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行距 背景
娱乐:醉后求子,蜜姐喊我老公?

第二回明显顺了不少,可还是差着点意思。

那股该有的劲儿,还没透出来。 “不错,” 他说,“我们再多试几次。” 每拍完一条,他都会转头,低声问旁边那几位顾问的意见:年代感对不对,细节上有没有出入。 颜冰燕上午没有她的戏份。 沪城的冬天,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可她没走,裹着厚厚的棉外套站在不远处看。 她想瞧瞧这位导演工作时是什么样子。 见他那么耐心地跟孩子说话,对顾问们也始终客气,她心里那点隐约的忐忑,慢慢落了下去。 之前她问过组里其他人,导演凶不凶。 回答都是不太骂人,但要求细,标准高。 她起初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算是懂了。 不骂人,不代表就能轻松过关。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直到他点头为止。 对此,她倒不慌。 演戏这件事,她心里有底。 而且,或许正是这种不凑合的劲儿,才让他的戏总是显得不一样。 她看着**里反复重来的画面,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正站在一部好作品的起点上。 之前推掉的那部戏究竟怎么样,她已经不去比较了。 此刻,她更愿意相信手里的这个本子。 雨意越来越浓,云层低低压着。 片场里灯火通明,照着人造雨丝闪闪发亮。 这一天,第一个案子里最要紧的一段戏,正在慢慢打磨成形。 对讲机里的声音切断后,年轻刑警盯着掌中机器,指节捏得发白。 媒体的话筒像丛林般杵到面前,闪光灯刺得他眯起眼。 他吸进一口混杂尘土和汗味的空气,然后对着最近的那只黑色话筒,一字一顿把话砸了出去。 他知道她的名字。 知道她曾在城郊那所白墙斑驳的精神病院值过夜班,年纪约莫三十五,总爱在值勤包里放一支价格不菲的口红。 知道那孩子的血沾过她的手,知道她连同伴也没放过。 这些话滚烫地堵在喉咙里,此刻终于迸裂出来,变成一种公开的宣战。 在原来的版本里,阻力总来自上方。 三位主角的每一步,几乎都要踩过上司冷冰冰的视线。 这里不能照搬。 绝大多数时候,他们的行动得到的是默许甚至支持。 唯有最后那个案子,阴影来自内部,来自一个最终会被制服的内鬼。 眼下这场戏,是年轻刑警心里某块锈蚀的锁被猛然撬开的时刻。 此前他只想缩在壳里,让日子像温吞水一样流过去便好。 可那个母亲,用了十五年时间,每天在同一时刻站在同一个路口,像一根钉进岁月的钉子。 这种近乎固执的等待,烫了他一下。 就在刚才,对讲机传来信息确认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里某种东西“咔哒” 合上了。 扮演者郭小东已经将剧本揉熟。 原版中那些频繁的、几乎成为标志的嘶吼,大多被删去了。 在导演看来,过度的情绪外放和刻意叠加的难度,有时反而推远了观众,让本该沉入水底的**浮在了油花上。 真正好的故事,该像一块粗粝的石头,磨出时代的纹路和一群人的质地。 但有些转折点必须保留,比如这一刻——愤怒必须淬出火,正义要带着重量,呐喊里得能听出骨头的声响。 场记板敲下。 镜头对准那张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脸。 郭小东将已知的碎片拼成指控,朝着虚空中的那个身影掷去:“你在青山病院待过,三十五岁上下,迷恋柜台里那些精致的瓶罐。 你杀了孩子,也对你身边的人下了手。 我会找到你,你哪儿也去不了。” 原设定里有一把叫做“追诉期” 的悬剑,催着主角奔跑。 这里用不上。 但倒计时的滴答声仍在——那个女人已经订好机票,目的地是隔着一片大洋的国度。 若此刻不能截住她,她便将带着所有秘密,滑进另一重人生。 至于职业,原版的“侧写师” 头衔被换掉了,成了一个在警校期间就对心理学着迷的优等生。 此刻,这个优等生正试图用声音铸造枷锁。 郭小东的演绎里,怒意足够汹涌,像涨潮的海水。 但潮水之中,似乎缺了某种更坚硬、更恒定的东西,比如礁石般的信念,或是利刃出鞘时的破风声。 那呐喊悬在半空,有些干,有些紧,还没能真正扎进土里。 片场边缘的镁光灯像夏夜躁动的萤火,忽明忽灭地切割着空气。 郭小东垂下视线,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裤缝,仿佛要揩掉某种看不见的黏腻。 方才那几句台词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曝晒过度的树皮,落地便碎了。 “停。” 声音从**后传来,不高,却让整个场子静了一瞬。 颜维明起身,鞋底碾过粗粝的水泥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走到演员跟前,隔着一臂距离站定,目光先掠过对方微微发红的耳廓,才落到脸上。”刚才那段,” 他开口,语速平缓,“我要的不是摔了跟头以后憋着股邪火乱吼。 你得让那股劲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郭小东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飘向围栏外那些黑洞洞的镜头。”导演,现在盯着这儿的人太多。” 他声音压得低,掺着点窘迫,“我怕……演砸了,拖累整个组的名声。” “名声?” 颜维明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组里的名声轮不到你一台词来扛。 该NG就NG,天经地义的事。” 他侧过身,朝阴影里招了招手,“老刘,你来给年轻人顺顺戏。” 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应声走出来。 他步子很稳,肩背挺得笔直,像棵经惯了风雨的老松。 也不多话,只朝镜头方向略一点头,便站定了位置。 场记板啪地落下。 下一秒,台词从他胸腔里震了出来。 那不是念白,是某种质地坚硬的东西被猛然掷在地上——每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分量,撞在耳膜上嗡嗡作响。 尤其“正义” 那两个字,吐出来时仿佛带着金属刮擦的凛冽回音,不是喊出来的,是淬出来的。 **后的颜维明眉梢动了一下,抬手鼓了两下掌。”够劲。” 他评价道,转向仍愣在原地的年轻演员,“看见没?老刘这一嗓子,里头不止有火气。 那是一种底子里的确信,是知道邪的压不过正的底气。 你得先信了,声音里才能带出那股劲。” 郭小东没吭声,只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小块地面,像是要把那水泥地盯出个洞来。 颜维明不再看他,转身踱到几位坐在折叠椅上的顾问那边,拖了把凳子坐下。”上次听你们讲那个跨省追捕的案子,” 他随手递了支烟,“最后那段山路蹲守,具体怎么个情况?” 低语声絮絮地漫开。 片场的嘈杂被推远,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约莫一刻钟后,角落举起一只手。 再次开拍时,郭小东的声音明显变了调。 那股虚浮的焦躁被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深处往上顶的力道,虽然还有些生硬,但骨架已经立住了。 颜维明盯着**,没喊停。 又反复了四次。 直到第五遍,年轻演员吼出最后那句台词时,颈侧青筋绷起,眼睛里烧着两簇实实在在的火——那火不是漫无目的乱窜的,而是凝成了一道锐利的光,笔直地刺向虚空中的某个点。 “过。” 颜维明吐出这个字,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准备**。” 围栏外,快门声碎成一片。 卓尾蹲在花坛边沿,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笔尖飞快地划过纸面。 他写下的标题工工整整:“一条戏磨九遍,颜维明苛求细节到帧” 。 不远处,另一个记者收起录音笔,对同伴撇了撇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风里:“素人老头一遍过,专业演员倒成了卡壳的枪。 这对比,够写个热闹的。” 十一月沪城的风刮在脸上像细针扎。 卓尾放下相机时,指尖冻得发麻。 他瞥见远处那个坐在折叠椅上的身影——颜维明正低头往本子上写着什么,对周围的嘈杂浑然不觉。 卓尾嘴角弯了弯,按下快门。 取景框里,那人微蹙的眉心和握笔时绷紧的手腕,都被晨光镀了层毛边的淡金色。 他在采访本边缘草草记下一行字:片场一隅,导演沉浸于工作。 他清楚现在观众爱看什么。 前阵子写《冬季恋歌》的报道让报纸多卖了三成,这次《信号》也不会差。 与其挖那些没人要的边角料,不如顺着风向走。 卓尾搓了搓手,把相机收进包里。 寒气从水泥地往上渗,他跺了跺脚,朝掌心哈了口白气。 *** 十四号上午,风没停。 片场角落清出了块空地,几张折叠椅围着一张掉漆的木桌。 颜维明刚挂掉电话,吩咐助理再搬个取暖器过来。”等会儿有客人。” 他说话时视线扫过正在搭景的工人,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 约莫半小时后,三个身影从门口进来。 走在前头的男人裹着深灰色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旁边那位戴圆顶礼帽的,走路时总不自觉地抬手扶帽檐;落在最后的是个年轻女人,牛仔裤裹着长腿,步子迈得大,羽绒服敞着,露出里面枣红色的高领毛衣。 颜维明迎上去握手。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皮革手套和女人温热干燥的掌心。”张导,久仰。” 他侧身引路,余光里注意到那女人正抬眼打量片场的钢架和灯光设备,眼神像在评估什么。 茶和水果摆上桌时,郭小东他们也过来了。 寒暄声顿时稠密起来。 张智坚笑着拍了拍戴圆帽那人的肩,颜冰燕则用一口脆生的京片子喊了声“张老师” 。 空气里飘起茶香和橘子剥开时溅起的微酸气息。 第582章 19 “您这选角眼光真毒。” 寒暄过后,穿灰羽绒服的男人站起身,背着手往拍摄区踱步。 他的视线掠过反光板和轨道车,最后停在**屏幕上尚未清除的上一场戏画面上,看了许久,才轻声补了句:“个个都能掐准戏的骨头缝。” 颜维明没接话,只是将一杯热茶推到了桌子另一侧空着的位置前。 窗外,北风卷起几片枯叶,啪地打在玻璃上。 张国立重新坐回椅子,双手用力拍了几下。”年轻人有本事,李导演。 难怪你的作品能走那么远。”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用看片子,光看这场面,就知道错不了。” 颜维明只是微微颔首,道了声谢。 空气安静了片刻。 张国立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剧组里……眼下还缺人手吗?” “怎么说?” “家里有个不成器的,整天晃荡没个正形。” 张国立搓了搓手指,声音压低了些,“想给他找个地方,收收心。” 原来是为了这个。 颜维明没打算接下这份额外的责任。 那不是他该管的事。 “您太客气了,” 他语气平稳,“组里目前预算充足,各部门运转也顺畅,暂时没有空缺。” 张国立听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而聊起了别的,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早年做主持练就的口才此刻展露无遗,话语流畅生动,引得周围几个人都听得入神。 颜维明却觉得,对方应该还有别的话没说出来。 他不急,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椅子的木质扶手。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那些闲谈才告一段落。 张国立终于转向他,切入正题:“听说你和三家卫视都有合作。 手里……还有新的项目吗?” 他观察着颜维明的表情,“华宜那边托我问问,他们有意向和你合作。” 华宜。 那对兄弟的名字跳入脑海。 颜维明对此兴趣寥寥。 或许是以前听过太多关于那家公司的纷杂消息,他本能地想保持距离。 有些关系一旦沾上,就不容易撇清。 而且张国立话里没有提及任何具体条件,这通常意味着对方期望的分成比例会比电视台更加苛刻。 这算盘打得太响了。 当然,没必要现在就把话说僵。 对方至少表面还维持着礼节。 “张老师,” 颜维明迎上对方的目光,“我那小公司目前没有新故事在筹备。 主要是我个人时间排得太满,实在抽不出空来写本子。” 他说这话时,房间里其他细碎的交谈声都停了。 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张铁林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飞快地瞥了颜维明一眼。 在内地,那对兄弟借着某位导演在电影市场上的成功,正是风头最劲的时候。 虽然他们尚未大举涉足电视剧领域,但旗下网罗了不少艺人,与港台圈子的关系也盘根错节。 很多电视台和制作公司都会卖他们面子。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这么干脆地回绝。 刘梓的视线在颜维明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郭小东和张智坚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隐隐透出些忧虑。 颜维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把这些细微的反应都收在眼底,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是不想招惹那对兄弟,但并不意味着惧怕。 他们远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神通广大。 事实上,整个所谓的京城圈子大抵如此。 他们总喜欢给自己披上一层神秘的外衣,将出身渲染得不同寻常。 但**往往没那么复杂。 他们至多不过是曾经站在某些边缘,远远地望见过一些风景罢了。 张国利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 走廊的灯还没亮起,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擦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颜维明站在原地,直到那三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转身推开排练室的门。 室内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有股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几个演员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身上。 颜冰燕正低头整理戏服的袖口,张智坚则靠在墙边,手里捏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郭小东往前挪了半步,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继续吧。” 颜维明拍了拍手,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机器重新运转的嗡鸣填满了房间。 郭小东终究没忍住,趁着布景调整的间隙凑过来,压低了嗓子:“导演,华宜那边……” “华宜是公司,不是山里的老虎。” 颜维明没看他,目光落在**的屏幕上。 画面上是颜冰燕侧脸的轮廓,灯光打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只要你的手脚干净,站得直,就不用整天琢磨谁会扑过来咬你。” 郭小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那天后来的拍摄很顺利。 收工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颜维明最后一个离开。 锁门时,他听见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湘南卫视那边发来的短信,提醒他行程安排。 金鹰奖的日期定在十一月二十号,地点是星城。 短信末尾附了个笑脸符号,意思不言而喻。 他按熄屏幕,楼道里的声控灯恰好灭了。 黑暗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浮在墙角。 去星城那天,飞机晚点了。 落地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北风裹着湿冷的空气往领口里钻。 接机的车直接把他送到了酒店,洗澡,换衣服,随便塞了几口冷掉的三明治,化妆师就拎着箱子来敲门了。 镜子里的男人穿着黑色大衣,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他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回以同样疲惫的笑容。 红毯安排在晚上七点。 天色早已黑透,体育馆外灯火通明,闪光灯亮成一片银白色的海。 《浪漫满屋》剧组的人走在他前面,孙丽挽着何润栋的手臂,两人的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粉丝的尖叫像潮水般涌过来,喊的都是那两个人的名字。 颜维明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偶尔朝镜头点点头。 没有人专门喊他,但不少镜头对准了他的脸——报纸上登过他的照片,那些标题写得夸张,什么“打破格局的人” “电视圈新势力” 。 他只觉得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 内场暖气很足,空气里飘着香水、发胶和皮革混杂的气味。 座位安排在第三排,不算显眼,但也不偏僻。 颁奖典礼的流程漫长,歌舞表演的鼓点震得地板微微发麻。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此刻倦意像潮水般一阵阵拍打着太阳穴。 奖项一个个揭晓。 最佳导演的名字被念出来时,他怔了半秒才起身。 掌声在耳边嗡嗡作响,舞台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走上台阶,接过那座金色的奖杯,沉甸甸的,边缘有些硌手。 话筒递到面前,他顿了顿,说了些感谢的话。 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去,听起来有些陌生,像是别人的声音。 回到座位时,旁边的制作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句恭喜。 他点点头,把奖杯放在脚边。 金属底座磕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 出口处挤满了人,热气混着各种声音扑面而来。 他裹紧大衣,逆着人流往外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国利发来的短信:“看到了,恭喜。 过几天白玉兰再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按熄屏幕,抬头望向夜空。 星城的夜晚看不到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晕染红了低垂的云层。 风还在吹,带着远处江水的湿气。 他呼出一口白雾,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司机低声问:“回酒店吗?” “嗯。” 他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奖杯搁在旁边的座位上,随着车辆的行驶微微晃动,偶尔反射过窗外掠过的路灯,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金色弧光。 穿过入口处那道厚重的绒布门帘,颜维明便与孙丽他们走散了。 志愿者的手指向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他走过去坐下,目光扫过前方几排。 第四排那里隐约能看见何润栋的侧脸,孙丽则被前面的人影挡住大半。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旧地毯的气息。 右手边是空荡荡的过道,左手边的座椅忽然向下陷了陷,有人挨着他坐了下来。 他侧过脸,先看见一截藕荷色的裙摆,然后是一张瓷白的小脸——是蒋琴琴。 她朝他轻轻点了下头,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标准,随即就把手臂环抱起来,肩膀微微向内收着,像是觉得冷。 她的声音比预想中要沉一些,带着点硬质的颗粒感。 “李导。” 另一侧传来男声。 赵文桌隔着蒋琴琴探过身,他的脸在顶灯下显得轮廓格外清晰,鼻梁投下一道挺直的阴影。”听说您的新戏,是讲破案的?” “对,刑侦题材。” “您之前拍过爱情戏,也拍过室内喜剧,现在又转向刑侦。” 赵文桌顿了顿,眼睛望着前方舞台上正在调试的麦克风,“以后会不会考虑拍武侠剧?” 颜维明向后靠进椅背。 绒布面料摩擦着外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想起很多年后会在银幕上看到的那些拳脚,那些写意的、近乎仪式的对决。 然后他摇了摇头。”应该不会。” “这样啊。” 赵文桌的声音低了下去,没再说什么。 会场里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时涨时落。 颜维明合上眼,倦意从脊椎慢慢爬上来。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沉沉地耷拉着,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维持着一种模糊的清醒。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衣裙摩擦声、远处工作人员压低音量的指令,都成了背景里嗡嗡的白噪音。 忽然,所有的灯光暗了一瞬,紧接着乐声从四面八方涌起。 第583章 20 他睁开眼,看见猩红色的幕布正缓缓向两侧拉开。 腕表指针接近七点四十。 几个穿着鲜**裙的身影已经旋转着滑到了舞台**。 颁奖环节开始得很快。 一张张面孔在追光灯下明灭。 他认出了张国利,他正侧身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陈宝粿坐在更靠前的位置,背挺得很直;曹莹从侧幕走出来时,裙摆扫过光滑的地板,几乎没有声音。 金鹰盛典的聚光灯下,曹莹与濮存昕分别摘得最具人气女演员与男演员的桂冠。 在那个尚未设立“最佳男女演员” 奖项的年代,这份荣誉被普遍视为视帝与视后的象征。 随后颁发的优秀演员奖则覆盖面更广,男女各有五位得主。 作品类奖项在演员奖项之后逐一揭晓。 金鹰奖设有最佳电视剧奖及优秀电视剧奖,前者仅有一部作品入选,后者名额浮动,往年通常在七八部左右。 一位资深艺术家登台宣读优秀电视剧获奖名单,八部作品中,《情定大饭店》赫然在列。 导演颜维明代替未到场的制片人李大福走上领奖台。 途经观众席时,他瞥见了《少年包青天》剧组所在区域。 该剧去年收视率跻身前十,此番却一无所获。 周杰面色沉郁,李冰冰亦神情平淡地随着众人鼓掌。 颜维明与其余获奖者一同站上舞台。 主持人何炅依次进行简短访谈,很快将话筒递到他面前。 “李导,您的作品已经远销海外。 当时得知这个消息,内心是怎样的感受?” 无数镜头对准了他的脸,台下目光如织。 颜维明神色未变,唇角微扬:“确实出乎意料,当然,也非常欣喜。” “对于同样有志于开拓国际市场的同行,您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吗?” 颜维明抬眼看向何炅,不确定这个问题是否经过斟酌。 以他的资历与年龄,在此场合提出“建议” 并不合宜。 何炅触及他的视线,立刻意识到失言,眼底掠过一丝不安与歉然。 他回以安抚的笑意,随即应对:“谈不上经验,我仍在探索阶段。 今日就不多赘言了。 或许十年、二十年后,当我们真正取得足够分量的成绩,再坐下来细谈不迟。” “好,我们期待二十年后的李导。” 何炅顺势接过话头。 颁奖环节随即进行。 颜维明接过奖杯,依照惯例致谢后,随其他获奖者缓步退场,回到自己的座位。 邻座的蒋琴琴微微蜷着身子,目光掠过那尊奖杯时,流露出一瞬的向往。 “可以让我看看吗?” 他将奖杯递过去。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杯身,低声道谢后归还。 “李导,这是您应得的。” 他心情颇佳,见她衣衫单薄,便开口:“要不要披上我的外套?博柏利的呢料,还算御寒。” 他外罩长大衣,内里还有高领毛衣。 蒋琴琴没有推辞。 他于是脱下大衣递去。 “谢谢。” 她接过,轻声说道。 大衣被蒋琴琴接过去裹紧时,暖意混着洗涤剂的淡香一同漫上来。 她向来偏好整洁,此刻不由朝颜维明的方向投去一瞥。 “穿这么少不冷?” “品牌方的规定,红毯造型不能改。” 他笑出声,“还是我自在。” 她轻轻颔首,“你们这些掌舵的,自然不一样。” 夜色渐深,临近十点,颜维明仍醒着。 金鹰奖典礼后的酒会尚未散场,多数受邀者仍在宴厅中流连。 他也到场了,倦意却未消,只握了杯凉水坐在角落,偶尔剥一瓣橘子。 蒋琴琴就挨着他坐,那件大衣还披在她肩上。 赵文桌先前过来搭话未得回应,只得瞥了颜维明一眼,端着酒杯转身走开。 如今颜维明在圈内已有了几分分量,途经的艺人不论演戏或是唱歌,大多会停下问候。 他一一颔首回应。 “李导,可算找着您了。” 何炯小跑着靠近,手里酒杯晃荡,臂弯里还夹着个礼品袋。 他躬身致意,“台上那事儿是我没处理好,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小事而已。” 颜维明摇头。 “多谢您宽宏。” 何炯举杯将大半红酒饮尽,脸色竟未变,“这杯算我赔罪。” 随后他将礼品袋双手递上,“一点家乡特产,安桦黑茶。 香气足,还能提神解腻。” 颜维明接过袋子掂了掂,约莫两斤重。”好,我收了。” 何炯又寒暄几句才离开。 不过片刻,他却又折返,这回身后跟着周烸。 “李导,恭喜获奖。” “周主任客气。” 周烸目光掠过一旁独自饮酒的蒋琴琴,转而说道:“《浪漫满屋》拍摄很顺利,预计年底能完成剪辑。 您要不要来盯一下后期?” 颜维明正在忙《信号》的拍摄,哪有空闲?何况剪辑若亲自盯,后续配音配乐难道也要全程跟着?分寸得掌握好。 “不必了,” 他放下水杯,“你们的能力,我信得过。” 周烸嘴角弯了弯,将话音收拢在两人之间。”台里对这部剧的前景很乐观,李导的笔力大家也都见识过了。 不知道……您手头有没有筹备新的项目?” 颜维明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最近剧组那边事情多,新本子还没影儿,不急。” 他并非不想继续合作,只是有些姿态必须摆出来。 主动权这东西,一旦交出去,再想拿回来就难了。 倘若现在急急忙忙把新故事递过去,对方会不会觉得他库存丰厚,反而生出别的念头? “我们这边还有几位不错的导演待命,李导,再拿出两个本子来,应该不成问题吧?” 这种时候该怎么接话?节奏不能乱。 他计划等《浪漫满屋》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再坐下来和湘南卫视谈下一步。 而且每次他只准备端出一道菜,绝不会摆上一桌。 好故事不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得细水长流。 不仅是湘南卫视,对姑苏台、沪城台,他也是同样的态度。 如果他们拍出来的东西走了样,他照样会出声敲打。 做人做事,都得让人摸得着你的边界。 只有这样,别人才不会轻易越线。 周烸听了,脸上倒没显出失落,只是心底暗暗啧了一声。 年纪轻轻,主意倒是拿得稳。 “李导,还有件事。” 周烸身体微微前倾,“有几家规模不小的公司找过我,像燕京世纪、华宜、华策,都想在我们接下来的项目里插一脚。 我没松口,先听听您的意思?” 颜维明眉梢动了一下。”其他公司?” “对。 都是业内叫得上名字的。” 他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风华影视和贵台谈好的条件,国内对半开,海外我们拿七成,这已经是破例的份额了。 我们这边,不会再让出半分。” 话里的意思很清楚:风华该得的那份,寸步不让。 至于湘南卫视自己碗里的肉,想分给谁,他不过问。 周烸望着对面那张还带着些许青年气息的脸,又一次感到棘手。 如今颜维明风头正劲,剧集卖到了沙漠那边的富庶国度,连上面都注意到了,官方的报纸都提过他的名字。 明着来不行,有些人就想绕弯子。 他原本还存着点心思,若是能说动对方松一松手指缝,自己也能从那些大公司那儿落点人情。 现在看来,没戏。 年轻人看着和气,骨头却硬得很。 试探到了底线,周烸不再纠缠,转而扯了些闲篇,最后举起酒杯,与颜维明轻轻一碰,笑着走开了。 一直站在旁边的蒋琴琴,目光落在颜维明的杯子上,里面晃荡的透明液体让她怔了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刚才……周主任该不会以为你喝的是白酒吧?” 大衣还残留着体温与香水气息,像一层薄雾裹住他的肩膀。 颜维明没推辞,接过来便穿上了。 暖意混着柑橘调的尾韵钻进鼻腔,让他因整日拍摄而昏沉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 他坐回椅子里,叉起果盘上的蜜瓜咬了一口。 蒋琴琴看着他自然的动作,指尖在膝上蜷了蜷,终究只是笑了笑。 房间暖气不足,寒意从脚底漫上来,但她没再说什么。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何润栋端着酒杯走近,脸颊泛红,呼吸间带着浓烈的酒精气味。 他双手举杯,杯中液体晃荡:“导演,我敬您。” “心意到了就行。” 颜维明摆摆手,目光扫过对方发颤的手指,“坐下歇会儿,吃点水果解酒。” 何润栋怔了怔,眼眶有些发热,连忙躬身退到一旁。 孙丽跟在他身后,悄悄松了口气。 这一切落在蒋琴琴眼里。 她托着腮,目光掠过颜维明平静的侧脸——方才与周主任碰杯时,这人也是这般不卑不亢地举着那杯始终未换的清水。 此刻对待年轻演员,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居高临下。 娱乐圈里多的是见人下菜碟的功夫,但能将分寸控得如此平淡的,她见得不多。 或许只有坐到他这个位置,才不必刻意摆出姿态。 “导演,” 她忽然开口,“留个联系方式吧。” 颜维明转过脸。 灯光从他头顶斜照下来,在鼻梁旁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没问缘由,只报出一串数字。 蒋琴琴记在心里,指尖在手机按键上停顿片刻。 窗外夜色正浓,玻璃映出室内零散的人影。 她想起两小时前自己裹着这件大衣走进来时,还觉得料子粗糙刺肤,此刻却莫名觉得,有些东西比衣料更让人坐立难安。 --- 沪城的夜风像浸过冰水的刀片,从片场棚隙间刮进来。 **屏幕泛着冷蓝的光,映亮颜维明半张脸。 他身后坐着三位剧情顾问,空着的第四把椅子上还搭着条灰围巾——咳嗽那位昨天回去了。 现在拍的是第二桩案子。 年轻行警从旧档案里翻出线索,老行警依言蹲守,真在深夜巷口截住黑影。 第584章 21 搏斗,追逐,凌乱的脚步碾过积水坑。 老行警喘着粗气扑向公交站台,一把攥住某个缩着肩膀的身影。 那人被拽得踉跄转身,路灯恰好照亮他的脸:耷拉的眼角,微凸的牙,每道皱纹都写着惶然。 老行警的手还扣在他腕上,却已经意识到不对——太瘦了,骨架轻得不像能勒死三个女人的凶手。 可围观人群的视线像钉子,一根根扎过来。 车里乘客探出头,指指点点。 老行警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手腕。 屏幕里,那张猥琐的脸开始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内地的版本自然不能照搬原样,颜维明将设定调整为那人拥有无可辩驳的不在场证据。 此刻镜头正对准张智坚所饰演的老刑警——他刚刚扣住了那名被错认的嫌疑人,后者由一位临时找来的演员担纲。 那临时演员生着一双显眼的圆眼,隐约能辨出双眼皮的褶痕,鼻梁偏短,嘴唇宽而略向前突,头顶发量稀疏,整张脸组合出一种近似蛙类的轮廓。 倒谈不上猥琐,只是的确与寻常审美相去甚远。 这人名叫黄博。 他那双眼睛里藏着底层人惯有的、竭力掩饰的自卑与沉郁,格外适合诠释命运多舛的小人物。 颜维明当然知道黄博——此人两千年踏进这个圈子,在二零零二年考入燕京电影学院的高职班之前,辗转于各个剧组,扮演的无非是些连台词都未必有的影子角色。 他没料到今天黄博会出现在自己的片场,更没料到副导演会挑中他。 方才那条拍摄,两位演员的表现都可圈可点,但布景出了纰漏:演员入画时,背后的墙面过于整洁了。 颜维明起初没察觉,直到在**后头坐下重看,才猛然意识到问题。 “找些旧报纸来,” 他吩咐道,“贴上去再撕掉,墙不能太干净。” 布景和道具人员应声忙开了。 化妆师上前为张智坚补妆,一名场务顺手递了杯热水过去。 黄博自然没这待遇。 他熟练地弓着背,静候在角落。 等会儿若化妆师记得,他便去上妆;若被忘了,他就这么直接上场。 颜维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随即朝场务摆了摆手:“给群演也倒杯水。 化妆师,记得给他也处理一下。” 黄博听见这话,脊背倏地挺直了,朝导演投去一个感激的笑。 颜维明微微颔首:“演得挺好。” 以黄博的能耐,只要不硬去碰那些光鲜亮丽的角色,但凡沾点烟火气、带点困顿感的人物,他都能攥在手心里,演得活灵活现。 黄博听见这句评价,胸口一阵滚烫,几乎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见颜维明已垂下眼移开了视线。 他赶忙缩回脚步。 场务将一杯热水塞进他手里:“兄弟,导演很少夸临时演员的,看来你有点东西。” “运气好,碰巧了。” 黄博连声应道。 他捧着纸杯,暖意透过杯壁渗进掌心。 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颜维明——那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已是电视圈里风头正劲的导演。 四月拿了飞天奖,前两日又捧回金鹰奖,连海外都买他的剧,报纸上天天都是赞誉。 黄博觉得,自己和颜维明之间隔着看不见的界河。 他渴望能过去说几句话,讨一句半句的鼓励。 二十六岁了,依旧漂泊无成,这条路走得磕磕绊绊。 他需要一点能撑住自己的声音。 但他不确定,那位年轻的导演是否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冰冷空气里,那个掌控全场的身影只是坐在**后,偶尔抬眼扫过片场。 临时演员黄博缩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见过这位导演面无表情的模样,像冬日封冻的湖面,此刻更不敢让目光有片刻停留。 化妆刷触到脸颊时他微微一颤。 那双手动作细致,连耳后都没放过。”谢了兄弟,这么仔细。” 他低声说。 对方手上没停,“导演眼睛利,我可不想挨训。” 墙面被重新布置过,灰尘在灯光下浮沉。 场记板敲响的瞬间,黄博绷紧了背脊。 镜头追着张智坚冲进画面,愤怒的刑警错认了目标,铁钳般的手将他反扣在地。 粗糙的地面隔着衣料传来寒意,像贴在结霜的铁板上。 他挣扎着叫骂,声音在空旷的街道布景里显得单薄。 “再来。” **后的声音平静无波。 被拉起来时,黄博挤出笑容:“张老师,《搞笑一家人》里您演得真绝。” 对方只是点头,转身让化妆师整理衣领。 话卡在喉咙里,黄博闭上嘴。 这片场的热闹与他无关,那些灯光、交谈、匆忙的脚步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想说点什么,关于这行当的迷茫,关于明天的去向,但最终只是拍打着手肘——那里还残留着地面传来的冷。 第三次拍摄顺利结束。 人群开始流动,器材被搬动。 黄博站在原地,看着副导演在远处比划手势,犹豫着该不该上前道别。 然后他看见那只抬起的手。 愣了足足两秒,他才弓着背快步靠近,嘴里重复着问候。 颜维明从外套内袋取出一个红色纸封,很薄,边缘整齐。”戏挺好。” 导演将纸封递过去,指尖在空气里停留片刻,“个人给的,拿着。” 黄博接过时触到纸面温凉的质感。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更深地弯下腰。 红包落在掌心,带着纸张特有的微凉触感。 黄博捏着那薄薄的信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角。 自打干上这行,除了高胡那家伙,再没谁额外塞给过他这样的东西,更别说还伴着那样的话。 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在胸腔里,挤出来时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李导……您说,我……我真能吃这碗饭吗?” “能。” 颜维明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掂量,又像是确认,“你骨子里有这东西,别糟蹋了。” 话说完,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留下一个短暂的、带着体温的压痕,便转身走了。 那背影很快融进片场杂沓的光影里。 颜维明心里盘算得清楚,这年轻人身上有种韧劲儿,是块料。 今日随手种下的因,或许将来某个时候,能收成一枚意想不到的果。 世事难料,多结一份善缘总不是坏事。 *** 十一月底的沪城,晨雾散尽后,空气里依旧浮动着针尖似的寒意。 上午十点光景,温度计的水银柱停在某个不上不下的刻度。 《信号》的拍摄现场暂时歇了下来,刚才那条过了,演员们三三两两散开,捧着热水或裹紧外套。 颜维明却站在原地没动,视线缓慢地扫过布景的每一个角落——道具摆放的角度,地面残留的脚印,灯光投下的阴影边缘。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像水底的游鱼般在思维边缘一闪而过,没抓住。 前两天那位总咳嗽的剧本顾问已经回来了,但今天又有两位告了假。 此刻跟在身边的,只剩两位。 三个人,六只眼睛,几乎把片场犁了一遍,从天花板查到地板缝,依旧没揪出那个隐约的“不对劲” 。 “我看行了,细节都到位。” “接着往下走吧,导演。” 两位顾问先后开了口。 颜维明收回目光,下颌轻轻一点,朝等待的演员们打了个手势。 机器重新低鸣起来,接下来的拍摄顺得像抹了油的轨道,一条接一条,几乎没遇到什么磕绊。 “导演,这场戏的动线设计得太妙了。” “李导,我这样处理情绪,您看合适吗?” “刚才那一段,就算一句台词没有,光靠镜头和表情,那股子劲儿就全出来了……这戏肯定能成。” 自从金鹰奖的奖杯落进怀里,再过几日还要去赴另一个颁奖礼的约,剧组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敬畏的成分明显又厚了一层。 连续两三天了,拍摄顺畅得近乎诡异,他的每一个指令都得到迅速而准确的执行,几乎听不到任何异样的声音。 这反而让他心底生出一种轻微的不踏实感。 早先拍另一部戏时,摄影师会跟他争论某个镜头的构图,美术会提出布景颜色的不同想法,演员也偶尔会聊聊对角色的另一种理解,那些碰撞时常能溅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现在呢?周围安静而高效,每个人都精准地完成着自己的部分,像一台咬合紧密的机器,而他,仿佛成了唯一那个会思考、也会出错的零件。 他从来不是那种只听颂歌的人。 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能力的边界,知道总有目光不及的角落,需要不同的声音来照亮。 但这层无形的隔膜,不是喊一嗓子就能捅破的。 他得找个口子。 午饭时间,他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坐到了三位主要演员旁边。 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他像是随口提起:“这两天拍下来,我总感觉……有点飘,落不到实地。 小东,你演的那个年轻警员,有没有觉得,某些反应或细节,和人物最初的设定比起来,稍微……偏离了那么一点?” 郭小东举着筷子停在半空,眼神有些发怔。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导演这么一提,我好像也觉出点味道来了。 我演的那个警察,从头到尾都像个炮仗,一点就着,没见着多少变化。” 颜冰燕的嘴角弯了起来。”