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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特乙女:不结婚怎么搞科研

第153章番外141包容(下)

“……”弗洛伊在多日的封闭之后,第一次掀开了眼帘。 她安静地垂眸,望着他偎依在她胸口、崩溃发颤的头颅。 澄澈的眼底清晰地映照出了他所有的痛苦、颤抖,与绝望。 她静静地看着。 看了许久。 弗洛伊的唇角僵硬地动了动,缓慢地,疲惫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梦……”她的声线是多日未曾开口的沙哑与干涩,然而那份骨子里的清冽与温柔,依旧坚强而熠熠生辉,从未被他们残酷的对待磨灭。 “你们……”她的指尖颤了颤——似乎有些犹豫,有些无力。 但终究,那份镌刻在灵魂深处的、始终如一的温柔与不忍,驱使着她抬起手——抚上了他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仍在不停淌着泪的空洞双眼。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啊……”她的指尖摩挲着他湿漉漉的眼角。 明明满身都是他们留下的痕迹——她垂落的目光却依旧平静,甚至有种神性般的悲悯。 那份悲悯并非什么高高在上的评判,而是源自对他们深刻的理解,与一份……仍旧未曾完全熄灭的、对这两个不成熟灵魂的怜惜。 “爱一个人,不该这么痛苦、折磨彼此的……” “爱,是尊重。” “是灵魂平等地贴近。” “爱,是欲望。” “可欲望需要克制,不能任由它带来毁灭。” “爱……”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移向了不知何时已然僵立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藤宫。 脸上有怜悯、有温柔,有失望,有……依旧坚定决绝的释然。 “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从未憎恨他们。 甚至无法对他们彻底失望。 但她也真的被这样日复一日的禁锢与扭曲占有,耗尽了几乎所有的心力。 “我依然觉得,我们需要分开,需要冷静一段时间。”她闭了闭眼,确定无比地说道。 这句话如同最冰冷的清泉,浇灭、冻结了藤宫眼中那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 不…… 不要分开! 不要冷静! 不要……时间! 灭顶般的恐慌,再次攫住了他们。 比她道别的那一次更加地清晰,更加地……令人绝望。 蛰伏了多日、被她以强大的意志力在他们的监视下一点点蓄积起来的星光骤然闪烁了一瞬,将我梦从她的身上推开。 锁链崩碎,她取回了力量。 她没有出手反击,也没有立刻抽身远走。 只是在我梦试图再度扑过来的惊恐,与藤宫惊骇而恐惧的注视下—— 闪耀了一瞬的星光极速地内敛、熄灭。 “你们真的需要再长大一些啊,我梦,藤宫……” 原本,她的确打算彻底熄灭自己——热爱自由的灵魂宁愿选择将这份好不容易取回的力量,用于短暂挣脱束缚后,自由地消散。 但是…… 那对于他们来说太过残忍了。 看着他们的痛苦,心底那份即使经历了这一切,也依旧无法彻底抹去的、萦绕不散的爱意与牵挂,让她终究还是不忍心,彻底地摧毁他们。 于是,余音仍在回荡—— 她的肌肤却已经在瞬息间褪去了所有生命的温度与色泽。 如同恒星走向了寿命的尽头,将所有的光与热,向内压缩、凝聚,最后——自我封印、凝固成为了一尊石像。 她真的太累了,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需要一场漫长到足以让疯狂冷却、让痛苦沉淀、让灵魂真正成长的……沉睡。 对人类而言,这段岁月大约会漫长到无从计量;可是对漫长且不朽的光之生命来说,总会有重逢的那一日。 这算是,她留给他们最后的温柔与希望吧。 痛苦,并没有随着她的“静止”而消失。 相反,它才刚刚开始…… 他们终于如愿——“得到”了一个永远不会反抗、不会逃离、会时刻“陪伴”在他们身边的弗洛伊。 却也彻底地失去了那道——会笑、会惊讶、会愤怒、会用温柔或清亮的目光注视他们、会与他们争吵、也会与他们并肩作战的……鲜活的、温暖的、拥有着自由灵魂的星光。 这场始于虚拟推演的荒唐,历经了现实的掠夺与禁锢,最终,以这样一种近乎神迹般的、温柔而决绝的“石化”,画上了一个漫长休止符。 爱,会滋生欲望。 但欲望,永远填不满心灵。 控制,也从来留不住爱人。 现实中,听完了这个浸满了冷意的长梦的弗洛伊,也被这两个突然格外畏寒的家伙死死地抱住——试图从鲜活的她身上汲取对抗这可怖梦境的暖意。 她稍微动了下,就被又回忆了一遍梦境于是陷入了应激状态的两人下意识勒紧。 弗洛伊只能无奈地动了动指尖,一时间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们了。 或者说,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安慰也并不是语言,而是就像这样——确定她还存在在这里,不是什么冰冷的石像,而是真实、鲜活的生命。 毕竟,他们是真的差一点——就走上了歧路、万劫不复了。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漾开了一点促狭的温柔,有些坏心眼地弯起唇,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沉闷: “说起来——这个把自己封印变成石像的能力,当初我可是跟着迪迦他们学了挺久呢。” 两个脑袋微微动了动。 “不过,这种办法,通常只是把分身变成石像而已。”她眨了眨左眼,满脸的狡黠,“你们倒也不用这么沮丧。” “而且,你们真的不觉得,那个被囚禁的我,认输得太过干脆了嘛?”弗洛伊挑起了眉梢,轻笑了一声,“我是这么容易认命和自暴自弃的人?” 我梦和藤宫迟疑地瞥向了她。 “我想——”弗洛伊拖长了音节,格外笃定地说道,“被你们抓到之前,我应该就察觉到了自己被人锁定了。在不确定对方身份和来意的情况,干脆就只留下一个分身在那儿静观其变,把本体藏起来,这很合理吧?” 两人僵了下,手臂慢慢松开了些。 弗洛伊的笑意深了些,抬起手指点了点脸颊,给出了最后一击:“所以那个我,说不定就一直在远远地看着你们发疯、对着石像痛哭流涕,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呢。” “怎么可以这样啊!?”我梦猛地直起身看向了她,鼓了鼓腮,满眼的悲愤交加。 藤宫同样抬起了脸,嘴角抽了抽,很有些幽怨的闷声道:“是你能做出来的事……” 比谁都温柔纵容,也比谁都要果决无情。 弗洛伊扬起了眉,笑而不语。 没有进一步戳他们的玻璃心——比如: 没准那个她还是故意控制着分身,表现出一副“万念俱灰”“什么都无所谓了”的表现,让他们相信她真的被困住了; 然后又是“本来打算自毁但又不忍心伤害他们”,于是“委屈求全”化为了石像呢! 不忍心伤害个鬼啊! 化成石像杵在那儿——不就是一直扎在他们的心里,提醒他们犯了错,让他们寝食难安吗?! 至于那个她的心思,简直不用想也猜得出来:这两个混蛋敢这么对她!她没有真的做绝直接“分身消散”打击他们,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标准的蓝族小心眼呢…… 当然了,不排除也有一部分考虑是: 分身消散的话,没准他们哪一天又会突发奇想,用她的能量继续满宇宙定位她,然后把她的本体给找出来。 以这两个家伙的能力和那种发疯程度,感觉不是做不出来啊,总不能后面还得一直戒备他们搞偷袭吧? 反而留一个石像在那儿——有了个现实的靶子和目标,他们反倒会专注于研究怎么让她恢复过来,不容易察觉到她其实已经金蝉脱壳了。 唔——后面这些想法就没必要让这两个容易应激的家伙知道了。 弗洛伊笑了起来。 真正的轻松的笑容——眉眼弯弯,唇角上扬。 他们看着她笑,看着那抹笑意从她的眼底流溢蔓延开来,映在午后的光线里,明媚且温暖。 看了好一会儿,他们终于也跟着笑了起来。 噩梦讲述完了——它还在那里,存在于他们的记忆之中。也许还会不断地警示他们,但已经不再压在他们的精神上了。 她还在。 她还会笑。 还会用那种促狭的语气调侃他们。 这大概就是他们在这次的行差踏错之后,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第86章帮助 思绪回到此刻,虽然昨天和石室指挥官达成了“默认敦子继续被藏在暗处的对方诱惑犯错”的默契——不过,看着此刻意志消沉的敦子,天方还是心下不忍起来。 抱歉…… 即使这的确是最合适的选择…… 虽然她也有叮嘱我梦注意留意敦子的状况——并不是指望他能敏锐到短时间内发现源头,而是倘若对方对敦子施加的影响进一步增强,我梦在已经留意的情况下,肯定能感知到这份新的异常。 但是这些“后手”与“补救”,并不能改变她漠视了敦子承受伤害的现实。 心下轻叹,她走近了过去,在敦子的身旁坐了下来:“敦子?” 座椅的皮革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佐佐木敦子的身躯晃了下,怔怔地从呆愣中拔出神,恍惚地看了她一眼,声线略显低哑,“……天方小姐……” “我……”她动了动唇,喉头突然一阵酸涩发胀。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抱住对方,向对方倾诉自己的疲惫、无助,忏悔自己的过错与自卑,把那股让她几乎喘不上来气的沉重统统倾倒出来。 但是最后,她还是闭上了口,再次垂下了头。 我可能……真的很没用。 不会有人喜欢……也不会有人认可…… 敦子郁郁地垂下了眼睫,眼底似有泪光。 天方闭了闭眼,心口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 手指蜷了蜷,她缓缓抬手,指尖轻柔地拂开了敦子额前凌乱垂落的碎发。 熨帖的热度一瞬即逝。 敦子眨了眨眼,重新抬起了头——她的眼眶有些泛红,目光中交织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委屈与倔强的沉默。 天方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提任何早上发生的事——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敦子的手掌:“你愿意接下来陪我去一个地方,帮我一个忙吗?” 敦子的指尖颤了颤。 那样一份对此刻的自己来说显得太过灼热的温度,让敦子几乎想要缩回手。 天方其实并没有用多大的力道——那只是一个轻轻的、随时可以被挣脱的邀请。 可敦子却觉得那力道有千钧重——或者说,其实是她不想挣脱。 她的唇瓣颤抖了下:“我……” 声音很轻,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我真的……可以吗?” 敦子眨了眨眼,眼底亮起了微光,而蒙在眼眸上的那层淡淡湿意,也愈发晶莹起来。 那份湿意并没有落下,只是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儿,折射出了舷窗边透进来的柔和阳光。 “……好、好的。”敦子有些干涩地点了点头,指尖用力,反过来攥紧了天方的手。 GEO基地。 “所以,你就这么把人哄过来了啊?”浅野一边操作着仪器,一边斜了天方一眼,眉梢挑了挑,似笑非笑。 天方冲着有些不安地看向她的敦子点了点头,直到对方放松了下来,配合着稻森的指示躺进了实验椅内——这才转过头,有些无奈地盯了浅野一眼:“你为什么要用‘哄’啊……” 说得好像她是在“诱拐”纯真少女一样。 浅野偷笑了一声,耸肩:“不是吗?佐佐木有一回额外的假期不容易,就被你拉过来配合实验了——然后你还临时找我和稻森也一起加班——” 飞快调整好了参数,浅野站定,佯作嫌弃地抱怨道:“咿——我可是很忙的!不还是被你‘哄’了过来。” 她反手叉了下腰:“果然,我觉得你很擅长哄女孩子吧?” 天方无语地看着她。 浅野点了点脸颊,眼珠转了转,继续在那儿挤眉弄眼地揶揄道:“是因为——男孩子‘哄’多了会‘反噬’吗?” “比如……”她轻咳了一声,略过了“知名不具”的某个这次没跟过来的人,指尖滑向了实验室门外,“我刚才可看到可,又一个围着你团团转的,是叫卢卡斯?” “哟~”浅野掩口失笑,“新人杀手啊你——” “——喂!”天方哭笑不得起来。 没等她们继续拌嘴,稻森已经调试完了装置,走近过来,微笑着打断道:“已经可以开始了。” 而随着仪器的启动,三人的注意力也齐刷刷转向了屏幕——佐佐木敦子的精神波形开始缓缓出现。 随着曲线的前进,稻森京子突然轻笑了一声。 天方看去时,稻森也正弯眉看向她,笑容轻柔:“不过最起码,我和佐佐木一样,都觉得被天方小姐‘哄’得很开心呢。” “——?”天方微微睁大了眼。 