉绽的感觉,温热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我没擦。
他看着那道血,手又开始抖了。
我接着说:“父亲觉得委屈。娶了王氏,心里念着二娘。把正妻的名分给了一个不爱的女人,把侧室的位置给了真爱。父亲觉得自己忍了半辈子,自我委屈了半辈子,可父亲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当年王家那半副嫁妆,父亲接得烫手吗?太原王氏的门第,父亲用得顺手吗?母亲带来的田庄、铺面、金银,父亲花出去的时候,想过那是谁的吗?”
“父亲若真觉得委屈,当初可以不接。若接了,就别再拿委屈当刀子捅人。母亲这辈子没有对不起父亲,她唯一的错,是她姓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二娘的父亲,当年不过是个县吏。这些年借着崔氏的荫庇,一路做到太守,那一家人鸡犬升天。父亲给二娘的父亲谋了官,给二娘的兄弟谋了差,给二娘的外甥谋了前程。母亲为崔家付出了一切,然后父亲转过身,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二娘,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仲珩,留给母亲的只有一张冷脸,留给我的只有戒尺和规矩。
可父亲教仲珩写字的时候,会握着他的手,会说‘不急,慢慢来’。父亲有没有想过,我站在门外看着那些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父亲说一碗水端平。可父亲心里清楚,端不平。父亲只是不敢承认。仲珩是你和二娘的孩子,是你心尖上那个女人生的,你越看他越觉得亏欠。你越亏欠就越想补给他。而我——”
我顿了一下,“我不过是父亲在宗族面前交差的物件,是父亲不得不给王家的一个交代。父亲每看我一眼,就是在提醒自己当年娶了不爱的女人。父亲看我越久,就越厌我。”
“可您不敢承认,您告诉自己这都是‘规矩’——可父亲心里清楚,那叫偏心。”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父亲厌恶自己当年不够果决,厌恶自己娶了不爱的女人,把爱的女人放在偏席。厌恶自己活得这么周全,这么体面,这么憋屈。”
我看着他,“所以父亲需要一个物件来盛放这些厌——这个物件就是我。
父亲打磨了我二十四年,用戒尺,用那些‘你是嫡长子’的规矩。父亲把我磨成一把刀,一把锋利的、趁手的、绝对不会违逆自己的刀。”
“可如今,这个被您亲手打磨了二十四年的刀,居然活成了您不敢活的模样。他要做您这辈子想做又不敢做的事——娶自己心爱的女人,走出这座困了您一辈子的宗宅,这把刀活成了父亲恨了半辈子却半步都不敢迈出去的样子。父亲看着,心里是什么滋味?”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脸在光影里裂成两半,一半暗的狰狞似鬼。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递过去:“父亲,您妒恨我。”
他脸色惨白。青筋一根一根从额角浮出来,突突地跳着。他猛地转身,从墙上拔下那柄悬着的长剑,剑锋在烛火里一晃,寒光劈下来。
“逆子——我情愿毁了你!”
崔弘从门外扑过来,横挡在我面前,他跪在地上,头磕在青砖地上砰砰地响:“宗主息怒!宗主息怒!大郎君只是年轻气盛,一时口不择言——”
剑锋离我的脸不过半尺,上面还带着崔弘的血,我伏跪于地,一动未动。
死在这里,也好。
割肉还母,剔骨还父。
二十载年养育羁绊,今日一刀两清。
忍冬也落得解脱。
我开口,声音平得像水,“清河东武城崔氏三房嫡长琰,恳请父亲允准,自请辞去大宗宗子之任,脱籍出宗。”
父亲看着我,无力地闭上眼,那柄剑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剑锋弹了两下,不动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上案脚,整个人往后一沉。
门外有人赶来,我没有回头去看,可我知道母亲站在廊下。
“琰儿!你在做什么?这是你父亲!”
我看着她的眼睛。
“母亲,”我说,声音平静,“我在替你说话。”
她愣住了,光在我和父亲之间来回游移了两次,她说,琰儿,别说了,你听娘的话,别说了。
“母亲,”我低头看着她,“我今日若不说,这辈子都没人替你说。”
她摇头,用力地摇头。她说,娘不需要。你父亲的难处,你不懂,崔家的事,你不懂。
“我懂。”我说,“我什么都懂。我懂母亲是怀着憧憬,带了王家半副家产嫁进来的,我懂母亲这些年打理内宅、经营田庄、替父亲维持着外头的人情往来。我懂母亲能写一手好字,能管家,能理事,能替父亲把崔氏撑起来。可父亲从来不看母亲一眼。因为母亲姓王,父亲一辈子都觉得是母亲欠了他,是王氏欠了他。可您不欠任何人。”
她的手在发抖,她死死攥着我的袖口,指节发白,全身都在颤,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的:“琰儿,你住口——”
“我可以住口。”我看着她,“可我住口之后呢?母亲是继续告诉自己,父亲总有一天会回头么,母亲心里清楚,等不到的。”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母亲,我知道这一生都做不成母亲心里最在乎的人。在您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父亲。哪怕他冷落了你一辈子,母亲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永远是他。”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儿子长这么大,从未向您求取过什么。今日只求一桩,您就让儿子娶他心爱的人,过他自己的日子,替您活出您没活出来的那一条路……母亲,您成全儿子吧。”
母亲怔怔望着我,指尖微微收紧。
“你个孽子……”
扬手一巴掌扇过来,脸颊一阵灼痛,
她浑身都在颤抖,声音嘶哑地哽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是崔氏的嫡子,你生是崔家的人,死是崔家的鬼!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怎么能——”
她气力不支,缓缓屈膝跪倒,泪水不断滚落,“从前那个琰儿去哪了?那个听话的、稳重的——”
“死了。”
她猛地僵住,泪珠凝在脸颊。
“这些年,我为崔氏挣军功,为父亲奔走联络各方权贵,替您牢牢稳住嫡长一房的体面。分内之事,我一桩桩尽数做完。”
“那个为崔氏而生的崔琰,早已死了。”
我看着他们。
父亲站在案后,像一尊冻住的塑像,母亲站在我面前,脸上全是泪,手还停在半空,没有收回去。
“从今以后,活着的只有崔琰。”
我顿了顿。
“也可以不是崔琰,只是一个人。”
我最后一眼看主位,心底那一点余温慢慢冷却。
“父亲,从九岁那件事之后,你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我。
我心里清楚,你是嫌我脏。
这些年,您用目光、用距离、用无声的姿态磋磨我,你打心底里厌恶我。”
“我也厌恶我自己。”
“可已经十五年了,您再厌恶我,我该受的折磨——也该到头了。”
我缓缓起身,几乎丧失了所有了气力,低声求他。
“放过我吧21我是你的人
这半月,我日夜沉在族务交割里,几乎未曾合过安稳觉。
麾下幕僚属吏要一一分派。能干的一批拨归夏侯烈帐下,余下旧人交还崔氏宗族驱使,连日熬神耗力,身心早已沉到极致的疲惫。
入夜归院,屋里灯影温和,她正坐在屋中收拾杂物。
连日紧绷的心绪,唯独见她能稍稍松缓。
我望着她,“忍冬,给我做碗面吧,就像在颍川那时那样,好不好。”
府中锦衣玉食早已品不出滋味,唯独这一碗寻常热汤,能熨平我连日紧绷的筋骨。
灯下安静无事,她到底心底惦念脱身去路,寻了空隙,问我何时送她南去。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也不曾躲闪。
我凝着她的眼,字字笃定,“忍冬,我答应你,绝不食言。信我这一回,很快了。”
南下的后路早已在我心中排布清晰。
江东最盛处,当属吴郡阊门,初到异地最宜落脚,我们先在阊门暂住,摸清江南风土局势。
待一切稳妥,再带她迁出闹市,临着太湖支流寻一处僻静小院。院不必阔绰,只需前庭能种草木后窗能望流水,开一间书斋,我在后面收拾旧书,她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们一日三餐,粗茶淡饭,我不用再穿这些宽袍大袖,不用再见那些我不想见的面孔,不用再听人说我是“清河玉郎”,我只要每天回来,能吃上她做的面……
心念既定。
次日清晨,例行议事时辰。
正堂簿册整齐陈列,七年经手的内外庶务已逐一厘清分类归档,堂下家臣分立两侧。
我站在主位,“此后崔氏一应族务,交由仲珩主理。”
众人神色错愕,层层泛起惶然。
周平快步出列,压着一腔急气,“郎君不可。如今大势将成,前路坦荡,天下皆知您前途无量——怎能在此时自弃宗位?”
几名主事紧跟着上前半步,纷纷开口:“郎君三思!世家子弟立身唯宗族、门第、仕途。脱宗之人,无根无凭,往后朝堂步步皆艰!”
“您这是拿半生功业付之一炬啊!”
众人话音叠在一起,堂中嘈杂。
周平急得转头瞪向崔弘,“我早叫你劝!你偏不劝!如今郎君执意自弃坦途,旁人拦都拦不住!”
我抬手,直接打断所有声音,“我意已决,不必再劝。自此之后你们照例各司旧职,安心理事。”
抬眼看向崔弘,“即刻把让嫡状送入宗主府。”
先前递过去的,只是陈情让嫡的简稿。今日这份是我交割完全部事务之后重写的定稿。内里条条件件,把门生分派、部曲归属、族产分割、仲珩承嗣一事写得滴水不漏。
只待父亲点头,祠堂走一趟仪式,我便可脱去这一身枷锁。
我知他必怒,可我至此,已无半分退路,也不愿再退。
让嫡状递去之后,一整日无风无响,我仍旧存着一丝侥幸,盼他能顾理宗族大义,开祠堂公议。
如今忍冬一日一日松快,嗓子日渐好转,一想到不远的将来,她也可以流利言语,我心底那股期盼便在胸腔里烧得滚烫。
傍晚终于得空,安安稳稳坐下来用饭。
饭后,许老再来教她发声,我便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气从腹底起,往上提,喉咙放开,别怕。”
我望着她。
她试着提气,前两次气息都散了,第三次再用力,喉咙里终于滚出一个字,虽还有些含糊,却真切响在屋里。
“好。”我唇角漫出笑来,真好……我只盼,她第一个开口喊的,是我的名字。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终究,还是来了。
门被撞开了,父亲立在门口。
我立时起身。
他大步上前,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胸口剧烈起伏,眼风如利刃一般剜向忍冬,厉声暴喝:“来人!把这妖女拖出去,乱杖打死!”
我身体先于一切思虑,挡在她的身前,“谁敢。”
护卫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父亲望着我,先是一怔,随即怒极反笑,指节抖得厉害,将让嫡状飞掷过来,重重撞在我胸口。
他抬靴碾下,当场碾得残破不堪。
我垂眸看着,早知他会是这般反应。
他栽培我十数载,押上全族期许,盼我登临高位,撑起崔氏往日的荣光。如今我亲手打碎他毕生谋划,他如何能不恨。
他一把攥住我衣襟,蛮力将我扯得前倾,“谁准你写这东西的?弃嫡长、抛门户、绝先祖——你私自谋划出宗,还暗中转移门生,与夏侯烈书信往来,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挣开他的手,依礼躬身。
“儿子已思虑周全,此事断不会累及崔氏。”
“父亲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儿子。您要的,只是一个能撑得起崔氏、给你光耀门楣的宗子。”
“如今我把嫡位让给仲珩,把功业稳稳奉到你面前。既遂了弟弟的愿,也遂了你的心——岂非两全之法?”
膝盖重重磕落青砖。
“儿子心意已决,求父亲成全。”
他许久未动,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冷笑。
弯腰,双膝与我平齐,居高临下地平视我。
那双眼里只有匠人看着亲手雕琢半生的玉器开裂,恨不能瞬间碾碎的不甘与狠戾。
“额头上的疤还没好吧?”
他抬手,指尖精准落上我额角未愈的伤疤。
骤然用力下压。
骨缝里钻出锐痛,旧伤被硬生生碾开。
我脊背一僵,没有躲。
“那日正堂,我一时心软没把你当场刺死。”
他贴着我耳畔,声线冷得发寒。
“如今想想,真是可惜。”
“让嫡?”
他嗤笑一声,指尖力道再重。
“你也配。”
“你不是寻常嫡子。”
“你是我耗数十年心血、押全族前程养出来的继承人。”
“你不属于你自己。你从头到尾,只属于崔氏。”
他字字压在我痛处上。
“想做庶人?想跟她走?”
“绝、无、可、能。”
指尖终于松开。
他直起身,转身欲走。
我喉间发紧,撑着冰凉青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
“父亲,求父亲成全!”
我还在盼,盼他终有一丝念及养育情分,松我一线生路。
他脚步顿住。
只侧过半张脸,目光淡淡扫落我身上。
“我倒才想起——”
他脚步顿住,只偏过半张脸:
“就你这副容貌,离了崔氏,流落市井,不出十日,怕连尸骨都寻不回。”
轻飘飘一句话,彻底冻住我浑身血气。
我从没有想到,他会提起我的容貌。
更没想到,他会拿我九岁那年的旧事反过来刺我。
我曾经以为,他的沉默至少存着几分愧怍。哪怕只是一点点回避,也是因为那件事太过沉重,沉重到父子二人都无法直面。
我甚至把那种沉默,理解成一种无声的歉意。
这是我在满目冰冷的父子关系里,仅存的一点慰藉。
但现在我明白了。
那不是回避,不是歉意,那是一件蓄养已久的刀。他揣着这把刀,一揣就是二十三年,等到我最后一次反抗的时候,才慢慢抽出来,捅进我的心窝。
那句“不出十日,连尸骨都寻不回”,是在告诉我:你当年被人怎样,往后依旧会被人怎样。离开崔氏,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块好看的肉,谁都能啃一口。
心底是近乎坍塌的平静。
所有关于他的幻想,尽数烧尽。
果然。果然如此。
浑身还在轻颤,却不再是伤口骤然被捅穿的惶悚。
是心里一样活了二十三年的东西,就此断了。
我跪在地上,血正慢慢洇开。我就那样跪着,望着自己的亲生父亲,一字一字开口。
“你亲手铸的剑。”
“如今——”
“你要试试它有多锋利吗?”
