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男的不要捡
第38章大结局(二)
吴郡是个好地方,水软风轻,日子安稳。但安稳是给普通人的。
平安才六岁半,已经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了,旁人不知她身世,只当是吴地少见的灵秀娃儿,皮肤白,眉骨清,笑时眼尾微微上挑,静时又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
学堂里那些男孩,课间在院子里追跑打闹,没人敢拽她的辫子,也没人跟她玩,只远远地看着她。
她的相貌也越来越像她父亲,眉毛、鼻梁、下巴的弧度,连笑起来眼睛微弯的样子,都像。
我有时候盯着平安看,会忽然恍惚,我想到他,想到他遭遇的那些事,心头发紧,怕这他女儿张脸也太出色,出色到被人盯上。
市井之间,从不乏龌龊心思,明里暗里的打量、调笑,我见得多,亏得孙歪头,从前做棺材营生,面色凶悍,如今开起漆烛铺,身子壮实,性子又粗中有细,整日在铺面上守着,往来闲汉没人敢上前造次。
今日铺子里到了新货,漆烛、纸马的供应用完了,他得亲自去临镇跑一趟,走之前交代我:“酉时,可别迟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个病人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我收拾了针包,换了身干净衣裳,锁了药堂的门,沿着河边往阊门走。
吴郡的黄昏是软的。水面上浮着碎金,乌篷船慢悠悠地摇过去,船娘唱着小调,调的尾音拖得很长很长。
我走过一座小石桥,桥头卖糖粥的李阿婆叫住我:“沈大夫,怎么今天自己去接?”
“孙歪头进货去了。”
“我看平安那丫头又长高了。”
“高了。快六岁了。”
“六岁,真快啊。”阿婆舀了一碗糖粥递过来,“给丫头带回去。”
我没推辞。端着那碗糖粥,穿过巷子,学堂的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脆生生的。
我站在门口等。
日头斜着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想起这六年——
平安草堂、阿檀的仵作、虞苕和孙歪头的漆烛铺、小禾姐渐渐好起来的身子……想起宋老爹,想起余音,想起陈望。
也想起崔琰。
这个名字在我心里搁了很久,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不硌脚,但走路的时候偶尔会踩到。
门里传来脚步声,孩子们散学了。
巷子窄,日头斜着照进来,把平安影子拉得细长。她走在前面,辫子一甩一甩的,嘴里念着今天学的《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冒芽的柳条。
我跟在后面,手心攥着汗。
巷口有人蹲着吃饭,抬头看见平安,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睛跟着她走。
我加快脚步,走到平安身边,牵住她的手。
平安抬头看我:“娘?”
我摇头,笑了一下。
她没再问,她习惯了我的沉默。
还没走出多远,身后传来蹄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还有一声粗喉咙的吆喝:“让让让让——”
我回头,孙歪头牵着灰耳,正从巷子那头小跑过来。灰耳走起来蹄子啪嗒啪嗒地响。
孙歪头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
平安听见动静,回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爷爷!”她撒开我的手,朝孙歪头跑过去。
孙歪头把手里的缰绳一甩,张开两只胳膊,蹲下来等着接她。
“哎——慢点跑,别摔着——”
平安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一把抱住了灰耳的脖子。
“灰耳!”她把脸埋进灰耳的鬃毛里,蹭来蹭去,“灰耳我想你了。”
灰耳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甩。
孙歪头还蹲在那里,胳膊张着,怀里空空的。
平安还在蹭灰儿的脖子,“灰耳你吃饭了吗?你今天乖不乖?”
孙歪头把手放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声音故意拉长了:“哦——没看见爷爷,就看见灰耳了?”
平安回过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豁牙:“爷爷在灰耳后头呢,我先看见的灰耳。”
孙歪头的气一下子就泄了,笑着伸手在平安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个鬼灵精,行了行了,上驴。”
平安太小了,灰耳背高,俯下身子她也爬不上去。两手扒着鞍子,脚蹬了几下,蹬了个空。
孙歪头轻轻一举,把她端上了驴背。
平安坐稳了,两手抓着缰绳,身子挺得笔直,像个大将军。
“驾!”她喊了一声。
孙歪头拉着缰绳,回头看我一眼:“走,回去。”
我跟在后面。看着平安坐在驴背上,辫子一甩一甩的,又把脸埋在灰耳的鬃毛里,蹭了又蹭。
“娘!”她忽然喊我,“灰耳好香!”