她的耳边紧接着就响起了浅野“噗嗤”的窃笑声,而稻森在抿唇一笑后,朝她眨了眨眼:“我突然就想开个玩笑了。” 看得出来——今天你们一个两个,都很有点看我“乐子”的心理了。 卢卡斯那家伙,果然就是个麻烦——一直跟着她让浅野和稻森看了笑话不说,等下还得尽快结束这边的东西去盯着他别在GEO基地这里乱来…… 天方的唇角扯了扯,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对她们翻了个白眼,示意:“增强一下佐佐木的波幅——” 实验正式开始,嬉笑声安静了下去,稻森和浅野的脸上也重新认真起来。 “好的,波形校准完成——开始调强。强度?”稻森咨询道。 “嗯——先增加1倍,速率+20%”天方斟酌了下,谨慎道。 屏幕上,属于佐佐木敦子的精神波形图缓缓变化了一些,不过大体结构依旧如故。 “没什么特别的啊,”浅野捏着下颌评估道,“就是很常见的波形……基础精神力强度确实比普通人高一些,但也在特殊职业的增幅范围内。算不上特殊到需要拉她过来采集的地步吧?” 浅野看向了天方——天方地神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继续道:“继续调强,2倍,30%” 波形曲线依旧圆滑流畅。 “5倍,70%” 这一次,在三秒后,波幅渐渐平缓了许多——天方瞥了一眼,只见敦子靠在实验椅内,微微歪过头,闭上了双眼,已然陷入了熟睡之中。 “睡这么快吗?”浅野不由有些惊讶。 她可还记得,佐佐木敦子刚开始的时候,虽然一直很配合稻森的指挥,但是神情可是一直有些忐忑的。 按理说,只是数据采集——还是一个看起来挺紧张的人,怎么也不至于有催眠效果吧? “跟我们的动作无关。”天方笃定道。 她一边扣上了帕赛尔终端,一边叮嘱道:“接下来,你们两个盯好她的波形变化,我要做一些干扰——” 话音刚落,她娴熟地将装置上的强化数值拨到了最高,直直注视着佐佐木敦子的眼眸内,焦距微微涣散—— 显示屏上,新出现的、属于天方的精神曲线骤然收束下坠,围绕着佐佐木敦子的精神曲线环绕了数十秒后,波形拉长、放缓——与后者的精神曲线彻底同调。 “放大倍率拉到最大!”天方短促地这么交代了一句。 脑内隐约响起了一段低频的嗡鸣声,她眼前一花,已经站在了一处光怪陆离的空间之内。 这种感觉……有些像自己的精神空间。 天方迅速打量起来。 也许是彼此精神强度的不同?敦子的精神空间内更多是大片大片模糊的色块,色块的形状依稀能分辨出那似乎是不同地点、不同建筑的剪影。 非要凝聚精神投注过去分辨的话,只能捕捉到一些散碎无逻辑的呓语,以及一层惹人心烦的低频噪音。 唯独侧前方方圆十米范围内,世界是清晰可辨的。 那个看起来幼小、稚嫩了太多,但还是依稀能看得出敦子未来样貌的小女孩正站在“世界的中心”,失落地望着朋友们远去的背影。 世界的色彩在她的周围灰白褪色了下去,一如她低落的心境。 天方站在了模糊与清晰的交界处,微微蹙眉,踟蹰不前。 直到—— “来跟我玩吧,敦子。”一个甜美的童声在灰暗的空间内回荡开来。 天方眯起眼眸,看向了前方突然出现的,正朝着敦子招手的哥特装女孩。 出现了! 第87章精神对抗 女孩长着一张与敦子一模一样的脸庞,笑容与声音都格外地甜美动人,只有黝黑的眼眸中所闪动的光芒,偶尔会有种违和大冰冷感。 被呼唤的敦子愣在了那里。 她那副孩童的外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成熟,转眼间,便蜕变成了如今成熟的大人模样。 然而,岁月的流逝其实并未能抚平她心底的伤痕。 它始终横亘在她的心底——敦子眼底的失落依旧,更蒙上了一层迷茫与忧伤。 “莉莉娅……”敦子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像是在呼唤一个久违的旧友。 哥特女孩微微歪头,裙摆与发辫晃动间,朝敦子笑得甜蜜无比:“别人不和敦子玩也没关系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哦。” 敦子的眼神越发恍惚起来。 她缓缓地,朝再次招手呼唤她的女孩迈出了脚步。 一步。 两步。 周围的色块仿佛开始了旋转与变幻,带着一种张牙舞爪般的扭曲。 天方加重了脚步声,然而敦子置若罔闻,眼里和耳朵里似乎只有莉莉娅那甜得发腻的笑容与呼唤。 三步—— 天方的手掌终于落下,按在了敦子单薄的肩头。 瞬间,哥特少女甜蜜的呼唤声,与空气中弥漫着的、八音盒般诡异空灵的背景音乐声,戛然而止了。 两双目光——一道迷茫惊愕、一道冰冷恼怒,齐刷刷地射向了本不该有的不速之客。 天方从莉莉娅那双漆黑的眼眸内,清晰地捕捉到了一抹无机质的非人光泽。 空气里骤然响起了一阵尖锐高亢的噪音——像是有两块坚不可摧的水晶,猛地猛地碰撞到了一起,发生了剧烈的摩擦。 天方的意识仿佛炸开了一瞬,甚至捕捉到了属于现实的声响: “波形出现异常震荡了!继续放大——” “咦——这是什么?!” “原来还有另外一层精神曲线,一直缠绕紧贴着佐佐木的精神曲线吗?!” “这种模式……” “先不要管定义方面的事情了!对方受到了天方的干扰——贴附的模式维持不住了!” “天方的精神力再加强一下增幅的功率,我们尝试进行一下分离怎么样?” “不——不太行!不过,对方的源头并不在这里!” “反向追踪信号源看起来短时间内跑不出来结果啊……不过这也证明了源头并非纯粹的精神体,应该有着实体,而且本体和我们的物理距离一定很遥远——那就,尝试削弱对方精神波的传导路径!” 现实中,浅野与稻森的声音急促且兴奋,显然陷入了亢奋的忙碌之中。 而精神世界内—— 佐佐木敦子的眼神里闪过了一抹微微的惊讶,似乎有些意外天方的出现。 但这毕竟不是现实,她本能就接受了出现“什么”都是可能的——正如莉莉娅的凭空出现、她的时光飞逝,以及场景的变幻。 “……”敦子神情格外迟钝地动了动唇,仿佛回忆现实中的记忆对她来说异常艰难,“天方,小姐……” “……莉莉娅……”她又下意识看向了笑容僵硬了许多的哥特少女。 虚幻的摩擦声再次尖啸起来—— “敦子,我是你唯一的好朋友呀。”莉莉娅重新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只是这一次的甜美之下,俨然透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扭曲阴冷,“你真的不来陪我一起玩吗?” 敦子的眼帘往下坠了坠,唇瓣翕动着,喃喃地重复起了那个充满诱惑力的词语:“……一起玩……” 她的身体再次倾向了莉莉娅,似乎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住了一般。 天方的手掌用力收紧——制止了敦子的脚步的同时,凑近了她的耳畔细语起来:“墩子,现在很想要去玩吗?” 她的脸上浮现了一丝为难之色:“可是,墩子之前正在帮我的忙啊——” 佐佐木敦子的眼睫颤了颤,眼神恍惚了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露出了一点挣扎之色。 天方趁热打铁,一只手抬起——拂了拂墩子的刘海,指腹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又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了一下,软声恳切道: “拜托了,请再帮我一会儿好不好?没有墩子,这件事可是办不成的呀。” “等我们一起做完了,我也可以陪墩子,这样就多一个人一起玩了,好吗?” 墩子微微睁大了眼,怔怔地抬起手,摸了下自己刘海被拂开露出的额头,手指顿了顿,没有继续去摸头顶,而是向下滑落,捧住了自己的脸颊。 “我……真的可以吗?”她的眼眸里再次亮起了碎光,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冀。 “我可以帮到你的忙?” “我也很重要?” “我——你会陪我一起吗?” 天方的笑容柔软而真诚,仿佛一道穿透迷雾的阳光:“当然。” “应该说,缺你不可。” “而且啊,”她向前半步,张开双臂,温柔地抱住了她,“还有更多人在乎你,会陪你一起的,敦子。你早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哦。” 佐佐木敦子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了下来,她迟疑地、笨拙地抬起手臂,最终,用力环住了天方的腰背:“天方小姐……” 砰! 这一刻,空气里仿佛响起了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 而整个精神空间也突然变得扭曲、躁动起来——仿佛有什么外力,正在试图挤压、侵入这份属于佐佐木敦子的精神世界。 莉莉娅虚幻了很多的身影发出了一声嘶鸣,那张和敦子一模一样的脸庞瞬间布满裂纹,又被强行抚平,显露出底下的黑暗与狰狞。 天方迅速地回过神,凌厉的目光恍若实质——也的确有某种精神力化作了无形的实质,迎向了那股压迫而来的外力! 砰——! 砰!砰!! 清脆的碎裂声此起彼伏——破碎声中,光怪陆离的场景不断崩解,世界也天旋地转起来。 而天方稳稳地站在那里,抱住敦子,把她的额头按在了自己的肩头——隔绝开了那些过于混乱无序的扭曲画面。 她轻柔地拍了拍敦子的脊背,低语声清晰地穿透了世界的轰鸣:“你可以再对自己多一点自信的,敦子。” 她的目光依旧直视着莉莉娅,唇角扬起的笑意里俨然也写着平静与笃定:“会抓到你的。” 耳畔,属于现实世界的声音再一次穿透了虚幻的隔膜: “干扰成功了一部分!” “哦!对——特殊数据!得赶快采集下来!” “咦——对方的强度在增加?” “这种程度的增强——对方被逼急了,正在从物理距离上向我们靠近?!” “具体坐标可以锁定了!” “特殊状况——立刻联系XIG!” …… 最后一声剧烈的炸响声中,无数模糊的碎片似乎也一并被彻底荡碎。 世界安静了下来,取代了莉莉娅与多彩的游乐园的,是一场从天而降的、瑰丽而梦幻的光雨。 星星点点流光如同夏夜的萤火,又好似转瞬即逝的烟火。 天方适时松开了手,拍了拍敦子的肩头,微笑道:“看,这个场景是不是很漂亮?” 佐佐木敦子愣愣地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她默默地伸出手,挽住了天方的胳膊,用力点了下头,朝她露出了久违的明媚的笑容:“是啊,很漂亮。” “感觉像流星雨一样,”敦子歪过头,莹润的眼眸专注地注视着天方,手指抱紧了一些,真挚地感慨道,“有种被救赎到了的……奇迹的感觉呢。” 就这样,重回了平静与温和的精神世界渐渐消散。 天方摘下了增幅装置,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根,闭起双眼,缓和了下高强度精神对抗而产的不适感。 虽说借助了一部分GEO这边的设备放大自身的精神力,不过,大体上仍是需要她亲自驭使的。 而这也是一种好现象,她自身的精神力确实仍有待恢复,但在特殊仪器地加持下,她也已然摸索找回了不少精神力的应用方法。 这种切实掌控住了力量的感觉,远比之前只能懊悔无力,要让她放松多了。 【这一回你又有了很大进步啊!】戴拿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 天方抿唇笑了下,在心底嗯了一声。 【看来,这一回的敌人就属于典型的精神特化型。】戴拿迅速同步着天方进入敦子的精神世界后现实的实验室里所发生的事情: 【刚才我听着,那边的两位女士已经锁定了敌人的实体坐标。】 【而艾利尔基地那边,高山我梦似乎正在想办法把敌人从特殊层面拉进现实之中现形。】 【后续的正面战斗,应该就不用你操心了。盖亚和XIG的战斗力,还是值得信任的。】他总结道。 不用担心了吗? 天方脸上的放松笑意敛去,染上了一丝复杂的无奈。 她抬起眼,看向了正在稻森她们的协助下解开实验装置,神情略有些忐忑地窥着自己的敦子。 战斗或许结束了,但有些事——比如一直瞒着敦子、坐视她置身险境这些——她总该亲自向对方坦白、道歉的。 第88章结束与放松 属于实验的部分算是到此结束了,至少,后续的数据分析及整理,就不需要敦子继续参与了。 而实验室也称不上什么适合休息的场所,尤其对于之前才被敌人入侵了心灵、精神损耗了不少的敦子来说。 询问了她的意见之后,天方当即一路陪同,将人送出了GEO基地。 离开基地、前往停车场的路上,她突然开口了:“抱歉,敦子。” 精神世界内的那些记忆,在醒来后已然渐渐开始了淡化,但是那种心灵被“奇迹”洗礼的感动,却仍旧让敦子回味出神不已。 闻声她吓了一跳,愣愣地看了过去:“欸——天方小姐?为什么突然……” 看着她满是信赖的眸光,天方心底不由泛起了一抹涩意。 无奈地笑了下,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是这样的……” “早在昨天之前,我就已经察觉到你的不对劲了。” 她缓缓讲述起了“乔姬担忧地找上自己”、“自己在通讯中心感知到了特殊的精神能量残留”,以及最后的—— “当时,我推测你应该是被不明的敌人干扰到了精神。