父亲,这些年,你拿我的血肉锻成一柄剑,不会出声,只懂执行命令。你押上半生心血,押上崔氏的命脉,把我丢进火里烧,放在铁砧上锤,一锤一锤,直到我变成你想要的模样。
现在这把剑铸成了,锋利、坚硬、无可挑剔。可你忘了,这把剑,是会反噬的。
你一直在试探我的底线,一次次拿话语戳我的伤口,丈量我还能忍到几时。
此刻,我告诉你,不必再试探了,这把剑,比你想象的更锋利。
从今往后,你再也伤不到我了。
他僵在原地。
几分惶然混着愠色浮上来,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呵斥。
良久,他没有再斥骂,只沉沉扫我一眼,转身。
衣料擦过廊柱,沉步离去。
周遭仆从纷乱的脚步声,喘息声,一下子隔得很远。
我的身子依旧隐隐震颤,方才这一番撕扯,像是把骨缝全都撬开一遍。
原本以为,只要能挣脱崔氏的桎梏,一切便算落定。
可真到这一步,茫然忽然漫上来。
这么多年,世人认得的从来只是崔氏嫡子,我立足于世的凭据,全都系在这四个字上。
可一旦剥离,我竟无从确认自身。
我是谁?
剥去崔氏嫡子这层外壳,我几乎快要抓不住自己。
直到目光抬起,落向她。
我放下了所有,但我还有她。不管她要不要我,至少此刻,我还能看着她。
只要看见她好好立在那里,好好活着,我便能确凿地知道——我不是一件器物。
我是活的,实实在在立在此处。
天下偌大,所有人看见的,从来都是崔氏宗子。
唯独在她这里,我才是崔琰。
她是我仅存的锚。
只要这枚锚还沉在那里,我就不至于彻底漂入虚无。
我知道,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能再失去她。
自那日起,我便闭门称病,再不踏出院落半步。
一晃近二十日,时序入秋,天候逐日转凉。
一波又一波人来院外探病,规劝,句句都是宗族大局。
我一概不见。
窗纱终日垂落,房内半明半暗,膝头的肿热日夜缠着,药与膏脂摆在案上,多半冷透。
账册堆积,拜帖搁置,族务一天天壅塞。
早在递出让嫡状那一日,我已经把族中大小事务铺排妥当,可那只是私下言语,没有宗主首肯,没有祠堂族老当众画押,那些交代便作不得数。
底下管事个个心思玲珑,人人都在观望,赌我只是一时负气,过几日便会开门理事。
我若出去,便等于全盘退让。
吵,则落忤逆的罪名;逃,则背负弃家的骂名。
我在等。
等积压的事务压得族老喘不过气,逼他们坐到祠堂,正经商议让嫡。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出路。
时日迁延,院外上门的人渐渐稀少。
软硬说辞尽数失效,登门的族老大多站在院外片刻,抬手叩门几声,听院内寂静无响,便垂手转身离去。
步履匆匆,神色倦怠。
这日午后,秋风更烈,门外传报,崔昭回来了。
我心头微沉。
崔昭是二房长子,职守在身,非召不得私归。想来府内消息辗转千里,终究传到他耳中。
院门被推开,冷风紧随灌入。
她风尘仆仆立在门口,开口即是厉声责问:“伯瑶,你太过自私!不过些许私怨,便闭门废事、躺倒撂挑,置崔氏百年基业于不顾,你良心何在?”
我半倚榻上,静静听着,神色不动。
他语气里那股锐利稍微收了一些,看了我一眼,声音压低了:“三叔确实偏心仲珩母子,我都看在眼里。可私情是私情,大势是大势。宗主再偏私,大局面前,他终究要依仗你,这满堂荣光、万世声名,本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你为何偏偏要亲手推开?”
他默了一会,嘴角往下压了半分,“至于仲珩——他怎堪当大任?他如今行事恭顺,那是位置没有落到他头上。他外祖那一支是什么脾性,你我少年便知,外表温文,内里自负多疑,志向不小,能耐却撑不起野心。我偶然见到仲珩处事的神态、待人的模样,处处与他祖父相像。”
“三叔私财可以随意赏赐,可门户重担,不是财物。真交到他手上,日后必生祸乱。再者,他长久只做录事一职,经手不过文书簿册,你自少年便被选定为宗子,全族上下都将鼎立门户的指望放在你身上。”
他往前走近两步,站在榻前,一字一顿道:“典籍之中,历来有成者担一门兴衰。你走到这一步,怎么能说放手便放手?”
我指尖摩挲药碗边缘,安静听完。
我说:“你顾虑的这些,我心中早有掂量。仲珩本性如何,我未必比你看得浅。”
他眉头一拧:“那你——”
“三公之位,我已经替你铺好了。”
他愣住了,“什么?”
“我早已和夏侯烈互通书信,定下默契。他日若时局更迭,他登临大位,许诺保全崔氏门第。我向他倾力举荐,未来三公之位,属意之人——”
我抬眼看他,“是你。”
他神色错愕,嘴唇动了动,一时没出声。
我看着他眼底闪过的光,继续说:“我走之后,族内必然动荡。你性子稳,比我更懂怎么跟那些人周旋。你能稳住,我就放心。”
他长久地看着我,长长呼出一口气:“你心里竟然已经筹谋到这一步,只是……值得吗?”
值得。
“于旁人或许不值。于我,别无选择。”
崔昭走后,又过数日。
十月底,秋风一日冷过一日,院内枯叶积得更厚,这日黄昏,崔弘屏退左右,凑近榻边说话。
我的人这些日子一直守在宗主府外围,收买了父亲身侧一个掌灯老仆。那老仆常年在内院走动,听见父亲和心腹私议,要寻时机对忍冬动手,消息辗转递到崔弘手里。
我指尖抵着榻沿,骨节慢慢收紧。
近二十日了,我没有见过她一面。
闭门对峙的这些时日,我全靠一遍遍描摹往后在吴郡的日子撑着,白日处置排布,夜里闭眼便是她。
我太清楚她。
她生来就是要过自由日子的。
崔氏是囚笼,困住我二十余年,困不住她。
她若到了江南,便是鱼入大海。
水波一荡,她尾鳍一摆,四下无边无际。
她太会活寻常日子,太会悄无声息消失。
我攥不住她。
这个念头像细针,日日在心底反复扎刺。
我提前排布吴郡宅院的一切。
院落选址、院墙高低、街巷出入路径,我逐条核对,伺候的嬷嬷、值守的护卫、采买的仆妇,全部是我亲自挑的性子沉稳之人。
我定好规矩。
院中人不得擅离。
外客不得擅入。
每日起居、出入动静、身体状况,夜夜有人准时递信。
我要她安安稳稳待在原地。
等我脱身,等我赴约。
可心底深处,那股压不住的焦灼一遍遍翻涌。
我怕。
怕江南水土太松快。
怕市井烟火太留人。
怕她自在惯了,终有一日,再也不肯回头。
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我绝不能,再失去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吴郡的院落已我尽数排布妥当。可层层防备铺在千里之外,看似稳妥,终究隔着山水。
外在的网再密,也拴不住人心。
我要一点实在的凭据,钉死这份牵连。
没有祠堂,没有长辈,没有告庙文书。
没关系。
世间不认,我认。
在我心里,这场婚事作数,你已是我的妻。
我亲自去灶间生火煮面,我想让她知道,我能放下身段,能学琐碎俗务。
往后余生,烟火三餐,我都可以为她做。
我端着热面回屋,热气袅袅,覆满一室烛光。
她目光落在嫁衣上,沉沉的,没有半点喜色。
我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愿。
心口钝钝地坠下去,攒了许久的心意落不到实处,那股闷痛慢慢漫上来。
我压着声,不逼她。
“你不穿也行,你帮我穿上好不好。”
忍冬,你不肯做我的新娘,那便换我来。我这一身喜服,只为你而着。
我是你的人。
不必等世俗认可,不必求宗族成全。
我伸手,牵住衣料,自己往身上拢,我知道她心软,知道她见不得我腿上的伤,知道我只要用那双她害怕又躲不开的眼睛看她,她就往前挪一步。
我算准了她。
她果然心软了,她从来都是这样,对我永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悯。
她帮我系喜服腰带的时候,我低着头看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此刻抱住她,她会不会推开我?
那念头一起就收不住,我想得到她,她站在我面前,离我这么近,可那碰不到的焦灼,像火在骨头缝里烧。
我忍住没动。我怕吓着她,我要一步一步来,不能急,不能像从前那样横冲直撞。
她帮我系好腰带,退开半步。
她还是怕我,怕我会做什么。
胸口一涩,我在她心里,大概永远都是那个强横的人。
我想放她走,可我的手比我的心更快,她腕间那条红布条贴在我指腹上,粗糙的,带着她体温。
我勾住它,轻轻一收,她就被带进了我怀里。
她僵在我怀里,后背贴着我胸前,心跳像擂鼓。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皂角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草药气。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算计都散了,只想抱她。
我埋在她颈间,呼吸压得极轻。
鼻尖缠的是她的气息,心底碾的是我自己的不堪。
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那个人。
他干净、坦荡、无垢。
他站在她面前,无需算计,无需捆缚,无需织网。
他爱得光明,走得磊落。
我比不过他。
我从一开始就比不过。
我嫉妒他。
可我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他那样干净坦荡地走向她,恨自己的爱总是带着算计和索取。
“你把我当成他,好不好。”
话音落的瞬间,心口像被钝刀活活挖空一块。
忍冬,我求不到你全然的爱,求不到你心里把陈望彻底抹去。那我退一步,哪怕你心里装着他,哪怕你只是借我聊以慰藉,我也甘愿。
只要你属于我。
我一点点缠着她,手探到她肩头,衣料往下滑了半寸。
唇重落回她颈侧,往下滑,贴上那片刚露出来的肩肤。
气息裹在她皮肉上,闻得到她草木般干净的气息,可越闻,心底那股悬而不落的焦渴越重。
“忍冬……”我的声音磨得发碎,贴在她肩头。
“我们做一次夫妻,好不好?”
我只知道,如果今晚得不到她,她就再也不属于我22忍冬,你是爱我的
天未破晓,角门那边轧轧一响。
我已在廊下立了许久,肩头衣裳沁了露水。
几步远,几步就能跨进那片光影里,看清她登车时裙摆折了又提,腰弯下去,发间银簪一闪。
可我没动。
轱辘声碾着石子路,一下,一下,远了,轻了,没了。
熬了二十日对峙,到头来,我只能站在暗处,无声放人走。
院子里静下来。檐角风过,呜呜的,跟往常一样。
好似我自己的一半也跟着她走了。
剩下的这一半站在廊下,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不知道往哪儿走,走着走着,进了她的院子。
脚踩在阶上,耳边恍惚还有她走动的声响,布履擦过席子,沙沙的,轻而慢。
天没大亮,炭盆搁在角落里,余烬闷着。
屋子没有乱。
矮榻上褥子叠得齐整,漆案上铜奁和木梳各归其位,竹笥挨墙立好,零碎布帛叠得方方正正,她向来是这般性子,哪怕一走了之,也不肯留下一地狼藉。
忽然就想起那座破庙。雨漏得满地泥,草屑尘土铺一地,她就在那样一地不堪里面,把碎草捋平,把破烂布片叠齐,再简陋的落脚处,也要收拾出一寸安稳。
那时候我看着她,只觉得可笑。如今再想起,却是一阵温热从心口往上顶,
顶得胸腔发酸,酸得我不得不偏过脸去。
我走到榻边,伸手按在褥面上。
棉布的褥面底下还留着她的余温,薄薄一层。
我想到她每晚躺在这里的时候,带着她那种安稳的、慢吞吞的呼吸。
她睡下去,一定是很安静的,像一只蜷着的猫,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不留多余的空隙。
她在破庙就这样睡,她活得太小心,我心疼她。
我坐下来,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下去。
她身上的气味还在。
不是熏出来的香,是日头晒过棉布的味道,压着一层药草的涩,泥土的润。
她小时候一定总在山野里走,衣襟上沾着草籽、露水、碎叶子……那些气味混在一起,被她的体温蒸着,就成了独属于她的气息,缠绕着,灌满我的肺腑,像她整个人抱住了我——
她还在,她还在。
我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心里就安静下来,像在河边坐了很久,水流过去,什么都不想了。
她是流民,可她的气味是根植在土地里的,踏实,沉着,我闻过那么多香,没有一种像她的气味一样,能让我不再浮空,落在地上。
可她已经走了。
气味似有若无,一阵清晰,一阵又消散,抓不住。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枕面,她的气味在那里最浓。
恍惚间,看到她刚从外头回来,站在廊下拍打衣裳上沾的草屑,然后走进屋来,俯身凑近我,发梢扫过我额角。
天光慢慢亮进来,它也还是散了。
我坐起来,心里已经明白了。
此后二十日,我闭门居宅,对外称病劳损,不理事、不赴族会、不接宗务,父子二人冷冷耗着。
心里很静,我越来越知道我在等什么。
直至十一月下旬,暮色沉落之时。
吴郡急骑叩门,死士满身尘血伏地,击碎我二十日假象。
人,失了踪迹。
死士把信举过头顶,手指在抖。
“娘子进了裕和绸庄后,再没出来。我们的人守到天黑,进去搜,后门通着河道,船早走了。”
“谁接应的?”
“……铺子里的人说是来买料的,后门那艘船挂的是王家的旗。”
我没有说话。
她走了,她从我安排得滴水不漏的吴郡,从我派了二十个护卫盯着的宅子里,从我以为万无一失的掌控中,像一尾鱼滑出网眼,悄无声息地游走了。
而帮她的,是我母亲。
我站起来,绕过崔弘,往门外走,崔弘在身后追着问:“郎君,去哪?”