我忽的想起以前自己也总爱这样抱着灰耳,把脸埋在它温热的鬃毛里,闻着它身上的味道。
灰耳身上一股草料味,混着牲畜的汗气,还有太阳晒过的土腥味。说不上好闻,但闻着安心。
我笑了。
“是好香。”我说。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孙歪头把平安从驴背上抱下来,捏捏她的脸蛋:“今天学堂里有人欺负你没有?”
“没有。”平安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他们不跟我玩。”
“为什么不跟你玩?”
“因为我是女孩。他们说女孩不该念书。”
孙歪头的脸又硬了。
“放他娘的屁。”他骂了一句,然后想起来在平安面前不能说脏话,赶紧补了一句,“他们胡说八道。”
小禾姐从里头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塞到平安手里,“先喝汤,别急着玩。”
她蹲下来,拿帕子给平安擦汗,擦完又理了理她的头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检查有没有磕着碰着。
“今天学了什么?”她问。
“《千字文》!”平安骄傲地说,“我已经背到海咸河淡了!”
“这么厉害?”小禾姐笑了,“晚上背给干娘听。”
平安用力点头。
小禾姐对平安,比对亲女儿还好。不,她就是当亲闺女养的,有时候平安睡着了,她就坐在床边看,一看就是半天。
我心里有根刺扎着。
第二天下午,我关了药堂的门,沿着河边往阊门走。
陈夫子正收拾桌上的书,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沈大夫?”
我进了门,开门见山。
“先生,平安的事,想跟您说几句。”
陈夫子放下手里的书,看了我一眼。他不傻,知道我来干什么。拉了把椅子让我坐,自己坐回案后,捻着胡子。
“你是说学堂里那些孩子,不跟她玩的事?”
“是。”
陈夫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这闺女,聪慧得很。”他说,“老夫教了二十年书,没见过这么灵透的。背书过目不忘,讲一遍就懂,比那些皮猴强十倍。”
他顿了一下,“可这世道,不是聪明就够的。”
我没接话。
“不瞒你说,老夫也难做。这男女同堂,本就不合礼数。若不是崔相在朝堂上硬压下来,各州县哪有女学?”
陈夫子叹了口气,“老夫是靠束脩吃饭的。得罪了那些家长,明年谁还送孩子来?”
我心里梗着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点。
“先生,我没让您得罪谁。”我说,“平安一个人在角落里坐着,课上没人理她,课下没人跟她玩。她才六岁。您哪怕在课堂上点她一句、夸她一句,让那些孩子知道,先生是看重她的,他们就不敢太过了。”
陈夫子捻着胡子,半晌没说话。
第二天散学,平安跑进院子,辫子一翘一翘的。
“娘!今天先生夸我了!”
她把书袋往地上一扔,站在院子中间,腰一挺,下巴一抬,学着夫子的口气:“你们几个,书念不过一个女娃娃,还好意思看不起人家?”
学完,得意地看着我。
“然后呢?”我问。
她肩膀一塌:“然后他们还是不跟我玩。”
她低下头,拿脚尖在地上画圈。
我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
“娘,”她闷闷地说,“女孩为什么不能念书?”
“谁说的?”