哪能这么快就变个人呢?真要成长,也得是故事快收尾的时候,那才叫水到渠成。” 张智坚清了清嗓子,接过了话头。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颜维明坐在一旁,筷子搁在碗边,只是安静地听着。 饭毕,众人准备散去休息。 颜维明站起身,声音不高不低:“刚才你们说的,挺有意思。 往后有什么念头,随时可以找我讲。” 自然,他自己得先靠过去。 他盘算着,之后的每一餐,都要跟这三位主演坐到同一张桌子旁。 第585章 22 颜冰燕和其他两人对视一眼,没多琢磨,便点了点头。 洗过碗,颜维明回到那间狭小的导演休息室。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边缘磨得发毛的笔记本,一页页翻看,复盘上午每一个镜头的得失。 别人的提醒是一面镜子,自己更得时常往里看,才能走得稳当。 六个钟头在片场的嘈杂与指令声中流走。 下午的拍摄刚收尾,颜维明一转身,就瞧见了站在阴影里的钟大会。 那人裹着一件鼓囊囊的深色棉服,大概是被寒气浸透了,正不停地来回踱着步子,鞋底摩擦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轻响。 “钟主任,” 颜维明迎上去,“来了多久?怎么不早些让人喊我。” 钟大会摆摆手,呵出一团白气。”刚到,正好看见你们拍最后一场。 那股子劲头,真不错。” “一起吃饭吧。” 不多时,两人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面对面坐下。 钟大会又提起方才旁观的情景,话语里满是赞叹,即便没看过成片,他也觉得那片段抓人。 颜维明只是微微笑着应和。 近来耳边灌满了类似的声音。 他刻意把自己往下按,按到一个寻常的位置,反复在心底提醒:要稳住,要清醒。 几口热汤下肚,钟大会终于转到了正题。 “李导,这趟过来,是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您说。” “是这样,” 钟大会放下汤勺,“过两天就是白玉兰的颁奖晚会。 我们这边商量着,想请你来颁最佳女演员那个奖。” 颁奖——或者说,授奖。 谁把奖杯递到谁手里,从来都不是随意的事。 学校里,是师长递给学生;到了外面,往往是上位者递给下属,或是长辈递给晚辈。 像最佳女演员这样的奖项,以往站在台上的,要么是上一届的得主,要么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再不然,便是圈内公认的泰山北斗,譬如陈导、张导那样的人物。 请颜维明去颁这个奖,无异于用一种公开的方式,确认他在这个行当里的份量。 颜维明听完,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风刮过棚布,发出噗噗的闷响。 “钟主任,” 他抬起眼,“还是算了吧。 我太年轻了,不合适。” 沪城卫视或许是想递出一份善意。 但他觉得,那台阶有些过高了。 近来他总觉得,身边肯说刺耳实话的人越来越少,脚底下仿佛踩着云,不踏实。 他得让自己沉下来,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看得清。 记忆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那些被镁光灯笼罩的年轻面孔。 他们甚至无法清晰念出对白,却被簇拥着称为“老师” ;准时到场竟成了值得夸赞的美德。 四面八方的颂扬像温床,让他们误以为脚下的根基已经坚实。 李导清楚自己绝不能陷入那样的境地。 尽管眼下他或许是华人影视圈酬劳最高的电视剧导演,但奖项名单上始终没有他的名字——没有最佳导演的奖杯,没有最佳剧集的荣誉。 他缺少一部能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作品。 他明白自己还不够资格站上某些位置。 脚步必须踩在实地上,一级一级向上走。 “真的不再考虑吗?” 钟大会语气里带着惋惜。 “不了。” 颜维明很清楚,颁发最佳女演员的奖项不该由现在的他来担任。 若是新人奖倒还合适——以他和沪城卫视的交情,帮忙站台自然义不容辞。 但最佳女演员?他自认分量不足。 钟大会不再坚持,转而谈起《我的女孩》,反复称赞剧本的精妙,又夸董璇不仅容貌出众,演技也扎实。 颜维明只是微微笑着,偶尔应和几句,神色依旧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 饭局散场后,他没有返回酒店。 冷风从衣领缝隙钻进来,他拉紧外套,独自走进霓虹流淌的街道。 五彩光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裂,北风刮过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在心里重复着:必须稳住,必须清醒。 *** 雨丝在窗外织成灰蒙蒙的帘子。 原本计划拍摄外景的《信号》剧组只得转向室内。 副导演蜷着身子坐在**后方,而颜维明此刻却在休息室——小桌上摆着茶具和果盘,对面坐着一位眼睛总像睁不开的矮胖男人。 港岛来的王景导演似乎被岁月遗忘了,还是那副模样:眯着眼时,目光里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李导真是年少有为啊,” 王景的普通话出人意料地流利,“剧集都能卖到石油大国去了。 放在我们那边,你就是下一个程龙或李联杰。” 颜维明端起茶杯,轻轻摇头。”王导过奖了,我只是拍些电视剧罢了。” 他还不清楚这位不速之客的来意,只能暂且周旋。 说实话,他并不太愿意与港岛电影圈有太多牵扯。 港岛电影圈里,多数导演望向北方时总带着居高临下的目光。 颜维明明白这种心态从何而来,却无法认同。 “李导,你这新剧的布景和投入程度,一看就是爆款相。” “现在下结论太早。” 他摇了摇头,“刑侦题材的市场反应很难预测。” 他判断《信号》在半岛地区恐怕难以售出——那里每年产出大量同类剧集,观众更偏爱节奏急促、充满倒计时压迫感的模式,主角必须在限时内**谜团。 为了适应内地审查与观众习惯,剧本已经做了大量调整,如今的故事脉络或许不对半岛观众的胃口。 岛国市场应该能接受,他们一向青睐这类题材。 弯弯和新玛泰地区也有望引进,其他区域则难以预料。 “李导太谦虚了。” “不是谦虚,刑侦剧向来不容易卖。” 王景那双小眼睛悄悄打量着对面的年轻人。 来之前他翻过颜维明的资料,见面才发现真人比文字记录更加出众——不仅有才华,外形也挺拔出众。 以这样的条件,在同龄人中绝对算得上顶尖。 王胖子原本以为会遇见一个锋芒毕露的骄纵之辈,至少也该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可从刚才几句交谈来看,这位年轻人却异常沉稳克制。 他忽然想起港岛眼下正被力捧的几个新生代:有人沉迷收藏相机,有人痴迷跑车,还有人忙着经营潮牌。 两相对比,眼前这位更显得难得。 意识到客套恭维对颜维明毫无作用,王景干脆切入正题:“前阵子在港岛偶遇赵杨,我觉得他是块好材料,想带他去拍电影。 不过他说要听你的意见,所以我特地过来一趟。” 颜维明只是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王景只得继续推进:“赵杨现在人气正旺,新玛泰和岛国地区都有大量粉丝,正是转向大银幕的好时机。 以他的热度,很可能一举成功。” 若是放在港片鼎盛时期,这番话或许能成立。 但如今呢?港岛电影业日渐式微,这已经不是赵杨借东风,而是港片需要依靠他的名气拉动票房。 除了消耗积累的人气,这种合作难有实质益处。 《流星花园》爆红之后,言成旭也曾受邀赴港拍摄《魔幻厨房》,阵容堪称顶级——刘德华为其作配,郑秀文担纲女主,冯德伦出演男三号。 结果如何?票房惨淡收场,无论港岛还是弯弯,观众都不买账。 没有扎实的故事支撑,就算请来成龙周润发也是枉然。 颜维明摆了摆手。”公司对赵杨有另外的安排。”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听不出半点转圜的余地,“眼下,不适合让他接触电影。” “李导,那可是港岛。” 对面的人身体微微前倾,试图捕捉他脸上任何一丝松动,“连赵燕子都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的机会,你怎么就替他推了?” 王景实在想不通。 港岛的电影圈即便不复当年鼎盛,在亚洲这片地界上,依旧是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忙不迭地应承下来,生怕晚了一步。 可眼前这位年轻的导演,究竟在顾虑什么? “王导,不必再提了。” 颜维明只是笑了笑,重复道,“不合适。” 那笑容很淡,像杯沿上转瞬即逝的热气。 王景不再坚持,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早已凉透,一股尖锐的苦涩猛地窜上舌根。 他面皮纹丝不动,将那股苦味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执起茶壶,为他续上滚烫的新水。 白汽袅袅升起,模糊了王景镜片后那双精明的眼睛。 他盯着那缕热气,忽然换了话题:“这两年,我自己没怎么掌镜,多是做些监制、编剧的活儿。” 颜维明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胖子的另一面——尽管拍过不少只图热闹的片子,骨子里却还留着点对港岛电影旧日荣光的念想,时常掏钱或拉线,扶一把那些拍文艺片、或是没什么名气的年轻导演。 这类项目,他往往亲自挂名监制。 空气静了片刻。 王景只得自己把话往下说:“我帮过不少新人。 李导,以你的本事,有没有想过……去港岛试试水?”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资金,剧组,发行渠道,这些我都能替你铺路。 你只需要,把你脑子里那些好故事,变成胶片就行。” 想得倒美。 颜维明心底掠过一丝哂笑。 风华公司的账面上,躺着好几千万没动用的现金。 他若真想拍电影,何须借这胖子的东风。 “王导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波澜,“但我目前,没有进军电影圈的打算。” “你不想拍电影?” 王景追问,声音里透出真切的不解。 “想。” 李声迎望向窗外渐渐密集的雨丝,“但不是现在。 再等几年。” 王景一时语塞。 他弄不明白,这个人为何既要拦住手下的演员,自己面对触手可及的台阶,也毫无踏上去的意思。 难道拍电影不是所有导演最终的向往吗?还是说……他根本信不过自己? 第586章 23 王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目光显得更诚挚些:“李导,我是真心觉得你有才,不该困在电视剧这一亩三分地。 你难道不想让你的东西,被更多人看见?你该往上走。” “我信你的诚意。” 颜维明转回视线,与他对上,“但这件事,真的不急。 过几年再说吧。” 王景眨了眨那双小眼睛,终于确定对方并非故作姿态。 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随即扯开话题,又闲聊几句,便起身告辞,背影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悻然。 送走客人,颜维明将几只残留着茶渍的杯子拢到托盘边,示意助理收走清洗。 他独自踱到窗边,细密的雨点正敲打着玻璃,留下蜿蜒交错的水痕。 现在进去,时机不对。 港岛那个圈子,盘根错节,绝不会真心接纳一个来自内地的新人。 至于内地这边么? 他想起了那部尚未露出全貌的《英雄》。 市场的闸门还未被那股洪流冲开,票房数字依旧温吞,赚不了什么大钱。 没什么意思。 他静静想着,目光穿透雨幕,投向更远处模糊的楼宇轮廓。 时光漫流,转眼已是数年之后。 十二月初的沪城,空气里渗着湿冷的寒意。 影院放映厅内,《信号》剧组正在准备一场重头戏的拍摄。 这场戏在剧本里沉甸甸的,颜维明几经斟酌,终究没舍得划去。 那是属于一位老刑警的独白时刻。 故事回溯到第二起连环凶案发生的时候。 那时的他还很年轻,刚穿上警服不久。 他悄悄喜欢上一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姑娘。 因为城里不太平,他便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默默护送她回家。 话始终没说出口,心意却彼此明了。 有一天,他塞给她一支小巧的防身电击器,转身就要走。 姑娘手里其实攥着两张电影票,指尖都捏得微微发白,却没来得及递出去。 那竟是最后一面。 姑娘没能逃过凶徒的毒手。 后来,历经波折,凶手终于伏法。 他去姑娘家中,第一次以另一种身份面对她的双亲。 姑娘的母亲从旧衣口袋里取出那两张保存完好的票根,轻轻放在他掌心,什么也没多说。 此刻,他就坐在当年那家电影院的某个座位上。 周遭坐满了成双成对的人,银幕上正演着一出热闹的喜剧,台词俏皮,惹得观众阵阵发笑。 光影流转,明明灭灭地掠过他的脸庞。 他想起姑娘回头看他时,鬓边被风吹起的一缕碎发;想起她总是习惯把书包带子绕在手腕上;想起那天傍晚,她欲言又止的眼神,和最终没能送出的邀请。 四周的笑浪一阵高过一阵。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线绷得僵硬,喉咙里却堵着滚烫的硬块。 视线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紧握的拳头上。 这个惯于直面鲜血与罪恶的男人,此刻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陈恏特意从北京赶来,出演那个活在记忆里的姑娘。 而扮演老刑警的张智坚,已经为这场戏琢磨了无数个日夜。 没有戏份的颜冰燕和郭小东也静静候在场边,目光聚焦在那片被光影切割的座位上。 寂静的崩溃,往往比嚎啕更具力量。 颜维明深知,有些情感无需刻意**,它本身的存在就足以击穿人心。 这段未曾绽放便已凋零的情愫越是美好,撕碎它的那只手就越是显得狰狞。 罪恶碾过的,从来不只是生命,还有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晨昏与四季。 他抬手想遮住眼睛,可指缝间依旧有湿意渗出来。 四周的笑声像潮水般涌高,那张薄薄的纸片几乎要被他捏进掌心。 终于还是没忍住,胸腔里滚出压抑的抽噎。 “呜……” 颜维明坐在**后面,目光落在张智坚身上。 虽然早就知道这段戏的走向,此刻心口仍像被什么揪紧了。 好人凭什么非得经历这些? 张智坚已经完全融进了角色里,连带着整个片场都陷了进去。 戏明明已经停了,却没人动弹,远处几个身影正悄悄抹着眼角。 颜维明深吸一口气,让翻腾的情绪沉下去,随后清了清喉咙。 “过。 再保两条。” 旁边的颜冰燕瞥了他一眼——刚才那场戏够扎心了,居然还要重复? 导演真是块石头。 今天请来的三位顾问——两位退下来的老刑警,一位老法医,此刻都站在颜维明身后。 虽然没人真的掉泪,但每个人的嘴唇都抿得发白。 他们怕一开口,那层勉强绷住的体面就会裂开,在这么多年轻人面前失态。 颜维明没理会周围的视线,示意化妆师去补妆,自己拎起保温杯朝热水间走。 推开休息室的门,拧开杯盖,里头的水一口没少。 刚才看得太入神,早忘了喝水这回事。 他重新旋紧盖子,推开窗,在椅子上坐下。 十二月的沪城,枯叶打着旋往下坠,有种凋敝的美。 风立刻钻了进来,嗖地扑上他的脸。 凉意刺刺的,像细针扎在皮肤上。 他就这样迎着风坐着。 那段表演让他心里堵得慌。 其实他并不想反复咀嚼那种情绪,但他相信张智坚能给出更深的层次——好戏不该一遍就收。 他不是来看故事的,他是来打磨故事的。 别人可以放任情绪,他不行。 他得盯住最后那个结果。 直到冷风把脸颊吹得发麻,他才起身回去,继续接下来的拍摄。 后来那两条果然更透亮,张智坚的每个眼神都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颜维明终于点了点头,结束时扬声道:“上午收工!午饭每人加个鸡腿。” 在场工的喧哗声里,他和陈恏一道往外走。 陈恏的眼圈还红着,显然还没从戏里**。 “之后……这个角色还会有人疼他吗?” “会的。 女主会悄悄把他放在心上。” 老警察后来确实遇见了那么一点暖意,原版也拍了这段,不过为了续集留余地,最终没让两人走到一起。 寒意依旧笼罩着沪城的清晨。 天气预报提及的暖流迟迟未见踪迹,片场每个人都裹在厚重的羽绒服里,缩着肩膀抵御低温。 化妆间里传来细碎的声响,演员们正为接下来的镜头做准备。 他站在**旁,副导演早已就位。 场工们忙碌地做最后调整,一切就绪。 今天要拍的是第三个案件。 一个曾因暴力伤害入狱的男人,出狱后为了年幼的女儿决心重新生活。 但平静很快被打破——城里接**生恶性伤人事件。 有前科的他成了首要怀疑对象,更糟的是,真凶巧妙地将线索引向了他。 故事里,那位老警察必须拨开迷雾,证明他的清白。 饰演这名蒙冤者的临时演员已化好妆。 四十岁上下,个子很高,四肢修长,短发,脸型方正,眉宇间带着股戾气。 副导演在选角上确实花了心思,这张脸很容易让人产生先入为主的判断。 “眼神够狠。” 一旁的剧情顾问低声说,“以前怕是没少动手。” 刑侦剧常玩这类把戏:放一个看起来浑身破绽的人,引导观众走错方向,最后再揭开**。 相貌有时是最具**性的伪装。 他示意开拍。 镜头里,男人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看向对面的虚空。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沉重的疲惫。 “卡!” 他走过去,对演员说了几句。 对方点点头,重新调整了坐姿。 再次开机时,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手指关节粗大,皮肤上有陈年旧疤。 他慢慢蜷起手指,又松开,反复几次,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这次目光直接迎向镜头方向,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后的他微微颔首。 要的就是这种模糊感——让人猜不透底下藏着的是悔恨,还是未熄的火。 中场休息时,她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这么改,观众会不会觉得太压抑?” “需要一点刺痛感。” 他接过杯子,暖意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太平顺的故事留不下印记。”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到他旁边,一起看着片场里来回走动的人群。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在准备冲奖?” 他顿了顿。 从《情定大饭店》到《冬季恋歌》,再到现在的《信号》,风格转变确实明显。 明眼人大概都能看出他的意图。 “试试看。” 他最终这么说。 她侧过脸看他,“我觉得能成。” 他笑了笑,没接话。 奖项这种事,从来不是单靠质量就能决定的。 想起今年飞天奖的那部《钢铁是如何练成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扎实的好作品。 还有金鹰奖的《大雪无痕》,同样厚重。 能不能被看见,有时候需要一点恰到好处的时机,一点运气。 而运气是最不可控的东西。 “不想这些了。” 他放下杯子,“收工后带你去个地方,新发现的馆子,汤包不错。” 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骗你做什么。” 拍摄继续。 审讯室的戏份结束后,**到老警察查案的段落。 外景地选在一条老弄堂,青石板路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墙角堆着枯叶。 第587章 24 饰演老警察的演员穿着旧夹克,挨家挨户敲门询问,背影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执着。 他盯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摄影指导说:“等下补一个特写,拍他敲门时手部的颤抖。” “颤抖?” “嗯。 不是害怕那种抖,是……冻的,或者累的。 让他自己发挥。” 细节往往比台词更有说服力。 一个老警察的疲惫,一双见过太多罪恶却依然选择相信的手,这些碎片拼起来的人物,会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让人信服。 拍到傍晚时分,天色暗得很快。 最后一条过完,他宣布收工。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演员们裹上外套匆匆离开。 那个临时演员走过来,朝他微微鞠躬。 “导演,我今天……还行吗?” 他打量对方一眼。 卸了妆之后,男人脸上的戾气淡了许多,眼神里多了些局促。 “很好。” 他说,“特别是低头看手的那段。” 男人似乎松了口气,又鞠了一躬才离开。 她走过来,已经换回了常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走吧,汤包。” 他应了一声,最后检查了一遍片场,才和她并肩往外走。 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冷空气里化开。 她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其实你写那个结局,我后来想了想,觉得是对的。” “嗯?” “那张合影……不说破,反而更让人惦记。” 他侧头看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故事总要留点缝隙。” 他说,“让看的人自己往里填东西。”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短暂停留,又消散。 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混着模糊的人声,像这座城市平稳的呼吸。 他知道前路不易。 奖项、口碑、市场的认可,每一样都需要天时地利。 但此刻,走在渐渐亮起的街灯下,身边是她安静的陪伴,他突然觉得那些不确定也没那么重要了。 把该做的事做好,剩下的,交给时间来判断。 汤包店的暖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食物的香气隐约飘散。 她加快脚步,回头催他:“快点,饿死了。” 他笑了笑,跟了上去。 第一遍拍摄顺利收尾。 张智坚与那名临时找来的演员配合默契,后者在镜头前的表现丝毫不显生疏,甚至隐隐有股压不住的劲头。 “状态不错,保两条。” 颜维明抬手示意准备重拍。 就在这时,掌镜的刘胜慢悠悠踱到他身侧,借着递烟盒的动作,用指尖极轻地扯了扯他外套下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临时搭的休息棚。 刘胜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压低嗓子开口:“导演,那临时招来的人……不太对。” “怎么讲?” “我瞅着他眼熟。” 刘胜喉结滚动了一下,“上礼拜街角贴的通缉令,照片上那人留长发,现在剃短了,可骨相错不了——尤其是眉骨那道浅疤。” 干摄影这行的,认脸是基本功。 颜维明心里咯噔一沉。 歌神演唱会那桩旧闻他听说过,没成想类似的情节竟轮到自己头上。 “有几分把握?” “九成九。” 刘胜声音更低了,“告示上写的是命案,还徒手撂倒过七八个练家子。 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颜维明活了两辈子,头一回撞上这种事。 他闭眼吸了口气,从纸箱里抽出只一次性杯子,用热水里外烫过,接了半杯温水推过去。 “你照常干活,别往那边多看一眼。 我这就联系警方。 记住,千万别打草惊蛇。” “可他万一拍完就走……” “放心,这角色戏份够他留两三天。” 颜维明加重语气,“重复一遍——你什么都别做,像平时一样。” 刘胜点头,转身要走,却又迟疑地收住脚。”组里不是请了两位退休的老刑警当顾问么?听说他们当年一个能对付三五个。 要不……” “胡闹!” 颜维明截断他的话,“那两位多大年纪了?出点闪失谁担得起?” 他盯着刘胜的眼睛,“听清楚,装作不知道。 这是命令。” 刘胜缩了缩脖子,快步离开了。 颜维明掀开帘子望向片场。 那个临时演员正仰着脸让化妆师补粉,不知说了什么笑话,逗得对方抿嘴直乐。 很好,就这样保持。 他摸出手机,背过身按下三个数字。 接通后,他用平稳的语速简述了情况。 听筒那头传来清晰的指示:保持常态,等待支援。 “明白。”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揣回兜里。 约莫十分钟后,他拍了拍手,声音如常地穿透嘈杂的片场:“各部门准备——咱们接着拍第二条。” 片场一切如常,镜头前的表演仍在继续。 谁都没有留意到,几名衣着普通的男子已经悄然混入围观的人群里,他们的视线牢牢锁在某个方向。 “停!这条很好,准备补妆。” 张智坚与身旁那名临时找来的演员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各自转身。 前者走向化妆师,后者则退到布景边缘静立。 就在这一瞬,那几个便衣如同蓄力已久的猎豹,猛地从人群中窜出,将那临时演员扑按在地。 “做什么!剧组要打人吗?《信号》剧组打人啦!” 被压住的人奋力扭动,嘶声叫嚷。 直到腕上传来金属扣合的冰凉触感,那声清脆的“咔哒” 让他所有挣扎骤然停止。 他肩膀一塌,脸上激烈的神情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沉寂。 “该走了,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便衣们将他带离时,其中一位面容沉稳的中年男子特意停下脚步,朝颜维明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后才快步跟上队伍。 片场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茫然的低语。 多数人面面相觑,搞不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只有站在颜维明身后的三位老人,彼此交换了了然的眼神。 其中一位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被忽略的不满:“就抓这么个小角色,也不提前吱一声。 我这老胳膊老腿,收拾他也绰绰有余。” 颜维明闻言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只转向众人,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交代了几句。 他的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副导演,非但没有责备,反而冲他肯定地扬了扬下巴。 “这事儿能成,你也算帮了忙,别多想。” 副导演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了下来。 张智坚还愣在原地,消化着刚刚与自己近在咫尺对戏的人竟是个逃犯的事实。 他慢慢踱到颜维明旁边,接连灌下两杯温水。 喉间的暖意压不下心头泛起的寒意,回想方才一幕,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戏时短暂接触的触感,此刻却引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而颜维明已经转身,拍着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各就各位,我们继续。” 有人忍不住凑近,压低声音问:“头儿,您刚才……就不担心出岔子?” “怎么不担心?” 颜维明视线扫过片场忙碌的景象,语气平静,“无论谁在这儿伤了,我们都脱不开责任。 但前后也就几分钟,他们来得很快。 这世道,只要咱们守规矩,大体还是安稳的。” 他觉得自己这次运气不算差。 拍摄进度被稍稍打断,但总归没出乱子,结果还算圆满。 *** 十二月中旬的沪城,气温罕见地回升了几度。 连续阴霾多日后,久违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吝啬地洒下些许暖意。 在《信号》剧组临时片场旁的一栋旧居民楼里,午饭时分,一对母子正对坐在狭小的餐桌前。 她身形敦实,肤色透着健康的红,从背后望去,便是个衣食无忧的妇人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生得尖利,看人时总带着几分不善。 人们私下里都唤她张婆子,这一带没人不知道她不好惹。 她儿子随她的姓,叫张远诚,过了四十,模样寻常,身子也开始发福,至今还是一个人。 那对眼睛,倒是和他母亲像了个十足十。 “咚咚咚!” 楼上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是三岁的孩子在跑。 张远诚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就蹿到窗边,头探出去,扯着嗓子朝上吼:“作死啊!楼板灰都要震下来了!砸出人命谁担着?” 楼上的动静立刻停了,隐约传来大人低声哄孩子的声音,却没敢回一句嘴。 他哼了一声,慢悠悠坐回桌边。 对面的老太太递来一个赞许的眼神,压低了声音问:“都摸清楚了?那地方,真有拍戏的?” “错不了,就是个拍电视剧的班子。” 张远诚说的是《信号》剧组。 他伸筷子从碟子里夹起几根咸菜丝,拌进饭里,“阔气得很。 我路过几回,瞧见那些干粗活的,饭盆里都躺着油汪汪的鸡腿。” 老太太的目光扫过桌上:一碟咸菜,一碗豆腐,还有小半条腌鱼。 她咂了咂嘴:“阔气好,阔气的人,手指缝里漏点就够瞧了。” “你吃鱼,我不爱那个腥气,咸菜下饭就行。” 张远诚扒了口饭,嚼了几下,又补充道,“外头还有扛相机转悠的记者。 这种人,最怕丢脸面。” 这对母子心里盘算的,正是那个剧组。 两个月前,张远诚跟人动了手,工作也就丢了。 往后找活儿,嫌保安没出息,看清洁工不顺眼,别的又做不来,一天天就这么耗着。 他自己也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 前些日子翻旧杂志,读到篇讲港岛拍电影的报道,说那边开机前都得打点,不光要给地头蛇进贡,还得安抚四周的住户,免得有人上门搅局。 就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啪” 地亮了,一股热流从头顶窜到脚底,激得他手指都有些发颤。 一条金光大道,仿佛就在眼前铺开了。 第588章 25 他立刻想起了离家不远那个搭着棚子、人来人往的片场。 人家拍电影都得掏钱,你们拍电视剧,难道就能例外? 他开始留心观察。 那剧组排场不小,记者也常在外围打转。 他自认摸透了这类人的脾气:脸面比天大,遇事只图用钱摆平。 越想,他心里越踏实。 老太太瞅着儿子眉飞色舞的模样,心里也舒坦。 这孩子,肯动脑筋的时候,还是挺灵醒的。 母子俩匆匆吃过饭。 张老太洗净碗筷,又仔细擦了脸,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换上。 张远诚没换衣裳,只是对着镜子将头发梳得服帖了些,额前几缕发丝被他小心地抿向耳后——这样瞧着精神些。 他这才搀起母亲的胳膊往外走。 楼道里泛着潮湿的霉味。 下了楼,张远诚抬手指了指前方,“就在那头,拐个弯就到。” 话音未落,两个男人小跑着从他们身边掠过。 “快点!导演催了!” “知道了,别推!” 那两人脚步匆忙,显然是赶着去上工的群众演员。 张远诚眯起眼睛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笑。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妈,瞧见没?这种拍戏的最怕耽误时间。 咱们过去闹一闹,他们为了赶工,准得掏钱息事宁人。” 他盘算好了:就说剧组噪音吵得老人整夜睡不着,要两千块补偿。 不多不少,正好是个让人懒得纠缠的数目。 张老太用力点头,脸颊的肉跟着颤了颤,“走快些,今儿日头好,合该出门讨个彩头。” 两人加快了步子。 老太太年轻时在乡下干过重活,虽胖,腿脚却利索得很。 反倒是张远诚,没走多远就喘起了粗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片场外围的铁栅栏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两人却没急着往前闯,不约而同地刹住了脚步。 栅栏外头停着两辆**。 其中一辆旁边,笔直地站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察。 阳光正烈,照得那人肩章上的金属徽标亮得晃眼,刺得母子俩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张远诚愣住了,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直到有个拎着工具箱的工人经过,他才猛地回过神,眉头渐渐拧紧。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心底漫上来。 “妈,您在这儿靠墙歇会儿。” 他把老太太安置在阴凉处,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犹豫片刻才抽出一根,朝不远处一个蹲着刷手机的青年走去,“哥们儿,借个火?” 约莫五六分钟后,张远诚折返回来。 他瞥了眼地上自己刚踩灭的烟蒂,忍住了没去捡,只沉沉叹了口气。 “妈,这事……怕是不好办。” “咋了?” “听说这剧组前些天帮警察逮了个逃犯。 今儿是来送锦旗表彰的,还有电视台的记者跟着录像呢。” 张远诚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咕哝。 张老太望向儿子,看见他眼里那些闪烁不定的犹豫,还有藏不住的怯意。 她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咱还去不?” “回去吧。” 张远诚抹了把额头的汗,“这阵仗,人家哪会怕咱们闹。” 好不容易在家门口撞上个能讹钱的剧组,偏碰上人家正风光受表彰。 张远诚只觉得胸口闷得慌,仿佛到手的鸭子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老太太瞧见他灰败的脸色,心里一酸,“要不……我过去试试?我一个老太婆,他们还能把我怎么着?” 她确实没什么怕的。 活到这把年纪,有些事反倒看得开了。 三辆轿车急刹在路边。 车门接连推开,扛摄像机的人率先冲出,另有几人胸前晃着记者证。 张远诚眯起眼——那张带点痞气的笑脸似曾相识。 是《今日说法》的主持人小萨。 他后背一凉。 剧组逮住的逃犯恐怕分量不轻,这回怕是撞上大案子了。 要是母亲真去**,丢脸可就要丢到全国荧幕上了。 “妈,回去吧。” “你工作怎么办?” “纸箱厂不是在招保安么?我去试试。 那活儿清闲,**得来。” 他搀着母亲沿来路折返。 回家简单收拾后,他下楼往劳务市场走。 经过《信号》剧组原驻地时,发现场地已空,只剩车辙印在泥地里交错。 先前压下的念头又冒了头。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投来一道视线。 冷冰冰的,像腊月里冻硬的井绳。 张远诚认得这张脸——上次打架进局子做笔录时,这人就在隔壁屋坐着。 好家伙,居然派了便衣盯梢。 至于这么戒备? 他加快脚步离开,心底打定主意:往后见着拍戏的场地,绝对绕道走。 *** 十二月二十号上午九点半,燕京城冻得发僵。 温度计停在零下两度的刻度上,呵气成霜。 亮马河大厦里掌声响了一阵。 颜维明站在风华影视公司会议室前方,宣布了两项新安排。 “从今天起,公司正式设立字幕组。” “同时成立的还有对外销售部。” 两个月前他让助理去燕京外国语大学物色人选,眼下总算有了成果。 字幕组新招的二十人多数兼职,将负责给公司剧目配制四种外语字幕:英语、**语、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 销售部则来了六张新面孔,三人专精英语,其余各掌握一门小语种。 他们的任务是向海外推广公司剧集。 两个部门规模不大,颜维明却专程从沪城飞回来站台。 除了在燕京的陈恏,张国利和邓捷夫妇也到场助阵。 员工散会后,陈恏拉着邓捷去隔壁聊天。 颜维明沏了杯茶推到张国利面前。”张老师,尝尝这个。” 张国利望着办公区里那些年轻面孔,空气里浮动着某种向上的劲头。 他有些感慨。”李导把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啊。” “都是请的专业人士在管,我其实不太懂管理。” “谦虚了。” 张国利摇头,“放眼内地娱乐圈,像你这般年纪能有这番作为的,找不出第二个。” 张国利坐在记者对面,话里话外都是对颜维明的称赞。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前些日子他还特意领了人去拍摄现场,尽管李导最终没采纳他的提议。 此刻他再度登门,言语间依旧满是欣赏。 颜维明面上不显,心里却提着几分警惕。 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善意?如今的张国利,说是内地影视圈最炙手可热的男演员也不为过。 《铁齿铜牙纪晓岚》和《康熙微服私访记》两部系列剧打下厚实根基,每年总有他主演的两三部戏挤进收视前十。 再加上《我这一辈子》、《忠诚》这些口碑之作——要观众有观众,要风评有风评。 钱自然是不缺的,地位和脸面也都攒足了。 多少女演员争破头想挤进他的剧组,他实在没必要绕这么大个弯子来求自己什么。 “你刚提到的字幕组,具体是做什么的?” “就是加配文字说明。” 颜维明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我们的剧本来就有中文字幕。 我打算往后风华影视出品的片子,都额外配上英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语的字幕。 这样万一有海外片商引进,就算不配音,观众靠字幕也能看懂剧情。” 张国利握着茶杯,沉吟片刻。”你是想方便外国观众?” “正是这个意思。” 颜维明记得清楚,前世韩剧初闯海外时,字幕都是主动配好送出去的。 起初是半岛那边自己操办,后来市场打开了,才变成买方负责。 如今他想显出诚意,便决定自己先把这步棋走稳。 “那……对外销售部呢?” “负责帮公司把剧卖到更远的地方。” 张国利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不解。”你的剧不是已经销到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连石油大国都买了吗?还想往哪儿卖?” “亚洲可不止这些地方。” 颜维明语气平静,“菲律宾、印度尼西亚、西亚,还有南美不少国家,当地影视制作能力有限,电视台常年靠外购剧目填充时段——市场空间其实不小。” 张国利一时语塞,只是望着对面年轻导演的侧脸。 整个华语影视圈,恐怕只有成龙大哥的作品能渗透到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国。 大多数人都觉得那些地方穷,懒得费心思。 没想到颜维明竟愿意啃这块骨头。 倘若真让他做成了……那可不得了。 到时候他就不仅是生意人,更是文化输出的功臣。 世界那么大,国家那么多,以《情定大饭店》和《冬季恋歌》的水准,总有一两个地方会接纳。 就算这买卖不赚钱,也能换来上头的肯定和褒奖。 想到这里,张国利心头微微一动。 “李导,”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贵公司……接受外部入股吗?” 颜维明摇头,动作很轻,却毫无转圜余地。”目前没有这个计划。” 公司正处在盈利的上升期,现在让人入股,岂不是白送钱?他没这种癖好。 老张只是随口一提。 他自己经营着一家影视公司,除了让王家兄弟象征性地投了点钱,再没让其他人参与进来。 他安静了半晌,忽然记起另一桩事。 倘若风华影视真能打通海外发行的门路,往后不止是自家出品的剧集,连带着别家公司的作品也能经手推广,那不就等于扼住了国产剧对外输出的咽喉? 那些眼红外汇收益的公司,岂不是都得看风华的脸色行事? 这么一来,颜维明必定会成为行业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在电视剧这个行当,恐怕再没人能与他比肩。 年纪轻轻,势头却这般凌厉。 老张一时语塞。 他拍的戏多半是历史题材,海外市场向来冷淡,自然不必去求对方。 可那些专攻现代剧的同行,往后少不了要费尽心思攀附了。 要不要暗中使点绊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 第589章 26 那位已经得了上头的青眼,上面有意树他作内地娱乐圈的标杆。 可以说,只要不犯**的过错,就算捅出些男人常犯的糊涂账,也没人能轻易动他。 程龙便是先例——作为华夏的一张名片,上头始终护着他。 