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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醉后求子,蜜姐喊我老公?

第一部戏便是赵燕子与苏友朋搭档的《老房有喜》。

没人能否认他的本事,只是这身份的转换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如今他多数时日都留在这边,湘南卫视正筹拍的《还珠格格》第三部,名单里也有他的名字。 屏幕里,积雪的山坡上,男女主角之间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冰墙。 他以为她别有所图,藏着见不得光的算计;她觉得他目光里带着刺,早已决心收回所有念想,回到未婚夫身旁安稳度日。 就在这时,滑雪场边一架锈蚀的铁架毫无征兆地倾倒,朝着他的方向砸去——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她的身体已经扑了出去。 “呀!” 房间里两个女孩同时捂住了嘴。 几个男人却点着头,彼此交换了眼神。 好戏总是这样:前一刻斩断的线,后一刻就被更猛烈的力量重新系上,让身处其中的人再也无法回避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片尾曲响起时,灯亮了。 周烸拍了拍手掌,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都聊聊吧,今天这两集,各位怎么看?” 人们陆续站起身,话语里满是赞叹。 有的提起镜头里雪景的层次,有的说起人物衣着的搭配,还有的分析起情节转折的精巧。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向了仍坐在沙发里的丁洋国。 他缓缓站起来,眼眶有些发红,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学到了很多。”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动,“这剧拍得……真好。 我真想见见那位导演,当面和他谈谈。” 这不是客套。 他是真的想见颜维明。 在那边,他是武指,是演员;过来了,他成了导演。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关于如何编织一个故事,如何调动镜头说话,他懂得还远远不够。 为什么那么多同行里,唯独他跨过了这道门槛?除了平日里积攒的人情与关系,更因为他心里始终烧着一把火,不肯安于现状。 他是真想学。 刚才那两集里,借由几个配角的只言片语,就让男主角深信女主角是命运所指——这种手法尤其让他胸口发热。 周烸听着,眼底倏地亮了一下。 湘南卫视之前不是没有和对岸的合作过,也和TVB牵过线,那么……为什么不能试试和颜维明合作呢? 年初那部《情深深雨蒙蒙》播出时,多少人以为它会再次席卷一切。 结果并没有。 它甚至没能压住那部叫《搞笑一家人》的喜剧,后来的收视率更是被《大宅门》远远甩开。 许多人都由此看清了一件事:《还珠格格》头两部那种万人空巷的盛况,终究是个无法复制的奇迹。 离开了那特定的光环,其他的剧,在这里再也做不到一枝独秀了。 南方的八月,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小城里唯一那家挂着三颗星的酒店,三楼包厢的冷气嘶嘶作响,也驱不散窗外的燥热。 围坐在圆桌边的几张面孔,衣着与神态都与这座缓慢的县城格格不入。 将春明是亲自来的。 为了那部剧的第二轮播映权,沪城和黑水只派了人,他却坐到了这里。 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掠过窗外被热浪扭曲的街景。 与此同时,在更北一些的地方,一场会议刚散。 人们鱼贯而出,最后只剩下两个人。 年长些的摸出手机,贴到耳边,语速平缓却带着某种力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简短的肯定。 挂断后,他转向留在房间里的同伴,嘴角有了些弧度:“收拾一下,过两天,我们去那位李导的家乡走一趟。” 被称作老丁的男人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他不太想接手上头安排的那部续集——演员全换了,味道不对,拍出来多半挨骂。 可人在江湖,总得吃饭。 在原本的地方,他始终被看作武行出身,只有在这里,才有人肯把导演的话筒递给他。 几天前的那场讨论,言犹在耳。 有人提议把视线投向更远的地方,岛屿或是港城。 当时就有人反问,为什么不能看看眼前呢? 提问的是周烸。 他不太关心那些虚名高低的比较,只是看见了一条或许能走通的新路。 那位年轻的李导名下有自己的公司,光靠一个人,撑不起所有摊子。 他们手里有经验,有人脉,有政策上的便利,如果加上对方手里那些让人眼前一亮的故事本子,未尝不能合在一处做事。 当时丁洋国的反应让在场不少人侧目。 他导过三部戏,背景跨越现代、前朝与更久远的年代,虽未大火,却也稳当。 台里继续让他接手那部大热剧的第三部,本身便是认可。 可他提起那位不过二十出头的同行,语气里竟有毫不掩饰的叹服。 “若能拍上他写的本子,” 老丁曾对周烸私下说,“对我肯定是进益。” 他总觉得那年轻人笔下的故事,骨架里藏着钩子,轻易就能抓住看客的心。 气味混杂的包厢里,服务生推门进来续茶。 蒸腾的水汽短暂模糊了将春明的镜片。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说辞。 合作的方式不止一种,他们能给的,或许比单纯掏钱更多。 走廊里传来模糊的谈笑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这座小城,似乎正被越来越多的外来脚步惊扰它固有的节奏。 友谊之外,还有另一层目的——探听颜维明第三部剧的动向。 姑苏卫视特意安排了专访,记者和摄影团队已经提前抵达这座小城。 负责这次采访的孟飞虽然只有高中学历,却被台里视为潜力新人重点栽培。 三十岁的男人顶着锃亮的光头,在县城里格外扎眼。 刚才服务员小姑娘盯着他脑袋抿嘴笑,让他心头窜起一股火。 小地方的人见识少,留光头多半会扣顶帽子遮掩,哪像他这样坦然示人?他狠狠瞪了那姑娘一眼,对方吓得缩回后厨,孟飞这才舒坦些,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这什么破空调,半点凉气都没有。” 他扯了扯衣领抱怨。 第567章 4 三星级酒店的冷气或许真的不足,又或许只是他心烦意乱。 他本就不愿跑这趟差——金陵多好,家里舒服,办公室也凉快。 将春明慢悠悠转着茶杯,“心静自然凉,急什么。” 孟飞垂下眼皮没接话。 他从不违逆领导,但也不愿说违心的奉承,这是他的原则。 “领导,那位大导演跑回这小地方图什么?” 孟飞换了个话题。 县城闷热得和金陵没两样,总不可能是回来避暑。 “听说要考驾照。” “嗬,还不会开车?” 孟飞乐了。 他高中毕业就拿了驾照,这算不算赢了一局? 将春明瞥了他一眼,察觉出那语气里的轻慢,“人家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学车?好不容易抽时间回来办正事。” “我当年一个半月就搞定了。” 孟飞接得飞快。 他听懂了领导的暗示,偏要装作不懂。 他倒要瞧瞧那位导演多久能拿到本子。 楼下忽然传来同事的提醒:“李导到了。” 众人望向窗外。 一辆教练车停在酒店门口,颜维明和一名年轻女子先后下车。 教练探出车窗热情挥手,脸上堆满笑容。 “瞧那巴结样。” 孟飞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注意你的言辞!” 将春明声调陡然严厉。 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可明白颜维明那三部剧给台里带来了多少好处。 姑苏卫视正朝一线平台冲刺,绝不能得罪这位贵人。 孟飞见领导真动了怒,连忙赔不是,保证管好自己的嘴。 “记住你说的话。 搞砸了,主持人这条路你就别想了。” 将春明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里。 将春明用眼神止住孟飞多余的动作,自顾自整理起袖口。 包厢门再次推开时,颜维明与陈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寒暄的声浪短暂涌起,又随着菜肴上桌渐渐平息。 孟飞捏着酒杯,目光扫过桌面——陈恏杯沿泛着琥珀光,颜维明面前那盏却澄澈见底,飘着几片舒展的茶叶。 没有人提出异议。 将春明笑着举杯,其余人也跟着抬起手腕。 玻璃碰撞的脆响里,孟飞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自己高中毕业那年,揣着简历跑遍半个城市,最终在电视台传达室坐了三个下午才等来一个实习机会。 而此刻坐在主位那个年轻人,比他小了近十岁,连指尖都没动,就让人默许了这份特殊。 羡慕像细针扎进指甲缝,不致命,但丝丝缕缕地泛着酸。 他垂下眼,把骤然收紧的拳头藏到桌布下。 席间话题绕着电视剧打转。 将春明搁下筷子时,餐盘已空了大半。”李导,” 他身体微微前倾,“《冬季恋歌》的二轮播放权,您看……” “九万。” 颜维明吐出这个数字时,正在用茶盖拂去水面浮叶。 “好。” 将春明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孟飞猛地抬眼。 这个价格比市场惯例高出三成。 他盯着将春明舒展的眉梢,忽然觉得包厢空调开得太足,冷气正顺着脊椎往上爬。 得查查,他对自己说,回去就找财务科的老王喝顿酒。 电视台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哪能由着人漫天要价。 茶杯轻叩桌面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将春明又开口了,这次是关于专访的邀约。 颜维明应得很干脆,说傍晚暑气散了正好。 对话像乒乓球一样有来有回,直到将春明问出第三个问题:“您下一部作品的方向是?” “刑侦题材。” 桌上静了一瞬。 将春明忽然笑出声,眼尾挤出深深的褶子:“这个题材选得好!老百姓就爱看抽丝剥茧、善恶有报的故事。” 他掰着手指细数,从年初的重案剧说到去年古装探案的热潮,语气越来越热切。 孟飞听着那些数据,忽然想起老家巷口每晚围坐电视机前的人群——屏幕蓝光映亮一张张屏息的脸,直到真凶伏法,才齐齐吐出口气,议论声像炸开的豆子。 他悄悄打量颜维明。 年轻人依旧垂着眼,指尖在茶杯沿口慢慢画圈,仿佛那些热烈的展望都落在别处。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进来,把包厢染成蜂蜜般的暖黄色。 孟飞听见了那些交谈。 他在这个行业里有些年头,听到刚才那番话,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颜维明的方向。 刑侦题材的故事远非**雪月可比,里头需要扎实的专业底子。 眼前这个年轻人,当真能驾驭得了推理解谜的剧本吗?该不会又弄出些《少年包青天》那样借鉴过头的桥段吧? “李导,” 他终究没忍住,开口问道,“你打算写什么样的案件?” 颜维明当然认得这个光头。 他嘴角弯了弯,露出个笑。”具体案子现在不好说,” 他的声音平稳,神情里透着股笃定,那张脸生得又格外周正,话便显得更有分量,“但都是全新的构思,以往电视剧里没出现过的。” 四周响起零落的掌声。 孟飞怔了怔,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求职或是提建议时,说上一大通却无人理会的旧事,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涩意。 长得好看,的确占着不小的便宜。 夜色渐浓,八点已过。 小县城里唯一那座三星级酒店最大的套房内,化妆师正为颜维明整理妆发,摄影师则在反复调整灯光的明暗角度。 孟飞以主持人的身份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下午他已经给台里的熟人打过电话,这才真正明白颜维明对姑苏卫视意味着什么。 也才知道那部《冬季恋歌》的制作投入竟接近七百万之巨,难怪卖价不菲。 而姑苏卫视看似掏了一大笔钱购买,实则赚得更多。 就像第二轮播映,三家电视台分摊下来,一集不过三万,三十集也才九十万。 可观众已经有了收视习惯,打算重温的,或是先前没赶上的,多数还是会选择姑苏卫视或者沪城卫视,而非黑水台。 即便是二轮播出,维持一个点的收视率也并非难事——而单是这一个点能带来的赞助费用,便有两百万之多。 这还没算上期间插播的各类广告。 姑苏卫视这桩生意,简直是净赚。 难怪蒋春明在颜维明面前那般客气。 若是有人也能让孟飞轻松进账百万,他的姿态只怕会比蒋春明放得更低。 不过感慨归感慨,孟飞还是准备了些尖锐的问题。 此刻他心中并无妒忌,也早没了较劲的念头——下午弄清颜维明的分量后,那些隐约的嫉妒、不满和羡慕就被他扫到了一边。 此刻他更多是出于职业媒体人的本能:一个如此出色的人物,他的想法应当被更多人知晓。 片刻后,一切就绪。 寒暄过后,采访正式进入正题。 “李导,” 孟飞注视着对方,“我仔细梳理过你以往所有的公开言论,包括访谈,以及你对于内地电视圈、娱乐圈,乃至港岛和弯弯地区的看法。” 他顿了顿,抛出问题,“在你看来,未来华人世界的娱乐中心,将会落在哪里?” 颜维明嘴角扬起一抹弧度,“自然是在大陆。” “大陆?” 此时全国一年的电影总票房不过九亿出头,仅仅比港岛和台岛略高一些。 至于音乐产业,更是远不及这两个地区。 在许多人眼中,华语娱乐的支柱,电影看港岛,音乐则要仰仗台岛。 “得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 颜维明语气平静,“我预计,十年后我们的经济总量就能超过日本,坐到世界第二的位置。 娱乐产业必然随之腾飞。 再过十几年,大陆的电影市场,规模将仅次于**,位列全球第二。” 大陆经济增长迅速,超越日本是许多人的共识,但多数人认为那至少需要二十年光阴。 谁也没料到,从他口中说出的期限,竟缩短了一半。 孟飞原本平稳的心跳骤然擂鼓般响动起来。 他欣赏这种骨子里带着狂气的人。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对方才华的源头——这般锐利的性情,怎么可能没有真本事? “那么,你之前不看好港岛电影的前景,是真心话?” “是。” 颜维明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港岛电影的局限太明显了。 他们最擅长功夫片和**题材,但现在好莱坞的同类型作品,无论是技术还是规模都已迎头赶上。 东南亚的市场正在被好莱坞逐步蚕食。 缺乏足够的资金,就拍不出能吸引眼球的大场面、大制作。 这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未来的路,只怕越走越窄。” “依你看,还有转机吗?” “没有。” 并非颜维明刻意贬低港岛的电影人。 当好莱坞的**开始在东南亚水域掀起风浪,港岛电影市场的萎缩几乎是必然。 但要说全然没有希望,倒也未必。 若能潜心经营本土,守住基本盘,未尝不能维持一方天地。 问题在于,那群电影人是否有这份心思。 九十年代末,港岛电影圈的导演和演员们起初对北方市场不屑一顾,无人愿意北上。 他们转而奔赴韩国,前往泰国,落脚新加坡,满心以为凭借过往的经验便能轻易取胜。 现实却给了他们一记闷棍。 除了刘伟强执导的《雏菊》获得些许好评,其他几位知名导演在海外操刀的作品,反响皆**。 演员呢? 钟丽缇在《晚娘》中的表演固然极具张力,可票房惨淡,一切便失去了意义。 最终,这一行人只能铩羽而归,重新踏上港岛的土地,继而集体调转方向,涌向北方。 说到底,无论是演员还是导演,他们对港岛电影的热爱,或许远不及口中宣扬的那般炽烈。 那更多是他们谋生的工具,而非值得倾注心血去经营的事业。 最鲜明的对比,便是隔海相望的韩国电影圈。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韩国便放开了对外国电影的进口限制。 几乎是从零开始,他们一步步构建起了自己的电影工业,并走到了今天。 第568章 5 晨光刺眼,九点刚过,这座南方小城的空气已经烫得**肤发紧。 孟飞一行人草草咽下早饭,正收拾行李准备返回省城。 将春明对昨日的会面颇为满意,孟飞却按捺不住心头的激荡——他恨不能立刻飞回电视台,将那段未经剪辑的采访原样播出。 酒店大堂外忽然传来引擎的低鸣。 有人朝窗外瞥了一眼,低声说:“哟,这小地方来了大人物。” 将春明漫不经心地转头望去。 楼下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陆续走出七个人。 清一色的白衬衫扎进西裤,步履沉稳,确有几分不同寻常的气度。 可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张脸上定住了——那不是周烸么?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念头未落,孟飞已经提着设备箱走到了身侧。 他脑海里还回响着昨日那场对话的每一个字句。 那位年轻导演的言辞锋利得像开了刃的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某些光鲜表象下的溃烂。 孟飞记得自己当时忍不住追问:“可很多内地的年轻人,都是看着港岛电影长大的。 你为什么偏偏瞧不上?” “我没有瞧不起。” 对方回答得干脆,“我的童年也浸在那些光影里。 成龙、周星驰、刘德华……这些名字我至今尊敬。 我反感的是另一群人——那些像无根浮萍般漂着的导演。 他们手里没有信念,眼里只剩算计。” “那你将来会去好莱坞吗?” 孟飞记得自己这样问。 “不会。” 那声音斩钉截铁,“好莱坞是座围城,只接纳自己人,除非你换上他们的皮,唱他们的调。 我不会改国籍。” 接着,他举了个例子,说起那部着名的港岛**片如何被大洋彼岸买走版权,如何被重新打磨成另一个国家的故事,最终在最高殿堂捧走了包括最佳影片在内的数座奖杯。”拍得再好有什么用?你不是他们的人,他们就不会把光环戴在你头上。 从我们这里出去的导演,在那儿闯不出头。” 孟飞当时怔住了。 他原本对这位风头正劲的同行怀有复杂的情绪——太过耀眼的人总让旁人自觉黯淡。 可那一刻,他胸腔里涌起的却是实实在在的钦佩。 