“回主宅。”
走进宗宅的时候,管家迎上来,“郎君,宗主今日不见客。”
我看着他,没有停步:“我找我母亲。”
管家往旁边让了半步,“夫人在东边佛堂诵经,已吩咐过,不许人打扰。”
我心口微沉,径直往东边走。
一间静室,一方蒲团,一尊铜佛,几缕香烟,便算礼佛之地,佛前几盏油灯昏黄,她跪在蒲团上,背对着我,佛珠从她指间滑过去,一粒一粒,无声地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觉得荒唐。
她从前最是不屑拜佛求安,谓是弱者自欺,如今却跪在这里,捻着佛珠,倒像个虔诚的信徒。
她没有回头,手上的佛珠也没有停:“你来了。”
“你把她送走了?”
佛珠停了一瞬,她又继续捻下去:“是我。”
我往前一步,“你把她送到哪去了?”
她终于停了佛珠,转过身来,那张脸在油灯下微微发亮,平和,沉静,像一尊真正慈悲的佛。
可她的眼睛不是。
“我不知道。我只给她指了一条路,她往哪走,是她的事。”
“你明知道她对我而言是什么。”
“我知道。”她轻轻笑了一下,“所以我才送她走。”
那笑像一根针扎进我胸口,深得连血都流不出来,我攥紧手:“你把她送走,就为了让我留在崔氏,继续做你的棋子?”
“你是我的儿子。”她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得我生疼,“你是崔氏的宗子。我生你,养你,才把你教成今天这样子,你以为你这些年走得这么顺,是你自己挣来的?没有崔氏,没有你父亲,没有我在背后给你料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你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层薄薄的笑。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一片空。
我张嘴,声音从很沉的地方挤出来:“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做这个宗子?”
她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些:“你生来就是。”
又是这种话。
“你生来就是……”她重复了一遍,转过身跪在蒲团上,捻起佛珠,眼皮垂下来,嘴唇翕动着:“求佛祖让我儿清醒。求佛祖慈悲,让他放下执念……”
我闭上眼。
胸口沉沉往下塌,内里一空到底。
不再答话,不再争执,转身抬脚,径直跨出门去。
崔弘跟在我身后,疾步走着:“郎君,眼下如何?”
“传令。”我脚步不停,“近日江东沿岸山越余寇潜窜,劫掠商道,我领兵巡边肃匪,驻防江隘。即刻整兵出城。”
崔弘怔了一下:“郎君,怕是宗主不许——”
我没有回头,反复辩说,苦苦求恳的心思,早在连日耗磨里死透了。
“他们拦得住一个躺在病榻上的宗子,拦不住一个调兵出城的将军。”
“让嫡状不必再递,等我出了城,再送入府。”
“允或不允,由不得他。”
十月下旬,兵甲次第开拔。
十一月初,我带兵进驻吴郡江边大营。
持节都督的权柄压在江东地面,两府的官员没人敢怠慢,一拨拨人日日入帐请示,探我心意。
我没下苛令,也没摆架子,只淡淡放了一句话,寻一个人。
剩下的,我一句规矩没立。
我太懂这些人。
你划一寸规矩,他们就只做一寸事,你留白一片虚空,他们就会为了在你跟前讨一个“用得着”的名头,什么都干得出来。
寒潮几番漫过江岸,差役往来不绝,送来的线索碎碎落落,次次落空。这一月,消息忽有忽无,心也跟着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芦苇从青黄开始枯白,御河的水一天比一天凉。
日子就在寒雨往复之间,慢慢挨到除夕。
那夜——
满堂喧闹,人声沸杂,官僚往来逢迎,一张张假面堆着刻意的喜庆。
我立在喧嚣里,只觉通体倦怠。
直到木箱开启。
烛火扑入。
我看见她的脸。
是她。
这便是他们寻来送我的人。
我找了两个月、追了千里的人,如今被扔进箱子里,穿着一身她从不会穿的衣裳,头发被人梳过,脸上搽了脂粉,嘴角一团胭脂糊得乱七八糟。
她这般模样,看着可怜,可怜得扎眼。
像一件被人包裹好,送到我面前的东西。
我看着她的脸,像当年的我一样。
耳边官吏谀词滚滚。
替我收拾妥当,替我规制温顺,替我办妥一切不便示人之事……
我立在原地,面上无波,指腹却细细发颤。
这浊臭的官场啊,这一模一样的光景。
喉咙里泛上来一股腥甜,恶心,堵在胸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缓缓蹲身,把她抱出来。
她轻得不像话。
我知道我该珍视她,我该疼惜她,
可她逃,她换名字,她要连根抹掉我。
怨。我怨她。
怨她不肯留,怨我留不住,怨权力这东西能把她从千里之外捞回来,却捞不回她的心。
可我又怨不了她。
焦灼啃着骨头,我浑身战栗,怕一松劲,她又会走远,再也抓不回来。
我不想再体会一次落空。
不想再做那个只能任人摆布,一无所有的人了。
我忍得太久了。
临行那一夜,我低眉乞求,求一场名分,她终究避着我,我仅剩的一点奢望,早被她一次次逃得干干净净。
我低头噙住她唇,吻得又急又重。
我问她为什么逼我。
我明明把所有温柔、所有退路、所有寻常日子都给了她。
可她偏不要。
那好,我不要体面了。
不要克制了。
咚——
一声闷响,她整个人从榻边滑落,额头磕在砖地上。
“我给你磕头,求你……”
我的动作停了,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我最恨她这副样子。
她额头贴着地,脊背弯下去,弯得卑微极了。可我知道她那根脊梁骨有多硬。
求你。
她又在求我,每一次都是这样。我给她什么她都不要,我给她我仅有的一切——她不要。
然后她跪下来,用最卑微的姿势,把我推回恶人的位置上去。
她把我所有的心软都碾碎了。
那好。
你逼我做恶人,那我便恶到底。
理智彻底崩塌。
她的体温从底下渗上来,这一股穿透神魂的震颤裹挟着我,坠入无边迷乱,
直到她在我怀里一点点软下去,像一捧水,怎么摆就怎么流。
忍冬,忍冬,忍冬……我唤她的名字。
千千万万遍。
我终于得到她了,此刻这具干净生拙的躯体,只属于我。
不再是遥不可及,随时会飘走的虚影,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属于我崔琰的人。
混乱中,她微微偎近我,她的身躯薄薄的、热热的,像一小团火苗从我皮肉底下钻进去,一路烧到胸口。
她接纳我。
我浑身发麻,裹着近乎酸楚的满足。
我吻她,把额头抵在她额上,闭上眼。
那些要把她碾碎的,烧得我疯狂的东西如同潮水褪去,露出我心底下湿漉漉的,软得一塌糊涂的滩涂。
忍冬。
你是爱我23我死了,她怎么办?
天还没大亮,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薄薄一层青灰,落在她枕边。
我侧躺着,手肘支在席上望着身侧的人。
一夜纠缠过后,她的气息笼在周遭,是我无数个日夜反复念想的味道,勾得身体又慢慢烧起来。
她在这里,她真的在这里。
虽然昨夜她泪淌了满脸,可如今木已成舟,她既已经成了我的人,那些执拗,也该散了。
她是我的妻了。
这个念头落进心底,沉甸甸,带着一种近乎滚烫的踏实。
这么久,无数次辗转空想,无数次求而不得,直到此刻,我终于抓到她。
我看着她的睡颜,越看越欢喜,指腹轻轻贴上她的脸,慢慢摩挲,温凉的触感从指腹渗进来,顺着我的经脉往上走,走到胸口,那里一片酥麻。
她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我呼吸一滞。
她慢慢睁开眼,对上了我的目光。
我已经收不住自己的笑意了,唇角自己往上挑的,像有一个不听我话的东西在替我高兴。
“醒了?”
昨夜她一直在昏沉里,我好像对着一个看不见底的人做了所有事,现在她醒了,就在我眼前。
我俯下身,嘴唇落在她额间,她微微一缩,我顿了一下,没停,一路往下——眉心、眼尾、鼻梁,呼吸越来越沉。
她身上混着一层昨夜留下的薄汗,带着一股清苦的让人想靠近的甜,我吸了一口,肺腑里像被人轻轻托了一下。
手顺着她肩头滑下去,落在她腰上,轻轻一收,把她往怀里带,另一只手顺着她松垮的衣襟探进去,掌心贴住她那一小片微凉的皮肤上。
身下已经有了反应,我知道她感觉到了,她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我没管,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脸颊,“怎的这般僵?”
既已有夫妻之实,我当她是羞怯,贴着她耳畔低声笑:“昨夜……你不也得趣了吗?”
话音未落,她忽然挤出一声极哑极尖的嘶吼,
指甲朝我面门挠来,我下意识一避,抓住她的腕子。
她疯了似的在我掌心里拧,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想把我们一起拖下水的疯狂。
不对。
我低头看着她,
她眼睛里,怎么全是杀意?
我还懵着,她又偏头,咬住枕边那一支金簪,手腕猛地一拧,从我掌心里挣出去,簪尖直直朝我心口扎来——
金簪落空,狠狠扎进身下被褥,戳出一个深深的破洞。
我僵在原地,浑身发木。
她不是在抗拒亲近,她是当真想要杀我。
我怔怔盯住她握簪发抖的手,心口一阵阵发凉。
原来,我以为的两相温存,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梦。
攥住她捏住簪子的手,把锋利的尖端正对向我的胸口。
身上残存的欲望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狼狈。
“你要杀,便动手。”
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辩。
是我借着爱慕,借着手中的权柄,强行将她拘在身侧,她恨我,理所应当。
便是死在她簪下,也是心甘情愿。
她泪如雨下,死死攥着簪子,抖得厉害,胳膊抬不住,簪子直接从手里滑脱,砸在褥子上。
紧跟着她喉咙一阵滚,弯起身子剧烈干呕起来。
那模样扎得我心口像挨了刀。
原来她也嫌我脏。
我以为把自己的余生,仅剩的退路全都摊开交付出去,可以换来一点干净的东西,可她的呕吐告诉我——
崔琰,你从来都是脏的,没有任何人能让你变干净。
心底竟浮起一阵空洞的冷笑。
就在这时,院外巷口传来阵阵马蹄声。
廊下值守的侍卫快步跨进内院院门:“郎君,巷外来了宫中车骑。”
我手一紧。
伸手想先拢住她,她拼着仅剩的力气往外挣,浑身都在躲,连皮肉都不愿叫我碰。
没挣几下,她身子一塌,昏在我怀里。
不敢耽搁,轻轻把她平放榻上,让婢女看着她。
扯过挂在侧架的官袍,匆匆套上,铜盆里还剩半盆隔夜的凉水,我俯下身撩了两把泼在脸上,把神色敛得干干净净。
侍卫站在门廊下,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郎君,确实是宫里的人,墨绿袍子,白面,后头跟着好几个——”
我点了下头,来人极可能是赵监,天子身边的内侍省的人。
我吩咐廊下侍立的婢女:“速收拾一间客室安置,取新焙的茶烹来。”
院门之外,为首之人果真是赵监。他身后跟着四名小黄门,再往后,是八名持戟的羽林卫。
我快步走到廊下,拱手躬身行礼:“不知中官远道,有失远迎。”
二人相隔三步站定,赵监抬手还了一揖:“值此元正,侍郎安好。”
我正要请他入内,他抬手一摆,“有旨意。”
耳旁听得黄绫展开的细碎摩擦声,纸帛沙沙。
“制诏侍郎崔琰:颍川郡务久废,案牍积压,民讼壅塞,历任因循,莫能振作。今以尔才具端方,堪当此任,特迁尔为颍川太守,假节,秩中二千石,总领郡内军民诸事。郡中缓急,许尔便宜从事,毋得迁延。钦哉。”
声落庭中,鸦雀无声,
我的心咯噔往下一沉。
一月之前,我便写好辞呈,递交尚书台,只求天子准许,卸去官职。
骤然调任颍川,时机太过蹊跷,但此刻也只能敛了神色:“臣崔琰,领旨谢恩。”
礼毕,我当即侧身抬手:“中官一路昼夜兼程,除夕便启程赶路,着实劳苦。不妨入内稍作歇息。”
引他步入堂屋,屋内炭火烧得炽旺,两名婢女趋步上前,奉上青瓷茶盏。
赵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向杯中缓缓舒展的叶芽。
“此茶滋味不俗,并非洛阳常年进贡的品类,不知产自何地?”
我笑答:“是阳羡山里刚焙出的头春。此地地气暖,正月便能生出嫩芽,现采现制,宫中贡茶皆是转运囤存,反倒喝不到这般鲜爽的。”
他指尖轻轻磕了磕杯沿,缓缓点头:“确是上品。”
我顺势开口,“既然足下喝得合意,便把堂侧那一匣余下的一并取来,道途风雪凛冽,带在路上也可解乏。”
婢女应声退下,不多时捧来黑漆木匣,轻轻搁在他案边。
赵监笑纳,方才传旨那一身肃敛的气场松了些许。
“崔君,”他换了称谓,淡淡开口,“不愧是清河崔氏嫡出,礼数周全,无半分世家倨傲,在下这般人——”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怎么说出口,末了只是摆了摆手,“能得崔君这般以礼相待,不易。”
这话落在耳里,我心头微沉。
我才脱离宗族,他便勾起话题。
我面上不动,把茶案上那碟蜜饯往他手边一推:“足下说笑了。嫡支旁支,不过是祖宗给的体面。崔某既已在吴郡食禄,便只是圣人门下的一介官吏,倒是足下除夕动身,风雪兼程,替朝廷奔走。某这盏茶,敬的是足下这趟辛苦。”
“敬的是我这趟辛苦?”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低头啜了一口茶,放下时嘴角那点笑意比方才真了几分:“这话说得,我这一路冷风吹得值了。”
他微微挑眉,“崔君是懂礼的人。所以有些话,我说了,崔也明白该怎么听。”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符,拇指大小,压在手心,推过茶案。铜符面上刻着一个「颍」字,边角磨得圆润。
我看清那符的瞬间,瞳孔微缩。
这不是郡守该有的东西,这符是司隶校尉部的东西,专用于节制关中河洛一带的驻军。颍川属豫州,按理不该用这符,但真要较真起来——颍川在洛阳东南,紧挨着司隶,战时征调,用这符也能说得通。
关键是,这符能调多少兵?