但是……”天方微微蹙眉,眼睫垂落,“敌人当时藏的很深,为了钓出对方,我对你隐瞒了这件事,并且和指挥官报备、制订了以你作为‘诱饵’的计划。”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略显局促地抿了抿唇,依旧毫无辩解的意图,讲述得格外客观:“而邀请你参与实验,就是因为这一次的敌人是精神型的,稻森博士在这方面的研究也需要更多的数据来深入。” “实际上,刚才的实验并不是单纯的数据采集,也是在放大你的精神波动,从而吸引敌人的更多注意力——好诱导对方在我们知道的地方出手,以便尽早定位敌人的位置……” 敦子怔怔地听完,眨了眨眼,脸上却没什么愤怒或委屈,而是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您就这么……直接告诉我吗?” “当然。”天方抬起头,眼底仍有些歉疚,笑容却平静又坚定,“作为这起事件最直接的受害者,你当然有资格在结束之后了解所有的内情。” 敦子安静了好几秒,脸上的怔愣和空白渐渐褪去。 “所以……”她迟疑着捏了捏手指,“您跟我道歉就是因为这个?” “是的。”天方扯了扯唇角,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歉意,认真地注视着她。 “可是……”敦子嗫嚅了几下唇,声线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我觉得这其实没什么啊……” 沉默了两秒,她的语气笃定了些,眼眸中依旧闪动着感激的光芒:“您毕竟不是真的对我的处境坐视不理,最后也拯救了我呀。” 天方却轻轻摇了摇头,笑叹了一声:“但我还是觉得,不能因为结果是好的,就忽略了你在过程中独自承受的那些心灵上的痛苦与恐惧。” “我最后确实帮助了你,但是这改变不了我在最初选择沉默、漠视了你经受那些伤害的事实。”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真诚地致歉道:“对不起,敦子。如果你无法释怀,不原谅我也是完全可以的——”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敦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一声带着感慨的轻笑逸了出来:“您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天方小姐。” 天方下意识自嘲起来:“真的温柔就不会让你——” “才不是!”敦子猛地仰起脸,打断道。 她抿紧了唇,脸上露出了坚定之色,拳头握紧,语气铿锵:“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单纯的受害者!” “不如说,我现在比刚才还要更加轻松、开心!” 她扬起了明媚的笑容,眼底熠熠生辉:“因为在这起事件里,您让我从一个任人控制的、无力的弱者,成为了帮助并参与进了与敌人的战斗的战士!” 她上前半步,用力握紧了天方的手,灿烂笑道:“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高兴!!!” 敦子这么说着,甚至还毫无阴霾地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最后双手合十击了下掌,笑道:“等我回去了,一定要好好感谢乔姬在开始的时候告诉您这件事!还有——跟她炫耀一下,我也有保护到大家——她肯定也会非常羡慕的!” 天方怔了一瞬,注视着阴郁不再、焕然一新的敦子,脸上的笑意终于释然了几分。 敦子兴冲冲地走了。 走之前,她不忘冲天方挥了挥手:“您真的不用在意的,天方小姐!我是真的很开心!” “比如现在——”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可爱道,“我这会儿才是真的有心情,去享受指挥官安排的‘假期’了呢!” 直到她鲜活的身影彻底消失,天方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了下来,重归于一片沉静。 她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呃——你还在想这件事啊?】戴拿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天方微微低眉,语调有些低沉:[……嗯。] 【我觉得你没必要揪着不放吧?】戴拿试图宽慰道,【在我看来,你这次也是解决得堪称完美啊!既揪出了敌人,又保护了敦子,还拿到了需要的特殊数据。】 天方苦笑了下,眼睫伤感地颤了颤:[但是……利用了她的信任、漠视了她受到的伤害、让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冒险……我还是很难释怀。] 戴拿忍不住出声打断道:【是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吧!】 他的语气难得认真起来,强调道:【我们的确是守护和平的光之战士,也常常被人类视为守护神。但是弗洛伊,我们也依旧不是真正的神明。】 【不伤害任何人、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拯救一切——这恐怕是只有神话中的造物主才能做到的奢望。】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你没必要拿神的标准来苛求自己啊。】 神的标准吗? 天方怔在原地,心底轻轻重复着这五个字,眸色微动。 片刻后,她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唇角扯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或许吧。可能我确实太过傲慢了……] 【怎么又傲慢了嘛!】戴拿气呼呼地抱怨道,【都说了,不要对自己那么高的要求!也不要因为这个就一直苛责自己啊——】 他懊恼地叹了口气:【你这样一直纠结,才是让人完全没办法放心吧!】 天方听着他气鼓鼓的声线,几乎能想象得出他双手叉腰一脸不满瞪过来的模样,不由失笑起来。 [倒是不用麻烦你操心这个啦。]天方屈指压了压下唇,唇角勾起了一抹放松的浅笑,[我还是很擅长调节自己的心态的。] 【你最好是。】戴拿没好气道。 天方不由笑出了声,眼眸弯起:[好啦好啦,辛苦你这么关心我了。] 两人轻松地谈笑着,眺望着远处的天际。 XIG队的拦截卓有成效,战场被锁定在了距离这里格外遥远的地方,几乎不太能肉眼看得清那里的战况,甚至连脚下也并未传来什么强烈的震感。 天方眯着眼眸,听着戴拿在那儿嘟囔着:【我也想战斗】——之类的羡慕。 [我梦对精神力的确不太敏感……]她突然喃喃。 【什么?】戴拿纳闷出声。 [不,没什么……]天方轻笑了下,没有把自己那份一闪即逝的念头说出来: 总觉得,阿古茹在很多方面,明明可以和盖亚形成互补……偏偏藤宫那家伙…… 【不对吧!你肯定说了什么——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戴拿追问起来。 天方不由有些忍俊不禁:[那挺多了。] 比如藤宫的事情——戴拿上次出现的时候就对人意见不小,这会儿她如果跟他提起来,说不定又会抱怨吧? 【喂——!】戴拿抗议道。 第89章信任 不过,这份放松其实也仅仅维持了片刻。 最后望了眼远方的战局,天方敛起了笑容,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 [走吧,得去看看卢卡斯那边了。]她转过身。 【唉——好吧。】戴拿悻悻地叹了口气,心下了然: 显然,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在那个小子在场的时候,他还是得继续闭嘴就是了。 不过,返回的路上,憋了挺久的疑惑到底没忍住,他追问道:【我说——那小子到底有什么不对劲的啊?你刚才跟那个怪兽精神力对抗的时候还又干脆又果断,怎么到一他这儿就束手束脚的,一下一就特别谨慎了啊?】 天方脚下微顿,神色多了几分哑然。 沉默了几秒,她解释道:[目前,我也不太能确定……] [但是,]她眯起了眼眸,[他应该会跟根源破灭招来体有一定的关系。] 【?!】 【——那不就更危险了!】戴拿的声线一下子就拔高了许多,瞬间警惕起来,【而且你还没跟盖亚通气,就一个人跟着他出来?!你就不怕他半路上做点什么?】 说着,他似乎摩拳擦掌起来:【要不然还是我出马吧!这种偷偷摸摸的家伙,果然还是——】 [喂……]天方哭笑不得地喊了一声。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在了胸口处,无奈地安抚道:[我也没有你想的这么鲁莽吧?] 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有一串不满的哼哼声——显然戴拿这回也是满心的跃跃欲试。 话说,从上次的放风开始,这家伙似乎就打开了“待不住”的开关? 这几天已经有好几次撺掇她、想要“让我来”了。 天方一时无语,心下轻叹。 但是她其实并不赞同戴拿现在就直接去跟卢卡斯“摊牌”。 一方面,是出于情报收集的考量。 克劳斯当初在失踪之前,可是对着炼金之星的其他人公然宣称要“投降更伟大的意志”的——那种场景回忆起来,俨然就是已经被根源破灭招来体侵蚀、影响了精神。 这之后,他一失踪就是多年,凯瑟琳后来也不甘心地多次寻找过,然而都和第一次一样无功而返。 而这回的卢卡斯出现之后,她总是能感觉到某种源自精神层面的窥视,还有他和克劳斯可能存在的关联……这些加在一起,实在不能不让她往某个方向联想。 这应当就是敌人手段的一部分吧? 渗透、侵蚀地球上的人类…… 那么,这些目前尚且不为人知的被侵蚀者们——克劳斯当初就知道蛰伏隐匿,卢卡斯也是完美地融入了炼金之星、没有人察觉到异常,他们这些“同类”之间,会不会早已形成了一张无形的隐秘网络? 比起一昧专注于破坏的怪兽们,从这些明显可以交流的被侵蚀者这边,也许能获得更多的情报? 天方拧起了眉,一面默默思索着,一面感慨道:[到目前为止,我们除了从CRISIS的预言里知道了根源破灭招来体的名字之外,对它的具体形态、目的、能力依旧一无所知……] [与其贸然打草惊蛇,不如在这些暗线再次隐匿之前,试着多摸清一点它们的信息。] 戴拿安静了一瞬,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显然还是有点不爽。 不过天方的话也还没说完,抿了抿唇,目光微沉,继续道:[而且更重要的是——] [我总觉得,卢卡斯未必是单单冲着我来的。] [你应该没有忘记,当初就是这股包围了地球的幕后力量把我们从太空轨道击落了下来。而你前几天,又刚好出现过一次……] 即使当时除了盖亚和阿古茹之外,再没有第三个目击者亲眼目睹到戴拿的现身。 可光是能量残留层面,GEO基地前几天就有向艾利尔基地通报过: 在那座废弃建筑内检测到了“以前从未出现过”、“高度疑似第三位光之巨人”的能量反应。 再加上卢卡斯除了出现的时机巧合之外,目前为止,似乎更多的就只是在暗中窥视、观察她。 倘若只是单纯好奇她这个人—— [我并没有做过多么特殊、可能引起这种级别的敌人注意的事情吧。]天方肯定道。 [他大概率是想伺机试探,当时也出现在那个现场的我,和你有没有什么密切的联系吧?] 【什么……啊……】戴拿明显烦躁了起来,发出了一声气闷的哼声。 【弯弯绕绕的……好麻烦……】他拖长了嫌弃的声线,【这些家伙,怎么就不能像怪兽一样直接跳出来呢!】 天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她眨了眨眼,换上了另一种更为柔软的语气:[其实最重要的是——你可是我的底牌啊,戴拿。] 【——欸?底、底牌……】戴拿别扭的声线猝不及防地拐了三四个弯,显然有些惊愕与无措。 [是啊。]天方眼底含笑,继续捧了他一把,[我敢一个人跟着卢卡斯离开基地,而且没有跟我梦通气,最大的底气——就是一直有你在我这边啊。] 【……说、说的也是……】戴拿努力绷了下脸,但声线里那点藏不住的愉悦已经漏了出来,【有我在,自然万无一失~!】 [而且盖亚只是个新兵,也早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里了,一举一动都被盯着,想要出奇制胜,果然还是需要经验更丰富的战士才行。]天方再次开启了夸夸模式。 【……】沉默了数秒,戴拿绷脸失败,轻咳了一声,语调再次昂扬起来,【没错!那小子一点也沉不住气!这种需要耐心潜伏的任务,还是需要我这种老手才靠谱!】 [确实,所以只能拜托你再暂时忍耐一段时间了。]天方微微掩口,压了下唇角,避免翘得太过分。 至于最后一层顾虑——她压在了心底,未曾说出口。 当初坠落时形势紧急,弗洛伊下意识间只能选择拟态,没时间再去找一个本土的人间体。 