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特乙女:不结婚怎么搞科研
第三卷(完)
第1章虫洞事故
深邃宁静的宇宙深处,一道蓝色的流光正以稳定的速度滑过这片星海。
弗洛伊微微侧身,流畅地让过了一片漂浮的星际尘埃。
距离她离开光之国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对于光之生命来说,这段旅程并不算漫长,但也足以让她见识到了好几个风格迥异的有趣文明,也顺便收集了不少异星的物品。
与之相比,材料的收集甚至算不上什么重要事项了。
“下一个目标星系……”她调出星图,指尖在虚拟投影上滑动着,“嗯……那边的话,警备队的探索还没延伸过去啊?”
这样的话,的确是多了点陌生的可能危险,但是冒险不就是如此嘛——最有趣和最让人期待的,永远是未知。
“那就那个方向吧!”弗洛伊愉快地下了决定。
就在她收起星图,打算结束现在的漫游飞行,转入超光速飞行状态方便前往下一个星系时——
“嗯?”她的感知领域边缘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空间涟漪。
弗洛伊立刻停下了动作,身躯紧绷,目光也警惕地聚焦向了那个方位。
只见那片传来异样涟漪的宇宙空间处,正有一道格外不起眼的“缝隙”——空间的微妙扭曲让那片漆黑与周围的宇宙背景间多了点隐约的差异,除此之外,肉眼几乎难以察觉任何异常。
但是在空间感知内,那却是一个正在打开的天然虫洞,只不过隐蔽得近乎完美而已。
“又一个虫洞啊?”弗洛伊轻声自语起来,弯起的唇角中混杂着惊讶与新奇,“我跟这东西还真是有缘分欸~”
明明按照光之国的统计和观测,这种天然的虫洞因为会造成空间的不稳定而受到了宇宙法则的排斥,虽然在浩瀚的宇宙中每时每刻都有不少虫洞诞生,但它们的“寿命”却只是宇宙尺度下的“转瞬即逝”,鲜少能够稳定地存在下去。
因此,即使是光之生命,在漫漫的宇宙之中,多次刚好碰到天然虫洞的几率,也是小到统计部门觉得可以忽略不计的概率呢。
弗洛伊不由就回想起了上一次,也是一个天然虫洞,把她卷入了存在着另一个光之国的宇宙里,让她度过了奇妙的二百年。
回想起那次有趣的经历,她唇角的笑容不免扩大了几分,也是越发跃跃欲试起来。
警惕嘛——当然还是有一点点的。
不过更多的,则是一种逐渐蔓延开的期待。
作为一个对空间能力有所研究——并且因为上次的虫洞之旅而获得了不小精进的研究员,强烈的好奇心正不断地在她心中蠢蠢欲动着。
在离开光之国前,她的研究就已经进入到了新的阶段,正在尝试更精细地操控空间能力,目标是能够自由地设定目的地的坐标——正如皮特先生曾经帮助她随意往来监狱星与国王星那次。
这样的话,眼前的虫洞,无疑就是个绝佳的辅助工具了。
借助对方那份天然的空间通道属性,就可以省掉那些用来打开薄弱空间、维持空间通道的精力,从而把精神更多的集中在控制目的地上。
这样的实践即使只来上一次,也会对她进一步掌控空间能力大有裨益。
想到这里,弗洛伊更是不再犹豫——“反正佐菲他们又不在。”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给自己额外找了个“冒险”的借口,唇角已然扬起了狡黠的弧度。
当然了,谨慎嘛,也还是有一点点的。
蓝色的巨人缓缓靠近了扭曲的空间,无形的精神力触须探入了虫洞,感知模拟了下它大致的内部结构、能量流走向以及可能连接的出口参数。
“空间的稳定性很高啊……嗯,结构也不算复杂……”她心算模拟了下推演的结果,点了点头,“应该没问题!”
深吸了一口气,弗洛伊的眼灯内闪烁起了志在必得的光芒:“这次,一定能精准控制目的地!”
下一秒,蓝色的身影已再次化作了一抹流光,主动钻进了那道虫洞之中。
进入虫洞的体验,对弗洛伊来说并不陌生。
那是一种空间被拉长、扭曲、同时又无限压缩的怪异感。
周围的景象不再是宇宙星辰,而是流动的、斑斓的、无法用常规几何描述的瑰丽光影。
时间和空间在这里已然失去了通常的意义,方向感也被彻底混乱,唯有空间感知能力能在这里为她提供一份微弱的锚定。
初始的不适很快过去,她迅速集中了精神力,适应并捕捉着虫洞的规律与节奏,努力将自己的穿梭路径朝预设的坐标锁定。
包裹着她的那份纷乱的空间波动在她的掌控下逐渐趋向了平稳,眼看就要打开目标地的另一端壁垒——
混乱的光影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翻腾了起来!
另一道璀璨的光芒——温暖、强烈、带着某种一往无前的蓬勃——从斜侧的方向,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
“什——?!”弗洛伊的惊呼只持续了千分之一秒。
这场景也……太熟悉了吧?!别告诉我又是戴拿!!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间,她已经和对方撞成了一团!
而撞过来的,也的确是曾经出过相似碰撞事故的戴拿奥特曼。
然而这一次,结果却与曾经大相径庭——
正常情况的话,因为都有着实体的缘故,两位光之战士的实体碰撞会像两颗弹力球一样,彼此错开原先的角度弹开——顶多有点晕或者偏离轨迹。
但是这一次,弗洛伊正在专注于操控精神力与空间能力,全身的能量波动都处在一种高度活跃却不稳定的模式之中,导致她的实体也出现了一定的不稳定。
碰撞发生的瞬间,这份不稳定瞬间便被放大了。
弗洛伊感到自己的实体仿佛化为了流动的光,原本被灵魂波动所约束的形体边界开始了模糊、溶解……
“啊——?!”对面的戴拿同样察觉到了异样,顿时惊慌失措起来。
在弗洛伊那份波动共振天赋的影响下,戴拿的光芒也被带动着发生了同样的状况——彼此形体的边界在消融、在趋近……
两团高度活跃的光之能量,没有排斥,而是开始了……交融。
就像是两滴不同颜色的水银相遇,缓慢而不可逆地融合成了一滴。
“停、停下来啊!”戴拿显然慌了神,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能量试图分离。
但在交融与共振已经开始的情况下,这点挣扎连一点风浪都没掀起来——反而因为他的能量震动带动了弗洛伊的能量被搅成了一团,震荡之下,更是失去了对共振的控制。
弗洛伊已经麻了:“你别——乱动了行吗!!”
两人谁也没能再多说一句,光芒的融合已然搅动得他们意识也混乱起来。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大约三秒——在当事人的感知中却漫长得像是有三个世纪。
能量、形体、空间……一切都稳定下来的时候,虫洞外漂浮着的,已经不再是两个独立的光之巨人了。
而是唯一的一个。
外观上,他/她的主体依旧保持着戴拿的红蓝银三色相间的轮廓,身材高大挺拔,胸口的计时器也还是熟悉的飞鸟型的。
不过仔细看的话,他/她眼灯的轮廓却要比戴拿原本的样子更显柔和修长了一些,脑袋两侧更是多了一对醒目的蓝色耳鳍,身体的花纹中也融入了弗洛伊的不少蓝白线条。
整体的色彩方面,在原本的基础上,蓝色调变得清透了许多。
而内部,则是更加奇妙的状况。
“嗯……”好不容易从混乱中恢复过来的弗洛伊捂住了头,意识还有些发懵。
【啊??啊?!!】戴拿清朗的声线已经在她“脑海”中炸开,【怎么回事?!我怎么——你、你是——?!我们这是——?!】
弗洛伊花了一秒来理解现状:他们的意识貌似共存于这个融合后的身体内,但主导权方面……
她看了眼自己随心而动的右手,感知着意识层面对方那份仍在混乱的精神,嘴角抽了抽:“冷静点啦——你再这样精神不集中,打算让我控制身体吗,戴拿?”
【欸?!等等——你是……】戴拿终于从乱喊乱叫中醒过神,也意识到了什么,顺便也认出了和自己同在一份意识空间的弗洛伊,【你不是赛罗的那个——】
“对,是我,弗洛伊。”弗洛伊松了口气,无奈道,“上次被你撞飞过一次的那个。”
第2章前往地球
【哦对对对!!】戴拿的意识里透着那么一股子的心虚,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那件事虽然已经间隔挺久了,不过他依旧记忆犹新。
毕竟当初也是他——把第一次被吸入虫洞的弗洛伊一下子撞出了原本的宇宙;
后来为了把对方送回去,他不仅麻烦了赛罗,还惊动了那边的光之国;
当然,最“清晰”的记忆莫过于——他在光之国那边的时候,伙同泰罗,给赛罗编造了一大堆的谣言……
那时候听八卦听得有多爽,后来被赛罗那小子在对练的时候挟私下狠手就有多痛。
——咳!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总之,弗洛伊作为一个一面之缘的女奥,可谓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然了,不是八卦谣言里的那个印象——那些东西早在赛罗卡着他的脖子试图勒死他的时候,就咬牙切齿地澄清过了:“少在那儿胡说八道啊!没有!不是!跟‘女朋友’没关系!弗洛伊桑是我尊敬的长辈!!”
戴拿干笑了两下,脖颈那里隐约传来了一阵被勒紧的幻痛,他连忙清了清嗓子,赶快转移话题:【我记得你提过,你也是光之国的研究员?】
不等弗洛伊回答,他便格外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我们——现在这副样子,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是能量粒子的嵌合。”弗洛伊解释道,“通常来说,偶尔会有些例子,我们这些能量生命会在信念、意志等等波动高度一致的情况下,达成‘合体’。”
她顿了顿,举例道:“我记得赛罗提到他的战绩的时候,有提过他和你在对战海帕杰顿时合体过?你应该熟悉这种感觉。”
【那倒是挺熟……】戴拿小声嘀咕了句,嘴角抽了抽,【但这次跟那次完全不一样啊!这次……而且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谁会想到就赶个路,出了个“交通事故”——还什么都没搞明白的时候,就和路人合体了啊!
还是和一位女性奥特战士!?
戴拿默默握拳,痛下决心:下次——不!从今以后!他再也不在穿梭宇宙的时候,仗着很少有人有这种跨越宇宙的能力,就横冲直撞了!
【不过合体不应该需要心意相通吗?】
【而且这次持续的时间是不是也有点太久了?】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分开?为什么我没有过去跟其他人合体的时候的那种——不努力维持就会马上被排斥分开的感觉?】
【你的感觉怎么样?我有点慌啊!】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从戴拿的意识那边涌出,强烈的情绪波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弗洛伊逐渐面无表情起来——由于两人现在的合体状态,戴拿的情绪波动可以轻易的影响带动她的情绪,让她也开始感觉心浮气躁起来。
虽然她以前也有过话多活泼的时候,但是弗洛伊自觉自己那些激动更多还是好奇主导下的有序询问,而不是像戴拿现在这种——格外情绪化的……吵闹,着实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好啦好啦,你稍微冷静一点。”弗洛伊无奈道,“听我慢慢解释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主动将身体主导权让了出去——在对方现在过于激动的状态下,让戴拿来控制身体,或许能一定程度上缓解他的部分焦虑。
重获身体控制权的戴拿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脚——没有预想中的滞涩感,反而能清晰感觉到躯体的强度和敏捷度都有所提升,就像是原本的力量被拓宽了一层边界。
他不由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也柔和了许多。
其实刚才情绪稳定下来之后,他并非不能和弗洛伊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但是只要一想到两次碰撞事故的“肇事方”都是自己,再想到此刻正和一位不算熟稔的女奥灵魂紧贴、同处一具身体的窘迫,戴拿就觉得脸上发烫,浑身不自在——这也是他不自觉地就话痨吵嚷起来的原因之一。
这会儿能掌控身体——终于“透了口气”,多少驱散了些他心头那种无所适从的拘谨感。
“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戴拿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了心头的别扭,把注意力转回了最关键的问题上。
【首先,我得说句抱歉。】弗洛伊叹了口气,【我们这次的‘合体’——大概率是我的特殊天赋导致的,而且……暂时恐怕分不开。】
“啊?——欸?!”戴拿目瞪口呆,声线陡然拔高,差点破音,“分不开?!”