赵监把铜符又往前推了半寸,指尖在上面叩了两下:“颍川那边世家手里有私兵,明面上是护院乡勇,多的能聚上千人。崔君此去,光带几个书吏不够。这符您收着,到了颍川若遇急事,许县驻军有八百人,归您节制。八百人不多,但配上太守的印,压得住场面。”
我的目光从那铜符上移开,看着赵监的脸。
八百人,这是天子身边近侍能随口报出来的数?驻军调动是军种机要,一个内侍省的人,怎会知道许县驻军的具体人数?
除非这符的来路,并不全是“陛下说”那么简单。
倘若真是天子授意,足见朝堂对颍川局势的忌惮远超外界所见。授我兵权,不是叫我寻常治郡,是把我推过去镇住地方豪强。
但若这符是夏侯烈通过赵监的手递过来的呢?
夏侯烈如今是大将军,录尚书事,司隶校尉部的人马名义上归他节制,赵监虽是天子近侍,可天子身边有多少人明面上伺候天子,暗地里通着大将军府?
我不动声色,把铜符收进怀中贴肉的口袋里,抬头时脸上已换了一副感激的神色:“陛下隆恩,臣惶恐。只臣孤身赴颍川,势单力薄,倘若猝逢大变,恐要辜负朝廷托付。”
赵监摆了摆手:“崔君这话说得见外了。陛下说了,崔君是难得的干才,只有您去,才能周旋得开。”
我听得出来,那不是奉承,他看着我,大约就像看着又一个要送进磨盘里的人。
“崔君,”赵监垂眼,“那颍川的世家,您是知道的。荀氏八龙,袁家三君,钟氏一门三公,哪一个都不是善茬。您去了之后,他们是给您拜年还是给您下马威,都未可知。但有一条——
陛下说了,该拿的主意您自己拿,不必事事回奏。太守有假节之权,「便宜行事」四个字,够您用了。”
便宜行事。
我在心底反复掂量这四个字。这是天子给他的真正旨意,这意味着我到任之后,黜斥官吏,调度部曲,可以不待奏报,自行决断。
这样的权柄,天子给得大方,但给的越大,将来要收回去时也就越狠,我心如明镜,面上却只能接得感激涕零,结结实实朝洛阳宫一拜,“臣崔琰,叩谢天恩,此去颍川,定不负陛下所托。”
赵监点头,饮过一口茶,放下茶盏,“崔侍郎这阳羡新芽,确是佳品。这份待客心意,我领了。”
他目光扫过堂屋四周,“屋子收拾得利落,只是大年下,炭火不足,屋内太冷。外头那些风言风语,终究是挡不住的。”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看来我脱宗南下的原因,京中已然有所耳闻。
他眼皮撩起来看着我,目光平和,带着那种见惯不怪的神情。
“崔君,”他语速放得慢悠悠,“颍川那地方,和吴郡全然不同。吴郡水软人缓,万事尚可徐徐图之。颍川那边,事急,人也急。待到了那里,怕是就没多余心思旁顾别的了。”
说罢他再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随即又放下,轻啧一声:“——茶凉了。”
我立刻提起银壶,滚热的沸水冲入盏中,新茶雾气袅袅腾起,把盏身推回他手边。
赵监指尖碰了碰温热的盏沿,这才没有避开,淡淡道:“这才对味。这冷茶啊,不过一时尝个新鲜,喝着看着别有滋味,入腹却是寒人脾肺——
终究还是热茶,余味方能绵长。”
话音落下,他微微挑眉,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脸上,轻声追问:“崔君可懂?”
堂内炭火噼啪轻响。
我垂眸,指尖摩挲杯沿,不正面接这个譬喻,只作恭谨应答:“中官教诲,崔某记下了。”
赵监不再多言,缓缓起身,便是要告辞离去。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回廊,一点点远了。
袖中那枚司隶征调虎铜牌贴着衣襟,冰凉的一小块,分量却重得压人。
方才一席对坐,从头到尾,没有一人把底牌摊开。
天子光鲜的恩宠摆在明面上,杀伐的差使藏在口头密令之中,要用我入颍川,去制衡诸家豪强,日后事若难收,口谕无文书可证,罪责尽可落在我一身。
而这枚虎铜牌,又是另一层算计。
司隶部兵马归夏侯烈统管,他不当面与天子争我,便借赵监之手将信物推到我手里,算是一份示好,可但凡颍川生出祸乱,这一块铜牌,同样可以成为归罪于我的凭据。
赵监夹在两股势力中间,做得极是漂亮。御前承天子之命,私下又为大将军办妥这件事,今日这份人情,无论我日后倒向哪一边,于他都是一笔本钱。
天子和夏侯烈,龙虎之争,已经嗅到刀锋。
他们看我刃口锋利,又无大宗羁绊。用我,不必忌惮门阀反噬,弃我,亦无人出面为我周旋。
天底下,怕再没有这般趁手的器物。
他们怕我走,不等我退,诏命铜符一并压来,直接把我钉进颍川的死局。
昔日崔氏是我的刀鞘。有它在,要用我,便要掂量一整个崔氏的重量。
如今这把刀的刀鞘已弃,身后空无一人。
祸至无援,败则无归。
我心口微凉,我此后死在颍川,死便死了,可忍冬怎么办。
她本就无依,如今已是我的妻,昨日我处置一众官吏,官场之中,想必早已传开我有家室的消息,我死了,她怎么办?将来有了孩子,她们母子二人孤苦伶仃怎么活下去?
我伸手按了按胸口,那枚铜符在里衣下硌着,
这盘棋,我必须走下去。
皇帝和夏侯烈再想拿我当刀使,我也得让他们知道——这把刀是好用,但刀柄长在自己手里。
既然庙堂不许我退,那我便向前,把那条路劈出24她宁可死,也不肯让我碰她
诏命既下,不容迁延。
当天便吩咐下人收拾车马。忍冬身上有伤,我挑了最稳的厢车,垫上厚褥,把她安置进去。
崔弘在会稽赶不回来,我留了书信,叫他办完便轻骑追上来。
我知道她不想跟我走,我知道她恨我。
可她是我妻子,她是这世上唯一属于我的人。
这些时日,我几乎不敢见她,我怕睁眼看见我,又是一副要呕的样子。
她嫌我脏,我知道。
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我就是个肮脏东西。
一路关山更迭,驿亭往复,车马昼夜不歇,转瞬便是十余日过去。
每夜看着她在床榻上的背影,心底那点妄念压不住,一遍一遍往心头钻。
万一呢。
万一到了颍川,躲开这一堆烂事,日子熬久了,会不会能不一样。
万一朝夕相处,日子慢慢磨下去,说不定她就认下这般日子,就此陪着我过完这一生。
我本就是一身污秽,世间无处容我,只有她,是我仅存的一点指望。
行至第十五六日,队伍踏入汝南地界。
日头将沉,西天铺着一层昏黄,身后卷起滚滚尘土,是崔弘赶来了。
他滚鞍下马,满身尘土,“属下迟滞,耽误大军行程,万死难辞。”
说话间,方才驿点换马,车厢帘钩挑起,侍女半扶半架搀着忍冬下来。
崔弘的视线扫过那辆厢车,惊道:“娘子怎么瘦成这样。”
我心口一紧,别开视线,没有应声。
待到第二日晨起,人马整装待发,四下仆从忙着喂马搬行李,崔弘怕是听了下人的私议,走到我身侧,神色沉郁。
“都怪属下。倘若属下除夕那夜在场,拼死也会一劝,或许便能拦下郎君一时冲动——”
这话入耳,我一股火气窜上来。
“你这是在指责我?”
“属下不敢。”崔弘垂首,语气却没有退让,“属下只恨自己失职。”
我一时语塞。
又走了两日,在官驿歇下,我在屋里看颍川舆图,崔弘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匣子,搁在案上,垂手道:“郎君,这是底下人孝敬的,您一路奔波,闲时翻翻,也好解解闷。”
我没抬头:“什么东西。”
“……”崔弘顿了一下,语气还是那样恭谨,“是一些关于房闱的册页,底下人说是正经的图本。”
我一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嘴角微微抿着。
我犹豫之后,还是放下舆图,伸手打开匣子,翻开一页看了一眼——
两个人交缠在一处,姿态分明,旁边还附着小字注解。
我啪地合上匣子,火燎一般连册子带匣往地上一扔。
我板着脸:“你敢拿这种污秽东西递到我面前?”
他没有说话,弯腰把那几册本子从地上捡起来,拂去边角沾的灰,搁回匣中,动作不紧不慢。
我心里一紧,又怕他真拿走。
他把匣子搁回案角,垂手站着,抬头看了我一眼,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
我被他看得心里一虚:“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他垂着眼:“路途无聊,总有人翻着解闷。郎君若觉得有用就翻翻,若是觉得无用,属下拿去烧了便……”
我瞪他一眼,他又把话咽了回去,然后补了一句:“郎君何必讳疾忌医?人家这是正经图册,他们说,这夫妻之间的事,若是男人能做好,女人也是受用的。”
我脸色铁青,他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恭谨的样子,可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似的杵着,话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软钉子。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只刺他一句:“你倒懂。”
他垂着眼:“属下不懂,只是听底下人说的。”
他顿了顿,又说,“郎君,夫人是良家女子,性子又刚,郎君若真想教她回转心意,需得有耐心,先让她觉着郎君是温存的,不是什么虎豹豺狼。”
不等我一怒之下把书砸他身上,他立马转身跑出门,门在身后合上了。
此后又赶路数日,大队行至上蔡官驿,已然迫近颍川边界。
崔弘沿路遣人四下搜集密笺和郡县探报,有豪强私养部曲的底细,也有地方官吏攀附世家的暗录,堆在案头。
我一页页翻到夜深,才得抽身。
洗浴完毕,抬手推开房门,廊下的寒气跟着一并卷进来。
屋内烧了许久火盆,暖意沉沉漫开,炭火赤红伏在盆底,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月光,被火盆的光一映,整个屋子都浮着一层懒懒的暖黄。
今夜本就到得晚,驿馆的人提前烧好了水,婆子们已伺候她沐浴洗漱过,屋里很静,她在榻上侧躺着,脸朝外,被子盖到肩头,露出一截颈子,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散在枕面上,湿气在枕上洇开痕迹。
这一路上二十天,我极少看见她睡着的样子,她总是用背对着我睡,把脸埋进枕头里。
今夜她终于睡得安稳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静了,我抬手,把肩上的外衫脱了,搭在一旁的衣架上。头发还半湿着,我拿巾子随意擦了擦,在榻沿坐下来。
我低头看她的手,搭在枕边,露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着,我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凉的。
我把她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里,慢慢焐热。
灯搁在榻旁的小几上,一盏陶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晃着,光落下来薄薄一层,覆在她脸上。
大抵是因为今夜没见我,她睡得格外沉,呼吸很匀,整个人松开了,唇也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白,她的脸在灯下透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泽,面颊上有一层热水刚蒸过薄薄的红润。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响了一声。火盆里的炭火慢慢暗下去,屋里只剩那盏陶灯,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地照着。
心底那点压了许久的渴望,一点点往上翻涌。
我多想就这么抱着她睡。
克制一寸寸松垮下来,我撩开被角,小心地躺到床榻内侧,她的背对着我,我慢慢贴过去,她没醒。
我轻轻手环过去,搭在她腰上,轻轻收了一下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后背完完整整地贴在我胸口上。
那一片薄薄的温热从她身上渡过来,沿着我的胸骨往里渗,渗到心口那里停住了,像一小团火苗在那里烧着。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她后脑的头发里。她头发上有一种没晾透的湿凉,混着她自己微甜的气息,被被窝里的热气一蒸,整个榻上都浮着那层软软的香。
我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沉下去了。
这二十天,我睡在地上,隔着三尺距离闻这一缕气息,闻得心里发痒。
今夜终于不用隔着那个距离了,她就在我怀里。
我本来打算就这样抱着她,抱一夜就好。
可我低下头的时候,嘴唇碰到了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那一片是温的软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潮。
我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她没动。
我又往下移了半寸,贴在她颈椎那一节凸起的骨头上,那里的皮肉薄薄的,底下就是骨头,我把唇贴上去,停在那里,感受她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细细的,像一只小虫在我嘴唇底下轻轻地跳。
我整个人开始发烫,她在我怀里,她的气味、她的温度、她脉搏那一下下的跳动,全都在往我身体里钻。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沉,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
我忍了整整二十日。
她日日惊梦,我让医师给他开一副我常年服用的安神汤剂,药汤温养心神,她果真慢慢松弛下来。
这二十日夜夜蜷在地面,和衣而卧,一寸都不敢越界。
只能看。
看着我的人,在离我咫尺的地方睡。
我太想她。
熬得太久,忍得太苦,我想,这次轻一点就好。
第一次太急了,弄疼她了。这次我慢慢来,一点一点地来,不让她疼,她喝了药,神思昏沉,大概也没力气挣。
我轻轻地,慢慢地把她磨开,磨到她不躲了,磨到她的身体松下来,磨到她觉得这次和第一次不一样……等她醒了,她会发现这次没有被弄疼,她会发现原来也可以不那么难受,她就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接受。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从她腰上往上移了。
指尖探进她衣襟的缝里,碰到她胸口那一小片皮肤,又热又滑,像一块被焐暖的玉,她微微缩了一下,没有醒。
欲望翻涌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声音哑得厉害,下意识低低唤她,“忍冬……”
手臂已经牢牢收紧,原本还想着要轻要缓,不要惊吓到她,此刻那些盘算尽数散得干净,什么循序渐进,什么慢慢等候,全都压不住翻腾上来的渴求。
可下一瞬,怀里的人猛地挣起来。
我整个人已经沉在欲望里头,脑子昏沉沉的,顾不上别的。
她如同一尾脱水的鱼,开始剧烈挣扎,肩背不停扭动,手足拼命挣开。
身体里那股翻涌的热浪依旧汹汹,可她拼死反抗的模样,像一盆冷水劈头浇下。
崔弘那日的话忽然就在脑子里冒出来,我当时收下那匣册页,本就是想着换一种法子,慢慢磨,慢慢叫她接纳。
想到此,我手上箍着她的力道,不自觉松了。
那本册子上写:“妇人初承,宜缓不宜疾,先抚其背,待其体软而止。”
我逼着自己收敛,一手扣住她的作乱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她的背,轻吻低哄。
我耗了二十日等来此刻,不想再退回孤零零的地铺,不想再回到那种悬空无依的日子。
无论如何,今夜我要拥有她。
她终于放弃了,身子软下去,像抽空了似的塌在我怀里。
她终于接受我了。
我心口一松,松得骨头缝里都在泛暖,我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一遍遍摩挲她眼角,她闭着眼,睫毛湿着,我低声说别怕,不怕了,我在。
心里又酸又胀,声音都发颤,我低下头,吻她的脸,一寸寸吻到锁骨,
我是钻研过那些讲房闱的册页的,哪里宜轻、哪里宜重、哪里宜缓、哪里宜停,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次要大显身手,要慢慢来,要让她舒服,要让她知道这次不一样。
手从她衣襟里退出来,往下摸到她裤腰的系带。
就在这一瞬。
身下的人毫无预兆猛地发力,整个人向着床沿狠狠扑冲出去。
脑子一瞬间是空的,周遭所有声响仿佛骤然掐断。
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死死攥住她小臂向后猛拽。
拉扯的对冲力道撞过来。我拽住了人,却拦不住惯性,她的头颅重重磕在实木床头柜上。
咚——闷响炸开。
我整个人被钉在原地。我看见血从她额角涌出来,像一小股泉眼顺着她眉骨往下淌,我扑过去,一只手托住她后脑,一只手按在她额角上。
血从指缝里往外渗,鲜红黏热,漫过我的指节,滴在我袖口上。
我睁大眼睛望着她,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空茫。
方才胸中那一团烧得滚烫的欲火,瞬间灭得干干净净。
方才还在幻想的两情相悦,那些我暗自研读、反复盘算的夫妻温存,全部成了一场荒唐的笑话。
原来不是顺从。
不是接纳。
她是攒尽最后一点力气,求一死。
她宁可死,也不肯让我碰25天像是在我头顶塌了下来。
到颍川的头一日,我没有先进城。
车驾在城郊驿亭歇下,我换了件粗布短衣,带崔弘沿颍水堤岸走了十余里。
阴雨连绵,堤上泥泞没脚,靴底踩下去噗嗤作响,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才能拔出来。
堤脚蹲着几个人,正在用铁锹戳一段坡面。锹尖插进去,拔出来的是一团一团的湿泥,顺着锹面往下淌。一个灰白头发的老人河工直起腰来,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堤下的水面,说了句:“水在往上拱,坡脚的土已经不吃力了。”
我蹲下去,用手捏起一把刚被翻出来的土,在指尖搓了搓。
土是散的,一搓就碎,渗出来的水把指尖染成了深色。
老河工回头看见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是新来的?”