圈子里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往那座灯塔挤,这位年轻人却亲手斩断了那条路。 太罕见了。 他由衷地竖起拇指,只说了两个字:“厉害。” 此刻,看着楼下那群不速之客,将春明皱了皱眉,隐约猜到了来意。 恐怕是湘南卫视那边,也嗅到了风头,想要伸手拉拢了。 孟飞收回视线,拎紧了手中的箱子。 他想起那位导演谈及另一个岛屿时的神情。”那边的商业片一直不成气候,” 他说,“可就算老一辈渐渐退场,后面还是冒出了一批年轻人,咬着牙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他随口报出几部电影的名字,那些片子孟飞有的听过,有的没有,但语气里的那份认可却是清晰的。”他们拍的东西,有骨头。” 对比之下,他对某些群体的鄙夷就更显尖锐。 孟飞在采访中能清晰地触摸到那种态度——对某些电视制作方和电影投资人的彻底看轻。 那些回答大胆、直接,没有任何迂回遮掩。 “走吧。” 将春明拍了拍他的肩,打断了他的回想。 孟飞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周烸一行人已经走进了酒店大堂,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热风卷着尘土的气息扑进来,他转身,朝着车站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手里的设备箱沉甸甸的,装着的或许不止是一次采访,而是某种即将溅起波澜的石子。 将春明脑中闪过周烸那几人的影子。 他闭了闭眼,胸腔缓缓起伏,那股躁意被压了下去。 姑苏卫视那边合作得顺畅,颜维明没理由另作他想。 但总得留个心眼。 “票退了,多留两天。” 他想看看,湘南那边还会不会递出别的招数。 不得不认,各家地方台里头,湘南卫视的手腕最活,眼睛也最毒。 最早投钱拍剧的是他们,最早把港岛和弯弯那些人拉进来的也是他们。 …… 小地方没有机场,铁轨是唯一的通道。 周烸一行人从火车上下来时,脸上都挂着倦色。 他让大家先找地方歇两个钟头,等日头偏西再去见人。 午后光线斜穿过临河那栋小楼的玻璃窗。 颜维明坐在客厅里,看着湘南卫视的人陆续走进来。 这房子是二手买的。 过年时置办的新宅还没装好,他觉得原先住处太挤——夜里陈恏连声音都得闷在喉咙里,实在不便。 于是挑了这栋能直接搬进来的旧别墅,只换了几张床,其余原样留着。 陈恏端了茶过来,轻轻放在客人面前,随后退到颜维明坐的沙发后面。 一个肩宽体阔、眉眼带着煞气的男人立刻站了起来。”李导,我是丁洋国。” 他声音洪亮,眼里像点了灯,“您那三部戏,我反复看过好多遍——镜头、音乐、故事编排,样样都漂亮,我是真服气。” 这副长相容易叫人发怵。 当然,若晓得他拍过《雷阵雨》前后两部,那点畏惧大概就散了。 颜维明没怕,也没怠慢。 那两部剧他不爱看,可比起港岛弯弯过来那些天马行空的玩意儿,这位导演至少拍得像个正经故事。 人有本事,只是路子旧了些,稍加点拨,未必不能用在偶像剧上。 “您言重了。” “不敢不敢!在您跟前,我就是个学生,该我向您请教。” 丁洋国这几句话让空气松快了些。 周烸顺势接上:“李导,我们台里上下对您都是佩服的,只恨没早些结识。” “但现在也不晚。 我们想谈的合作,比姑苏那边更深一层——我们有钱,有导演,有演员,独独缺好本子。 您写的剧本,是这个。” 他竖起拇指,“不知您愿不愿意搭这座桥?” 颜维明嘴角弯了弯。 他正琢磨去哪儿找导演来拍偶像剧,湘南的人就上了门。 倒像是有人听见了他心里的话。 湘南卫视的合作邀请摆在面前,这无疑是件好事。 它不仅解决了拍摄资金与导演资源的难题,更意味着多了一个能共同分担风险的伙伴。 颜维明清楚,往后若拍出《浪漫满屋》《天国的阶梯》这类能在海外市场赚取外汇的剧集,单靠一个公司运作,即便再低调行事,也难免招人眼红。 那时,就需要有人一同站在前方,分散外界的目光。 湘南卫视正是合适的对象。 至于姑苏卫视,目前尚未有具体计划。 他打算过几个月再去谈——届时自己可以出一部分资金,提供剧本和几位演员,其余全部由对方承担。 成片之后,不仅共享国内播映的收益,海外版权分红也会按比例分配。 当然,大头依然在他这里。 他相信对方不会拒绝,这毕竟是看得见的业绩。 但现在还不能立刻答应。 谈条件需要留出余地。”这件事……我还得再想想。” 他语气显得慎重。 “李导,你最擅长的就是构思故事。” 周烸有些着急,声音里透出劝说的意味,“如果有更多好故事,交给我们一起来拍,不是更好吗?” 他担心这位年轻人未必明白其中关节。 颜维明只是笑了笑。”几位稍坐,我进房间独自斟酌片刻。” 他朝陈恏递了个眼神,两人便前一后进了里间。 陈恏以为他真的需要静心思考,便安静地坐在床沿。 颜维明却侧身躺下,手臂松松环住她的腰,合眼养了会儿神。 不久他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吧。” “你想好了?” “嗯。” 回到客厅,他重新在周烸对面坐下。 茶壶提起,澄黄的茶水注入两只白瓷杯里。 他推过一杯,这才缓缓开口:“我一直很欣赏湘南卫视的进取精神。 我手头确实有不少故事,也愿意拿出来合作。 但你们应该知道,我的剧在国内盈利有限,主要靠的是海外市场。” 周烸立刻接话:“李导放心,我们不会分海外的收益。” 这话现在说来轻松,可时间长了,谁又能真的不在意?等到湘南卫视投入资金、导演、演员,却眼睁睁看着海外卖出成百上千万,难保心态不起变化。 要避免这种局面,就不能只让出一部分利益,还得拉进更多伙伴——姑苏卫视、沪城卫视都得陆续跟上,不能让湘南觉得他们是唯一的选择。 颜维明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周主任,我不是吃独食的人。 如果贵台不只是出资,还出导演、出演员,那么即便是海外分红,我也愿意共享。” 周烸没料到还能涉及海外收益的部分,听到对方提出的条件时,眼睛亮了一下。 他立刻应声,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振奋,说合作方肯定会全力以赴,做出符合预期的作品。 坐在对面的男人只是笑了笑,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剧本由我提供,监制的位置也得是我的——作品的风格,必须按我的意思来。” 电视剧的核心往往握在导演、监制和制片手里。 如果两边联手,制片岗位自然各占一半,那么监制这个角色,他必须握在手里。 偶像剧或许不需要多么高深的把控力,但基本的审美底线不能丢。 总不能由着导演随意发挥,更不该出现某些监制手下那种令人皱眉的油腻成品。 “这是当然的,您不提也该是您来担。” 周烸答得很快。 男人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 他转身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稿,递了过去。”正好手边有个现成的本子,叫《浪漫满屋》。 第569章 6 你们可以先看看,如果觉得合适,就拿它作为我们第一次合作的尝试。” 等周烸一行人离开约莫一个钟头后,颜维明和陈恏正准备出门——晚上约了和湘南卫视的人在那家三星酒店吃饭。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颜维明拉开门,看见将春明站在外面,便侧身让人进来。 反正迟早也要拉姑苏卫视和沪城卫视进来,现在说开也一样。 下午谈得很顺,那部《浪漫满屋》的故事底子足够扎实,放在当下的国产都市爱情剧里,完全能拉开差距。 周烸和丁洋国翻完剧本,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双方已经说定,等颜维明回到燕京就正式和湘南卫视签合同。 拍摄资金各出一半,导演由湘南卫视安排,演员人选共同商量。 成片之后,国内播出的收益五五分成,海外部分则是七三开。 至于版权,则始终握在风华影视公司手里。 和湘南卫视这边敲定了,接下来自然得跟姑苏卫视和沪城卫视通气。 颜维明倒了杯水,将周烸他们的来意和合作框架简单说了一遍。 将春明先是怔了怔,随即神色凝重起来。 他沉默片刻,抬起眼。”李导的意思……是也想和我们姑苏卫视有更深的合作?” “有些比较轻量的爱情剧,用不着我亲自拍。 我时间有限,你们姑苏卫视难道没考虑过自己制作吗?” 湘南卫视早就开始自制剧了。 别说他们,就连南赣、南粤,甚至燕京卫视都有过自制剧——那部《编辑部的故事》不就是燕京电视台弄出来的么?姑苏卫视不缺资金,只是以往没往这个方向多想。 “我提供剧本,你们找导演。 演员人选我们可以一起商量。 资金到位了,其实没那么复杂。” 将春明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窗外暮色渐渐渗进来,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层。 他忽然觉得,这个提议听起来,似乎真的可行。 十九层包厢的窗玻璃映着城市流动的灯火。 圆桌边几张年轻的面孔被水晶吊灯照得格外清晰,偶尔有端着瓷盘的身影悄声进出,目光总忍不住在那几个格外醒目的男女身上多停留片刻。 这里是新锦江,席间坐着即将开拍的那部古装剧的重要角色——从主演到编剧都在。 空气里浮着菜肴的热气与低语声。 “他已经答应我了,往后有合适的本子,会先想到我。” 说话的男人笑起来牙齿很白,语气里带着一种惯有的、让人容易信服的爽朗。 周围几张脸立刻转向他,眼神里混着惊讶与隐约的羡慕。 谁不想和那位正炙手可热的导演搭上线呢?近来那部在两个台同时播出的爱情剧,每晚都在收割观众的叹息;照这个势头下去,收官时的数字恐怕不会低于去年那部轰动一时的民国恩怨故事。 坐在主位的中年女人一直没怎么开口。 她听着桌上的交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上一部作品没能复制曾经的辉煌,几个一手捧红的演员也婉拒了再度合作。 但这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那股劲——她偏要再弄出一部让人无法忽视的戏来。 这次选的人她挺满意。 无论是眉眼灵动的姑娘,还是笑容英气的男孩,都符合她心里对“角色” 的想象。 他们珍惜这个机会,气氛自然比预想中融洽。 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回了眼下正热播的那部剧。 她也一集不落地看了。 失忆、误解、家庭阻挠、多角纠缠……那些熟悉的桥段让她几乎感到一种亲切。 但导演显然不止于此——竟还添了疑似血缘的悬念。 这层设计让她当时在电视机前轻轻“啊” 了一声,心底泛起一丝奇妙的赞许。 能在延续那种浓烈戏剧冲突的同时,揉进新的刺痛感,确实需要几分胆色和巧思。 内地这么大,总会冒出些让人意外的人物。 “我明天就回金陵。” 席间另一端,一个一直安静用餐的男人擦了擦嘴,朝身旁的人低声说,“得和上面通个气,尽快定下来。” 对方点点头,没多话。 女人收回思绪,目光扫过满桌生动的脸庞。 窗外夜色正浓,玻璃上隐约映出她自己不甚清晰的倒影。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 总有一天,那些转身离开的人,那些摇头不看的人,都会重新记住她的名字。 她轻轻放下了杯子。 秦澜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在她眼中,那个身高一米七五的男人仿佛被无形的尺子拉长了一截。 旁边的女人听见了,心思也跟着动了动。 既然那个人能与颜维明合作,她为什么不能呢?那部叫《冬季恋歌》的戏里,关于疑似兄妹的设定就格外抓人。 那位李导演手里,会不会还藏着类似的好东西? 她正在筹备的续集,说到底还是在旧套路里打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对自己向来有信心,却也渴望着一点新鲜的血液。 “你现在能给他打个电话吗?” 她转向那个男人,声音里带着不容回绝的意味,“我想和他谈谈。” 男人怔住了。 刚才那些话不过是随口吹嘘,再说下去恐怕就要露馅。 可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怎么能说不行? “好,我这就打。” 电话很快接通了,听筒里传来对方清晰的声音,这让男人暗自松了口气。 几句寒暄,祝贺了对方新剧的好成绩,他便顺势将手机递了过去。 “李导,我很欣赏你的作品,” 女人的声音透过电波传了过去,“有几处安排真是巧妙,让人忍不住叫好。 有没有兴趣来帮我写下一部戏的剧本?我们可以一起合作。”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人们顿时露出了惊讶又兴奋的神色。 南北两位最擅长编织情感纠葛的人若是联手,那场面简直不敢想象。 电话那头似乎婉拒了。 女人又说了许多客气话,语气放得更低了些,终于,对方像是被说动了,给出了一个建议。 “可以加入一个异域来客。 那个时代,海上航线已经贯通世界。 安排一位来自遥远国度的年轻贵族,让他也卷入那场多角的情感漩涡里,或许会很有意思。” 通话结束了。 女人却还握着那部手机,忘了将它归还原主。 她静静地坐了五分钟,忽然抬手拍了一下桌面。 “妙啊!” 她眼中光彩大盛,“异国的贵族,原有的几位年轻人,四重纠葛……这个角度从来没人用过。 不愧是颜维明,想法果然独到。” 她一下子坐不住了,恨不能立刻回去修改那些已经写好的稿子。 周围的演员们将对话听得清清楚楚,面面相觑,都有些发懵。 加一个外国人?会不会太离奇了?原本的纠缠已经够复杂了,还要再添上一位远道而来的角色? 但既然是她说了可行,那便一定可行。 “这个主意真好。” 众人纷纷开口附和。 “好!” 她站起身,语气里充满了决心,“今晚我就动笔。 一定要写出最曲折、最动人的故事。” *** 秋风一阵紧过一阵,卷着凉意扑在脸上。 上午的天光被云层捂得有些发灰,街道上的行人不由得裹紧了外套。 赵杨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发呆,心里揣着一个解不开的结。 办公室的窗户半敞着,远处街道的喧嚣被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 两张沙发相对摆放,颜维明向后靠着皮质椅背,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坐姿略显紧绷的年轻人身上。 赵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处的布料。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此刻却觉得喉咙发干。 桌上两杯茶水早已没了热气,白色的瓷杯边缘印着半个浅淡的唇印。 “有话直说。” 颜维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高,却让空气的流动重新清晰起来。 年轻人抬起眼睛。 他想起昨天路过商场时,巨幅广告牌上自己的脸在霓虹灯下反着光。 那些笑容是事先练习过角度的,衣服是品牌方指定的,连抬手的方向都有要求。 收工后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竟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 “拍完《冬季恋歌》之后……” 赵杨的语速很慢,像在试探冰面的厚度,“我原本计划休息一阵。” 颜维明没有接话,只是将视线转向窗外。 楼下有工人在搬运建材,深灰色的水泥袋压弯了他们的脊背。 其中一个人停下来抹汗,仰头喝了半瓶水,喉结剧烈地滚动。 “但现在每天睁开眼就是拍摄棚,灯光打得人头晕。” 赵杨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压着某种东西,“经纪人递来的合约堆在桌上,数字越来越大。 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总听见有个声音在问——你现在还算个演员吗?” 风从窗口钻进来,掀动了桌角的文件纸页。 颜维明伸手按住那些纸,指尖触到油墨微微凸起的质感。 他想起前天签下的三份协议,钢笔划过纸张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湘南、沪城、姑苏,三个地名在条款间跳跃,最终凝固成具有法律效力的印章红痕。 “你见过工地上的水泥工吗?” 颜维明忽然问。 赵杨怔了怔。 “他们背上扛着的不是水泥。” 颜维明转回视线,茶水的凉意透过瓷杯传到掌心,“是老家孩子的学费,是父母药费的单子,是妻子等着汇款的存折号码。 他们不敢停,因为一停,某个地方的生活就会断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隐约传来打桩机有节奏的闷响,咚,咚,咚,像巨大的心跳。 颜维明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沿。 他记得另一个时空里,某个凭借类似剧集红遍亚洲的演员。 那人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三年里真正站在镜头前演戏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百天。 其余的日子被机场贵宾室、广告拍摄棚和品牌活动填满。 第570章 7 媒体用惊叹的语气报道那些天文数字的收入,却没人计算过他有多久没在台词之外说过自己想说的话。 “这个行当里,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往前跑。” 颜维明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观测到的自然现象,“有人用演技跑,有人用脸跑,有人用话题跑。 没有哪条路更高级,只有哪条路更适合当下。” 他停顿了一下,让窗外的车流声填补空白。 “你现在遇到的不是选择题。” 最后他说,“是时间给你的礼物。 接住它,数清楚里面装着什么,等哪天想换种跑法了,你才有资本换。” 赵杨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那双手在镜头前摆过各种姿势,戴过名表,握过代言的产品,此刻却只是寻常地蜷着。 他想起经纪人昨天说的话——“去问问李总吧,他看得清路。” 茶水彻底凉透了。 楼下的工人又开始搬运,水泥袋落地的声音沉闷而结实。 