弗洛伊简单解释了下自己的波动共振天赋——正是由于她可以控制自身波动与任何对象共振,所以理论上来说,只要她想,可以和任何奥特战士合体并强化对方。
【你可以把我的天赋理解成一种强力黏合剂。】弗洛伊打了个比方。
顿了顿,她无奈道:【但我对这份天赋的研究还不够透彻,再加上刚才在虫洞里的混乱……】
【所以,我们等于是被强行黏在了一起,而且……我现在也没办法解开。】
“我——我%¥#!!”戴拿张口结舌了半天,终于皱紧了脸,握紧了拳头,痛苦地朝虚空挥了一下,“不会吧——!”
这要他——这副样子要维持多久?他还怎么见人?不得被其他熟人笑死?!
迪迦前辈要是看到了,会不会觉得他在宇宙里混得也太离谱了?
还有高斯那个腹黑的家伙——指不定能记着他这个笑料一辈子!
还有……
戴拿光是想一想,就觉得眼前发黑、头皮发麻,浑身都提不起劲了。
当然,被笑话也就算了……如果真的能分开的话……戴拿虚弱地想着,问道:“你觉得我们现在就去光之国,再找希卡利帮一次忙……”
顺便给光之国那边当一阵子笑料……戴拿越发觉得有气无力起来:“他应该能有办法的,对吧……”
希卡利的话,那的确说不好他会不会有办法。
但是问题是——弗洛伊不得不提醒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宇宙——我刚才观测了下星图,没有发现光之国的坐标……】
“咦?”戴拿醒过了神,诧异地顾盼了几圈,又仔细感应了下,恍然,“这里好像——是我老家的宇宙啊!”
他犹豫了一下,再次提议道:“那我再找个虫洞,我们去光之国那边的宇宙求助?”
比起在家门口社死,他宁愿去光之国承受赛罗他们的“关爱”。
【最好不要。】弗洛伊蹙眉,诚恳道:【我们现在的粒子是因为意外才混合在一起的——不是心意一致的那种常规状况,能量结构还很不稳定,随便再穿梭虫洞的话,如果诱发了新的变故……】
可恶……难道只能在这边想办法了吗?
戴拿的表情从纠结逐渐过度向了空白。
经过一番冥思苦想——大脑放空——之后,戴拿决定:那就——去向本宇宙的其他人求助!
说到老家宇宙的熟人,交游广阔的戴拿能想到不少——
迪迦前辈?
不行啊!去找迪迦前辈感觉真的太丢脸太丢脸了!他只有这点面子不想在崇拜的迪迦前辈面前丢啊啊啊!!
高斯?
高斯那家伙是个笑脸虎的啊!!他虽然会帮忙,但也一定会揪着他的黑历史把柄,以后随时伺机嘲笑的好嘛!
地球那边……
欸??说到这里——这边似乎距离地球很近啊!
戴拿转了个头,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那片熟悉的星系——太阳的光芒温暖而耀眼,第三颗行星的轮廓清晰可见。
好难得!自从离开地球之后,他一直在宇宙里漂泊游荡,忙着守护各个星球的和平,也有很久没有回来地球看看了啊……
心头微动,戴拿迟疑着建议道:“对了,你之前说你只是暂时没办法……”
弗洛伊无疑察觉了他不太想求助于熟人的尴尬心情,不由有些好笑,当然,她也完全能够理解。
换成她自己,这副样子出现在熟人们面前——让老家那边的希卡利佐菲他们撞见,她也会觉得超丢脸想要去死一回的好么!
【嗯……】她顿了顿,虽然没把话说太死,但是口吻还是比较确定的,【毕竟是我的天赋,针对我们的情况专门研究一下的话,应该能找到分离的方法。】
这不就好了么!
不用去找任何第三个熟人丢脸!
戴拿当即下定了决心:“那我们就去地球修整一段时间吧!我以前在那颗星球待过,那里的环境不错,在宇宙里也相对僻静,适合你搞研究。我们就当是……嗯,度个假,顺便把问题解决了!”
【既然是你的老家,那我就客随主便了。】弗洛伊自无不可。
不过……“地球”嘛?
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啊……她若有所思着,轻声笑了下,最后提醒道:【不过事先说好,研究可能需要点时间,你可别催我。】
“放心放心!多久都没问题!”戴拿拍着胸脯保证道,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或许是找到了暂时的解决方案,或许是即将回到熟悉之地的兴奋,戴拿的话匣子又打开了,一边调转了方向朝着地球飞去,一边兴冲冲地开始絮叨起了地球的风土人情:“我跟你说啊,那颗星球上的人类是很有趣的族群……还有那里的风景也很美……我还认识有几个不错的人类朋友……”
弗洛伊安静地听着,时而微笑着附和两句,倒也其乐融融气氛融洽舒缓了不少。
第3章从天而降
然而,当他们进入太阳系后,弗洛伊却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丝异样:【戴拿,这片星域的光芒……感觉有点滞涩啊。好像……被什么东西笼罩住了?】
“每个星系都不太一样嘛。”戴拿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自信,“放心吧,地球——我熟得很!”
但这份自信很快就被蒙上了一层疑虑。
随着地球的轮廓越发清晰——那些熟悉的蔚蓝的海洋,翠绿的陆地,白色的云层在眼前展开——戴拿却突然停下了速度,迟疑地驻足在了近地轨道之外。
“咦?”他凝视着眼前这颗生机勃勃的星球,声音里透出一股莫名的困惑,“大气层外面的能量场……是有点怪怪的啊?”
那种感觉非常难以言喻。
就像是多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住了整个星球,将地球与宇宙的呼吸微妙地隔开了一般。
所有的光芒在穿透这层薄膜时,似乎都变得黯淡了几分。
【的确,星球表层的光和内部的生机有种撕裂感……】弗洛伊沉吟着,建议道,【要不然,换我来检测一下——】
不等他们商讨完毕——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便猛地攫住了他们两个的意识!
“什么?!”戴拿和弗洛伊同时警觉起来。
不是什么来自某个具体方向的攻击,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地球本身,从周围的宇宙空间——同时涌来的恶意。
冰冷的、带着毁灭意味的波动,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瞬间从地球表面张开,迅速蔓延——笼罩向了他们!
第一道无形的空间扭曲攻击袭来……
紧接着又是第二道、第三道……
仿佛整个太阳系的星光都在朝他们挤压而来!
戴拿脸色剧变,本能的调动起了能量想要张开护盾防御——但融合体能量结构的不稳定在此刻却成了致命的弱点。
【糟了!能量冲击太强了!】弗洛伊感到了意识空间的剧烈震荡。
“可、可恶……”偏偏这个时候……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更多的攻击接踵而至……
他们最后的记忆——是戴拿双臂交叉格挡着硬抗了一记攻击,借着冲击之势,朝着地球的方向坠落了下去……
大气层在眼前迅速放大。
【戴拿?戴拿!】弗洛伊的意识呼喊起来,但她能感觉到那个总是充满活力的意识正迅速地沉入黑暗。
不……不行……
她恍惚了一瞬,瞬间已经接管了无主的身体,但她也止不住自己下坠的势头了。
他们的能量在飞速地流逝,躯体在强烈的冲击下濒临溃散……
就连意识,在戴拿陷入沉睡的当下,也被他下沉的意识拉扯着,逐渐支离破碎……
不行!不能……就这么消散……
现在的外表……会引来敌人的注目……
这里的智慧生命是……这个样子……
她咬着牙,模糊的意识催动着残余的能量,转换了外在的拟态——
光之巨人的轮廓迅速淡化、收缩……
这一天白日正午的时分——
一颗不起眼“流星”拖着不祥的淡色尾焰,穿透大气层,从天而降。
它的轨迹异常地笔直,速度极快,却在临近地面时莫名地减速了一个刹那,仿佛被什么力量温柔地轻托了一下。
即便如此,坠落仍然造成了巨大的动静。
轰——!!!
重物撞击地面,激起了无数的碎石与烟尘,冲击波将周围的树木成片地推倒,在山林间清出了一片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区域。
然而,与撞击同时爆开的,还有包裹在“降临者”体外的最后一层光芒——
充满了生机的光粒子溢散向了四周,仿佛降下了一场无声的春雨。
奇迹发生了。
光粒子融入的土地上,那些焦黑的撞击痕迹迅速褪去了。
裸露的岩土上面,嫩绿的草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生长、蔓延……
而那些倒伏的树木残骸上,新枝抽出,叶片舒展……
几乎是转瞬之间,那个被砸出的陨石坑已经被一层又一层茂密的植被所覆盖、掩埋。
新生的植物们疯狂地生长着,交织成了一片厚重的绿色“绒毯”,将撞击的痕迹完美地隐藏在了植被之下。
即使从高空俯瞰,这里也只是一片略显茂密的山林,与周围别无二致。
而在那片被刻意催生出的、格外茂密的植被中心,厚厚的藤蔓与叶片之下,隐约露出了一角不属于此地的布料颜色。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间,一只纤细的、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的手,艰难地从枝叶缝隙中伸了出来,无力地搭在了旁边的植被上。
修长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呃……”
细微的、沙哑且虚弱的呻吟,从枝叶下方传出。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覆盖的植被被拨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半张苍白精致的脸。
那是一个女人。
她的衣衫在坠落和与植物的摩擦中变得褴褛不堪,露出了下方白皙却带着不少细微划伤的皮肤。
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草叶间,点缀着碎石与尘土。
而她的眼神——那双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茫然。
女人艰难地转动着视线,打量着周围陌生的参天树木,眯起眼睛注视着从树叶缝隙间漏下的、刺目的阳光,仰望着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天空……
她的眉心紧紧地蹙了起来。
“这是……哪儿?”她喃喃自语着,惨淡的声线若有似无。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鸣叫声。
而她自己——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空如也,像是被清空了所有记忆。
“我是……谁?”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从哪里来?她要做什么?……
更多的问题纷纷涌现,却没有任何答案。
甚至随着她眉心紧锁试图继续思索自己的来处时——
“唔——!”
毫无预兆地、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直刺她的脑海,女人闷哼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泥土,指节泛白。
她眼前的世界在不断地旋转着、晦暗着。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
引擎的轰鸣声。
还有他人的交谈声。
由远及近。
“……确认了!刚才那颗陨石的坠落坐标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误差范围在两百米左右……那么!就先往东边走好了!”
“快!过去看看吧!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
年轻人那特有的、带着兴奋与好奇的欢声笑语,打破了这片山林的寂静。
稍早一些时候,流星天降之前——
距离坠落点三公里外,山脚下的一栋带有庭院的旅舍内,几个年轻人正在举办一场特殊的聚会。
具体的商讨其实在前天就已经结束了,但是大家难得从全球各地聚集而来,又见到了一直只在网络上畅谈默契的友人——萦绕于心口的那份终于找到了志同道合者的欣喜,让他们默契地选择了在散场之前再放松一把。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在放松的,庭院的圆桌旁,固然有人在开茶会吃点心闲谈,也有人在扎堆对着散乱的白纸写写画画——一旁的电脑屏幕上,同样闪烁着复杂的图表。
气氛热闹且融洽。
就在这时,他们身下的桌椅突然轻微地震动了几下。
紧接着,远处隐约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极远的雷声,又像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庭院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短发青年立刻扑到了自己的电脑前,飞快地调出了一个实时监测界面。
“轻微的地震波……不,不是地震的波形。”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肯定道,“是冲击波。来自东北方向,距离大约……三公里左右。”
“刚才我们是不是看到有光闪了一下?”旁边的一个短发女孩站起身,仰头朝天空望去,却只看到了一片正常的蔚蓝与白云。
“难道是……”一个穿着连帽衫、娃娃脸的少年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说道,“陨石?”