老张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华宜的王家兄弟终究是不死心,还想搭上风华这条线。 来之前,张国利尚且琢磨着如何开口;此刻却不想提了。 他不想得罪颜维明。 他看得出来,颜维明根本没把王家兄弟放在眼里。 也是,真要能把国产剧外销的盘子做大,上头只会更加器重。 “李导,今天真是长了见识。 佩服您的眼界和魄力,实在了不起。” 老张又奉上一句恭维。 他决定不再替华宜传话。 与颜维明处好关系,将来或许用得上。 又闲谈片刻,老张便主动起身告辞。 他这趟过来,本就是说些场面话。 走得倒是干脆利落。 颜维明虽有些不解,却也懒得深究。 反正自己没吃亏——方才他一直保持着谨慎与冷静,未曾许下任何承诺。 他也没那份闲心去掺和那些明争暗斗。 如今公司的字幕组和海外发行部相继成立,才算是初步实现了他心中的蓝图。 接下来便是卖剧。 必须得卖出去。 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至于他自己,则要全心投入《信号》的筹备,靠奖项来提升格调。 公司发展与个人事业,必须齐头并进。 想到这里,胸腔里蓦地涌起一股热流。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拍了拍手扬声道:“中午公司请客,大家准备一下,吃顿好的。” …… 2002年1月4日,晚间七点。 沪城气温降至三度。 锦江大饭店的某个厅堂外,蜿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两百多名年轻靓丽的女孩挨肩站立,沉默地等待着。 寒意还未散去,大厅里的年轻女孩们却已聚成一片雀跃的低语。 颜维明放下茶杯,杯底与木质桌面轻叩出短促的响声。 他南下已有段时日,日历也翻过了旧年。 连日低温,加上拍摄计划里那些需要奔跑追逐的戏份,整个剧组都透出掩不住的倦色。 变故发生在昨日收工后。 他正准备返回住处,副导演凑近低声告知:原定出演下一个单元的女演员无法到位了。 那是整部剧最后一个重要案件,改编自海外某地一桩旧事,关于一名女学生的遭遇。 早先选定的姑娘模样清秀,眼里有股灵气。 副导演解释,她前日练舞时摔伤了手臂,诊断结果需要静养数月。 剧组等不起。 电话确认过情况,他沉默片刻,便吩咐人包个慰问的红封送过去,同时放出消息:急需一名能饰演高中生的年轻女演员,样貌需出众。 消息传得快,酒店方面主动提出可免费提供场地进行遴选。 不过一天光景,报名者已逾两百。 拍摄日程迫在眉睫,三四天后就必须开机,人选必须尽快敲定,好让演员有时间准备。 见人数已够,他便不再等待,面试安排在今晚进行。 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清润,精神似乎回来了一点。 他抬手示意开始。 第一个进来的女孩面容尚可,在寻常人里算得上好看,只是脸型偏宽,某些角度可能会暴露缺陷。 若要选用,镜头需特别设计,妆造也得格外费心。 剧组自然不会为一个小角色如此大动干戈。 他温和地问了几句话,便让副导演在门口直接告知结果,不必再等通知。 第二个女孩脸型小巧,但个子太矮,估计不到一米五五。 故事里那个遭受暴力的女学生,应当具备某种初绽的女性气息。 这个女孩显然不合适。 第三位走进来时,身高与脸型都符合要求,但五官平淡,眼睛细得像两条缝。 起初他还亲自问询,后来疲惫漫上来,他便退到一旁坐下,由助理负责交谈,自己只静静观察着每一个走进来的身影。 筛选持续到第五轮时,房间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影。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由远及近,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微寒的气流。 来者裹着件浅色短款羽绒服,牛仔裤紧贴着腿部线条,马尾随着步伐在肩后晃动。 她在评审桌前站定,呼吸尚未平复。 “李导好,各位老师好。” 声音清亮,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柔软尾调,“我叫唐胭,本地人,刚满十八岁。” 桌后的男人指尖在文件夹边缘轻轻一叩。 这张脸他有印象——后来被戏称为“中戏之耻” 的那个姑娘。 其实专业训练出来的底子不差,只是总被塞进些单薄角色里。 观众记住的常是那些瞪眼抿嘴的片段,却忽略了她眉眼间其实藏着股冷冽的劲儿。 更讽刺的是,这行当里干净得像白纸的反而稀缺。 除了早年那段闹得沸沸扬扬的恋情,她身上几乎找不出什么污点。 恋爱脑算什么罪过呢? “有什么特别擅长的吗?” 左侧的助理翻开新一页记录表。 “会拉二胡,学过民族舞,也走过T台。” 回答得干脆利落,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确实是被张艺谋挑中过的人,光是站在这儿,就像幅精心构图的画。 助理笔尖顿了顿,“之前接触过表演吗?” “还没有。” 她语速加快了些,“但我一直在准备,计划明年正式报考院校。” 目光却微微垂落,盯着地板接缝处。 上个月那个商业选秀拿了奖,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些省略掉的细节,她自己最清楚。 “现在能哭出来吗?” 助理忽然问,“试试看。” 房间里静了几秒。 哭泣本该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连婴孩都能无师自通。 可偏偏有人需要借助眼药水,有人却能七秒内让眼眶泛红。 甚至那些以搞笑着称的主持人,在综艺里比拼落泪速度时也不遑多让。 女孩怔住了,嘴唇半张着,没发出声音。 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召唤出眼泪——这种需要瞬间调动情绪的能力,像道看不见的门槛。 “我……可能……” 断续的字句卡在喉咙里。 助理合上笔记本,这个动作意味着评估即将结束。 外形条件出众,但空白履历意味着风险。 剧组需要的是能立刻进入状态的人,而非需要从头教起的学徒。 尤其这次的角色,悲伤是内敛的,是含在眼底不肯坠下的重量。 就在此时,主位传来指节轻叩桌面的声响。 “签公司了吗?” 颜维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微微收紧的手指上。 唐胭怔了怔,随即摇头。”之前确实有人联系我,但我没应下。” “要不要考虑来我这边?” 她眼睛瞬间亮了,脚尖不自觉地踮起,声音里压不住雀跃:“想,当然想。” 眼下与三家卫视合作的偶像剧项目正推进,多备一两位女演员总不是坏事。 孙丽那姑娘虽年纪轻,可演过几部戏后,凭她的灵气转战正剧圈绰绰有余,档期迟早会空出来。 那个空缺,正好可以留给眼前的人。 “成,你去燕京的风华影视把合约签了。 之后专心备考,无论是电影学院还是戏剧学院,先进去学几年。 毕业了,我这儿有角色给你。” 女孩几乎是蹦跳着离开的。 助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导演,既然都决定签了,怎么不让她试试高中生的角色?” “别急。” 他视线仍落在手中的资料上,“她现在还撑不起那角色,公事和私交得分开。” 助理悄悄瞥了老板一眼,总觉得那张平静的面孔底下藏着别的念头。 十八岁的姑娘,养在身边瞧着也舒心吧。 颜维明摆摆手,示意试镜继续。 约莫半个钟头后,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女孩,嗓音带着点川地特有的软糯:“李导您好,我特别爱看您拍的戏。 我叫邓家嘉,今年十八,从川省来的。” 他抬起眼,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总算碰上个像样的苗子。 这姑娘后来可是凭本事捧回过奖杯的,在同辈里算得上拔尖。 “之前学过表演吗?” “没有正规学过,但我自己老对着镜子练,从小就喜欢演。” “那现在试试看,眼里含着泪,不出声地哭出来。” “好。” *** 腊月的沪城,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湿冷的风裹着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信号》片场里,工作人员都裹着羽绒服或厚大衣,只有演员在开拍前不得不脱下这些累赘。 这一场拍的是老刑警调查一桩女学生受侵害的旧案,途中遭遇当地几个地痞阻挠,双方动了手。 原版中阻碍主要来自警局内部,但这里不能照搬——总不能除了主角,其他人都成了反派。 他只设了两个被收买的警员,其余仍是正直的同事;主要的冲突则转移到了街头的混混身上。 动作指导正给张智坚和几个群演讲解走位和挥拳的幅度。 颜维明坐在**后面,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 连日的低温,加上拍摄进度紧,又频繁往返各地,疲惫像锈迹一样一层层裹上来。 但他不能松劲。 再撑二十几天就能关机了,这节骨眼上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他盘算着在春节前彻底拍完,好让所有人都能安心回家过年。 片场里只剩下两个人。 邓家嘉坐在**后方,几个顾问位置空着——导演让他们提前回去了,说是怕老人家身体撑不住。 她后天才排到戏份。 原本计划今天拍她的镜头,但考虑到她是第一次面对摄影机,那个男人调整了顺序,让她先在片场待几天找状态。 他应该对她的表演有期待。 面试那天,她只准备了一分钟,眼眶就真的泛起湿意。 当时站在旁边的助理明显愣了一下。 此刻邓家嘉的视线落在前方那个中年演员身上。 第590章 27 她来剧组这些天,最让她挪不开眼的便是张智坚。 颜冰燕当然也好,可那种好需要琢磨;而张智坚的戏像迎面扑来的浪,直接撞进眼睛里。 这几天她一直悄悄观察他的方式,觉得自己偷学了不少东西。 场记板响了。 镜头里几个人呼出白气。 剧本上这段该是剑拔弩张的对峙,眼下却像聚在冬夜里取暖的路人。 大概太冷了,肢体都绷着,台词也飘。 **前的男人抬起手。 他把那几位叫到跟前,语气平直地指出问题,然后让他们自己调整。 话不重,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邓家嘉看着,忽然有些慌。 她害怕自己站到镜头前时也会这样,被那双眼睛冷静地剖开每个失误。 那得多难堪。 第二次拍摄开始。 这次好了一些,但仍缺了点什么。 于是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第五遍,**后的人才向后靠去,拍了拍掌。 “可以了。” 片场响起松气的声音。 张智坚踉跄退了两步,被工作人员扶到椅子上。 天这么冷,他的额发却湿了,胸口起伏着喘气——以前没拍过动作戏,每一场都耗掉他大半力气。 邓家嘉瞥了眼时间。 她希望今天能早点收工。 转头时,她看见导演正低着头,拇指和食指捏在眉心上,缓慢地揉按。 他弓着背,闭着眼,手上的动作有些滞涩,整个人透出一种沉甸甸的倦意。 原来他也会累。 这个发现让她怔了怔。 刚才她还想着他若能早些喊停就好了,此刻却意识到,那个坐在**后的人其实一直留在最后。 片场里没有人抱怨,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亮着灯的拍摄区。 邓家嘉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像是被无形的火苗舔过。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裤缝。 先前那些揣测此刻显得如此轻率,像散落在水面的油花,浮夸又扎眼。 她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鼻腔,却没能让混沌的思绪清明多少。 “收工。 今晚加餐,每人多一份卤味,一只鸡腿。” 场务的吆喝混着一片骤然爆发的欢腾撞进耳朵。 她像是从深水里被猛地拽出,浑身一激灵,仓促起身时带翻了身侧的折叠椅。 金属支架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周围有几道视线扫过来,她慌忙扶起椅子,一抬头,正迎上颜维明投来的目光。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冬日结在窗玻璃上的薄霜。 “李导,我……” “不舒服?” 他的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没……就是刚才,有点走神。” 她声音低下去,耳根更热了。 颜维明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你的戏份快到了。” 他说话时,目光掠过远处正在收拾器材的人群,“天气冷,工期紧。 所有人都想年前回家。” 他顿了顿,视线转回她脸上,“进度拖一天,几十号人就得在这儿多耗一天。 过年团聚的日子,谁也不想被绊在外头。” 原来是这样。 邓家嘉恍然。 那些紧绷的日程,演员掩不住的倦色,导演眼底的红血丝,都有了具体的形状。 她捏了捏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导演,我一定尽力。” 颜维明只略一点头,便坐回那张掉了漆的导演椅。 他向后靠去,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疲惫的人才会有的、近乎松懈的姿态。 “需要……帮您带点吃的吗?” 她犹豫着问。 “不用。” 他眼也没睁,“你去吧。” 食堂里弥漫着油烟和炖菜混杂的气味。 邓家嘉端着不锈钢餐盘,迟疑片刻,还是走向靠窗的那张长桌。 颜冰燕正小口喝着汤,见她过来,往旁边挪了挪。 邓家嘉挨着坐下,往常那些关于镜头走位、情绪递进的问题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戳着饭粒,脑子里还是颜维明闭目靠在椅背上的样子。 “今天这么安静?” 颜冰燕搁下汤勺,侧过脸看她,“魂不守舍的,有心事?” “啊?没……” 邓家嘉连忙摇头,餐盘里的卤蛋被她拨得滚来滚去,“就是觉得……导演也挺不容易的。” “以前我以为,坐那个位置的人,只需要发号施令就行了。” 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喊开始,喊停,一切就妥当了。” 颜冰燕轻轻笑了一声,眼角有细碎的纹路漾开。”哪有那么简单。 镜头往哪儿摆,光从哪个角度打,这场戏的情绪顶点落在哪一秒,钱怎么花才不超支……所有事情都得在他脑子里转。” 她夹起一筷子青菜,“你看他坐在那儿不动,其实脑子里怕是跑着千军万马。 比我们这些只需要管好自己台词表情的人,累多了。” 邓家嘉听着,饭粒在嘴里慢慢失去了味道。 她想起颜维明说话时不疾不徐的语调,想起他检查**时微微前倾的脊背,想起他年龄其实并不比许多演员大多少。 一种混杂着歉疚和钦佩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之前在这个剧组里,她只暗暗仰望过那位演技纯熟的前辈。 现在,这份名单上,悄无声息地添了另一个名字。 *** 腊月的风像钝刀子,刮过皮肤时留下僵硬的寒意。 上午临近正午,天色却依旧沉郁,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床浸透了水的旧棉絮,沉沉地覆在城市上空。 街道空旷,偶尔有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 日历翻到一月中间,离年关越来越近,连空气里都仿佛能嗅到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亮马河大厦的顶层依旧灯火通明。 玻璃幕墙映着夜色,将室内的人影拉得细长。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躁动,像是电流穿过潮湿的导线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 几张面孔在光影下浮动,兴奋的光泽从眼角眉梢渗出来,藏不住。 会议室的长桌像一条沉默的河,将空间划开。 一边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的年轻男人背脊挺得笔直,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光滑的桌面。 他身侧,一左一右,像是某种无声的拱卫。 对面,则是四个肤色较深的中年男子。 他们的坐姿略显拘谨,西装领带一丝不苟,目光却带着审视,在文件与对面人的脸上来回移动。 那是常年生活在热带海岛的人特有的、被阳光和海风浸透了的轮廓。 他们来自那个千岛之国,来自那个被称为“仁民” 的电视台。 在那个由数十家频道构成的、嘈杂的媒体版图上,这个名字代表着某种不言自明的权威——近乎国营的背景,最高的收视触达,一种类似心脏般的存在。 尽管有线信号能将上百个境外频道送进千家万户,尽管屏幕上也闪动着来自其他地区的节目影像,但大多数眼睛,最终还是会习惯性地落回那个最熟悉的频道。 不是偏好,更像是一种惯性,一种在贫瘠土壤里长出的、别无选择的依赖。 自制的内容稀少得像旱季的雨。 大多数时候,屏幕被外购的剧集填充。 预算的绳索勒得很紧,于是购来的,往往是价格标签上数字最小的那一批。 品质?那是个奢侈的词汇。 但在那些被炎热和缓慢时光包裹的夜晚,闪烁的屏幕本身就是一种慰藉。 再粗糙的故事,也能喂饱一片渴望逃离现实的精神荒漠。 桌边那个坐在主位年轻人侧后方的职员,呼吸比平时轻快了些。 三天前,一封越洋邮件从他的指尖发出,此刻带来了桌对面的客人。 公司新设的部门,像一株试探着伸出触角的植物,用低至一千美元一集的价格作为诱饵,承诺着成交后的额外回报。 现在,回报近在咫尺。 他挺直了背,感受着从主位那边隐约传来的、肯定的温度。 主位上的年轻人是从另一座匆忙的城市专程折返的。 他要让这次会面染上足够重的分量,要让所有人看见他的态度——对这笔生意的,以及对那支刚刚启航的小队伍的。 一种滚烫的期待在他胸腔里冲撞,几乎要漫到喉咙。 但他的脸是平静的,只有眼底深处跳跃着一点灼人的光。 吸引他的,并非那片群岛潜在的市场规模,也不是什么异域风情的遐想。 他的思绪飘向更远处,飘向一群尚未真正成型的身影。 那个国家是贫穷的,但有一种渴望却异常富有——几十年来,对大洋彼岸某种生活的向往,催生出了对某种语言的精通。 大学校园里,年轻人们能流利驾驭那种全球通行的语系。 她们是尚未被雕琢的原料,是性价比惊人的、未来网络世界里的“影子军团” 。 他记得另一个时空里发生的事:大约七八年后,来自半岛的文化浪潮会席卷那些岛屿。 电视剧,歌舞,光鲜的偶像,成为当地最时髦的谈资。 随之而来的,是一整套娴熟的运作。 一支庞大而廉价的队伍被悄然培育,月薪仅需两百枚美元硬币。 但她们手握利器——流利的英语。 她们会潜入那个全球最大的视频平台,为特定的剧集、综艺、偶像影像注入虚假的活力,制造点击,刷高观看数字。 目的很简单:在世界范围内,尤其是在英语笼罩的舆论场里,编织一个“火爆” 的幻象。 一种用数据堆砌出来的海市蜃楼。 那些未来的“数据女工” ,此刻或许还在校园里,对未来茫然无知。 但他看见了。 他看见的,不是现在的交易,而是下一盘棋里,早已预定好的、沉默而关键的棋子。 记忆里那个来自未来的数字曾显示,华语剧集标签下的播放量是一百六十亿,而另一组标签则达到了四百九十亿——两者之间近似一比三的差距。 表面看来,某种文化产品似乎席卷了全球。 第591章 28 但这层表象之下藏着四个不易察觉的支点。 其一在于积累的时间差:一方自《蓝色生死恋》时期便持续向外扩散,另一方则迟至《微微一笑很倾城》才在英语世界里激起些许涟漪。 其二关乎语言习惯:半岛近五千万用户在使用国际平台时,普遍倾向于附上英文说明。 其三是标注行为本身:半岛用户热衷于将各类内容与特定标签关联,哪怕一段宠物影像也常缀上那两个英文单词。 其四则与菲岛、印岛两地的活跃群体有关——那里精通英语的年轻女性为数众多,她们为特定娱乐内容的数据攀升贡献了可观的流量。 相比之下,华语剧集在海外几乎未曾进行主动推广,所有关注皆源于观众自发的分享。 即便在安南与泰兰德这两个主要受众区域,人们也习惯使用本国文字进行标注,而非直接采用英文。 因此在他到来之前,两者之间的实际距离并不如数字显示的那般悬殊。 颜维明所图的并非菲岛与印岛那有限的收益空间,他真正看中的是那片土地上善于制造数据浪潮的人群。 往后他同样需要借助她们的力量,为作品营造出一种被世界追捧的假象。 成本低廉,回报却可能惊人——只要足够多的好奇目光被吸引而来,平台给予的广告分成与激励便足以覆盖雇佣她们的支出。 而由此拓展出的市场,才是能够真正变现、扩散文化影响力的疆域,其价值远非表面数字可比。 那些在渣浪上刷榜的流量手段简直粗劣不堪,与半岛某些雇人在海外平台刷数据的做法如出一辙。 真正高明的玩法,是让外人主动为你买单。 “李先生,我们非常欣赏贵公司的三部作品,《搞笑一家人》《情定大饭店》与《冬季恋歌》——能否转让播映权?” “当然,我很乐意。” “只是菲岛市场有限,民众消费能力也不高……每集一千美元的价格,是否还有商议余地?” “抱歉,价格已经确定了。” 颜维明不确定对方是否还想继续压价,脑中迅速掠过几种应对方案。 “太好了!我们接受这个条件,现在就可以签约。” 喜悦瞬间涌了上来。 他立刻召来法务人员,又请了一位精通英文的同事协助审阅条款。 一小时后,合约签署完成——三部剧集以每集一千美元的价格售予菲岛仁民电视台,总计十九万八千美元。 他微笑着补充道:“如果贵台还对其他华语剧集感兴趣,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我们可以协助协调,价格同样是一千美元一集。” 四名来自菲律宾的访客难掩喜色,他们从未料到竟能以如此低廉的价格购得电视剧集,激动地表示日后定会继续与风华影视保持合作。 饭局结束两小时,颜维明回到公司,特意叫来那位成功联系上菲律宾仁民电视台的员工。 在全体同事面前,他朗声说道:“这次做得漂亮。 三部剧集顺利售出,公司奖励你三万元。” 他转向其余人,继续宣布:“除了半岛、岛国、弯弯、港岛、新马泰以及石油富国这些地区,只要你们能将剧集销往其他任何国家,最低定价可为一千美元一集。 每成功售出一部,奖励一万元。” 当时普通月薪不过千元上下,一部剧的奖金便抵得上大半年收入。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回到**办公室,助理压低声音问道:“李总,奖励会不会太高了?按常理,多发一个月薪水已经足够。” “原本就是意料之外的进账,既然到手了,多分一些出去也无妨。” 颜维明没有深入解释市场培育的长期意义,只是淡淡一笑。 二零零二年一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的沪城,气温停在八摄氏度。 云絮稀疏地浮在空中,阳光薄薄地铺下来,没什么暖意。 《信号》拍摄现场这天来了一位年轻的访客。 浅黄色羽绒服裹着上身,深蓝牛仔裤束在下身,衣着虽厚,却掩不住窈窕的轮廓,经过的人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长发垂肩,脸型是柔和的鹅蛋状。 眉毛弯如远山,一双杏眼格外分明,目光里凝着天然的温软,笑起来时,颊边陷下浅浅的涡痕。 那是一种从旧画里走出来的、带着时光痕迹的美。 她悄无声息地站到颜维明身后,像一株忽然生根的植物。 这是几个月前风华影视签下的新人,也是即将开拍的《我的女孩》女主角——董旋。 《我的女孩》剧组同样设在沪城,颜维明之前曾去探过班。 但董旋从未出现在《信号》的片场。 听说今天《信号》关机,她特意请了一天假,匆匆赶了过来。 此刻她就立在颜维明斜后方,安静地望着前方尚未结束的最后几个镜头。 大约一小时后,一串炸开的鞭炮声撕裂了片场的寂静。 拍摄正式宣告结束。 颜维明开始给每个人分发红色信封,说几句慰劳的话。 轮到董旋时,她也接到了一份。 “李导,我就不用了。” 她有些局促,手指捏着红包边缘。 “在场的人都有。” 颜维明一句话便截住了她的推辞。 她不再作声,只是将红包轻轻攥在手心。 鞭炮的硝烟味还未散尽,演员们已陆续离去。 场工和副导演带着助理清点器材,核对清单。 颜维明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要等所有收尾工作完成、签完字才能离开。 连续数日的紧绷忽然松懈,困意便像潮水般漫上来。 他靠在椅背上,眼皮不由自主地沉了沉。 董旋没有离开。 她安静地坐在颜维明身后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今天来到这里,她心里揣着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一个毫无背景的女学生,刚踏进风华影视的大门,就拿到了女主角的剧本——那是多少女演员梦寐以求的位置。 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 经纪人和助理那些似有若无的暗示,她听懂了,只是迟迟没有回应。 或许早该来的,可每次念头升起,脸颊就先烧了起来,于是拖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信号》剧组正式杀青。 她终于意识到不能再等下去。 惹恼了李导会是什么下场,她不敢细想。 此刻颜维明正垂着头小憩。 董旋悄悄抬起眼,目光掠过他的侧脸。 即便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轮廓依然清晰利落,在导演这个行当里,他确实生了一张过分好看的脸。 如果一定要发生什么……和这样的人,似乎也不算太糟糕。 她这样告诉自己,试图压下心头那阵慌。 窗外的风刮得紧,枯叶一片接一片脱离枝头。 偶尔有那么一两片形状完好的,被人弯腰拾起,小心夹进书页。 更多的叶子只是铺了满地,被往来脚步碾碎,最后被扫进灰扑扑的簸箕,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董旋抱紧手臂,望着走廊对面不断飘落的叶子出神。 副导演带着几个助理忙前忙后,足足整理了两个钟头。 颜维明醒来后,一份份核对清单,相符的签上名字,对不上的要么让人重新找,要么标注损耗并写明缘由。 所有人又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收尾工作才算彻底结束。 “可以了,大家辛苦。” 颜维明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刚醒的微哑,“中午别吃太饱,晚上庆功宴上再见。” 他说完便起身往外走。 董旋急忙跟了上去。 这是她第一次跟组。 之前听说《我的女孩》剧组氛围很轻松,但颜维明这里似乎完全不同。 他脸上总带着掩不住的倦色。 也许正是这份较真,才让他拍的剧能一次次卖到海外去吧。 《情定大饭店》、《冬季恋歌》,还有那部家庭喜剧,都陆续销往了菲律宾。 消息又上了报纸。 虽然价格不高,但确实是卖出去了。 风华影视靠着这些进账,稳稳地立住了脚。 媒体上满是赞誉之词,董旋都看过。 她其实一直好奇,颜维明的剧组究竟是怎样工作的。 只是她和他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始终没敢问出口。 来北京之前,在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一直是最拔尖的那个,做什么都带着一股莽撞的勇气。 不知是进了电影学院,见过了太多更耀眼的女孩子,还是签了公司、有了经纪人、开始真正拍戏之后,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胆怯了。 --- 颜维明带她去吃了午饭。 他点了一桌菜,两个人安静地吃完。 随后他们走进了一家酒店。 “你今天不用拍戏?” 他问。 “我请假了。” 她低声回答,视线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拉链滑动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董旋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金属的凉意。 她看着床上那个闭着眼的男人,呼吸均匀得像是刻意维持的表演。 两个小时前,她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找到他。 他蜷在椅子里,下巴抵着胸口,手里还攥着半瓶矿泉水。 场务经过时放轻了脚步,灯光师调整反光板的角度都避开了那个方向。 整个剧组都知道导演已经四十八小时没离开过**后面。 她没叫醒他。 现在他躺在自己酒店的床上,羽绒服随意扔在地毯上,鞋还穿着。 董旋在床边的木椅坐下,椅背硌得肩胛骨发疼。 书桌上散着几摞纸,最上面那页用红笔圈出“大尚宫” 三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她伸手碰了碰纸页边缘。 冰的。 像冬天里铁质的门把手。 她缩回手,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 窗外有车碾过积水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消失在楼宇的缝隙里。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还有他偶尔翻身时床垫弹簧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惊醒是因为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尖锐的声音像针一样刺破耳膜。 她猛地睁眼,脖颈因为长时间歪斜而僵硬。 第592章 29 转头时,对上了一双清醒的眼睛。 颜维明正侧躺着看她。 没有刚睡醒的迷茫,瞳孔里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董旋觉得脸颊开始发烫,她迅速移开视线,盯着地毯上某处污渍——可能是咖啡,也可能是茶,深褐色的,已经干涸成地图的形状。 他坐起来了。 床垫凹陷的位置缓缓回弹。 他走到她面前,影子投下来,盖住了她膝盖以下的部分。”找我有事?”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董旋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她能感觉到耳根在烧,那种热一直蔓延到锁骨。 她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我明白。” 他往后退了两步,重新坐回床沿,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但没必要。” 空调又响了一声。 “合约写得很清楚。” 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你是演员,我是导演。 这就够了。” 董旋抬起头。 他正看着窗外。 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硬,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 两个剧组都在这个城市,她拖了整整一周才敲响这扇门。 他什么都知道。 “回去吧。” 他说,“把戏演好。” 董旋站起来。 腿有些麻,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 她走到门边,手握住冰凉的金属把手。 拧动前,她停住了。 过去这一个月,世界变了颜色。 副导演不再对她大声说话。 化妆师会多问一句“这样行吗” 。 就连那个总爱发脾气的摄影指导,经过她身边时都会点点头。 有一次男主演忘词,导演把剧本摔在地上,碎片溅到她脚边,下一秒却放缓语气:“小董先休息五分钟。” 所有的所有,都源于身后这个人。 她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酒店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他衣服上淡淡的烟草气。 她转身,走回去,脚步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羽绒服的拉链刚才已经拉开了一半,现在她把它彻底扯开。 里面只有一件贴身的灰色衣物。 颜维明笑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笑,只是嘴角向上弯了弯,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我要冲个澡。” 他说,站起来往浴室走,到门口时侧过半张脸,“一起吗?” 浴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 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哗的,像下雨。 先是外套落在马桶盖上,接着是那件灰色衣物,软塌塌地搭在洗手池边缘。 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沐浴露廉价的香精味。 窗外,又一辆车驶过。 溅起的水花拍在路沿上,啪的一声,很快被更远的喇叭声吞没。 房门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隔绝了走廊的光。 董旋摘下口罩,指尖触到衣袋里冰凉的金属片。 她不需要开灯,鞋跟踩过地毯的路线早已熟悉。 电视屏幕亮起后,她蜷进沙发,蓝光映在侧脸上。 七点三十一分,钥匙转动的声音从门锁传来。 “还没吃吧。” 颜维明将外套挂在衣架上,袖口沾着淡淡的纸张气味。 他走向茶几上酒店送来的餐单,“一起。” 剪辑室里的日子过得模糊。 从剧组解散那天算起,已经过去六天。 **的光总在深夜还亮着,两个时空的影像在时间线上交错。 镜头切换的频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密集——摇镜掠过街道,下一秒就切进十年前的书房。 他每晚离开时,眼睛都留着残影。 餐盒打开时冒出温热的白气。 董旋其实不饿,但还是拿起筷子。 她需要储存些力气,为了之后可能持续的消耗。 浴室灯比房间亮得多。 颜维明先走进去,热气立刻包裹上来。 沪城这些天的风总带着尘土,水流冲过皮肤时能带走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水声持续响着,渐渐在玻璃上蒙了层雾。 门又被推开。 一个身影挪进来,低着头,发梢很快被打湿。 某些时刻,思绪会飘到别处去。 比如昨天下午那段始终对不上的**,或者明天要调整的配乐节点。 颜维明发现,当注意力被这些碎片占据时,身体的节奏会不自觉地放缓。 这并非刻意为之,只是大脑在同时处理两件事。 雾气越来越浓。 玻璃表面忽然贴上两片模糊的掌印,轮廓微微下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滑,拖出长长的痕迹。 又过了七十二小时。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书桌前的台灯只照亮手下一小块区域。 颜维明在纸上写字,笔尖摩擦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响动。 他在整理一些要点,关于另一部戏,关于那些还没开始的故事。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天花板,很快又暗下去。 指尖离开键盘时,窗外已是深夜。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着明天的航班信息——目的地是星城,那里有一部等待检阅的剧集,名叫《浪漫满屋》。 剪辑室的工作告一段落。 那部名为《信号》的作品,最终呈现的效果与预期几乎吻合。 他给几位协助的剪辑师和公司职员封了酬谢,厚实的信封递过去时,能看见对方眼里的光。 星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新剧已经制作完成,但他心里没底。 于是摊开笔记本,借着台灯的光,开始罗列那部剧可能具备的亮点。 那部剧在某个行业的历史里,像一道转折的刻痕。 在它出现之前,有部汇聚了当红演员的《夏日香气》,试图延续旧式悲情故事的脉络,结果却未能激起多少水花——本土反响**,海外市场更是冷淡。 这种局面让许多人陷入了沉默的思索。 然后,《浪漫满屋》登场了,它的热度迅速蔓延。 故事里的男女主角总在斗嘴,情节里塞满了让人发笑的桥段。 自那以后,接连出现的几部热门剧集,似乎都踏上了相似的路。 他希望眼下这个版本,也能同时握住浪漫与欢笑。 房间另一侧,董璇靠在床头。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手里托着一个玻璃碗,里头盛着深紫色的果实,一颗接一颗送进嘴里。 视线偶尔会从电视画面飘开,极快地掠过书桌前的背影。 起初她不敢开电视,怕声响打扰他。 但他摆了摆手,说没关系。 于是她便看了,只是把音量调得很低。 其实第一夜之后,他并没有要求她继续留下,可每个夜晚,她还是自然而然地来了。 为什么?她没深究。 也许是空荡的住所太安静,也许这样能让时间流逝得更实在些。 脖颈有些酸,她转了转头。 瞥了眼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 又看了眼那个依旧伏案的背影,她伸手按下遥控器,屏幕暗了下去。 碗被搁在床头柜上,她滑进被子里,刚调整好姿势,他的声音就从黑暗里传了过来。 “明天飞星城。” “嗯。” 她应了一声,找不到别的话。 “星城的事处理完,直接去陈恏那边过年,之前说好的。” 被窝里,她眨了眨眼,依旧沉默。 早先的约定,她隐约知道。 “这间房我会一直留着,你觉得合适,就住着。” 她又“嗯” 了一声,依旧没接话。 两人之间现在算什么关系?她理不清。 他要离开,心里并没有泛起什么明显的波澜。 “嗒。” 灯灭了。 紧接着是窸窣的声响,另一侧的床垫微微下沉。 暖气很足,整个房间包裹在一种恒定的温热里。 路灯的光从远处渗进来,在房间里铺开一层稀薄的灰白色。 董旋抬起眼,视线撞进另一双眼睛里——那里面太亮,她立刻别过脸去。 街道上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两下,又消失在夜里。 她把脸往被沿埋了埋,胸口忽然堵得发慌。 一双手臂就在这时圈住了她,带着体温和力道,把她整个人揽进一个滚烫的胸膛里。 男人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来,低低的,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戏演好了,钱不会少。 以后在燕京买套房,沪城再添一套,日子就稳了。 家人过得好,你自己过得好,别的都是虚的。” 董旋没应声,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很轻地“嗯” 了一下。 刚才那股往下坠的感觉,似乎淡了些。 她和颜维明之间,大概谈不上什么感情。 但至少他不绕弯子,话摆得明白。 这样的人,或许能信。 颜维明没再说话,手臂收了收,就这么抱着她合上了眼。 今晚已经折腾过一回,明天还得赶去星城,他不想再费精神。 《信号》剪完了。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预想中那么激动,脑子里反复转着的,反而是另一部片子——《浪漫满屋》到底剪成了什么样。 他有点后悔了。 当初不该完全放手,让丁洋国一个人去弄。 《情定大饭店》和《冬季恋歌》都带着股苦味儿,跟《浪漫满屋》根本不是一路。 丁洋国想学,都没处学去。 那部剧现在成了什么模样,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 星城的冬夜,气温贴着零度线往下滑。 晚上十一点,湘南电视台大楼的会议室里,灯还白晃晃地亮着。 长桌一边坐着丁洋国和周烸,对面是颜维明。 颜维明抬手搓了把脸,没忍住,一个哈欠打了出来。 困意像潮水一样往眼皮上涌。 昨天飞机落地,他就扎进了看片室,盯着屏幕把丁洋国剪的《浪漫满屋》过了一遍。 现在眼睛发干,耳根发烫,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湿的棉花。 但睡不了。 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快五页——全是那版片子的问题。 他必须把这些说清楚。 再不插手,这部剧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其实昨天下午只看了一集,颜维明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之前太想当然了。 丁洋国到底是弯弯来的导演。 第593章 30 就算他没在那边正式导过戏,手底下出来的东西,还是沾着那股挥不去的弯弯味儿。 什么是弯弯味儿? 首先是选角,常常让人看不懂。 男主角除了周瑜民、吴尊、言成旭和明道那几张脸还能算得上标致,其他像是张栋量、王绍伟、孙协痣、徐邵阳……这些连七十分都勉强的长相,居然也能扛起偶像剧的男主大旗。 