茶杯在掌心转了个圈,温热的触感沿着指节蔓延。 赵杨抬起眼,对面的人影被窗外漫过的夕照勾勒出模糊的金边。 “程龙。” 那声音顿了顿,像在掂量某个沉甸甸的物件,“他早就不必为生计奔波了。 账面上的数字对他已经没有意义。 他扛着的东西更重——是华人在世界电影史册里刻下更深的印记。 累吗?想必是累的。 可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话里的意味渐渐清晰起来。 赵杨感到某种预兆,像远处渐近的脚步声。 “那么你呢?” 问题落下来,不轻不重,“是攒够后半生的安稳,还是想在表演这条道上留下名字?” 他摩挲着杯壁上细微的釉纹,喉结动了动。”都想要。” 话出口时带着点赧然,“是不是太贪心了?” “寻常人都这么想。” 对方接得很快,仿佛早等着这句,“这两件事,本就不该放在天平两头。” 空气静了一瞬。 窗外的车流声隔着玻璃闷闷地涌进来。 “二十五岁。” 那声音忽然压低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的钉子,“你在怕什么?怕广告拍多了,骨头里的演技会生锈?还是怕别人觉得你太‘商气’,不再找你演戏?” 赵杨没吭声,只是握紧了茶杯。 “年轻就是本钱。 戏会不会找你,终究看的是你手里有没有真本事。 可眼下这种机会——” 尾音拖长了,像在强调某种稀缺性,“不是谁都能碰上的。 内地有几个人接过东洋的广告?你去过,你知道那边的酬劳是什么分量。 犹豫,就是在把成捆的钞票往水里推。” 茶水已经凉了。 他盯着杯底沉着的几片茶叶。 “赚够了,几千万在手,房子、车子、甚至私人飞机都不是梦。 到那时,还愁没戏演吗?别人不找你,你自己就是资本。 现在一部戏的成本才多少?” 声音往他这边倾了倾,带着某种兄弟间才有的直率,“我说句实在的——别做那些影帝梦、青史梦。 张国利、陈道明、梁朝炜,哪座山是好翻的?趁着年轻,把该捞的捞足。 等口袋里沉了,路自然就宽了。 到那时,不为五斗米折腰,想演什么全凭心意。 我在这儿给你交个底:公司绝不会拦你。 只要外头有人要,随你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摊开了摆在日光底下。 赵杨知道这是掏心窝子的话。 他想起颜丹辰,又想起刘叶和夏雨——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而他,自问还没到那个地步。 既然有金矿摆在眼前,何必跟青春过不去?捞上两三年,也不过二十七八。 正是男演员筋骨最韧、眼神最定的年纪。 只要本事没丢,总会有戏来敲门。 他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 里头没有算计,只有坦荡的考量。 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就松开了。 “我懂了。” 他说。 “包袱扔了就好。 这圈子里谁不是在为钱拼命?不寒碜。” 暮色渐浓时,赵杨坐进一辆黑色轿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很轻。 身边微胖的姑娘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谈得怎么样?广告还减吗?”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流过的灯河。 那些光点连成线,又碎成一片灿金的海。 赵杨摆手拒绝了经纪人的提议。 对方明显放松下来,毕竟这位艺人的收入直接关系到她的分成。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导演的话点醒了我。” 他语气平静,“趁着年轻多积累些资本,将来才有底气只接自己喜欢的剧本。” 话音未落,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陌生数字,他迟疑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 对方自报家门,说是华宜那边的人,邀请他跳槽,并承诺未来电影资源的倾斜。 *** “王总,这个话题不必再提。” 赵杨打断对方,“我在风华待得很好,没有离开的打算。” “那电影呢?小刚导演手头有个角色,简直为你量身定做。” “最近档期排满了,实在抽不出时间。” 他直接结束了通话。 窗外层云渐散,一缕金线穿透玻璃,恰好落在他眉骨上。 他仰起脸,迎着光眯了眯眼,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 九月的京城天高云淡,亮马河大厦停车场入口处,穿制服的年轻保安正弓着腰,将盛满凉水的纸杯递给站在风里的长发姑娘。 姑娘约莫二十出头,身形修长,踩着矮跟皮鞋,站直了几乎与保安齐平。 皮肤是象牙白的底子,五官精巧,尤其那双微微下弯的眼睛,看人时总含着三分笑意,透出种与生俱来的温婉气质。 穿堂风一阵紧过一阵,掀起她单薄的衣料,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保安盯着那轮廓,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这儿风大,” 他声音发干,“要不往里头挪几步?” “没关系,我就在这儿等。” 这姑娘正是董璇。 她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柔美,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仿佛自己踮踮脚就能够得着。 黑色轿车此时滑入车道。 董璇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去,脑后长发被风扯成一道流墨。 “哎!姑娘——” 保安在后面喊了两声,她头也没回。 “嗤!”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赶着往上贴。” 常年练舞的身段轻盈又利落。 等颜维明推开车门时,她恰好停在半步之外,脸颊泛着薄红,呼吸却丝毫不乱。 “李导。” 颜维明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在这儿等?” “现在大厦管得严,” 她解释,“没预约或者没人领着,保安不让进。” 风华影视的名气越来越响,每天都有不少年轻女孩想来碰运气。 前阵子高峰期,公司前台几乎被自荐的姑娘们淹没。 大多数人失望而归,少数不甘心的,还闹出过几场不大不小的**。 指尖划过冰凉的瓷杯边缘,水汽在杯壁凝成细密的水珠。 窗外高楼切割着灰白的天际线,保安制服深蓝的衣角在旋转门后一闪而过。 关于那个浪费水的传闻早已在电梯间里发酵成各种版本,如今每个陌生面孔进入大厦都需要经过反复盘问——除非胸前挂着那张印有风华标识的工牌,或是被某个熟悉的身影领着穿过闸机。 他抬起眼,目光从对方微微绷紧的肩膀移到交叠在膝头的手指。 那双手的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跟着来吧。” 他放下茶杯,起身时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办公室里的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平行的条纹。 助理端来的咖啡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浅褐色的印记,而他面前那杯茶正缓缓释放出清苦的香气。 空气里有纸张和木制家具混合的气味。 “说说你的打算。”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坐在对面的人脊背挺直了些。 “我想演戏。”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排练过很多遍,“合约期限可以很长,违约金数字您来定,我绝不会中途离开。” 这些话他听过太多遍了,从不同形状的嘴唇里吐出来,带着相似的颤抖。 新人总是这样,除了年轻的身体和尚未被定型的脸,他们拿不出任何可以谈判的筹码。 他想起昨天收到的拍摄日程表。 三家电视台的合作项目已经排到了明年春天,再加上他自己正在筹备的那部剧,总共四个剧本等着分配角色。 赵杨和颜丹辰的名字后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广告拍摄的时间,最近几个月恐怕都抽不出空档。 而且以他们现在的知名度,递过来的邀约早已不止来自本公司。 至于孙丽和祖锋——一个已经确定要出演那部都市爱情剧的女主角,另一个则拿到了苦情剧的男主角剧本。 还有一部青春题材的戏,角色表上还留着不少空白。 公司签约的艺人实在太少了。 这个念头像钟摆一样在他脑海里来回晃动。 去年签下赵杨他们时,他给出了五五分的条件。 一部分是因为觉得那点抽成不值一提,另一部分则是想留下足够的诚意。 他记得某个凭借冬日爱情剧红遍亚洲的演员,走红后立刻因为分成问题和原公司解约,自立门户当了老板。 他不希望类似的事发生在自己培养的人身上,毕竟他还指望那些人能接更多海外广告代言。 正是出于这些考虑,他才给出了那样宽松的合约。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坐在对面的这张脸虽然漂亮,观众缘和演技上限却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就算倾尽资源去捧,最多也只能触到一线边缘。 他没必要在分成上再做让步。 “外形条件确实符合要求。” 他向后靠进椅背,皮质沙发发出轻微的叹息声,“不过有些条款需要提前说清楚。” 第571章 8 他逐条列出条件:收入按七比三分配,公司占七成;合约有效期八年;违约金额定在三千万。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见对方睫毛颤动了几下。 那双眼睛迅速垂下去,盯着咖啡杯沿某个看不见的斑点。 董璇应该从北影的师兄师姐那里听说过风华之前的合约内容——宽松得几乎不像这个行业的规矩。 而现在摆在她面前的这份,每一条都透着冰冷的重量。 咖啡杯沿在指尖缓缓转动,她垂下眼睑,将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疑问咽了回去。”……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不急,咖啡还热着。” 话音落下,办公椅与地面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颜维明已起身走向另一侧。 几乎就在他落座于宽大桌案后的同时,门被叩响,助理的身影出现在门缝间。 一楼安保处传来消息,几位自称港岛亚视的访客正在等候。 助理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谨慎,询问是否放行。 “请他们上来。” 颜维明的回应没有停顿,“以后这类访客,不必拦着。” 该来的终究会来。 港岛那片水域里的鱼,终于嗅到了这边饵料的气味。 他几乎能透过空气描摹出对方此行的目的——除了购买播放权,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那家电视台如今的境况早已不是秘密。 股权像击鼓传花般辗转,资金链绷紧的吱嘎声几乎能隔海听见。 自制剧的流水线早已停摆多时,上一部激起水花的作品,记忆还停留在许多年前那部与僵尸有关的系列剧集之后。 断炊了怎么办?向外寻找现成的粮食成了最直接的选择。 他们是第一个将《还珠格格》引入港岛荧屏的买家。 当年那笔交易,每集的价格低得令人侧目,换回的却是碾压同档对手的惊人收视数字。 甜头尝过一次,就成了戒不掉的瘾。 对比之下,港岛本土制作一部普通都市剧的成本,足以在内地拍摄数集。 那些挂着“大制作” 名头的项目,对外宣称的天文数字,往往也要打个对折来看,但即便如此,其分量依旧沉重。 《还珠格格》的成功像一场短暂而绚烂的烟花。 紧随其后的尝试,比如那部名字带着氤氲水汽的剧集,价格压得更低,换来的收视却惨淡收场,被老对手牢牢按在身下。 这证明外来的和尚不一定好念经。 可账本上的数字不会说谎:购买这些便宜得多的大陆剧集,终究比自行开机要划算得多。 *** 会议室里,百叶窗的缝隙将午后的光线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暖金色栅栏,斜铺在光洁的长桌上。 颜维明坐在背光处,面容隐在淡淡的阴影里。 长桌对面,四位风尘仆仆的客人正襟危坐,西装革履也掩不住眉眼间的倦色与急切。 为首的男子自称陈谦明,伸出手时腕表折射出一丝冷光。 几句程式化的问候之后,谈话迅速切入正题。 他们的目标明确:三部剧,打包带走。 “李总,关于价格……” 陈谦明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聚焦过来。 陈谦明与几位同事交换了眼神。 这个数字落在他们能承受的范围内。 只是眼**里的资金确实捉襟见肘。 “李总,” 他向前倾了倾身,“不知您是否考虑过,以另一种方式完成部分款项的支付?” 对面的人抬起眼,目光里带着疑问。 除了那些虚无缥缈的股权,还能有什么?总不会是那些老剧的播映权吧。 那些东西后来在视频网站兴起时,都是成捆打包贱卖的,值不了几个钱。 “我们在南边有处产业,” 陈谦明解释道,“一栋楼,在花都。 当初建起来是做培训用的,有些年头了,条件也简单。 每层大概九百多平,一共八层。” 颜维明记起来了。 九十年代那会儿,这家电视台确实在那边置过地,盖了栋房子,招了些两岸的年轻人进去学东西。 就算只有八层,若是在羊城的核心地段,眼下也得值个两三千万。 那时候的房价,每平不过三千上下。 “你们估多少?” “就当一千万吧,算是我们诚意的表示。” 这话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 颜维明没接这个茬,转而问道:“具体在花都什么位置?” 他向来不爱绕弯子。 眼前这家电视台的境况他心知肚明,一下子要他们掏出一千万现金,恐怕比登天还难。 那三部剧加起来快两百集,总价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喊再高的价,对方拿不出钱也是白搭。 不如实在点。 反正往后的日子还长。 这家电视台进入新千年后,自己制剧的能力基本没了影子,全靠外购片源撑场面,以后合作的机会少不了。 所谓的“往例” ,指的不是那部每集七万的《还珠格格》,而是另一部每集五万的《情深深雨蒙蒙》。 至于入股的建议,颜维明毫无兴趣。 那里头乱得很,股权今天姓张明天可能就姓王,谁说得准。 实际上,除非是那家真正的龙头老大愿意放手,否则买下港岛其他任何一家电视台,都算不上划算的买卖。 绝大多数观众早就养成了固定的收视习惯,他们才不管别的台播什么,眼里只有那一个台。 许多年后,有位富商的小儿子买下了一家电视台,雄心勃勃地想跟那家龙头打擂台。 那小子喊出的口号颇为响亮,引来不少附和之声,一时间风头无两,仿佛行业格局真要变天了。 可结果呢? 收视率上,依然被那家龙头死死压住。 折腾了几年,亏了将近十个亿,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那家龙头在港岛的地位,就如同央视在内地,根深蒂固,难以动摇。 “我没这个打算。” 颜维明回答得干脆。 价格低廉自有缘由。 他合上眼睑,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几年后旧城改造的风声便会吹起,那片区域迟早迎来推土机的轰鸣。 即便拆迁未至,地价攀升亦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栋建筑的格局,倒是很适合改造成集商铺与影院于一体的商业中心。 他起身离席时未发一语。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飘着陈年普洱的涩香。 茶水滚过喉间,他望向窗外被楼宇切割成块的天空。 会议室里留下的女子将对话尽收耳中。 港岛电视台跨海而来求购剧集的消息,像颗石子投入心湖。 她攥着指尖,计算八年光阴的重量——若签下那份合约,却只能守着空荡荡的日程表,该是何等荒芜的光景。 他再度推门而入时,她迅速垂下视线。 “贵方的提议确实令人为难。” 他的声音平稳如尺规划线,“我在羊城并无根基。 但既然诸位展现诚意,我愿意往前迈一步——前提是派人核实那栋楼的产权状况。 没有抵押,没有暗债,我们才能继续谈。” “当然。” 对方代表立即应和,“我们可以派专员陪同核查。” “那就等调查结果吧。” 亚视连制作新剧的余力都已丧失,旗下培训基地自然形同虚设。 眼下暂且当作仓储空间出租,未来无论是拆迁补偿还是地价飞涨,都是稳赚的买卖。 他推开办公室门时,女子仍坐在原处。 “我要去招待客人。” 他取下衣架上的外套,“你可以回学校仔细考虑。” 她忽然站起身。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月牙状的压痕。 “我签。” 他转身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去找走廊尽头第三间办公室的助理。 合约签妥后,明天这个时间再来找我。” 他握住门把,金属部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公司有部与沪城卫视合拍的剧集,女主角还没定。” 她怔在原地,仿佛突然被强光笼罩。 等意识回笼时,她已朝着那个即将消失在转角的身影深深鞠躬:“谢谢导演!我一定……” 后半句承诺消散在空旷的走廊里。 他快步走向电梯间,思绪已飘向午间的茶叙。 虽无意涉足港岛电视业,但能从那些资深从业者口中听见行业秘辛,总是值得沏一壶好茶的收获。 助理将合同递到董璇面前时,指尖在纸页边缘停顿了一瞬。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声音压得低了些:“这角色争的人不少,好些有名有姓的都来打听过。 李总谁也没给,就留给你了。” 董璇接过那叠纸,指尖触到微凉的纸张表面,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那句话在耳中转过两遍,热度才从耳根漫上来,迅速爬满了脸颊。 *** 港岛那边的消息传回内地时,已经添了好几层油彩。 报纸标题印得又黑又粗:“亚视掷重金购得颜维明三部作品,北剧南播破冰之举。” “爱情剧战场新格局:南北双星各占半壁。” “颜维明新作《信号》筹备中,题材转向刑侦领域。” 