这个词仿佛触动了什么。
“说起来,最近十来年,全球观测到的、被确认的陨石坠落事件,越来越少了啊。”一个坐在角落边、一直只在安静聆听的青年突然开口道。
第4章炼金之星的冒险
提到“全球性事件”这一名词,在场的年轻人们纷纷交换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气氛微妙地沉静了片刻。
这些年轻人——准确来说,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的天才们——在过去的半年里,通过刚刚兴起的初代互联网论坛相识。
从量子物理到天体生物学,从气候模型到地壳运动,他们讨论的内容,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
地球正在面临某种前所未有的危机。
正是这份默契的共识,才促使了他们聚集在一起,尝试建立一个名为“炼金之星”的危机应对组织。
而这次的聚会,正是组织建立后的第一次线下会面——既是商讨后续的合作与研究方向,也是为了实际验证下彼此的“真实性”。
当然,他们每个人都很名副其实,不如说,比想象中更加出色。
这也让大家备受鼓舞,对未来的合作充满了信心。
短暂的停顿和眼神交流过后——
“这样说的话……”浅野未来眼神微亮,露出了轻柔且期待的笑容,“这种时候,在离我们这么近的地方,出现了少见的流星事件,会不会……”
“也可能不是陨石。”藤宫博也展示了另一台电脑上刚刚被调出的卫星数据,“如果有陨石进入大气层,应该会有更完整的燃烧轨迹。”
“但这个坠落物,”他的指尖轻点屏幕,“——出现得非常突兀,就像是半途才突然出现在监测范围内一样。”
他合上电脑,抬眼看向众人:“要去看吗?”
凯瑟琳·利安唇角扬起:“当然。坐在这里讨论数据,永远不如实地验证。”
“我赞成。”克劳斯·埃克卡特已经开始收拾装备了,“如果是陨石,可能会含有地外物质。如果是别的……那就更有研究价值了。”
“但是要注意安全。”丹尼尔·麦克菲提醒道,“未知的外来物体可能带有辐射或者生物污染。”
“那就带上全套防护和检测设备好了。”最后对视了一回,他们达成了一致。
十分钟后,他们就收拾妥当了,两辆越野车驶离旅舍,沿着山路向东北方向开去。
车上,关于流星的讨论仍在继续。
坐在副驾驶的浅野未来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林木,轻声道,“我还记得小时候,夏天经常能看到很漂亮的流星雨的……”
“丹尼尔的数据显示,下降是从八十年代初开始的。”开车的凯瑟琳点头道,“和臭氧层空洞、全球气候异常加速的拐点基本吻合。”
“……这也是‘危机’的预兆之一吗?”浅野未来叹了口气。
“不好说。”丹尼尔坐在后车上,正盯着手持设备的屏幕,通过通讯频道加入了对话,“我曾经猜测,危机会不会来自天外……现在看来,攻击可能已经开始了。比如——从天空?”
“我觉得更可能是内生性的危机。”克劳斯声音响起,“人类对地球的破坏已经触及临界点了,地球本身的反扑——”
“两种可能并不矛盾。”藤宫博平静地打断道。
他坐在后座位置,锐利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蜿蜒的山路上:“外部的攻击,内部的脆弱。两者叠加,才是真正的绝境。”
车内安静了几秒钟。
“真‘乐观’啊,藤宫君。”凯瑟琳苦笑道。
“我只是陈述事实。”藤宫博也的声音毫无波澜。
根据丹尼尔计算的坐标,两辆车在一条土路尽头停下了。
再往前,就是茂密的山林了,车辆无法继续通行。
五人当即下车,带上了设备和登山工具,徒步进入了林间。
夏日的山林闷热而潮湿,蝉鸣震耳欲聋。
走动间,脚下厚厚的落叶层不断发出“咯吱”的声响,头顶的阳光也被繁茂的树冠切割成了无数的光斑。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丹尼尔看着手持GPS,抬头对比着周围的地形,“半径两百米范围内。”
“分开找找?”克劳斯提议道。
“两到三人一组吧,保证队友在视线范围内,不要走散了。”凯瑟琳迅速分配了各自的组合,“随时保持通讯,有任何发现,立刻通知大家。”
藤宫博也和浅野未来一组,向东南方向搜索了过去。
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仔细检查着地面、树木、山体,寻找着任何可能的撞击痕迹:翻起的泥土、焦黑的树木、不自然的坑洞等等。
但是什么都没有。
这片山林看起来……太正常了。
“奇怪……”浅野未来蹲下身,眉心微蹙,指尖触摸了下地面,“如果是陨石坠落,应该会有明显的撞击坑和灼烧的痕迹才对……但是这里的植被却是连续的,没有中断。”
“除非陨石很小,在大气层就烧尽了。”藤宫博也说着,抬头打量了一圈周围高耸的树木。
“或者……”浅野未来迟疑道,“陨石是某种易挥发物质?冰陨石?”
藤宫博也没有回答。
他走到了一棵杉树旁,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完好。
他环顾着四周——某种莫名的违和感始终在他心头萦绕不散。
这片区域的植被……是不是太过茂密了点?
现在是七月中旬,按理来说春季的生长爆发期已经过了,但这里的草木却有一种不合时宜的、近乎狂野的生机。
而且种类的构成也很奇怪。
短短十几步内,他看到了太多不该在这个季节生长的植物——简直像是有人把温室的某个角落,整个搬到了这里一样。
“藤宫君?”浅野未来注意到了他的走神。
“……没事。”藤宫博也收回手,“再往前找找。”
他们又搜索了二十分钟,仍然一无所获。
其他小组也陆续通过对讲机回报了探索结果:
“西边没有发现。”
“北边也是,完全正常。”
“我这边也是,连个像样的坑都没有。”
“难道真的烧尽了?”丹尼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明显的困惑。
“也许是掉进山谷或者水里了?”克劳斯猜测道。
“附近没有大型的水体,山谷的深度也不够完全隐藏撞击痕迹。”藤宫博也冷静地反驳道。
但是始终没能有所发现,大家的体力又一直在消耗,的确很让人沮丧。
凯瑟琳叹了口气:“算了,难得出来一次,就当是野外活动吧。”
她正想提议返回,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惊叫:
“……啊——?!”
紧接着是重物滚落的声音,枝叶断裂的噼啪声,和对讲机落地的闷响。
“凯瑟琳?!”所有人瞬间紧张了起来。
“我…………我没事!”凯瑟琳的声音很快便重新响起,带着些许狼狈,“踩空了!这里有个坑——差点摔死我!”
“位置?”藤宫博也立刻问道。
“我在……等等,我看看……”凯瑟琳揉了揉额头的包,抽了口冷气,报出了经纬度。
摸了摸身下柔软厚实的植被,她嘴角抽了抽,仰头看向坑边,翻了个白眼:“这个坑还挺深!而且完全被藤蔓和灌木盖住了——从上边根本看不出来!”
“好!你待在原地别乱动——我们马上过来!”朋友们一边安慰着,一边迅速向她的位置靠拢而去。
当他们赶到时,看到的景象确实令人惊讶。
那是一片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区域,地表覆盖着比其他区域略胜一筹的异常茂密的植被——藤蔓、灌木、蕨类植物等等层层叠叠。
如果不是顺着凯瑟琳滚落下去的轨迹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这里的地面其实凹陷了下去。
而凯瑟琳正坐在坑底,在植物的簇拥间露出了一半身体,仰头看着上方,苦笑着朝他们挥手。
这个坑大约有三四米深,而即使有她压过的痕迹在,四壁依旧界限不太分明,看不出哪里适合落脚。
好在,附近长满了不少可供攀援的藤蔓。
“你没事吧?”丹尼尔扶住了一旁的树干,俯身喊道。
“也就一点擦伤。”凯瑟琳示意了下自己被挂掉了几条布料的衣袖,“不过这个坑……你们最好也下来看看吧。”
藤宫博也已经行动了起来。
他抓住了一根垂落的藤蔓——确认了下枝条的坚韧程度后——利落地降了下去。
脚踩到坑底的瞬间,他立刻感觉到了异样。
坑底的土壤格外松软——简直像是刚被翻过的一样。
但这里覆盖着的植被又是成熟的,甚至有多年生灌木。
他蹲下身,拨开了表层的落叶和泥土。
几厘米之后,下层土壤的颜色逐渐变深,泥土和植物的土腥味里隐约多了某种……他们一直在找的焦灼气息。
“这里——”凯瑟琳指着坑底中心的位置,“我刚掉下来的时候,碰到了一点东西。”
“不过我刚才没敢动——”她耸了下肩头,在逐渐聚集而来的朋友的注视下,分开了那里的植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厚厚的枝叶之下,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谁都知道这个女人出现在这种地方有多奇怪——周围没有任何如同凯瑟琳那般滑落下来的挣扎痕迹——她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了这个被植物严密覆盖的坑底。
“她……”浅野未来的眼神出现了一瞬的迷离恍惚,下意识伸出了指尖。
藤宫博也却已经迅速地俯身探出了手,双指贴在了那个看上去格外苍白冰冷的女人的脖颈处。
片刻后,他转头朝朋友们说道:“还活着。”
第5章“天方”
越野车在林间土路上颠簸着前行——后排的座椅被临时放倒了,那位从坑底发现的昏迷女性正静静地躺在上面。
她的呼吸浅而平稳,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却并非缺乏生机的苍白,反而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珠光。
浅野未来坐在副驾驶座上,时不时侧身观察着她,目光好奇又担忧。
“她的体温……冷的有些奇怪。”她小声说道。
“你是想说——如果她真的是从天而降的话,经过和大气层的摩擦,不说灼烧的痕迹,至少该残留一部分高温?”驾驶座上的凯瑟琳单手握着方向盘,余光扫过后视镜里的女人,眉峰也拧了起来。
“这确实很诡异!”克劳斯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并瞬间点燃了众人的讨论欲。
丹尼尔的声音率先响起:“我刚刚核对了下卫星的原始数据。那个坠落物下落的精确坐标——精确到米级的话,正好是那个坑的中心。”
克劳斯惊讶起来:“所以你是觉得,这个女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只是陈述数据。”丹尼尔无奈道。
凯瑟琳眉心紧锁:“但是她的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我检查过了,连擦伤都少得可怜。”
藤宫博也冷静的声线适时插入了进来:“坑底的土壤有明显的分层——表层的腐殖质和下层的焦土之间界限分明。植被的根系还没来得及穿透那层界线,说明覆盖是突然发生的,而不是自然生长。”
“你是说……”凯瑟琳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些植物的生长有问题。”藤宫博也的声音透过通讯器,带着种冰冷的锐利,“有某种力量让它们在极短时间内就完成了生长,试图掩盖真相。”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清晰可辨。
“……那她呢?”浅野未来的声音很轻,“她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受害者?参与者?还是别的什么?”藤宫博也顿了顿,“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
疑虑,在每个人心中蔓延开来。
不得不说,当前的情况的确有些扑朔迷离:证据有很多,矛盾也有很多,难以串连成线。
“那就……等她醒了再说吧。”凯瑟琳定了定神,踩下油门,加快了车速。
返回度假区后,凭借着炼金之星的人脉,女人被迅速送入了一家私立医疗中心,安排了专门的独立病房和全面的检查。
至于他们在坑底采集到的那些土壤和植物样本,也被加急送往了附近的实验室,等待结果报告。
第二天上午,凯瑟琳接到了医疗中心的电话。
“欸?”
“嗯,好的。”
“好的,我知道了,我们会去的。”
简短的几句对话后,她神情古怪地放下了听筒。
“醒了?”丹尼尔抬头。
“醒了。”凯瑟琳的表情有些复杂。
“醒了就好!”浅野未来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但是——”凯瑟琳话锋一转,摊了摊手,“据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失忆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甚至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失忆?!”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克劳斯率先反应过来,挠了挠头:“这也太巧了吧?”
的确——在那种时间、那个地点出现的古怪女人,偏偏又刚好失忆了。
巧合得近乎离奇了!