之后,更是因为失忆,一直以拟态的形式在地球上生活——导致她这些年里一直在无意识地持续损耗能量,恢复的速度才被拖得极为缓慢。 作为外来者的他们,原本在能量的吸收方面就多有掣肘,如果不是此前地球意志给他们补充过一波能量,别的不说,戴拿上次也很难做到现身战斗。 因此,一旦他的状况暴露,很可能会再次遭到敌方的忌惮与针对性打击。 天方倒也不是畏战或者不信任戴拿的实力,但在当前局势未明的情况下,显然并不是直接碰撞的时机。 【好,我知道了!】戴拿一无所觉地果断打起了包票,【卢卡斯就先交给你应付了,有什么突发状况的话,我再紧急出手!】 【你大可以放一百个心!咱们俩个现在这样——我的力量就是你的力量,只要你需要,我就一定在!】他爽朗地笑道,声线坦荡又坚定。 被这份轻快的自信感染,天方不由也笑了一声,唇角扬起。 第90章衡量 想找卢卡斯很容易,毕竟,天方也不可能为了专注于解决敦子的事情,就把他这个危险分子撂到一旁、任由他自由活动的。 而限制他行动的理由都是现成的。 不久之前,GEO基地这里同样遭遇了不明人士的入侵——迪格罗布坠落那天,稻森就提及过这件事,两人猜测应当是藤宫为了窃取仲耐尔的情报潜入了这里。 而在藤宫入侵艾利尔基地之后的现在,当初的猜测无疑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这的确就是他能做出来的行为。 出于稳定统一战线的必要,天方暂时替藤宫遮掩了不少他肆无忌惮露出的破绽。 但是,另一层现实的问题——GEO基地这边也需要加强防御,则是必须面对的。 刚好卢卡斯三人就是炼金之星派来的外援小队,那么,趁着他们在场,联合GEO基地这边举行一次“模拟安全演练”,在共同参与的演练中发现问题、提供支援,本就是三人的应有之义。 于是,按照安全演练的流程与记录需要,卢卡斯就等于全程都需要暴露在GEO的特别行动队以及监控之下,除非他现在就撕破脸,否则就不得不继续保持炼金之星成员的伪装,不能在天方不在的情况搞出什么乱子了。 现在,敦子的事件得以解决,安全演练也即将结束,天方回去找他,正是需要再次盯好卢卡斯。 和负责本次演练的安保队长核对完所有的漏洞之后,天方也和卢卡斯三人一番沟通,完成了本次的评估报告。 她将报告递给了GEO的负责人,温声道:“漏洞修补的部分,我们这边明天就可以出一份详细的方案。至于后续,定期演练的频率也可以适当提高一些……” 负责人连连点头,接过报告后,便匆匆告辞了。 公务结束,天方转过身,看向了正在讨论收尾的三人—— 卢卡斯正背对着她,和另一名小队成员说笑着什么。 少年侧脸的弧度被灯光勾勒得柔和又明亮——完全是一副热忱又无害的做派。 他像是刚注意到她的目光似的,金发在灯光下划过了一道耀眼的光弧,笑容瞬间点亮了眉眼:“前辈,您忙完啦?” 天方点了点头,微笑致意:“你们也辛苦了。” “没关系的。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卢卡斯灿烂笑道。 接着,他便自然而然地凑到了她身侧,闲聊一般随意道:“不过,您真的好忙呢——刚刚从浅野前辈她们那边过来,又跟那位负责人复盘了好久……” 天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卢卡斯果然话头未完,停顿了两秒,他歪了歪头,忽然笑了起来—— 这份笑意仿佛有些不经意,却又干净得近乎失真,反而多了一份空洞的漠然: “没想到前辈也会去做那种浪费时间的事情。” 天方微微眯起了眼眸:“浪费时间?” 卢卡斯的笑意丝毫未减。 “嗯——怎么说呢。”他抬起手,指尖漫不经心地卷了卷自己金色的发梢,轻描淡写道,“佐佐木小姐的价值……并不够出色吧?” 天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是觉得——”卢卡斯比划了下,唇角撇了撇,“前辈您花费在佐佐木小姐身上的时间与心力,和她具备的价值比起来,完全不等价啦。”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许,蓝眸里闪耀着一份近乎灼热的担忧与关切:“我可是很心疼前辈的呢。” 两人的目光对视了数秒,天方的神情里依旧不见什么波澜。 她抿了抿唇,语气柔和如初,却又有种柔韧无比的坚定:“生命的分量,从来不是什么应该被放在天平上衡量的等价物。” 卢卡斯眨了眨眼,笑容完美又虚假:“也许?” 他摊开手,手臂张开,像是要拥抱某个宏大的命题:“但是生命也有着等级之分吧?比如人类与动物?” “——更高等的生物与卑劣的低等存在?”他挑眉笑道。 天方的神情全然不见动摇,只冷静地问了一句:“这就是你们的看法吗?” 卢卡斯这回没有继续回答——安静地与她对视了片刻之后,他重新扬起了那个过于标准的笑容:“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不是吗,前辈?” 这之后,两人的话题也至此终结。 夜色渐深,GEO基地的访客休息区也归于了一片寂静。 天方敲打着白天的报告和远程发过来的文件,一直忙碌到了很晚。 直到工作告一段落,又确认了那份一直在窥视自己的精神力已然散去,她才搁下笔,收拾妥当后,躺进了床榻间。 然后—— 【那小子今天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戴拿熟悉的声线里带着一股子困惑与莫名的火气,在精神空间里回荡开来。 【人类与动物?更高等的生物与卑劣的低等存在?——后面这个,怎么听起来好怪,那家伙到底在阴阳怪气什么啊?】 天方看着他那副纠结憋闷的神情,不由失笑。 “你应该还记得他前面说的那几句话吧。”她提示道。 卢卡斯认为“敦子没有足够的价值”。 或者说,他觉得敦子的价值与天方为她而付出的时间与心力消耗—— 精神层面与怪兽对抗; 现实里又为了创造无干扰的“救助”环境以及监控好卢卡斯,特意建议GEO基地安排了安全演练。 ——完全不对等! 那么,“卑劣的低等存在”代指的是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戴拿愣了一下。 天方平静道:“显然,在他的认知里,正如人类在动物面前天然具备智慧上的进化优越感一般,他也觉得自己是远比人类更加高等的生命体。” 精神空间里安静了片刻。 【哈——?!】戴拿的光芒炸开了一瞬,声线更是猛地拔高了一些。 【那个混蛋——!】 他卡了下壳,显然是气狠了,想骂人,却又受限于光之战士的修养——瞥了天方一眼,戴拿憋屈地抱起了胳膊,用极度鄙夷的语气鄙视道: 【什么高等低级的——会搞出这种把智慧生命分出三六九等的荒谬理论……这种家伙,才是真的从根子上就烂透了,低人一万等都不止吧!】 看着他这副气得想跳脚的模样,天方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戴拿显然更加不爽了,转过头瞪着她,满脸控诉: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天方莞尔。 她收敛了笑意,摇了摇头,赞同道:“是啊。生命的存在,本来就是宇宙间的奇迹。奇迹,怎么可能用价值来衡量呢。” 这就是卢卡斯、以及克劳斯他们的观念吗? 分歧到了这种地步——果然已经与人类是绝对的对立了呢…… 天方微微垂眸,心下感慨: 相比之下,真是就连藤宫的理念也“和平”了太多呢…… 最起码,他还愿意把人类当回事。 他的“毁灭人类”里,至少还带着愤怒、失望与不甘——而不是像卢卡斯这样轻飘飘地、几乎不带感情地,把他人的生命称作“不够出色的价值”。 …… 天方轻叹了一口气,摇了下头,收回了那点发散的思绪。 转天,艾利尔基地这边—— 佐佐木敦子重新出现在通讯中心门口时,乔姬正在利索地整理着记录,听到脚步声后抬头,眼睛顿时瞪圆了不少:“敦子?!” 打量了几眼她精神焕发的笑容,乔姬不无欣慰地打趣起来:“你不是才说——想要好好享受难得的假期吗?” 敦子快速地加入了她的整理之中,回道:“休假嘛。只要心情好,在哪里都是休假啊~” 她转过头,朝乔姬弯了弯眼眸:“而且我觉得,在基地里好好工作,可比一个人休假有意义多了!” 乔姬不禁露出了搞怪的神情:“哇——突然就崇高了好多呢——” 敦子顿时被逗笑了起来。 笑完,她抿了抿唇,轻声道:“还有,我也很想你哦。” “我早点回来,你也不用一直为我担心,对不对?”她眨了眨眼。 乔姬一下子睁大了眼。 她的脸上顿时就有点发热,尴尬又羞涩地低了音量,讷讷道:“呃……怎么突然就……哎呀——” 她扯了扯唇角,有点手足无措。 毕竟,以往的敦子虽然关系很好,但还是更偏向典型的东亚式含蓄婉转,远没有这回这么直白热忱。 敦子也不催她,只是抿唇微笑着,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她。 “总之……”她松开手,退后半步,看向乔姬的眼睛里带着真挚的光泽,“我从天方小姐那儿都听说了,是你最开始察觉到了我的异常,跑去找她求助的——谢谢你,乔姬。” 乔姬的嘴唇扭了扭,用力咳嗽了两声,才把脸上的热意压了下去:“应、应该的啦!” 顿了顿,为了让气氛不那么“危险”,她干脆地往后跳了一步,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一本正经道:“还有啊,我可是只是把你当好朋友,不打算少女爱的哦!” 敦子再次忍俊不禁起来。 她歪过头,佯作仔细地打量了乔姬两圈,拖长了音调:“唔——真的少女爱的话,我也不找你呢。” “我更中意天方小姐那样的啦~”敦子眨了眨左眼。 这个显然在配合玩笑了——乔姬松了口气。 随即,她又不免好奇起来:“咦?我记得你以前不也是我梦和天方小姐的cp粉吗?怎么突然——” “因为我现在转唯粉了嘛。”敦子笑眯眯道。 “我梦那家伙的话……”她捏了捏下颌,脸上突然多出了点审视的挑剔,“现在看起来还是太幼稚了点儿,经常笨手笨脚的——完全配不上天方小姐那样成熟知性的女神呢!” “过去也一直麻烦天方小姐迁就他……”敦子嫌弃地摇了摇头,颇为毒舌地吐起了槽。 此时此刻,被海格力斯队抓去帮工中的我梦:“阿——嚏!!” 上身抖了下,他踉跄了几步,差点和手上捧着的重物一起失衡摔倒。 第91章锻炼 之后接连好几天,我梦往海格力斯队这边跑得都比较频繁。 这天早上,他又来得早了二十分钟。 吉田队长正往手上缠绷带,看到他的身影不由顿了一下:“高山?你今天来得可够早的。” “嗯。”我梦含糊地应了一声,利索地弯腰,抱起了一只零件箱就往熟悉的地点搬运起来。 “最近几天变勤快了啊!”吉田队长笑了起来,抱起了胳膊欣赏道,“不错嘛,积极性很值得表扬!” 虽然他们当初拉着我梦来进行这种人力搬运训练,本意是想帮忙锻炼增强一下他的体能的——但在刚开始时,我梦可是没少吐槽过: “明明有起重机和叉车吧?机械不就是为了节省人力才被制造出来的啊?” “锻炼不应该去健身房吗?这样人工搬运也很耽误时间吧?” 不过最终的结果往往都是——后背上被人重重地拍上一记:“少废话!锻炼就是要从日常开始!” 我梦瞬间就“嗷——”了一声,挺直了脊背。 至于这几天,他倒是安静了不少,全程也卖力了很多。 一旁走过来的志摩顿时大声笑了起来:“我想,这就是青春吧——吉田队长。” “青春?”吉田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一抹八卦,“看起来,你好像又听说了什么传言啊?” 作为空中基地——艾利尔基地的空间可是非常紧凑的,可谓是寸土寸金。 绝大多数面积都得留给作战、训练等功能区域,于是,留给常驻队员们活动的区域就小了很多。 而且,作为一座承载了军事目的的防御基地,本来也不会有什么的娱乐设施,大家在出战之外的时间里,除了训练就是轮值,也是过得挺枯燥的。 所以,当初基地里的队员们传我梦的八卦才会传那么快——大家都很无聊,于是难得有点小道消息和乐子,瞬间就成了全员围观的调味剂。 “喔,这个我也听说了——”桑原在一旁嘿嘿笑着接茬道。 “……”我梦的脸色垮了一点,板着脸,假装若无其事地就想从他们几个旁边绕过去。 结果还是没跑掉—— “别走嘛!”志摩的反应极快,胳膊一伸,直接就卡住了他的脖子,像是夹文件夹一样把他夹在了腋下,“这可是跟你有关的话题,不参与进来吗?” “啊呃——”我梦猝不及防之下,惨叫了一声——就像被叨住了脖子的猫崽,徒劳地被对方结实的肌肉夹住、挣脱不能,“松松松松——开啊——可恶……” 至于说跟他有关的话题什么的……确定不是看他的笑话吗? 我梦欲哭无泪地想道。 而这时候,另外两个人看着他挥舞着手臂却挣不开的样子,顿时也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不行啊!这不是看起来锻炼得还不够吗?” “听稻城队长说你想练出一身强健的肌肉——这可还差得远呢啊!” 我梦继续两只手用力、掰着那只勒得自己喘不过来气的胳膊——差点就想要炸毛作弊了:“我没有那么说过啊!” “而且,强健的肌肉什么的……前辈又不喜欢肌肉男——”话到一半,他自知失言,立刻就闭上了嘴,却已经涨红了脸。 “哦~~~”但是那三个人已经拉长了音调,坏笑起来。 