女主角的挑选就更随意了,简直像闭着眼睛从路上随手拉来的。 茶水在杯中晃了晃,险些泼出来。 颜维明放下杯子,目光从窗外那片无垠的蓝色移回室内,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他需要压住那股直冲头顶的火气——动手解决不了问题,法律条文清晰地刻在脑子里。 对面坐着的人似乎并未察觉这短暂的沉默里酝酿着什么。 丁洋国脸上还挂着先前谈论时残留的笑意,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某种确凿的满意:“故事底子很好,特别有喜剧效果,我看的时候好几次笑出声。” 周主任在一旁跟着颔首,手里翻动着几页装订好的文件,纸张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颜维明没有立即接话。 他想起刚才屏幕上闪过的那些画面:瞪圆的眼睛,张大到近乎变形的嘴,每一个表情都像从陈旧漫画册里直接拓下来,硬生生按在了活人的脸上。 那种表演方式,与他记忆中某个海岛上批量生产的剧集如出一辙——所有情绪都浮在表面,用夸张的肢体和五官拉扯出来,仿佛生怕观众看不懂。 他记得更早些年,观众能看到的选择并不多。 几张熟悉的面孔轮番出现在各种故事里,被捧到极高的位置。 后来他明白了,那不是她们多么不可替代,只是视野被框住了而已。 再后来,另一种表演风潮从东边传来,演员们挤眉弄眼,将现实生活拧成滑稽戏。 而海峡对岸那边,几乎全盘照搬了这套路数,连那套虚张声势的劲儿都学得十足十。 倒是有个地方不太一样。 半岛的剧集里,演员喊叫归喊叫,至少还在正常演戏的范畴里,不至于让人坐立难安。 这次的项目,他自认是费了心的。 演员是他亲自点头认可的,形象气质都与角色贴合。 投进来的钱不是小数目,合作方也是精挑细选,他反复强调过:画面要精致,要有美感,要让人看着舒服。 结果呢?交上来的东西,骨子里还是那套漫画式的浮夸。 仿佛他所有的要求,都只是往旧衣服上打了块新补丁,底下依然是陈旧不堪的里子。 他想起更久之后的事。 那些被一部分人视作青春回忆的剧集,在他眼里不过是在特定时期钻了空子。 当更强大的对手带着精良的制作和成熟的体系横扫市场时,那些靠着语言和文化亲近性勉强生存的作品,便迅速褪去了光环,只能在有限的角落里喘息。 它们从未真正走出去过。 症结在哪里?无非是两方面:一是舍不得投入,服装场景处处透着寒酸;二是审美路数走偏了,盲目跟从的那个源头,自身早已走向没落。 他把一个现成的、成功的本子递过去,提供了充足的资金,指明了方向。 得到的回报,却是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诠释” 。 颜维明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看向仍在等待他回应的两个人,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喜剧效果?我看的时候,只觉得尴尬。” 周烸察觉到颜维明语气里的沉郁,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斟酌片刻,还是选择收敛自己的真实感受。”有些细节……或许还能调整。” 颜维明没有接话,视线转向另一侧。”原素材都还在吗?” “都在硬盘里存着。” “我重新剪一版。” 颜维明站起身,窗外的霓虹灯在他侧脸投下流动的光斑,“剪完你们对照看看,两个版本究竟差在哪里。” 他需要从那些过度张扬的表演碎片里,挑出尚存分寸感的镜头。 “明早开始。” …… 第八个夜晚,剪辑软件的时间轴终于走到尽头。 进度之所以缓慢,是因为每个镜头都需要重新辨认——毕竟这不是他亲手拍摄的画面,每一帧都得反复查验。 值得庆幸的是,拍摄者确实严格按照剧本完成了所有场次。 现在该让他们亲眼看看,真实的情绪流动与漫画式夸张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 这过程近乎沙里淘金。 在某种表演风格的笼罩下,整部剧都飘浮在半空。 他只能从缝隙里拾取那些尚未完全脱离地面的片段,将它们艰难地拼接成新的轨迹。 放映室里只有屏幕的光在跳动。 丁洋国和周烸并排坐着,目光锁在画面上。 他们对原有版本的情节早已熟稔。 起初并未察觉异样,但随着故事推进,某种微妙的差异开始浮现——新版中男女主角的较量像拉紧的弓弦,每一次交锋都带着真实的张力。 而旧版时常失重,像踩在蓬松的棉花堆里。 眼前这个版本,更像会在街角咖啡馆或黄昏阳台真实发生的故事。 或许某个瞬间旧版的笑点更突兀,但整体的呼吸节奏已然不同。 丁洋国的耳根渐渐发烫。 他此刻才真切体会到,相同的文字与镜头,在不同手中会生长出截然不同的骨骼。 周烸暗自舒了口气。 幸好年前那次星城之行没有落空。 否则播出的将是轻飘飘的那个版本。 两者之间的差距,隔着不止一层台阶。 都是执镜之人,掌控力的深浅却判若云泥。 难怪一个能将作品推过重洋,另一个连本土的灯光都不愿为他多留一盏。 周烸的手掌落在同事肩头,短暂地按了按。”仔细看,我出去和李导谈谈。” 他已做出决定。 现在需要修补裂痕,更要探询未来是否还有并肩前行的可能。 会议室再次只剩两人时,周烸将斟满的茶杯缓缓推过桌面。 “这次全靠您力挽狂澜。” 颜维明只是摇了摇头。”既然是共同栽种的树,我自然要除尽杂草。” 推开那扇隔音门时,屏幕上的画面让他呼吸一滞。 那是丁洋国交来的版本,人物在矫揉造作的滤镜里说着不合时宜的台词。 一股燥热猛地窜上胸口,但他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和机器散热的气味。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清的湖面。 八天足够让一场怒火彻底熄灭。 此刻坐在会议桌旁,颜维明甚至能感觉到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周烸的目光几次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掂量,也有不易察觉的叹服。 这个年纪,能这样快地把情绪碾碎、消化,变成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并不多见。 “李导,这次……确实是我们看走了眼。” 周烸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往后我们的项目,绝不会再交到他手上。” 他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不必如此。 有些要求,我本该提前说清楚。” 他想起自己疏忽的那一环——该明确告诉对方,偶像剧的皮囊底下,骨相得是正剧的拍法。 教训总是要付些代价才能记住,他认。 周烸连忙摆手,将责任全揽了过去。 话题在几句无关紧要的寒暄里滑过,直到对方终于切入正题。 “虽然《浪漫满屋》还没播,但台里上下都对您的本子心服口服。” 周烸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得更缓,“不知道风华这边,有没有准备新的故事?” 当然有。 上次从燕京签完合同,转道沪城时,他包里就多了一份刚定稿的剧本。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故事原本有个带着异域气息的名字。 但他早已给它换了魂,也换了衣裳。 这里没有“屋塔房” ,也没有“王世子” 。 他笔下是一个来自遥远年代的储君,带着三名手足无措的随从,跌进这个霓虹错乱的现代都市,撞见一个眉眼生动的女子,而后是一连串令人啼笑皆非又心头微烫的际遇。 他把它叫作《出租房的大明太子》。 记忆里,那个异国版本曾在荧屏上掀起过不小的波澜,在智能手机蚕食人们注意力的年代,依然抓住了许多目光。 故事内核是暖的,裹着一层糖霜似的喜剧外壳,很容易就能漂洋过海。 眼下是二零零二年,荧屏上还少见时空错位的奇想。 他知道,是时候了。 他没有多说,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推到了桌子对面。 周烸接过那叠纸,指腹压着纸页边缘,视线一行行扫下去。 “从另一个时空过来……四位主要男性角色,带喜剧色彩……” 他看见设定里列着四个形象出众的男性:一个精于谋算,一个身手出众,一个过目不忘,另一个则是性情温和却偶尔别扭的储君。 这让他忽然想起今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的那部《流星花园》。 眼前这份企划,似乎也走了类似路线,但添了时空错位与幽默桥段。 ……这简直……这简直太对味了。 如今街边成群结队的少年人,不也常常四个结伴吗?这剧要是拍成了,想不热都难。 他甚至觉得,比起之前那部《浪漫满屋》,眼前这个故事的结构更有嚼头。 “李导,这个本子好,这个真的好,我们得一起做。” 颜维明端起茶杯,杯沿碰了碰下唇,才不紧不慢地笑了笑:“周主任,别急。 剧本在这儿,您仔细读读再说。” 他又从包里取出更厚的一沓装订纸。 周烸接过来,这次看得更慢。 原来“穿越” 这个点子,能玩出这么多花样——古代人突然落到现代,面对满街跑的钢铁盒子、夜里会自己亮的墙壁,还有能千里传音的小铁块……光是这些碰撞,就足够让人笑出声。 第594章 31 而《出租房的大明太子》里,还埋着家族权谋的暗线。 整个故事饱满得像熟透的果子。 不过读了半小时,他心里已经定了。”李导,我个人非常中意这个构想。 您放心,湘南卫视和风华影视,从来都是并肩走的伙伴。” “不管《浪漫满屋》最后成绩如何,我们的合作都不会断。” 颜维明对故事本身的吸引力早有把握。 他嘴角弯了弯,颔首道:“那咱们谈谈具体条款,早点签了吧。 快过年了,我还得赶路回家。” 今天已经腊月二十七了。 原本计划腊月二十三就和陈恏一起回她老家,却被湘南卫视这边的事拖住了脚,一直耽搁到现在。 “行,好好谈。” 两人对着条款一条条捋过去。 最终定下:《出租房的大明太子》总投资四百万,双方各出一半。 国内收益五五分成,海外播映权则按七三来,风华拿七,湘南拿三。 版权始终握在风华影视手里。 接着叫来律师拟合同,签字盖章。 投资加码,是因为戏里既有古装场面,又有现代豪门戏,要想拍出质感,成本自然得往上堆。 一分价钱一分货,这话大抵不假。 颜维明收起自己那份合同,纸页叠在一起,有些沉甸甸的。 他笑了笑:“周主任,我得赶飞机回去过年,今天就出发。” 周烸点头,随即问:“导演人选,您心里有谱了吗?” 颜维明摆了摆手。”你们看着办,拍出几段样片送过来让我过目就行。” 在他看来,除了《冬季恋歌》对画面美感要求苛刻,其他同类剧集差别不大。 别照搬岛国那套夸张的表演模式,镜头干净漂亮就够了。 国内能拍出这种水准的导演不少。 周烸听到这话却怔了怔。 对方说得轻松,他可不敢真这么想。 这大概是站在高处的人才会有的随意态度。 颜维明确实有才华,在他眼里这类剧集没什么挑战,随手就能完成。 但湘南卫视不能再冒第二次险——《浪漫满屋》的教训够深刻了。 “李导,我们一定选个合适的导演,严格按您提的要求来拍。 成片前会先送片段请您把关。” “行。” 颜维明准备离开时,周烸立刻抬手示意。 一名早就等在旁边的员工提着沉甸甸的礼品袋快步走来。 “都是些本地特产,您务必带回去。 算是我给伯父伯母的一点心意。” 收下礼物有时代表着一种接纳的姿态。 颜维明没推辞。 “那我先走了。” “让小刘送您去机场吧,这东西不轻。” 颜维明笑了笑,点头接过袋子转身离开。 周烸一直送到大楼门外,直到那辆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往回走。 他想起《出租房的大明太子》,胸口一阵发烫,恨不得立刻开始筹备。 还有《浪漫满屋》——得抓紧安排播出。 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到深夜。 青稻市这间普通公寓的玻璃窗前站着个年轻人。 他个子很高,侧影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此刻他只是静静望着远处偶尔炸开的亮光出神。 他是颜维明。 离开星城后他直接飞回燕京,接着和陈恏一道来了青稻。 陈恏家人对女儿带回来的这位导演男友格外热情,甚至塞给他两个厚厚的红包。 今晚是除夕,他也给每位长辈准备了红包,对方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床上的人还沉浸在方才的亲昵余韵里,呼吸绵长。 颜维明躺了片刻,听见外面烟火升空的尖啸与爆裂声,便起身走到窗边。 小时候他总爱看烟花,后来年纪渐长,哪怕见到再绚烂的夜空也难停下脚步多看几眼。 今夜他原本打算好好看一会儿,可终究不是孩子了——年年都有烟花,站在窗前的这个人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望着远处明灭的光点,思绪渐渐飘远。 两年光阴从指缝间漏走了。 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近二十四个月。 四部戏在他手中成形:《情定大饭店》,《搞笑一家人》,《冬季恋歌》,还有刚收尾的《信号》。 技术上都不算复杂——除了《冬季恋歌》需要多费些心思**雪景里的眼神。 这不是游戏。 即便只是电视剧,他也没敢松懈过一秒。 镜头后的掌控力确实不一样了。 这是比账户数字增长更让他踏实的事。 奖杯柜里添了两座:飞天奖二等奖,金鹰奖的优秀电视剧奖。 外界的认可总算有了具象的刻度。 前三部戏完成得都不差,和记忆里海外那些版本比,几乎看不出分别。 它们照样漂洋过海,照样让男女主角的名字在异国的街头被念起。 公司那边也稳住了脚步。 风华影视各个部门都填进了人,只有特效和动画还空着大半。 他最看重字幕组和海外销售部——这两块是国内同行还没醒过来的棋。 每多推开一扇国门的门,将来就会多一群人为荧幕上那些东方故事说话。 多一双望向这片土地的眼睛。 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 新一年已经摊开在眼前。 《信号》刚封镜,下一部早就定了:他要拍大明宫墙里的炊烟,拍那部被唤作《大尚宫》的故事。 剧本磨了又磨,背景彻底移回明朝的膳房。 他甚至请了五位掌勺大师傅来现场试菜,又托人找了中医老先生逐页审台词——不能闹笑话。 衣裳的图样摊了满桌,每一针都得透出气韵。 七十集的篇幅,他打算在年内啃完。 《大尚宫》和《信号》都是要送去冲奖的。 能不能捧回最佳导演或者一等奖,他没把握。 得奖这事终究要看几分天意。 去年飞天奖的头名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如果记忆没骗他,再过不久,《长征》会横扫所有的颁奖礼。 那些戏或许街头巷尾谈得少,可重量就沉甸甸压在那里。 他知道自己还在爬山。 但脚步不会停。 奖杯不来,就继续拍。 灶火已经点起来了,第一缕炊烟正要升起。 远处与近处接连炸开烟花的爆鸣声里,颜维明仰起脸,夜空中绽开一团团转瞬即逝的光斑。 陈恏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呼吸带着温热的潮意。 “过了年,家里亲戚要走动,” 她的声音闷在衣料里,“你……陪我吗?” “你决定就行。” 他目光仍追着那些下坠的火星。 与陌生人周旋算不上负担,既然这段日子空闲,他不介意给身边人这份体面。 环在腰间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些。”小明那边张罗了初五的饭局,青稻的人都会到。 你去不去?” 小明向来热衷张罗这类场合。 青稻旗下那张名单在他脑中过了一遍:陈恏,小明,还有那位尚未谋面的范姓女星,以及黄博、高胡几个。 后来那位以拳脚闻名的女艺人,此时应该也在其中。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见过不少面孔,唯独缺了那位曾被称为“八亿” 的女人。 违法归违法,但那张脸在记忆里的确能打——尤其是对比后来冒头的那批所谓“四大普女” ,要演技没演技,要样貌没样貌,连八五代的刘师师都能轻松压过她们,更别提范了。 “去。” 他简短应道,“有人请客,自然要去。” 陈恏低低笑出声,身体跟着轻晃。”好了,别看烟花了,该休息了。” 他转过身,手指拂过她耳际。”刚才你一直不出声。 现在外头这么吵,喊出来……反正也听不见。” 窗外又是一连串炸响,噼里啪啦混成一片。 陈恏顿了顿,想起父母对他流露的赞许神色,眼尾弯起,带了点嗔意。”想得美……我才不。” 他笑了笑,没再接话。 有些事,等会儿开始了,可不是嘴上说不就能忍住的。 *** 《信号》那部剧算是给刑侦题材趟了条新路,而《大尚宫》则铺天盖地渲染着所谓华夏之美的画面。 颜维明能做的,只是把手头东西尽量磨到挑不出毛病。 至于奖项,谁说得准?《大尚宫》之后,他计划里排着两部戏:内地版的《请回答1988》,还有《我的大叔》。 都是冲着拿奖去的。 四部剧,他盘算着至少得捞到一个最佳导演的名头,然后才好转身扎进电影圈。 如果一切按部就班,零四年就该迈出那一步了。 那时《英雄》早已上映,内地市场能被票房数字点亮的潜力,明眼人都看得见。 老谋子还想沿着《英雄》的路子,堆明星,砸大钱,捣鼓出了《十面埋伏》。 小钢炮也琢磨着学样,准备开拍《夜宴》。 至于陈诗人,正忙着筹备他那部《无极》。 颜维明还没想好自己第一部电影拍什么。 最好是那种既能装进票房,又能塞点所谓艺术腔调的东西。 *** 这类聚会,掏钱的自然是小明。 他一向以出手阔绰闻名。 陈恏当时轻笑,腰肢软软地晃了晃,嗓音黏糊糊地拖长了:“好啦——别看了,睡觉嘛。” 窗外烟花炸得正欢,一声追着一声,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 陈恏只犹豫了一瞬,想起家人对他流露的满意神色,眼角便漾开一抹娇媚的笑纹。”讨厌……我才不要呢。” 开玩笑。 等会儿真到了那时候,你以为你忍得住? 初五那场饭局,颜维明终于见到了范饼饼。 第595章 32 二零零二年二月十七日晚八时,青稻滨海KTV三号包厢的灯光被调得很暗。 旋转灯球缓慢转动,将红绿蓝的光斑懒洋洋地洒在墙壁和沙发上。 空气里混着啤酒的微酸、果盘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华仔的歌声从老式录像机里流淌出来,却没人跟着唱,那旋律成了背景里一层薄薄的衬底。 沙发上坐了一圈人。 最中间那个年轻男人身形瘦削,面庞窄,眼睛细长,但眼神很亮。 几杯酒下肚,他说话时带出一点温热的气息。 他是夏宇。 十六岁那年,他演了姜纹的电影,捧回了威尼斯和金马的奖杯。 在电影圈里,他或许不是最炙手可热的名字,但没人能否认他的分量。 此刻,他理所当然地占据着中心位置。 他左边坐着小明哥,右边则是范饼饼和王燕。 小明哥身旁挨着高胡和黄博。 王燕那侧,则是陈恏,以及被陈恏稍稍挡了半个身位的颜维明。 按常理,颜维明该挨着夏宇坐,起初大家也这么张罗。 但他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清晰:“你们老乡聚会,我挤在中间,大家还得迁就我说普通话。 我坐边上,你们用家乡话聊,更自在些。” 他便拉着陈恏坐到了靠边的位置,正对着高胡和黄博。 晚饭时,高胡领着黄博过来,桌边其他几人的动作都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好在都是见惯场面的人,那点不自然很快被笑容掩盖过去。 青稻籍的艺人里,还有林勇健、陆树铭那样的前辈,但他们是更纯粹的演员,辈分也高,小明哥这次便没有邀请。 夏宇正说到兴头上。 他从小在燕京城里长大,练就了一副好口才,天上地下,似乎没有他不能聊的。 从那些听起来遥远宏大的事,到圈子里真真假假的流言,他都能扯上几句。 小明哥、范饼饼、王燕和高胡适时地接话、点头、发出笑声,包厢里的气氛被烘托得热闹而松弛。 颜维明握着一只白瓷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他安静地听着,那些带着特殊腔调的话语起初有些陌生,听久了,竟也觉得有种绵软的韵律。 “谢霆峰肯定会娶张柏之,” 夏宇的语气斩钉截铁,“他要是不娶,往后在圈子里就别想抬头做人了。” 去年那场车祸案像撕开了一道口子,让许多人窥见了小谢复杂的情感纠葛——与天后旧情难断,又和张柏之牵扯不清。 一时间,他在港岛几乎成了众矢之的,名声跌入谷底。 这种时候,他必须做出选择,哪怕只是为了挽回一点点颓势。 夏宇忽然转向范饼饼,光斑恰好掠过他带笑的脸:“饼饼,你去年不是去港岛拍戏了么?觉得张柏之这人怎么样?” 范饼饼在还珠三姐妹里,起点算是最低的那个。 但如今,她隐隐有了后来居上的势头。 三人都推掉了《还珠格格》第三部的邀约,赵燕子想着往国际舞台上走,一时却还没找到合适的路径。 包厢里的光线有些昏沉,空气里浮动着酒气和果盘甜腻的混杂味道。 夏宇的声音在背景里嗡嗡响着,带着一种夸张的渲染,正说到某个圈内人酒后失态的传闻。 围坐的人发出高低不一的笑声,有人点头,有人抿嘴。 陈恏听得入神,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亮。 她这个年纪,对这些真假难辨的流言总是格外有兴趣。 颜维明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空了的茶杯。 瓷杯边缘有一点残留的水渍。 他刚伸手去拿茶壶,另一只手已经更快地伸了过来,稳稳提起壶柄,温热的水流随即注入杯中。 是黄博。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身侧,弓着背,动作利落。 不止是倒茶,之前点歌、递水果、开酒瓶,也都是他默不作声地做了。 他坐在那群人里,姿态却总像是低了一线。 颜维明没说什么,只是用双手拢住杯子,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度,朝对方轻轻颔首。 他抿了一口茶,水温正好。 放下杯子时,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从侧后方传来。 他转过头。 靠墙的沙发角落,光线更暗些。 范饼饼斜倚在那里,大概是坐久了,姿态有些慵懒地后靠,脖颈拉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她的脸转向这边,暗处里,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像是能自己蓄着光。 鼻梁的线条很直,下颌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分明。 长发松散地垂在颊边,衬得皮肤白得有些晃眼。 她轻轻动了一下头,发丝随之滑过肩头,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香风。 她其实很年轻,但有些东西,似乎不需要岁月来打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都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礼节性的微笑。 夏宇还在高谈阔论。 范饼饼忽然站了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走到陈恏旁边,弯下腰,声音压得低,带着点亲昵:“姐,借你男朋友说几句话,就几分钟,行吗?” 陈恏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往沙发里侧挪了挪。 颜维明也跟着移过去。 范饼饼便在他刚才的位置坐下。 一股浓烈而馥郁的香气立刻包围过来,像是很多种花碾碎了混在一起,甜得有些发闷。 颜维明几不可察地吸了吸鼻子,将脸稍稍偏开一点。 “李导,” 她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比刚才清晰许多,“我看过您拍的戏,每一部都特别喜欢。” 香水的气味起初有些呛人。 颜维明皱了皱眉,但不过片刻,那股甜腻便丝丝缕缕缠了上来,竟让他觉得并不讨厌,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躁动。 他莫名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片名早已模糊,只记得有个鲜红欲滴的果子在画面**晃荡。 这味道……莫非掺了别的东西? 他立刻掐断了这缕飘忽的念头,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压回心底。”多谢。”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李导太客气了。” 身旁的女人笑起来,眼波流转,“风华今年有什么新计划吗?我可一直盼着能上你家的戏。” 她问得直白,反倒不惹人反感。 《信号》的后期一旦收尾,他的精力便要全数投向那部暂定名为《大尚宫》的古装剧。 他记得半岛那边有部类似的剧集,选角眼光极毒,挑中了那位气质古典、被称作“小林清霞” 的女演员。 而自己这边,女主角的人选却迟迟未定。 那角色需要一张能镇得住场子的脸,美丽只是底色,更需端庄与坚韧并存的气度。 若是林清霞年轻二十岁……他暗自摇头,时光从不等人。 “手头这部做完,会开一部古装剧,讲女子励志的故事。” 他顿了顿,实话脱口而出,“但女主角,不太适合你。” 范饼饼偏了偏头,浓密的长发随着动作扫过肩颈,带起一阵馥郁的香风。 那香气仿佛有形,钻进他的衣领,贴上皮肤,若有似无地搔刮着。”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绵软的尾音。 他早有防备,神色未变,连语调都未曾起伏:“不合适。 我要找的,是林清霞那种格局的演员。” 不远处,陈恏一直侧身坐着,看似望着别处,耳尖却微微动着,捕捉着每一句飘来的对话。 听到这里,她嘴角轻轻一弯,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 王燕她不曾担心,但面对范饼饼,即便是同性,也不得不承认那种美具有某种侵略性。 旁人站在她身边,仿佛自动褪了层光彩,唯有她自己是发着亮的。 此刻见颜维明应对得如此滴水不漏,她甚至开始盘算,今晚或许可以不急着回去。 酒店的房间,总能比家里多些不一样的余地。 范饼饼听了回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倒不见恼意,只是微微噘了噘嘴:“李导,现在内娱哪里还找得出第二个林清霞?标准放低些嘛。” “不行。” 他回答得没有余地,“我的戏,标准从来不能降。” 她怔了怔,身体向后靠去,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里添了几分正式的敬意:“难怪李导能成事。 这份坚持,确实让人服气。” 颜维明只是笑了笑,没再接话。 又闲谈了几句,范饼饼便起身,袅袅婷婷地回到了原先的座位。 他并不意外。 没有切实的利益纽带,谁又会一直围着你转呢。 指尖残留着烟蒂的余温,颜维明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廊拐角的身影。 范饼饼真人比荧幕上瘦削些,颧骨在包厢流转的霓虹里投下浅淡的阴影。 见过了,也就那样。 他收回视线,掌心忽然一暖——陈恏不知何时挨过来,将他手臂环在自己腰侧,指尖在他腕骨上轻轻一扣,像完成某个隐秘的仪式。 另一头的喧哗正从港岛某位富豪的游艇蔓延至内地某场慈善晚宴。 夏宇的嗓音在啤酒泡沫里浮沉:“李亚朋最近追仼菲追得紧。” 他刻意顿了顿,等四周目光聚拢,“那位可是出了名难接近的主儿。” 有人应和着啧了一声。 确实,仼菲早些年还不是这般疏离模样,后来唱片卖疯了,对着镜头连个笑都吝啬。 黄小明和高胡交换了个眼神,没接话。 夏宇扫过他们,喉结动了动。 他比在座多数人早知道这些八卦——京圈饭局上流传的碎片,此刻成了他指间把玩的筹码。 他目光掠过王燕空着的座位,又想起范饼饼方才拎包时腕表折射的光。 这些人拍部电视剧的报酬,够他演两三部小众文艺片了。 有制片方递来电视剧本子,他捏着纸张边缘,至今没松口。 “干说话多没劲。” 夏宇忽然拍了下茶几,玻璃震出细响,“转瓶子吧,瓶口对着谁,要么灌一杯,要么露一手。” 起哄声炸开。 颜维明往后靠进沙发阴影里。 他不碰酒,能拿出手的只剩幼时在武校学的几套拳脚,但不想在这种场合摆架势。 第596章 33 至于唱歌——前世在KTV熬过的那些深夜,早被遗落在另一个时空了。 他更习惯当观察者,看光影在人脸上切割出明暗,听笑声里掺杂多少真心。 黄博被高胡推出来暖场。”博哥先来段绝的。” 这话乍听唐突,可高胡说话时膝盖碰了碰黄博的小腿。 黄博愣了半秒,随即咧嘴。 他紧了紧裤腰,走到包厢**空处,脚跟猝然一顿,双臂如展翼般甩开——是上世纪街头霹雳舞的起手式。 音乐没放,他自己用喉咙打着节拍,肩胛骨像装了弹簧般震颤。 动作幅度极大,汗珠从鬓角甩出去,在射灯下划出短促的银线。 长得确实不算周正,可那股豁出去的劲儿撑满了整个场子。 最后一个定格时,他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三千米。 夏宇把空啤酒瓶塞进他汗湿的掌心。”转吧,今晚你最靓。” 黄博双手接过瓶子,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玻璃。 他弯腰清空茶几**,用袖口擦掉水渍,朝高胡点点头:“我手重,转飞了您可得拦着。” 瓶底与玻璃面摩擦出尖细的嘶鸣。 橙黄色瓶身在视野里旋成模糊的陀螺,渐渐慢下来,瓶口颤巍巍晃过几张脸,最终定格在范饼饼方才坐过的位置——她人已离开,可椅背上还搭着条杏色披肩。 众人哄笑起来。 黄博盯着那空座位,耳根慢慢红了。 范饼饼歪了歪头,发丝随着动作滑过肩头。”想看我的笑话?” 她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笑,“再喝十轮,步子也乱不了。” 玻璃瓶盖弹开的脆响扎进喧闹里。 琥珀色的液体涌进杯中,堆起细密的泡沫。 她端着那杯满得快要溢出的酒站起身,手腕缓缓转动,让杯壁反射的碎光扫过每一张望过来的脸。 然后她仰起头,喉间传来连续而急促的吞咽声,杯底很快见了空。 “痛快。” 她把空杯往桌上一顿,自己先喊了出来。 四周响起零散却响亮的拍掌声和叫好。 那只空瓶被她捞回手里。 她的目光越过晃动的人影,落在颜维明脸上。”李导,” 她声音拔高了些,“加个码,敢不敢?瓶子转一次,口子要是冲着你,你就露一手。 要是没冲你——” 她顿了顿,“我先干一杯。” 陈恏侧过脸,视线飞快地掠向颜维明,眉心蹙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 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怕下一秒他就起身离席,那场面可就僵住了。 另一侧的小明哥抿着嘴没吭声,只观察着颜维明的神色。 这样半**的邀约,摸不准会不会触了逆鳞。 毕竟,被推着走的感觉,没几个掌舵的人会喜欢。 颜维明嘴角弯了弯,朝陈恏那边递去一个眼神,淡淡的,却让陈恏绷着的肩线松了些。 他看得出范饼饼没存坏心,无非是想把刚才被轻轻挡回去的台阶,自己再找补回来。 不过,想让他下场,代价可没那么轻巧。 “一杯不够看,” 他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嘈杂静了一瞬,“两瓶吧。 你想玩,我奉陪到天亮也行。” 范饼饼眼波斜斜地飞过来,像带了钩子。”玩就玩,我还怵你不成?” 她一把抄起那只空酒瓶,作势要转,动作却猛地刹住。 她把瓶子竖在桌面,双手合十,闭眼嘀咕起来:“老天爷开开眼,这回一定得对准李导。 真要灵验了,信女我每月……不,每天都记得给您上炷香。” 满桌顿时爆出一阵笑。 夏宇扯着嗓子接话:“每天?你念书那会儿有这么用功吗?” “呸!” 范饼饼睁开眼笑骂,“我翻课本都没这么勤快!” 笑声更响了些。 她这才握住瓶身,手腕一甩—— 玻璃瓶滴溜溜地飞转起来,快得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转速慢下来时,瓶口颤巍巍地,竟真的指向了颜维明的方向。 “显灵了!” 范饼饼差点跳起来。 可那瓶口还没停稳,又极其缓慢地、倔强地往下滑了一寸,最终,稳稳地对准了旁边的陈恏。 “哎——?” 拖长的尾音里全是难以置信。 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陈恏不慌不忙,给自己斟了半杯酒,又伸手拎过两瓶没开的啤酒,轻轻推到范饼饼面前。”规矩你定的,” 她声音温温的,“我陪你走一个。” 范饼饼哀叹着拖长调子“啊” 了几声,到底还是拧开了瓶盖。 她仰起脖子,喉结滚动,咕咚咕咚的吞咽声持续了好一阵,两瓶很快见了底。 颜维明瞥了眼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心里掠过一丝疑惑:那么多液体,到底装哪儿去了? “还继续么?” 他问,眼里带着点戏谑。 范饼饼立刻摆手,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了头发。”不来了不来了,哥,我认输。” 她喘了口气,笑得毫无芥蒂,“您厉害,我可不招惹了。” 又是一片笑声荡开。 颜维明没再说话,向后靠进椅背,重新将自己隐入角落的阴影里,静静看着眼前的喧腾。 他不明白后来那些关于她人缘的传闻从何而起,至少此刻,他觉得这女人骨子里有股爽利劲儿。 难怪能说出那样的话——自己就是一座城池,何须倚仗他人的门楣。 二月的风还带着年节余下的寒意。 窗外的天色早已暗透,时针指向七点三十分。 范饼饼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骨头像是散了架。 她从青稻赶回燕京,一路颠簸,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稀薄。 电视屏幕黑着,遥控器躺在茶几另一头。 她盯着那塑料方块看了几秒,终于还是伸长胳膊,将它勾了过来。 按键按下,荧幕亮起蓝光。 锁舌转动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 门开了,一个身影提着东西走进来,带进一缕走廊的灯。”还没吃吧?” 王晶花的声音先于人到达客厅,“炖了汤,趁热。” 范饼饼没动,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应答。 她认得那铁饭盒——双层,圆盖,边角有些掉漆。 花姐总用这个给她带吃的。 “瞧瞧你这模样。” 王晶花走近了,将饭盒搁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要是被哪个镜头逮着,明天头条可就有得写了。” 沙发上的人这才慢吞吞地撑起身子。 她凑过去,额头在王晶花肩头蹭了蹭,像只倦极的猫。”姐就爱吓唬人。” 声音里还拖着疲惫的尾音。 她拖过一张矮凳,坐下,揭开饭盒盖子。 热气混着香气扑上来:下层是澄黄的鸡汤,油星浮成细碎的金圈;上层堆着花菜和肉片,酱色的汁水裹着每一块,油光在灯下微微发亮。 显然是刚出锅就装盒带来的。 “还是花**我。” 范饼饼拿起勺子。 王晶花没接话,只伸手拿过遥控器。 频道跳转,荧幕上闪过一片鲜艳的台标——湘南卫视。 “怎么换这个台?” 范饼饼舀起一勺汤,吹了吹。 她以为会看央视那部《天下粮仓》。 那剧开播就破了十,口碑也好,王晶花总让她多学学里头那些老演员的劲儿。 “风华影视的新剧,” 王晶花目光落在屏幕上,声音放轻了些,“今晚首播。” 汤勺停在唇边。 范饼饼记得这家公司。 去年那部《冬季恋歌》,两家卫视加起来收视过了十,在地方台里算是拔了尖儿,连燕京台那部很火的戏都没压住它。 她咽下鸡汤,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 电视里开始播放片头曲,明快的旋律填满了房间。 王晶花在她旁边坐下,也静静看着。 范饼饼忽然想起白天在车上闪过的一个念头——关于某些人,某些最好别去沾惹的关系。 她垂下眼,又舀起一勺汤。 至少此刻,她什么多余的想法都没有。 那些驾驭不了的人和事,她从不去碰。 荧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窗外的夜还很长。 汤匙在瓷碗边沿轻碰出细响。 范饼饼垂着眼,专注地吹开汤面浮着的油星。 王晶花的声音在空调低鸣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纹理,“颜维明去年审片时发了火,嫌导演拍得不成样子。 后来是他自己动手重新剪了一遍,成片效果才像了点话。 现在湘南台那边,底气足得很。” “新人演员?” 范饼饼抬眼。 “每周都往长沙跑,录节目,**谈。 台里给的宣传资源很足。” 王晶花扯了扯嘴角,“他们喊出来的目标收视率,是五个点。” 房间里静了片刻。 湘南卫视的收视曲线,圈内人都清楚。 除了那部轰动全国的清宫戏续集曾短暂破三,其余时段从未触碰过那个数字。 五个点——这已经不是信心,而是一种近乎宣告的野心。 “李小澜那边呢?” 范饼饼问得随意,勺子在汤里缓缓搅动。 “乖。” 王晶花只用一个字概括,“她在《天国的阶梯》剧组安静得反常。 团队里透出的风声是,都在等这部剧爆。 爆了,下一部姑苏台和风华合拍的项目,她就能顺理成章接上。” 窗外夜色渐浓,霓虹灯的光晕透过纱帘,在墙面上投下模糊的色块。 范饼饼放下汤匙,瓷器与玻璃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所以今晚这第一集,” 她声音很轻,“要是成了,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圈里人都得看风华的脸色做事。” “华宜递过几次橄榄枝,那边连面都没露。” 王晶花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电视屏幕尚未亮起的漆黑,“现在人家背后站着的不止是平台,还有上面的认可,加上自己手里攥着的资金链。 电视圈这潭水,怕是要彻底翻腾一遍了。” 七点三十八分,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片头旋律跳进空气里,轻快得像夏日骤雨敲打铁皮棚顶。 湘南台这次连片前广告都压缩了,急切得近乎失态。 第597章 34 故事展开的方式与以往那些哭哭啼啼的韩剧截然不同。 没有漫长的生死别离铺垫,没有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命运枷锁。 镜头语言是明快的,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诙谐。 女主角的房子被所谓的朋友偷偷转手——本该是件让人揪心的事,可背景音乐选得俏皮,演员的表情处理也夸张里带着滑稽。 观众胸腔里酝酿不起同情,反倒升起一种隔岸观火般微妙的、带着痒意的愉悦感。 买下那栋房子的是个国民级男明星。 而这位男主角,开场就被安排了未婚妻与亲兄长结婚的桥段。 但导演似乎刻意淡化了这层悲剧色彩,镜头一扫而过,很快将观众拉进同一屋檐下鸡飞狗跳的日常。 争吵时有发生,可每一次冲突都有迹可循:性格里的棱角碰撞,生活习惯的差异摩擦,而非凭空而降的歇斯底里。 那些拌嘴像厨房里爆开的油花,噼啪作响,却透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剧情流畅地向前滚动,如同顺着缓坡下滑的溪流,不知不觉间,时钟的指针已悄然滑过了一大截。 电视屏幕暗下去的时候,范饼饼才意识到两集已经播完了。 她侧过头,看见身旁的王晶花正缓缓从沙发里站起身,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笑出的泪痕。 “要变天了。” 王晶花的声音很轻,却像枚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 范饼饼跟着点头,舌尖还绕着刚才那些令人发笑的片段。”拍得真好……收视能破三吗?” 话音未落,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王晶花扫过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她把手机转过来,让那行数字暴露在灯光下:首播一点五,峰值冲到了四。 宣传像潮水般涌过每个频道,而剧集本身成了吸住潮水的礁石——湘南卫视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数字了。 照这个势头,七点、八点都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想要的浪头。 又一声震动。 王晶花读完新消息,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动作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风华和湘南的第二部剧定了,四个男的围着一个女的转,加了个穿越的壳子……叫《出租房的大明太子》。” 她抓起外套,“孙丽已经定了女主,四个男角各家都在抢。 我得走了,你早点睡。”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范饼饼独自站在客厅里,电视屏幕正循环播放着明晚的预告片段。 那些鲜艳的画面映在她眼底,却照不进心里。 她拥有的东西不少,可掰着手指数,能让人记住的似乎只有很久以前那个丫鬟的角色。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缠在胃里,让人坐立难安。 