“路过。”我说,“这堤修了几年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修?从没修过,年年朝廷拨的岁修银,只在账册上走一圈,堤上这几棵草,比堤自个儿岁数大。”
我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低声问:“照这般雨势,此堤还能撑多久?”
老河工沉默良久,望着滔滔浑黄水势,摇了摇头,“说不准,我们做河工的,看土不看天,土已经酥了散了,雨再绵绵落下去,溃堤只是迟早,撑不住太久。”
一旁的年轻河工补了一句,“年初我们几人联名递禀帖,直言今年必有大汛,求郡府勘堤加固,从上到下,根本无人理会。”
我眉头一紧,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向河面,河水浑黄,流速不快,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沫,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进城。”
崔弘微怔:“不歇驿亭了?”
“不歇。”我迈步往回走,“直接进城,天黑之前,我要见到郡丞。”
行走之间,我吩咐:“入城后,你办两件事。”
“郎君吩咐。”
“第一,去河工房翻近三年的堤坝勘验底册,不管写得多敷衍,都送到我案上。第二,查清楚郡府这几年的岁修银子,到底落于何人之手。”
我没有回头,但知道堤上那些人正蹲在坡脚看着我们的背影,他们在等什么,我心里清楚。
车入颍川城门。
道旁官吏列队垂首,冠带整齐,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众人低头躬身时,眼角都在悄悄扫我的亲随。
半年前我离开此地,铁骑随行,崔氏势盛,满郡官吏俯首贴耳。
人还是这批人,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
接印礼毕,众人顺势开口,要摆洗尘宴。
话都说得温和热闹,体面圆滑。
我心里清楚。
一场酒下来,所有正事都会被模糊过去。若汛期出事,所有罪责,最后都会落我一个新任郡守头上。
我没接话,直接问河堤实情。
场面顿了一下。
郡丞说堤岸稳固,无事可忧,户曹紧跟着诉苦府库空虚,无钱无粮。
一唱一和,熟得不能再熟。
他们是在给我划边界。
我今日顺着这场宴席松一步,往后数年,就只能顺着他们的规矩活。
最后落得和前几任太守一样:兴致勃勃来,灰头土脸走。
只留一句旁人嘴里的话:颍川难治。
我想起杜衍,半年前的郡丞,最会两面逢迎,暗中私通袁氏,两头下注。
可他到底知畏,再贪再滑,只敢暗处行事,不敢当众拿捏上官。
如今的张芳,蠢,却胆大。
他亲眼看着杜衍被我清走,非但不收敛,反倒存了旧怨。
他大概以为,杜衍栽在私结党羽、授人以柄。
如今他们只守旧例,我便奈何不得。
语气甚至藏着几分报复的骄矜——想借合郡僚属之势,挫我锐气,逼我退让。
可笑至极。
直到张芳被架走,余下一干官吏才恍然回过神,全都钉在原地,面色发白,只剩下雨声。
我慢慢地把诏书重新卷好,递还给崔弘。
我的手心是干的,可后背有一层薄汗。这是一场赌,不是没有赌输的可能,如果张芳身后的人在他被拖走的那一刻站出来,哪怕只有一个人,局面就会不一样。
但没有人站出来,那一排人相互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这便是如今的颍川。
……
住进太守府之后,我几乎不曾踏回内院。
公事一件压着一件,忙得抽不开身是真的。但更深一层,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上蔡那夜她流血的脸,一想起她便会浮现,相见于她是折磨,于我也是煎熬。
索性把自己埋进堤上的泥水里,躲开那一间院落,躲开和她相对的时刻。
天总是阴的,颍水的轰鸣隔着数里城墙,日夜闷沉沉滚过来,悬在所有人头顶。
拘押张芳,只是撕开一道口子,地方上的积弊不是抓一个郡丞就能连根拔起,政令文书落在这地方层层叠叠的关系网里,十成能落实三成已是万幸。
人得亲自在场盯着,才压得住暗地里的敷衍。
这些天我几乎没有合眼。
各县丁夫名册,堤段物料清单全部亲手过目。吏员做事惯会偷懒糊弄,我但凡松一分,他们便敢偷减三分。防洪物资也不敢交由旁人全权经手,只能一桩桩核对。白日在堤上往返跋涉,晚间回府,烛火一挑又是整夜。
第四日夜,雨还在下,崔弘站在案前,“丁夫还是差三千,北边两个县报了数,人没到,乡吏说,百姓听了风声,连夜进山躲了,说您是要拉人去筑城,不管他们死活。”
他顿了顿,“……连城门口那几间茶棚里,这几日也都在议论此事,说您劳役太重,所筑堤坝是保城中官户田产,拿乡野百姓当牛做马。”
我指尖按着纸页,纸张边角被水汽浸得发软。
连日紧绷,太阳穴隐隐发胀,我抬手揉了两下,指腹按压着眼眶,倦意一层层往下沉。
我太清楚这些流言的来由。
案头摊开颍川水道舆图,我低头盯着图,蘸好墨。
“北边三县丁夫补不齐,西北堤段就要豁开缺口。叫功曹拟告示,写明四件事。
第一,把水势走向画明白,列明一旦溃堤会被淹的全部乡县,摆到百姓眼前,让他们自己看清祸事。
第二,应征丁夫每日发口粮,工地供一顿热饭。
第三,田地遭水冲毁的人家,今年田租减半。
第四,若是依旧拒不出工——调兵拘拿,按贻误河防治罪。”
崔弘抬眼望我,声音压得很低:“加上第四条,民间骂声只会更狠。”
我没有抬头,只落下一笔。
“骂便骂。”
窗外雨声密了一阵,又疏下去。崔弘把几张纸整理了一下,又抽出一张搁在案角:“另外,今晚东门粮仓那边传话过来——征调的那批麻袋,运到半路被人截了。押运的人回来说,是钟家的人,说那批麻袋原本是自家庄上要用的,被郡府「误征」了,领头的钟家门客拦在路口,说若郡守要讨,需先过钟家二房的门。”
我笔尖微微一顿,“钟氏谁在郡府任职?”
“功曹掾钟攸,还有仓曹几名属吏,皆是钟氏旁支,物料调度,本就过他们的手。”
我抬眼看向崔弘:“明日一早,让钟攸把仓曹半年账册尽数送来。你传话给他,要辩解,让他亲自来我面前说。”
“另外,一旦大水溃溢,流民无处安置,尸骸堆积,疫病多半随之而起。饥寒交迫之下,城内难保不起哄乱,本地郡兵多被本地大族牵绊,真出事时,未必靠得住。”
我将司隶校尉兵符递给他:“许县那八百兵,你亲自去调,隐秘行事,勿让衙署察觉。”
崔弘眉头微蹙:“八百人,人数不算少。调回来,安置在何处?若是入城驻扎,消息顷刻便会传遍郡中,大族必定弹劾您私引外兵胁迫地方。”
我摇摇头,“不进城。”
“你可还记得城西北十里,山地余脉上那处旧山坞?地势高出平原许多。若有人问,对外只说是司隶府派来巡查河防的戍卒,不必吐露完整兵数。粮草不要走郡府仓曹调拨,由你私下安排信得过的人分批运送过去,士卒非紧急事态,不许擅自靠近县城。”
他正要走,我叫住他:“你再分出一拨可靠人手,私下往各处药铺、民间草堂收购草药,洪水过后最容易起疫,提前囤下,和给那八百士卒预备的粮草归在一处。”
崔弘眉头皱紧:“还要再分出人手采买囤积?如今人手本就吃紧,”话到这里他顿了顿,“这般布置会不会过重了,若是堤坝守住……”
“那便是最好的结果。”我垂下目光,看向案上堆叠的堤岸文书,“只当多留一重防备。无事,便令他们静守坞堡,汛期一过,即刻遣返回许县。我并不想动用兵马,可真等到乱子闹起来再去求人调兵,一切就晚了。”
崔弘不再多言,俯身领命。
屋内静了许久,只剩雨声和烛火噼啪轻响。
我靠坐在椅背上,闭上眼。
眼前是连日不休的烛火、泥泞的堤岸、奔波的人影、四起的流言,层层叠叠压下来。
孤身一人,外无助力,内有掣肘。
官吏敷衍、百姓怨怼、大族刁难……处处死局。
我稳下心神,把舆图卷好,拿过今日新送来的工料清册,翻开,提笔继续往下批。
第五日堤上,几名河官凑过来,说午间曾见过夫人,看她神色忧心,一直挂念我。
我听着,心口骤然一松,满肩重压那一刻竟轻了大半。
我从未想过,她会记挂我,她会担忧我。
可转瞬便压下那点不该有的雀跃。
我太了解她。
她只是于心不忍,不是相思成疾。
可明明一下午,我都忙着盯防异动,心底那点微末的欢喜却迟迟散不去。
入夜雨势放缓,终于挤出一点空。
从前我一直以为,有她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归处。
可亲眼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念头忽然就变了。
不是心安,是恐惧。
她在这里,身处这座风雨飘摇的颍川城,身处我要拿命去守的危堤之下。
原来那些儿女情长的私心,在天灾面前轻得不值一提。
不论我是何结局,她必须活下去。
我吩咐崔弘亲自带队,亲眼看着他们出城门,往阳城方向去。
直到正午时分,堤上不少人抬眼望向西北山坳。
有人指着天边,低声嘀咕,“那云怎么堆到那边去了?”
“好好的天,怎么黑云一团团压向山口了?”
我心头一紧,估摸着时辰,他们该快踏入安稳地界了。
山谷里忽然响起了闷雷似的响,声音从山深处滚过来,越逼越近。
堤上干活的人手上动作全都停了。
哨兵攀上望楼,身子探出去往山谷方向望。
片刻,他声音抖得破了音,带着哭腔喊出来:
“水来了!母猪圈隘口泄了!山里大水冲下来了!”
堤上霎时间静了。
我顺着他手指往北山望去,天地交界那一线,浮起浑浊的白浪,由北山脚下铺展开,一路往南吞。
开隘口,铺开来的一片浑黄,漫过山脚下的村落,地面上的屋舍,抹平一切。
耳边能遥遥听见平原方向传来成片的哭喊,零零碎碎,飘到堤上已经辨不清字句,只听得出那是人临死之前的叫声。
案卷之上,我读过无数次大水为祸的记载,纸上写「庐舍荡尽,人畜漂没」,可直到亲眼看见天地洪荒的力量,才懂得纸上文字何其轻飘,人命于此,不过水面浮草。
脚下的夯土堤身开始发抖,碎土粒从堤面缝隙簌簌往下掉。
报信的人连滚带爬奔上堤,嘴里面吐出来的话碎不成句,说山隘泄水,近处乡野已经没了。
我心里清楚,外围十八个属县,来不及救了。这些天所有能抽调的人手,全钉在颍川这一圈主堤,外县堤段土料还堆在原地,没来得及动工。
堤上瞬间乱作一团。
“大水来了!活不成了!”