志摩松开了一点力道,让我梦能站直了一点,但依旧没放开他:“那就是前两天佐佐木和乔姬在餐厅里‘吵’起来的那件事,你是受到这个的刺激喽?” “这个我也知道——”桑原笑出了声,立刻附和起来: “那个……‘强壮’和‘文弱’是吧!” “哈哈哈哈哈……”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吉田队长的眼睛微微发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在那两人的一唱一和里,终于把自己挣脱出来的我梦眼神死地捂住了耳朵,却没有逃跑,只是一脸不爽地坐在了零件箱上,一副“自闭”表情抿起了唇。 事实上,所谓的吵架,其实只是一次闲聊而已—— 敦子提前结束了指挥官安排的“反省假期”这件事,了解内情的知情人士还是很在意和关心她的。 我梦餐盘都没放稳,就偷偷瞥过去了一眼。 毕竟前辈之前拜托他注意敦子的情况——结果他什么都没能发现,反而让敦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错、被指挥官惩罚回去地面“反省”。 这让他难免有些自责。 所以后面我梦还拜托了梶尾队长帮忙去探望一下敦子。 结果当天晚上,两个人就一起回来了——我梦放下餐盘,小声询问道:“她真的没事了吗?” 对座的梶尾不自在地挠了下脸颊,扯了扯嘴角:“我也不知道啊……” “我昨天去佐佐木家里的时候,一开始根本没看到她,只遇到了她姐姐……”他顿了顿,眼神飘开了一点,声线也压低了一些,补充道: “我们也就刚聊了一会儿,敦子就自己回来了。然后她就说是打算回来基地了。” “不过,看起来心情挺好的。”梶尾慢慢点了点头,“反正跟我道歉的时候挺心平气和的啦。” “她出去了……?”我梦若有所思起来。 敦子那时候的心情——会去哪儿?回来以后就心情变好了……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忍不住又瞄了敦子的方向一眼,没再多说。 不过,当敦子和乔姬聊天的声音稍稍放大了一些的时候,我梦和梶尾却不自觉地放慢了吃饭的动作,悄悄竖起了耳朵。 聊天的两人显然没注意到今天的听众变多了。 乔姬还记得敦子昨天的嫌弃,考虑到和我梦的友情,她觉得自己得替他说一句话:“我觉得我梦还好吧?又有干劲,又真诚。” 敦子摇了摇头,放下筷子认真比划了一下:“性格是还可以,但我说的是他很幼稚,看起来也太文弱了,真遇到危险的话,能保护得了天方小姐吗?” “欸?”乔姬愣了下,举起手臂,按了按肌肉的位置,挑眉,“你是说这个?” 她闷笑着打趣起来:“我记得你以前也不是肌肉派的吧?怎么突然审美就跟着稻城队长跑偏了啊?” “不是啦。”敦子无奈,“我是觉得我梦太……单薄、瘦弱了。但也没说得是大块头肌肉男吧?” “这倒也是,男人嘛——的确有点肌肉更合适。”乔姬失笑,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但是肌肉太夸张了,就又不够美型了——” 她说着,目光无意识地在餐厅里转了一圈。 我梦和梶尾触电般猛地低下了头,僵硬地挪动起了筷子,一副正在专心吃饭的背影。 乔姬显然没察觉,目光逡巡了一圈之后,转回头,继续起了“评价”: “太瘦的话——至少也得是卢卡斯那种‘纤细美少年’才会有加分。” 她托着下巴,语气惋惜道:“我梦就不够‘纤细’,看起来太粗糙了,也不知道打理自己。而且和卢卡斯对比起来的话,又不够‘美少年’了。” 敦子不由点了下头:“你这么说的话……的确有点……” 我梦刚刚夹到筷子上的萝卜颤巍巍地掉了下去:“………………” ——为什么要拿我跟卢卡斯那家伙对比啊? ——那家伙哪里跟我有需要对比的必要啊!? 他的眼神“凶狠”了一瞬,筷头用力,把那块掉下去的萝卜直接戳起来塞进了嘴里,咀嚼得格外用力。 梶尾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但是,他同样也并未能置身事外—— 乔姬的评价还在继续:“倒是吉田队长他们几个的话,强壮是很强壮了——又有点太狂野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啦。” 敦子点点头,随口附和道:“这方面的话,梶尾队长就刚刚好,不过嘛——” 梶尾本来打算拍一拍我梦肩头的手定格在了半空中。 敦子已经毫不留情地同样嫌弃起来:“但是他那个人很冲动,还经常‘斤斤计较’——性格差评呢!” 梶尾的嘴角抽了抽:“……” 这次,也不用谁安慰谁了。 两个被指名道姓嫌弃的“难兄难弟”对视一眼,缩了缩脖子,默默地投入了干饭之中。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跑过去“抗议”:我刚才“偷听”到你们说我坏话了? 时间回到此刻—— 听完了来龙去脉后、发现自己同样被“指名道姓”了的吉田队长就直接抗议起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表情古怪:“我都不知道这件事——那天应该只有你们两个在餐厅吃饭吧?她们都没看到我——干嘛要提我的名字啊?!” “大概……是代指你们全队吧……”我梦幽怨地抬起眼,瞥了他一眼。 说着,他默默举起了手臂,捏了捏自己绝对够结实的肌肉,心底不服气地腹诽起来: 我哪里就“单薄”、“瘦弱”了啊?! 第92章阻止 然而,哪怕我梦憋着一股心气努力锻炼,想要早日变成足够可靠、能够护住在意之人的模样,可现实依旧狠狠地给了他一记重击。 被藤宫一个重拳偷袭时——连日来的锻炼到底有了点成效,他及时地卸去了一点力道,没有被他一拳撂倒。 但也仅限于此了。 没有盖亚的力量拉平两人在力量与经验方面的差距,纯粹个体实力方面,他目前还是被藤宫压制得很惨。 接下来的交手与拉扯里,不过两三下功夫,他就被藤宫打翻压制住了。 最后,整个人被捆在冰冷坚硬的健身器械上的时候,我梦终于不得不沮丧地承认: ——我好像——真的还不够强壮。 这份沮丧甚至压过了被勒出的疼痛和被人捆起来的羞耻感。 他耷拉了下脑袋,瞄向藤宫的眼神里一时间完全没什么恼怒,而是纠结与不甘更多。 甚至颇为酸溜溜地瞥了还在用力打绳结、把他的胳膊捆死在器械两边的藤宫好几眼: 凭什么啊——藤宫这家伙,看起来也很瘦,一点都不魁梧的好不好! 不就是比自己高了一点儿——为什么打起架来力气会差那么多啊! 他鼓了鼓腮帮子,眼神幽怨又憋屈。 全程被这种堪称诡异的目光盯个不停的藤宫手上不由顿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打上了最后一个死结,直起身,嘴角抽动了几下。 他本来是不打算废话,直接把我梦的变身器拿走算了的——可这家伙在这儿眼神幽怨个鬼啊?!好像他哪里对不起他了一样…… 虽然接下来的确打算做些什么…… 藤宫的额角不禁蹦起了一道青筋:这小子知不知道他们早就是立场相悖的“敌人”了! 他深呼吸了一瞬,压下了心头烦躁杂乱的情绪,抱起双臂,脊背挺直,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冷硬又不耐:“再不甘心也不会把你放开的。” 我梦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事态似的,从自我纠结里回过神,恍然地“啊”了一声。 他又发力挣动了几下胳膊——无果。 于是,他左右看了看和自己捆在一起的健身器材,抬起眼,第一句话却是:“你健身很多年了吗?” 藤宫:“……” 他扶了下额,深呼吸了一口气:不要这家伙给绕进去——他还有计划没进行完。 然而,就在他再次弯腰、去够我梦挂在胸前的蓝宝锥的过程里: “可恶……我也有很努力地锻炼的!” “你给我等着——下次不会再让你赢了!” 捏着蓝宝锥的手指紧了紧,藤宫绷着脸,忍住了现在再给我梦一拳的冲动。 他一把拽断系绳,把蓝宝锥提到我梦眼前晃了下:“你知道你现在挑衅我,是没有还手余力的吗?” 接着,他就迅速地退开了几步,把变身器放在了我梦绝对够不到的桌面上。 “欸——?!”我梦终于露出了惊愕的神情,奋力地挣了下双臂,依旧纹丝不动。 他蹙紧眉,瞪向藤宫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解与愤怒:“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藤宫?!” 藤宫轻笑了一声:“当然是去迎接可以对抗敌人、拯救地球的礼物了。” “你是说——那个卵里面的怪兽,要苏醒了?!”我梦睁大了眼。 而他的队内通讯器,这时也骤然接通,敦子的通报声从中传出:“我梦,P218L3区域,有怪兽出现!” “我知道了!”我梦迅速回应道,同时绷紧了身躯再次奋力挣扎起来。 藤宫快步上前,指尖利落地关掉了他的通讯器。 冷笑了一声,他挑眉道:“不要做无用功了。我是不会让你再次添乱的,我梦。” “你说我添乱?”我梦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眼底翻涌着愤怒与焦虑,“那是以人类为敌的怪兽——它会破坏城市,会伤害无数的生命!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当然!”藤宫的目光冰冷而笃定,满是根深蒂固的偏执与信念,“这一切,都是人类自找的。” “人类毫不顾忌其他生物的生存,肆意地繁衍扩张,践踏生态平衡,掠夺地球的资源——本身就在不断地造就灾难。所以,才会有现在这些敌人的出现。” “他们早该得到教训了!” “你——!”我梦握紧拳头,咬住了牙根。 脚下隐隐传来震感,他知道,那是怪兽在开始行动、在破坏…… 而他却被捆在了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藤宫转身朝门外走去,语气淡漠且平静:“你只要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等着一切结束就行了。” “我怎么可能坐视这种事——?!” 身后传来的吼声里带着几乎要炸开的愤怒与不甘。 藤宫的脚步丝毫未停。 “你明明知道,怪兽的行动会造成多少破坏,而被波及的、受伤的、死去的——大部分都是无辜的民众——他们又犯过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 我梦死死地盯着藤宫冷漠的背影,嗓音因为激动而带上了一抹颤抖,却依然大声喊道: “这个世界明明也有温柔和善意!也有那么多的美好!” “难道你就没有吗——藤宫?!” “绝对不想失去、拼尽全力也想要守护的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藤宫的脚步顿在了那里。 他垂落了眼帘,遮住了那片翻涌起暗流的晦暗。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了些什么,到底有没有为什么而动摇—— 是脑海中闪过的身影? 是冰海之下、天空之中躺在他掌心那一抹暖意? 还是那些他不愿承认、不敢深究的在意与牵绊…… 但这份细碎的犹豫只有一秒,他侧脸的线条便冷硬地紧绷起来—— 藤宫重新抬起眼,眼底曾有过的动容彻底湮灭,只余下了一片寒冷与决绝。 他没有回应,只是淡漠地瞥了我梦一眼,迈开脚步,彻底离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拢了。 “可恶——藤宫——!!”我梦恨恨地剔踹着身下的金属器械,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开来。 无力、挫败、焦灼、紧迫……层层叠叠地压上了他的心口。 如果他不快点出去—— 修央大学那边…… 稻森博士也还在那里…… 还有前辈——前辈明明提前就告知了他异常,结果他又一次…… 时间倒回到数小时前。 我梦接到天方通讯的时候,刚结束了上午的训练没多久。 不等他回到自己的电脑前,通讯器的特殊提示音就响了起来。 他几乎是立刻接通了来电,屏幕中出现的熟悉面孔让他的眼眸瞬间便亮了起来:“前辈!” 惊喜不加掩饰地溢了出来,他弯起眉,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与欣喜:“那边的调查很麻烦吗?您都好几天没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嘟囔着补了一句:“……也没怎么联络。” 说到后半句时,他的声音低了些,似乎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像是在撒娇。 我梦眨了眨眼,抿了抿唇,难得多了心理包袱:我一点也不幼·稚! 不过,这份关切也属于合情合理—— 只是调查一座被炼金之星封闭起来的研究所而已,按照天方一贯的效率,也就重新拉上电源会花费些时间,然后的分析数据也有其他人协同作业,怎么也不至于几天都不联络一下吧? 天方在屏幕那头失笑了一下,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简单交代道: “有些管路老化得比较厉害,不更换的话会有安全隐患。” “还有几台服务器泡进了地下积水里,得对主板进行数据抢救。” 