要是那个人能为自己写个故事就好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他们不过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 正月十一的早晨,星城的空气还裹着鞭炮残留的硝烟味。 湘南卫视大楼十五层的走廊里,周烸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身上那套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就像他这些天绷紧的神经。 春节的假期对很多人还没结束,他已经工作了近十天。 只在年初三那天,他短暂地回了趟家,随后便回到了这栋大楼。 所有的忙碌如今都有了回响——他亲手推上荧屏的《浪漫满屋》,开播便拿下一点五的收视,当晚最高触到了四个点。 宣传的机器开足马力后,数字开始向上攀升。 五天过去,最新一夜的收视率已经稳稳站在了七个点的位置。 那些轻松的笑声和温暖的片段,正在无数个家庭的屏幕里流淌,成了年轻观众间口耳相传的焦点。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走廊里弥漫着旧式暖气管若有若无的铁锈气味。 周烸的脚步不疾不徐,皮鞋底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响清脆而规律。 沿途经过的格子间里,陆续有人抬起头,或点头致意,或起身问候。 那些声音里包裹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他微微颔首作为回应,嘴角保持着一种惯常的弧度。 空气里飘着隔夜茶水淡淡的涩味,混合着打印机的油墨气息,这一切构成了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背景。 名利二字,有时就藏在这些细微的声响与气味里,藏在旁人目光投来的角度和语气停顿的间隙中。 他走过拐角,窗外的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亮,算不上晴朗,但也无雨。 一名穿着深色夹克的年轻职员快步迎了上来,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纸张边缘因为频繁翻动而微微卷曲。”主任,” 他压低了声音,但语速很快,“上午又来了四拨人,都在接待室等着。 您看……” 周烸的脚步没有停,只是视线转向对方。”哪几家?” “名单在这里。” 文件夹被递了过来。 周烸接过,目光在纸面上迅速扫过。 几个名字跳入眼帘,他的指尖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短暂地停留了半秒,纸张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先请那位从对岸过来的客人吧。” 他合上文件夹,递还回去。 消息是上周放出去的。 就在那部让全城年轻人都守着电视机的《浪漫满屋》播完最后一集的第二天,他让下面的人有意无意地透出风声:下一部合作的剧集已经定了,名字暂叫《出租房的大明太子》,四个年轻男人,围绕着一个女孩的故事。 风声像滴入静水的一滴墨,迅速晕染开来。 电话从那天起就几乎没有安静过,听筒被握得发烫,预约见面的人排起了队。 他并不厌烦这些应接不暇的打扰,相反,这种被需要、被环绕的感觉,像一件熨帖的外套,包裹着身体。 求人和被人求,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空气密度。 他更喜欢呼吸后者。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陌生香水与窗外潮湿空气的味道涌了出来。 他调整了一下脸上惯有的神情,走了进去。 靠窗的沙发上站起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女人,衣着考究,妆容精致,但眼角的细纹和略显紧绷的嘴角,透露出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某种志在必得的焦灼。 她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地展开:“周主任,久仰。 我是柴智平。” F4的名字,连同那部掀起风潮的《流星花园》,几乎无人不晓。 而眼前这位,正是将他们推至风口浪尖的幕后之手。 四个现成的、拥有巨大号召力的年轻人,恰好对应着新剧里四个男主角的位置。 这巧合简直像剧本里写好的桥段。 周烸握住对方的手,短暂地晃了晃,触感微凉而干燥。”柴女士,幸会。 请坐。” 茶水被端了上来,白瓷杯沿氤氲着热气。 柴智平没有立刻去碰茶杯,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接而锐利:“主任,明人不说暗话。 我听说贵台和风华的新项目需要四位男主演。 我想,没有比F4更合适的人选了。 他们的影响力,市场已经验证过。 如果能够合作,效果一定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她的话语像经过精心打磨的玉石,每个字都落在关键处。 周烸端起自己那杯茶,吹开表面浮着的几片茶叶,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对方眼中闪烁的、毫不掩饰的期待与计算。 效果会如何呢?他在心里掂量着。 是的,话题度会瞬间拉满,关注度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几乎可以预见播出时的盛况。 但这盛况之下,是否也意味着某种既定的框架,某种被观众先入为主的定义?风华的年轻老板颜维明,那个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却眼光毒辣的年轻人,他会怎么想?他要的仅仅是重复的成功,还是另一种全新的、打破某些东西的可能? 茶杯边缘贴近嘴唇,水温透过瓷壁传来,恰到好处的烫。 他缓缓饮了一口,让清涩的茶味在舌尖停留片刻,然后放下杯子,瓷器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嗒” 的一声轻响。 “柴女士的诚意和F4的实力,我们当然了解。”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不过,新剧的选角,风华影视那边有他们整体的考量。 合作是多方位的,不仅仅是演员阵容的叠加。 我们需要考虑的,还有角色适配度、剧本的独特气质,以及……更长远的创作规划。” 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只是把“考量” 和“规划” 这几个词,像几颗棋子,轻轻放在了谈话的棋盘上。 窗外的云层似乎移动了一些,一缕算不上强烈的光线斜**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 柴智平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细微地闪烁了一下。 她听懂了那未尽的言外之意。 这不是一个能立刻拍板的交易,而是一场需要更多筹码和耐心的博弈。 她终于伸手端起了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谈话,进入了下一个回合。 雨丝斜斜扫进窗内时,周烸正将凉透的茶盏推向桌沿。 柴智平的声音裹在潮湿的空气里,像某种质地柔软的试探。 他们认识已有数年,同在一个圈子里打转,见面时总免不了先走一套寒暄的过场。 但今日不同,茶才饮过半盏,对方便挑明了来意。 “听说你们台里与风华合作的第二部戏,正在找男演员。” 柴智平将手搭在膝上,指尖轻轻点着,“我这边有个孩子,条件很合适。” 周烸抬起眼。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个从大洋彼岸回来的年轻人,个子高,轮廓深,能跳会唱,外语流利得像母语。 名字在圈内不算陌生,F4的成员之一,虽不及另外两位那般常被人挂在嘴边议论相貌,可拥趸也不少。 “吴健豪。” 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他一个?” 第598章 35 柴智平笑了,那笑容里藏着些别的东西。”周主任是想要四个人一起?” “《出租房的大明太子》需要四个撑得起场面的男角。” 周烸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掠过对方精心修饰的眉梢,“若是F4能齐整地来,这戏未拍先热。”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起初只是零星的敲打,很快就连成了片。 风卷着水汽扑进来,激得**肤一紧。 周烸起身去合窗,冰凉的雨点溅在手背上,让他骤然清醒了几分。 柴智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依旧:“周瑜民正闭关练普通话,言成旭的合约早就签给了岛国那边。 今年之内,他俩都抽不出空档。” 她顿了顿,“但朱晓天可以。 加上吴健豪,两个人搭戏,分量也足够了。” 周烸没有立刻回头。 他望着玻璃上蜿蜒滑落的水痕,脑海里迅速掠过几组数字——收视预期、话题热度、制作预算。 柴智平说得没错,眼下F4风头正劲,随便哪个名字扔出去都能砸出水花。 若真能要来两个,已是难得。 “都是新人,懂事,不挑环境,酬劳也好商量。” 柴智平又补了一句,话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绝不会给剧组添乱。” 有那么一瞬,周烸几乎要点头了。 指尖在窗框上叩了叩,却被那冰冷的触感拉回了神思。 他忽然想起自己此刻坐在这里的原因,想起那些暗处投来的视线,想起这位置并非稳如磐石——所谓的成功,更多是借了别人的东风。 他转身,脸上已换了副神情,嘴角弯起个客气的弧度。”柴总稍坐,我通个电话。” 拨号音只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周烸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将情况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笑声,接着便是一段条理分明的分析:从外形条件到演技潜力,从市场反响到观众缘,每个字都敲在点上。 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清晰,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除非四个人一起来。 否则,意义不大。” 周烸挂断电话时,雨下得更急了。 他走回茶桌旁,柴智平正端起杯子,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周烸放下听筒,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的确,只有那一个人选合适。 其余几位,要么形貌撑不起镜头前的分量,要么举手投足间缺了那股子劲。 他转身推开门,会客室里的空气凝滞着。 “柴总,” 他坐下,语气平稳,“团队反复斟酌,认为周瑜民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 如果可能,最好四位一同参与。 至于另外两位,恐怕这次不太合适。” 柴智平听着,嘴角浮起一丝似曾相识的苦笑。 她点点头,客套几句“再寻机会” ,便起身告辞。 雨正密,她冲进出租车,车门关上的刹那,才低声啐了一句:“准是那家伙……准是他说了那两个人的不是。” 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二月底的金陵,气温卡在零上三四度的刻度,风却不知从哪个方向来,卷着湿气往人衣领里钻。 若是体质弱些的,怕是要连声抱怨这地方待人不善。 但片场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天国的阶梯》拍摄已近尾声,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松弛下来的暖意。 为了赶进度,整个剧组只在年节时歇了五天,便重新聚拢,日夜轮转。 直到此刻,最后一场戏的镜头终于合上。 导演身旁站着姑苏卫视来的高层。 将春明亲自递出红包,每人两个:一个是补上的新年心意,一个是杀青的犒劳。 轮到祖锋时,将春明多停留了片刻。 这人进组后曾私下找颜维明聊过,总觉得自己样貌不够出众,颜维明只建议他日后多留心保养。 将春明知道他是风华那边的人,便多寒暄了几句,才转向下一位。 其余人,包括女主角李小澜,都只得到一句简短的“辛苦了” 。 李小澜站在人群边缘,皮肤在昏暗天光下仿佛自带一层柔晕。 她今年二十五岁,资历不浅,背后有京圈的资源托着,戏约从未断过,且都是些名头响亮的制作。 可红不红,从来不由资源决定。 比起同期那些已跃居一线的名字,她甚至比不上因《情定一家人》《冬季恋歌》而势头渐起的颜丹辰。 得知风华与姑苏卫视合作的消息时,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争取了这个机会。 剧本她反复读过,字里行间透出的气质,让她想起那部红遍南北的《冬季恋歌》。 她喜欢这个故事。 但最终能否被观众记住,还得看屏幕亮起之后,命运如何转动齿轮。 姑苏电视台大楼的走廊里,窗外的光线将空气里的微尘照得清晰。 李小澜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光滑的边缘。 经纪人刚才压低声音的提醒还在耳边回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这些天因《浪漫满屋》数据攀升而笼罩着她的、有些轻飘的喜悦。 那部剧的成功,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涟漪荡开的范围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最直接的影响,是让几个合作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只要剧本出自那个人的手笔,即便是联合制作的模式,市场似乎也愿意买账。 这结论让不少人心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也让另一些人心里的算盘拨动得更快了。 湘南台那边已经迫不及待地为下一部合作剧造势,风声传得沸沸扬扬。 可以预见,当风华公司再次启动新项目,围绕女主角位置的争夺,恐怕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混战。 她所在的团队已经动用过一次关系,而那个以京城为中心的人脉圈子,在长江以南的影响力终究有限。 她不敢笃定自己还能稳稳拿到下一次机会。 进入《天国的阶梯》剧组以来,她一直让自己显得安静、顺从,完成分内的工作从不懈怠。 但这份努力能否转化为电视台高层的青睐,是件难以预料的事。 如果……如果那位始终未曾露面的监制,能在某个恰当的场合,替她说上一两句,情形或许会截然不同。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难以按捺。 华宜方面主动递出的橄榄枝都**脆地回绝了,她并不确定自己贸然联系会得到怎样的回应。 可坐等机会从眼前溜走,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外表看似温顺柔和,骨子里却藏着说做就做的决断力。 她想起同剧组的祖锋。 这些日子在片场,她总有意无意地找些话题与他交谈,两人算是熟络了起来。 此刻,她走向那个正在休息区翻阅剧本的身影。 “锋哥,”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缓些,“有件事想麻烦你。” 她斟酌着词句,解释说自己想向这部剧的监制表达谢意,希望能得到一个联系方式。 祖锋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垂下眼帘,落在手中的剧本上。 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从他眼底掠过,很快消散无踪。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号码给你。” 他的语气平静如常,将一串数字报了出来。 走廊另一头传来工作人员招呼准备的声音。 李小澜默念着那串数字,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点击,将之存入通讯录。 窗外的光线偏移了些许,在她侧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她按熄屏幕,将手机握紧,朝着拍摄区域走去。 指尖捏着那张记有号码的纸条,李小澜的嘴角弯了起来。 窗外呼啸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 祖锋别过脸去,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唇间,打火机擦了三回才点燃。 尼古丁的味道冲进肺里,压住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 能看见她这样的表情,之前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似乎都值得了。 只盼电话那头的人懂得珍惜。 “到手了。” 她将纸条举到半空,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坐在对面的女人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继续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别高兴得太早。 颜维明和那些围着你转的愣头青不一样,这种人物见多了投怀送抱的。” “那……是先发信息还是直接打过去?” “发信息吧。 你们现在的关系还没到能随便通话的程度。” 李小澜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最后却按下了删除键。 “怎么了?” “不知道该怎么写。” 女人叹了口气,接过手机。 指甲敲击键盘的嗒嗒声持续了十几秒。”李导您好,我是李小澜。 《天国的阶梯》刚刚杀青,非常感谢您给我这次机会。 不知道您最近是否有空,我想请您吃顿便饭。” “吃饭?” 李小澜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那不是要见面吗?” “声音小点。 多少人排着队想和他同桌,他未必会应约。” “……也是。” 她重新握住手机,深深吸了口气,转向北面的窗户。 停顿片刻,又慢慢转向南边——忽然想起那人的籍贯在南方。 指尖落下,发送成功的提示音随即响起。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她每隔三十秒就看一次屏幕。 经纪人不紧不慢地收拾着化妆包,“急什么。 他那种日程,回消息哪有这么快。 今晚的杀青宴照常参加,先在金陵住两天。 如果他要来这边,我们还能等一等。” 话音未落,掌心的机器震动起来。 只有简短的五个字:“好,知道了。” 羽绒服包裹的身体猛地跳了起来,衣摆随着动作荡开柔软的弧度。 经纪人移开视线,低头拉上背包拉链。”抓紧回复。 机会稍纵即逝。” *** 正月十五的暮色来得格外早。 第599章 36 还不到傍晚六点,燕京城的天空已经被零星的烟花撕开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噼啪的爆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崇文区那家叫“高老庄” 的馆子,今晚二楼最里面的包间格外热闹。 圆桌旁围坐的七八个年轻人,样貌都出挑得惹眼——颜维明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祖锋和郭小东,右手边依次是赵杨、颜丹辰、孙丽,末座坐着郭飞丽。 高老庄的招牌在燕京有些名气,私房菜的价格不菲,一桌席面抵得上寻常人家小半年的收入。 颜维明与陈恏在青稻待到初十,便一同回了北边。 岛国那边传来消息,《冬季恋歌》反响热烈,NHK已经买下了二轮播放的版权,后天起就会在晚间时段重新播出。 除了祖锋,赵杨、颜丹辰和郭飞丽都要飞过去配合宣传——这也是郭飞丽此刻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难得老友聚首,颜维明特意订了这儿的包厢。 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十二道菜,外加一盅汤。 主厨手艺确实讲究,灯光底下,每道菜色泽鲜亮,热气里混着各种香气,还没动筷子,胃里已经跟着暖了起来。 “来,举杯。” 颜维明端着茶,其余人杯里是酒。 玻璃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为这次相聚,为还没走远的新年,也为即将到来的元宵,更为了往后说不清的明天。 桌上气氛松快,夹菜声、谈笑声混成一片。 “孙丽,现在大街小巷可都是你的海报,不该敬导演一杯么?” 郭小东抿了口酒,笑着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因为那部《浪漫满屋》,孙丽的人气窜得很快,追着她跑的多数是年轻学生——这群人或许手头不宽裕,可那股劲头却格外炽热。 孙丽脸微微红了下,还是起身端起酒杯走到颜维明旁边。”导演,我敬您。” 颜维明点点头,与她碰了杯。”好好演,戏外多琢磨。” 她轻轻应了声,眼里有些东西闪了闪。 颜维明没为难过她,该给的戏照样给。 那部《出租房的大明太子》,任谁都看得出会火,四个男角色争得厉害,女主角却轻轻巧巧落到了她手里——外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又羡又妒。 敬完酒,话题又散开了。 《冬季恋歌》播完之后,赵杨和颜丹辰足足半年没进组,广告、商演、剪彩,今天飞这里,明天飞那里,忙得脚不沾地,账户里的数字倒是翻得勤快。 赵杨早就想通了——半年挣下的钱,年前仿着颜维明的做派,也置办了个带院子的宅子。 搬家那天,父母眼眶发红却笑得舒展,他觉得什么都值了。 经纪人说过阵子还要跑更远,他无所谓,能攒就先攒着。 颜丹辰吃得差不多是女主角最后几波红利,这次从岛国宣传回来,打算歇两个月再接戏。 郭小东心心念念的是那部《信号》,祖锋则等着《天国的阶梯》开机。 郭飞丽新一年的日程排得很满,商演邀约不断,她得频繁往返于内地与坡村之间。 在座的各位回顾过去一年,日子都算顺遂,也对即将到来的时光怀着各自的盘算。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近期娱乐圈最轰动的事件上。 张艺谋正在筹备一部阵容空前的巨制。 影片的标题尚未公布,但参演名单已经流传开来——李联杰、甄子单、梁朝炜、张曼钰,还有陈道洺与章子宜的名字都在其中。 这般规格的演员组合,可谓前所未见。 李联杰早已在好莱坞站稳脚跟,传闻他的片酬已开到八百万美元。 梁朝炜与张曼钰凭借《花样年华》在国际上收获不少关注,影片在戛纳为梁朝炜赢得了最佳男演员的荣誉,即便在内地市场,也拿下了千万级别的票房成绩,位列年度第六。 两人还一同登上了零一年的春晚舞台。 至于陈道洺与章子宜,前者是电视剧领域公认的标杆,后者则是眼下风头最劲的女演员。 据说不少明星都想挤进这个项目,但导演那边始终没有松口。 提起这件事,不光是郭小东、祖锋这些内地同行心生羡慕,就连来自坡村的郭飞丽也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要是能在那片子里露个脸,哪怕没台词,我一年白干都行。” 郭小东灌下半杯酒,嗓门不由得扬了起来。 桌边顿时响起一片笑声,都说他这梦做得太不实际,一年的报酬恐怕还远远不够。 颜维明对《英雄》的底细早有了解,反应便显得平静许多。 “导演,您估摸着这片子能卖多少?” 注意到他的淡然,郭小东主动把话头抛了过来。 “两亿往上。” 几道目光瞬间钉在他脸上,满是困惑。 这也没喝酒啊,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 自有规范的票房统计以来,最高的纪录属于《泰坦尼克号》,三亿六千万的数字至今无人能破。 但那毕竟是海外引进的片子。 内地影片的票房顶峰,是两千年那部《生死抉择》,一亿两千万。 其他时候,就算是那些号称票房冠军的贺岁片,成绩也不过停在三四千万的水平。 在座的人都觉得,这片子再厉害,能冲到《生死抉择》的程度就算顶天了,一亿出头吧,两亿?怎么可能? 颜维明没打算多解释。 要是再说出这片子未来在北美能卷走五千万美元、甚至拿下周榜冠军的事,恐怕这群人眼珠子都得瞪出来。 说实话,想到《英雄》能在海外赚回真金白银,他胸口也会发热。 偶尔也会按捺不住那股自己动手拍的冲动。 但他清楚,路得一步一步走,不急,时间还长。 窗外突然炸开一簇簇烟花,闷响接连滚进屋里,携来一股暖烘烘的气流。 桌上那些菜色的油光,仿佛也跟着亮了几分。 窗外炸开的烟火将夜色撕成碎片,亮马河大厦十七层的玻璃映出流动的光斑。 郭飞丽接过那杯琥珀色的液体时,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了片刻。 她看着对面男人杯中晃动的清水,水面倒映着天花板的冷光。 “他们托我问句话。” 她的声音很稳,完全不像半小时前在酒桌上那样带着醉意,“关于合作的可能性。” 颜维明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落地窗前,远处升起的烟花在他瞳孔里明灭。 玻璃杯中的清水随着他手腕的转动形成细小的漩涡。 这个角度能看见楼下陆续驶离的车辆——那些经纪人和助理刚刚接走了其余的人。 只有她留了下来,在聚餐散场时用平静到反常的语气说想去公司坐坐。 “坡村那边。” 她补充道,将酒杯搁在会议桌的黑色玻璃台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此起彼伏的光团。”题材。” 他说出这个词时,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公式。 郭飞丽点了点头。 不需要更多解释。 有些故事在这里无法生长,就像某些植物需要特定的土壤。 她想起今晚饭桌上那些年轻的面孔——赵杨、祖锋、颜丹辰,还有她自己。 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因为那个男人拍着手说出“三年” 和“电影” 时,空气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郭小东喊出那句话后,整张桌子都沸腾了。 可此刻站在这里的两个人,谈论的却是另一片土壤能孕育什么。 “比如身体交换。” 颜维明走回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边缘,“再比如……非人的存在。” 他说得很隐晦,但她听懂了。 那些在审查边界之外游走的故事设定,那些带着灵异气息或都市暗面的情节骨架。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精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蔓延。 这让她想起更早时候的碰杯声,那些清脆的撞击和此起彼伏的“好” 。 当时他笑得很大声,说“拭目以待” 。 现在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他在思考,或者更准确地说——在权衡。 玻璃杯中的漩涡已经平息,水面恢复成一面镜子,映出他半垂的眼睑。 “他们能提供的不只是播出渠道。” 郭飞丽说,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还有生长的空间。” 窗外又炸开一簇巨大的金色花火,瞬间照亮了他侧脸的轮廓。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她,投向远处更深沉的夜色。 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三四秒,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她看见了他胸口轻微的起伏。 “需要见一面。” 他终于说,“面对面谈。” 郭飞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不是拒绝,也不是立即的允诺,而是一扇被推开一条缝的门。 她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时扶了一下桌沿。 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体内真实的酒精含量——没有醉,但确实喝得不少。 “我来安排。” 她说。 他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向饮水机。 水流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她看着他接水的背影,忽然想起饭桌上他拍手时眼中的光。 那种光此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沉静、更复杂的东西。 就像夜色本身,看似漆黑一片,实则藏着无数可能性的星火。 “走吧。” 他接满水,转过身,“送你回去。” 她跟着他走向电梯间。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逐盏亮起,又在身后逐盏熄灭。 电梯下降时,她透过金属门模糊的倒影看见他仰头喝水的喉结滚动。 十六层,十五层,十四层……数字不断跳动。 “如果真成了,” 她忽然开口,“你会带我们去拍那些故事吗?” 电梯停在了一楼。 门开之前,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会的。” 他说,“所有今晚在桌上的人。” 门开了,大厅的灯光涌了进来。 他率先走出去,脚步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第600章 37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夜晚真正重要的时刻或许不是饭桌上的豪言壮语,而是刚才会议室里那场关于“土壤” 和“生长” 的对话。 夜风从旋转门外灌进来,带着烟火燃尽后的淡淡硝石味。 她拉紧了外套,听见自己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与他皮鞋的声响交错在一起,像某种隐秘的节拍,敲打着这个刚刚开始展开的、充满可能性的夜晚。 颜维明的指尖在玻璃杯沿缓缓划过。 那些故事在他记忆里亮着——某个总被雨淋湿的鬼魂缠上傲慢的商场主人,某个被遗弃的男人在异国街道寻找生母。 都是好故事。 他尤其偏爱这两部。 可他从未将那座花园城市列入考量。 尽管那里住着许多说华语的人,但从来不是他想要的伙伴。 他真正属意的是香江那座电视城。 商业回报倒是其次。 三个缘由沉在心底: 其一,那家电视台的古装戏或许布景粗陋,但现代剧的质感始终在线。 他脑中那些故事多半发生在都市,放在维港边拍摄再合适不过。 其二,他敬重那位邵先生。 从前读书时,教学楼墙上总嵌着“逸夫” 二字的石匾。 其三,那家电视台纵使偶有杂音,在大节面前从未含糊。 后来黄姓艺人在港岛**时,他们始终站在北方这边。 上面必然希望两岸文化纽带系得更紧。 倘若他能与电视城把合拍剧做得风生水起—— 那么他在某些人眼中的分量,自然会不同。 届时虽不敢说与那位功夫巨星并肩,但紧随其后应当无虞。 谋个代表席位绝非难事。 至于王家兄弟那般背景的人物,在他面前将不再构成威胁。 “目前没有合作计划。” “真的没有?” 郭飞丽眼底的光暗了半分。 她原本想着,若他的公司与那座城市电视台联手,凭她与他的交情,或许能争个女主角的位置。 颜维明看在眼里,并未多言。 “罢了,我只是传话。” 她是个伶俐人,仰头饮尽杯中残酒,走近两步,双手搭上他肩头,“这几天……那位颜姑娘没把你掏空吧?” “就她那副小骨架,可能吗?” 女人吃吃笑起来,身子轻颤,贴得更近。 他隔着衣料感受到她皮肤散出的温度,还有大腿绷紧时柔韧的触感。 心念微转,他开口时语速放得很慢:“倒是有几个点子,不适合在内地拍。 或许……真能和那座城市的电视台谈谈。” “当真?” 方才明明回绝了,此刻却改了口。 郭飞丽以为他是为自己改了主意,心头又暖又软。 他颔首,“有几部戏的剧情得在国外取景。 我的公司缺乏海外制作经验,找他们合作未尝不可。” 零五年那会儿,半岛影视圈忽然掀起海外拍摄的风潮。 三部戏接连爆红——巴黎铁塔下的爱情、火鸟重生的寓言、巴厘岛海滩的纠葛——收视率都冲得极高。 尤其是巴黎那部,峰值竟飙过百分之五十七,简直骇人听闻。 但制作费也跟着疯涨,利润自然薄了下去。 后来那些人又缩回本土拍戏了。 毕竟,留在熟悉的地方,钱才赚得踏实。 玻璃幕墙外的夜色被烟花撕开一道道转瞬即逝的裂口,火光照亮室内纠缠的身影时,颜维明正背对着那片喧嚣。 郭飞丽的手指停在他衬衫最后一粒纽扣上,气息拂过他后颈的皮肤。”就在这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某种潮湿的暗示。 他走向会议室按下开关,再折返时,办公室已沉入昏暗。 抽屉拉开一半,塑料包装的棱角在指尖触感明确。 她却摇头,发丝蹭过他下颌。”这次不用。” 她说。 窗外又一颗烟花炸开,短暂的光映出她眼底一层薄薄的水色,也照亮她唇角那抹近乎决绝的笑。 颜维明收回手,任由抽屉保持半开的状态。 金属滑轨的凉意还留在指腹,而她的体温正透过两层衣料渗透过来。 远处隐约传来欢呼声,大概是某个进球点燃了深夜酒吧的**。 郭飞丽熟练地解开他牛仔裤的扣子,动作间带着某种排练过千百次的流畅。 颜维明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玻璃上映出的城市灯火上。 那些光点连成一片流动的河,而他站在河**, “你为我写的本子,” 她忽然开口,唇几乎贴着他耳廓,“那三个故事里的女人……都像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颜维明没有否认。 他确实在描述《巴黎恋人》那些情节时,刻意调整了某些细节——女主角的年纪,她们面对爱情时的迟疑,以及最终放手一搏的姿态。 这些修改几乎是为郭飞丽量身裁剪的戏服。 她轻笑,气息颤动着拂过他侧脸。”好人。” 这个词从她齿间溢出时,裹着一层糖衣般的讥诮。 颜维明感觉到她指尖的力道加重了,指甲陷进他腰侧的皮肤。 疼痛很轻微,像被什么小动物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烟花又升起一串。 这次是金色的,炸开后拖着细长的尾焰缓缓坠落,像一场倒流的雨。 他在那片转瞬即逝的光里看见她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这个角度让他想起多年前在录像带里看过的某个镜头——女主角也是这样仰着脸,等待一场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吻。 但此刻没有吻。 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还有她身上那股混合了香水与汗水的复杂气味。 颜维明的手掌贴住冰凉的玻璃,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窸窸窣窣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他想起上个月在坡村谈合作时,对方制片人递来的那份清单。 《对不起,我爱你》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海外取景成本可控” 。 颜维明当时只是笑了笑,把清单推了回去。”这部不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拒绝一杯太甜的咖啡。 真正的原因埋在更深处——那故事里某个雨天告别的场景,总让他莫名想起郭飞丽第一次试镜时的模样。 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站在摄影棚门口,水珠从伞骨末端滴下来,在地面溅开小小的涟漪。 “药……” 郭飞丽忽然含糊地吐出一个字,随即又咬住下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颜维明明白她的意思。 他想起抽屉里那些未拆封的铝箔包装,方方正正的小方块,像某种现代文明的护身符。 而她选择了更古老的方式——吞下一粒白色的药片,用二十四小时的化学屏障换取此刻毫无隔阂的触碰。 这选择里有一种近乎野蛮的浪漫。 颜维明感到某种久违的亢奋从脊椎爬上来。 他收紧手臂,把她更用力地按向自己。 玻璃因为两人的重量发出细微的嗡鸣,与远处烟花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当最后一道焰火的光痕在天际消散,郭飞丽缓缓滑坐到地毯上。 她背靠着沙发,仰头看他整理衣襟。 颜维明扣好最后一粒纽扣,转身望向窗外。 城市已经恢复平静,只剩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 那种“我搞了这个世界” 的错觉又浮上来,短暂而汹涌,像潮水拍打礁石后迅速退去。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开关上。”需要叫车吗?” 郭飞丽摇头,摸索着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 她对着手机屏幕补妆,动作稳定得不像刚经历一场情事。”明天剧本会,我会准时到。” 门关上时,颜维明听见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逐渐远去。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文档里躺着三个新建的文件夹,分别标注着《巴黎恋人》《火鸟》《巴厘岛的故事》。 他点开第一个,开始敲击键盘。 女主角的年龄设定从二十八岁改为三十一岁,职业从画廊顾问调整为拍卖行鉴定师——这些细节的调整让那个虚构的形象逐渐浮现出熟悉的轮廓。 保存文档时,他瞥见日历上的红圈。 三月一日。 《浪漫满屋》今晚大结局。 颜维明想起董旋上周发来的短信,她抱怨湘南卫视把剧集剪得支离破碎,就为了多播几天。”不过收视率破八了,” 她在短信末尾写道,附上一个笑脸符号,“孙丽说结局是好的,这很重要。” 颜维明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在夜色里模糊不清,只有眼中还残留着些许烟花的反光。 他想起郭飞丽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好人” 。 这个词此刻在舌尖滚过,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既像褒奖,又像最隐晦的诅咒。 窗外,城市沉入真正的黑夜。 而新的故事,正在键盘的敲击声里悄然生长。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笑声,是听到片酬数目时抑制不住的轻快。 董旋握着听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电话线卷曲的弧度,胸口那点郁结随着这笑声散开了些。 钱总归要付出代价才能换来,能让家里日子松快些,别的都值得。 窗外沪城的夜色正一层层染浓。 她算着日子,《我的女孩》剧组再过几日便该收尾了。 之后呢?是回那座总是弥漫着石膏粉和年轻躁动气息的校园,还是继续留在镜头与灯光之间?北电的校门开合自由,同窗的面孔在教室与片场间交替闪现,反倒模糊了。 她入学时已过了二十,心思比周遭那些鲜活却单薄的面孔沉得多,聊不到一处去。 第601章 38 新的剧本会在哪里等着她?孙丽转身就接上新戏的消息像颗小石子,在她心湖里荡开圈圈涟漪。 她也可以吗? 锁芯转动的咔哒声脆生生截断了思绪。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昨天那通电话里,颜维明说了今日到沪城。 门开处,裹着室外寒气的男人拖着行李箱立在玄关。 深色呢子大衣肩头沾着未拍净的尘絮,眉眼间有长途跋涉的倦色,却依旧撑出一副挺拔轮廓。 一个月未见,那张脸在廊灯下显得轮廓愈发清晰。 “吃过没有?陪你再去用点。” 她迎上去,声音比往常主动了些。 他笑了笑,没接话,弯腰打开箱子,取出个方正的红纸包。 厚度可观,指尖一捻便知分量。 这是给她的,片酬分成不高,这算是他给的贴补。”