“跑!再不跑要死在这里!”
本地郡兵沿着堤岸布着,不少兵卒自己也频频回头望颍川城的方向,他们家眷多半就在城内,遇上灭顶的祸事,没有多少人肯拿命去拦发疯的流民,拦得住一两个,拦不住一哄而起的溃势。
已经有几个小吏,不再等任何号令,低着头,钻进雨幕往后走,颍川之主的官威,在生死面前,薄如一张纸。
堤脚已经被浪反复淘刷,水下旋出一处处黑洞似的涡,主堤夯得结实,可人一旦全部逃散,再厚的土堤也会被浪一点点啃垮。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堆土袋抢筑子埝,往堤脚抛下柴草堵漏洞。
“来人。”雨声吞掉我大半话音。
身边领头亲卫快步上前。
“走山间密道传信西北山坞!调六百司隶戍卒火速赶赴堤上,余下两百人死守坞堡,盯紧城中与各家坞堡动静!”
我语速急促,“告知领兵军侯,但凡带头聚众奔逃、扰乱堤上抢险者,依临堤军法,可先行处置再报于我!”
亲卫点头领命,迅速点起几名心腹,一头扎进漫天雨幕。
堤上的混乱仍在加剧,堤脚处已经有人推搡起来,几个河工拽住一个想跑的什长,那人挣扎着喊:“我是官!你们放开我!我要回城——我要回城!”
我从指挥台走下,踏进没脚踝的泥浆。雨水顺着额发淌进眼睛,抬手抹一把,目光扫过堤面上乱窜的人影。
溃逃的人越来越多,照如此趋势,不出一炷香时间,堤上抢险的工役几乎要散空。
身边的掾属已经围过来,声音一个比一个急,他们说明公不可死在此处,城中万民还要仰仗我主持。
我听得懂,道理我全都明白。
可我站在这里看那道浊浪滚滚迫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若是这道堤垮掉,颍川城便不复存在,我身为颍川之主,掌十八县之民,治地尽数化为泽国,到那时,还要这个郡守做什么。
我说:“堤存,我存。堤毁,我毁。”
颍川在,我便留在这里收拾残局。颍川若是没了,我便同它一道归于水下。
身侧亲卫领会我的心意,高声呼喊:
“郡守在此!郡守不退,与尔等共守此堤!”
纷乱的声响低了一截。
隔着濛濛雨帘,无数张脸,转过来望向我站的这一方小小的土台。
我看见了他们。
手上布满厚茧的河工,嘴唇颤抖惦念妻儿的农夫,面色茫然尚未长成的少年征夫。
每一张脸背后,都有父母妻儿,都有一整个家。洪水来了,他们只想活下去,本没有错。
我没有拔高声调去逞官威,只是迎着雨开口,“我乃颍川郡守崔琰。一十八县如今已淹没于大水。你们若是逃进城,此堤一旦崩塌,城内同样化为泽国,无处可避。”
堤面上安静了一瞬。
“我的车马就在后方几步,但我绝不会走。”
众人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来回在我和马车之间转。
有人低声:“真的吗……”
我抬手下令。
“把马车砸了。”
亲卫微微一怔,转瞬便领命,斧刃劈落,木架碎裂的声响,在哗哗雨声里刺耳,不过片刻,只剩下一堆残破骨架泡在雨水泥浆中。
我立在堤沿,离翻涌的浊浪最近,没有往后退半步。
“车马已毁,我无路可退。”
我平视众人,字字落地有声。
“堤存,我与诸位同生。堤亡,我与诸位同死。我崔琰,绝不比任何人先逃离此地。”
不少人眼底的惊惧慢慢褪去。
但堤侧依旧有不安的骚动,有人还在往堤后偷偷挪步子。
我抬手一指堤脚处还在挣扎的那个什长,“把他拉到东面缺口,填堤。”
亲卫怔住。
“去。”
两个兵卒冲下去,架起那个什长就往东面拖,那人拼命挣扎,嘴里喊着“我是官!我是官!”,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泥浆堵住。
堤上的人眼睁睁看着,没有人敢动。
我转身,面向那些河工和役夫,:“他既然以官身作则,那便先一步替我们去挡这洪水。”
目光扫过堤上一张张惶然的脸,我一字一顿,“记住。这堤守得住,大家都能活。这堤若是塌了,没有例外,你们的下场如此,我这个颍川郡守,下场亦是如此。”
“我不躲,也不会给自己留后路。今日站在这里,便是同诸位共担生死,要活,便一起拼力守堤。”
片刻沉默后,一名年迈的老河工,最先佝偻着身子,弯腰拾起湿透的土袋。双手虽抖得厉害,却稳稳转身,一步步走向险段。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士兵只扼住要道,不再肆意驱打,役夫们把一袋袋湿土堆上堤顶,把柴捆往浪涛翻涌的堤脚抛下,看见水面冒出漩涡,几个人互相望一眼,咬着牙冲过去填埋。
洪水却还在往上涨。
浪头一次比一次猛烈,堤身震颤愈发厉害,好几处堤段涌出浑浊渗水。
一名属官踩着飞溅的浪沫跑上土台,“使君!水势再涨,此堤必溃!堤后高地有大族的避水台,还能容一部分人。百姓塞不下,但你一定要先走,留在这里只是白白送命!”
轰隆一声,外层堤坡被浪拍塌一块夯土,他又吓得后退回去。
放眼城外,漫开的黄水吞掉远近田舍,一片茫茫,绝望沉到谷底。
可缝隙里,竟钻出一点近乎卑劣的松快。
她恨我。
倘若我今日葬身这洪水之中,以身殉颍川,于公,算是尽了郡守的本分,于她,是不是也算一桩解脱?
或许,这本就是上苍该判给我的结局。
浪头撞向堤身,泥水飞溅上堤面,一处堤角哗啦垮下一块,碎石顺着水势卷走。
念头飘忽之间,有一点微弱的慰藉浮上来——幸好她走了,崔弘护送她,走的是东边高地的便道,避开母猪圈那道泄洪的山谷。
我总算替他们挣出一条生路。
一边是侥幸,一边还掺着那一点见不得光的松弛。
万千思绪搅在一起,人是恍惚的,轻飘飘的,如同脚下这片正在被撕碎的尘世。
又有穿官服的人跌撞跑上来,伸手攥住我的袖口,语气急促。
“使君,撑不住了,快撤!留得青山在……”
我低头扫过那只手,干干净净,没有泥浆,指甲缝也是白的,在堤上耗了整日,手上却一点泥都没沾。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撤吧。”
那人一怔,他们不敢先撤,想借着护送我的名义撤走,没料到我会这样答复。他手松开,往后退两步,还想再说什么,我已经转脸望向河面。
他站了短短一瞬,转身往堤下奔,身后跟着一堆同僚。
我没有回头,耳朵听着身后纷乱的脚步声。心里默数,一共十一个,我知道这些人。大水不退,接下来七日他们不会再露面,等水落下去,便会从各自坞堡钻出来,联名上书,弹劾我治水不力。
耳边涛声与人声搅作一团,听不真切。
我仍能看见堤上的人。
密密麻麻的汉子,咬紧牙,弓着腰,膝盖陷进烂泥,两手捞起土袋,闷头往上摞。哪里冒起漩涡,便有几个人扑过去,整个人几乎贴住翻涌的浊流,拿身体抵着土石往下压。
时间仿佛被雨幕拉得绵长恍惚。
“使君!”有人喊我。我侧过头,看见老河工站在几步之外,满脸泥浆,眼睛通红。
他的嘴在动,在说些什么。
又伸过来两三只手,架住我往后面拽。
“使君,堤没有塌!”
浑黄的大水依旧咆哮,可肉眼可辨,水位不再继续往上抬升,山洪是山间倾泻而来的短时洪峰,最凶险的峰值,正在一点点耗过去。
“水位落了!”
欢呼声一下子炸开,混着风雨水声,乱糟糟地漫过整道长堤。
“水退下去了!”
“活下来了!我们守住堤了!”
“亏得这几日日夜夯土,主堤底子扎实!”
雨雾蒙住双眼,我浑身湿透,立在摇摇的土台上,望着堤上往来奔走的人影。
入眼尽是短褐破衫,再难寻得一件官袍。
史书往后,大约只会淡淡记下一笔“颍川大水,郡守琰护堤得全”,千百年尘埃落定,后世翻阅纸页,又如何看得见,这片泥泞堤岸之上,无数凡夫俗子,在洪荒天灾之下,挣扎求生的模样。
我攥紧拳头,指节硌得发疼,才勉强把那股失重的恍惚拽回来。
城还在。
那我就得活着。
放眼向城外望,四下尽是一片浑茫,田舍道路全埋在积水之下,踏不出堤岸半步,更谈不上下乡巡查。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不能等疫病闹起来再动手。
我扶着身边的土袋稳住身形,唤过几名尚能行动的亲卫与小吏。
“分小队沿堤岸、城郊高地搜寻水中浮尸,就地择高土掩埋,不可任由泡在积水里。不要深入深水,遇危险即刻折返。”
“回郡城,速点府库现存谷米、草药,把数目报来。城外逃难百姓堵在城门,分门登记,清点存活人口。腾出几处闲置邸舍,身上发热的单独安置,不许和普通人混居。街巷遍撒草木灰土。粥棚即刻支起,核算存粮,不可无限制放赈,耗空仓廪。”
“持我的手令,分头去往周遭大小坞堡,令各家按丁口出谷、草药接济灾民,给三日期限。”
“大堤不得撤防,分班轮守,提防余水复涌。”
几拨人领命,踩着泥泞四散而去。
这一日余下时光,我没有离开堤头,堤身时不时微微震颤,役夫往来不停,哪里渗水,便扑上去填土堵截。风裹着浓重水腥扑到面上,远处时不时飘来几声微弱哭喊。
待到第二日,堤上依旧人来人往。城外平原积水未退,城内粥棚已经生火。使者陆续带回消息:一部分坞堡接下手令,运出少量粮食草药;另有几处坞堡紧闭堡门,城门处流民越聚越多,登记簿册一页页叠厚。
帐下功曹带着户曹吏,到堤头来见我。
“使君。颍川全郡旧载户籍一百四十三万余口。大水过后,各县或遭淹没,或道路断绝,如今算上本城原住民、逃入城内的流民,连同两处未遭大水的属县,登记在册存活者,共计十一万七千余口。”
我接过簿册,指尖抚过简上密密麻麻的刻字。
一百四十余万编户,劫后余生,尚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
功曹继续回禀:“郊野高地尚有大批未登记的幸存者,往后数日,人数只怕还要再涨。府库谷米、草药尽数清点完毕,紧着节流放赈,只够支撑四五日。”
我站在堤上,望着城外茫茫积水。
我心里清楚,给坞堡那三日限期,多半要落空。世家把谷粟囤在高墙之内,轻易不会开仓。府库现有的粮,只够撑短短几日,这点存粮不是救荒的良方,只是买来喘息的时机。仓廪一空,城内城外十几万张嘴,顷刻就要乱起来。
“调八百士卒入城。”我转头对亲卫开口,“不要驱赶流民。把人分派到城门,粥棚,隔离的空宅四周。防抢粮,防械斗,不许劫掠,也不许兵卒欺凌逃难的百姓。闹事者拘下,万万不可激出大变。”
亲卫躬身领命,踩着泥泞快步离去。
第三日,大水退下去薄薄一层。
堤上依旧留着人手轮班值守,我带几名亲卫,寻还没被泡烂的高地土路往城郊走。
道旁屋舍大半塌成断木碎土,房梁歪歪斜斜戳在泥水里。
残垣顶上蜷着几个人,一动不动,看见我们过来,眼珠才微微转一下。
还有几个人弯着腰,双手在浑浊泥水里翻扒,有人扒了半晌,什么都摸不到,便直起身子,呆呆望向白茫茫的荒野。
四处听不见大哭大闹。
大多是沉默,偶有几声微弱孩童的哼唧,很快又沉下去。
文书簿册上的数字,此刻都化成眼前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大堤拼尽全力守住了,可灾祸才刚刚铺开。
墙根下靠着一个年轻妇人,衣裤湿透,怀里搂着个小小的婴孩,烧得脸通红,嘴唇干裂,已经不会哭了。她把手指放进孩子嘴里,让孩子吮那点汗湿的指尖。
听见脚步声走近,她抬眼望过来,眼神涣散,只说了一句:“大人,有没有水?一点点就行。”
我侧首示意亲卫,取来半碗清水递过去。妇人接过粗碗,滴水未沾自己嘴唇,倾着碗,尽数往孩子嘴边送。孩子喝了两口,猛地呛住,一阵短促的咳嗽。
她拿袖口,细细揩去孩子嘴角溢出来的水渍,低声道:“多谢大人。”便又垂首,把孩子搂得更紧。
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一小团缩在妇人怀里的孩子身上。
“取些退热草药,再端一碗薄粥过来。”
我吩咐左右,伸手便要去接妇人怀中的孩子。
身侧亲卫立刻拦上前,“郎君不可!孩童高热,恐染疫病,万万近身不得!”