凯瑟琳皱眉:“护士说,她希望能见见我们……”
大家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本来就打算试探一下对方的虚实,没想到对方竟然也主动提出了见面……
“有点‘双向奔赴’了呢。”浅野未来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和一下古怪的气氛。
“也许不是‘巧合’。”藤宫博也从窗边转过身,眼神锐利,“她的出现本身就很不寻常。失忆?或许是完美的伪装。”
“伪装?”浅野未来犹豫着重复道,“也许就是意外遇难的呢。”
“不。”藤宫博也坚持道,“那个坑就是陨石坑!样本数据已经基本确认,丹尼尔的坐标、土壤分层、植物异常——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里发生过高速撞击。而她恰好出现在撞击的中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她的身份非常可疑!”
“但是医院的检查结果显示——”凯瑟琳调出了刚刚收到的邮件,“全身MRI、脑电图、血液分析……所有指标都显示她只是个健康的年轻女性。”
“可能只是我们的检测手段还不够先进。”藤宫固执己见。
“关于那些植物样本,”丹尼尔插话道,“初步结果出来了——没有异常基因或者未知化合物,但细胞的活性是普通同种植物的三到五倍,生长激素浓度异常高。就像……被强行注入了生命能量。”
“生命能量?”浅野未来看向他。
“只是一种比喻。”丹尼尔耸肩,“科学上说不通,但有些现象确实存在。”
客厅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觉得……”浅野未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她不像是坏人。”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而且有没有可能……她只是比我们提前出现在了那个地方,所以特殊事件发生——植物疯狂生长时,才刚好把她掩盖在了下面呢?”
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让她无法对那个女人产生恶感,虽然这种直觉性的理由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这个说法让其他人也动摇了起来。
——如果对方只是恰好出现在了那里,被随之而来的异常现象波及到了呢?
“……听起来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有人迟疑地附和道。
藤宫博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同伴们的怀疑正在松动,他眯起眼,选择了暂时沉默。
“感觉不能作为证据。”他最终回应道,语气却比刚才缓和了很多——他尊重同伴的看法,但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判断。
讨论最终也未能得出一致的结论,但大家还是达成了共识:
无论对方是否可疑,他们的确需要去亲眼见一见这位神秘的失忆者。
当天下午,五人就驱车前往了医疗中心。
在病房扑了个空后,护士笑着指引他们前往了二楼的图书室。
当五人推开图书室的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女人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身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发梢还带着点未干的湿润。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了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书,手指有些不习惯似的,略显缓慢笨拙地翻动着书页——像是很久没接触过纸质书一般,神情专注而平静。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五人的身上。
没有惊慌,也没有戒备,眼底除了一丝烟雾般的茫然之外,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
稳定得仿佛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她都能安然自处一般。
这实在不太像个典型的失忆者——失去了记忆的人,大多会因为脑海内的大片空白而本能地不安失措。
但是不得不说,她的平静和稳定的确有种让人放松的力量。
凯瑟琳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您好,看起来您的精神还不错?”
女人因为她的招呼露出了一点诧异,目光缓缓扫过了他们五个人——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努力记下他们的脸。
接着,她的唇角绽开了一道明亮的笑容,眉眼弯起,点了点头:“啊,几位就是救了我的人吗?我还好,非常感谢。”
她的话语里带着轻微的口音,用词也有些生涩,但声线的清澈柔和弥补了这一切。
凯瑟琳有些受宠若惊:“啊,并不是,我们只是发现了您而已……”
她突然有些踌躇,似乎不确定自己原先的质疑是不是太过冒失了。
即使她先前同样觉得这位女士太过可疑——但是不知为何,亲眼看到醒来后的对方的第一刻,太多的疑虑就像是被吹散了一般。
就像浅野说的:她给人的感觉,真的不像坏人。
“听护士说,您忘记了一些事情?”浅野未来在她身边坐下,弯眉笑道,“如果方便的话,我们想知道,该怎么称呼您呢?”
这个问题让女人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关于“名字”的记忆,护士们一直用病房号称呼她,但那显然不能作为通用的称谓。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了旁边的书架,落在了一本封面印着瑰丽图画的书上。
“嗯……”她犹豫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像是找到了一个临时的答案,狡黠地眨了眨眼,“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天方’。”
“天方?”克劳斯挑眉,看向那本书的封面,露出了了然又同情的神情,“是个很好听的称呼。”
天方歪了下头,微笑道:“这本书描绘的想象力挺有趣的。”
第6章印象
凯瑟琳露出了明媚的笑容,伸出手:“您好,天方女士,我是凯瑟琳·利安。这几位是我的朋友——浅野未来、丹尼尔·麦克菲、克劳斯·埃克卡特,还有藤宫博也。”
简单地介绍过彼此之后,众人在图书室的沙发和椅子上分散坐了下来。
浅野未来微微弯眸,好奇道:“您很喜欢故事吗?”
“喜欢。”天方的唇角弯起了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弧度,目光扫过书架,“故事里藏着文明的密码。人们恐惧什么、渴望什么、相信什么……都在故事里。”
“当然了——”她顿了下,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上一缕轻快的顽皮,“其实我刚过来的时候还不确定要看什么,是一位小妹妹给我引的路,所以我干脆在儿童区这边给她念了好几个故事。”
至于之后仍然待在这边——对于一无所知的她来说,从儿童的认知开始了解这个世界,确实是最温和的切入点。
是的,“了解这个世界”——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自然浮现,让她暗自一怔。
为什么会用这样疏离的措辞呢?仿佛自己原本不属于这里似的……
当然,这些都只是心念电转间的思绪纷飞,她的笑容依旧明亮,并未打算将这些心中的考量透露给任何人。
这大约是因为……她下意识就觉得,自己需要“谨慎”一点吧?
天方从容地和众人闲谈着,语气亲切,分寸感恰到好处。
藤宫博也沉默地坐在稍远的位置,观察着一切。
他无疑捕捉到了很多细节:
她的坐姿很放松,但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那不像是普通的礼节良好,反倒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警觉,仿佛随时都能弹起身做出应对。
她的手指纤长白皙,虎口和指腹干净柔软,没有任何长期握笔或者劳作的痕迹——但要说她连书都没读过,即使哪怕失忆了,从她偶尔斟酌用语时的停顿和思考的神情,也依旧透着一股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底色。
更让他在意的是她的眼睛,偶尔闪过的茫然是真的,但更多的时候,尤其是微笑时,里面是一种格外沉静的从容——而她笑起来时眉眼弯起的弧度,更是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天方小姐。”藤宫博也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瞬间打破了此前柔缓的氛围:“您对之前的事,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比如——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片山林里?”
天方转眸看向他,眼神坦荡诚挚:“很抱歉,真的没有。我有试过回忆,但是脑海里现在只有一片空白……”
她轻轻顿了顿,唇角扯出了一抹浅淡的无奈:“我知道‘山’是什么,‘树’是什么……但我不知道——”
“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她轻叹了一声。
这声轻叹里的失落太过真切,连凯瑟琳都忍不住放柔了神情。
藤宫博也的眼神动了动,但依旧蹙起眉心,唇线抿平地继续追问道:“连自己的名字、来自哪里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我……”天方轻轻摇头,眉心微微蹙起,却又很快舒展了开来。
她并未沉溺在低落里,反而抿了下唇后,开了个轻巧的玩笑:“实不相瞒,我甚至觉得——就连这里的语言,都是我这两天才学会的。”
“那么您学的还真不错呢!”浅野未来的眼神亮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叹。
“确实。”丹尼尔推了推眼镜,微笑道,“除了刚开始听到的时候感觉还有一点口音残留,整体的流畅度完全不像一个初学者。”
“看来您的语言天赋很出色。”克劳斯笑着补充道。
看着同伴们那副突然找到了称赞的点,下意识围着情绪不佳的失忆者“夸奖鼓励”的模样——
藤宫博也坐在一旁,心下忍不住默默叹了口气:难道真的只有我一个人……还觉得她哪里都很可疑吗?
他倒也没把心底这份腹诽和无力说出口,但在一片和乐融融的氛围里,他依旧“众人皆醉我独醒”——平静理智地再次询问道:“那么,就连亲人——或者任何有印象的人,也一个都想不起来了吗?”
天方友善地谢过了其他人的关心,脸上的浅笑依旧,似乎完全不觉得藤宫的再三追问是什么冒犯,神情平和:“是的。亲人,朋友——一个也想不起来……”
只是话音未落,她心底便忽然掠过了一丝隐约的感触——好像,她本不该是一个人?似乎……还有谁和她在一起?
但在问出口之前,她又下意识咽下了疑惑,仿佛这里面有什么禁忌隐秘——于是她选择了沉默。
“您的身体感觉怎么样?”凯瑟琳适时岔开了下略显沉重的话题,目光关切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只是有点虚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天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微微蜷了蜷,“医生说我身体的各项指标都很健康,这反倒让我更迷茫了——如果健康,为什么我会失忆呢?”
这个问题,也正是他们想问的。
之后的谈话,也始终保持着这样的节奏:
天方对现状的回答细致而坦诚,可一旦触及到过去,她能提供的,就只有一片空白了。
她的态度始终平和亲切,偶尔会因为某个生疏的词汇停顿思索片刻,然后露出歉意的微笑,态度真诚而自然。
离开图书室时,浅野未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天方已经重新翻开了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静谧而专注。
几个孩子悄悄凑到了她身边,指着插图小声地提问着什么,她便低下头,弯眉浅笑着轻声解答起来。
“她很受小孩子喜欢啊。”浅野未来轻声感慨。
“小孩子往往能感知到大人忽略的东西。”丹尼尔推了推眼镜,“他们的直觉更纯粹一些。”
“也不一定是‘人’吧?”藤宫博也清冷的声线从前方传来。
“藤宫君……”浅野未来无奈地压低了声音,“我们还没走远——会被听到的啦。”
走在最后的克劳斯回头看了一眼——图书室里,天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朝他们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一群人有些尴尬地加快了脚步。
离开医疗中心的路上,车内的沉默持续了有几分钟。
藤宫博也少见地第一个打破了寂静:“看起来,你们的情绪已经平静了?”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了下,不无尴尬的笑了起来。
丹尼尔无奈道:“你是觉得,我们刚才有点太轻信她了吗?”
“难道不是吗?”藤宫挑眉,话锋有些锐利,“你们对一个初次见面、身份不明的失忆者,友善得太奇怪了。”
作为各自领域的天才,他们本就带着几分与常人的格格不入,友善固然是有的,但是平常也很少有刚认识的人就能够融入他们的圈子。
——对陌生人的轻易接纳,确实不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
“确实……有点奇怪。”凯瑟琳承认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方向盘,“但她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很难形容。”
浅野未来用力点了点头,一边回忆一边露出了笑容:“是位非常沉稳、包容的人呢。”
“虽然说我也觉得刚才我们的情绪有点过度……”克劳斯讪笑道,“但是对一位弱势的落难者和失忆者表示友好,应该还算正常的范畴吧?”
“当然,我的判断是——对方的表现也很正常。”他补充道。
“我也有同感。”丹尼尔失笑,“虽然失忆者大多会有焦虑、恐惧等情绪。但那份意外的平静放到她那样的人身上的话……接触之后,感觉并非不能理解。”
“天方小姐失忆前一定也不是寻常角色呢。”他笑道。
“没错。”藤宫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了同伴们的脸。
“一个失去所有记忆的人,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和人群,那么快就接受了现状,并且表现出那种程度的理性和平静……”他顿了顿,眯起了眼眸。
车内安静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凯瑟琳缓缓开口。
“我的意思是,她要么一直在撒谎。”藤宫博也的声音清晰且确定,“要么——”
“她的身份绝对有问题!”
这个结论让大家沉默了下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没有提出异议。
凯瑟琳叹了口气:“那你的建议是什么,藤宫君?”