“他们说的。”
“他们说的不对。”
“可是先生也没说他们不对。”
我愣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告诉她:
“先生不说,是因为他不想惹麻烦。但你记住,你是对的。”
平安看着我,眨了眨眼,点点头。
跳起来跑进铺子,去找小禾姐背书了。
我坐在她刚才坐的地方,看着巷口。夕阳把天烧成橘红色,有人在河边收衣裳,竹竿啪啪响。这日子,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里还有草药汁,洗不掉。指甲剪得秃秃的,皮肤糙得像砂纸。
这双手,替人缝过衣裳,在乱葬岗扒过碎石,验过尸体,救过人命,编过草鞋……现在养一个六岁的女孩长大。
崔琰大概不知道他有个女儿。
这些年他没找过我一次。起初我也提心吊胆,夜里听见巷口有脚步声就坐起来,怕他哪一天上门,怕他把平安抢走。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什么都没有。
但有时候去学堂接平安,总觉得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多看了我们一眼;有时候看病晚了回家,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我说不好是真是假,也许是他的人,也许是恶人的觊觎,也许是我自己吓自己。
可如果是真的呢?如果他真的派人守着,那他一定知道平安的存在。以他的性子,为什么不来抢?他不像那种会把骨肉拱手让人的人。
我想了很久,后来想明白了——他放过我,是他懂我了,他知道我要的不是锦衣玉食、高门大户,我要的是平平安安,他给不了别的,就给了我这个。
他大概也不知道,他亲手推行的那些法令——
「女子入学、女子承业」惠及了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因为他,能读书了。
他伤害过我,也给天下女子铺了一条路。这两件事不矛盾。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施暴者和布施者。我不原谅他,但我承认,这条路,铺得好。
平安在里头喊:“大伙快来!快来听我背书!”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掀帘进屋。
平安站在屋子中间,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小树。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在空荡荡的平安堂里转了几个弯,天色已经暗下来,巷口几乎没有脚步声了。
但平安堂的早晨,从来就没有清净过。
天刚亮就有人拍门,等日头上来,院子里已经坐满了。廊下蹲着几个,门槛上坐着两个,实在没地方的就靠在院墙根,把路都堵了半边。
杨婉来了,她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走得不快,陆二郎搀着她,手里拎着个食盒。
小禾姐先看见的,在围裙上擦着手迎出去:“又带东西!”
杨婉笑:“是给平安的。”
平安早听见动静了,从诊室探出头来,看见食盒,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跑出去,仰着脸叫了声“杨姨”,然后转头盯着那食盒。
陆二郎蹲下来,把食盒一层一层打开。
桂花糕、枣泥酥、松子糖,码得整整齐齐,每层之间隔着油纸,油纸上印着红色的字。
“馋猫,够你吃半个月了。”他说,声音不大,温温和和的。
平安“哇”了一声,抱着食盒,仰着脸又补了一句:“谢谢杨姨,谢谢陆叔。”
陆二郎笑了笑,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小禾姐已经搬了椅子过来,给杨婉腰后塞了个软枕,又拿来一条薄毯搭在她腿上。杨婉坐稳了,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院子里人一多,嘴就杂,最爱嚼的就是大人物的舌根。
崔琰又是里头最招人嚼的那个。一来他是丞相,位高权重,二来他生得太好看,一个位高权重又生得好看的男人,百姓是不肯让他清净的。好的时候捧你上天,坏的时候踩你入泥。怎么都有话说。
这两年又不一样了,自从朝廷迁都洛阳,外室的传闻也跟着搬了家。以前说在吴郡、在会稽,如今都说在洛阳长安了,甚至还有的说他在益州养了兔儿爷,长得比女人还标致,越说越邪乎,反倒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那他现在,还养着那个兔儿爷没有?”有人问。
“养什么兔儿爷,”另一个摆手,“人家现在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那闲工夫。人家现在忙着整顿天下呢!”
“嘿!都说他前几年辞官那道折子递了七八回,结果呢?走哪去了?人现在坐得稳稳的,丞相府的大椅子都快磨出包浆了……”
“我就说嘛,高门贵族出来的,哪有不吃肉的主?”有人接腔,嘿嘿笑了两声。
有人不乐意了:“你这话不对。人家当丞相凭的是本事。颍川大水那会儿,堤坝是他修的,粮仓是他建的,灾民是他安置的。那些年颍川多少人活命,全仗着他。要不陛下怎么非要他当丞相?不是我说,满朝文武,论才干,论威望,没一个比得上他。”
“呵,他有本事?”有人拍了一下大腿,“他要真的脑子灵光能让女子入学?女娃娃读什么书?她们读得心野了,那以后谁持家?简直是祸乱国本!崔琰是要遭天谴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有人点头,有人没吭声。
一个年轻妇人接了话:“我闺女读了一年多了。如今能算账,能写家信,上回她爹在外头跑货,信是她写的,比他爹写得还顺溜。”
“那有什么用?又不能考功名。”
“谁说的?”年轻妇人眼睛一瞪,“崔相的新政,女子也能考太学。考上了一样入仕。你们不知道?前阵子朝廷下了文,各州县都要建女学,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旁边一个老汉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说的轻巧。入仕?你闺女入了仕,谁看孩子?”