问题当然不止这些—— 她随意地瞥了眼不远处正在电脑前敲击着代码的三人,唇边的微笑淡了淡,目光微微闪动。 单个问题解决起来其实也不算麻烦,只不过它们刚好都凑到了一起。 这种“恰好的琐碎”让她不禁生出了一份古怪的熟悉感,然而一时之间,却没能从记忆里回想起什么关窍。 毕竟,这些都是事先就预料过很可能发生的问题,只是运气不佳悉数发生,拖慢了她的时间而已。 如果不是卢卡斯一副气定神闲不紧不慢的模样,她几乎要以为这都是意外。 可现在…… 他在阻挠她? 天方微微蹙眉:可是目的呢? 在她的调查开始之后,进行这种不痛不痒只是繁琐的干扰,就只是拖延一下她的时间—— 是……有什么即将发生? 还是只要拖过这一段时间,一切就都来不及阻止? 第93章确认 不过,在没有拿到切实的证据之前,这些也都只是猜测罢了。 而天方也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计划。 无论如何,调查CRISIS的原始机组、尝试锁定藤宫那台光量子电脑的动向,以此阻止他进一步任性妄为、恶化事态,仍旧是当前最紧迫也最必要的事情。 因此,在简单的解释了自己的工作被拖延的缘由之后,她没有再绕弯子,直接就切入了正题: “目前,我们已经总结了CRISIS的算法习惯,针对性地在网络上搭建了搜索和触发节点。而就在刚才,这边截取到了一段很可能是它的数据痕迹。” 天方转过电脑,将屏幕上的文件展示给了我梦: “福井县那边的修央大学,近期接收了一枚恐龙蛋化石。数据显示,藤宫在搜索这枚化石相关的信息。” “恐龙蛋化石?”我梦微微睁大了眼,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困惑,“藤宫关注那种东西干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天方摇了摇头,“所以我刚才又联系了浅野,她说前几天她也收到了修央大学发送的联合研究邀请,而根据她得到的内部信息,据说化石内很可能寄生有不明生物。” “不明生物”——我梦顿时吃惊起来。 这四个字,在经历了太多次怪兽袭击的如今意味着什么,简直不需要再多解释了。 尤其又是藤宫关注的目标,更是可疑度成百倍地上升! 他迅速收敛了神情,认真道:“也就是说,藤宫要对那枚化石下手吗?” 天方点了点头,微微叹了口气:“可能性不低。” 我梦的呼吸顿了一下。 但紧接着,那份惊愕便被迅速的决意取代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郑重道:“我知道了!我会去调查,并且阻止他的!” 天方微笑起来,眼底漾起了一抹放松:“那就拜托你了,我梦。” 顿了顿,她又轻声补充了一句:“注意安全。” 我梦弯起眉眼,笑容格外灿烂:“我知道的,前辈!” 时间回到现在。 当时还信誓旦旦地向前辈承诺会阻止藤宫的——结果现在自己却被捆在了这里动弹不得,连通讯器都被关掉了。 我梦几乎有些垂头丧气。 又搞砸了…… 自嘲的念头一闪而过。 然而,感知着脚下持续传来的微弱震感,想象着未知的怪兽此刻正在城市的某处肆虐,制造着破坏、伤害那些无辜的民众——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甩了甩头。 不行,现在不是丧气的时候! 他重新抬起头,不甘的神色中渐渐蒙上了一层坚毅:怎么可以就这么放弃! 额角绷起了数道青筋,他顾不上是否会弄伤自己,发狠地挣扎起来——绳索勒进了手腕的皮肉里,带起了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滑过眉骨,滴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可恶——! 他咬着牙,从各个角度调整着力道和姿势,试图找到一处可以松脱的缝隙。 然而藤宫打的结太紧了,绳结不仅坚韧,受力后也会越勒越紧,他的挣扎几乎只是在徒劳地消耗自己的体力。 就在这时,我梦的目光无意间瞥过了房间中央的桌面—— 蓝宝锥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金色的外壳在日光灯下折射出了温润的光泽,蓝色的晶体内部仿佛有细碎的光点在缓缓流转。 希望明明就在眼前,却因为被限制了行动而像是远隔天涯。 ——如果能碰到它…… 只要可以变身,这种程度的束缚根本就不算什么! 我梦盯着蓝宝锥的眼神几乎要燃出火星来。 可偏偏——他扭动着身躯尝试挪过去,然而身下的器械固定得格外牢靠,他完全够不到桌子。 我梦恨恨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 不能就这样被困在这里! 他必须出去——保护城市,保护大家! 焦躁之中,他恍惚间回到了第一次得到盖亚的光芒认可的那天。 他朝着那尊红色的巨人伸出手,真挚地恳求着:请把你的光芒和力量借给我,我想要拯救大家! 那时候的他什么也不懂,不知道这份光芒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肩负起什么。 只有一份纯粹的心愿——想要拯救他人。 他想保护那些在灾难面前束手无策的人们。 想成为那个能够站出来的人。 ——这份意志,从来也没有变过。 即使在和藤宫的争执中怀疑过自己、动摇过信念,但是我梦的初心,依旧不曾改变。 “我想要……拯救大家。”低哑的声线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渐渐变得坚定而有力: “我想要保护人们!” 我梦的目光死死地锁住了蓝宝锥,眼底的光芒仿佛在灼灼燃烧。 “拜托了……拜托了——” “回应我吧——盖亚!” 话音落下的瞬间,蓝宝锥中央的蓝色晶体猛地亮了起来。 耀眼磅礴的红色光芒骤然迸发,穿透桎梏、冲破阻隔,不受任何器物与距离的束缚,笼罩包裹住了他! 下一秒,盖亚璀璨的身影从光芒中冲出,降临到了大地之上。 城市的街角,遥遥望着这一幕的藤宫博也,唇角无声地扯开了一抹冷淡的弧度。 盖亚果然出现了。 他其实……一点也不意外。 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在最初的时候,就是他们的意志先呼唤了光芒的出现,才得到了变身成为巨人的力量。 所谓的变身器,不过只是用来承载那份光芒的载体罢了,本就不可能真的彻底限制住他们的力量。 而现在,我梦的意志,他已经看到、确认了。 藤宫的眼眸渐渐凝固,心底最后一点模糊的迟疑也被他彻底拂去。 他们终究还是走在了完全相悖的两条路上。 那么,早先的碰面,大约就是最后一次和平相处了。 藤宫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过身,朝着街道的另一头默然走去。 脚下的路面还在微微震动着,而身后那些爆炸声、战机的轰鸣声、建筑崩塌的巨响,不过是与他无关的背景喧嚣。 盖协克没能达到成长的预期,的确有些可惜了,但好歹也算让他完成了最后的确认。 就这样吧。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神情淡漠,仿佛身后的巨兽与巨人的战斗与自己毫无关系。 直到——他的视线骤然一凝,脚步也硬生生地定格在了原地。 稻森? 她怎么会在这边?! 不远处,一身鹅黄色风衣的女性正微微弯着腰,对着路旁一名正擦着眼泪的女童微笑着,仿佛在安抚着什么。 女孩抬手擦了擦眼泪,抽噎着点了点头。 稻森京子于是直起身,牵起了女孩的手,转头寻找起了就近的避难所方向。 就在这时—— 一枚追踪光弹从高空斜掠而过,精准地击中了她们身后的大楼。 爆炸声中,高大的建筑崩裂,碎石与钢筋混杂着漫天的尘土,朝着毫无防备的两人当头倾泻而下! 藤宫定格的瞳孔骤然收缩了起来。 而在遥远的另一边—— 天方注视着屏幕中终于出现的红色巨人,缓缓地松开了蹙紧的眉心,无声地舒了口气。 盖亚,还是赶到了。 她拍了拍心口的位置,似乎在无声地安抚着什么。 不过,她很快又抿起唇,若有所思起来: 我梦……这次出现得有些晚…… 是跟藤宫那边又发生了什么冲突吗? “哦~盖亚及时赶到了呢!”卢卡斯轻快的声线从旁响起。 天方看过去的时候,他甚至露出了庆幸的笑容,正单手插兜,一副“终于放心了”的轻松姿态。 天方平静地看了他两秒,淡淡道:“你的表情越来越浮夸了。” 卢卡斯眨了眨眼:“啊?是吗?”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歪了歪头——紧接着,那份庆幸的、无害的笑容便仿佛一层被揭去的薄纱般褪开,露出了底下那片略带玩味的笑意。 他眉梢挑起,微微倾身,朝她凑近了半步,轻笑着戏谑道:“您也越来越不掩饰自己的态度了呢,前辈。” 天方眯起了眼眸,迎着他的目光,还以了镇定的微笑:“彼此彼此。” 卢卡斯笑了起来。 这一次的笑容里不再有那些刻意的伪装,浮上了一份真实的兴趣:“果然,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有趣呢,天方。” 第94章对峙 跟“以前”一样有趣吗…… 天方的眼眸动了动,唇角的弧度不见丝毫变化,平静道:“那么,我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吗,克劳斯?” 空气里安静了半秒。 “卢卡斯”——或者说,顶着卢卡斯年轻外表的克劳斯——缓缓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从唇角开始蔓延,一点一点地渗入眼底,最终铺满了整张脸。 他直起身,姿态从“少年”的阳光轻快,多出了不少“成熟”的从容。 “啊,真是——”他歪了歪头,语调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怀念的感慨,“你也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 他侧过身,随意地坐在了桌沿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坐在工位前的天方。 从这个角度,他恰好能将她整个人收进眼底——她的坐姿、她的呼吸频率、她放在桌面上没有移开的手指。 他伸出手,指节微屈,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脸庞。 天方微微偏过头,让他的指尖落在了空处。 克劳斯挑了挑眉,倒也并不生气,收回手摩挲了两下指腹,依旧心情颇好地勾了勾嘴角,徐徐道:“以前和藤宫在这儿的时候,我就对你挺好奇了。” “最开始是有人能让藤宫吃瘪——作为他当时的伙伴,看到那种场面,确实挺有趣的。”他轻描淡写地提起了那段往事,语气是怀念的,神情里却不带任何的温度,更像是在翻看一本与自己无关的相册。 藤宫那家伙的性格,能有人让他破防,在当时确实让他觉得新鲜和喜闻乐见。 不过,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他又拍了拍一旁那叠刚从部分报废机组里拆出来维修的主板——掌下发出了几声清脆的摩擦声:“对了,这堆垃圾你还记得吗?” “哦,也对,你应该是不知道的。”他点点头,唇角扬起了一份轻佻的似笑非笑,“当时供应商提前交货,我签收的时候可是吃了一惊——计划好的假期只能半途而废了。这都是拜你所赐呢。” 天方微微蹙眉,她确实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并没有接触过你们的项目。” “当然,你一直挺守那些规矩的。”克劳斯摊了摊手,理所当然道,“这些不过是你帮研究所提升了一点行政效率的副产物。藤宫那时候把你和CRISIS就差物理隔离了,你不知情也很正常。” 他啧啧了两声,再次歪过头,目光在她的脸上缓缓地描摹着:“不过,这不是很让人惊讶吗?” 天方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 克劳斯浑不在意,自顾自地把手再次抬了起来,但这一次,他的手臂在半空中就停住了——只隔空动了动手指,指尖划过的轨迹仿佛在空气中勾勒着她的轮廓。 “一个从天而降的——”他的语调变得轻了许多,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按理来说,根本不是人类的生命体。” “偏偏对人类社会的运转规则,掌握运用得比人类里那些顶尖的天才还出色——”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后来专门调查过你——” 话音未落,他便倏地弯下了腰,身体弯折出了一个对常人来说格外别扭的角度——像是脊椎被抽去了几节,又像是某种非人的生物正在从这副人类的皮囊下缓慢地舒展开来。 他的脸凑近到了她的面前,近到天方可以看清他瞳孔里那些不属于人类的纹路。 那双已然微微变形放大了不少的眼瞳痴迷地盯着她。 只是此刻,那份痴迷里的非人的成分越发的不加掩饰了——即使头顶的日光灯冷白且明亮,那份注视也让人凭空生出了几分森然的凉意。 