藤宫博也与他们挨个对视了一眼,抱起双臂,唇角勾起了一抹跃跃欲试的挑战欲:“我打算,单独和她谈一次。”
“单独?”浅野未来露出了担忧之色,“这样会不会太……”
当然,她不是在担心藤宫——呃……还是有一点的……不过主要……
嗯……藤宫君认真的话,神情会更冷峻,语气也会非常锐利,给对方的压力会很大的……不知道天方小姐会不会……
浅野未来尴尬一笑,在心底为即将会谈的两人同时表达了下关心。
“如果她有恶意,单独相处,会更容易让她露出破绽。”藤宫博也笃定道,“如果她没有恶意,那么没有其他人在场,她可能更容易说出一些潜意识里的信息。”
丹尼尔若有所思,有些迟疑:“你想进行特定的心理引导?”
“引导?”藤宫博也挑眉,“也可以这么说。”
第7章试探
次日上午,藤宫博也并非是独自一人出现在医疗中心的走廊的。
浅野未来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藤宫博也瞥了她一眼:“我记得你说过上午有数据分析要做?”
浅野未来脸上掠过了一丝被戳穿的心虚,随即,她尴尬地笑了下:“那个……可以晚点再看。我有点好奇藤宫君打算怎么和天方小姐沟通。”
总不能说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太放心,所以干脆把自己的事情往后推了推吧……
藤宫博也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只淡淡地叮嘱了一句:“你别多话就行。”
浅野未来举起手保证道:“放心,我只是打算围观一下而已。”
依旧是昨天的图书室,天方果然在那里。
不过今天她没有在看书,而是正站在窗前,安静地仰头望着天空。
晨光勾勒着她纤细却挺拔的背影,没有丝毫落难者的单薄,反倒透着一股沉静的坚韧。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了身,眼中掠过了一丝讶异,似是认出了他们,唇角扬起了一抹柔和的笑意:“藤宫先生,浅野小姐,上午好。今天只有两位吗?”
“其他人有各自的研究进度要赶。”藤宫博也的回答简洁利落。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的视线已经下意识地落在了天方身上,再次不动声色地观察起来。
浅野未来一时间格外无奈:还让我别多话……怎么?如果不是我来了,藤宫你连招呼都不打算跟人打,准备等等就直入正题吗?
心下叹了口气,她微笑着接过了话头:“上午好,天方小姐。您今天的感觉怎么样?”
“已经好多了,谢谢关心。”天方点点头,语气温和,“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浅野未来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是的,我也很高兴。”天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真实的轻松。
但随即,那笑容淡了些,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声线轻缓,似乎有些犹豫:“只是……出院之后该去哪里,要做些什么,我还没有头绪。”
那份一瞬间流露的茫然非常短暂,却也清晰可辨。
当然,这点茫然转瞬即逝,她很快又抬起眼,目光落在藤宫和浅野身上,笑容重新变得从容起来:“不过看到两位,我突然就觉得,多了一个短期目标。”
“我们?”浅野未来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了藤宫博也——果然,他的眼神一瞬间就警惕了许多。
浅野顿时有点头疼起来,干笑了下,试图打圆场:“您的意思是?跟我们有关吗?”
天方自然也是捕捉到了藤宫博也的锐利的——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闪动了两下,似乎是觉得这份警惕很有趣,但又了然且并不在意。
她收回目光,看向了浅野未来,语气真诚地解释道:“几位不但救了我,还承担了我这次住院的费用。虽然对你们来说这可能不算什么,但我不太能心安理得地把别人的好意当做应当——至少,我希望能做点什么,偿还这份善意。”
浅野有点惊讶,不过看着天方温和的笑容——对方给她的感觉始终都是柔和的,但在这份柔和之下,却是一种失忆也未曾磨灭的、关于“原则”的坚持。
这不由让她心生了几分敬佩。
虽然就像对方说的一样,他们哪一个也不在意这点救助他人的花费,但是善意被别人记在心底,总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的。
浅野未来一时间有些讷讷,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认真郑重。
“你打算怎么偿还?”藤宫博也清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问题突兀且直接。
藤宫君——?!
浅野未来呼吸一窒,差点喊出了声。
她忍不住看向了藤宫博也,想用眼神“抗议”一下——却被对方冷淡的视线顶了回来。
……好吧,她是答应过对方“别多话”来着。
这不是藤宫一直都没开口,她几乎快要忘掉这回事了……
浅野未来嘴角抽了抽,咬住唇别开了脸——“眼不见为净”。
天方似乎对话题的骤然转折和对话者突变的风格并不意外,依旧淡定地延续着自己的节奏。
她若有所思地屈起指节,压了压下唇,缓缓道:“我想……我应该可以做点什么。虽然不记得过去,但我隐约觉得,自己不是那种无所事事的人。也许……可以从找一份工作开始?”
“你擅长什么?”藤宫博也追问道,目光紧紧锁住了她,“没有技能,没有身份,普通工作可不会要你。”
“所以可能需要先学习?”天方摊了摊手,语气里带了点轻快的玩笑,“我听其他病人说,不同的工作要求不一样,或许——我得从零开始学起?”
浅野未来眼神动了动,脸上露出了一点犹豫之色。
不过顾虑到已经提前答应过了藤宫,她依旧三缄其口,只看向了藤宫博也。
藤宫博也的语气依旧冷静,却也多了几分实际:“成人教育是需要时间和金钱的。以你目前的情况,要么从低要求的零工开始积累,要么,需要外部的资助。”
他眉梢挑起:“此外,无论是学习还是正式的工作,正当的身份都是前提。”
“身份”这两个字,他这次咬得格外清晰。
一直在认真聆听的天方眨了眨眼,忽然失笑起来:“所以,藤宫先生的意思是?”
藤宫博也注视了她一眼,突然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电脑,指节敲击了几下,扬眉:“我之前检索了附近几个县的所有人口登记数据,并不存在能与你对应的,叫做‘’天方’的个体。”
一开始就明牌了那只是个假名啊!?——浅野未来无声地呻吟了下,抬手扶额。
她错了……她虽然想过藤宫会试探对方的身份,但她想着这种试探应该会更隐晦或者曲线一点的——结果这么“幼稚”直球的吗?
浅野未来抹了把脸,蹙眉看向了那两人,有点不确定藤宫博也用这种没有太多意义的假名摆在台前是什么意思。
然而天方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好笑或不解的神情,她微微扬眉,反而露出了一点好奇之色:“我可以看一下吗?”
藤宫博也眯了眯眼,似乎在判断她的意图,片刻后,他把屏幕转了过去。
人口资料库——当然是真的,东京那边,在凯瑟琳丹尼尔他们的斡旋之下,试探着把临近区域的户籍资料整理及电子化录入交给了他所在的实验室,作为炼金之星与日本政府的初次合作项目之一。
而一个假名,本就不可能找到对照。
藤宫博也只是想暗示这女人——她别想编造什么能瞒过他的身份。
而被注视戒备的天方,则是在那里有些生疏和新奇地尝试了下键盘和鼠标。
她的手指随意地轻轻敲了两下键盘,又拉动鼠标滚轮往下滚了一截——电脑屏幕的蓝光倒映在她脸上、瞳孔中,随着她眼睫的翕动,眼眸中泛着荧光的字符似乎也在跳动一般。
两秒后,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恰到好处的、介于抱歉和无辜之间的微笑:“嗯……找到了。在比较靠后的地方,可能数据量太大,藤宫君你看漏了吧。”
这么说完,她温和地笑着,把电脑推了回去。
藤宫博也的视线凝固在了屏幕上那道赫然在列的“天方”二字上,下颌线一瞬间绷紧了起来。
“…………”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藤宫博也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电脑。
“看来,是系统出了误差。”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几乎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但周身的气压却明显低了几度。
天方报以理解般的微笑,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小小的数据意外。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了一瞬,一个像是颤抖中蓄势的刀锋,一个含着和煦而轻盈的浅笑。
藤宫博也:这家伙——是在挑衅他吗?
天方:这怎么是挑衅呢?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做到……嗯……她只是——想礼尚往来一下而已啦。
一个用假名当真名调查,强调她的来路不明。
另一个就光明正大地当面把假名加进了人口档案里。
这次的试探无疑称得上不欢而散——当然,基本是单方面的。
第8章两份邀请
天方出院的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浅野未来早早地来到了医疗中心,热情地忙前忙后着,帮全无记忆的天方办理着各项手续。
天方安静地跟在她身侧,略带好奇地观察着一系列流程,唇角始终挂着不散的笑意。
——对背后某道时不时扫过来的、存在感极强的冷冽目光,全然视若无睹。
藤宫博也双手插兜,冷着脸站在不远处,视线停在窗外的绿植处,把“只是顺路”和“没有兴趣”贯彻得从始至终——完全看不出他心中那份对于浅野太过天真轻信的无奈。
手续办得很快,需要携带的私人物品也已经收拾妥当了——其实并没有多少,只是一个简单的纸袋,里面装着天方入院时所穿的那一身已经清洗干净、却依旧能看出磨损痕迹的衣物。
至于她现在脱下了病号服后所换上的,则是浅野未来之前来探视时赠送的一套便服——简单的白色衬衫搭配着浅蓝色的长裤,一直披散着的长发扎成了一束马尾,整个人褪去了几分病中的温雅,而越发显得干净飒爽。
“好了,全部完成!”浅野未来收起了最后一页文件,笑容明媚,“不过,和克劳斯君的约定是十点半,他到时候会来接我们,我们先去大厅的休息区等一会儿吧。”
天方有些意外:“克劳斯先生今天也会来?”
——毕竟除了最开始的一次,几位救助了她的年轻人中,主要就是浅野来得最勤快,其次是今天第三次出现的藤宫。
当然,她其实并不觉得大家必须得围着自己转,反倒认为没有耽误到别人的正事才好。
浅野未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解释道:“我和藤宫君都还没到考驾照的年龄,只有克劳斯君有国际驾照啦。”
接着,她一边格外自然地挽起了天方的手臂朝休息区走去,一边热心介绍道:
“然后丹尼尔和凯瑟琳的话……”
浅野顿了顿,稍微斟酌了下措辞——虽然她自己很信任亲近天方小姐,但是对方毕竟是外人,实在不好向对方透露自家组织的具体事务安排。
只笼统概括道:“丹尼尔有重要的国际会议,凯瑟琳也在跟进其他的合作项目,所以他们都已经离开日本了啦。”
天方对她突如其来的亲昵有些惊讶,不过也没有拒绝她挽住自己的胳膊。
顶着身后那道在浅野解释完毕后骤然射过来的、又锐利了几分的视线,她无奈地弯唇,挠了挠脸颊:“其实你只要说他们有事就好了——没必要特意向我解释的。”
这要换了藤宫说同样的话——那她可能还会迟疑一下他是不是又在试探什么。
不过是浅野的话——
“因为丹尼尔和凯瑟琳也很关心天方小姐的健康啊。”浅野未来眨了眨眼,略带几分俏皮地笑道,“所以我会向你们两边都通报一下对方的近况啦。”
少女的赤诚总是很让她感慨。
“嗯。”天方怔了怔,失笑,“感觉有点受宠若惊了呢。”
之后,三人来到了休息区,在沙发上落座了下来。
浅野未来微微侧身,关切地询问道:“那么,您决定好之后去哪里了吗?”
天方微微偏头,目光透过玻璃门,落在了庭院内散步着的病人和家属身上。
阳光洒在草坪上,为那份绿意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她眯起了眼眸,出神了一瞬。
几秒后,她转回视线,唇角弯了弯:“我还没想好。不过,总不能一直麻烦你们。”
“其实……”浅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天就开始酝酿了的邀请,“如果你暂时没地方去,可以来我的实验室帮忙。我请假离开了一段时间,回去的话要补的项目很多,正好我们那里也一直都很缺人手。”
这份邀请来得有些突然,天方明显愣了一下:“我?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会什么都不确定……”
“没关系,可以从基础的、容易上手的工作开始。”浅野一脸认真地说道,显然已经考虑了很多,“而且,待在实验室这种相对单纯、目标明确的环境里,处理一些具体的问题,或许比一下子面对复杂的社会,更能帮助你稳定心神。说不定……还能帮你刺激到某些专业的记忆?”
天方失笑:“您确定我就一定是个专业人士吗?”