最惹眼的是那句并称——有人把两个名字并排放在一起,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中间隔着条看不见的界线。 颜维明在采访里听见这个说法时,嘴角的弧度维持得恰到好处。”不敢当,” 他说,“琼谣老师是开山立派的前辈,我不过是凑巧拍了几部爱情剧。 下一部就是刑侦题材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碰这类作品。” 话说得清楚,报纸印出来时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标题依旧醒目,他那段解释被挤到版面角落,字小得需要眯起眼才看得清。 他放下报纸,没再说什么。 *** 办公室里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颜维明正在看剧本,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风,纸页边缘轻轻翻动。 郭小东站在门口,身影被逆光勾勒得有些模糊。 他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慢,坐下时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声响。 “脸色不太好。” 颜维明放下剧本。 第572章 9 对面的人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他视线垂下去,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出什么事了?” 颜维明问,“总不会是惹上法律问题了吧?” “不是……” 郭小东终于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是剧本的事。” 他接到《信号》的邀约时,整夜没睡着。 老刑警那个角色写得太满,正气凛然得几乎不像真人。 他一遍遍读那些台词,试图从字缝里抠出点人性的褶皱,可越琢磨越觉得空——角**在道德高地上,脚下却找不到能扎根的土壤。 “我演不了,” 他说,声音发干,“这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活人。” 颜维明没接话。 他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笔尖在剧本某行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划痕很浅,在纸面上留下银灰色的印记。 “那就别演完人,” 他说,“演个人就行。” 出租屋的灯泡悬得低,光晕黄蒙蒙地罩着两张脸。 郭小东念完那段台词,自己先皱了眉。 旁边黄海啵递过水杯,他没接,只是盯着剧本上那几行字出神。 报纸上那些字句总在眼前晃——关于那位导演,关于无数双等待的眼睛。 他怕自己成了那块绊脚石。 推开导演办公室门时,手心都是潮的。 话说的断断续续,像卡了壳的旧磁带。 颜维明听完了,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想好了?” 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 郭小东点头,喉结滚了滚:“那个年轻的……我能试试吗?” 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导演没立即应声,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窗外某片虚空里。 这种角色太常见了,常见到闭着眼都能从街上拽个人来演。 他记得电视里那张脸,二十年如一日地绷着同样的表情,连愤怒的弧度都没变过。 “行。” 单字落得干脆。 郭小东肩胛骨那块绷紧的肌肉忽然就松了。 他退后半步,又想起什么似的站住:“还有个朋友……黄海啵。 模样不算周正,但说话做事自带三分滑稽。 组里随便安个位置就成。” “来签单场约吧。”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颜维明在渐暗的天光里翻开通讯录,指尖划过一串串名字。 屏幕光映着他下颌线,明明灭灭的。 最后停住时,那三个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张智坚。 此刻那人还没练出后来那身板,镜片后的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该穿那身制服的人。 颜维明挂断通讯器,指尖在木质桌面上敲了敲。 眼下该做的准备都已妥当,从明天起增加体能训练,等到设备正式启动时,体态应该能更结实些,再配个短发型,整体感觉就到位了。 听筒那头传来张智坚几乎雀跃的声音,他说自己一直在等这个来电。 颜维明简短说明了需求:需要一位体格更硬朗的男主角。 对方立刻回应,语气里带着笃定:“没问题,我今天就开始加练,保证看起来更贴近行警形象,请您放心。” 这个态度让颜维明觉得稳妥。 他让张智坚尽快来燕京签合同,对方当即答应次日午后便到。 结束通话后,他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弧度。 原先考虑的人选未必合适,未必非得用自己公司的人。 他想起那份改编自韩版框架的剧本,里面有些段落纯粹为了制造悬念而转折,显得刻意。 他动手调整了这些部分,掺入更多日常生活的细碎片段,让故事透出更浓的烟火气和年代感。 这样一来,对演员的诠释能力要求自然更高。 若从公司外寻找合适的人来扮演那位老行警,或许反而更贴近故事应有的质地。 念头转到这儿,他心情松快了些。 这未尝不是好事,作品或许会因此更有层次。 *** 九月末的沪城,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气味。 上午十点,卫视大楼的接待室内,颜维明坐在钟大会对面。 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摆着两杯清茶,已经没什么热气。 钟大会身旁还坐着两位年轻人。 两人的相貌都十分出众。 其中一位的面部线条仿佛精心雕琢过,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俊朗,连颜维明这样对自己外貌颇有信心的人,都暗自觉得对方似乎比自己还要略胜一筹。 那是严款。 另一位同样英气逼人,颜维明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的样貌也在自己之上。 那是乔震宇。 同一天接连遇见两位外貌如此突出的人,颜维明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不过当他目光扫过面容朴实的钟大会,那点波动又平复了下去。 无论如何,自己的长相总归在普通水准之上,这便够了。 他这次来沪城,是因为三位担任顾问的老行警表示剧本修改已初步完成。 他在这里待了三天,仔细翻阅调整后的本子,与顾问们反复推敲细节,才最终定稿,随后将本子送去了相关部门。 钟大会得知他抵达的消息,便邀他过来,见见为《我的女孩》选定的两位男演员。 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颜维明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对面两张年轻的脸。 他们都生得一副好皮囊,轮廓清晰,眉眼出众,放在任何镜头里都足够醒目。 此刻两人并排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等待考官评定的学生。 钟大会的声音刚落,颜维明便开了口:“你们自己怎么想?” 左边那位来自上戏,右边那位出身北舞。 两人都演过几部戏,却始终在边缘打转,没碰过主角的剧本。 此刻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几乎同时摇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平稳:“听您安排。” 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进来,在颜维明指尖的茶杯沿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他笑了笑,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那我直说了。” 他的视线先落在右边那位身上,“乔震宇,你来演男主角。” 停顿片刻,又转向左侧,“严款,男二号更适合你。” 乔震宇几乎是弹起来的。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声响,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尽管刚才话说得客气,可胸腔里那颗心早就跳得快压不住——戏份多的角色,谁不想要? 严款的嘴角细微地绷紧了一瞬。 他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手指在膝上悄悄收拢。 那些谦让的话不过是场面上的应付,他何尝不想站在更中心的位置。 颜维明将两人的反应收进眼底,没说什么,只是又端起茶杯。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看向严款,语气放缓了些:“别觉得委屈。” 他放下杯子,瓷器与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这个男二号,人设很有余地。 一个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人,却始终守在女主角身后——这种角色,演好了比男主角更让人记住。” 他顿了顿,补充道,“之前有部戏,男二号的风头不就盖过了男一号吗?” 他记得原版故事播出后,观众的目光更多落在了那个沉默守护的角色身上。 严款身上有种特别的、带点危险气息的英俊,比记忆里某个阴柔模样的演员更鲜明。 只要把握得当,这个角色能为他赢得不少注视。 严款怔了怔,意识到对方并非随口安慰,立刻也站了起来,同样郑重地弯下腰。 动作太快,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钟大会脸上绽开笑容,声音都亮了几分:“导演,剧组筹备的事您放心,我们正在物色合适的人选,定了就带来给您过目。” “好。” 颜维明应了一声。 他之后要去沪城忙另一部戏,但中间总能抽出时间来看看这边的进度。 “其他演员方面,您有建议吗?” “你们定吧。” 他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杯中舒展开的茶叶上。 汽车驶离沪城卫视大楼时,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三个人影立在门廊下挥手。 颜维明靠进座椅,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女主角的人选他圈定了,其余角色便由着台里安排,只要不偏离剧本太远,那些盘根错节的交换他无意深究。 推门离开前,那个叫严款的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压着犹豫:“李导……能请教您,偶像剧该怎么演吗?” 颜维明顿住脚步,回身望去。 严款触及他的目光,有些局促地补充:“我仔细看了《情定大饭店》和《冬季恋歌》,可总觉得……摸不准那种味道。” 一旁的乔震宇虽未说话,眼神里也浮着相似的困惑。 “说说看,哪里摸不准?” 颜维明折返,重新落座。 他想起赵杨初接戏时的生涩,也是反复琢磨才找到门径。 眼下这行当里的范本太少,年轻演员想学都无处借镜,更何况眼前这两位的天资,未必及得上赵杨。 严款抬手搔了搔发顶,脖颈微微发红:“就是……对戏时浑身不自在,好几次差点笑出来。” 颜维明颔首,话锋却是一转:“你觉得琼瑶剧里的表演夸张吗?” “夸张。” 严款答得很快。 “如果让你念尔康、五阿哥的台词,你会笑场吗?” 年轻人手指抠住了桌沿,声音低下去:“大概……也会。 李导,我明白了,是我自己没调整好状态。 周结能演,我也该克服。” 他以为会迎来训斥,垂下了视线。 “不是要你认错。” 颜维明语气平缓,“经验不足,觉得别扭是常事。 多练,习惯了,那种不自在自然就淡了。” 严款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意外,随即被感激覆盖。 他连声道谢,又抓紧问了几个表演上的细节。 颜维明今日并无急事,便一一拆解给他们听。 两个年轻人凝神听着,不时点头,先前那份拘谨渐渐化成了信服。 送他出门时,严款和乔震宇一左一右,道谢的话说了好几遍。 第573章 10 钟大会陪着走到车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入暮色,才笑着对两人道:“见识到了吧?比你们还小些,可这气度跟能耐,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严款长长舒了口气:“起初心里直打鼓,现在倒觉得,他比以往剧组里那些只会摆架子的导演好相处多了。” 乔震宇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轻声接话:“是啊,有些导演本事没几分,架子却端得比天高。 李导不一样。” 他顿了顿,心底那股热望又翻涌上来——能被沪城卫视选中已是意外,竟还能演颜维明执笔的剧本。 如今圈里谁不知道,他写的爱情故事,几乎就是收视的保证。 这份运气来得突然,他暗暗攥紧了拳,告诉自己绝不能演砸。 夜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 而此刻,颜维明的车已穿过半个城区,驶向另一处约见的地点。 那位重要的投资人,又一次主动找上门来了。 九月末的燕京,天空是那种被清水洗过般的透亮。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干爽的凉意,钻进大厦敞开的窗户。 办公室里,茶香正一丝丝地从杯口溢出来。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他肩颈处绷紧的线条似乎随之松解了些许,连带着眼底那些蛛网似的红丝,也淡去了一点锋芒。 他叫上田,从海的另一边来。 “这茶,很好。” 他放下杯子,声音里还残留着长途跋涉的沙哑,但眼神已经活络起来,像熄灭的炭火被重新吹亮,“感觉……又能思考了。” 颜维明只是笑了笑,没去探究对方那份疲惫的来处。 他手指在光洁的桌面轻点了两下,“喜欢的话,走的时候带些。” 事情谈成了,自然多带些走。 若是没成,薄礼一份,也算周全了礼数。 上田立刻挺直了背,微微颔首,是一个很郑重的姿态。”多谢。” 寒暄的余温还在空气里飘着,话题便径直切入了正轨。 上田此行的目标并非那部长达百集的家庭喜剧,而是另一部作品,一部以寒冷季节为名的剧集。 这个选择,在颜维明意料之中。 异国的观众,对陌生的文化总是审慎的,冗长的篇幅是道门槛,而一个纯粹动人的故事,有时反而更容易跨越山海。 “制作那部剧,我们投入了更多。” 颜维明的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成本摆在那里,所以它的价格,自然会比之前那部饭店里的故事,要高上一些。” 一千万。 这个数字早已不是秘密。 他相信坐在对面的人,在踏进这扇门前,早已将相关的信息,包括富士电视台付出的价码,摸得一清二楚。 面对不同的买家,自然有不同的标尺。 “那么,” 上田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聚焦过来,“您期望的数字是?” “每集,二十五万。” 空气静默了一瞬。 上田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聚拢,又松开。 这个数字越过了他心中那条可以当场拍板的线。 他需要一点理由,或者说,一点能说服东京那座大楼里其他人的东西。 “除了制作费用的差异,” 他斟酌着词句,“这部《冬季恋歌》,是否还有别的……值得这个价钱的特质?” “特质?” 颜维明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明净的秋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另一番景象,“你们应该看过一些片段了。 我们去了很北的地方,那里一年里有大半时间是冬天。 你们看到的不是布景里撒下的泡沫,是真正的、无边无际的雪原。 镜头里每一片雪花的形状都不一样,风卷着它们,落在人物的肩头、睫毛上。 那种寒冷和洁净,是摄影棚里永远造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让那片冰天雪地的意象在对话中停留片刻。 “整个故事,几乎都浸在那样的白色里。 那不是背景,那是另一个沉默的主角。” 颜维明的语速稍稍放缓,指尖在桌沿轻叩了两声。”这次主要演员的服装,我们投入了更多心思。 男主角的大衣全部更换,来自英国的老牌工坊博柏利;女主角的数十套行头,则出自意大利的麦克斯玛拉。” 他抬起眼,语气里透着一股确凿,“整部剧的质感,我可以担保。” “最核心的,是这个故事本身。” 他身体微微前倾,“我们耗费了无数个日夜打磨。 男女主角年少相识,是彼此的初恋。 后来一场车祸,让他失去了所有记忆。 十年之后,命运让他们再度相遇,重新爱上对方——就像是被某种更高的力量再次系紧了红线。” 他知道对面坐着的人来自哪里,清楚那片土地上的人们对什么怀有特殊的眷恋:古老的欧洲、纷扬的雪、还有最初的心动。 这些点,他都必须清晰地传递过去。 上田听着,不住地点头,额前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颤动。”明白了,李君。 请给我十分钟。” 他起身,快步走出会议室,身影消失在通往休息区的转角。 不到预定的时间,门就被推开了。 上田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重新落座。”李君,我们决定购入。 