“男人看呗,谁有空谁看。”年轻妇人一点也不怵,“人家崔相说了,男女同工同酬,女人挣的银子和男人一样多。到时候请个人看孩子,不就行了?”
有人越说越气:“你们说崔琰这个人,管的也忒宽了。上回我铺子门口堆了几筐橘子,摆出门槛半寸,巡街的来了,二话不说罚了二十文。”
“半寸就罚?”
“半寸。人家把律令翻出来给我看,白纸黑字写着。我以前堆一丈都没人管。”
旁边有人笑了:“活该。谁让你摆出来?占的是公家的道。”
“你倒会说。你家劈柴不堆门口?”
又一个接嘴:“罚钱还算轻的。前街老陈,喝醉了在城墙根底下解手,被巡夜的逮住,罚了五十文,还关了一夜。”
“五十文?抢钱啊!”
“可不是嘛。老陈出来以后,见人就说崔琰不是人,连尿尿都管。”
有人拍着大腿笑:“管得好!你是不知道,以前城墙根那块,臭得跟茅房似的。现在你去看看,干净多了。”
“干净是干净了,可这也太严了。走两步就是一个律令,稍不留神就犯法。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小心过。”
“小心点不好吗?以前那些泼皮,谁敢管?现在你看看,还敢不敢在街上横着走?敢就抓进去关几天,看你老实不老实。”
“那倒也是……”
一个年轻人插嘴:“他不光管咱们。上回有个县令,收了一筐橘子当节礼,被人告了,罢官流放。”
“操,这也太狠了吧。”
“那县令贪的可不止一筐橘子。人家是查了他三年,把老底都翻出来了。一筐橘子只是个由头。”
院子里啧啧一片。
“你们还没听说?他连田产都要查。不管你是世家还是勋贵,一亩一亩地量,多占的吐出来。他自己嫡系先吐了三千顷。三百年的祖产,说吐就吐了。”
“三千顷?”有人倒吸一口气。
“可不是。多的归官府,分给无地的农户。”
“那他族人能愿意?”
“愿意个屁。听说族老直接气厥过去了,指着京城骂了三天三夜。族里放话,要把他从族谱里除名。”
“除名?他是丞相!族里敢?”
“丞相怎么了?在族里他就是个不肖子孙。”
“不光田产。”另一个人接腔,“还有考绩法。当官的一年一考,考不过就滚蛋。以前那些世家子弟,摸鱼也能升官。现在?摸鱼都不行。你说那些人恨不恨他?”
有人叹了口气:“啧,这人邪乎。你说他图啥?压士族,自己就是清河崔氏的;推新法,得罪一大片;连自家宗族都不要他了。”
杨婉靠在椅背上,皱着眉,转过头看陆二郎:“你怎么看?”