新年补上的。” 他递过来。 纸包入手沉甸甸的,压在她掌心。 一股温热的踏实感顺着胳膊爬上来。 年节虽未一起过,这份心意却明明白白。 她捏紧了红包。 约莫六十分钟后,两人回到室内。 他褪下大衣,蹬掉皮鞋,身体陷进床褥时带起细微的弹簧**。”累,眯一会儿。” 声音有些含糊。 她站着没动,看他的背影,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脸上温度悄悄变化,像有什么在皮肤下涌动。 终于,她深深吸进一口气,转身按开了电视。 音量旋钮这次被拨到了中间,嘈杂的人声与音乐顿时涌出来,填满四壁。 响些好,响些就能盖住别的声音。 手指移到衣扣上,一颗,两颗。 织物滑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她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身体小心地贴向他温热的脊背,手臂环过去,搂住了他的腰。 他眼皮动了动,睁开一线。 被子被稍稍撩起,他看见她近在咫尺的脸,颊上绯红一直漫到耳根。 “洗过了……在你回来前。” 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电视声吞没。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点了点头。”再洗一回。” 话音未落,被子被猛然掀开,冷空气袭来的瞬间,她已被他打横抱起。 浴室门合上,不久,里面传来淅沥水声,还有蒸腾热气从门缝里溢出,带着潮湿的暖意。 “这么主动,可不是安全的信号。” 水汽氤氲中,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没在怕。” 她的回答混在水流里。 …… 又过了一个钟头。 颜维明靠在床头,倦意神奇地消散了大半,精神清明起来。 睡意全无,他索性起身,抓过搭在椅背上的睡衣裹上,拎来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 屏幕冷光亮起,他敲下一行字:《信号》配乐要点。 这是部刑侦剧,片头片尾的曲子过得去就行。 需要配乐的地方其实不多,不必像《冬季恋歌》那样,每逢雪花飘洒必有缠绵哀婉的旋律铺底。 他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思绪已跳到了别处。 为了不影响观剧体验,全片几乎没有额外添加背景音乐。 仅有几处关键情节需要旋律点缀。 颜维明此刻伏案书写,正是要将这些片段标记出来,交给上影厂的配乐师进行创作。 睡衣柔软的布料摩擦着皮肤,董旋搬来椅子挨着他坐下。 窗外的夜色透过玻璃漫进房间,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今天倒是难得。” 笔尖在纸面沙沙移动,他没有抬头。 身旁的人沉默片刻,声音压得很低,混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就是……觉得好久没见你了。” 笔尖顿了顿。 他知道这话里掺着别的心思,但能从她嘴里听到这样的表达,已属不易。 他将笔搁下,转过身面对她。 台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黄,映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把心放回肚子里,《我的女孩》一定会红。 到时候广告邀约会像雪花一样飞来,说不定一个月挣的钱,就够在京城安个家。” 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即将发生的寻常事。 最近《浪漫满屋》热度攀升,孙丽接代言接到手软,短短二十天就签下五份合约,这景象谁都看在眼里。 董旋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那种对未来的殷切期盼,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呼吸都轻了几分。 颜维明看着她细微的动作,忽然明白了她今晚为何显得不安。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缓缓摩挲着她手背光滑的皮肤。”风华和两家卫视的下一部合拍剧,本子已经定了。” 他顿了顿,感受着掌心下微微加快的脉搏,“女主角还是你。” 颜丹辰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况且她如今有了名气,开始接触正剧题材,心思已经转向那边。 那么空出来的位置,自然落在了眼前人身上。 他脑海中闪过接下来的计划。 《我叫金三顺》和《天生一对》已提上日程。 前者曾在半岛掀起收视狂潮,峰值逼近半数家庭都在收看,直接将主演推上了新一代偶像的神坛,影响力绵延近二十载。 而后者,则借鉴了一部泰兰德作品——那是他唯一看得上眼的泰式偶像剧。 大多数泰剧充斥着离奇情节,几乎成了某个卫视的日常填充物。 那种戏剧冲突并非局限于男女主角,而是席卷剧中每一个角色,仿佛所有人物都活在一种超现实的癫狂之中。 只有观众想不到,没有编剧不敢写。 比如有故事讲述外甥改头换面接近姑父,亲生父亲在不知情下竟对变了模样的孩子产生好感;又比如另一部剧中,女主角的父亲娶了她丈夫的前任,而她的母亲则与闺蜜的儿子展开恋情。 这类光怪陆离的设定只能满足一时猎奇,终究难以持久。 泰剧的兴衰轨迹也印证了这一点:短暂爆发后,便迅速沉寂。 但《天生一对》不同。 它避开了那些夸张的桥段,整体氛围温暖诙谐,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浪漫,男女主角都拥有端正的价值观。 当年这部剧不仅风靡东南亚,在内地也收获了不小的反响。 “哥,” 董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那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声称呼带来的热度,耳根处的红晕尚未褪尽。 她听见他的声音贴着耳廓滑进来,带着气音:“累了?” 没有回答,只是用动作接过了主导权。 黑暗里他向后仰去,任由自己沉入柔软的支撑中。 这一次他要闭上眼睛,只感受风的方向。 日历翻到三月第三个日子,正午的钟声在金陵城某栋建筑深处响起。 包厢的窗户开了一半,初春带着湿意的风卷进来,混着菜肴的热气。 圆桌边坐着三个人——导演,女演员,以及那位总是落后半步的经纪人。 四菜一汤在白瓷盘里泛着油光。 他夹起一筷子鱼肉,酱汁顺着纹理往下滴。 从沪上录音棚赶过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配乐的事。 《浪漫满屋》后期那些兵荒马乱的夜晚还烙在记忆里,这次不能再重演。 所以接到电话就改了行程,片子得亲自过目,有问题就得当场掐灭。 飞机落地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酒店大堂,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 于是行李还没打开,人已经坐在了这里。 她真人比荧幕上亮。 镜头会把某些特质放大——比如那张脸在电视里总显得过分修长,眉眼间挂着挥不去的愁绪。 但此刻坐在对面,皮肤在吊灯下透出瓷釉般的光泽,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珍珠。 经纪人其实生得清秀,可挨着她坐,就像褪了色的绢布衬着新裁的锦缎。 “尝尝这个。” 她的筷子点在鱼腹最肥嫩的那段,“他们家酱料是祖传的,用了三十几种香料,腥气全被盖住了。” 燕京长大的姑娘,说话带着脆生生的节奏。 明明演了那么多哭哭啼啼的角色,现实里却像只不知疲倦的雀儿。 从红烧鱼的秘方说到汤里为什么放笋干,每个菜都能扯出一段掌故。 他听着,偶尔点头,筷子没停。 经纪人第三次碰她手肘时,她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语气放轻了:“以后还会和姑苏那边合作吧?” “没变故的话,会。” 她眼睛亮了一下,低头去舀汤。 瓷勺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能问问新戏是什么路数吗?” 汤勺在碗里慢慢转着圈,“我也好提前做点功课。” 原先想过请他帮忙递句话。 可后来听说《出租房的大明太子》那个项目,几个女演员争得头破血流,她就知道现在合拍剧的竞争到了什么地步。 交情还没到那份上,开不了那个口。 退一步,至少打听打听题材总行。 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手。 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个故事——一个关于三十多岁一事无成的女人,另一个关于命运交错的恋人。 已经应允了董旋,那姑娘的年纪只适合后者。 那么留给姑苏卫视的,自然是前者。 而眼前这张明艳的脸,怎么看都和“金三顺” 三个字沾不上边。 酒店房间的窗帘半掩着,街灯的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毯上划出一道昏黄的线。 李小澜把自己扔进床垫时,弹簧发出沉闷的**。 她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声音像是从枕头里挤出来的:“以为会是部好戏……结果他随便拿个东西出来应付。” 经纪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没开灯,整个人陷在昏暗里。 窗外的车流声断断续续传进来,像某种遥远的潮汐。 “姑苏卫视那边……” 李小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后半句话变得含糊不清。 椅子那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响动。 过了很久,经纪人才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李小澜突然睁开了眼睛。 “我觉得,” 经纪人说,“这部戏可能比《天国的阶梯》更值得接。” 李小澜没动,只是手指揪紧了被单。 “你想,” 第602章 39 经纪人的声音在昏暗里慢慢铺开,“他从开始做这一行到现在,哪次失过手?每部戏都要往外边卖的,何必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 停顿了一下,又说:“要是换作我,宁可空着也不碰烂戏。 女主角设定成这样……故事肯定不简单。” 被子被猛地掀开了。 李小澜坐起来,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边。”照你这么说,” 她的声音绷紧了,“如果真是好戏,那个女主角——” “你正合适。” “我哪里合适了?” 李小澜的声音拔高了些,“我才二十五!” “过了年就二十六了。” 她别过脸去,没接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小澜,” 经纪人的语气软下来,“你没注意吗?周讯和黎冰冰都比你大几岁,可看起来比你显小。” 这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轻轻落在地上,“你的长相……是偏成熟的那种。” 李小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事实像根细针,扎得不重,但位置刁钻。 她没说话,等着下文。 “稍微打扮一下,往朴素里走,演这个角色完全没问题。” 经纪人往前倾了倾身子,椅脚在地毯上磨出轻微的声响,“这可是风华的戏,到时候多少人盯着,能不能拿到还不一定。” 李小澜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看了很久。 指甲上的蔻丹在昏暗里泛着暗红的光泽。”那现在怎么办?” 她终于问。 “要不我们接别的戏?” 经纪人的声音里带着试探,“回燕京,还不是随你挑。” 空气凝滞了几秒。 李小澜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促,带着点自嘲的味道。 她没回答,只是重新躺了回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晃动的光斑。 李小澜近来总守着电视看一部海外剧,满脑子都是那些光鲜亮丽的画面。 她打定主意,再不愿回头去演从前那些角色了。 “不接,再等等。” 她对身边人说,“李导那边和姑苏卫视快要谈下一步了,我们得把女主角拿到手。” 她说话时眼里有光,是那种认准了就不肯松劲的人。 经纪人应了一声,叮嘱她:“那你这些天多和李导联系,但愿他能替你美言几句。” *** 那天饭局上见到的颜维明,时不时就浮现在她脑海里。 那么年轻,相貌也好,却一副平静疏淡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长得惹眼,多数男人见了总会多瞟几眼,可颜维明没有。 那不是装出来的不在意,他是真没往心里去。 想来也正常,那样的大导演,若真想要个漂亮姑娘,招招手不知有多少人愿意凑上前,哪里会特别惦记她。 “不容易。” 她叹了口气,“你也瞧见了,他那样子就是干大事的,不会随便许诺什么。” 经纪人却撇了撇嘴,摇摇头:“越是位子高的人,越会把心思藏得深。 他们城府可重了——你这么好看,我就不信他半点不动心。” 李小澜听得直翻眼皮:“人家有女朋友了。” “有女朋友又怎样?” 经纪人声音压低了些,“陈恏也就演了一部《搞笑一家人》,我看他对她未必多上心。 你的机会大着呢。” 这话让李小澜怔了怔,随即回过味来——那不就是叫人去做第三者吗? 她可是在燕京城里长大的姑娘,心里那点傲气不容许自己走这条路。 “别说了。” 她语气硬了起来,“我不干。 就算他是再厉害的导演,我也不愿这么委屈自己。” *** 姑苏卫视的看片室里光线昏暗,颜维明独自坐着,眼前屏幕正播着内地版的《天国的阶梯》。 这片子其实挺适合李小澜。 原版的女主角被称作“眼泪女王” ,哭戏格外动人。 李小澜身上自带一股凄清气质,掉眼泪的样子也很能打动人。 故事前半段还有些欢快的片段,到后面才渐渐转悲,比起《冬季恋歌》那样从头到尾浓烈的伤感,这部剧在情绪起伏上更均衡些,没那么过分煽情。 后来在海外播出时,收视率甚至比《冬季恋歌》还高一点。 李小澜完成得不错。 她不是空有长相的花瓶,演技是够用的。 倒是祖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毕竟不是自己亲手拍的剧,颜维明当初考虑得还是不够周全。 祖锋演偶像剧的配角尚可,担纲男主角的话,外形上多少欠了些分量。 或许他更适合正剧的路子。 颜维明记得前世看过祖锋主演的一部谍战剧,他在里面演男一号,沉稳压得住场,戏也好看。 他打算回去和祖锋认真聊一聊,另外公司也该签两个模样更出众的男演员了。 整体来看,姑苏卫视这次拍得虽有些赶工,但两位主演在表演上没出什么岔子,节奏和画面也都过得去——他们是真花了心思的。 看片室的门被推开时,走廊顶灯的光线刺得人眯了眯眼。 蒋春明就等在门外,背着手,脚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地面。 看见颜维明出来,他立刻迎上两步,喉结动了动,却没立刻出声。 颜维明没停步,只是朝会议室方向偏了偏头,“去那边说。” 两人前一后走进空荡的会议室,长桌光可鉴人,倒映着窗外的天光。 不久,门又被推开,李小澜和祖锋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那位负责具体拍摄的导演。 各自落座时,椅脚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声响。 颜维明先开口,声音不高,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很清晰。 他提到两位主演在几场情绪转折处的处理,手指在桌面上虚点了两下,像是敲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 接着,他转向导演,肯定了整体画面的质感和某些场景的调度方式。 空气里那种隐约的紧绷感,随着他的话语,稍稍松弛了些。 直到最后,他才把一直搁在手边的笔记本推了过去。”配乐,” 他说,“有几处抢了戏。” 蒋春明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 他想起十天前,录音棚里那位老师傅皱着眉说时间太紧,自己当时怎么回应的来着?好像是拍了拍对方的肩,说了句“赶一赶” 。 内部试看时,导演是提过一句,说音乐有点突兀,他没往心里去。 此刻,那点侥幸被戳破了。 笔记本摊开,上面用简短的词句标出了十七个位置,旁边还注了大致的时间码。 蒋春明扫了一眼,心里迅速估量了一下——不是全部推倒重来,只是修补。 他肩膀塌下去一点,又立刻挺直,朝对面竖起拇指:“您看得真细。” 颜维明只是摆了摆手,没接话。 另外三人很快起身离开了。 门合上的轻响过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俩。 蒋春明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纸杯接水的声音淅淅沥沥。 他把水杯放在颜维明面前,然后没坐回对面,而是拖开侧边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转向对方。 “李导,” 他声音压低了些,“《天国的阶梯》这就快收尾了。 接下来……我们弄个什么故事好?” 他脑子里晃过别的台那些热闹的传闻。 有的频道把一集内容抻得像橡皮筋,有的则搞出好几个姑娘围着一个男主角转的戏码,据说观众就爱看这个。 他抿了抿嘴,舌尖尝到一点茶叶的涩味——那是刚才等待时喝剩的。 颜维明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蒋春明赶紧接过,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打印的字行。 看着看着,他嘴角那点习惯性的笑意慢慢僵住了。 纸上的女主角,年纪不小,体型臃肿,性格也称不上温和。 这和他心里琢磨的那些光鲜亮丽的影子,半点也对不上。 他抬起眼,眉头已经拧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深知对面这位从不信口开河,他几乎要怀疑这是个玩笑了。 这……能行吗? 将春明接过那叠纸,指尖能感觉到油墨未干的微涩。 他快速翻阅着,纸页翻动带起细小的风,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咖啡苦味。 第一幕的情节在他眼前流过,一个总是把事情搞砸的女人,和一个看起来毫无瑕疵的男人,在充斥着油烟与订单喧嚣的后厨里相遇。 他合上本子,纸张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有意思。” 他抬起眼,语气里带着工作状态特有的锐利,“这种搭配,比让两个无可挑剔的人谈恋爱更有看头。” 他完全理解对方的选择。 一个处处碰壁的主角,更能让屏幕前那些自认平凡的人找到影子。 他仿佛已经能听到观众的笑声和叹息交织在一起。 “最后他们会在一起,对吗?” 将春明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对面的人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声音平稳。 将春明脸上绽开笑容,手掌拍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格外清晰。”有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部分吗?” 一份更详细的清单被推了过来,上面罗列着要点:节奏必须轻快,笑料要自然不生硬,最重要的是,饰演那个倒霉女人的演员,不能有丝毫“我在扮演丑角” 的矜持,她得真的相信自己是那个世界里总踩到香蕉皮的人。 将春明逐条看完,郑重地点头。”我们会把握好的。” 事情谈妥,对方站起身,示意行程紧迫。 协议依旧按照过往的流程签订。 没有多余的寒暄,那人拿起外套便朝门外走去。 走廊的窗边站着一个人影。 李小澜转过身,高跟鞋与大理石地面接触,发出规律的轻响。 她没绕圈子,寒暄过后直接切入正题,询问自己是否有机会。 颜维明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曲线过于优美,五官也太过鲜明,与剧本里那个需要些笨拙感才能成立的角色格格不入。”外形上不太合适。” 他给出了简洁的回答。 一丝失落掠过她的眉眼,让那张漂亮的脸蛋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 颜维明只是笑了笑,脚步未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电梯门后。 第603章 40 姑苏这边的事务告一段落,接下来是该返回沪城了。 车子驶上高架时,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轮廓,想起了另一处片场。 那边进度同样紧张,不知最终呈现的效果,能否达到预期。 三月的沪城总被雨水浸着。 从月初算起,湿漉漉的日子已持续了十来天。 偶尔清晨会透出些晴光,东边天际泛出淡红色,太阳也会露一露脸,可往往挨不到傍晚,云层便重新聚拢,细雨又无声无息飘洒下来。 窗外的雨丝斜斜划过玻璃,留下断续的水痕。 颜维明独自坐在戏剧学院附近这家小餐馆的靠窗位置,对面的椅子空着。 他要等的人还没出现。 从金陵回来之后,他先去看了《我的女孩》的粗剪。 画面里那几张年轻的面孔确实耀眼——严款、乔震宇、董旋,每一帧都像被光精心勾勒过。 他对着样片点了点头,给几位新人演员留了些鼓励的话。 剧集的剪辑和风格大体没问题,他便将注意力转向别处。 《信号》的配音工作已在沪城展开,演员们陆续进了录音棚,不需要他时刻守着。 眼下他盘算的是另一件事:公司需要再添几张面孔,尤其是能撑起偶像剧男主角的年轻男演员。 上次审看《天国的嫁衣》时,他就意识到祖锋的气质更贴合男二号。 若要扛起一部偶像剧的收视,需要一张更夺目、更有说服力的脸。 公司每年至少产出六部与一线卫视合作的偶像剧,他必须储备属于自己的演员——既是为了长远培养,也是出于现实的考量。 偶像剧男主最容易积累人气,他几乎能预见,《我的女孩》播出后,严款或乔震宇中至少有一人会迅速蹿红。 这样的机会,何必让给外人? 回沪城后,他开始在各大艺术院校里留意合适的人选。 市面上真正符合条件的年轻男演员本就稀少,大多在校期间就被经纪公司签走,像严款和乔震宇便是如此。 几番筛找,一个名字浮了出来:胡戈。 他记得胡戈是《我为歌狂》主角形象的原型,相貌确实出众。 如果记忆没错,今年夏天胡戈就会与唐人公司签约。 颜维明不打算错过这个机会——以胡戈的条件,放在唐人未必能完全施展,若是签进风华,他有把握将其推向更广阔的舞台,甚至复制都教授那样的热潮。 雨渐渐密了。 颜维明看了眼窗外朦胧的街景,又将视线收回到空着的对面座位。 他安静地等着。 雨势渐急,窗玻璃上淌下的水痕将街灯晕成模糊光团。 颜维明看了眼腕表,距离约定时间已过去近三十分钟。 邻桌两个年轻女孩的目光第三次飘过来,他侧过脸,视线落在门外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夜色里。 门帘猛地被掀起,冷风卷着潮湿气息扑进室内。 先进来的人个子很高,浅色长风衣下摆滴着水,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 他身后跟着另一道身影,肤色深些,肩背挺得笔直。 “实在抱歉,路上耽搁了。” 胡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里带着喘。 颜维明没接话,只是将桌上倒扣的茶杯翻过来,推了过去。”坐。” 他目光扫过后面那人,认出是常与胡戈同进同出的袁洪,便点了点头。 胡戈坐下时朝服务员招手,又转头解释:“这顿我来吧,不过……” 他翻开菜单,手指划过价格栏,“只能点些家常菜。” “本来也不是为了吃饭。” 颜维明靠向椅背。 店里灯光昏黄,油烟气混着旧木头的气味飘在空气里。 他想起自己挑这地方的原因——离学校近,学生常来,不会让人感到拘束。 三个菜很快上桌:肉末茄子泛着油光,包菜撕得粗犷,红烧鱼躺在浓稠酱汁里。 胡戈边布筷边自然地接过话头,从最近的排戏经历说到对几个老演员的观察。 他语速快,但每句都卡在节奏上,偶尔还带点手势。 旁边的袁洪大多时候沉默,只在话题转到形体训练时才插一两句。 颜维明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沿口划圈。 他想起另一张面孔——王恺,那人演戏时有种干净的力道,不浮也不僵。 若是将来那部年代戏启动,眼前这位神采飞扬的年轻人,和那位沉稳些的,或许都能嵌进故事里。 念头一闪而过,他没说出口。 “您觉得呢?” 胡戈忽然问。 颜维明回过神,发现对方正等着自己对某个表演问题的看法。 窗外一道车灯划过,照亮胡戈半边脸,年轻的眼睛里映着光。”想法挺活络。” 他最终说,“但具体怎么落实,得看镜头。” 结账时胡戈掏出现金,一张张数得仔细。 走出店门,雨已经小了,只剩檐角断续的滴水声。 颜维明站在台阶上,看着两个年轻人并肩走进蒙蒙雨雾里,风衣下摆在路灯下晃成虚影。 他转身朝反方向走去,鞋底踩过积水,发出细碎的响动。 雨声敲打着窗玻璃,密集得几乎要盖过店内鼎沸的人声。 靠窗的桌边,颜维明的视线落在对面年轻的面孔上,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但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就着对方先前话里的几处纰漏,不紧不慢地逐一点破。 即便自觉脸皮不算薄,胡戈还是感到耳根有些发烫。 他没料到自己在那些细节上疏漏了这么多。 菜在这时端了上来。 胡戈自己要了瓶啤酒。 “酒我就不陪了。” 颜维明说着,用倒了白开水的玻璃杯与两个年轻人碰了碰。 杯底轻叩桌面,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有没有考虑过来风华?” 胡戈垂下眼,嘴唇抿了又抿,还是没压住那点向上翘的势头。 他当然不笨,从这位导演主动找来时,心里就隐约有了猜测。 只是这一切来得太快——他才大二,竟然真被对方看中了。 某种本能,混合着一点自以为是的机灵,提醒他不能立刻应承,不能把心思全摊在面上,否则后面就难谈条件了。 他暗自咬了咬牙,让脸上的肌肉显得有点僵,声音也刻意放平:“谢谢李导看得起我。 不过……之前有位从港岛来的女士也联系过我,她那边也有意向。” 颜维明自然知道那是谁。 他夹了一筷子鱼,仔细剔掉刺,才缓缓开口:“唐人那地方,格局太小。 你去,等于自己把路走窄了。” 窗外的雨势更急了,哗哗地冲刷着街道。 店里人声嘈杂,笑语喧哗。 唯独这一桌忽然静了片刻。 胡戈和身边的袁洪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都写着错愕。 胡戈不是没见过那位蔡女士,从她话里话外,也能拼凑出唐人的一些轮廓:旗下有内地正当红的男演员,也有来自港岛的女星,看似男女艺人都有撑场面的。 公司也投拍过几部剧,或许比不上风华的作品那么亮眼,但总归是赚了钱的。 怎么也算不上“小” 吧? 短暂的失神后,胡戈回过味来,觉得这话未免有些夸大。”李导,我觉着……唐人其实还行?” 颜维明摇了摇头。 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才接着说:“那我简单说几句。 听完,你自己再掂量。” 胡戈点了点头。 “第一,” 颜维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唐人听起来是挺唬人,手里有李亚朋,有关之琳。 但有这两位,又怎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年轻的脸,“他们现在能接到的戏,不管是电视还是电影,靠的都是自己的人脉和本事,跟唐人没什么关系。 他们在或不在,对那家公司来说,没区别。” 李亚朋接连出演的两部武侠剧,都与唐人影视毫无瓜葛。 那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女星早已淡出荧幕,近年几乎不再接戏。 就连那部内地制作的影片,亦是其他公司主动邀约,中间并未经过任何人的牵线搭桥。 所谓台柱子,不过是刻意竖起的招牌罢了。 “再者,” 颜维明将玻璃杯搁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们制作的剧目,清一色是古装题材,资金和主演都来自港台。 剧集即便红了,风光也是别人的。 你这样的新人过去,能分到几口汤?” 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嘴角微微绷紧。 他考入戏剧学院,为的可不是当陪衬。 那些剧集的主演名单他早就翻烂了——苏友朋、林智颖、郭进安,一个个名字都与他无关。 内地面孔想要冒头,难如登天。 “第三,” 颜维明身体前倾,指尖轻叩桌面,“那两位老板,本钱都不厚。 每部戏都得四处找钱,自己掏不出多少。 要是哪天金主不乐意带他们玩了,剧组还能不能开起来都是问题。” 导演出身的李国立在港岛圈内不过中游水准,另一位更是记者转型,全靠人脉攒局。 这样的根基,实在谈不上稳固。 玻璃杯被重新端起,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最后一点,” 他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看看我这儿的人。 哪个没戏拍?哪个不是重要角色?” 他顿了顿,“和你同乡同年那姑娘,现在是什么光景,你总该知道吧?” 胡戈当然知道。 那部家庭喜剧让她崭露头角,如今这部偶像剧更是火遍街头巷尾。 少年人心里那点羡慕,像野草般疯长起来。 他几乎要点头了,却在最后一刻刹住了念头——条件还没谈呢。 “李导,” 他抬起眼,“要是签过来,待遇怎么算?” “每月两千底薪。 第一年广告和片酬三七开,公司七你三。” 颜维明语气平稳,“第二年要是能担主角,就调成四六。” 这是行规,他无意打破。 不过提前一年调整分成比例,已是他能给的让步。 钱不是重点,规矩才是。 雨水敲打着食堂的窗玻璃,声音细密而绵长。 颜维明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第604章 41 他望向窗外,那些奔跑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生动。 对面的年轻人有着一张过于青春的脸。 颜维明记得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关于那张脸与某些角色之间的距离。 他需要时间,或者更准确地说,时间需要在他身上留下足够的痕迹。 “明年。” 颜维明重复道,声音不高却清晰,“有一部戏,背景设定在过去的年代。 你会是其中的核心。” 胡戈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 他侧过头,视线与身旁的人交汇了一瞬。 袁洪正安静地坐着,碗里的饭菜已经凉了。 “那他呢?” 胡戈转回头问道。 颜维明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片刻。”风华欢迎你们两个人。” 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但你要明白一件事——我今天坐在这里,原本只为了一个人。” 胡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袁洪站起身去盛饭时,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不锈钢饭盆在他手中反射着顶灯的白光。 三只杯子再次碰到一起时,发出的声响清脆而短暂。 颜维明将杯中的水喝完,喉间泛起一种奇异的甜味。 也许是因为自来水经过煮沸后特有的气息,也许只是因为心情。 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胡戈年轻的脸。 这张脸还需要沉淀,需要经历一些什么才能撑起更复杂的角色。 但没关系,他有耐心等待。 雨水似乎小了些。 有学生笑着冲进雨里,溅起的水花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 颜维明看着那些身影,忽然想起另一个名字。 王恺——这个时候的他会在哪里呢?应该还在某个地方默默积蓄力量吧。 零六年才会签进那家大公司,现在去找,时间充裕得很。 他盘算着需要安排人去几所主要的表演院校留意。 这种事急不得,但也不能太慢。 胡戈和袁洪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个年轻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颜维明收回视线,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不存在的线条。 他想象着几年后的场景:摄影棚里,灯光下,这些年轻人按照他的要求演绎着别人的悲欢。 那种感觉应该不错。 窗外的雨声渐渐稀疏,天空的灰白色调似乎淡了一些。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空气里飘浮着饭菜冷却后特有的油脂气味。 颜维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走吧。” 他说,“雨快停了。” 三个人走出食堂时,檐角的水滴正好落在颜维明的肩头。 他抬手拂去那点凉意,脚步没有停顿。 胡戈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袁洪稍后一些。 三个人的影子在潮湿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又被偶尔经过的水洼切断。 颜维明想起刚才那杯水的味道。 确实很甜,甜得有些意外。 他抿了抿嘴唇,那点甜意似乎还留在舌尖。 二十天过去,声音与旋律便填满了《信号》的每一帧画面。 颜维明守在最后,看那些声音如何钻进画面缝隙,看乐器如何替沉默的角色开口。 他点头,对配音的人、对摆弄音符的人——然后带着刚出炉的完整版本,走进了暗室。 光投在墙上,刑侦故事第一次有了呼吸。 张智坚和颜冰燕的每一寸表情都压着重量,连郭小东转身时的迟疑都成了线索。 先前零散的片段此刻被声音串成了链子,一环扣着一环。 他坐在黑暗里,直到片尾字幕浮起,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攥着的手心松开了。 送审的文件在第三天早晨就寄往北方。 隔了两日,黄浦江边的茶楼里,钟大会推开木格窗,朝他招手。 “进来坐,外面潮气重。” 茶沏过两巡,钟大会指尖摩挲着杯沿,“《信号》那边,不会有人刻意卡着。 你现在是这块招牌,不用我开口,自然有人行方便。” 颜维明听着,却觉得茶味泛涩。 从前他赶时间,是因为钱等不及。 现在钱袋沉了,他反而怕起“快” 来——太快了,那些该被看见的毛刺会不会就被马虎略过?等播出了再想修,怕是连补救的缝隙都找不到。 但他没说出来。 别人递来的好意,总不能当面掂量斤两。 他只将这份顾虑按进心底,想着回去得再敲打一遍写本子的人:那条线,半步都别探出去。 “怎么?” 钟大会瞧见他眉间的细微褶皱。 解释了几句,对方先是一怔,随后眼里掠过一丝感慨。”你太谨慎了,” 钟大会摇头,“但也是好事。 放心吧,眼下这形势,没人会挑你的刺。” 话题像茶水一样换了一壶。 几句闲谈之后,钟大会终于搁下杯子,“《我的女孩》快收尾了。 听说《天国的阶梯》后天就上星。 《信号》也等着排期——三部戏都挂着风华的名号,撞在一起,怕是自家打自家。” 颜维明抬起眼,等他的下文。 “我们想放在七月一号。 年轻观众那时刚放假,活泼点的题材正好扑个满怀。” 钟大会说完,目光投过来,像是在试探水温。 窗外传来轮船的低鸣,水汽漫进窗缝,茶几边缘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痕。 钟大会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叩,发出一声脆响。 茶汤的余味留在舌根,泛着隐约的涩意。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对方刚刚给出了明确的档期安排。 湘南那边动作总是快一步。 他们第二部剧集,八月份就能推向荧幕。 这消息让他胸口有些发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 他想起自己台里为下一部戏做的筹备,剧本已经反复读过许多遍——一个现代灵魂坠入遥远朝代的故事,没有纷繁复杂的争斗,只有男女之间细腻绵长的甜意。 领导们很满意,主演的人选也已有了倾向,一位家在沪城的年轻人,背景与本地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确实赶得急。” 对面的人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演员定得很快,没耽误进度。” 钟大会知道男主角是谁。 冯少峰。 这个名字他听过,形象是符合的,演技也挑不出大毛病。 比原来那个海外版本里的男演员,看上去要顺眼些。 他依稀记得,这人原本的轨迹不该在此处,如今却能拿下这个角色,背后想必有些缘由。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只要戏能好好演完。 档期已经敲定。 七月之初,属于他们的那部戏将率先登场;紧接着八月,湘南的剧目会接续亮相。 整个夏天的荧屏,会被这两部更适合年轻观众的作品占据。 至于另外两部——一部关于都市情感的纠葛,过几日便开播;另一部则更特殊些,它的导演此刻就坐在对面,表示播出时间早晚并无所谓,只要年内完成即可。 “这样安排很好。” 钟大会终于开口,声音里那点涩意似乎化开了一些,“各占一段时间,影响力能铺得更开。”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钟大会想起对方接下来要忙的事。 那部名为《信号》的戏一旦通过审查,便会暂时搁置,随后其注意力便会转向一部叫做《大尚宫》的新项目。 一切都有条不紊,节奏分明。 窗外的光线斜斜照进来,在桌面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远处隐约传来城市模糊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钟大会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瓷杯洁白,内侧留着深褐色的茶渍。 他忽然有些羡慕湘南那边的果断与速度。 但他们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部今穿古的戏,基调温暖明亮,像缓缓融化的蜜糖。 他们选定的那位沪城籍演员,气质里带着南方水乡特有的温润,或许正适合那个故事。 “那就这样定下。” 他最后说道,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会谈结束,他起身离开。 走廊里的空气比室内清凉些,脚步声在空旷处回响。 他想着七月,想着即将到来的夏天,想着荧屏上即将上演的悲欢离合。 竞争无处不在,但好在,他们手中也握着不错的牌。 只要故事能打动人心,只要那份跨越时空的甜意能准确传递,时间早晚,或许真的没那么要紧。 他步出大楼,午后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都市特有的、微暖而复杂的气息。 钟大会离开后,颜维明独自站在窗边。 远处街道的车灯连成流动的河,夜色正一寸寸浸染天空。 他想起方才的对话,湘南那边动作向来迅疾,这在意料之中。 但有些规矩,定了便不能改。 一年两部,这是底线。 合作方再急切,也不能让这条线偏移分毫。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指节无意识地敲了敲光滑的木质桌面。 电话又响了,是制作部汇报进度的声音。 他听着,只简单回了句“按原计划” ,便挂断了。 控制权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这不是傲慢,是必要的距离。 他见过太多因一时热络而模糊了界限,最终两难收场的先例。 风光时什么都好说,一旦风向转了,当初的“破例” 就会成为扎向自己的刺。 钟大会的恭维他听得明白,那里面有多少是真心佩服,有多少是处境使然的奉承,他分得清。 人心如流水,今日向东,明日或许就向西了。 与其依赖飘忽的好感,不如依靠清晰的规则。 他坐进椅子,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年度项目表。 两个名字后面跟着紧密的排期,像两根稳固的桩,钉在不断变化的水流中。 