巷边已经聚了不少避灾的百姓,远远望着此处。众人目光齐齐落向我。
“无妨。”
我伸手,稳稳将孩子从妇人怀中接过,
入手滚烫,小小的一团蜷在我胳膊弯里,我下意识轻轻掂了掂臂弯。
旁边的侍从蹲下身,拿小勺,小心撬开孩子抿紧的嘴唇,一点点喂进熬好的草药,等药咽下去,又喂了两口稀薄的粥。
我低头,又轻轻掂了一下逗他,他小小的脑袋歪靠在我肩头,腮帮子微微鼓了鼓,嘴巴松开来,露出底下浅浅两颗乳齿,喉咙里滚出细细软软一声气音。
站在一旁的妇人,盯着孩子的脸,低声喃喃了一句:“哎呀,烧成这样,竟还会笑呢。”
四周百姓看着我怀里的孩子,原本惶恐散乱的眼神,慢慢安定了些许。
我明知道自己是在表演,可臂弯这一小团温热,又是真切的。
再抬眼时,巷口、断墙旁,陆陆续续探出许多孩童的脑袋。
睁着黑漆漆的眼睛,默默望着我。
方才哄婴孩那点软下来的力道,一瞬间尽数僵在胳膊上。
手边的草药,碗里的薄粥,顾得怀中这一个,顾不上身后成片的人。
脚陷在湿冷的泥里,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回府之后,有人来报,说城外有一个衣衫破烂的人,自称是随崔弘出行的护卫,拼死求见。
我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叫人带他进来。
忍冬和崔弘走后,至今四天无片纸消息。
我反复宽慰自己,他们走的是东北山梁便道,避开母猪圈那条泄洪主谷。四下郡县尽被大水浸泡,道路断绝,信使过不去,书信传不回来,没有音讯本就是情理之中。
只是那一丝不安,压不下去,时不时浮上来。
那人被领进厅中,浑身泥浆,衣裳撕得稀烂,脸上身上全是擦伤,跪伏在地,还没开口,眼泪先滚落下来。
我的心口猛地沉下去一块。
厅内安静得听得见外面街巷搬运草药的人声。
我放下笔,看着他。
我在等他说话。
他嘴一张一合,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终于开口:“夫人与崔弘,现下如何。”
他喉头滚了好几下:“郎君……崔都尉……”
话说一半便卡断。
我从来没有如此冷静:“夫人呢。”
“夫人……”护卫浑身猛地一颤,“那日坡上……流民蜂拥往下冲……都尉叫我们护夫人先走,人太多……挤成一团……我寻不见,哪里都寻不见夫人……”
我没有动,我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我只是站在案后,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亲兵,问:“崔弘呢?”
我不肯信,崔弘在那里,他行事稳妥,手下尚有护卫,怎会落得这般局面。
我厉声喝道:“说话!叫崔弘来!我要崔弘都尉来回话,我只听他亲口说!”
跪在地上的人肩膀剧烈抽动:“崔都尉,没了……”
我僵在原地。
“道口堵满逃难的人,都尉拦在路口……叫百姓按次序走,先保夫人脱身……人潮疯了一样往前挤……全被冲散,我被人推倒滚进沟里,抬眼就看见……成千上万的人,往他们身上踩过去……尸骨无存……”
后面他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太真切。
天像是在我头顶塌了下26我一生所有的指望,尽数埋在这片泥泞灾土之中
眼前猛的一黑,后腰撞上案角。旁边亲卫伸手来扶,我挡了一下,没让他碰到。
“亲卫……尽数派出,只留两人在府中听用。掘沟搜谷,务必寻到夫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去那道隘口。寻得到崔弘的随身之物,带回郡中。寻不见,立衣冠冢。他家眷由郡府供养,忠义录表上报。”
护卫领命退下。
我后背倚住冰凉的廊柱。
四下郡城的哭嚎远远传过来。
颍川还需用我,可我心里那一小块仅存的指望,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数日聚集,城外流民已逾数万,且还在源源不断增多。
城门已经闭死。
男女老幼,层层叠叠堆在瓮城之外,磕头跪在泥地里,拍打着城门,嘶哑哭喊,求城内分一口粮。
一批人撑不住倒下去,身后的人便挪过来,活人死人堆在一处。
我于灾变第二日便驰书洛阳,恳请朝廷调拨官粮。
堂外传来急促通报。
“报!太守,天子诏书到!”
我拆开简册。
“朕闻颍川水祸滔天,生民罹难,心甚恻然。特许颍川一郡,本年租赋悉数蠲免。郡内一应赈济、安民诸务,悉委使君就地筹度,观势裁断,便宜行事。”
文辞体面周全。蠲免租赋,委以全权,便宜行事——每一句都是皇恩浩荡的样子。
没有一字提及运粮。
我把简册搁落案上。
已经料到了。车驾东迁之后,朝廷手里能调度的余粮本就所剩无几,我料到这封诏书会来,也料到它不会带来一粒粟米。
可白纸黑字真正落在眼前时,那一点,最后一点,侥幸的指望,灰飞烟灭。
案边的亲卫攥着拳,但压不住那股火:“这么长时间,就等来一纸空文?郎君,城门不能再开了,外头的人还在往里涌,进来的都是嘴,没有一粒粮能带进来,再这样下去,城里的人也得饿死。”
另一个接话:“岂能坐视不理?我登城亲眼见过,灾民挖树根啃泥土,不少人已经站不起来了,关上门,那些人怎么办?”
“你算过没有?城里原有十几万百姓,这些天涌进来的流民又有多少?每一天要烧多少粥?库里的粟米你去看过没有?”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牲口!把城外数万百姓拒之门外,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城下,这和那些闭仓不救的大族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们先保住一城百姓,总比内外一同覆灭要强!”
我闭上眼,“关城门。”
城外尸骸堆积,疫病已经起了头。这城守与不守,到头来不过是个迟早的问题。
府中的战马,军营里的牲畜,尽数宰了能撑几日。再往后,铠甲皮革也能煮了吃。可那点东西,填不满数万张嘴。
我抬起眼。
“前几日传告城中诸姓,令其输谷助赈。如今各家送来多少?”
亲卫神色暗了暗:“遣吏分头传告数日。各家皆推说田亩遭洪水浸毁,仓廪空虚。只送来寥寥数斛,杯水车薪。再催,便托词推脱,不见动静。”
我说:“去传话,明日辰时,请城中诸姓当家过府议事。”
夕阳西下,露台上夜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河水沤烂的气味。
颍川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零碎的光点,再远些就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几拨派出去搜寻的亲卫陆续归来。
“郎君,周遭尽数搜过。不见夫人,亦无崔都尉的遗物。”
我靠在座椅上,连日不眠,骨头像被泡软了一样。心口一阵阵往下沉,一片冰凉。
这些天,崔弘的死日夜在我心口灼烧。
是我下令,叫他护送忍冬离开颍川避险。他本该留在郡府,本可以活下来。是我把他推上那条亡命的山道。
廊下静了许久,风卷着灾后潮湿的寒气扫过庭院。
我嗓音干涩:“最早一批流民已经离开了颍川,分出人手向南,循着去往吴郡的流民道路,继续去找。”
亲卫抬首,眼神里尚有一丝光亮,拱手应声:“是,一旦寻到夫人,我等即刻护她返回颍川。”
我嘴唇动了动,那句话堵在喉咙,迟疑许久才吐出来。
“若是寻到,不必带她回来。”
亲卫一怔,仿佛听错。
“郎君?”
我避开他的目光,眼前骤然撞回那一日的景象,血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仅一念及此,我便觉天旋地转。
带回来又如何?难道要我再眼睁睁看她死在我面前一回?
“若真能寻到,立马派人给我回信,余下远远跟着护持就够,不要现身,万万不可叫她察觉。她想要去往何处,便护她去往哪里。”
“……可那是夫人。”亲卫仍难以接受。
“她不是谁的物件。”
我忽然说出这句话,脑子轰的一声,心里那个地方,竟然彻底空了,什么都没了。
崔弘的死像一把刀,逼得我把从前刻意回避的一切,一桩桩在心里过。
我愚妄,以为我在爱她,其实我只是在用她,我把她当成渡我苦海的浮木,一厢情愿认定,这个人归我。
如今才彻底打碎。
人活着,不是活一条命。还有尊严,有自由,有执掌自己血肉命运的权利。
这些,比活着更重要。
从前老道说,尊重胜于情爱。
我没听进去。
如今听进去了,太晚了。
心里那一块,已经不疼了,空荡荡的,什么都装不进去了。
也罢。
这根浮木本就不属于我,我放手。
我把当年我渴求而得不到的尊严,还给她。
余下,便任由沉沦了。
次日辰时。
我换一身会客常服,立在府门前的阶下。
街口车马陆续聚拢,各家主事下车,阶前草草揖过,不多时便全数到齐。
最后到的,是钟氏的车,钟皓走在最前头,须发大半泛白。
他走到阶下,抬起眼,慢悠悠将我扫过一遍。
然后他偏过头去,朝身后众人笑了一声:“如何?我说什么来着?早前我便和诸位打过包票,今日这一趟,谁都不会白来!”
他抬起手,虚虚朝我指了指:“这便是清河玉郎。六年前在邺城见过一回,我那时候就说——这孩子长成这副模样,将来怕不是要惹出些风流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感慨的,像在回忆一件风雅旧事。
众人跟着笑了起来。
“钟公好记性。”
我顿了一下,“多年了,还记着晚辈。”
钟皓嘴角扯起一点笑,浅浅挂着,“我记性可不好,出了名的不好,老了嘛。”
他指尖捻着胡子,“是你这副样貌太好记了。当年啊——我们这些老家伙,谁家里没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做梦都盼着你这位乘龙快婿呢!”
“可惜啊,那时候崔郡守眼界高,我家小女,是入不了你的眼喽,反倒叫那关西的杨氏捡了便宜。”
话音将落未落,他手掌一拍,“哎哟——倒是我老糊涂了。崔家玉郎这便宜,那杨氏费尽心机,到最后不也是没占成么?”
身侧几人滚出几声低低的笑,彼此递着眼色。
亲卫拳头攥得骨节响了一声,我侧身挡住。
等那阵笑声落了,我才开口。
“钟公说的是,儿女私事,本就讲个缘分。缘分到了自然成,缘分不到,强求也无益。”
“倒是钟公——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这些小辈的姻缘长短,这份记挂,晚辈倒有些过意不去了。可见钟公心里,是一直把晚辈当自家子侄看的。”
钟皓愣了一下,随即笑意在他脸上化开来,比方才更浓润了几分:“那是自然——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他盯着我,伸手拍了拍我肩头。
我侧了侧身,让开他的手,面上打趣着:“谁方才还说记性不好?钟公这记性,晚辈都自愧不如。”
周围几个人笑得更开了些,钟皓也笑,摆着手,没有再接话。
众人鱼贯进了厅堂。我走在最后,亲卫咬着牙:“郎君!他们——”
我说:“把刀收起来。”
他们各自在案后坐下,案面空的。
我朝旁边仆役点头,面上带着笑意:“拿不出什么能招待的,今早特意给诸位弄了点荤腥,来尝个鲜。”
仆役捧着陶钵依次摆上,一碗菜羹,菜叶浮在汤面上,碗底沉着几片暗红色的马肉,带一层薄薄的油光。
屋子里慢慢漫开一股马肉炖煮后的腥酸气。
我拿起筷子,低头大口吃起来,视线扫过满堂——一张张脸上,笑意已经褪干净了。
我放下筷子,面露疑惑:“怎么都不动?是不舍得吗?锅里还有呢。”
卫长史咳了一声:“郡守费心了。”
旁边其余几人也跟着应声,纷纷推说已经用过饭。
我也不再勉强,抬手示意。
“也罢,撤下去吧。”
仆役上前,把陶钵尽数撤走,屋子里那股腥酸气慢慢散了,气氛一点一点沉下来。
“想必诸位也猜到了,今日请各位来,是为什么事。”
没有人接话,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钟皓先开了口,语气和缓:“郡守说的是城外那些流民吧?我们也在忧心这件事。只是今年水患,各家的田亩也淹了大半,仓里的存粮都是去年的陈谷,自家人口多,勉强够嚼用。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韩氏那位跟着点头:“不是不肯,是拿不出来。郡守体谅体谅。”
卫长史也接话:“郡守,我们几家商量过,秋收的种子得留,不然明年更没法收拾。能挤出来的,实在有限。”
等他们都安静了,我才开口。
“各位的难处,我都看在眼里,也体恤。换作平日里,我绝不会开口向诸位伸手。”
我顿了一下,“可城外的情形,诸位也清楚。数万百姓堵在城根底下,都在等一口粮,等不起太久了。”
我目光缓缓扫过座间众人。
“我也不会让各家白白耗损。水患平息之后,我会奏报朝廷,为诸位名下田产申请蠲免赋税。族中子弟但凡品行才干可取,郡府可以辟除入仕。往后徭役摊派,也会酌情减免。以上许诺,皆可落到文书之上。”
钟皓没有接话。手指轻轻叩着案面,一下,两下,不紧不慢。
我余光扫过堂下众人,座上诸人目光都暗暗落向钟皓。
我转向他,言辞恳切道:“钟公是拿晚辈当侄子看,晚辈也是拿您当叔伯看的。这个关口,也只有您这样的长辈能拉我一把了。”
钟皓指尖停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像是听见一句什么有趣的话。
“郡守说的是哪里话。我拿你当子侄,是私交。今日坐在这里议事,是公事。公私不能混为一谈,郡守乃是朝廷栋梁,一郡父母,理当比老朽这一把年纪的人更清楚才是啊。”
旁侧几人两两对视,喉间压着一声冷笑。
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低头慢慢把袖口的折痕抹平,然后才抬起眼来。
“钟公说的是,公私不能混为一谈。”
“那咱们就论公事。城外流民,皆是世代生于斯长于斯的颍川子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诸位世居此郡,家门基业世代扎根颍川,这份根基,原便是脚下这片土地、郡中万千生民托起来的。如今城外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朝夕之间便有可能化为枯骨。”
话说到此,我话音一顿,余下半句并不往下续。
堂上静了片刻。
钟皓手指捻着长须,缓缓摩挲,脸上松弛的笑意已经淡了大半。
“郡守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城外那些人,确实是颍川的百姓。”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来。
“可郡守也别忘了,城外是颍川的百姓,城内也是颍川的百姓。在座各家,世世代代住在这片地上,祖坟在颍川,田产在颍川,子弟也在颍川。水患来了,我们也遭了灾,郡守心疼城外的人,我们体谅。
可郡守若只心疼城外的子民,不心疼我们这些在座的子民——那您这个父母官,可就厚此薄彼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低低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钟皓。
“钟公说的是。城外是颍川的百姓,在座各位也是颍川的百姓。”
座间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钟皓的手停在茶碗沿上。
“既然各位也是颍川百姓——那我身为颍川太守,也该管。”
我慢慢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满堂。
城外缺粮,我过问。各位若有难处,我也得过问。”
我顿了一下,“那不如这样——粮的事,咱们先放着。我把郡府这些年的簿册搬来,当着各位的面,把田亩、仓廪、还有河堤摊派一一对一遍。看看水患之后,是哪个缺口,漏光了颍川的气运。”
满堂安静了一瞬。
钟皓捻须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慢慢放下来,搁在案沿上。
“郡守这是……要查账?”