陆二郎手里端着茶碗,没喝。他把茶碗搁在膝头,沉默了好一阵,说:“我前段时间见过他。”
陆二郎兄长在朝中当差,迁都的事忙了半年,他跟着去过几趟洛阳。
“他前几年想辞官,”陆二郎说,声音不大,“不是怕累。是知道这位子坐不长。”
他停了一下。
“以他的家世、名望,不坐这个位子,一样能过得安稳。他未必想要什么闲云野鹤的日子,但至少不用天天被人架在火上烤。可他根本辞不掉。”
杨婉轻声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朝堂上没人了。”陆二郎说,“这天下太平了,可底子是空的。那些世家王、谢、崔、杨手里紧紧攥着田产、佃户、私兵、门生故吏,一环扣一环,盘了几百年。陛下坐在龙椅上,看着是天下之主。可政令出了洛阳,能走多远,他自己都没底。”
“天子既受世家供奉,就要被门第捆住手脚。可这些门阀吃的是民脂民膏。你多吃一口,百姓就少吃一口。你多占一亩地,百姓就少种一亩。这天下在他们手里,只会越烂越深。”
他顿了顿。
“陛下不能看着这天下烂下去。不是为了百姓,也为了百姓。但他要动手,得有一把刀。
这把刀,得是世家出身,世家才不会防他;得有才干,能理政、能治水、能打仗;得够狠,下得去手;还得让他足够信任。”
陆二郎的声音落下去,像石头沉进井里。
“……满朝堂,只有崔琰。”
“他在朝堂上也不是没有支持者。陛下算一个。可陛下支持他,是因为陛下需要他。”
“他需要这把刀。去砍世家。”
陆二郎没再说下去,像把后半句话连同茶水一起咽了回去。
我的手还搭在杨婉腕上。没动。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炸开了。
后半句他不说我也明白了,等世家砍得差不多了,这把刀也该收了。
这世上的事,不是你对,别人就一定服你。你动了别人的利益,别人自然要反扑。
崔琰动了全天下世族的利益,四面树敌,朝野上下人人虎视。万千怨毒堆积一身,他一个人扛不住。
他会死的。
他这是要死。
凭什么是他?天下那么多人,凭什么就是他?
我不想让他死。我不指望他平天下,不指望他当什么救世主,不指望他拿自己去祭什么江山。
我这辈子,身边死了太多人了。宋老爹,余音,小满一家,陈望,崔弘……一个个的,都死了。
我不想再死人了。
我知道我自私,我顾不了天下,顾不了百姓,顾不了那些大道理。
我要去找他!
念头一旦生出来,就疯一样往下长。
我要去洛阳,我要当面告诉他——你别干了,你回来,隐姓埋名,不问世事,大不了我行医谋生,我挣口粮,我养你,只求你留住一条命。
心头念头发狠落定,我抬眼出声,语气笃定:
“我要去洛阳。”
杨婉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她看了一眼陆二郎,眼底是明显的震惊与无措。
陆二郎深吸了一口气,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茶,推到我面前。
“迁都的事还没定下来。”他说,“洛阳那边乱。崔琰今天在东,明天在西,你去了也不一定能找着他。路上要走半个月,关卡、渡口、驿道,每处都需要打点。我已经让人去问了,最快也要十来天才有消息。”
我没接那碗茶。
杨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陆二郎一眼,陆二郎没看她,盯着桌面上那碗茶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文牒的事,我来办。路上的人手也需要安排,不能让你一个人走。”
我说:“多谢。”
日子在拖沓淌过一个月。像钝刀子割肉,磨得人心慌。我每天依旧早起开门,看诊,抓药,扎针,却日日陷在钝重的焦灼里。
这天傍晚天光沉软,巷里人烟稀落。
门口落了一道影子。
我没有抬头。药铺僻在巷尾,常有过路闲人驻足张望,大多稍站片刻便转身走开。
可这人一动不动。我指尖捡拾三根薄荷,两片艾叶,那道影子依旧钉在门口。
我缓缓抬眼。
夕阳在他背后,照着那件玄色深衣。我认出他了。
人就是这样,即使已经七年不见,也一眼就认得。
他瘦了,下颌蓄了青须,以前没有的。那些棱角还在,但磨得沉了,像刀用久了,刃上的光收进去了,变成一种压着的威重。
没穿锦袍,没戴玉带,身边没有崔弘。
他一个人来的,站在巷口,夕阳落在他身上,都显得轻了。
坊间传他风光无极,挟权自重,改法度,兴经学。传他过继了旁支孩童承继香火,传他府中门客如云。
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只剩一身撑不住的疲惫。他才而立之年,就好像已经老了,像从骨子里累出来的。
我心里很静。
是那种大东西砸下来之前,忽然全都停住的那种静。好像等了快两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到了,反倒没什么可说的了。
平安从花圃那边跑过来,辫子一甩一甩的。跑到我跟前,拽我衣角。她看看我,又看看门口那个人,小声问:“娘,他是谁?”