足够了。 贪多嚼不烂,专注才能把每一分力都用到实处。 湘南那边再快,拍的若是仓促,成色终究会差些火候。 时间,有时候慢才是快。 第605章 42 夜色渐浓,他合上最后一份文件。 窗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路还长,不急。 *** 另一处,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铺开一小片。 李小澜陷在柔软的沙发里,一条腿曲着,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玻璃茶几被推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上面堆着膨化食品的包装袋,一瓶深褐色的汽水冒着细密的气泡,果盘里切好的梨块边缘有些微微发褐。 她伸手去够薯片,布料随着动作绷紧,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旁边坐着的女孩瞥了她一眼,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京片子特有的调侃劲儿:“您这分量,也不怕把人家沙发压出个坑来。” 李小澜嚼着薯片,咔嚓咔嚓的响,闻言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眼热啊?教你个方子,每晚睡前喝一大碗。 要不……我匀你点儿?” “德性!” 高媛媛扭过头,抓起遥控器,指尖无意识地按着按键。 屏幕上的画面飞速切换,最终停在一个正在播放广告的频道。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逼近某个刻度。 “快了。” 李小澜含混地说了一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七点四十,分秒不差。 广告的喧嚣戛然而止,片头旋律流淌出来。 画面展开,是梧桐掩映的街道,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古老的建筑静默矗立,有种精心雕琢的宁静美感。 “这是在金陵拍的?” 高媛媛看着屏幕,问了一句。 “嗯。” 李小澜应着,眼睛没离开电视,“那儿景致是好。” 片头过去,正剧开始。 演员的脸出现在特写里。 高媛媛看着,忽然像是随口提起:“哎,你们公司那位李导,你碰见过吧?人……怎么样?” 李小澜正拿起汽水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冰凉的玻璃瓶身凝着水珠,沾湿了指尖。 她仰头喝了一口,甜腻的气泡划过喉咙。 “见过。” 她放下瓶子,目光仍落在屏幕上,语气平淡,“就那样呗。 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我问过他,我能不能试试他下一部戏,他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直接说‘你不合适’。” 她说完,侧过身,在高媛媛看不到的角度,极轻地撇了撇嘴,然后伸手又抓了一把薯片,塞进嘴里,用力嚼了起来。 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西瓜的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甜得发腻。 高媛媛盯着屏幕,舌尖却泛开一丝涩。 剧里的光线柔和得过分,将那张熟悉的脸衬得几乎透明。 她咽下瓜瓤,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那头倔牛,你在这部戏里……怎么好像换了个人?” 李小澜正蜷在沙发里,闻言嗤笑一声,脚趾勾了勾绒毯的边缘。”我哪天不是这样?” 她伸手去够遥控器,腕骨在灯下显得伶仃,“倒是你,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好奇不行么?” 高媛媛垂下眼,用指甲刮着西瓜皮上那道深绿纹路,“风华那边……听说第二部要找个不修边幅的。” 空气静了两秒。 电视机里的罐头笑声突兀地炸开。 “消息倒灵通。” 李小澜终于转过脸,目光像羽毛似的扫过来,“三十多岁,活得乱七八糟,跟漂亮两个字不沾边。”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说不清的弧度,“你嘛,这张脸是够用,可惜——” 尾音拖长了,没说完。 高媛媛忽然觉得沙发垫子里的弹簧硌人。 她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撞到对方膝盖。”可惜什么?” “可惜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全长脸上了。” 话音未落,一个靠枕砸了过来。 两个人顿时扭作一团,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响,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笑骂。 窗帘没拉严,傍晚最后的天光漏进来一道,斜斜切过地板上的狼藉。 等喘着气重新坐直,片尾曲已经响了半首。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跳转到下集预告:西装革履的男人捂着肚子冲进街边公厕,背景是闹哄哄的小吃摊油烟。 李小澜肩膀抖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整个人陷进靠垫里。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她瞥了眼来电显示,笑意还挂在眼角。”妈……嗯,在看呢。” 听筒里传来絮絮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电视背景音。 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以前那是剧情需要……知道啦,大姨也看了?没哭就好。” 高媛媛别开脸,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 玻璃映出屋里暖黄的轮廓,还有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伸手去拿水杯,指尖碰到杯壁,凉的。 电话挂断后,李小澜把手机抛到茶几上,发出清脆一响。”老太太高兴,说这次总算不用备纸巾了。” 她伸了个懒腰,布料绷紧又松开,“才第一集,急什么。” 后面的话没说。 但空气里飘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预兆,像暴雨前闷住的雷声,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下。 高媛媛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暂时压住了舌根那点挥之不去的酸。 高媛媛踏入影视圈的第一部作品便是大银幕,起点不算低。 只是那个以京城为中心的名利场从未真正接纳过她。 即便生得一副好模样,那些手握资源的人物似乎总对她视而不见。 这件事偶尔会让她在深夜对着镜子出神——这张脸难道还不够格吗? 南下拍戏的计划已经定下了。 再过几日她就要离开北京,进入《倚天屠龙记》剧组。 男主角定了苏有朋,女主角是贾静雯,而她拿到的是女二号。 为了这个角色,经纪人动用了不少关系,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争取到手。 前路如何,她心里并没有底。 有时她会想起颜丹辰。 那位同龄的女演员签了风华影视之后,接连出演《情定大饭店》和《冬季恋歌》,知名度迅速攀升。 去年光是广告代言就接个不停,听说最近又置办了房产。 高媛媛不止一次在电话里听出对方语气里的从容。 现在连好友李小澜也演上了风华制作的剧集。 今晚她们一起看了前两集,即便外行也能感受到制作上的用心。 就算不能爆红,收视成绩想必不会差。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李小澜也能攒够买房的钱了。 没有靠山的演员,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两集播完,李小澜起身在客厅踱了几步。 她等了大约十分钟,才拨通经纪人的电话。 “开场一点二,后面涨到三个点。” 对于地方卫视而言,这个数字已经相当亮眼。 虽然比不上《浪漫满屋》的首播成绩,但播出平台不同,李小澜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照这个趋势,后续冲到六七点并非不可能。 她终于有一部担任女主角的高收视作品了。 转身抱住沙发上的高媛媛,李小澜声音里带着笑意:“最高三个点!走,我请你吃夜宵。” 喜悦需要分享。 她拉着好友往门口走,却在握住门把时突然顿住。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闪过脑海。 “既然我食量一直不小……如果刻意增重呢?体重上去的话,是不是就有机会演那部戏了?” 她平日吃得不少,但舞蹈训练消耗也大。 至于身材变化——她甚至觉得某些部位瘦些反而更好,至少挑选戏服时更方便。 她松开高媛媛的手,再次拿起手机。 “王姐,你说我要是增肥,风华那边的新戏有没有可能考虑我?” “早打听过了。” 经纪人的回答来得很快,“姑苏卫视的蒋主任明确说过,你这张脸太出挑,不适合那个角色。” 李小澜沉默片刻,轻轻挂断电话。 这次不行,就等下次吧。 关注《天国的阶梯》的并不只有她们两人。 许多目光都聚焦在这部剧上——风华影视与地方卫视合作的第二部作品,究竟能交出怎样的答卷? 人总是容易对未知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遥控器被按下时屏幕暗了下去,最后一点光映在琼谣脸上,很快也熄灭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她坐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遥控器边缘的塑料接缝。 半年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手里攥着名单——从南到北叫得上名字的演员,还有那个从别人那儿听来的、带着异国风情的点子。 她觉得稳了。 就像多年前那样,灯光一亮,满堂喝彩。 可新年一过,风向就变了。 先是那部从头笑到尾的戏,男女主角吵吵闹闹,最后还能抱在一起看夕阳。 现在又是这部,明明讲的是生离死别,收视率的数字却依然亮得刺眼。 她想起自己笔下那些人物,爱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好像不把心掏出来碾碎就不算真情。 可如今的人,似乎更愿意看些轻松的、明亮的、不用费太多力气的东西。 手指停了下来。 她望向黑漆漆的窗户,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 “阿姨?” 敲门声很轻,一下,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惯常的、温和的笑意。 门开了,门外站着个年轻女人,手里提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热气从缝隙里渗出来,带着食物暖烘烘的香气。 “怕您晚上饿。” 秦澜把盒子递过来,声音软软的。 琼谣接过来,沉甸甸的。 她往走廊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怎么就你一个?他没陪你?” 女孩抿嘴笑了笑,没接话。 剧组里谁都知道那对年轻人在一块儿,她也乐见其成——总归是多些人议论,多些关注。 可此刻这点热闹,反而衬得心里更空。 她关上门,把食盒放在桌上,却没打开。 视线又飘向电视。 那家以娱乐立台的电视台,如今把所有资源都押在另一部戏上,一部据说穿越时空、荒诞又热闹的戏。 至于她手里这部筹备已久的、承载着过往荣光的续篇,得到的承诺越来越含糊,过问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第606章 43 如果这次不成呢?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冷不丁扎进来。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楼下街道灯火通明,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滑过去。 远处巨大的广告牌上,是另一部剧的宣传画,男女主角笑得没心没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写第一个剧本的时候。 那时候的眼泪是真的,挣扎是真的,观众跟着哭,跟着痛。 现在呢?现在的人还愿意为那样沉重的爱情买单吗? 手指收紧,攥住了窗帘的布料。 粗糙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必须成。 没有退路了。 往常这个时间,那两人总凑在一处低声说笑,今夜却不见人影。 秦澜将茶杯轻轻搁在茶几上,“他正通着电话呢,和李导闲聊——看了《天国的阶梯》,格外中意里头那位男主角的脾性。” 那剧中的男人确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正合小明哥的心意。 琼谣怔了怔,才扬起嘴角接了几句闲话。 送走秦澜后,她没碰桌上那碟点心,只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指尖,微微发凉。 小明哥能找颜维明谈,她自然也能。 她从不固执。 那部剧里的鲜活与明快,她看得分明。 自己笔下故事里浸了太多眼泪,沉甸甸的,若掺进几分笑意、几分轻巧,或许才更恰如其分。 她想问问颜维明,是否愿意一同琢磨《还珠格格》第三部的剧本。 剧组其实已开了机,不过才半月,台词本子还来得及改。 为了请动他,她愿意让出些好处。 听筒里传来忙音,一声接一声,枯燥又急促。 怕是那边还没说完吧。 她叹了口气,在屋里慢慢踱起步子。 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只剩挂钟指针一格一格地挪。 二十分钟里,她又试了三次,耳边仍旧是那个单调的提示音。 小明哥啊…… 为了个合心意的角色,这通奉承话竟能说上半个钟头。 也该够了吧。 终于,在第十一次尝试时,电话通了。 几句客套之后,她径直开口:“李导,我欣赏你的手笔。 眼下我这部新戏,正缺你这样的人来添些光彩。” 那头传来带着笑意的嗓音,隔着电流有些模糊:“您太抬举了。 我实在抽不开身——《信号》已经送审了,接下来得全心准备那部古装剧,规模不小,方方面面都得盯着。” 琼谣立刻接道:“不用你耗太久,一个月就行。 来组里帮我们调调剧本,一百万酬劳。” 编剧的价码向来不高,这数目已是破例。 “不是钱的问题,” 那边的语气依然平稳,“确实分身乏术,没法再接别家的戏。” “那就再加百分之十的分红,” 她将话筒握紧了些,声音放得更缓,“李导,这可是《还珠格格》。 你不想我们一起,做出一部比前两部更响亮的作品吗?” 听筒里传来一声低笑,轻得像呵气:“前辈,我觉得《还珠格格》头两部的成绩,后来者很难超越。 就算我们合作,恐怕也难再现那种轰动。” “不一样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仿佛对方能看见似的,“苦情的部分我来把握,轻松逗趣的段落交给你。 两者调和,一定能生出不一样的火花。” “真的抱歉,前辈,我实在排不出时间。” 忙音再次响起,干脆利落。 琼谣握着渐渐暗下去的手机,站在房间**。 窗外的夜色浓重,玻璃上隐约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一种熟悉的涩意漫上喉咙,她静静站了许久,终于将手机搁回茶几。 那碟点心早已凉透了。 雨水敲打玻璃的声响将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她起身走向窗边,冷风裹挟着湿气扑进室内,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指尖触到窗框时,她忽然停住了动作,就那样立在风里,任由水珠沾湿衣袖。 大约过了一分钟,她才缓缓合上窗户。 衣服已经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意慢慢渗进来。 她低头看了看,没去擦拭。 半年前还不是这样。 那时成绩耀眼,台里遇见的人,语气里都带着温度。 如今呢?虽然还没到人人指点的地步,可她知道,等那部新戏播出来,若是反响**,眼下这点若有若无的讪笑,恐怕就要变成明晃晃的奚落了。 路似乎越走越窄。 苦情戏的路牌早就钉死在她身上,撕不下来。 而风头正劲的那些,尽是些轻快热闹的故事——听说那几部叫得出名字的,全是嘻嘻哈哈的调子。 难道真的赶不上了吗? 她靠在窗边,玻璃上的水痕扭曲了外面的街景。 雨声里,这个念头又一次浮上来,沉甸甸的。 *** 《信号》的成片已经交了上去。 颜维明有意把播出时间挪到下个月,免得撞了自家别的项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将春明那边很快给了回音,很是支持,说姑苏卫视肯定会买。 《天国的阶梯》收视曲线还在往上走,势头不错。 要是四月再接上一部,观众的习惯就更容易养成了。 这边《信号》的事暂时了结,颜维明便动身回了燕京,手头立刻换上了新活儿——为《大尚宫》挑个合适的女主角。 他想起半岛那边原版的选角。 那真是百里挑一,几乎筛遍了整个半岛,才找出那么一张脸。 那边漂亮的女演员不少,金喜善、崔智友、全智贤……各有各的鲜明。 但大多模样太现代,少了点那种老派东亚**的含蓄和韧劲儿。 他们最终选定的那位,倒是正当时。 不止是好看,眉目间有种温润又坚毅的东西,沉静大气,被称作“小林清霞” 不是没道理的。 那张脸,后来网络上有个说法,叫“国泰民安脸” 。 至于后来内地跟风拍的那版,选的人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吴锦言……他摇了摇头,那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吴锦言的脸型偏窄,下颌线条收得急促,颧骨却略显外扩。 这样的骨相往往留不住丰润的皮肉,落在旁人眼里,便容易生出几分精于算计的观感。 屏幕前的观众第一眼瞧见她,心头难免掠过一丝凉意——仿佛这角色生来便是要扫清前路上所有障碍的。 若由她来担纲,整部戏的基调恐怕会往权谋与倾轧深处沉去。 可无论是《尚食》还是《大长今》,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底色终究是温良的。 她们会被卷入纷争,却从非主动踏入漩涡;她们的步步前行,也并非为了攫取金银或攀附权贵。 这样的女子,眉目间不该有太强的锋芒。 五官应当舒展,面容最好丰润,望过去便像午后檐下的一抹暖光。 当年《大长今》选中李英爱,确是韩剧的运气。 那部戏后来卖到了九十多个地方,成了许多人记忆里的一桩奇事。 李英爱后来也像裴勇俊那样,拍电影,接广告,待到积蓄足够,便渐渐退到了半隐的状态。 倘若她是华夏人,颜维明定会立刻登门拜访。 她那时的面相,真是恰到好处。 港岛媒体曾称张柏之为“小林清霞” ,终究是宣传居多。 两人气质实则相隔甚远。 林清霞年轻时的模样,是许多人心中东方之美的完整诠释。 而张柏之即便穿上古装,眉宇间仍透着一丝异域的影子。 李英爱生于一九七一年,出演《大长今》时已过三十。 颜维明的思绪先在国内一众七零后女演员间转了一圈。 蒋琴琴确有古韵,古装扮相也美,可正是太美了——这般容颜若置于宫墙之内,即便**不动心,东宫那位只怕也难按捺。 李小澜古装尚可,只是眉间总凝着些许愁绪,不像能撑起坚韧温婉角色的样子。 黎冰冰并非大气的长相,下颌过尖,同样不合适。 高媛媛太亮眼,曾离也太夺目。 柠静气势太盛,刘韬则偏于质朴。 他将这些女星的相片铺开,又在电脑里一段段翻看她们的影像,竟找不出一个贴合的人选。 何晴倒是温婉古典,可她的气质过于纤柔,何况年岁也渐长了。 《大长今》的女主,骨子里是韧的,外表柔,内里却有一根撑得住的轴。 前几日,颜维明案头堆满了来自内地与港台的女演员照片,结果仍是徒然。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央视的周滔。 只是主持人终究非专业演员,只能列为最后的考量。 颜维明决定将网撒得更宽些,转向更年轻、尚未成名的新人。 很快,三个名字浮了出来:童雷,郝雷,沈傲珺。 童雷便是《隋唐英雄传》里遭遇不幸的那位,古装造型其实不差,只是眉目间总萦绕着一缕淡愁。 郝雷后来在《情满四合院》里被唤作秦姐姐,年轻时确是清丽,《少年天子》中的模样,倒有几分颜维明想要的感觉。 晨光透过百叶窗,将会议室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 助理推门进来时,颜维明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都到了。” 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片过于安静的空气。 他颔首,穿过走廊。 推开另一扇门时,里面原本细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几道目光同时投过来——有探究的,有期待的,还有一层薄薄的、职业化的恭敬。 三张面孔,三种不同的温度。 左边那位肤色最白,像上好的细瓷;中间的笑容最软,眼角弯起的弧度让人想起温水;右边那位也在笑,但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她们的经纪人跟着站起来,问候声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李导早。” 他摆摆手,示意都坐。 茶水与咖啡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第607章 44 他直接切入正题,省略了所有寒暄:“有部戏,缺个穿明朝衣裳的女主角。 我觉得你们或许能行。”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但位置只有一个。 今天请各位来,就是换几身那时的行头,让我瞧瞧,哪一位最对味。” 没有犹豫,三人都点了头。 那种干脆里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竞争意味。 他让助理带她们去隔壁房间。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远,经纪人们也鱼贯而出。 会议室重新空下来,只剩下他和自己那个沉默的年轻助手。 “外面那些信,” 助手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又攒了两百多封。 全是照片,都想演那部宫里的戏。” 消息总是不胫而走,哪怕他从未正式张榜。 电话也曾响个不停,那些声音或娇或脆,他都回绝了。 通讯录里的名字,他早已在心里筛过一遍,没有一个能嵌进他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轮廓里。 “不必理会。”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就从这三个人里定。” 至少这三位,他知道她们能演。 只要时间合适,定了就能开机。 至于那部戏的故事——原封不动搬来是行不通的。 大明两百多年的岁月里,找不出一段弟弟取代兄长、然后由兄长之子继承大统的往事。 他得动刀改。 背景就放在朱棣的铁骑踏破金川门、建文帝的宫殿燃起烟尘的那段日子。 动荡,断裂,充满缝隙——正好让一个女子的故事生根发芽。 隔壁隐约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压低了的、模糊的交谈。 他在等。 等几套衣裳,帮他从三张美好的面孔里,辨认出唯一属于“她” 的那一个。 米白窄袖短衫贴着身,灰裙褶痕垂落如静水。 三个身影立在空荡的会议室里,衣角被空调出风口的气流轻轻托起。 童雷眉眼温顺,郝雷下颌微抬,沈傲珺的嘴角抿着未散的笑意。 颜维明的视线从领口扫到裙摆。 料子是最寻常的棉麻,但剪裁依着旧纸样——直领大襟,腋下收省,马面裙门对叠得严丝合缝。 他注意到肩线走势:童雷的略塌,衣襟在胸前显得空荡;郝雷与沈傲珺却将短衫撑出了柔和的弧度,布料在光线里泛着细微的缎光,仿佛衣裳自己活了过来。 “换。” 他放下茶杯。 再进来时,浅绿与深蓝撞进眼底。 颜色一浓,肤色便成了胜负手。 郝雷站在窗边,午后的光漫过她脖颈,那绿竟像沁了水的玉;童雷和沈傲珺退后半步,阴影落在颊边,蓝裙子沉甸甸地压住了身形——倒像是刚从晒谷场回来,袖口还沾着草屑。 他想起要拍的那个故事:父母蒙冤,孤女入宫,最终在朱棣年间的深殿里洗净罪名。 女主角该是什么模样?不是乡野间的粗粝,也不是锦绣堆里的娇贵。 她得在青砖地上走过四季,指尖沾过药杵的苦味,但抬眼时瞳仁必须清亮,皮肤底下要透出宫灯般匀净的光。 郝雷转身时,裙裾旋开一道弧。 那弧里有种东西,让他想起史料里记载的永乐年间女官——不是妃嫔的艳,而是掌事者的稳。 经纪人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李导,” 门被推开一条缝,“能耽误您片刻么?” 茶水温热地贴着掌心。 颜维明没抬头,只从杯沿上方望过去:“说。”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合拢,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那位经纪人微微前倾身体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颜维明靠向椅背,指尖在光滑的桌面边缘无意识地划过。 不到两分钟,门又一次被叩响。 进来的男人脸上堆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恳切笑容,腰背弯折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话语像是照着同一份底稿念出来的:自家艺人如何珍视这次机会,如何愿意调整档期,如何在报酬上毫不计较,又如何保证绝对的服从。 第三位访客带来的说辞,连语气里的停顿都相差无几。 助理合上最后一份资料,声音里透出犹豫:“这几位开出的条件……几乎分不出差别。” “差别从来不在那些话里。” 颜维明没有抬眼,声音不高,却让室内的空气沉了沉,“风华要的是贴住角色骨头长出来的那张脸,不是报价单上最便宜的那个数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助理,“记清楚,以后挑人,只认‘合适’这两个字。 别的,统统往后放。” 试衣间的帘幕拉开又合上,不同质地的衣料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三个身影轮流被包裹进那些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织物里。 最后站在灯光下的,是郝雷。 绸缎的光泽顺着她的肩线流淌下来,肤色被衬得像是上好的瓷,不止是样貌身形对了,连眉眼间那点不自觉抬着的劲儿,都恰好嵌进了角色的壳里。 等所有人都换回寻常衣衫,颜维明对其中两位点了点头,言辞简洁。 失望的神色迅速漫过那两双眼睛,但她们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安静地退了出去,门轴转动的声音轻而涩。 剩下的两个人,呼吸似乎都停了一瞬。 经纪人的手悄悄攥紧了皮包的带子,郝雷的指尖则微微掐进了掌心。 她们对视一眼,瞳孔里亮着的光几乎要跳出来。 “坐。” 颜维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几乎是同时落座,背脊挺得笔直。 “能找的地方我都找遍了,” 他的目光落在郝雷脸上,像在审视一件终于对上了榫卯的器物,“只有你,不止是皮相合了,骨子里那点东西也像。 所以是你。”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没什么温度:“但角色给你,不等于戏就成了。 你得让我看见你的‘合适’,不只是嘴上说说。” 郝雷的嘴唇刚启开一条缝,她身旁的经纪人已经抢前半步,声音又快又稳:“李导,我们之前说的每一个字都作数。 您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我们绝对配合,毫无保留。” 颜维明嘴角微扬,摇了摇头。 他并未动怒——眼下的环境本就如此。 “我指的态度,并非要求你们降低报酬,也不是要你们为我奔波劳碌。” 他的声音平稳,“签下合约之后,请认真研读剧本,全心投入表演。 这部戏很关键,拍摄时务必严谨,否则会带来难以挽回的影响。” 他随后简述了《大尚宫》中那位女性主角的大致命运,以及自己对饰演者的期待。 “表面看来,这位女主角的性格或许与其他作品中的正面形象相似,都代表着光明与正义。” 他停顿片刻,“但我不愿观众看见一个缺乏特质、模糊不清、无法留下印象的主人公。” “你需要着重展现她的机敏、仁善,以及那种摧不垮的韧性,还有放眼全局的胸怀。” 谈到表演,郝雷向来拥有底气。 她骨子里带着傲气,此刻听着对方的话语,竟感受到一种对演员职业罕见的敬重。 她心中泛起暖意,甚至觉得这位导演对于品质的执着,与自己如此投契。 “李导,我会全力以赴。” “好,签完合同,剧本就交给你。” --- 风华影视公司新项目《大尚宫》正式启动,选定年轻女演员郝雷担纲主角的消息,很快在业内传开。 无数同行投向郝雷的目光里掺杂着羡慕。 人们隐约感到,这位此前鲜少被提及的名字,或许将如孙丽一般,骤然跃入众人视野。 况且孙丽出演的是风华的合作剧目,而郝雷要演的,是颜维明亲自操刀的大型古装剧——看好她前景的人自然更多了。 戏还未开拍,已有品牌方寻来洽谈代言,另有制作公司递出片约。 这情形出乎郝雷及其团队的预料。 她当然欣喜。 尽管她始终将表演视为艺术追求,但又有谁会拒绝切实的回报呢? 她的经纪团队同样清楚,倘若《大尚宫》播出后反响热烈,郝雷的价位必然不同今日。 此时仓促签约并不划算,因此只筛选了两项条件优厚的代言,其余均婉拒了。 风声流转,更多女演员的目光聚焦在风华影视公司,暗自期盼自己成为下一个幸运儿。 外界的这些动静,颜维明略有耳闻,却未放在心上。 人之常情罢了。 女主角既定,男主角的人选便简单许多。 颜维明早先已属意祖锋。 这终究是一部以女性成长为主线的作品,剧中男性角色的分量不重,无需过于出众的外形。 他甚至不要求两位主角之间产生多少情感火花——他不愿让男女情爱掩盖了女主角自身的光芒。 这个故事意在呈现一位非凡女性的历程,而非歌颂恋情。 至于女主角的双亲,颜维明请来郭小东与颜丹辰客串出演。 这两人的戏份不多,权当友情相助。 三月末的午后,阳光透过玻璃斜照进会议室。 窗外的鸟鸣断断续续,像一串散落的珠子。 颜维明推门进去时,那人已经坐在长桌对面,深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黝黑的手腕。 “幸会,李导演。” 对方站起身,手掌宽厚,握上来时带着潮湿的温度。 他自我介绍叫陈铭中,话音里掺着港岛特有的尾调。”贵公司的作品,我一部不落全看过。” 几句客套在空气里浮着,茶水的热气蜿蜒上升。 陈铭中鼻翼两侧的纹路随着说话微微牵动,他将茶杯放回碟子,瓷器相碰发出清脆一响。”听说你们在筹备一部古装长剧,”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投过来,“我想参与。” 颜维明向后靠进椅背,皮质扶手传来微凉的触感。 他报出一个数字:三千万。 对面的人眼睛倏然亮了,像是暗室里突然擦亮的火柴。 陈铭中前倾身体,手肘压在桌面上。”这个数目,我们公司可以独自承担。” 他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我只要国内收益的一半。” 空气静了片刻。 远处隐约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嗡鸣,单调而持续。 第608章 45 颜维明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想起前几天整理过的预算表,纸张翻动时的沙沙声,计算器按键清脆的反馈。 服装的料子要垂顺,食物的摆盘要冒着热气,宫殿的回廊要足够深,深得能吞下脚步声。 那些都需要钱。 大量的钱。 “全部由你们投资?” 颜维明问,声音平稳得像湖面。 “全部。” 陈铭中回答得斩钉截铁,厚实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纸张滑过光滑的桌面,停在两人中间。”条款都拟好了,李导可以慢慢看。” 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阳光移动了半尺,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颜维明没有去碰那份文件,他的视线越过陈铭中的肩膀,落在对面墙上的公司标志上——那是他自己设计的,一笔勾勒出的凤凰轮廓。 “容我考虑。” 他终于说,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陈铭中脸上的光彩黯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聚拢。 他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手指交叠放在腹部。”应该的。 这么大的事,是该慎重。” 他笑了笑,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但我诚意很足,李导。 我是真的看好这个项目。” 茶水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膜。 颜维明端起杯子,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已经不烫手了,只是温吞地贴着皮肤。 他想起更早一些时候,助理匆匆跑来汇报的情形。 那时他刚从车上下来,春风裹着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助理的声音混在鸟鸣里,有些模糊不清。”有位港岛来的先生,说要谈投资。”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对面,等待一个答复。 会议室里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 颜维明终于放下杯子,瓷器与木桌接触时发出沉闷的轻响。”这样吧,” 他说,“我先看看条款。 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陈铭中站起身,再次伸出手。 这次握手的力道比刚才更重了些。”那我等李导的好消息。” 他离开后,会议室里留下淡淡的古龙水气味,混合着纸张和木料的味道。 颜维明独自坐了一会儿,直到那缕香气彻底散尽,才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一个矮壮的身影正拉开车门,钻进一辆黑色轿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闷闷传来,车子缓缓驶出大门,拐过街角,不见了。 阳光开始西斜,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 颜维明转身回到桌前,指尖拂过那份文件光滑的封面。 他没有翻开,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回响。 远处不知哪间办公室传来隐约的笑语,很快又低下去,融进这个寻常工作日的背景音里。 陈铭中提出的条件简单到令人起疑——所有资金由他承担,却只要求分走内地收益的一半。 颜维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对方亮出真正的意图。 “具体数额您定,三千万四千万都行。” 对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这边只有两个条件:五成票房分红,再就是安排几个人进组,跟着您学点东西。”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偏偏绕开了最该遵守的规矩。 颜维明立刻明白了。 这不是投资,是漂白。 他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眼前。 这些年影视项目如雨后春笋般往外冒,拍摄数量一年比一年惊人。 外头都传是那些挖煤的老板在撒钱,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真正的煤老板砸钱,图的是让身边人能露脸能出名。 而另一批人,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播出,不是收视率,甚至不是成片——拍完就封箱入库,任胶片在黑暗中蒙尘。 若问这些人图什么?答案从来不在荧幕上。 电影圈更是重灾区,港台那边尤其如此。 眼前这位陈先生,面对天文数字般的投入非但不犹豫,眼底反而烧着某种灼热的光,太不对劲了。 颜维明完全可以装作不知情,顺势接下这笔钱,为公司省下一大笔开支。 但他不想沾。 他现在不缺资金,更重要的,他要确保“风华” 出品的每一部戏都干干净净。 他没兴趣继续周旋,直接站起身,“抱歉,陈先生。 这个项目风华会**投资,暂时不需要引入其他资方。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助理身边时递了个眼神。 助理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老板,那人走的时候用粤语嘀咕了一串,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肯定不是好话。” “随他去。” 颜维明视线落回手中的文件上,“阴沟里的东西,见不得光。” **另一时空的涟漪** 《天国的阶梯》落下帷幕,最终收视数字定格在7.5。 报纸娱乐版充斥着类似的标题:“又一部让人彻夜难眠的悲情经典” 、“观众联名请求李小澜与祖锋再度合作,下一部请给个圆满结局” 。 夹缝里还挤着几则短讯:姑苏卫视宣布新剧《我叫金爱玲》正式启动,进入演员遴选阶段;李小澜在采访中坦言,这部戏将成为她记忆中特别的一笔;高媛媛与刘韬先后现身试镜现场,导演组表示仍在斟酌。 时间从来不会停下等人。 往往还没等你看清,有些事就已经悄然画上了句号。 失落总归要收起来,路还得往前走。 这年头什么都变得快,人反而更爱往回看,念旧成了通病。 《天国的阶梯》收官那天,李小澜还没缓过神。 六点二的收视均值,是她从影以来最高的数字,连当年那部《像雾像风又像雨》也没追上——何况那戏里主角扎堆,她不过是个镶边的。 这回不同。 她是正牌女主,甜头结结实实落进了口袋。 剧终后的半个月,四个广告合约挤进日程,七场商剪的彩带在她手里断了又断。 五十万进账,薄薄一张卡,抵得过燕京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从前哪敢想。 经纪人电话里带笑:后面还有代言排队,活动只多不少。 一切都顺,只嫌那剧太短,像盛夏雷雨,来得猛也散得快。 李小澜习惯性绷着神经。 她想起十几岁跟过的那个男人,阔绰时全校女生眼红,后来他生意塌了,反倒要靠她接济过日子。 同窗的讥笑像针,扎在耳后多年没拔干净。 钱是流水,今天在池里,明天可能就渗光了。 这道理她早明白。 “《我叫金爱玲》的女主……定下了吗?” 她某天忽然拽住经纪人问。 “还没呢,怎么?” “我想演。 胖二十斤也行,这次不玩笑。” 经纪人摆手:“别折腾。 你现在这张脸就是招牌,何必去凑别人的型。” “可风华剧不一样——演别的剧拿完片酬就没了,我想红得久一点。” 谁不想红呢?这圈子里滚打的,谁不是一边做梦一边数钞票。 经纪人叹了口气:“李导嫌你太漂亮,说不贴角色。 姑苏卫视那边,谁敢驳他的话?” “最近类似的本子倒是有好几份递过来,趁热打铁,片酬可以谈到三千一集。” 三十集戏,算下来几万块。 李小澜别开脸,没应声。 半个月五十万,和几个月几万——数字自己会说话。 经纪人双手往腰上一撑,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拿什么去争?现在多少女演员都往金陵跑,高媛媛去了,刘韬去了,蒋琴琴、梅亭,哪个没动身?” “论演技你比谁强?论长相你又比谁更贴角色?” 李小澜别开脸:“媛媛都进《倚天屠龙记》组了,还凑这热闹?” “那戏两三个月就能杀青,她赶着拍完不行吗?” 沉默片刻,李小澜才开口:“蒋琴琴也不行——太漂亮了,反而不对味。 刘韬和梅亭倒有可能,一个气质太土,一个眼圈黑得吓人。” 