每集二十五万。” “你们不会为这个决定后悔的。” 颜维明的回应平稳而肯定。 他清楚这部名为《冬季恋歌》的剧集,在未来将会创下怎样的纪录——即便是在晚间时段播出,平均收视也能稳稳攀上百分之二十的关口,这数字足以让许多同行感到寒意。 相比之下,NHK自家制作的都市剧,单集成本往往高达百万,眼前这笔交易,实在称得上精明。 律师很快被请来。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里,合约条款被逐一确认。 最终约定以每集二十五万的价格成交,款项将在三日之内汇出。 合上文件夹,上田补充道:“李君,如果剧集播出前后,需要赵杨和颜丹辰两位前往我国配合宣传,还望您能协助安排。 相关的费用,自然由我们承担。” “这是分内之事,他们一定会到场。” 颜维明应承得干脆。 “非常感谢。” 上田又一次欠身致意。 颜维明此刻的心情,如同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明澈而温热。 他知道,如果一切沿着记忆中的轨迹发展,这区区剧集销售的收入,仅仅是个开篇。 真正的重头戏,在于那之后——当男女主角的形象跨过海洋,出现在各种广告与代言中时,财富的闸门才会真正打开。 “上田先生,” 他站起身,发出邀请,“一起去亮马河饭店吧,让我尽地主之谊,尝尝地道的燕京烤鸭。” 上田脸上浮现出感激的神色,再次行礼。”那就叨扰了。” 两小时后的饭店门口,颜维明将两罐封装好的茶叶递到对方手中,履行了先前的随口之言。 “李君,您是一位值得深交的朋友。” 上田接过礼物,言辞恳切,“今后贵公司若再有优秀的作品,我们必定持续关注。” “再会了,李君。” 依旧是那个标志性的鞠躬礼,直到坐进车内,上田才隔着车窗挥手道别。 颜维明目送车子驶远,转身走回公司大楼,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旋律。 《冬季恋歌》的播映权已经落在了港岛和岛国手中,那么,接下来的弯弯、新加坡、泰国……还会远吗?那又将是一笔可观的数字。 至于半岛市场,他心中尚存一丝游移。 记忆里,这部剧在那边的收视率虽达到了百分之三十八,却并未在同年的竞争中登顶。 不过,即便半岛之路不通,也无甚紧要。 可供选择的天地,还广阔得很。 他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 合上双眼,黑暗的视野里,渐渐浮现出前世那些韩剧跨越疆界的推广路径,一条条,清晰如绘。 秋日午前的光线斜斜切进室内,将浮动的尘粒照得发亮。 台球桌的墨绿绒布上,几枚彩球散落着。 一只女人的手按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另一只手稳稳架着球杆。 杆头瞄准,送出,一声清脆的撞击,白球划出利落的直线,将一枚红球笔直撞入底袋。 她直起身,将额前一缕碎发捋到耳后。 面孔并非令人屏息的美,却有一种沉静的轮廓,像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石。 周遭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夹杂着几声轻浮的口哨。 她恍若未闻,只对桌对面的女伴抬了抬下巴,示意该对方了。 馆内烟雾缭绕,混合着旧地毯和陈年木头的气味。 门口处,几个身影悄然退了出去。 街对面的梧桐树下,颜维明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风卷起几片黄叶,擦过他的裤脚。 他想起早些时候在办公室里摊开的世界地图,那些被红笔圈出的、尚未被标记的区域。 一千美金一集——这个数字在他脑中反复掂量。 不是卖,是敲门,是把门推开一道缝,先让外面的光透进来,让里面的人看见影子。 等眼睛适应了,影子成了形,那时再谈价钱。 《冬季恋歌》与《情定大饭店》的拷贝已经躺进库房,像未出鞘的剑。 它们需要新的舌头来讲述,需要英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文的字符,如同给剑配上不同的鞘,才能进入不同的战场。 他需要那样的人:能从外国语学院或外贸大学的课堂里走出来,径直走向陌生电视台采购主任办公室的人。 渠道一旦凿通,活水便会自己流进来。 不止是他自己的剧,别人的好剧也能借此出海,而他只需在岸边,设下一个小小的闸口。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台球馆的门再次被推开。 三个女人说笑着走出来,中间那位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和长裤,手里拎着一件薄外套。 颜维明带着人穿过街道,拦在了她们面前。 他递上名片,言语简洁。 女人的目光从名片移到他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平静。 “前面有间茶室,” 第574章 11 他说,“不知是否方便坐下聊聊?” 茶室的雅间里,水在壶中渐渐沸腾,发出细密的声响。 颜维明没有急于切入正题。 他谈起最近看的一部老电影,谈起里面某个配角演员如何用几个眼神就改写了整场戏的重量。 他说,有些演员的脸天生适合大银幕,而有些演员的灵魂,天生就住在角色的皮肤底下。 颜冰燕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 她当然知道眼前这位年轻导演的名字,知道他近来几部戏掀起的风浪。 只是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一个寻常的上午。 “我手头有个本子,” 颜维明终于将话题引向深处,“里面有个角色,戏份不算最多,但每一次出场,都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表面动静不大,底下却要激起层层暗涌。”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窗外,秋日晴朗,天高云淡。 茶香袅袅中,一场关乎遥远大陆的蓝图和眼前一方荧屏的邀约,缓缓铺陈开来。 他清楚,开拓远方市场与寻觅一位对的演员,本质是同一回事:都需要精准的识别,耐心的铺垫,以及,在恰当的时机,递出那把能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颜冰燕推开门时,夕阳正斜斜地打在会客室的地板上。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颜维明,更没想到对方已经等了这么久。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积了薄薄一层灰,空气里有种等待发酵过的安静。 “我知道附近有家安静的茶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茶香氤氲起来时,对方说明了来意。 颜冰燕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警察?又是警察。 她前几天刚接到另一个剧组的电话,也是类似的题材,那边给的是个排不上号的小角色。 她当时正在外地,只说回城后再细谈。 现在眼前这份邀约,却是女主角。 茶水有些烫,她轻轻吹了吹气。 这些年她演过不少角色,从主角一路滑到配角,再滑到那些需要仔细找才能在演员表里发现的名字。 九九年那部戏之后,她就再没站在过海报**。 上半年那部都市剧,她演了个只有五场戏的人物,片酬却抵得上寻常人家两三年的收入。 她不缺钱,也没想过成家,演戏这件事渐渐变成了随手的消遣。 三十岁还没到,心里那点关于大红大紫的念想早就淡了——有些东西,没有就是没有。 “有兴趣吗?” 对面的声音问。 她演过警察,在电视里,也在电影里;还演过穿军装的人。 现在又要回到那个身份里去吗? “能先看看本子吗?” 一叠纸推了过来。 先是整个故事的轮廓,然后是那个属于女主角的部分。 她翻得很快,纸张哗哗作响,像风吹过树叶。 一个跨越时间的对话设定,这倒是新鲜。 看完最后一页,她抬起眼睛:“为什么是我?” “形象合适,演得也好。” 对方顿了顿,“而且你熟悉这类角色。” 她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这类戏最怕演员太扎眼,一张过分精致的脸反而会让人出戏。 要的是那种能让人相信的气质,是站在那儿就像那么回事的笃定。 就像让一个时刻保持妆容完美的女明星去演飞行员,再怎么努力,镜头里也只剩下漂亮,而不是军人该有的样子。 相貌过得去,本事够硬——这才是他们想要的。 颜冰燕望向窗外,暮色正在一点点吞没街道。 十几年后的同类剧集,总爱安排两个男主角,然后拼命渲染他们之间某种若有若无的牵连。 她收回视线,指尖在剧本边缘轻轻摩挲。 茶水已经凉了。 颜维明无法理解那些热衷于将任何角色都强行配对的狂热。 那种生拉硬拽的凑对,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筹拍的《信号》,对男女主角的外形并无苛刻要求,演技扎实才是首要。 听到导演的话,颜冰燕眼底掠过一丝光亮。”谢谢导演看重,” 她问,“这部剧计划什么时候开机?” “顺利的话,半个月后。 最晚,也不会超过一个月。” “故事的理念我很中意,只是……” 话锋一转,总让人心头微紧。 颜维明神色未变,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如果颜冰燕不合适,他自然还有别的备选。 “只是在这之前,我已经答应了《非常案件》剧组。 请稍等,我需要跟他们沟通一下。” “没问题。” 颜冰燕应得很干脆,随即从包里拿出手机,就在他面前拨通了《非常案件》制片人的号码。 她解释自己遇到了一个更心仪的本子,因此无法参演,语气诚恳地表示希望下次再有机会合作。 她平时给人的感觉爽利而自信,但此刻对着电话那头,声调却放得格外低缓,带着十足的尊重。 这或许才是一个演员该有的常态。 除非是无可取代的存在,否则谁又能在掌握资源的人面前摆出高姿态呢? 没过多久,通话结束。”李导,现在没问题了,” 她收起手机,“我愿意加入《信号》。” 虽然只看了部分剧本,对女主角的完整脉络还不甚清晰,但仅从大纲判断,这部刑侦剧的架构颇有新意。 更重要的是,女主角并非案件的旁观者,她始终身处漩涡中心,不是点缀,更不是阻碍。 颜冰燕最怕的,就是那种对主线毫无贡献、甚至屡屡添乱的角色。 《信号》里的这位,想来并非如此。 颜维明闻言,从椅子上站起身,朝她伸出手。”颜**,你不会为今天的选择感到遗憾。” 一小时后,风华影视公司的会议室里,双方签下了合约。 颜维明将完整的剧本交到颜冰燕手中,随后又叫来了郭小东和张智坚。 四人一同用了晚餐。 这三位都是更专注于表演本身的演员,起初气氛有些生涩,但几杯茶水过后,竟渐渐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整顿饭下来,他们聊得颇为投契。 颜维明大多时候只是安静旁听,很少插话,但心情却像窗外渐沉的暮色一样,平稳而舒畅。 他对选定的这三位主演相当满意。 若论天赋,颜冰燕最为突出,张智坚紧随其后,郭小东或许稍逊,但无一例外,都是能沉下心演戏的人。 演戏,就该纯粹地演,少些戏外的纷扰。 这样的演员,能让导演省去许多不必要的精力。 接下来,只等剧本审核通过,便可以派人前往沪城进行前期筹备了。 ********** 九月末的午后,燕京的天空澄澈高远,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斑。 风从窗隙钻进来,带着干燥的凉意。 亮马河大厦,风华影视公司办公室内,颜维明见到了一位来自半岛的熟人。 正是去年曾前来购剧的申东越。 申东越身边多了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 那人开口是带着口音的方言,经过申东越介绍,颜维明才知道这位就是《蓝色生死恋》的导演伊溪湖。 伊溪湖的履历上还有《夏日香气》和另一部季节命名的作品。 按照原本的轨迹,他今年就该开始准备那部冬季题材的剧集,明年开机。 现在情况变了,颜维明的作品走在了前面。 对方专程跑这一趟,疑问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寒暄是申东越先开始的。 客套话绕了几圈,他才切入正题:他们这次来,是想谈《冬季恋歌》的播映权。 上一回那部饭店题材的剧在半岛播出,收视数字停在了百分之三十的位置。 对KBS来说,这算是一笔不错的买卖,于是他们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那部长篇家庭喜剧集数太多,又是内地特有的类型,他们没敢轻易伸手。 但冬季这个故事不一样——光是看到剧情梗概,KBS内部就觉得对味。 假血缘、车祸、遗忘、绝症、失明……这些元素堆叠在一起,简直是为他们的观众量身定做。 光是想想就让人心头一紧。 所以申东越又坐到了这里。 有人送钱上门,颜维明当然不会不高兴。 但该说的话还是得摊开。”制作费涨了,” 他说,“这次成本是一千万,比上一部高了六倍。 每集的价钱,我们得往上调。” 申东越点点头,等他的具体数字。 “九万。” 颜维明报出价格。 半岛那边对价格敏感,开高了容易吓跑人,但若维持原价,对方反而会觉得蹊跷。 申东越显然事先打听过其他地区的交易情况,对这个涨幅没有异议。”可以,”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同在一个小时后签妥。 款项约定三天内到账。 申东越显然对这次的高效很满意。”和李导谈事情总是很顺畅。” 他语气轻松。 “您太客气了。” 颜维明站起身,“走吧,一起吃个饭,就当庆祝。” 饭店就在公司附近。 三个人走进去,包厢里很快摆满一桌本地特色菜。 伊溪湖闷头喝了四杯,脸颊泛红,呼吸间带着酒气,这才像是攒足了勇气。 他抬起眼,声音压得有些低:“李导,我冒昧问一句……您构思《冬季恋歌》这个故事,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拍那部家庭喜剧的时候,” 颜维明答得自然,“在金陵,每天收工后回酒店写一点。 当时不少演员和工作人员都知道。” 伊溪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那张脸上一片平静,眼神里看不出丝毫闪躲。 他肩膀微微一松,像是卸下了什么重量,轻轻吐出一口气。 拍完那部让他声名鹊起的蓝色生死恋之后,他给自己放了将近一整年的假。 直到春风开始吹拂汉江两岸的三月,他才重新召集几位编剧,围坐在工作室里泡着浓茶闲聊。 你一句我一句的碰撞中,一个交织着命运错位、血缘秘密与绝症阴影的故事轮廓渐渐浮现。 第575章 12 九月来临的时候,剧本大纲已经打磨得差不多了。 就在这个当口,有位编剧脸色发白地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几页从华语电视剧杂志上匆忙撕下的剧情简介。 他颤抖着声音说,那边播出的故事,和他们桌上摊开的稿纸,竟有七成以上的骨架是重叠的。 伊溪湖当时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两种可能像冰锥一样刺进他脑子里:要么是房间里有人走漏了风声,要么就是可怕的巧合。 如果成品被观众指认为抄袭,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名声恐怕会瞬间垮塌。 所以一听说申东越要去燕京,他立刻订了同一班飞机的票。 他必须当面问清楚,那位叫颜维明的导演,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构思那部名叫冬季恋歌的剧本。 此刻,对方的回答让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时间线摆在那里——人家去年就已经在打磨本子了。 这只能归结为命运开的一个令人冷汗直流的玩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包里那叠写了半年的稿纸,知道它们已经成了废品。 幸好,一切都还停留在纸面阶段,真金白银尚未投入。 他抬起眼,语气里带着残余的谨慎:“李导,能否透露一下,您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类型?” 冬季恋歌这场虚惊让他心有余悸,下一回可不能再撞上了。 颜维明似乎看穿了他的忐忑,嘴角浮起一丝轻松的弧度:“接下来要碰的是刑侦题材。” 听到这个答案,伊溪湖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一直绷在肩颈的力道悄然消散。 他暗自盘算的仍是那种浓烈到近乎偏执的爱情故事,就像蓝色生死恋里那般撕心裂肺。 只要对方不继续在这个领域深耕,他的路就会宽敞许多。 他连忙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子:“刑侦剧好,能照见现实,有分量。” 颜维明颔首表示认同:“是啊,爱情剧我不会再拍了。 以后想做一些能让人看完之后回头想想,甚至能敲打敲打某些东西的戏。” “您有这样的追求,实在令人敬佩。” 伊溪湖接话接得飞快,恭维的话几乎没经过思考便溜了出来,脸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 颜维明忍着没让笑意扩大,只举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 他当然不会说,之所以转换赛道,是因为记忆中这位同行后续的作品,一部比一部反响平淡。 那部集结了宋承宪和孙艺珍的夏日香气,阵势虽大,水花却小得可怜,连本土收视率都没能跨过三十的门槛,只在华语圈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至于更远的市场,更是门庭冷落。 在这个行业里,两次失手就足以让资源迅速流走。 后来伊溪湖自己掏钱拍的电影票房惨淡,之后便渐渐没了声响。 这些未来的画面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他只是安静地喝了口茶,什么也没多说。 申东越灌下好几杯酒,又撕扯着肉块送进嘴里——在半岛那边,他可没法如此毫无顾忌地进食。 “李导,有没有考虑过与我们半岛电视台联手制作节目?” 他清楚《情定大饭店》和《搞笑一家人》已经销往东南亚。 他认为这既是因为剧集本身质量过硬,也离不开当地华人观众的基础。 