“钟公说笑了。”我看着他,“郡守过问百姓之事,是本分。怎么就成了查账?”
我抬手,自袖中取出一卷帛册,抬手摊开,平平搁在案上。
入城之初,我头一桩差遣便是命崔弘彻查历年河堤工款,簿册一直在我府中收存。
钟皓目光落向帛册,目光沉沉压过来,又带着一丝玩味。
“怎么,崔太守拿出这些来,是想告到洛阳去?”
我胸中一窒。
现如今四海纷乱,天子手中权柄虚悬,连水患赈济的钱粮都无力下发。他若真有本事压制这一班颍川大族,又何需遣我孤身到此周旋?
就算手上握着一卷账册,我又能奈他们如何?
我看着钟皓,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我片刻的停顿,嘴角那层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端起茶碗,低头慢慢喝了一口,搁下,然后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我。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片刻的慌乱已经散了,眼底浮起一层有恃无恐的漠然。
钟皓那笑薄薄一层贴在脸上:“郡守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瞧瞧这脸色,都已经泛青了。”
他抬手,虚虚指了指我的脸:“进颍川的时候多体面,如今憔悴成什么样了,胡茬都冒出来了,分明是连日操劳,急火攻心。您还是多保重身子,颍川这座城,还指着您呢。”
旁边荀氏那位跟着摇了摇头:“说起来,太守这阵子确实瘦了不少。当年在洛阳远远见过一回,那时候可是金尊玉贵养着的气派——如今一个人撑着,不容易啊。”
钟皓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太守年轻有为,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他起身,忽然道:“唉!不过太守方才那话倒提醒我了——崔太守是清河嫡脉,天下谁不知道崔氏仓储甲于海内?我们这几个小门小户,加起来也不及贵府一座别庄的存粮。您既然这么挂念颍川百姓,何不修书一封,请族中拨些陈粮来,既救了急,也全了孝道?”
他捻着须,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我脸上。
“还是说……太守如今在清河那边,也不太说得上话了?”
“你——欺人太甚!”我身后的亲卫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钟皓身后的随从也跟着动了,几个人跨前半步,手按在腰侧。
满堂的视线一下子聚过来。
我低喝:“退下。”
钟皓冷冷道:“郡守府里的规矩,倒是不同寻常。我们来做客,还要带刀见礼的么?”
他身后的人也都松了手,退回原来的位置,但那几道目光还钉在我身上。
我回过身,看向钟皓。
“钟公是长辈,说话自然有长辈的分寸。晚辈敬您三分,是敬您年长,敬您在颍川的名望。”
我一字一句道:“但崔某今日坐在此郡守之位,守的便是一郡百姓的生路。谁敢断颍川万民的生路,我便敢断谁的活路。”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城外传来的风声。
钟皓看了我一会儿,慢慢收回目光,他没再笑。
“郡守这话,说得重了。”
“粮的事,我们回去再商议。”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今日叨扰了。”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我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送。
等他们走出厅堂,脚步声散在阶前,渐渐远了。
亲卫眼眶憋得通红:“郎君……这群人心底分明一清二楚您早已脱宗,今日句句旁敲侧击,专拿这件事刺您!往日我们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
我没有看他。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脑子里忽然浮起钟皓那句话,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怎么不让清河崔氏来赈灾?”
亲卫还在说什么。我没有认真听。
钟皓那句话在心里转来转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转着,不肯沉下去。
也不是不可以。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松开了——不是放下,是断了。像是攥了很久的一根绳子,忽然从中间断了,手里空了,但也不觉得可惜。
他看我半天没说话,偏过头来:“郎君?”
我说:“取笔砚来,我要给崔氏修书一封。”
亲卫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郎君……您在说什么?您当初决绝离宗,何等不易。如今再低头,崔氏岂能容您?只怕是……自取其辱。”
我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若是放在从前,我宁可一生潦倒困顿,横死乡野,也绝不会转身。
我这一生所有的指望,已尽数埋在这片泥泞灾土之中了。
余下的,什么都可以拿去。
我唯一所求,只是自己尚且能够派上用场。
亲卫说的对,是自取其辱。可自取其辱又如何?
在他们眼里,我本来也没有多少尊严。
只要辱完了,能换来粮,就行。
我看着帛面,慢慢开口:“清河千里送粮,损耗七成,不划算。”
亲卫怔了一下:“那郎君为何还——”
我蘸了墨,“我要的是清河崔氏这四个字。”
唯有归宗,我才不再只是一个权力近乎悬空的颍川郡守。
我是以仁义立世,以门第镇士林的清河崔氏宗子。
颍川豪强不惧远在洛阳的皇帝。
但他们怕中原士族的公论,怕门第圈层的唾弃。
我铺开帛书,蘸墨。
“……昔者愚顽,自绝于宗族。不念父母养育之恩,不顾手足同气之义,以一人之私,断百年之亲。今追思前事,痛悔无极……颍川饥民塞道,饿殍盈野。郡府仓廪已空,独力难支。万不得已,叩首恳请宗族拨粮相助……生死悬于旦暮,惟望宗族垂悯。
琰顿首泣拜。”
搁笔,卷帛,封缄。
“此简发清河,走奔命书,颍川百姓等不得。”
亲卫双手接过简牍,不敢多言,转身疾步而出。
时日一天天焦灼地往前捱,城外流民越聚越多。
四日后,清河传信抵达郡府。
笺书摊开,一派公事公办的冷硬文字。
“归宗一事,事关宗庙族制,宗族公议以为:君现受朝廷命,食天子俸禄,则当行郡守之职。危难之际而求入本宗,于礼法不合,亦恐启朝野猜忌,累及阖族。故此次所请归宗,不能应允。”
我看了很久。
明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明明已经不在乎什么尊严不尊严了,可是这封信真的落在手里的时候,还是冷了一下。
亲卫在一旁站着,拳头攥了又松:“郎君,就此作罢吧!此事本非您一人之责,就算束手,朝廷亦无从责罪,这些时日,您已经保全了城内不少百姓。只要城门紧闭,城中人尚可保全,何苦再三折损自身,自取屈辱呢?”
我抬起手,他住了口。
“他不是要舍弃我。”
亲卫怔住了。
我看着那卷帛,手指搭在案沿上,没有动。
他养了我二十多年,我是崔氏和太原王氏联姻的产物,是他亲手磨了二十多年的刀,他不会轻易扔了。
但也绝不肯轻易接纳一个带着棱角,不受摆布的顽石归来。
他是要我再低一次头。
我信里写了悔,写了痛,写了恳求。
这些他都看见了,但不够。
他要的不只是我的悔,他更要的是实打实的东西——我回到崔氏之后,能给崔氏换来什么。
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写,我更知道如何讨好他。
可我不想再写了。
“报——”
一个郡兵连滚带爬扑上来,“太守!城外流民日聚日众,已有数万!郾县、昆阳两地被水围困的百姓,源源不断往郡城涌来。人人皆知城中存粮尚足,有粥有药,饥民拆取郊外残破屋舍的木梁,已经开始撞城门了!”
城下是一片彻底失控的人海,前面的人被推倒、被踩踏,刚惨叫出声,立刻被后方汹涌的人声吞得干干净净。
“城里有粮!凭什么关城!”
“官府只护城内人,从来不管我们城外死活!”
“再等也是饿死!不如冲进去!”
我站在城头,看着下面。
“太守,撑不住了!城门再被撞下去——”
我沉下声:“擅闯城关者,格杀勿论。”
郡兵应声而动,戈矛起落,嘶吼、哭嚎、惨叫,一瞬间铺满城外,血污混着雨水泥水,缓缓淌进沟壑。
城下死寂一瞬,只剩遍地狼藉,和无数双通红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头的我。
亲卫立在我身侧,嗓音干涩发哽:“郎君……只剩妇孺了,他们也只想求一口饭……”
我垂眸看着城下狼藉。
心口不疼,也不热,只剩一片死寂的空凉。
抬手打断他的话:“再有擅闯者,杀。”
我转身下了城头,往郡府走。
——杀得退一次暴乱,杀不尽数万饥民的求生之念,压得住一时躁动,压不住粮尽民亡的大势。
我走进后堂,案上那卷帛还摊着,
我坐下来,重新研墨。
亲卫跟进来,站在门边,看见我在研墨,怔了一下:“郎君……您不是……”
“备笔。”
我把墨研开,铺平帛面。
“修书,清河。”
之后数日,郡署里报事往来不绝。城外壕下日日有人饿毙,城下饥民的哄闹时起时歇,城头士卒昼夜不得卸甲。
到第三日晚,城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汗血宝马浑身汗沫淋漓,刚冲到郡署门前,四蹄一软轰然栽倒,当场力竭而亡。
信使从地上爬出来,跌跌撞撞冲进堂中,头盔歪了,嘴唇干裂渗血,衣袍上是泥是汗已经分不清。他一头跪下,大口喘着气,一时说不出话。
堂内的人都站起来,看着他。
他喘定了,抬眼看我,嘶声大喊道:“清河崔氏当日合议,联络姻亲太原王氏,共驰颍川!”
堂下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崔王两族辎重,合计牛车五十二乘,骡车二十五乘。押运壮丁、管家、医工,共二百余人,粮队比我只晚一日启程,按眼下的脚程算——十日之后,抵达颍川南门!”
话音落下。
“好!太好了!”堂内众人低声呼出一口长气,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数人背过身抬手抹面。
我微微闭了闭眼,
“辛苦了。”我声音平静,对信使道,“下去休养。”
我转头看向亲卫。
“传令。今日起城外粥棚恢复施粥,只吊命,不饱腹。粟米分出一成,草药分出一半,送去城外。”
“正门封死。留两处偏门,门外划一里隔离地,士卒全线布防。流民不许靠近城墙。偏门只供往外转运物资,送完即闭。”
我顿了一下。
“另派人在流民中传话——十日之内粮车就到,让他们别慌,别抢。”
这几日粥棚每日定量施薄粥,城下偶有躁动,被士卒弹压下去,终究没有酿成之前那种拼死冲撞城门的大乱。
直到——
远处地平线上,终于浮起一串车影。
一辆接一辆,从黄土里浮出来,队伍拉得很长,一眼望不到尾。
重载辎车,麻布盖着厢顶,车头竖着短幡,一面是「崔」,一面是「王」。
拉车的牛马瘦得肋骨根根凸起,赶车的皆是精壮汉子,满身尘土泥浆和千里赶路的疲惫。
队伍离城门尚还有一段距离,路边已围过来大批流民。
有人踉跄着扑到车道边上,不敢冲撞车马,只跪在泥地里仰头哀求。
“大人,施舍一口粮吧!”
“求赏一口吃的,孩子快要断气了!”
哭求声一阵叠一阵,顺着风飘上城头,没有断过。
守城门的士卒盯着越来越近的幡旗,声音绷得发颤,转头对着门洞里面嘶声高喊:
“开城门!快开城门!迎粮车入城!”
城门刚拉开一道口子,围堵的百姓瞬间涌动起来。
“送粮了!终于送粮了!”
“青天老爷,是来救我们活命了!”
哭喊与喧哗轰地炸开,满城都听得见。
粮车缓缓穿过城门。
崔氏家丞立在头车之上,风尘满身,目光抬起来,一眼便望见城头立着的我。
他手按车轼,声音洪亮:
“清河崔氏!粟米两千一百石!豆八百石!草药十七车!赈济颍川!”
话音落,太原王氏的管事亦高声报:
“太原王氏!粟米一千四百石!豆五百石!草药十一车!赈济颍川!”
城门洞子拢音,声音撞在砖墙上,一圈圈荡出去。
城下又骚动了。有人开始磕头,额头碰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成一片。
身侧的亲卫偏过头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转回来时声音哑着:“郎君,是不是立刻搭粥棚?”
“先卸一部分粟米、草药,送去城外粥棚,生火熬粥。士卒守住棚外,不许哄抢。”
“余下的粮车,不要去官仓。”我顿了一下,“叫押送队伍绕城走。派人在前头敲锣,边走边报数——清河崔氏多少、太原王氏多少,一桩一件,让沿街每一户都听得清清楚楚。”
“再拨几个人,分头去洛阳、去周边郡县,走没淹的路,沿途传话——千里之外的清河崔氏、太原王氏,不辞劳顿送粮来救颍川。而本地数十家大族,坞堡仓廪堆满,至今没有一户开仓出一粒米。”
亲卫倒吸一口气:“郎君,颍川这些大族都是硬茬……这要是查出源头……”
“查什么?”我看着他,“谁查?查谁?这些话,是流民翻墙看见的,是佃户酒后说漏的。跟颍川太守有什么关系?”
亲卫一瞬恍然,不再多言,快步下了城楼。
我依旧站在城头。
脚下街巷里,粮车缓缓行进,锣声开道,报数的喊声沿街回荡:“清河崔氏——粟米两千一百石——豆八百石——草药十七车——太原王氏——粟米一千四百石——豆五百石——”
百姓跟在车队两侧,有人跟着跑,有人跪在路边磕头。那些声音从街巷里升起来,漫过城头,往四面散开。
我望向颍川四围。
一座座高高垒起的坞堡,错落在城郊与坊里之间。墙垣厚实,仓廪堆叠,那才是真正藏着巨量谷米的地方。
清河崔氏、太原王氏千里输送粮草——这些只是引子。
真正要烧的,是那些闭门不出的坞堡。
如今,火种已经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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