经纪人被逗笑了:“管别人做什么?好好挑个本子演扎实了,等风华下次立项,我头一个替你打听。” “也只能这样。” “平时记得多给李导发信息,感情得维系。” “懒得理他。” 李小澜语气冷淡,“那人眼里根本没我。” “男人都这德性——心里想什么从不露在脸上,可一旦有机会,绝不会放过。” 李小澜抬起眼,目光像冰片似的刮过经纪人的脸。 这话太刺耳,仿佛她们是摊上待价而沽的青菜。 但她没反驳。 “对了,徐总那边有部戏,你考虑吗?” 徐佳柠是位制片人,财力厚实。 他对李小澜的关照从不遮掩,虽未明说追求,可成年人的心思谁看不透?李小澜一直装糊涂吊着。 她知道这不妥,却下不了决心——说到底,她对那位老总没感觉。 主要是怕,上一任男友起初风光,后来竟破了产。 她想等一个真正有钱、有才、且绝不会倒下的男人。 “什么题材?” “岷国背景的。” “不接。 之前不是说有类似《天国的阶梯》那样的吗?我接那种。” 经纪人点头,又补了句:“就算不接,也得打个电话,找个理由好好解释。” “明白。” “啪!” 经纪人突然击掌,“差点忘了——上次你去珠宝店剪彩,那位孙总特别中意你,想请你吃顿饭,开价十万。” 李小澜立刻蹙起眉。 那位孙总江湖气重,短发贴着头皮,脸上凹凸不平的疙瘩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那人面相太凶,我不想去。” “十万啊!吃顿饭又不会缺块肉,说不定还能长几两呢。” 李小澜沉默片刻,觉得这话似乎站得住脚。 第609章 46 “仅此一回。 我实在受不了那张脸。” “你呀,阅历太浅。 皮相不好,心未必坏。 他那天的眼神,根本挪不开你身上。” 她皮肤一阵发紧,抬手掸了掸衣袖。”别说了,越讲越难受。 我得去冲个澡,把沾上的晦气洗掉。” *** 窗外的天空透出稀薄的蓝色。 自从申奥的消息落地,这座城市的空气似乎清透了些许。 颜维明处理完手头的事,总会站到玻璃窗前望出去。 高处能让人看清世界的辽阔,也照见自己的微不足道,心思便沉静下来。 他刚舒展了一下肩背,走到窗边,助理就推门进来,说楼下有个叫闫昵的女性被保安拦住了,是否放行。 “请她上来。” 闫昵是《武林外传》里那位掌柜,也是刚刚敲定的新剧《我叫金爱玲》的女主角。 原版故事里,那位女演员为角色增重几十斤,演活了一个三十多岁、庸碌又带点私心的平凡女子。 自从项目公布,透露女主角设定并不光鲜——年纪不小、脾气直接、相貌普通,但剧本扎实——来试镜的女演员便络绎不绝。 连一向演惯古典**的蒋琴琴都来了,她想挣脱以往的框架,只是那张脸太过出挑,与角色隔了层山。 高媛媛也一样,漂亮得不属于那个世界。 筛选到最后,剩下三个名字:闫昵,刘韬,梅亭。 将春明打电话来,想听听他的意见。 颜维明没犹豫,选了闫昵。 刘韬身上带着泥土气息,适合演绎从乡野走进城市的姑娘;梅亭则显得矜贵,像是从小在优渥环境里长大。 而金爱玲这个角色,生于寻常巷陌,是个在烟火气里打转的厨师。 论贴合,闫昵最恰如其分——不算美,也不丑,演技够用,年纪吻合。 就算放眼整个圈子,她依然是首选。 于是,按他的建议,人选定了下来。 闫昵这一趟,大概是来道谢的。 见一见,没什么不好。 门被推开时,颜维明正对着窗外出神。 来人的轮廓在逆光里先于面容显现——那身形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微蜷,仿佛常年负重。 等她完全走进室内光线中,他才看清那张脸。 比荧幕上见过的更清秀些,眉眼间却藏着瑟缩,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她手里攥着个纸袋,指节有些发白。 “李导。” 声音很轻,跟着就是一个幅度很大的躬身。 他抬了抬手,指向对面的椅子。”坐。” 等她有些局促地落了座,他才接着说,“角色合适最重要。 年纪或相貌,从来不是我这儿的尺子。” 她叫闫昵。 来之前已经把剧本翻得起了毛边。 那个叫金爱玲的女人,三十多岁,人生写满了不如意。 她当然明白导演话里的意思,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却没能真正笑开。 “还是得谢谢您。” 她声音低下去,“没有您点头,电视台那边……大概不会想到我。” 她是九九年才正式踏进这个圈子的。 名字丢进人海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去金陵试镜那天,候场名单上那些响当当的名字,让她在走廊站了足足十分钟,几乎想掉头离开。 最后只是想着,来都来了,总得推开那扇门。 然后就是等待。 那种悬在半空的滋味,掺着侥幸和自嘲。 直到电话真的响起,听筒里的声音告诉她,李导定了她。 命运转弯有时只需要一个瞬间。 合同纸页在她指尖下沙沙作响,签下名字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很快就有陌生面孔找上门,递来合约,开出的价码是她从前不敢想的数字。 像只一直在泥地里啄食的雀鸟,忽然被风卷上了高枝,晕头转向,又怕这阵风随时会停。 她没立刻应下那些合约,而是辗转打听了行程,特意来了燕京。 有些感激,必须当面说。 “用心演。” 颜维明的声音把她从恍惚里拉回来,“我看人很少走眼,你别浪费了自己的料子。” 这话让她鼻腔猛地一酸。 她迅速垂下眼,盯着自己膝盖上裙子的褶皱,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收拾妥帖。 她把一直搁在腿上的纸袋双手递过去。 “一点心意,李导。” 他接过来,没打开,只问:“里头是什么?” “一支笔。” “价钱呢?” 她立刻接话,语速快了些:“两千出头,不贵的小东西。” 他这才笑了笑,把纸袋放在桌角。 收下,有时就是一种态度。 她这样的演员,缺的从来不是本事,只是一个能站到灯下的位置。 只要《我叫金爱玲》播了,该来的都会来。 他不过是在合适的时候,推了一把。 闫昵看着他收下,悬着的心才悄悄落回实处。 那支笔的标价,其实逼近五千。 窗外的光斜斜切过桌面,把那纸袋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玻璃窗外的城市在午后光线里铺展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块。 颜维明没有回头,只是听着助理的脚步声引着那位访客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电梯门闭合的轻微响动之后。 指间似乎还残留着那只沉甸甸的礼盒的触感——金属外壳冰凉,棱角分明。 他不太理解为何有人会为一件书写工具付出那样的代价,但方才短暂的会面里,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他并不陌生:那是一种衡量,一种在估量价值之后悄然滋生的、近乎退缩的谨慎。 电话铃声又一次割开了室内的寂静。 是将春明。 “李导,”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还得劳烦您……男演员的人选,我实在没把握。” 姑苏卫视那边显然换了心思。 上一回的合作多少有些顺水推舟的意味,人情往来便定下了人选;如今眼见着前一部剧集收视数字节节攀升,这第二部戏便成了许多人眼里的香饽饽,递来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反而叫人不敢轻易下手。 他们尝到了甜头,自然想把这滋味延续得更长久些。 “列个单子吧。” 颜维明转过身,背对着满窗的天光。 那边便报出一串名字。 有些正在别的剧组轧着戏,分身乏术——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片场出现这种情形;有些相貌过于出众,与已经定下的那位女演员并肩而立,恐怕会催生出一种不协调的年龄错觉,仿佛隔了一辈;还有些,则平淡得激不起半点水花,搁在镜头前只怕要融进背景里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玻璃上敲了敲,留下几个瞬间便蒸发的雾痕。 倒是有个来自港岛的年轻人,模样周正,眉宇间还藏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儿,或许能镇得住场。 但也只是或许。 “安排一次试镜吧,” 他最终说道,“让他们俩站到一块儿,看看空气里会不会擦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若没有,再作打算。” 三月是被风卷走的旧日历。 四月带着它特有的、微尘在光束中飞舞的质感,不由分说地挤满了日程。 亮马河饭店的大厅里今天挤满了人。 各种语言的低语混着相机快门清脆的咔嚓声,在挑高的空间里嗡嗡作响。 空气里漂浮着香水、皮革和一种热切的躁动混合的气味。 颜维明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掠过一张张兴奋得发亮的面孔。 他最近忙得脚不沾风:新剧《大尚宫》的筹备已进入琐碎的攻坚阶段,剧本里涉及专业门道的部分,他特意请了两位杏林长者和两位掌勺名家来过目,生怕出了纰漏。 那两位厨师日后还要跟进剧组,负责将剧中那些令人垂涎的菜肴化为实物。 此外,与两家卫视关于《信号》播映权的拉锯也刚刚落定——时代不同了,数字自然也得跟着往上跳一跳。 十四万一集,这个价格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了飞速翻页的日历上。 春明和钟大会对此并未多言,只点头表示明白。 颜维明这次调整价格,除了顺应趋势,更想传递某种姿态。 他筹备的《大尚宫》制作成本不菲,即便后续有波动,至少也要一千八百万上下,浮动不会太大。 至于这部剧的发行价,他计划抬得更高。 他准备将七十集整体打包,在国内以两千五百万的总价售出。 毕竟从前湘南卫视曾以三千五百万购下播放权,他不能降得太多。 而最近忙碌的最后一件事,或许可称作开年以来最值得高兴的消息。 大约七天前,风华影视公司海外发行部的一名职员,联系上了巴西环球电视台的购片负责人。 这家电视台虽是**,却创立于上世纪中叶,在当地的地位堪比国内的央视。 它不仅是巴西,更是整个南美覆盖最广的电视平台,信号能抵达绝大多数南**家,许多讲葡萄牙语的观众都收看它的节目。 双方接洽后交谈顺利,那位负责人看了三集《冬季恋歌》,又浏览了风华公司其他几部作品,都表示满意。 听到每集一千美元的报价,他当即决定前来燕京洽谈购片。 消息很快传到巴西驻华使馆,于是便有了今天的安排。 在亮马河饭店二楼的宴会厅,将举行一场公开的签约仪式。 除了风华影视与巴西环球电视台的代表,巴西驻华大使以及国内文化领域的相关领导也会到场。 “这将是中巴文化交流的重要一步。” 这是来自上层的评价。 颜维明自然乐见其成——场面越隆重,传播越广,对他就越有利。 何况巴西本就是他极为看重的海外市场。 第610章 47 那里的观众性情开朗,尽管受到部分欧美媒体的影响,但巴西始终是全球对外来文化接纳度最高的国家之一。 记得后来内地翻拍的《流星花园》曾在那里掀起热潮,主演王鹤棣的人气也随之高涨。 他在社交平台发帖,动辄收获数万点赞,其中大半来自巴西的观众。 他生日时,这些观众甚至还在国内网络平台为他购买热搜庆贺。 而另一位姓王的艺人——王嘉尔在巴西举办演唱会时,场面更加热烈,当地观众能跟着他全程合唱。 当然,王嘉尔的热度部分也得益于韩流的前期铺垫。 此前韩剧已大量进入巴西市场,随后韩国团体陆续登场,使巴西逐渐成为韩娱的重要海外阵地。 每年都有多部韩剧销往巴西,众多韩国团体也前往举办巡演。 十点刚过,几位身着正装的客人便走进了大厅。 走在最前面的两人,一位是来自南美某国的外交官,另一位则是文化领域的负责人。 负责人径直走向一位年轻男子,语气郑重。 “李导演,贵公司此次的成果非常出色。 你们的作品不仅制作精良,更蕴含着深刻的思想,真切反映了我们国家当下的风貌,对文化的对外展示起到了不可忽视的推动作用。”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请继续保持,你们的努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也会得到持续的支持。” 被称为李导的年轻人微微欠身,说了几句谦逊的回应。 紧接着,那位外交官走到了他面前。 通过翻译,外交官笑着问道:“李先生,我在贵国时就非常欣赏《冬日之恋》。 那么,你对我的国家有了解吗?” 镜头和话筒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但李导神色未变,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当然,” 他清晰地说道,“贵国的海滩、足球、还有美味的谷物,都令人向往。 尤其是足球,我很欣赏几位球员,比如罗纳尔多、里瓦尔多,还有那位刚刚在国内联赛获得最佳荣誉的年轻天才。” 最后提到的那个名字,在彼时的国际足坛尚不显赫,若非真正留意该国赛事,极少有人知晓。 外交官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用力点了点头,显得格外愉悦。”太好了,李先生!与您这样有见地的人合作,我相信我们的关系一定会长久而稳固。” 签约台早已布置妥当。 在众多媒体的注视下,李导与一位来自南半球某大型电视台的代表各自执笔,在文件上签下了名字。 根据协议,对方以每集一千美元的价格,购入五部电视剧的播映权,总计两百五十集。 笔尖落下,现场响起一片密集的掌声,两人的手随即握在了一起。 后续的庆祝活动规模不大,但安排了一场简短的访谈。 负责提问的是一位年轻的主持人,两人此前曾在江南某城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剧组偶然协助抓获了一名在逃人员,这位主持人便代表一档法制栏目进行过采访。 “李导,再次恭喜。 对于这次跨国合作的成功,您个人有何感想?” 主持人将话筒递近。 李导望向远处闪烁的灯光,停顿片刻。”我想感谢这个时代,感谢每一位观众的认可。 正是这些,让我们的作品能走得更远,也能做得更好。” 萨贝宁注视着眼前神采飞扬的颜维明,那句“一切才刚起步” 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他移开视线,心底某个角落轻轻叹了口气——这片土地上,总是不缺让你自叹弗如的人物。 套房的灯光是暖调的昏黄,庄文蔷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 摊在膝头的报纸上,铅字密密麻麻,反复拼凑出同一个名字:风华影视。 五部剧集远渡重洋的消息,像潮水般淹没了这几日的所有新闻版面。 他重新戴上眼镜,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行加粗的标题——“文化部重点表彰” 。 来自港岛的导演这次北上,是为了一部即将收尾的电影。 他和搭档都对那部作品抱有近乎笃定的期待,认为它足以在类型片的历史里刻下新的刻度。 但期待是一回事,让它顺利呈现在更广阔观众眼前,则是另一道需要运筹的关卡。 现行的制度像一道透明的墙,将许多作品挡在了外面,除非你能找到那扇隐藏的门。 《天下无双》是个鲜明的例子。 年初那部喜剧几乎毫无迟滞地跨越了这道边界,最终收获的数字让无数同行暗自咂舌。 但谁都清楚,那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关系与资本在铺路。 而他和他的团队,手头除了那卷尚未最终冲洗的胶片,几乎一无所有。 报纸上关于另一部剧集即将开播的短讯跳入眼帘。 那是一部古装题材的作品,据称聚焦于女性命运的起伏。 而更近在眼前的,是一部全新风格的刑侦剧,两天后就会首次亮相荧屏。 湘南卫视的庆祝新闻则挂在版面角落,为又一部剧集成功销往海外而欢呼,并宣称这远非终点。 他放下报纸,走到窗边。 燕京的夜色被霓虹切割成块状,远处楼宇的灯光明明灭灭。 如果……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假设,如果自己拥有那位年轻制作人此刻的声望与根基,眼前这令人焦虑的关卡,是否就能化为一次轻松的握手与签章? 套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送出细微的风声。 庄文蔷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回那份报纸上。 那个被反复提及的名字,此刻更像一个符号,代表着一种他尚未掌握,却在此地至关重要的东西:一种畅通无阻的底气。 庄文蔷拧开易拉罐的拉环,啤酒泡沫涌出的嘶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瞥了眼墙上的挂钟,离七点四十还差几分钟。 屏幕里正反复播放着洗发水广告,长发飞扬的女模特用夸张的口型说着听不清的台词。 他灌下一口冰凉的酒液,喉结滚动,视线却没有离开那片闪烁的光源。 片头切入得毫无预兆。 没有旋律,只有一连串急促的、仿佛金属敲击又像心跳加速的电子音效,密集地砸向耳膜。 画面快速切换着模糊的色块与残影。 他身体微微前倾,捏着罐身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这个开场,至少不落俗套。 故事是从一九八七年的一段雨夜巷道开始的。 镜头潮湿,光线昏沉得如同浸了油的旧报纸。 然后毫无过渡,视野骤然亮起,跳转到二零零二年某个阳光刺眼的办公室,年轻的行警正对着档案皱眉。 紧接着又是一段闪回,是同一个人的童年片段,黑白色调,颗粒粗糙。 三条时间线像不同颜色的丝线,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有条不紊地编织穿插。 他看懂了,甚至能清晰分辨出每条线的脉络——零二年追查悬案的青年,八七年身处漩涡的老警察,以及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童年碎片。 画面质感也被刻意区分:新世纪的片段色彩饱和明亮,而过去的岁月则笼罩着一层暖黄却陈旧的滤镜,像老照片边缘微微的焦褐。 他慢慢靠向沙发背,铝罐外凝结的水珠濡湿了掌心。 剪辑的刀法精准,场景转换间的呼吸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 这不像大多数电视剧那样拖泥带水。 “风华影视……颜维明。”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啤酒的微苦还留在舌根。 来内地这段时间,荧幕上多见的是家长里短或是浮夸的偶像剧,如此干脆利落的叙事倒是头一回见。 抛开尚未完全展开的情节不谈,单是这影像语言的掌控力和剪辑所体现的时空感,就已显出功底。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港岛那些千篇一律的剧集。 TVB的刑侦故事他看过不少,模式几乎成了铁律:案件发生,主角介入,而与此同时,编剧总会见缝插针地塞入男女主角的情感纠葛。 无论那女主角是律师、记者还是与案情毫无关联的普通职员,总会被生硬地卷入事件中心。 于是,一集四十分钟里,往往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演绎吃饭、谈心、误会与和解。 破案的主线被这些绵软的感情戏反复切割,节奏变得支离破碎。 更奇怪的是,他们似乎从不单独拍摄纯粹的爱情故事,偏要将情爱元素像调味料一样,撒进商战、律政、**任何题材的锅里。 结果常常是主次模糊,剧情在关键处泄了气。 很多时候,他甚至觉得抽掉那些感情线,故事反而更紧凑、更合理。 但眼前这部《信号》没有。 至少在这开篇的三十分钟里,镜头始终紧扣着事件与人物命运的齿轮,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没有一个只为展示演员面孔的空镜。 每一个画面都像拼图的一块,承载着推进或暗示的信息。 对他这样习惯了大银幕叙事密度的人来说,这才是值得看下去的东西。 他仰头喝尽最后一口酒,空罐被轻轻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清晨的街道泛着潮湿的雾气。 忠叔推着他的早点摊子刚在街角支好,一个趿拉着拖鞋的年轻人晃了过来,含糊地打了声招呼。 忠叔抬起眼皮,用同样含糊的语调回应了一句。 这样的开场,在那些从早到晚播放的电视剧里司空见惯,镜头能跟着角色从被窝一直磨蹭到办公室,耗上许久,却讲不出什么紧要的东西。 在老庄看来,这些尽是多余的画面,是时间的浪费。 此刻他屏幕上的影像却截然不同。 那部叫《信号》的剧集,几乎每一个定格都塞满了信息。 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第一个案件里疾步前行,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注意到那个女警投向老刑警的一瞥,目光里藏着些什么,但镜头只是一掠而过,没有停留,更没有解释。 第611章 48 所有的细节都像齿轮,精准地咬合着,只为推动那根紧绷的弦,让观看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个瞬间,连起身离开片刻都不敢。 屏幕的光映在庄文蔷脸上,他的神情从最初的审视,逐渐转为一种专注的讶异。 这种环环相扣的叙事,即使在港岛那些专攻电影的圈子里,能做到的人也屈指可数。 太多打着各种名号的片子,填充着冗长而无趣的段落。 一个念头钻进他的脑海:能这样驾驭故事的人,拍电影也足够了。 不知对方是否愿意来港岛? 但这个念头随即触到了一层无形的壁。 他是港岛的导演,而对岸那片广袤土地上的同行,于他终究有些陌生。 过往的交流寥寥,印象里只剩下某位导演镜头下极致的色彩,和另一位传闻中火爆的脾气。 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这不切实际的想法。 港岛的影业如今光景黯淡,本土的创作者尚且艰难,何况其他。 仅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里,刘德桦的目光也落在同一部剧集上。 他并非特意寻来,只是漫无目的地切换频道时,被一种迥异的画面质感留住了手指。 然后,他便看了进去。 故事始于多年前一桩旧案,关于一个失踪的女孩。 那孩子有着澄澈的眼睛,笑容能融化人心。 十五年前,一个从偏僻地方转学来的男孩走进了她的学校,他孤僻,沉默,像一只警惕的幼兽,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唯有那个女孩,带着毫无阴霾的笑,主动向他伸出手。 男孩用冰冷的侧脸回应了那份善意。 直到某个雨水淅沥的傍晚。 男孩捏着自己那把伞骨已歪的旧伞,看见女孩独自站在廊下。 他想上前,动作却僵在半途,最终只是绷紧了脸,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冲进了雨幕。 在校门外那片朦胧的雨帘中,他瞥见一个身影——穿着精致皮鞋的女人,手里握着一把红得刺目的伞。 女人牵起了女孩的手。 两个身影依偎着,缓缓走入街道尽头灰暗的雨雾里,消失了。 年幼的男孩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不安,像羽毛拂过水面,很快又沉了下去。 那时的他,还不懂得如何分辨潜藏在日常褶皱里的阴影。 黄昏把街道染成锈色时,那个身影又出现了。 她立在路口,像一截被岁月烧焦的木头。 手里的纸板边角卷曲,墨迹被雨水泡得晕开,但“凶手” 两个字依然狰狞。 风掀起她空荡荡的袖管,露出腕骨嶙峋的轮廓。 十五个春夏秋冬从她身旁淌过去,高楼长起来,店铺换了招牌,行人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匆忙。 只有她站在原地,成了这条街唯一不肯移动的坐标。 他本该径直走过。 每天下班,他都选择这条最近的路。 皮鞋踩过相同的砖缝,在第三个路灯下转弯,用钥匙打开那扇漆皮剥落的门。 屋里总弥漫着隔夜泡面的气味。 生活是一潭死水,他早已学会屏住呼吸沉在底部。 **别在制服上,只意味着每月按时到账的薪水。 至于信念、责任、那些闪着光的词——多年前就被他锁进了某个生锈的铁盒,连同童年里那把刺眼的红伞。 可今天他的脚步黏住了。 视线越过川流的车灯,落在那道佝偻的脊背上。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裂开细缝。 他想起早晨在档案室角落翻出的旧物:一台对讲机,塑料壳泛黄,天线折断一截。 他随手按下通话键,电流嘶响中竟传来模糊人声,说着十五年前的**频道代号,提到一桩未结的悬案,提到郊外某座废弃疗养院的排水沟。 声音断断续续,像从时间的裂缝里渗出来的。 “证据早烂光了。” 当时他嗤笑,把对讲机扔回纸箱。 此刻他却无法移开眼睛。 女人的头发在晚风里散成灰白的草,每一根都写着执拗。 他忽然闻到一股气味——不是街边的油烟,而是记忆深处飘来的、雨水泥土混着铁锈的腥气。 那个放学午后,穿碎花裙的小女孩被红伞遮住半边脸,伞沿滴下的水珠在石板路上溅开暗色痕迹。 他追了两步,又停下。 七岁孩子的胆怯像藤蔓缠住脚踝。 后来他攥着写满线索的纸条,在警局走廊徘徊,最终塞给一个正在打哈欠的年轻警员。 纸条如石沉海。 懦夫。 这个词从未如此具体。 它有了重量,压得肩胛骨发酸;有了温度,灼烧着胃袋深处。 夜色彻底吞没天际线时,他转身走向相反方向。 不是回家的路。 储物仓库的钥匙在裤袋里叮当作响,指尖还残留着老旧塑料的粗糙触感。 他要找回那台会发光的对讲机。 他要问清楚那个地址。 他要—— 风突然大了,卷起女人脚边的落叶。 她晃了晃,却把纸牌举得更高,像举起一面褪色的战旗。 远处霓虹次第亮起,暖光流淌过她龟裂的手背,却照不进那双凝固的眼睛。 他加快了脚步。 仓库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的巨响,吞没了街道上所有的喧嚣。 电视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片尾曲的鼓点像沉重的拳头一下下砸在空气里。 刘德桦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知道接下来会有预告。 内地电视台总是这样。 镜头里挤满了话筒和攒动的人头,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嘈杂中刺出来,发着抖,却又硬得像铁。”我认得你……三十五岁上下,在青山精神病院待过。 爱打扮,爱花钱。” 男人的呼吸声透过扬声器变得粗重,“不管你躲到哪儿,我都会揪你出来。 法律等着你。” 很好。 刘德桦心里默念。 这是光明对阴影下的战书。 他关掉电视,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过皮肤,却冲不散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 水汽氤氲中,眼前晃动的竟是刚才荧幕上的光影。 他已经多少年没被一部剧这样抓住了?忙起来连睡觉都是奢侈,更别说守着电视。 可今晚不一样。 “播完了,得托人弄一套碟。” 他擦着头发走出来,自言自语,“带回港岛去。” 灯熄了,被子带着洗涤剂的淡香。 黑暗里,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晰——小女孩茫然的眼睛,母亲瘫坐在地上的背影。 胸口某个地方隐隐地发紧。 他侧过身。 一个拿红雨伞、踩细高跟的女人,怎么会和“**凶手”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印象里干这种事的,不该是面目狰狞的彪形大汉么? 这故事有点意思。 他忽然掀开被子坐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隔壁,敲响了门。 “睡了没?聊几句。” 庄文蔷果然还醒着。 他开门时,眼镜片后的眼睛还残留着屏幕的蓝光。 两人一照面,几乎同时开口:“你也看了?” 接着便是一阵心照不宣的笑。 庄文蔷把他让进屋,桌上摊着笔记本,写满了潦草的字迹。”镜头语言厉害,” 他指着本子,“快切,摇镜,**干净利落。 看着不累,全是功夫。” 他们聊起那个执伞的女人,聊起青山医院模糊的背景,聊到男主角那句咬牙切齿的誓言。 庄文蔷往后靠了靠,语气认真起来:“这导演的手笔不像只拍电视剧的。 华仔,你往后多留心,要是这人哪天拍电影,说不定……对你有用。” 北上的风早就吹过来了。 《英雄》里站着的,不都是熟悉的面孔么?刘德桦点点头。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心里那点空落,似乎被一种隐约的期待填上了一角。 “好,” 他说,“我记着了。” 邵逸孚抵达时,窗外的天色正由铅灰转向沉黯。 颜维明在会客室见到这位老人——比他预想中更瘦削,几乎像一件空荡的旧衣挂在骨架上,说话很慢,每个字却咬得清晰,带着几十年未褪的沪城尾音。 两天前,另一个年轻人刚来过。 那年轻人笑起来嘴角习惯性歪向一边,不显得轻浮,反而有种蓄势待发的危险魅力。 颜维明看过姑苏卫视传来的试镜片段:年轻人与那位气质朴实又执拗的女演员并肩而立,画面意外地平衡。 一个眼神里藏着不安分,另一个则像磐石般稳固。 于是《我叫金爱玲》的男女主角便定下了。 年轻人专程来道谢时,颜维明就隐约感觉到,这不会只是演员个人的行程。 果然,现在坐在对面的是邵逸孚本人。 “李导,我这次来,是想谈合作。” 老人开门见山,省略了所有寒暄。 颜维明点头,“前辈希望怎么合作?” “内地和港岛的播映权分成,参照你和姑苏卫视、沪城卫视的模式。” “可以。” 那双深陷的眼睛凝视过来,停顿片刻,才继续缓缓说道:“海外部分,我们四六分。 TVB拿四,你们拿六。” 颜维明笑了笑,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感受瓷壁传来的温热,然后才抬起视线,“前辈知道我为什么需要和TVB合作吗?” “你在内地有电视**友,海外自然也要有。 这样才能把影响力铺开。” “不是这个原因。” 颜维明放下杯子,陶瓷底轻叩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不是?” 老人身后的几位随行人员交换了眼神。 “不是。 新玛泰、菲岛那边的电视台,我们已经建立了直接渠道。 我在内地拍剧,一样能卖到他们手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我何必再找一家海外伙伴来分利润呢?” 室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邵逸孚沉默着,手指在膝上极轻地敲了敲——那是他数十年来面对谈判僵局时无意识的动作。 他经历过太多博弈,习惯性地将每句话放在天平最不利的一端称量。 “那么,” 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你的理由是什么?” 第612章 49 邵逸孚的手指在红木桌面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节拍。 窗外的阳光斜**来,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身上。 以颜维明如今的势头和影响力,这次主动找上门来,背后会不会有更高层面的授意?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他捐建过不少学校,这他知道。 但电视广播公司不同,那是他半生心血的结晶。 当年可以舍弃电影制片厂,可以放手港岛的影院生意,唯独这家电视台,他从未想过转让。 它不仅仅是产业,更是他们家族在这个圈子里立足的根基。 只要它还在,就没人能忽视邵家的声音。 “您不必顾虑太多。” 颜维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年轻人不紧不慢地端起白瓷茶杯,吹开表面浮着的茶叶,啜饮一口,才继续开口:“之所以不先考虑内地的播出平台,是因为有些题材的作品,在那边不容易通过审查。 我需要一个能在境外落地的合作方。” “这些剧集不会进入内地的电视网络,只面向海外市场发行。” 等将来网络播放平台成熟起来,或许还能另寻出路,但现在时机未到。 听到这里,邵逸孚绷紧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但他立刻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 “照你这么说,海外收益的大头,是不是更应该让给实际负责发行的伙伴?否则对方岂不是白忙一场?” “后生仔,四六分账不够公道。 海外部分,五五开才合理。” 这老先生算盘打得真响。 颜维明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摇了摇头。”前辈,这些剧虽然进不了内地,但正因为题材更猎奇,更有话题性,在海外反而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况且,据我所知,电视广播公司一部常规的都市剧,单集制作费在三十万到五十万之间。 如果我们合作,就算按四十万计算,你我各承担一半,贵方的成本压力不就减轻了吗?” “仅仅在港岛本地,一集二十万成本的剧,只要收视率达标,你们就已经稳赚不赔了。” “这次合作,对电视广播公司而言,几乎等同于弯腰捡钱。 这笔生意,原本可以不落在你们手上。 狮城有公司联系过我,对岸也有人递话,连半岛那边都表达了意向。” “我都回绝了。 归根结底,是看重您多年积累的信誉,希望能与您携手,共同往前走。” “至于具体的合作模式,海外收益还是按七三分配,风华占七成,贵方拿三成。 否则国内其他合作平台会有意见,认为我偏袒,我的处境会很为难。” 邵逸孚听完,只是微微颔首,并未立即接话。 会议室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 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被放大,走廊外职员匆忙的脚步声时远时近,楼下街道隐约传来汽车鸣笛的喧嚣。 颜维明安稳地坐着,不再多言。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情。 这对电视广播公司有百益而无一害,纯粹是送上门的利润。 尽管他对眼前这位老人抱有敬意,但在商言商,让步是不可能的。 “后生仔,三点五对六点五,怎么样?我带你一起做慈善。” 邵逸孚在慈善事业上的建树和渠道,确实令人眼热,多少人想搭上这条线而不得。 颜维明眼睫微动,有一瞬间的动摇,但随即恢复了清明。 老话说得好,宁做领头的鸡,不做随尾的凤。 有些头,不能开。 指尖划过报纸边缘,油墨的触感有些黏涩。 标题的字号很大,占据了几乎半个版面。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远处工地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有些模糊,打桩机沉闷的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一声,又一声。 合作的消息传得比预想中更快。 港岛那边的电视台,招牌亮了几十年,如今主动伸出了手。 条款谈得顺利,对方要三部旧剧,价格比之前高了些。 签字的钢笔是临时找来的,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清晰的沙沙声。 “篮球场。” 他低声念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楼下街道拐角有块空地,几个半大孩子正在追逐一颗褪了皮的旧球,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很刺耳。 或许可以捐一座,就用那个名字。 念头闪过时,他想起某些论坛里滚动的留言,那些夹杂着粗话和夸张表情的句子。 捐了,总该少些骂声。 不至于像某个演员,连呼吸都被编成段子。 对面的人最后松口时,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无奈,又像藏着别的什么。 老人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没有立刻喝。”你呀,” 他摇摇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就按你说的办吧。 合同尽快。 那几部剧,价钱再低点。” “已经是最低价了,前辈。” 他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夹,纸张翻动时带起微弱的风,“十五万,不能再少。” 不同的地方,需要不同的算法。 那座岛上,自制剧的成本能翻上一倍还多。 如果收视率撑得住,转手就是利润。 以前那边另一家电视台出价低,是因为实在窘迫。 现在换了个阔绰的买家,行情自然不同。 老人摆了摆手,动作有些迟缓。”行吧,签。” 消息是第二天见报的。 不止娱乐版,财经版也提了一笔。 标题措辞很正式,用了“战略合作” 、“共同发展” 之类的字眼。 照片上两个人握着手,他微微侧身,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西装肩头留下一条窄窄的亮边。 报道里引用了对方的话,说他让老人想起了六十年前的自己。 他看完,把报纸折起来,塞进了文件堆最下面。 电话响了几次,都是来确认细节的。 他让助理统一回复:一切以公告为准。 买剧的事,引起的动静比上次大。 毕竟这次掏钱的,是那座岛上如今最稳的电视台。 他们不缺制作费,每年账面上的流水是个惊人的数字,比不少挂牌公司的利润还厚实。 可即便如此,还是得买。 为什么?怕被对家抢了先,怕观众手里的遥控器转去别的频道。 合作的消息传开,私下里的议论不少。 有人说他手伸得太长,内地三家卫视的时段还没捂热,又搭上了港岛的线。 那家电视台的信号塔覆盖范围广,往南能到热带海岛,往东能越过大片海水。 这一步,看得比很多人以为的都要远。 窗外的打桩声停了。 短暂的寂静里,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下一步该做什么?合同已经签了,款项会按流程走。 篮球场的事,得让下面的人去联系地方。 名字就用那个吧,虽然听起来有点刻意,但……算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那群孩子已经散了,空地上只留下几道模糊的鞋印。 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楼群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有种灰尘被晒暖的气味。 风华影视的版图再次扩张,这消息在圈内传开时激起了不同层面的涟漪。 演员们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那些贴着风华标签的剧集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 这意味着只要挤进其中任何一部,你的面孔就可能越过内地边界,出现在海峡对岸乃至更远的电视屏幕上。 某种隐约的“国际身份” 仿佛触手可及,即便只是谈判桌上能让代言费往上跳几个数字的筹码。 无数目光聚焦在风华即将启动的新项目上。 湘南、姑苏、沪城几家卫视的动向被反复揣测,许多人已经暗自摩拳擦掌,准备争夺可能的机会。 而此刻的颜维明,正坐在会客室里面对一位南方来的访客。 对方约莫三十五六岁,个子平常,长相敦厚,尤其那双偏厚的嘴唇给人一种朴拙的印象。 他是羊城东方明珠文化公司的负责人,名叫江明。 如果翻看邓朝和郝雷早期的经历,会发现他们的起点正是这家公司。 它并非无名之辈——那部《少年天子》便是由其主导投资。 颜维明找上江明,目标明确:郝雷的经纪合约。 他记得前世那部火遍九十余国的剧集如何让女主角在随后数年只接一部电影,其余时间穿梭于全球拍摄广告。 他计划复制这条路径,让郝雷在《大尚宫》成功后成为第二个赵杨。 但剧集尚未播出,代言邀约已零星找上门,羊城那边自然嗅到了味道,不会轻易松手。 直接支付违约金并非不可行,但他向来不愿把事情做绝。 双赢的局面才是长久之计。 “李导,我们明白您看重郝雷。” 江明操着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语速缓慢,生怕对方听不清,“可我们公司在她身上投入不少心血。 风华根基深厚,我们小门小户,经营起来实在不容易。”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一千五百万。 郝雷的合约还剩六年,分成比例七三开。 这个数字您绝对不亏。” 外界普遍预测,若郝雷凭借《大尚宫》走红,大概率能达到颜丹辰的热度——稳居内地二线,海外广告源源不断,为公司创造千万收益并非难事。 颜维明却摇了摇头。”江总是不是看了那些报道,说郝雷能像颜丹辰那样频繁出海拍广告?” “难道不行?” “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颜丹辰是靠《情定大饭店》和《冬季恋歌》打开局面的。 那是偶像剧,而且她的广告合作多数集中在岛国市场。” 颜维明嘴角微扬,语速平缓:“你应该注意到了,我早已不再涉足偶像剧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