华语剧集在这方面确有优势,更容易推向海外。 如今韩剧也正急于向外开拓。 申东越盘算着,或许能借助华语剧集的力量,先在东南亚市场打开局面。 颜维明脑中闪过孙艺珍和李英爱的面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有机会合作当然好。 我一直希望我们能够携手,共同面对好莱坞的冲击,抵御西方文化的渗透,让属于我们自己的文化发扬光大。” 听到这话,申东越和伊溪湖神色一正,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 “李导,您是一位有胸怀、有追求的人。” 申东越举起酒杯,“来,敬您一杯。” **监制** 十月二日上午十点,夏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街道照得发白。 游客摩肩接踵,人潮几乎淹没了道路。 滨海大酒店的一间会议室里,聚集着一群样貌出众的年轻人,以及一位面相带着几分戾气的中年男人。 这位中年男子便是来自湾岛的导演丁洋国。 湘南卫视已经正式任命他担任《浪漫满屋》的导演。 老丁心里松快了不少——这意味着他终于不必再没完没了地参加琼瑶那边的会议了。 自从得到颜维明的点拨后,琼瑶对剧本进行了大幅修改,《还珠格格3》剧组几乎天天都在开会研讨。 对于《浪漫满屋》,湘南卫视希望能在三个月内完成拍摄,争取在明年春节档期播出。 因此,当颜维明以制片监制的身份出现时,老丁态度格外恭敬。 他很清楚,对方有权决定是否换掉导演。 颜维明对丁洋国并无不满。 尽管那部《一起来看雷阵雨》口碑不佳,但剧本和制作预算摆在那里,任谁来拍恐怕都难有起色。 这一次情况不同。 颜维明早已向湘南卫视表明态度:画面必须精致,质感必须到位,否则海外销售无从谈起。 经过协商,风华影视公司与湘南卫视各自出资一百五十万,使《浪漫满屋》的总投资达到三百万。 剧中没有大型场面,原版涉及出国的情节均已改为国内取景,这笔预算绰绰有余。 此刻,老丁正领着颜维明逐一认识剧组的演员。 除了孙丽,其余都是生面孔。 不过,其中有一位,颜维明却觉得似曾相识。 那是由湘南卫视选定的男主角,名叫何润栋。 命运的安排有时就是如此微妙。 在颜维明的记忆里,孙丽首次担纲主演的《玉观音》,搭档正是何润栋。 没想到这一世,两人又碰在了一起。 平心而论,在《玉观音》中,何润栋的表现远比佟大伟更令人印象深刻。 颜维明觉得,何润栋的身形更高大,与孙丽对戏时更能稳住场子,两人之间的那种张力也更为明显。 何润栋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身形挺拔,肌肉线条在衬衫下隐约可见——曾被海外报刊冠以“东方新锐面孔” 的名号,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背后的公司在内地能提供的助力实在有限。 正因如此,踏进这片市场后,他处处留心,言辞谨慎。 在拍摄现场,他对每位演员、每位导演乃至制片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能拿到眼下这个角色,几乎全凭他一次次主动争取来的机会。 电视台先前试过好几轮,将不少年轻男演员与孙丽并排站在一起,试图寻找某种微妙的平衡。 可那些人站在她身边,总显得压不住场。 负责人始终记着那位年轻导演的嘱咐:男主角必须能接住孙丽的气场,两人之间得有种自然的牵引力。 几轮筛选下来,他们发现唯有何润栋最合适。 这或许只能归结为孙丽本身散发出的存在感过于鲜明。 与精致柔和的类型并肩时,反而难以形成那种生动的张力。 就像后来某部时代剧里,她与另一位清俊演员同框时反响**,倒不如与何润栋并肩时那般让人印象深刻——她似乎天生不适合与过分漂亮却缺乏份量的搭档共演。 “导演您好,我是何润栋。” 他站起身,声音平稳,“我在海外长大,但中文交流没有问题。” 颜维明抬起眼笑了笑,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放轻松,坐着说就行。” 一旁的丁洋国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李导,按您之前提的要求,我们反复比对过,其他同龄的男演员确实都不太合适……最后才定了何润栋。 您看这样行吗?” 茶杯被端起,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 颜维明的视线再次扫过何润栋——年轻人因这目光又下意识站了起来。 他嘴角弯了弯:“挺好。 他和孙丽站在一起,感觉是对的。” 何润栋肩线一松,立刻欠身致意。 丁洋国脸上也绽出笑意:“那咱们就按计划推进开机准备了?” “可以。” 颜维明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老丁,我之前强调过的事别忘了——镜头里的每一帧,都必须好看。” “您放心,都记着呢,一定严格落实。” 颜维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望向另一侧的孙丽。 上一部家庭喜剧结束后,她就为这部新剧开始准备。 起初剧本尚未成型,他只让她去练舞,叮嘱她多吃些——她的脸需要多一点柔和的弧度才更出彩。 太瘦的时候,那双明亮的眼睛即使平静望着什么,也容易显得锐利。 年初见她时还带着清瘦,如今脸颊丰润了些,透出健康的血色。 “准备得如何了?” “还算顺利。” “这类剧对表演深度的要求或许不同,但认真对待同样能磨练你。 别浪费了自己与生俱来的灵气。” 孙丽轻轻点头。 “有没有哪里觉得把握不准?我现在有空。” 她耳根泛起淡红,声音低了些:“很多情节需要表现出可爱的一面……我有点担心演不好。” 孙丽自小家境清寒,早早便学会了担起生活的重量。 在年长者面前流露娇憨神态,对她而言大约是极少有的事。 颜维明嘴角弯了弯,“放轻松,适应了就好。 表演的时候,把周围那些面孔都看成圆滚滚的瓜果,那份不自在自然就散了。” 她又低声提了几句别的,他都一一听着,眼里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旁观的几个人交换着眼神,心底都有些讶异。 他们没料到这位年轻导演会对孙丽如此耐心细致,此刻不免生出几分羡慕。 几个年纪尚轻的女演员心思更活络些,知道风华公司旗下艺人不多,暗自琢磨着若是自己能进去,是不是也能像她一样,得到这般用心的栽培。 第576章 13 同孙丽说完话,颜维明转向何润栋,简短鼓励了几句,这才转身去检视为男女主角备下的戏服,以及已经搭好的几处主要布景。 服装的料子摸着实在,剪裁也见心思;场景布置得明亮悦目,透着股都市的时髦气息。 他心下觉得尚可。 孙丽的样貌或许不及那位乔姓女星明艳,但何润栋的轮廓气质,确实比记忆里某个常演偶像剧的男演员要挺拔俊朗不少。 只要拍得用心,他相信这部在内地制作的《浪漫满屋》,成色绝不会逊色。 临走前,他又特意向丁洋国嘱咐了一遍:“进度不必赶,镜头务必求美,质感要出来。 还有,夏门那些漂亮的街巷、海边,多取些景,融到故事里去。” 丁洋国重重拍了拍自己胸口,“李导,您放心。 组里上下都憋着股劲,绝不会糟蹋了您的本子和心血。” 颜维明先前那三部在内地制作的剧集都能卖到海外,丁洋国是亲眼所见,感触极深。 如今他肩头压着担子,心里却也有团火在烧。 眼下就连弯弯本土的剧集,在外头的销路也大不如前,新玛泰那边的播出平台早有抱怨,嫌质量参差,观众不爱看。 倘若他手底下这部《浪漫满屋》真能顺利进入东南亚市场,并且博得不错的收视,那便算是实实在在争了口气,也让老家那些曾经看轻他的人瞧瞧自己的能耐。 总不至于再被说成是在弯弯混不出名堂,只得来内地寻碗饭吃的角色。 这一次,于他而言,确乎是道坎,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颜维明颔首,“成,好好干。 片子出彩,到时候红包少不了你的。” 他没再多留,无论是这部《浪漫满屋》,还是另一头筹备中的《我的女孩》,他都只挂监制之名,不可能日日守在片场。 最终成效如何,终究得看这些具体做事的人各自的本事。 他并不焦虑,明白事理的人都懂得何时该松开手。 何况这三部合作剧,投资规模都不算大,无论怎样,总归是有赚头的。 颜维明刚从夏门返回燕京,电话便响了。 那头通知他,《信号》的成片审核已经通过,无需任何修改。 他立即着手,让副导演带着助理、摄影组等一干人先行南下沪城,打点前期准备。 自己则留在燕京,仔细规划具体的拍摄日程。 燕京的天气忽然凉了几分,出门需添件外套。 这天他照常来到公司,却见到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来人四十多岁年纪,皮肤晒得黝黑,肩膀厚实,一双眼格外亮,手指短粗,覆着厚厚的茧子,一看便是常年干力气活留下的痕迹。 他叫葛大成,和李大福一样,是做煤炭生意起家的商人。 保镖跟在他身后,都是深色正装的打扮。 还有个年轻女人随行,约莫二十出头,黑发笔直垂落,妆容很淡。 身形曲线分明,是长辈会中意的模样。 她跟在葛大成后面半步,低眉顺眼,像刚过门的新媳妇。 “李导,咱不绕弯。” 葛大成嗓门洪亮,带着晋地腔调。 他接过助理递来的茶杯,仰头喝干,杯底叩在桌面发出清脆一响。”莹莹要个女主,一百万。” 颜维明手中三部戏的女主都已落定。 《我的女孩》给了董璇,《浪漫满屋》定了孙丽,《信号》则是颜冰燕。 至于《天国的阶梯》,男主是祖锋,女主由姑苏卫视推人,他还没问名字。 这位煤矿来的老板,多半不是冲着《信号》——那戏太沉。 应该是另两部里的一个。 他目光扫过那姑娘。 对方立刻抬起眼,瞳仁里漾着水光,视线不躲不闪。 镜头前的反应很机敏,怕是科班出身。 颜维明没往下想,只笑了笑,摇头。 “葛老板,组里女主都定了,改不了。” 助理又斟满茶。 葛大成抓起杯子,再次灌下,喉结滚动。”李导,你这就不爽快了。” 他抹了把嘴,“一百五十万。” 空杯被推回桌沿,示意再添。 张嘴就添五十万,这年头的五十万能在燕京换套像样的房子。 一百五十万,抵得上他投进《浪漫满屋》的全部数目了——之前拍《情定大饭店》,统共也就花了一百六十万。 若葛大成去找别人,现写个本子、凑个班子都来得及。 拍成什么样另说,横竖一百五十万花出去,煤老板又没要求非得能上星播出。 但人总得讲点信用。 颜维明应过董璇和孙丽,话出了口就不能收。 这不是钱的事,是底线。 除非对方直接砸到三百万,那倒能安排——自然不是动那两部戏。 孙丽和董璇的位置雷打不动。 可以拍别的,《加油,金三顺》或者《豪杰春香》,三百万稳赚,还不破原则。 “葛老板,刚说的话不变。” 颜维明放缓语速,尤其咬重了最后两个字,“现在的戏,女主不可能换。” 葛大成脑子转得不慢,片刻就琢磨出颜维明话里的意思。”眼下的几部戏不合适,那要是另起炉灶,得多少?” “三百万。” 这个数目比他心里预估的高出一大截。 足够找两家小公司各拍一部戏了。 也够在老家置办十处房产。 葛大成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又一次仰头灌尽,这才侧过脸对身旁的年轻女人开口:“莹莹,三百万呐,不如实实在在买几套房子。 我给你买房。” 要是房产证写自己的名字,那当然更划得来。 女人温顺地点了点头。”哥,我都听你的。” 葛大成朗声笑起来,目光里漾着柔情与得意。 对这个未过门的小媳妇,他是越看越顺心——在外人面前从来不会驳他的面子。 他大哥娶的那个留学回来的,脾气臭得像馊了的饭菜,身上还刺着青,动不动蹦几句英文,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儿。 他心里熨帖,重新转向颜维明,神色认真起来:“老弟,你这价喊得太高了。 别这样,两百万。 我知道两百万你们肯定有赚头。” “两百万撑不起一部新戏。 就算勉强拍了,也是粗制滥造的东西,捧不红她。” 葛大成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红不红,他根本不在乎。 “过过戏瘾就行了,要红做什么?往后不得生孩子、带孩子吗,哪还有工夫拍戏。” 颜维明瞥见那女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 他摇了摇头。”葛老板,我得对自己的戏负责。 两百万拍不出我要的效果,必须三百万。” 听到这话,葛大成暗自松了口气。 说实话,刚才喊出两百万时,他已经有些后悔了。 只是硬撑着架势罢了。 要是对方真应下来,他今晚估计得少扒两碗饭。 “你这人真是死脑筋。” 他再次转向身侧的女人。”莹莹,你看,我都能在燕京给你买四套房了,他还是不松口。 这位李导演太难说话,咱们走吧。” “哥,我明白的。” “真乖,我的宝贝。” 葛大成随即拉住女人的手就要往外走。 女人被他牵着,转过头,目光深深烙在颜维明脸上。 那眼神里缠着怨,也藏着盼。 只要他递过一个眼色,她今夜必定会来。 但他没那么急不可耐,只是笑了笑,垂下眼帘。 等那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助理推门进来,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李总,两百万啊……您就这么回绝了?” “要对得起自己的戏。 两百万不够开新剧。 至于答应过董璇和孙丽的角色,我说了给,就不会反悔。” 助理点了点头,满脸钦佩地退了出去。 颜维明走到休息区,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董璇的号码。 电话那头,董璇正在为《我的女孩》做着准备。 助理把先前的事渲染一番,末了压低声音:“姑娘,李总可是为你推了两百万。 这份情有多重,你心里得掂量清楚,咱们不能做没良心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董璇急促的回应,说她都明白,李总的恩情她记下了,往后一定好好报答。 “明白就好。 李总亲口说了,《我的女孩》女一号定的是你,这戏准能火,你只管用心演。” 电话挂断后,助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自觉做了件漂亮事——有些话老板不便直说,正需要他这样机灵的人递个话。 “年底的红包,该厚实些吧。” 夜色浓得化不开。 日历翻到2001年10月5日,时针刚滑过凌晨一点。 燕京东城某处院落静悄悄的,只有浴室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两道人影前一后走出来,身上松垮地裹着浴袍。 男人个子很高,女人身段修长。 浴袍下摆偶尔晃动,露出四截笔直的小腿,在昏黄廊灯下白得晃眼。 正是颜维明和郭飞丽。 郭飞丽是昨天午后落的地,飞机一停便直奔这院子。 之后的时间,两人关起门来,将数月未见的生疏与惦念,都融进了汗水与喘息里。 此刻她走到酒柜前,抽出一支红酒,斟了半杯。 指尖捏着杯脚轻轻摇晃,目光却斜斜落在颜维明身上,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 脸颊还残留着欢愉后的潮红,眼波流转间尽是餍足。 玻璃杯壁上倒映出她精致的五官,被暗红色酒液衬得愈发艳丽。 她低头抿了一小口,看着液面下降了一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天一亮我就得走了。” 这趟她从新加坡赶来,本就是为了转道去日本。 NHK播出的《冬季恋歌》势头太猛,首周收视便破了九个百分点,随后像野火般蔓延开来,不过五天竟翻了一倍,直冲百分之十八。 雪景、音乐、人物,无一不被观众津津乐道,甚至有人误以为是在北海道取景。 NHK收到无数电话与信件,观众们迫切想见到主演——于是电视台联系了颜维明,开出条件:请四位主演赴日宣传,酬劳、行程、食宿全包。 第577章 14 赵杨的价码是三十万,其余三人各十万。 面对亚洲最大的市场,没人会拒绝。 郭飞丽自然也不例外。 数月分离,一夜温存,转眼又要各奔东西。 她此刻情绪低落,颜维明看在眼里。 他心里也有些不舍,但人生便是如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必须独自面对的明天。 郭飞丽从未考虑过离开坡城定居燕京。 他同样不可能为了她放弃其他关系。 男人嘴角浮起一丝弧度,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岛国那边反响不错,或许会有品牌找你合作。” 赵杨已经接到当地企业的邀约,还是知名厂商。 颜维明沉吟片刻,将代言报价提高了一倍——每年百万。 对方说需要时间考虑,但他笃定不出五日便会收到肯定的答复。 至于郭飞丽和颜丹辰,虽不及赵杨受追捧,却也并非全无机会。 女人察觉对方毫无挽留之意,心头掠过一丝凉意,随即又调整呼吸。”当真?” “本地剧集就连木村主演的也未必能破二十点收视率。” 他指尖轻叩桌面,“按照现在的趋势,《冬季恋歌》肯定能突破这个数字。 既然剧火了,就该把握时机——代言费少些也无妨,关键是数量。” 除了赵杨,其他人很难在岛国真正走红。 这种时候就该放下身段,能接的活动全接,剪彩、商演、站台,都是实实在在的收入。 听他这般为自己盘算,郭飞丽胸口的滞涩感稍稍化开。”没想到这部剧在岛国也能……” 话音未落便停住了。 她想起从内地返回坡城后的日子:零星几个商业活动,更多时候是独自待在公寓里。 没有资源便只能等待。 坡城电视台每开一部新剧,本地姑娘、马来裔、台岛来的女孩们争得你死我活。 经纪人劝她再去港岛试试,她却不愿——去年辗转两地,除了被几个老男人趁机摸了几把,什么也没得到。 后来演了部粗制滥造的电影,半个月杀青,上映后悄无声息,票房怕是连两百万都不到。 这样消耗人气反而得不偿失。 偶尔朋友聚会时,有人开玩笑说等《冬季恋歌》火了她的处境就能改善。 大家都当是戏言,没人当真。 在她们看来,郭飞丽只能演女二号的剧集能有什么水花? 谁知这部剧不仅在内地爆红,连岛国都掀起热潮。 这次临行前,经纪人特意备了份礼物让她转交,叮嘱要好好感谢那位导演。 想到这里,她望向他的眼神染上温度。 身体不自觉地靠近了些:“那以后我该怎么安排?” “赚钱最重要。 有戏拍就进组,没戏接就去跑活动。” 他向后靠进沙发背,“其实你可以留在内地,这里市场大,商演机会遍地都是。” 郭飞丽正处在不上不下的年纪。 镜子里的脸已经褪去了少女的柔软,眼角藏着几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演那些谈情说爱的戏码,镜头会诚实地暴露岁月;想接些有分量的角色,手头能触及的剧本又都单薄得可怜。 颜维明的话在她耳边绕了几圈。 她垂下眼,手指搭在浴袍腰带上,丝绸的带子凉而滑。 轻轻一抽,那层柔软的屏障便无声委顿在脚边,像一片坠落的云。 “今晚怕是不能睡了。” 