浅野未来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她倒是挺想点头,表示自己的确是这么猜测的——天方小姐一直以来的镇定从容,实在不像一个胸无锦绣的普通人。
而气质方面,也与他们一干人隐隐有着相通之处。
不过,为免再一次被藤宫“批判”感性用事,浅野未来没再说什么,而是低下头,从包里取出了一台崭新的手机,递到了天方面前。
面对着对方陌生的眼神,浅野放慢了动作,简单示范了一遍基本的操作。
——最后,她输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将手机塞进了天方手中,再次笑了起来:“您可以再考虑一段时间。这期间请先拿着这个,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联系我。”
“浅野小姐……”天方怔怔地蜷了蜷指尖,握住了掌中的手机,注视着浅野笑脸的眼底,涌动起了动容之色。
“克劳斯说他马上就到。”
藤宫博也清冷的声线突然插了进来,打破了两人之间渐趋温馨的氛围。
说完今天的第一次发言之后,他沉默地凝视了偏头看过来天方片刻,抿紧了唇。
“如果你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帮到浅野——”藤宫再次开口道,声线微沉,“倒是可以试着来我这边帮手。”
他似是哼了一声,眯起了眼眸:“我想,你会觉得更有信心一点。”
当然了,藤宫博也的心里依旧是不信任天方的,这份邀请不过是出于在意她那天所表现出的那份——他私下复盘了数次都没能找到痕迹的数据能力;以及担忧浅野太过信任对方,会被她蒙蔽欺骗。
浅野未来无疑很惊讶——她瞪圆了眼睛,下意识看向了天方,又飞快地转头看向了藤宫博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是想起藤宫的戒备,最终只是悄悄松了口气。
浅野未来其实也觉得,天方小姐之前表现出来的电脑能力,还是比较适配藤宫的研究所的方向的,相信在那里的话,她即使失忆了也应该可以很快上手。
但是因为藤宫对天方一直很排斥的态度,她原本以为藤宫根本不会邀请对方的。
而另一边,天方不无讶异地扬了下眉。
但是没等她回应什么,主动提出邀请的藤宫已经先一步起身,迈开腿朝门外走去:“克劳斯到了。”
话题于是暂时中止,三人渐次朝门外走去。
很快,他们在副驾和后排落了座,车辆驱动,驶离了医疗中心。
密闭的车厢内,沉默了许久的空气有些凝滞。
浅野未来转头看了眼和克劳斯打过招呼后、就笑容平静地一直看着窗外街景出神的天方,又瞥了眼神情冷漠、仿佛之前的邀约只是临时起意的藤宫博也——终于忍不住开口,试图调和一下这两人看起来有望缓和的关系:
“藤宫君刚才邀请天方小姐做帮手,是认真的吗?”
当事人们还没说话,克劳斯已经笑了起来。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飞快地从后视镜里投来了一道好奇的目光:“嗯?藤宫要邀请新的合作者吗?那我还真是很期待了。”
“不是我们的合作。”藤宫博也的声音毫无波澜,更直言不讳道,“我不可能让一个可疑的人直接加入机密项目。”
浅野未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耳根微微发烫起来——太尴尬了好嘛……还以为藤宫君态度软化点了……
藤宫博也没察觉到她的窘迫,视线透过后视镜看向了后排的天方,平静道:“那天你已经知道了——我们研究所正在和东京政府合作,对户籍资料进行整理以及电子化录入。”
“这项工作很繁琐,不过这是和政府对接、博取信任度的必要工作,信息安全方面很重要——”藤宫顿了顿,眼睫微垂,“你可以加入这个项目。”
说到“信息安全”——浅野未来的眼皮跳了跳,仿佛再次在他平静的陈述里,听到了无声的嘲讽。
克劳斯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玩味地看了眼神色各异的几人:“哇哦,户籍录入?藤宫,你这是终于忍不住想把‘浪费时间’的项目甩出去了吗?”
他不由想起了前天晚上藤宫拉着他复盘的时候那副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你觉得她是怎么做到的?”——克劳斯的肩膀颤了颤,笑意加深了许多。
“你可真是给‘信息安全’找了个最特别的‘测试员’。”他揶揄道,“我会很期待这份项目的最终报告的。”
藤宫博也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目光锁住了天方,神色不变:“你的意见呢?”
车厢内安静了几秒。
天方始终保持着浅淡的微笑,听他说完后,眼睫微抬,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唇角勾起了一抹了然的、极淡的弧度:“藤宫先生邀请我参与户籍录入……”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难道不担心,最终名单里,会‘多’出一个本来不存在的人吗?”
藤宫博也的嘴角隐约抽动了两下——两秒后,他抿了下唇,没什么温度地笑了笑:“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报酬的话。”
——他已经想过后续的可能了。
以天方那天展现出的能力来看,如果她真想给自己捏造一个身份,与其让她在暗处随意发挥、最终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无法追踪……不如默许她在这个受控的项目里“添加”。
这样,他至少能锁定她给自己安排的身份,便于后续的监督与防备。
天方笑了起来。
她没再继续说什么,而是坦率干脆地点了下头:“是的,藤宫先生的报酬,的确让我很中意。”
她的确失忆了,但是心中的某种道德底线依旧存在——其实她并未想过像藤宫警惕担心的那样,另外制造一个身份消失在人海之中。
眼前的少年一直的戒备其实也并没有让她生气——反而感觉像是看到了一只绷紧脊背、努力守护家园的小动物,直让人有种怜爱般的纵容。
那么,顺从他的安排,让他认为自己能够“控制”住局面,或许才是让他最快放松的方式吧。
天方在心底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第9章生物钟风波
因为有了全新的去处,几人的目的地也顺势改了道,直接前往了藤宫博也所主导的、一家位于东京郊区的量子研究所。
和略显遗憾的浅野未来挥手作别之后,天方跟在了藤宫博也和克劳斯身后,走进了这座她之后待了有大半年的建筑之内。
最初的几天,她安静得像是一道影子。
循着指引坐进了分配给她的工位里,纤细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录入、校对、归档——纸面上的数据流经她的指尖,转化为了屏幕上整齐的字符。
这份工作的确很枯燥,大部分人都头脑昏沉地埋头于高高摞起的文件堆内,不是特意起身,几乎看不清邻座同事的面孔。
但也是这份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枯燥重复中,她的手指从生疏到熟练,很快便敲击出了规律的节奏声。
即使遵循了藤宫博也的叮嘱、暗中留意她一举一动的助手,最开始几天也只能向上司汇报一些“天方小姐看起来正在适应流程,录入数据的时候完全遵照同事的指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的结论。
“另外,”助手补充道,“她在午休时间访问了国立图书馆的公开数据库,浏览记录显示……她正从小学数学教材开始看起。”
藤宫博也从全息建模界面里抬起头,眉梢扬起:“小学数学?”
“是的,藤宫博士。她今天已经浏览完了初中的理科教材了。”
这是在试着回忆?还是从头开始学起?
藤宫博也眉心微蹙,在犹豫了下要不要锁定对方的访问权限之后,摇了摇头:“这方面不用管她。”
知识的获取本来就是很依赖个人学习能力和领悟能力的东西,而且对方如果想要搜集,即使他限制了研究所这里的访问权限,她也总会能找到其他的方式突破壁垒。
这种封锁完全没有必要。
唯一需要防备的,只是——
“CRISIS这边,和他们的外网做好物理隔离。继续盯着她的行踪,禁止她靠近内部区域。”藤宫博也平静道。
“明白,藤宫博士。”助手应声退了出去。
而另一边,被隐蔽盯人的天方,在几天后的确闹出了一件事。
只不过,与藤宫博也所警惕的“机密泄露”毫无关联,反倒落在了最基础的——“生物钟”上。
在医疗中心的那几天,由于有护工的定时送餐送药,以及每日熄灯前的特别提醒,天方顺应着医疗中心的时刻表,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应当被特殊关注的异常。
但是来到了更加自由的外界之后,面对着全新的、以数据与文书构筑而成的空间,昼夜边界模糊随时都有明亮灯光的办公室,以及各自为战的工作节奏和全凭自觉的饮食休息时间——她的这份不正常,很快就暴露在了同事们的面前。
当然,起初也没人过多关注这位半路加入的新人。
她加班加点地熟悉流程、钻研软件、梳理规则的模样,在节奏紧张的研究所里并不稀奇。
再加上她性格独立,很少打扰麻烦别人,稀少的接触和生疏的相处中,大多数同事自然也没留意到她的作息有什么问题。
一直持续到了第五天,经常来和录入小组对接的政府职员佐藤小姐,率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对接工作因为流程的繁琐和细碎,大部分都是由新人负责的。
天方如此,佐藤小姐也是如此。
几日的相处之下,两人渐渐也多出了几分熟稔。
于是,当佐藤无意间瞥了眼天方桌角的水杯——液面似乎还是她昨天顺手帮忙添的大半杯,只不过早已经没了热气时。
“天方小姐,”佐藤半开玩笑地打趣道,“您这杯水,是打算留到下周再喝吗?”
“嗯?”天方抬眸,似乎这才注意到了水杯的存在,随手拿起浅啜了一口,“谢谢提醒,之前忘记了。”
佐藤这时终于留意到了她微哑的声线,以及似乎比昨天见到时更加明显了一些的眼下青影。
她心头一跳,试探着问道:“天方小姐,您昨晚……有回宿舍休息吗?”
“昨晚?”天方歪了歪头,黑色的马尾随着动作滑过了肩头,她思索着回忆道,“我一直在图书室看资料,那里的椅子靠着挺舒服的。”
佐藤睁大了眼睛,声线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那……吃饭的话?”
“我觉得不太饿。”天方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反过来关心道,“您是饿了吗,佐藤小姐?”
“不……我不饿……”佐藤的声音有些发紧,尤其想到有几次她从政府那边赶过来时路上堵车刚好在饭点时间才抵达,却总是能在办公室内看到仍在敲击着键盘的天方,更是觉得有些下意识地窒息。
她有些不太确定、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但还是忍不住追问道:“那么,天方小姐,您上一次好好吃饭和睡觉,是在什么时候?”
天方愣了愣,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上的日期,不确定地答道:“应该是……来研究所的第一天吧?”
“哐当——”
旁边的工位处传来了一阵杂物翻倒的声响,不自觉听完了全程的邻座同事此刻满脸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手旁是横躺着的笔筒。
而紧接着,这个让人震惊消息便迅速地膨胀蔓延了开来——
“第一天……那不就已经快四天了吗?!”
“我记得她只喝了两杯水吧!第一天有人带她接了一杯,然后是前天鹿野倒水的时候顺口问了她一句,她也去接过一次……”
“我的天呐!”
“可她——昨天我电脑坏了送修,她还把我的工作量都做了!?”
“她也帮我补过漏!我还以为只是新人想表现……”
一群人惊呆了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甚至传到了小组长耳中。
很快,临时约谈就来了。
小组长看着眼前神色平静、丝毫不见疲惫的天方,焦急的声线几乎在颤抖:“天、天方小姐……该休息还是要休息的……”
天方略有些困惑:“其实我觉得还好,只是有一点困而已……”
偷听的同事们一个两个面面相觑:
“这已经不是困不困的问题了吧?!”
“人怎么能四天不睡觉、不吃饭还一直工作呢?!”
“不是——这样……这样会猝死的啊!!”
小组长捂住了心口:“我们知道你是想尽快熟悉工作,可是工作再重要,也得休息啊!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天方露出了迟疑之色:“可我……”
“没有可是!”小组长强撑起了领导的威严,“这是命令!你现在立刻下班,去吃点东西,然后好好休息,明天再过来!”
天方沉默了两秒,目光扫过了那些围在周围的同事们一张张写满了担忧、甚至惊惧的脸。
眼底闪过一丝恍然的微光,她弯起唇角,绽开了一抹歉意的微笑:“我明白了,给诸位添麻烦了。”
虽然她的确觉得还好——并不觉得饥饿,困倦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似乎在那些遗忘了的记忆中,她的身体对此完全可以承受。
但是……看起来在如今,这的确是一项“异常”呢。
“我会去休息的。”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利落地收拾好了桌面,在众人的目送下离开了办公室。
而等到她终于离开之后,小幅度的讨论声再次沸腾了起来:
“天方小姐的精力也太旺盛了吧!?”