这是不打算再掩饰,准备直接摊牌了吗? 天方警觉地蹙起眉,却没有理会他——她的第一反应是转过头,扫向了那两名本该同样共处一室的两人。 空间仿佛在蠕动一般。 不知何时,他们周围的空间似乎已然出现了层层叠叠的扭曲。 四周的景象不再是那间井然有序的办公室,除了她的工位和面前的办公桌外,视野内的一切都荒诞地融化在了模糊的光影之中,仿佛这里就是空旷虚无中那片独一无二的舞台。 天方凝神望去,目光穿透了这层层虚幻的扭曲——看清了与卢卡斯同组的另两人正好好地端坐在各自的电脑前,专注地敲击着代码,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全然未觉周围发生了什么异样。 显然,他们被隔绝在了无害的表层幻境之外,听不到、看不见、感知不到这场隐秘的对峙。 她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请放心——”克劳斯在她耳后轻笑道,“我说过,我对你很有好感,也非常、非常好奇。” “暂时也不会做什么让你厌恶的事情呢。”他的笑容扩大了一些,“我只是打算跟你私聊一下而已。” “刚才说到哪儿了呢?”他略微直起身,重新恢复了慵懒的姿态,慢悠悠地拾起了方才的话头: “哦,对——我调查了一下你的情况。” “当然,是在甩掉凯瑟琳那个缠人的麻烦以后。”他摇了摇头,提起旧日友人的名字时,脸上只有淡漠的轻蔑,不见半分留恋。 “你真的融入得特别完美。”他真切地赞叹道,“我甚至一度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的猜测错了——即使我是跟那几个家伙一起在陨石坑里发现你的。” 陨石坑…… 天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如今记忆的起点。 第一个向她伸出友善之手的人们——炼金之星五人的面孔在她脑海里飞快掠过。 而现在,其中一张脸正以扭曲的姿态凑在她面前,用那双开始变形的眼眸注视着她。 “甚至直到两年半前……三个月前……”克劳斯含糊地掠过了这两个时间点,继续用奇异的目光看向天方: “哪怕我试探过了,都依旧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你也就是跟炼金之星那些冥顽不灵的家伙们一样,只是这颗星球催生出来的精英而已。” 试探? 他试探过她? 什么时间?什么方式?造成过什么后果吗? 天方的眸光动了动,表情却依旧平静,安静地看着滔滔不绝的对方。 “但是,不可能有这么多巧合的。”克劳斯摇了摇头,笑容里是一份居高临下的不屑,“人类虽然大部分都是废物,但也算有些聪明人,能说出点让我印象深刻的话语。”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Onecoincidenceishappenstance,twoiscoincidence,threeisproof.”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确凿的证据。) “虽然你还是没让我抓到什么破绽,或者真正的证据——” 克劳斯伸出手。 这一回,天方没有动。 他的指尖于是触到了她的脸颊,指节缓慢地、仔细地摩挲过她的肌肤,像是在触摸一件他无法理解的器物。 “还真是完美的伪装啊……” 他发出了一声近似咏叹的感慨,眼中焕发出了奇异的光彩: “只有更高等生物,才可以如此长久、完美地伪装成低等生物——” “你是什么样的生命体呢?” “你来自宇宙?是进化上更加完美的宇宙人?” “为什么要帮那些死不悔改的低劣人类呢?” 他的声音渐渐高昂,像是在吟诵一首赞美诗:“明明拥有更高的眼界、更不凡的身份,为什么偏偏要屈身留在这颗星球,拼死守护这些愚昧低劣的人类呢?” 他不解又傲慢地注视着她,叹息道:“你完全可以不必这么辛苦、这么殚精竭虑的——” “你之前只是记忆错乱,给自己的定位出错了——”克劳斯的声音放柔了一些,“现在改弦更张,也还不晚。” “你应该和我们站在一起的,不是吗?”说着,他张开了双臂,姿态舒展而大方,像是在欢迎一个终将归队的同伴。 天方看着他。 空气里安静了两三秒。 “……”她抿了抿唇,抬起眼,啼笑皆非地轻嗤了一声,“当然不是。” “不存在这种可能。”/【我们可只会站在正义的一方!】 源自内外的坚定声线重叠在了一起。 胸前的光芒骤然涌出,笼罩覆盖住了天方的身躯——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锐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将周围扭曲的空间劈开了一道裂隙。 戴拿活动了下自己的脖子,憋了好久的视线鹰隼般射向了外形扭曲了不少的克劳斯,扯开的声线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痛快与鄙夷:“听你在那儿唧唧歪歪说什么歪理——!” “背叛同伴、背弃初心、被黑暗侵蚀了心智的叛徒——” 光芒在他的拳头上凝聚—— “老老实实当你的过街老鼠吧!” 第95章受伤的稻森 【可恶!跑得倒是挺快的!】 戴拿的声音在精神空间里回荡着,带着一股子气闷的不满。 他挥了挥仍旧攥着的拳头,仿佛克劳斯还在眼前,随时可以再补上一拳。 天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 那些扭曲蠕动的幻境已经随着克劳斯的离去而迅速破碎,曾经凝滞了空气的那股子诡谲压抑,也一并消散了个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微微垂眸,心下了然。 跑得确实挺快的——可能,他觉得留下来已经没有意义了吧? 如果克劳斯想试探的就是戴拿的存在的话,他的目的显然已经达到了。 她这么想着。 克劳斯原本就一副只为了“试探”而来的做派,除此之外,对之前蛊惑了墩子的梅扎德也好、刚刚与盖亚对战的怪兽也罢,都是毫不在意。 而既然戴拿的现身让他完成了确认,那么他不愿意在这次的试探里暴露出更多的底牌,也是很正常的选择。 不过,天方倒也没有多少遗憾。 她之所以会配合地放出戴拿,结束彼此的周旋,一方面的确是气氛已经到了那个地步,他的话语让她不愿意再虚与委蛇;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能从克劳斯那里得到的信息,他在刚才志得意满的状态下已经基本透露得差不多了,再浪费更多的时间,也撬不出更多的情报了。 “两年半前……” “三个月前……” 天方喃喃自语着,有些在意克劳斯语焉不详的这两个时间节点。 他在那时就试探过她了吗? 三个月前——三个月前,是她刚刚前往艾利尔基地报到的时候,那次发生了什么吗? 两年半前——两年半前的话,她甚至还在满世界地跑,面对的事件层出不穷,又具体哪件事是跟他有关的呢? 然而大约是这些年来她实在经手了太多的工作,仅仅两个宽泛的时间节点的话,她一时之间实在联想不起来更加具体的情报。 只能回头再仔细分析了…… 顿了顿,留心了下仍在闹别扭的戴拿,天方不由失笑,唇角弯起,调侃道:“也许,他是被你吓跑的?” 戴拿果然一秒就得意洋洋了起来:【那是——!我可是超强超帅的战士啊!】 超强超帅不好说——但是超好哄、没什么架子倒是真的。 天方莞尔,摇了摇头,体贴地没有戳穿。 转过头,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眼前的环境。 两名组员依旧端坐在各自的工位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对于队友的消失毫无所觉。 ——仿佛他们本来就只是两个人在共事,从来没有什么第三个人存在过。 甚至对话时的神态也俨然比之前松弛了许多,语气里也没有了那种“以卢卡斯为中心”的惯性。 之前倒也不是有什么明显的问题,只是他们的注意力总是天然地往卢卡斯那边偏移,仿佛他就是带队的人一般——而此刻,那种微妙的倾向已经彻底消失了。 这显然是一种极其隐晦的精神影响。 天方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别的没发现,小组的工作效率隐隐提升了不少倒是真的。 “咦?今天好顺啊……” “是啊,我还以为按照之前的进度,还得再等一两天……” 两人一脸轻松地感慨着。 天方的唇角不由抽了抽,有些无语:还真的一门心思都放在怎么不露痕迹地拖后腿上了啊,克劳斯? 现在,拖后腿的人终于不见了,追踪CRISIS的程序顿时也完善得比预计快了很多。 结合早上的实践数据,又做了两次算法优化之后,天方在当天下午就拿到了成品。 至于说后续继续排查之前分析数据过程中发现的那些疑点,那就是水磨工夫了——急也急不来。 她当即也不再久待,最后停留了一天,帮忙整理了大致的框架之后,便先行离开了研究所。 和我梦汇合后,两人并没有直接返回艾利尔基地。先是又跑了一趟GEO基地,接着又半途转道,前往了东京的一家综合医院。 稻森京子现在正在那里住院——这个消息还是浅野刚才告知她们的。 稻森京子会前往修央大学,正是受到了浅野的委托。 身为着名的古生物学家,浅野未来在怪兽还未苏醒、仍是被发掘出来的石卵时就收到了修央大学的研究邀请。 开始的时候她当然也很心动。 但是在决定行程之前,乌尔夫加斯的情绪却出现了不稳定。 “出了什么事吗?”天方有些惊讶,关切道。 “原因我还没找出来——”浅野皱起了脸,有些懊恼,一边思索一边揣测道,“我觉得他应该是受到了什么特殊气息的影响,证据就是现在我陪他散步的话,他是不是就会做出比以前更多的嗅闻动作——好像基地这里有些区域和以前不一样了似的。” “不一样了?”天方蹙眉,心口微动,“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就是你们过来的这两天吧?”浅野随口道。 接着,她便露出了无奈的笑脸:“所以我才只好拜托稻森帮我跑这一趟,取一些样本和数据回来。 “结果稻森前脚走,他后脚没多久就恢复了正常。要不是之前他也和稻森相处得挺好,我简直要怀疑他对稻森有意见了。”浅野哭笑不得道。 “难道他是对我有了依赖?不想我离开太远?” “伤脑筋~”她这么摇头笑着,眉眼间却是一份甜蜜的烦恼,显然很是自得自己得到的认可,“我后面还有出国的规划的啊,也不知道带着他一起去的计划能不能得到通过?” “看来他的确很亲近你了。”天方笑着附和道。 眨了眨眼,她突然冷不丁地就冒出了一个念头:乌尔夫加斯的异样,是不是感知到了克劳斯的气息呢? 如果他的感知真的这么敏锐的话,也许可以…… 她暗暗记在了心底。 而就是在这次返程沟通的尾声,浅野提及了稻森住院的消息。 “听说她是在躲避被怪兽破坏的建筑物的时候,不小心受了伤。”浅野叹了口气,“我去探视的时候,她说是遇到了一位好心的路人,专程把她送回了这边的医院。” “伤势怎么样了?”天方不无担忧,“今天还可以去探视吗?” 一番确认之后,返回的行程就这样再次向后推了推,定下了先去探视稻森的行程。 前往目的地的路上,我梦双手握着方向盘,犹豫了好久——脸上懊丧与忐忑交织着,显然格外自责。 “抱歉,前辈,我没有把稻森博士好好地带回来……”他闷声道。 此前他前往修央大学的时候,就是和稻森京子一起前往的。 不管是身为防卫队成员还是盖亚,他本该保护好对方的安全。 结果他又是被藤宫偷袭,又是身陷囹圄、差点没能脱身,一番辛苦结束战斗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同行者已经被人送往了医院。 ——我梦显然仍有些耿耿于怀。 天方此前就和他了解过了内情,现在当然也不会揪着不放。 “我想,这并不是你的错,我梦。”她叹了口气,温声安慰道,“我刚才和稻森小姐联系、告知她等下去我们会一起去探视的时候,她也没有并责怪你的意思。” 不如说,稻森同样感到有些抱歉——因为她并没有听从我梦的建议,取到样本后就直接返回东京。 第96章失控 稻森本来是不会受伤的。 即使她运气不佳、险些被飞弹爆破开的建筑碎块砸中——但也只是险些而已。 某位“路人”显然并不能做到像他自称的那样冷酷—— 崩塌发生的瞬间,藤宫博也本能地冲上前,一把拽住了稻森的手臂,同时俯身捞起了因为震感而不慎与稻森脱手的小女孩,扣住两人,发力脱离了那片危险的区域。 直到被放在相对平稳的地面上时,稻森才终于看清了救自己的人—— 黑色的发丝凌乱地垂落在额前,侧脸的线条冷峻而熟悉,只是比记忆中消瘦了一些,眉宇间也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藤宫先生?!”她睁大了眼,神情有些惊愕。 藤宫没有看她。 他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指尖仍在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脑海里的一片空白。 他刚才……救了人。 