她的声音很轻。 对面的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听不出是挑衅还是别的什么。”试试看。” 晨光刺破云层,把燕京机场的玻璃幕墙照得一片灿白。 颜维明独自站在送机口这边,几步开外,赵杨、郭飞丽,还有祖锋和颜丹辰聚在一处。 几个助理远远地拖着行李箱,像是刻意留出这片告别的空间。 “好好干,多挣点。” 他朝那四人扬了扬下巴。 几个人都笑了。 赵杨和颜丹辰神色最稳,毕竟不是头一回去那边宣传。 郭飞丽捋了捋耳边的头发,目光掠过嘈杂的人群,看不出情绪。 只有祖锋,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登机牌的边缘,喉结动了动:“导演,我是不是……该学几句那边的话?” “学点总没错。” 颜维明的视线落在他脸上,“让人家觉得你认真,觉得你专业,机会才可能找上门。 说不定就有品牌看上你这股实在劲儿。” 祖锋很郑重地点了点头,把登机牌捏紧了。 颜维明转向赵杨,语气随意了些:“安排上不出岔子的话,你可能得多留一阵。 他们三个先回来,你晚些。 自己……凡事留点心。” “明白。” 心情似乎不错,颜维明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那边街上,夜里不太干净。 你们四个,无论男女,都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远点。 名声这东西,沾上一点脏,往后可就没人愿意碰了。” 该说的话终究有说完的时候。 广播开始催促登机,四个人拖着行李转身走向通道。 郭飞丽落在最后,经过他身边时,眼尾极快地朝他那边一扫,眸光像羽毛轻轻擦过。 他接收到了,没有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 那就……下次见了。 *** 报纸和电视上的热闹是另一番景象。 “《冬季恋歌》东瀛收视飘红,国产剧终扬眉吐气。” “单集售价创纪录,二十五万一集成交!” “缔造收视神话的导演新作《浪漫满屋》已于昨日开机。” “风华影视今年营收预估突破五千万,成行业最大黑马。” “哈城旅游局致谢,日均新增岛国旅行团十个,旅游旺季提前降临。” “NHK晚间时段收视率突破20%大关,外来剧目首次创此佳绩。” 岛国传来的捷报,让整个内地娱乐圈先是寂静,随后嗡地一声炸开。 谁都清楚,海的对面那块市场意味着什么——那是亚洲娱乐版图上最丰腴的一块肉,油水足,机会多。 无数双眼睛盯着,可人家的电视台门槛高,眼光也挑剔。 除了那部厚重的《三国演义》曾叩开过NHK的大门,再没有后来者。 如今,这部讲述冬天与爱情的片子,不仅进去了,还在黄金时段扎下了根,留下了谁都抹不掉的数字。 燕京戏剧学院礼堂的灯光有些晃眼。 颜维明接过那张裱在玻璃框里的奖状时,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表面,台下稀疏的掌声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 他不太明白这个“突出贡献奖” 具体指什么,但脸上还是适时地露出了得体的微笑。 陈恏坐在前排的学生座位里,背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从不同方向投来的视线,有些灼热地落在她身上,又或是掠过他。 助理的电话来得正好。 他朝校方负责人微微颔首,便带着陈恏离开了还有些闷热的礼堂。 初秋的风卷着干燥的尘土气扑在脸上,车驶向公司的路上,陈恏一直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办公室里等着的是几张熟悉的面孔。 新玛泰来的三位,脸上堆着近乎程式化的笑容,握手时能闻到淡淡的、混合着烟草与古龙水的气味。 没有上次那位明艳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女士在场,空气里的某种张力似乎也随之消散了。 寒暄是短暂的,茶杯边缘的热气还没散尽,话题便径直切入了核心。 “李总,” 其中一人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关于《冬季恋歌》的单集价格……” 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温了的茶,抿了一口。 茶水有些涩。”照旧。” 他放下杯子,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出轻微的脆响,“和上一部一样,每家五万。” 对面三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交换的眼神里透出如释重负的意味。 这个数字加起来不菲,但他心里盘算的并非眼前的价码。 剧集像种子,得先撒出去,在陌生的土壤里扎下根,开出花来。 等到那两位主演的面孔被那里的观众记住,成为街头巷尾谈论的名字,后续的枝蔓——广告、代言、更长久的合作——自然会缠绕上来。 现在收紧绳索,为时尚早。 “李总痛快。” 另一人立刻接话,笑容真切了几分,“合约我们已经备好,今天就可以签。” 过去一年里,那两部从他手里流出的剧集,在彼岸的电视屏幕上取得了出乎意料的回响。 收视数据的曲线图他们反复看过许多遍,观众间流传的议论也零星传回耳中。 一种新的风向正在悄然形成,不再是港岛或海峡对岸的剧目独占鳌头。 他们的目光因此牢牢锁定了这里,锁定了这个年轻人手里正在打磨的每一部作品。 《冬季恋歌》在内地掀起的波澜,他们看得清楚。 所以人来了,带着早已拟定的合同。 内地电视圈里,这几日的空气也隐约有些不同。 几家向来将视线固守在本土市场的卫视台,高层会议上的话题悄然偏移。 湘南卫视的宣传机器开足马力,娱乐新闻的版面持续被某部尚未完成的剧集占据。 两位主演频繁亮相一档以欢乐着称的周末节目,剧集镜头还未捕捉完全,他们的面孔已先一步印入不少观众的脑海。 更多的合作意向书雪片般飞来,堆在助理的案头,他吩咐不必呈阅。 张国利在某次面对镜头时,用了“先锋” 这样的字眼,语气里带着前辈的赞许与某种微妙的试探。 这些声音隔着距离传来,有些模糊。 他大部分时间仍留在剪辑室或会议室里,反复推敲着那部名为《信号》的新剧细节。 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外面的世界很热闹,但他这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响。 岛国与半岛地区的播映权相继售出后,消息很快传回。 那部剧集在岛国反响尤为热烈,主演之一应邀前往宣传,所到之处皆是人潮。 仅凭这一次出演,新马一带的媒体已将她推至当地女艺人话题榜首,风头一时盖过其余几位。 第578章 15 毕竟那几位的影响力,更多局限于南洋一隅。 三人很快敲定了行程,一同北上抵达京城。 他吩咐助手去准备文件,自己留在会客室陪着喝茶。 “李总,有没有考虑过跟我们合作制作剧集?” 他闻言笑了笑,放下茶杯,“遇到合适的本子,当然可以聊聊。” 这话不过是场面应酬。 眼下各地制作成本都比内地高出不少,尤其是人工与器材。 单是普通都市题材的剧集,在南洋某地的拍摄开销便已不菲。 另外两地的费用虽略低些,却也相差不大。 合拍不仅成本更高,市场范围也未见得能拓宽多少。 如今他在内地制作的剧集,不一样能卖到南洋、岛国和半岛去么? “李总,现在不少艺人都想来内地试试机会,尤其是看到她成功的例子。 您觉得她们该做些什么准备?” “演技终究是根本。 她的功底一直很扎实。” 闲谈片刻,文件备妥,双方签了字。 中午他做东,请三位客人用了餐。 午后回到办公室,有人从身后轻轻环住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我也想要那样的风光。”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里带着笑意,“急什么,明年有部戏,角色像是为你准备的。” *** 她这般明艳的长相,在亚洲影视圈里其实戏路颇窄。 记忆里,明年该有一部都市喜剧的导演会找上她。 那剧**火遍大江南北,足以让她站稳脚跟。 若是因为他的出现改变了轨迹,他也有备选方案——譬如那部讲述过气女明星与神秘男子的故事。 女主角设定本就是美艳而失意的艺人,虽不及原版演员的气场,但形象是吻合的。 在他熟悉的那个世界里,她凭借那部喜剧成名后,还有两部作品留下过水花:一部是都市闹剧,另一部则尽显身段与风情。 再往后,便难有起色。 内地荧屏上,适合这般浓烈颜色的角色实在太少。 二零一零年之后,新一批女演员开始争相标榜“少女感” ,女主角个个追求纤细、白皙、幼态。 观众的品味也悄然变化,如同旧时偏爱瘦马,荧幕上的身影越来越单薄。 许多七十年代出生的女演员,就这样渐渐淡出了。 这是时势所趋,她这样的类型,注定难以常驻一线。 这些话自然不必对她言明。 待到十年后,亲眼见到新一代如何风靡,过来人自会懂得。 今日进账可观,总该有些庆祝。 “走吧,” 他转身揽过她的肩,“回去休息。” 门被推开时,颜维明手中的笔正停在剧本某一页的空白处。 助理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点急促,说有位从港岛来的客人,姓方。 他抬起眼,窗外的光线恰好掠过桌角那叠报纸。 最上面一张的头版,印着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在另一座城市街头微笑的模样。 旁边散落的几份,标题字号大小不一,都绕着同一部剧的名字打转。 他放下笔,指尖在报纸边缘无意识地按了按,留下一个极浅的折痕。 起身时,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出短促的声响。 他想起多年前走过的一些长廊,墙壁上嵌着的铜牌铭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某些名字,是值得快步相迎的。 会客室里的茶已经备好,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来人的轮廓。 等她转过身,才看清是一位年纪不轻的女士,衣着考究,坐姿笔挺,脸上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居于人上的疏淡神情。 她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便流了出来,听不出半点南方的黏糯。 “真是年轻。”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弄出来的动静,倒是不小。” 他笑了笑,没接这话,只将茶杯轻轻推过去。 瓷杯底托碰着玻璃茶几,发出一声脆响。 他知道这类寒暄底下,通常埋着别的意图。 茶喝过两巡,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涩香。 对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缓缓划了半圈,终于切入正题。 她的要求直接,甚至有些不容商榷的意味——往后所有从这间公司诞生的故事,在越过那片狭窄海域时,必须首先递往她所执掌的那扇门。 原因彼此心照不宣。 就在不久前,另一家原本气息奄奄的对手,因为播出了一部来自北方的爱情故事,竟在某个周末的夜晚,收视数字罕见地追平了。 这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惊动了许多原本安坐高处的人。 编剧房里开始流传起对岸某些情节编排的讨论,说那些起承转合里藏着新鲜的巧思;就连街头巷尾的谈资,也短暂地从本地明星的绯闻,飘向了几个略显陌生的北方名字。 一部戏,有时能像一根撬棍。 她亲自北上一趟,自然不是为了喝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源头若被握住,下游的波澜便容易平息。 颜维明听着,目光却落在窗外。 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消失在楼宇的缝隙里。 他想起此刻应该正在南方某片影视基地里忙碌的几个人——导演大概正对着空荡荡的男主角位置发愁,电话里催促的语气一次比一次无奈。 而那几个掀起风浪的演员,才刚刚从东边的岛国回来,行李还未放稳,便又钻进了港岛霓虹闪烁的镜头与人群之中。 报纸上说,其中一位女演员的脸,已经印在了那座城市的广告牌上;另一位沉默些的男演员,则接到了一些令人咋舌的、与演技无关的邀约。 风刮起来了,站在风眼里的人,反而听不清呼啸声。 他收回视线,看向对面那双等待答案的眼睛。 茶水的热气已经散尽,澄黄的汤面上,静静映出一小片天花板模糊的白色。 颜维明没有马上应声。 他尊重那两位长辈,欣赏他们投身公益的执着与付出。 可生意归生意——亚洲电视从未冒犯过他,凭什么要无缘无故降低合作方的层级? 女人观察着他神色的细微变化,明白必须给出足够的筹码。 “我看过你早些年的访谈。” 年轻人笑了笑。”都是些没经过深思的胡话,让您见笑了。” “不,” 她的语气很认真,“我觉得很有见地。 眼下港岛的影视圈,缺的是新鲜的故事,是能打动人的好故事。 市场萎缩不是没有道理。” 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等着下文。 “你虽然年纪轻,但天赋过人。 你说过将来想拍电影——我完全支持。 电影的影响力毕竟不同,华语影坛需要新鲜血液,需要能扛旗的新导演。” “您过奖了。” 女人摇了摇头。”不是客套,是实话。 邵氏已经不行了,如今也就凑个热闹,拍点应景的贺岁片。” 邵氏早已出售了在港岛的院线,并宣布彻底停止制片。 只是近几年,眼见每年都有些粗制滥造的贺岁喜剧能以极低成本赚到钱,他们才重新拾起摄影机——用的全是电视台的熟面孔,成本压得极低。 颜维明依然沉默。 女人的声音继续传来:“你的电视剧,在港岛地区可以由TVB优先购买。 至于你未来的电影……新马泰三地的发行,TVB可以帮你做,只收百分之八的佣金。” 他的眼睛倏然亮了一下。”这话当真?” “自然当真。” 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语气里带着笃定与少许自得。 邵氏家族虽已退出港岛院线与制片,但在新马泰三国,他们的影院网络依然存在。 在坡城,邵氏旗下影院便是三大院线之一,另外两家分别隶属国泰与嘉华。 嘉华背后的东家是嘉禾,而国泰则倚靠着昔日新马首富的陆氏家族。 嘉华院线在马来半岛势力偏弱,但国泰与邵氏在当地的影院仍占有一席之地。 邵氏甚至将触角伸到了泰兰德与安南——这一点,另外两家都难以企及。 邵家三兄弟早已分家经营,但终究血脉相连。 作为六叔的配偶,她与丈夫是如今邵氏辈分最高的长辈。 她开口承诺,坡城那边的邵家人总要给几分情面。 新马泰三地的票房总量或许不高,加起来能过千万已属不错。 但能在这些地方正式上映,本身便值得运作——届时宣传海外上映反响热烈、票房飘红,消息传回内地,不就是现成的炒作素材么? 颜维明当即点头。”好,那就这么说定。 往后风华影视出品的电视剧,在港岛地区,TVB拥有优先购买权。” 女人轻轻舒了口气。 她确实有些担心这个年轻人会驳了她的面子。 小李,你眼光长远,说说看,换作是你,会怎么扭转TVB的局面? 新玛泰的市场逐渐对TVB合上了门,弯弯也不再购入他们的剧集,利润正一寸寸薄下去。 颜维明沉默片刻,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六婶,我的想法没变——问题终究出在故事上。 它们不够抓人,留不住人。” “像《创世纪》、《大时代》那样的剧,我不会建议拍。 剧是好剧,可代价太高。 真能回本么?” 他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 TVB自称《创世纪》耗资过亿。 即便卖遍了新玛泰与内地,能否收回两千万都是未知数。 本岛的广告收入,又能填补多少?这无疑是个深坑,亏蚀的数额恐怕惊人。 “眼下港岛经济好,百姓手头宽裕。 完全可以转向爱情剧、职场剧,或是轻松些的喜剧。 关键要拍得漂亮,拍得让人心生向往。” 他顿了顿,“虽然住得挤,但港人薪水不低。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总围着商战恩怨打转,那种题材吸引不了年轻女孩,也留不住主妇。 这块市场拱手让人,不就白白让韩剧钻了空子?” “最后是故事源头。 如果内部缺好本子,可以来内地找。 现在这里不缺好故事。” 十几年后,韩国的编剧们可是天天盯着内地的小说等素材。 港岛若缺人才,何不把目光投向这里? 第579章 16 方女士听罢,缓缓点了点头。”好,你的话,我会带回去仔细想想。” *** 方益华既然到了,弯弯那边的人,自然也不会远了。 《冬季恋歌》在零三年登上了弯弯收视榜的第二位,颜维明确信,那边的电视人很快便会找上门来。 果然,就在方女士北上的第三天,他见到了一位旧识——柴智平。 眼前的柴大姐,比起上一次见面,仿佛时光倒流了七八年。 原本有些松垂的面颊,如今被什么力量绷紧了,显得光洁。 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肤色也白皙了不少。 她走进公司时,几个年轻职员几乎看呆了眼。 这帮小子,该清清心火才行。 “李导,又见面了。” 柴智平笑着伸出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叹服,“你真是每次都能让人吃惊啊。” 她万万没料到,《冬季恋歌》竟能在岛国掀起那样的热潮。 消息传来,她片刻未停,立刻动身飞来了内地。 弯弯向来追捧岛国的风尚,那边流行什么,这边必然紧随。 只要买下这部剧,在新闻稿里标上“《冬季恋歌》风靡岛国” 的字样,不愁没有观众追看。 这趟购剧之行,盈利几乎是板上钉钉。 此刻她唯一悬心的,是对方会不会趁机抬价。 柴智平走进会客室时,窗外的天色正从铅灰转向沉郁的墨蓝。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墨味,混合着**空调送出的、一丝过于刻意的凉风。 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桌面。 “好久没见了。” 她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打磨过的圆润,“你还是老样子,话总能说到人心坎上。” 对面的人只是抬了抬眼,没有立刻接话。 