“是失忆导致的焦虑吗?工作的时候可以麻痹情绪?”
“或者PTSD?”
“看起来不像啊——天方小姐的情绪一直很稳定,学得很快,做事也很利落,甚至帮了我不少忙!”
“是的,也帮了我……”
“我这边也……上次政府那边临时改了要求,我都快急哭了,还是她出面沟通协调好的……”
一番交流之下,感觉受到了不少帮助的大家,在天方第二天归来的时候,纷纷围了上来,诚恳地建议道:“天方小姐,如果是心理上有什么压力,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需要的话,最好还是拜访下心理诊所比较好。”
“心理诊所?”天方愣了愣,随即失笑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温和,“没事的,并没有那个必要……我只是——”
顿了顿,她不好意思地摊开手:“学习新东西的时候,容易情绪亢奋而已。”
“这……这样吗……”
“……好像也能理解?有时候钻研难题确实会忘了吃饭……”
“但四天也太夸张了!”
“啊,如果后面真的再有——”
“不会了。”天方肯定地点头,眼神真诚,“再有下次,我肯定听各位的去一趟心理诊所。”
就这样,同事们的情绪被她暂时安抚了下来。
而接下来的日子里,在众人明里暗里的关注下,天方也的确作息规律起来了——按时上下班,三餐不落,甚至会在午休时趴在桌上小憩片刻。
而这场小小的风波之后,她也正式的融入进了这个团队之中。
第10章润物细无声(上)
光量子电脑“CRISIS”的研发,几乎占满了藤宫博也所有的时间与心力。
事实上,自从炼金之星的聚会结束之后,他的日程就已经全面转向了这一重量级项目的开发。
这期间,在将那个身份可疑的女人扔进了外围的户籍项目之后,他也就仅仅在第一次时,认真聆听过一回助手的详细汇报。
后续的所有相关监测报告,统统都是以邮件的形式,被助手发送进了他的工作邮箱内。
堆积的邮件里甚至包括了日常事务的汇总,以及相关的外务联络。
他为这些邮件规定了特定的标记颜色和提示音,每周会在繁忙的研究工作之余抽出半天时间,批量地进行审阅及批复。
当然了,虽然把大部分一级事务都下放给了助手和各项目的负责人讨论决定,需要他过目的文件依旧堆积如山。
因此,与天方有关的监测报告他只在最初的几封时整体浏览了一遍,到了后来,便只剩下了肌肉记忆般的处理流程:
快速地滚动页面、间或少许停顿,重点看一下最终的安全评估,关闭。
【第二周监测报告:
天方小姐已完全适应录入工作。
本周访问记录:国立图书馆公开数据库-初等教育教材(已完成)、中等教育教材(进行中)。
备注:同组的同事们反映其作息异常(连续工作96小时未进食休息),已由小组长介入处理。目前作息已恢复正常。
安全评估:未靠近CRISIS隔离区域,未访问敏感数据库,无安全异常表现。】
藤宫博也的视线在“作息异常”上停顿了不到半秒,便毫不在意地掠了过去。
这的确没什么好关注的。
他自己也曾经为了破解难题而不眠不休过,邮件里提到的那种“专注到忘我”的状态,在他看来不过是科研人员狂热时的通病罢了。
只要她不靠近CRISIS,不触碰敏感数据,其他的,就都无关紧要。
他关闭了邮件。
【第四周监测报告:
工作进度正常。
天方小姐作息稳定,与同事关系融洽。
协助解决了小组内的软件冲突,整体效率提升约8%……
本周访问记录:国立图书馆公开数据库-高中数学教材(已完成)、大学微积分入门(进行中)。
安全评估:……无安全异常表现。】
这个速度……看起来,是在重新捡起那些遗忘掉的知识……复习的进度还不错。
藤宫博也漠然地想着,指尖滑动,关掉了邮件。
这种按部就班的学习,证明不了什么。
【第八周监测报告:
天方小姐优化了数据脚本,校正了录入程式,减少了冗余步骤……户籍小组工作进度超前27%……
政府对接部门对当前进度表示“非常满意”。
本周访问记录:物理学史、信息论基础、地球科学概论。
安全评估:……无安全异常表现。】
“优化……”藤宫博也扯了扯唇角。
如果只是在现有框架里缝缝补补,而不是进行突破性的创新——那么也就只是“有价值”而已,还够不上让他警惕的程度。
他视线的重点依旧在“无安全异常”上多停留了几秒,再次不再关注这份汇报。
就这样,时间继续推进着。
汇报的周期也从每周一次被藤宫博也不耐烦地拉长到了两周一次,内容也依旧模式化得简直让人昏昏欲睡:
工作进度、小型优化、政府反馈、访问记录、安全确认。
藤宫博也的阅读模式也越发机械化了——滚动,确认安全项,关闭。
那些邮件里悄然变化的措辞:
从“协助沟通”到“主导协调”;
从“政府对接人员表示满意”到“区级官员亲自来电致谢”;
从“协助同事完成投稿”到“以第二作者身份出现在三篇不同领域的论文中”;
……
这些细碎的变化,如同溪流下的鹅卵石,沉没在了大量邮件堆积而成的“海洋”深处。
琐碎而日常,在藤宫博也看来无足轻重。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CRISIS的进展上——程序的稳定性、算法的误差与校正、能量的供应架构……
这些,才是决定地球未来的关键。
直到那个下午——
克劳斯·埃克卡特兴冲冲地推开了他实验室的门。
“模块已经全部就位了——比预期提前了两个月!”克劳斯将一沓厚厚的测试报告拍在了藤宫博也堆满了演算纸的桌面上,脸上带着完成了重大节点后的疲惫与兴奋。
他喘了一口气,满脸激动的敲了敲桌面:“接下来,我们随时可以开始进行总装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敲定主机房的最终位置了,藤宫。这个大家伙一旦组装起来,可就不是能随便搬动的玩具了。”
藤宫博也从全息模型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提前了?材料的提纯和电子元件的供应——这些瓶颈应该卡住了进度才对吧?”
“东西早就齐了——”克劳斯打断道,挑了挑眉,“你不知道?从两个月前开始,所有的标准件和基础材料的到货速度就都加快了40%,我带的项目组可只负责接收和赶工——所以我一直以为是你特别疏通了关系。”
藤宫博也沉默了两秒,按下了内部通讯器:“让我的助手立刻过来一趟。”
三分钟后,披上了白大褂的年轻助手就匆匆赶到了。
在门口略显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后,他才迈步走进:“藤宫博士,您找我?”
“CRISIS的物料供应,”藤宫博也开门见山道,“为什么提速了?”
助手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这个……我在上个月的汇报邮件里提过——因为政府那边合作的办公室对我们的评价等级提升了,所以支持力度也对应增加了。不但采购流程安排我们走了绿色通道,优先级调到了最高,还给研究所追加了一笔投资。”
“评价等级提升?”藤宫的语调依旧平静,但克劳斯注意到他扶在控制台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是的。户籍电子化项目的完成度评级是S,而且……”助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天方小姐带领的小组,后来还承接了好几个政府提出的数据治理优化项目,反馈都很好——政府那边现在对我们的好感度和合作意向大幅提升,所以合作办公室把我们的所有项目都列为了‘战略级’。”
实验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带领’的小组?”藤宫博也缓缓地重复了某个词,心头漫开了一缕微妙的荒诞感。
助手沉默了一秒,这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回答。
他避开了藤宫锐利起来的目光,低声道:“目前项目组的实际对外代表和主要技术协调人……都是天方小姐。小组内的同事们一致推举她担任组长,政府那边也……非常认可她。”
“推举?”藤宫博也的声音冷了几分,“我记得她的合同是临时性的,而且,她给自己添加的个人档案里,学历和经验都是空白。”
他并非质疑她的能力——那种能当面黑进数据库的手法,绝不可能属于一个真正的“空白”之人。
他疑惑的是,研究所里那些心高气傲的研究员们,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心甘情愿地接受了一个来历不明、没有正式资历的空降者,作为他们的带头人的?
藤宫博也的眼皮跳了跳,余光俨然瞥见克劳斯已经抱起了手臂,一脸玩味看戏的笑容倚在了墙边。
助手这次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无奈和钦佩的感慨:“藤宫博士,您可能……很久都没有仔细查看我的汇报了。”
他委婉地说道:“天方小姐在入职后的三个月内,就以惊人的速度自学完成了从中学到大学相关专业的课程体系。因为她的人缘非常好,小组的同事们,嗯……自发地帮助她联系了导师和学校,通过了一系列的资质评估和挑战性考试……大约一个月前,她的博士论文答辩就已经通过了。”
“论文?”藤宫博也再次重复了某个词,感觉自己像是在听故事。“她哪来的研究课题和足够数量的论文?”
“课题……大部分来源于我们的户籍电子化项目本身遇到的实际问题,以及优化过程中衍生的算法改进。”助手解释道,语气也渐渐流畅了起来,“至于论文的数量……”
“小组的同事们表示,在过去的半年里,他们在天方小姐的提醒或者直接协助下,灵感迸发,发表了相当数量的高质量论文。天方小姐作为主要贡献者之一,通常是第二作者。她自己的毕业论文,就是整合并深化了其中的几个关键方向。”
第11章润物细无声(下)
“……所以,”藤宫博也的声线依然平稳,但克劳斯已经在他侧脸上看到了某种龟裂般的微妙僵硬,“一个没有正式学历、没有过往履历、在研究所工作不到三个月的人,就这样成了项目组长。”
助手试图解释:“天方小姐的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而且她为人友善,经常帮同事们解决问题,所以……”
“解决问题?”藤宫博也打断了他,脸上绷紧了一些,“具体指什么——”
“比如代码优化、算法改进、工作流程梳理……有时候其他组的人也会来找她讨论和请教……”助手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注意到藤宫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旁听得津津有味的克劳斯端详着藤宫的神情变化——抬手捂住了下半张脸,肩膀开始了小幅度的颤动。
“其他组?”藤宫博也冷声追问道,“还有哪些组?”
“最开始是隔壁的自然语言处理组,他们的分词算法遇到了瓶颈……然后数据可视化组也来过……上周,生物信息学组的人也……”助手每说一个名字,藤宫博也的眼神就更冷上了一分。
助手忍不住噤声了片刻,音量微弱地补充了一句:“这些……我都有在邮件里提过——‘天方小姐协助XX组同事解决了XX问题’……”
“……”藤宫博也不由闭上了眼睛。
是的,他想起来了。
那些一掠而过的邮件里确实有这些模糊的表述。
但他当时只以为是普通的技术讨论——研究所里不同小组之间互相交流非常常见。
他从未想过,这个“请教”的范围会如此之广,频率会如此之高。
助手看着他的脸色,连忙强调了下重点:“不过您可以放心!CRISIS项目组这边,因为和其他小组物理隔离的缘故,绝对没有任何人和天方小姐接触过!”
藤宫博也:“…………”
这的确是他最开始设定的重点防线,可是此刻听到这个答案,藤宫博也却没有丝毫安心的感觉。
这还是重点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抽搐着总结道:“所以你是说——我的研究所里,除了最核心的CRISIS项目组因为物理隔离而得以保全,其他部分……”
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语:“都已经被她给……渗透了?”