我能感到他在看平安。
从平安跑出花圃那一刻,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我望着二人遥遥相对的身影,心口像被一块冷石压住。这份血脉是荒唐纠葛落下的根,我一辈子没法摊开,没法说破。
我站起来,整了整平安的衣领,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
声音很淡:“叫崔伯伯。”
平安点头,走到他面前,仰脸看着那个高大的、眼眶发红的男人,叫了一声:“崔伯伯好。”
他蹲下来,蹲得很慢,像膝盖撑不住。
他和平安平视,盯着她的脸,从上到下,从眉毛到下巴,指尖在她脸颊旁边停了一下,又缩回去。
然后他握住平安的肩膀,轻轻捏了捏,又往下捋了捋,捋到胳膊肘,捋到手腕,他在摸她的骨头,摸她有没有长壮。
“读书累不累?”声音很轻。
平安摇头:“不累。”
“先生打你手板不?”
“不打。先生说我背书背得好。”
他嘴角动了一下。又问:“同窗可欺你?”
平安想了想:“他们不跟我玩。”
他沉默了一瞬。
“那是他们没福气。”
他又握着平安的手,翻过来看掌心,又翻过去看手背,垂下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爹对你可好?”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问的不是平安,因为他在看我。那一眼很短,但我接住了。他在问我——你有没有告诉她?她恨我吗?你替我遮掩了吗?
我没动。手里攥着那把薄荷,攥得茎叶发软。
平安摇头:“我没爹。我娘说我爹死了。”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待你不好。”他说。
平安又摇头:“他才不会。他要是活着,一定对我好。”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落泪。
平安歪着头看他,没抽手,也没躲。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伯伯,你怎么哭了?”
他没说话。低下头,把平安的手贴在脸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把平安耳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娘辛苦。”他说,“你要听她话。”
平安点头。
他蹲在那里,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我能抱抱你吗?”
平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把她拢进怀里。胳膊慢慢收拢,拢得很紧,紧得平安“哎呀”了一声。
“伯伯……”她被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她没挣扎。
她犹豫了一下,把下巴搁在他肩窝上,伸出小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像哄小动物那样。
“不哭不哭。”
他说不出话,下巴抵在她发顶,整个人微不可察地抖。
我站在几步外,手攥着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他松开平安,蹲在那里,没站起来。眼底已经红了。看着平安,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往后想做什么?”
平安眼睛亮亮的:“想读书。想帮人。想像娘一样开药铺。”
崔琰沉默了很久。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蹲下来,递给平安。
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着一只小老虎——平安属虎。
“平安,”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这是……伯伯给你的。”
平安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睛亮了:“好漂亮!”
她转头看我,用眼神问:能收吗?
我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平安立刻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甜甜地笑:“谢谢伯伯!”
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合上她的小拳头,轻声道:“拿着。日后有人欺辱你们,亮出这个,地方官吏不敢为难。”
顿了顿,他补上一句,“以后你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你。”
平安眨着眼,似懂非懂,只点点头。
他又抬手,顺了顺她头顶的碎发,轻轻一句:
“读书的事……不急,累了就歇歇。”
“这辈子,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我。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院子里暗下来,只有灶房漏出一点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风从巷口灌进来,晾着的衣裳晃了一下。他站在几步外,影子被灶房的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张了张嘴。有很多话要说,那些话在肚子里滚了无数遍,烫的,凉的,又烫起来。
最后只轻轻唤出两个字:
“崔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像释然。
“忍冬,你会说话了,真好。”
我心里一颤。
“你离开朝堂吧。”我说,“隐姓埋名,过个普通人的日子。别再背着那些东西了。别再当这个丞相了。天下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扛不动。”
他没动。
“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我。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脸。
“这天下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他说,“我离开了,谁要我?”
我张了张嘴。“我要你。”
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跟我走。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说。我能挣钱,我养你。”
他看着我,没动。
我语气甚至有些急切:“你先活下去。活着不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只是可怜我。”
风吹过来,他的衣角动了一下。
“忍冬。”他最后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