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在短暂的寂静里被放大。 那部关于四个年轻人的故事,在春天将尽时悄然蔓延开来。 尽管在某些正式的荧幕上不见踪迹,却在无数闪烁的私人屏幕里扎了根。 街巷之间,年轻男孩们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甚至无意中甩头的动作,都隐隐带着那故事里的影子。 那四个被推至台前的年轻人,如今行程表挤得密不透风,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镁光灯和欢呼声成了他们最熟悉的背景。 他们的足迹,早已越过了最初的那片海域。 这一切变化的背后,自然少不了眼前这位女士的运筹。 她的身价,早已不可与往日同语。 寒暄像蜻蜓点水,掠过表面。 柴智平很快将话题引向正轨。 她想要的是另一部剧,那部发生在寒冷季节里的爱情故事,在她所辖的那片岛屿上的放映资格。 “我们毕竟血脉相连,” 她的语气放软了些,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眼下那边光景不算好,大家手头都紧。 价格上,还请多体谅。” 颜维明向后靠进椅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我也有我的难处。” 他说,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一点,“制作那部剧,投入不是小数目。 卖给这边电视台的价钱,远远填不上窟窿。 你们那里的生活水准,总不至于比这边还低吧?” 女人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像在快速计算。”可有个地方,比我们富庶得多,他们拿到的价钱却不高。” “地方小,市场就那么大,总收入算下来未必划算。” 他不紧不慢地回应,“论整体,你们那里可比他们强多了。” 一丝苦笑爬上柴智平的嘴角。”电视台太多,观众被分得太散。 价钱若是太高,我们实在承受不起。” “那就跟这边一样,如何?” 他报出一个数字。 那数字落在她预先划定的底线之内。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再低一点。” 她抬起眼,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回去之后,宣传上的事好说,绝不会让你失了颜面。 甚至……有些奖项,也可以运作。” 颜维明明显顿了一下。”那个奖?那不是只给你们本地制作的剧集吗?” “规矩是死的。”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暗示,“只要你提供一个故事蓝本,由我们来具体操办,不就算是参与了制作?” 原来她也听说了。 听说他与几家大台合作筹备新项目的事。 他扯了扯嘴角,幅度很小,近乎一个微妙的否定。”不必了。”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平稳,“就那个价,没有商量的余地。” 柴智平看着他,胸腔里那股憋闷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每一次交易,价格都由他定死,她连一分一毫都撼动不了。 “好吧。” 她终于说,那点笑意彻底从脸上褪去,只剩下公式化的认可,“我真是服了,你每次都能这么寸步不让。” 合约很快被送进来。 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里,条款被逐一确认。 那部关于冬日恋曲的剧集,将以他坚持的价格,获得在她那片土地上映的许可。 款项将在三日之内结清。 签字笔落下时,窗外的夜色已浓得化不开了。 柴智平的手指划过纸页边缘,将那份合约又从头读了一遍。 她抬起眼时,窗外的光线恰好落在她侧脸上。”李导,”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剧本的事,真没有转圜余地?几家电视台都能合作,我们之间为什么不行?” “你们那边的演员,” 颜维明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桌角一道细微的划痕上,“演起戏来总差那么点意思。 偶像剧?不合适。”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像随口吐出的烟圈。 真正的缘由沉在底下——他不信对面这个人,更不信那片岛上十个人里有九个都练就了骗术。 十几年后,网络上提起那地方,用的词可不会太客气。 合作?他宁可只做最简单的买卖。 对于这样的回绝,柴智平像是早已听过千百遍。 她没接话茬,指尖在合约某处轻轻点了点。”F4现在红得发烫,” 她换了个方向,语气里掺进一丝试探,“李导有没有兴趣,让他们进你的戏?” 颜维明沉默了片刻。 空气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他忽然开口:“周瑜民来,或许能谈。” F4那四个人,在他心里早被拆解过无数遍。 真正能撑起男主角模子的,恐怕只剩周瑜民一个。 言成旭那张脸是老天赏饭,可演技却像生了锈的齿轮,转起来处处磕绊。 当年一部《流星花园》让他火到对岸的大人物都亲自见他,但那之后呢?港岛的电影,岛国的剧集,家乡最好的资源堆过去,却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 这人仿佛就靠着皮囊和身段过日子,颜维明穿越前,听说他年近半百还在偶像剧里打转,举手投足僵硬得叫人不忍看。 赚了那么多,难道就舍不得买本表演书翻翻? 周瑜民不一样。 年轻那会儿,他眼里是有光的,偶尔灵光一闪,能让人相信他懂戏。 《战神》里他像一把出鞘的刀,《痞子英雄》时又多了几分落拓的帅。 至于另外两位……颜维明在心底摇了摇头。 那张脸放在偶像剧里当男主角,未免太考验观众的眼睛。 柴智平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她本想力推朱晓天和吴健豪——周瑜民和言成旭的日程早已塞满,未来两年的戏约都排成了长队。 而剩下那两位,在岛内圈子里公认“不适合偶像剧” ,理由直白得近乎残酷:长得不够好。 可她没料到,颜维明张口就点了周瑜民的名字。 这人果然和传闻中一样,眼睛毒,心思更深。 但她还是想再试试。”李导,” 她放慢了语速,像在斟酌每个字的重量,“周瑜民的普通话还在练,需要时间。 吴健豪呢,从**回来,时尚感足,舞也跳得好。 还有朱晓天,那一头长发……我要是年轻十岁,恐怕会迷上这种类型。” 颜维明看着她,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对着镜子编故事的人。”柴总,” 他声音里透出些许倦意,“骗别人可以,别连自己都骗进去了。” 柴智平脸色一沉,抓起桌上的皮包站起身,椅脚摩擦地板发出短促的锐响。 “等等。” 颜维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无波,“一起吃顿饭吧,我请。” 深秋的风卷过街道,梧桐叶打着旋儿贴在车窗上。 颜维明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扫过空荡的副驾驶座。 郭小东他们三天前就去了沪城。 祖锋从**回来直接进了《天国的阶梯》剧组——演对手戏的是李小澜。 这位京圈里人人捧着的人物,竟也踏进了偶像剧的片场。 看来有些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了。 赵杨和颜丹辰的行程表总是填得密密麻麻。 广告拍摄地忽而是**,忽而又变成新加坡或东京。 就像多年前那个凭一部剧红遍亚洲的裴姓演员,他们正替公司挣回源源不断的钞票。 等这阵热潮过去,他会重新谈分成合同。 二八比例,艺人拿大头。 只是这波热潮或许会持续两三年。 车子拐进写字楼地库。 电梯上行时,他想起该看看编剧组扩充后的剧本初稿。 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助理敲门进来,说有位访客坚持要见他。 来人的模样确实特别。 浓密的络腮胡几乎盖住下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盯着人看时带着某种热切。”李导演,我太喜欢您的作品了。” 他的普通话几乎听不出异国腔调,“《情定大饭店》我看了七遍,《冬季恋歌》每集都存着。 颜丹辰**今天会在公司吗?能不能帮我签个名?” 他自称拉赫曼,来自盛产石油的国度,在燕京外国语大学念了三年书。 他说他们家乡也有电视台自制剧集,但人们更爱看法老国拍的片子——那些又长又拖沓的家庭伦理剧,和某个海岛的乡土剧差不多水准。 可没办法,眼下还没有更好的选择。 第580章 17 再过几年,那片土地会被韩剧和土鸡国的剧集占领。 法老剧将彻底退出黄金时段。 等到颜维明记忆中的那个年代,连中剧也会在那里找到忠实观众。 某部被国内网友吐槽“土雷” 的偶像剧,在阿语频道每集都能收获十几万点击。 那里的人们似乎格外钟情夸张的情节和浓烈的情感冲突。 拉赫曼从背包里取出几张精心塑封的剧照。”这些都是我托人从音像店买的。” 他眼睛发亮,“在我们那儿,只要谁手上有您的剧,大家都抢着来拷贝。 来买剧的人我都当兄弟看待,价格好商量。”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街道陆续亮起灯火。 茶盏与果碟被迅速摆上桌面。 颜维明确认了来客的身份后,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 对方再次提起那个名字——颜丹辰,称其为生平所见最美的女子,希望能合影留念。 “她不在京城,去了南边。” 颜维明将茶推近些许,“若她回来,可以告知你。” 拉赫曼连声道谢,这才转入正题。 他提及自己家族中隐约流淌着王室旁系的血液,父亲在石油之国一家国际电视台担任管理职务。 那家电视台常向外采购剧集,多以法老题材或欧美作品为主。 但拉赫曼自己反复看了《冬季恋歌》与《情定大饭店》,坚信这两部戏能在故乡掀起热潮。 经过与父亲的长途通话,他得以亲自前来询价。 话至尾声,年轻人的思绪却又飘走了:“颜**……大概何时返回?” “三四日吧,未必准确。” “果然啊,光芒如此耀眼的人,总是忙碌的。” 颜维明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拉赫曼独自低语片刻,忽然醒神:“若是购买那两部剧,每集费用是?” 一根手指竖了起来。 “一万美元?” 拉赫曼抚掌,“很合理。” ——原本想的是一千。 颜维明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导?” “没什么,只是有些意外,你们会青睐这里的作品。” “别的不一定,” 年轻人语气热烈,“但你们公司的戏,不一样。” 他稍作停顿,又说:“父亲两日后抵达,届时便可签约。” “好。” 四十八小时后,颜维明见到了那位身着白袍的长者。 谈话在茶香中进行,合约随后签署。 两部剧,每集一万美元,将跨越沙漠与海洋。 送走客人后,颜维明在亮马河畔的宴席上举杯。 窗外河水粼粼,映着初上的灯火。 回到公司时,夜色已浓。 他嘱咐助理密切留意石油之国那边的播出动静,任何反馈都需第一时间汇报。 此前剧集销往南洋、岛国、半岛,终究是文化脉络相近之地。 而这一次,意义不同。 他不知道从前世间的《冬季恋歌》是如何抵达那片土地的,或许价格低廉,或许悄无声息。 但此刻,数字本身已成符号。 办公室里仍亮着几盏灯。 隐约的交谈声像潮水般压低了涌动,空气里浮动着克制的兴奋。 助理走过走廊时脚步轻快,仿佛踩着看不见的波浪。 颜维明拧开杯盖,温水滑过喉咙。 他需要让翻腾的思绪沉静下来。 向外的路必须走通。 他得在外国语学院寻几个帮手——把片子译成**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还有英文。 这些语言缺一不可。 目光早已投向东南方向那片岛屿与半岛,更远处是横跨赤道的广袤大陆。 至于别处,他暂时不作念想。 记得后来有部韩剧靠了北美那个流媒体才勉强挤进西方视野,可那平台终究不是自己人。 起步阶段哪怕一集只收一千美元也行。 先让那里的观众习惯在荧幕前看见我们的故事,往后价格再慢慢谈。 他在纸上逐条写下接下来要做的事,反复检视三遍,确认没有疏漏,才按铃叫来助理。 “尽快组建字幕团队,外语学院的在校生也可以,兼职无妨。 重点推进这件事——今后公司每部剧都必须配备这四种语言的字幕。” 助理接过清单,问了几个细节,转身推门离去。 窗外的风刮得更急了,玻璃窗微微震颤。 但颜维明胸腔里却涨满了一种近乎灼热的踏实感。 先前卖出《冬季恋歌》和《情定大饭店》时,他都不曾体会过这样的悸动。 此刻他无比确信:方向对了。 --- “《冬季恋歌》登陆中南半岛,首播收视创下海外发行纪录。” “中剧跨越地理距离,证明我们也能做到。” “行业从业者或许该看看风华影视的路子。” “颜维明踏出了前人未至的一域。” “主演赵杨凭借该剧热度席卷亚洲多地。” “颜丹辰单日代言收入破百万,品牌合作接连落地。” “沙漠边缘的荧屏首次播放中剧,亚洲市场反响热烈。” 当两部剧集销往石油富国的消息传回国内,整个圈子都静了一瞬。 从未有电视剧能穿透那么厚重的文化隔阂,进入那片地域。 即便港岛电影最鼎盛的岁月,也只有靠拳脚功夫闯出名堂的几位演员曾经叩开过那扇门。 而现在,一个年轻人用两部都市爱情故事就做到了。 许多人忽然意识到:不是我们不够好,是走得不够远。 当然,作品本身必须足够硬。 作为第一个靠电视剧趟开这条路的人,颜维明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各类报道中。 连他远在老家的父母都接到亲戚电话,说在新闻里瞧见儿子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母校戏剧学院甚至再次联系他,打算颁一张奖状以示表彰。 鞭炮炸开的碎红纸屑还粘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颜维明已经转身走向**。 沪城十一月的风带着黄浦江的腥气,钻进临时搭起的棚子。 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盖着剧组发的军绿色棉毯,其中一位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镜镜腿缠着白胶布。 他们不是演员,是剧组请来的顾问——三个退下来的老警察,一个在解剖台前站了大半辈子的法医。 钱已经分完了。 红包塞进记者、电视台代表、每一个场工和演员的手里。 机器的电源指示灯陆续亮起,发出低微的嗡鸣。 副导演的喊声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第一个镜头不在这里。 剧组的大半人马已经移到了松江。 一所二十年前盖的小学,墙被特意刷出一种经年的、雨水渍过的黄。 靠近拍摄区域的那一面,颜色更深些,像是时光在这里多停留了十几年。 颜维明和学校谈的条件是拍完就恢复原样,再赔一笔钱。 校方答应得很痛快。 孩子们已经换好了衣服。 灰扑扑、黑沉沉的罩衫,样式简单,布料硬挺,是记忆里八十年代早该模糊的轮廓。 他们当中有一个女孩,剧本里写她“善良,可爱” 。 此刻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等着自己的戏份——剧本里,那个刚转学来的男孩会拒绝和她一起玩。 然后,在某一个下雨的傍晚,没带伞的她会被留在空荡荡的校门口。 而许多年后,一个年轻的警察会在档案卷宗里,重新看见她的照片。 通过一部时灵时不灵的老旧对讲机,他的声音会跨越十五年,传到另一个时空的老警察耳中。 这是《信号》的开始,一个关于寻找与对话的故事。 两个男主角,一个女主角,时间在他们之间划出深浅不一的沟壑。 **屏幕亮起,映出颜维明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朝旁边摆了摆手,场记板“咔” 地一声合拢,清脆,短暂,迅速被片场各种细碎的声响吞没。 雨丝斜斜地飘着,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尘土味。 男孩攥着伞柄的手指有些发紧,伞骨有一处已经弯折,撑开时会发出轻微的“咔” 声。 他原本想走过去,脚步迈出半步又顿住,悄悄把伞收了回来,藏到身后。 脸上热热的,他扭过头,飞快地跑开了,没敢看站在教室屋檐下的那个女孩。 校门口的人渐渐散尽。 一个穿浅口皮鞋的女人走过来,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又短促的声响。 她手里握着一把红伞,伞面颜色旧旧的,像褪了色的果子。 女人牵起女孩的手,两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迷蒙的雨雾里。 第二天,消息传来时,男孩正蹲在地上摆弄一颗玻璃弹珠。 弹珠从僵住的手指间滚落,撞到墙角,发出清脆的一响。 他愣愣地抬起头,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了。 时间要往前推二十年。 那时候,街上很少见到鞋跟细细长长的样式。 所以,剧本里写的是那种鞋跟稍短、样子更朴素的款式。 改动不大,但得符合年月。 戏其实不复杂,关键得看两个孩子怎么演。 场子布置妥了,他站起身,沿着布景的边缘慢慢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件道具的位置。 旁边几位顾问也跟着起身,仔细地查验。 确认无误,才示意可以开始。 两个小演员台词早就背熟了,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待在片场里反而觉得新鲜,准备得挺认真。 只是头一回站在镜头前,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女孩该对着男孩笑的那一下,她却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咧开了嘴。 他拍了拍手,声音不高不低。 先夸了两个孩子几句,说他们记性好,不怕生。 第581章 18 然后才蹲下来,比划着告诉他们眼睛该看哪里,站着的时候肩膀要放松。 讲了两三遍,重新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