“这——渗透这个词,是不是有点太……强烈了?”助手干咳了一声,试图缓和下藤宫的情绪和紧张的气氛。
他快速且诚恳地说道:“天方小姐只是非常乐于助人,而且她的见解往往都能切中要害,给大家很大的启发。所以,现在不止是户籍小组,其他几个非保密项目组的研究员们遇到思路瓶颈时,也常常会‘顺便’去请教她。大家都……很欢迎她。”
很欢迎她。
藤宫博也几乎能想象出那副画面:那个总是带着温和微笑的女人,被一群他招揽来的、各个领域的天才或准天才们围着,讨论着算法、流程、优化方案……
而他,这个研究所的创立者和核心,把自己自我隔绝在了机密的堡垒之内,对城墙外发生的那场无声的变化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助手悄悄地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藤宫博也的眼睛。
“你还有其他要紧的事?”他语气冷淡地询问道。
助手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讪讪开口道:“其实是……研究所的同事们,为了庆祝近期从政府那边获得的那一笔相当可观的追加投资,以及……嗯,庆祝天方小姐正式获得博士学位……大家自发组织了一个聚餐,时间就定在……两个小时之后。”
庆祝投资。
庆祝博士学位。
自发组织。
两个小时后。
而他,藤宫博也,研究所的总负责人,对此一无所知。
助手硬着头皮继续道:“聚餐申请我前天已经按流程提交了,您也批复了同意。地点就定在了银座的一家餐厅,时间是晚上八点……”
藤宫博也的嘴角再次微微抽搐了起来。
对于外围那些没有加入机密项目的研究员们,他的管理一向很宽松。
也支持他们劳逸结合,所以对于聚餐的申请从来都是直接批准……
“所有人都去?”他微微咬住了牙根。
“B栋这边的基本都会去。A栋那边因为项目的保密要求更高,只有几个行政人员代表大家参加。”助手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事实上,天方小姐有特意询问过要不要邀请您……但大家都表示您的工作很重要,万一打乱了您的思路就不好了,所以……”
“所以就没有正式邀请我。”藤宫博也面无表情地接完了后半句。
克劳斯再也忍不住了,终于爆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了腰,手指颤抖着指向了藤宫,好半天才喘匀了气,直起身勉强板起了脸:“让我理一理——”
“你的研究所,你的项目组,用着你的经费,庆祝一个你批准入职的临时工拿到了博士学位。”
“而你,藤宫博士,本研究所的负责人,甚至不在邀请名单上?”
“哈哈哈哈哈哈……”克劳斯捋了把头发,手掌用力地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这简直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藤宫博也:“………………”
藤宫博也没有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样笔直地站在那里。
白炽灯的灯光从头顶打下,在他眼底反射出了一缕冷冽的光芒。
然后,他非常平静、非常缓慢地说道:“……我知道了。”
“你可以走了。”
助手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个房间。
门关上后,克劳斯终于渐渐收起了笑容。
他走到藤宫博也身边,并肩望向了窗外。
“说真的,”克劳斯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只在挑起的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揶揄,“你怎么看?”
藤宫博也沉默了很久,久到克劳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两种可能。”他终于开口了,声线平静且沉凝,“第一,她是个像我们一样的、真正的超级天才。适应能力和学习能力都远超常人,而且拥有某种……天然的亲和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到这些,虽然令人惊讶,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第二种呢?”克劳斯笑道。
藤宫博也眯起了眼眸,目光锐利如刀。
“第二种可能是,”他缓缓地说道,“她非常、极其,擅长操纵人心……一切,都是她从头到尾精心设计好的表演。从最初的‘作息异常’开始,到后来的‘帮助同事’,再到现在的‘团队核心’——每一步都在她的计算之内。目的是获取信任,建立影响力,最终……”
他没有说完,但克劳斯明白他的意思。
“你倾向于哪种?”克劳斯动了动眉宇。
藤宫博也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了控制台上闪烁着的全息模型。
那是CRISIS的核心架构,是地球未来的希望,也是他投入了全部心血的造物。
“无论是哪种,”他轻声说着,手指拂过了空中投影的能量流线,“都说明我低估她了。”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低估了很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研究所的各处似乎都传来了零星的欢呼声与收拾东西的声音,显然是大家在为晚上的聚餐做准备。
藤宫博也站在顶层空旷的实验室内,注视着那些遥远的热闹声响,唇角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第12章告别
研究所的聚餐在晚上十点左右散了场。
婉拒了同事们相送的好意后,天方独自一人踏上了返回研究所宿舍的路。
市中心那些绚烂嘈杂的霓虹光影彻底远去,走在郊区这边,抬头只能看见偶尔亮着的零星灯火,即使在同样的天空下,这一片夜色也显得格外静谧空旷。
她微微仰头,眯起眼眸在夜幕中寻找着那些难能可见的稀疏星子。
这半年的时间,过得比她预想中要快,也要充实得多。
从最初对这个世界的一片茫然一无所知,到现在获得了被认可的身份、围绕这身份搭建起了人际网络、以及——学会、或者说拾起了许多知识……
她脚步平稳,心底却渐渐涌起了一丝有些奇异地恍惚。
仿佛这半年所发生的一切一直都笼罩着一层隔膜——说不清楚那份“不真实”是从何而来、因为什么,但是随着她的学习、适应,这个世界的文明、社会、人与人之间,有时她能够感受到某种似曾相识的暖意,但是更多时候,却又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陌生感。
是因为想不起自己“从何而来”——所以无论怎样,都无法彻底消去心底那份漂泊的茫然吗?
天方摇了摇头,唇角扯开了一道自嘲般的弧度。
刷开安全锁,乘电梯直达楼层,走过最后一个拐角时,她在走廊的阴影里,看到了那个倚墙而立的身影。
藤宫博也转过身,与夜色同样深沉的黑瞳转了过来。
他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甚至没换下那身白大褂,只是衣襟随意地敞开着,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冷白的廊灯只照亮了他一半的侧影,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寒。
四目相对的瞬间,天方在他眼里捕捉到了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起的锐利,像刀锋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
她神色未变,脚步甚至也没有停顿。
走到门前,取出钥匙,插入锁孔转了半圈——接着一手握住门把手,侧过身,对藤宫博也露出了一个惯常的温和微笑。
“晚上好,藤宫先生。”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您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藤宫博也的唇角扯了扯,拉开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晚上好。也许我该换个称呼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天方博士。”
天方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下,心底的无奈在漫上眼底之前已然化开,只余下了一片了然。
好吧,看来——是来“兴师问罪”的咯?
她微微摇头,笑容诚恳:“您这么称呼,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是吗?”藤宫博也嗤笑了一声,视线再次扫过她——从她少见地化了淡妆于是越发精致的眉目、到她细心挽起的发髻、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优雅衣裙……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试图在那片平静的湖泊里找到一丝涟漪——慌乱、得意、或是被揭穿后的紧张。
但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笑容依旧妥帖,眼神清澈见底,仿佛他刚才那句带刺的话只是掠过湖面的一缕微风,连最细微的波纹都未能惊起。
这种无懈可击的从容,让藤宫的心口无端地生出了一股烦躁。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悦地扯了扯领口,冷淡的眼眸内是一丝极力压制却依旧泄露出来些许的不忿。
——不忿于每一次交锋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无力。
更让他隐隐不适的,是她那张笑脸背后,似乎总藏着的一份……纵容。
一种类似于年长者看待少年人任性闹别扭时,那种带着无奈、却又懒得计较的纵容。
这让他生出了一股被轻视的怒火——这道念头一闪而过,刺得他眉头一蹙。
藤宫博也收敛起了面上那点仅存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有些意兴阑珊地彻底冷下了神情。
“客套话就免了。”他不打算再绕什么圈子,直截了当地切入了正题,“我记得,我当初只邀请你参与了户籍电子化这一个项目。”
天方静静地听他说完,心下并无意外。
她侧过身,正面朝向对方,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最初的约定的确是这样的。”
“但是,”顿了顿,她不疾不徐地解释起来,“项目进行到中期时,政府那边基于前期合作的良好反馈,主动提出了新的数据治理合作意向——”
她抬起眼,坦然的弯了弯唇:“当时我询问过其他几位项目负责人,以及您的助手。得到的建议是,按照研究所的惯例,为了保持合作的延续性、维持投资方的信任,原小组最好不要解散,继续承接新项目——这是效率最高的选择。”
藤宫博也沉默了两秒。
他无法反驳。
这确实是研究所,乃至绝大多数研发机构的常规做法——高效,且能最大化地利用已经建立起的合作通道与信任关系。
只是他从未想过,这套规则会如此顺滑地被一个他原本只想“暂且安置”的人运用得如此彻底。
“那么,”他再次开口,声线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你手上的项目,还有多久能结束?”
天方的眼睫轻轻眨动了一下。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就洞察了这份询问之下,那没有说出口的——“逐客”之意。
她依旧不怎么意外。
事实上,这半年里,她对研究所内的暗流并非一无所知。
虽然她的确没有去触碰被藤宫严防死守的机密项目,但是仅仅从项目间的关联、研究员们的只言片语、以及资源和人力的流向……她心中早已有了大致的推断。
研究所正进行着一项需要海量算力的机密项目……而且,即将进入关键阶段。
她对此没有什么探究的欲望,更能理解藤宫博也打算提前“驱逐”她的意图——其中固然有针对她个人的不信任,更多的,还是一位指挥官在决战前清理战场、排除所有潜在风险的理性决策。
这也算刚好吧,她本就打算,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了。
身份、学识、立足之基、对世界的初步认知——拼图已然被点亮了轮廓,下一步,就是去填充这幅名为“世界”的画卷了。
“如果您需要,”天方微微颔首,“我可以在一周内完成所有的交接。目前的副组长能力足够,完全可以胜任后续的收尾。”
藤宫博也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依旧微笑着,姿态舒展,神情平和,将即将到手的成果和可能的名利轻描淡写地拱手让人——没有丝毫不满,没有半分犹豫。
这份豁达,这份洞察了他的意图却从容接受的干脆……即使是一直以来对她抱有深刻怀疑的藤宫,此刻的心底也不由松动了一瞬。
也许……她真的没有恶意?
但是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立刻被他脑海中更根深蒂固的戒备所压下。
——不,不要被表象迷惑。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太善于把握人心和利用规则……
此刻的“顺从”与“配合”,或许只是她察觉无机可乘之后,采取的“以退为进”的策略罢了!
她不过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他看不透她。
而这份“看不透”——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藤宫眼中的动摇瞬间凝固,重新被冷硬的坚定所覆盖。
“……很好。”他最终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我会让助手按照最高标准,结算你这段时间的薪酬和项目奖金,作为你对研究所付出的回报。”
“好的。”天方微笑着应道,“我也会尽快完成交接的。”
对话到此似乎该结束了。
天方转身抬手,推开了门扉。
房门在吱呀声中打开了一道缝隙的刹那,藤宫博也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某种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厘清的情绪,像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他驻足回首,闪烁的眸光落在了她挺直从容的背影上。
夜与灯,是如此地朦胧,让一切都温柔得像是在绽放。
藤宫博也微微张口,恍惚了一瞬之后,才像是找回了声音,生硬地问道:“你接下来……有去处吗?”
话一出口,他不由蹙起了眉,似乎懊恼于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多余的问题。
但是既然问出来了——等待一个回答,似乎成了某种必要的礼节。
藤宫抿紧了唇线,表情僵硬。
天方略显诧异地转回了身,微微歪头,眨了眨眼,脸上不见芥蒂地笑了起来——明亮且璀璨。
“请放心吧。”她语气轻快道,“事实上,浅野之前就联系过我了。”
她略去了浅野在恭喜她获得学位之余,再次发出的热情邀请,以及那句“你对加入我们炼金之星有意愿吗?”的询问。
以她对藤宫性格的判断,这会儿让他知道她可能会和他所在的组织产生进一步联系的话——这位别扭又多疑、警惕心过剩的年轻人,怕不是会……嗯,总觉得会“炸毛”呢~
她有些好笑地想着。
“浅野那边似乎有些项目需要帮手,”天方笑道,“我应该会先去她那里看看。”
藤宫博也微微一怔。
浅野未来……炼金之星的同伴。
如果是去她那里,至少是在一个相对可控的范围内。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奇异地松弛了一毫——尽管他立刻又意识到了什么,心情复杂地暗自蹙眉。
顿了顿,仿佛是出于礼貌,又或者只是出于修养,藤宫博也平淡地应了一声,移开视线,点了点头:“……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