甚至在抱起那个小女孩的时候,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这算什么? 他不是已经决定了——要见证人类的灭亡吗? 他不是已经确信——这一切都是人类的咎由自取吗? 可他为什么…… 藤宫的瞳孔微微收缩着,仿佛那双手上沾染了什么令他恐惧的东西。 “藤宫先生?”稻森小心翼翼地再次唤了一声。 稻森的脸上同样有些恍惚:自从那次出走之后,说起来,她也有两年半没有见过对方了。 之前甚至就是因为担忧藤宫,她才会去拜访天方,从而与对方熟识起来,才有了被对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把自己从郁郁的困局中解放了出来。 而此刻再次亲眼见到藤宫本人,想到之前第一次拜访天方时曾经怀抱过怎样“托孤”般的决绝心态——一切,真的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稻森张了张嘴,正想要打个招呼、或者道声谢,然而回过神来时,却只看到了藤宫快步远离的背影。 “啊——等一下——藤宫——” 稻森提高了音量,但是藤宫全然没有回头,更没有停顿,大步流星地远去了。 她也同样固执地没有放弃,左顾右盼着等到了焦急的母亲过来领走了孩子之后,就朝着藤宫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然而路面上到处散落着建筑的废墟与碎石,比平时崎岖难行多了。 焦虑之下,她不慎一脚踩空,顿时便绊倒在了一片狼藉之中。 此时此刻,病房内—— 藤宫沉默着放下了手里的浅色花束,脸上和声音都格外平淡:“……你不该在那种环境下追过来。” 稻森京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抱歉……但是我觉得藤宫先生您应该还没有走远,很可能就在暗处观察我们有没有彻底脱离险境。那个时候追上去,应该来得及。” 藤宫沉默了两秒,语调冷了许多:“你想多了。” 稻森抿了抿唇,双手不自在地交叠了起来,轻声道:“是这样吗?可是,您还是把我送来了医院,而且,现在也再次露面过来探视……” “你想多了。”藤宫又重复了一次,打断了她的话语。 下颌的线条收紧,他的声音放平了一些,却依旧格外刻意:“首先,我只是拨打了救护车的电话。其次——” 顿了顿,藤宫垂了垂眸,气场柔和了些许,声线却依旧冷硬:“我只是……有些事情想问你。” 他再次停顿了片刻,在稻森了然体谅的目光中,眼波动了动。 藤宫也不知道自己该问些什么: 当初,稻森曾经在所有人都反对他的时候,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这样一份支持与信赖,他显然无法就那么漠视。 甚至当初会不告而别,也的确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道别——在判断她继续追随他会很危险的情况下,为了对方的安全考虑,才一声不吭地抛下了对方。 而稻森现在显然过得还不错。研究进展顺利,在GEO基地得到的支持力度和以前不可同日而语;精神方面,也比上次远远看到的模样时振奋了很多,已经是焕然一新的形态,显然不再囿于往事了。 这样子的她,的确让他心底那份因不告而别而怀抱的歉疚减轻了很多。 可是越是欣慰安心,真的再次面对对方时,藤宫反而越发有些不知所措。 安静了许久,他最终只勉强说出了一句:“上次拿走了你的研究资料,抱歉。” 上次……是说入侵GEO基地的那一次? 那回可不止是帕赛尔的研究资料,还有仲耐尔的情报吧…… 稻森的眼眸闪了闪,脸上忍不住尴尬了一瞬。 身为研究者,她其实没能了解到后续的内情,但是光是看那阵子的新闻——“蓝色的巨人利用怪兽击碎了巨大天体,红色的巨人张开屏障保护了城市,两位巨人通力合作,又一次保护了大家”——官方媒体们的报道是如此地正能量,再想到藤宫擅自入侵GEO基地的前情…… 稻森的笑容不由复杂了许多。 反正真正的事情经过,肯定是没有那么和谐友爱的吧? 但是,或许也有一点可信度? 比如……记得之前的反物质怪兽的时候,他们也合作过——两位巨人的关系,应该很不错? 还有乌尔夫加斯的时候,藤宫先生突然出现,也是想阻拦对方伤害到她们这边吧? 也许藤宫先生已经软化了很多? 正如天方一般,稻森也始终愿意相信,藤宫的本心从来没有那么冷漠。 她也到底还是对藤宫怀抱着一份期许——期望孤独执拗如藤宫,能与他自己和解。 而且,他以前就一直很在意天方小姐的事情,但是偏偏又那么久没出现…… 想到浅野的乐见其成、屡屡助攻,和天方与我梦相处时日益融洽的气氛,稻森不由就越发为藤宫惋惜起来: 藤宫先生的性格,能让他长久地放在心上、耿耿于怀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她实在不愿意看着他就这么和唯一在意的人错过。 思虑再三,稻森终究还是试探着提了起来:“其实,在您过来之前,天方小姐也联系了我,说是等下也会过来探望。” “她应该也快到了——要见一见吗?”她小心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藤宫的身体却本能地绷紧了。 他猛地抬起眼,眉宇间闪过了一抹警觉,随即又迅速地涌起了一股近乎烦躁的抵触。 像是安稳栖息的领地被人一再地肆意侵入——长久压抑在心口的猜忌、不甘、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那个可疑的女人!”他攥紧了拳,僵硬又愤怒地挥动了下手臂。 他对天方的怀疑,本就从未彻底消失过。 但事到如今,这份怀疑里又已经混杂了太多其他的情绪了。 从最初在研究所时,因为她的来历而觉得她可疑; 然后在北极的那一次,他又从科考队队员们的身上,感知到了那样一抹诡异的力量; 再到近期——她异常熟稔地运用精神力,试图阻止他靠近乌尔夫加斯;以及他从GEO基地窃取的资料里,稻森所收集的一众精神数据中,她那份异乎常人强大的精神力…… 所有细碎的疑点,在他的心底堆叠、发酵,最终凝成了根深蒂固的执念。 藤宫几乎有些愤恨:她果然——一直都只是在伪装吧?! 她周旋在所有人之间,轻易就赢得了众人的信任与偏爱,唯独对他,始终带着一层疏离和淡漠。 她看着他偏执、看着他挣扎、看着他与全世界对立,是不是从头到尾,她其实都是在冷眼旁观、等着看他的笑话? 甚至北极那场濒死坠海,会不会也只是她演给他看的一场戏? 明明拥有莫测的力量,却刻意地藏起了锋芒——她是早就发现了他吗?所以干脆用出了那样一出“苦肉计”——看着他几经犹豫,最终还是没忍住出手相救…… 而最可笑的是—— 即使到了现在,他也不想把她想得那么卑鄙、恶劣…… 正如他无法停止对她的怀疑——他明明满心猜忌、处处防备,却偏偏又控制不住地在意她、放不下她…… 这份失控的牵挂,这份不受掌控的关注,让他无法停止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不应该这样子下去的…… 愤怒、不甘与自我厌恶交织缠绕着——藤宫咬紧了牙根,低吼声脱口而出: “当初在北极,我就不该出手救她!” “反正那个演技一流的女人,从头到尾都是在伪装无辜,什么坠海濒死,就算我不管,她最后也根本能自己爬上去吧!” 稻森京子睁大了眼:“藤宫先生——” 第97章自我毁灭 稻森还是第一次听藤宫提起他当年前往北极之后遭遇了什么。 而这些个中详情与内心想法,如果不是今天藤宫失控之下亲自说了出来,显然世界上是再没有第二个人会知晓的。 既然口不择言之下开了这么个话头——也许是因为稻森是为数不多还能得到他信任的人——藤宫冷笑了一声,强压着激愤继续倾诉了起来: “那个时候,我只不过是恰好去探查那附近的洋流而已。” 他以这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勉强借口”为开端,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自嘲。 接着,便快速描述起了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藤宫当时并没有靠近科考队。 阿古茹的力量给了他在极地的恶劣室外环境下也能安稳旁观的底气。 而他其实也并不想出现——突然来到这里,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新闻报道里天方会来到这边,也有“更大一部分”原因是报道里说这边的洋流出现了“问题”。 他只是来探查海洋的异常的,顺便——顺便也盯一下她有什么异常。 藤宫这么告诉自己。 于是,他就那样远远地注视着天方在为期两周的访问期间和科考队队员们相处融洽,并且自然而然地参与进了他们的研究活动之中。 除了这里环境极端、行动不便之外,她的一举一动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然而,也许是他关注得太久了,看得太“细”了—— “我突然就注意到了,其他所有人的身上,都沾染上了一层诡异且隐蔽的邪恶力量。” 藤宫的声线压低了一些,眼底翻涌起了一片复杂的暗光。 “而且这种沾染,居然……”他深吸了一口气,唇角冷漠的弧度似乎也浸染到了更深的呼吸之中,“只有她一个人是例外……” 独一无二的例外。 这是鹤立鸡群吗?不,这明明是羊群中唯一的异色啊! 那之后,一直到她参与集体户外作业时不慎踏碎了冰层、坠入了海面之下,藤宫都有些恍惚,无法集中注意力。 看着冰冷幽深的海水吞没了她的身影时,他是怎么想的呢? 不是没有过冷漠: 也许……这就是命运——让他不用再挣扎该怎么面对她如此可疑的一面? 也许,她会放弃伪装破水而出——让他亲眼看清她的真面目,从此可以彻底解脱,不必再为一个疑点重重的人而辗转纠结。 可……她就那么毫无反抗能力地下坠了……就像每一个平凡的人类…… 他仿佛幻听到了她生命的倒计时。 藤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伸出的手——他只看到那双手转瞬间覆上了阿古茹的深蓝色,听到了耳边汩汩的水声。 他到底还是无法……看着她沉入海底…… 回忆到这里,藤宫用力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掠过了一抹凌厉: “而现在呢?她似乎觉得自己羽翼丰满了,就光明正大地在你们面前表现出自己的特殊——” “她难道不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中途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骤然低哑了下去。 喉结滚动了下,他的脸色却格外难看,咬紧的臼齿发出了不甘的颤抖与摩擦声:“她一直处心积虑地隐藏自身的力量,难道不是所图甚大吗?!” 最后的“诘问”终于出口——藤宫的眉心抽动了下,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里,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稻森脸上的担忧越发明显了。 虽然她一直知道,藤宫对天方抱有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憎恨,更多是源于误解的自我拉扯。 他一边忍不住在意她,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一边又偏执地认定对方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骗局。 他真的这么憎恨天方吗? 可他明明更加痛苦于自己的失控——煎熬于那份无论如何说服自己冷漠、却始终无法真正漠视的心动。 而且,他现在的情绪,实在有些不对劲得太过明显了…… 甚至明明他使用了“诱使”这样的字眼,就连口吻也是唾弃的——稻森却分明从他讥诮的眉眼间,看到了破碎般的悲伤。 执拗到了这样子偏激的程度——是肯定会伤到自己的啊。 “可是藤宫先生,”稻森轻轻开口,试图帮他撬开这份困住自己的死局,“您最后还是出手救了天方小姐。这说明在您的心底——” 时间这一次未再继续偏爱他们——清脆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稻森顿住了话语,翻开手机。 屏幕上,赫然是“天方”的名字。 她迟疑着抬头,正想要再说什么—— 藤宫却已然胸口一窒,精神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致。 “我不想看到她!”他猛地站起身,挺直了脊背,“我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他便已然转身。 不给稻森半句挽留的时间,步伐极快地踏出了这间病室——将那道即将逼近的身影,隔绝在了身后。 藤宫快步地沿着楼梯通道一路下到了底层,周身的气场阴沉无比。 然而即将转向步入大厅时,他却敏锐地察觉了什么——脚步一顿,身形极快向后撤步,隐入了走廊的拐角之后。 下一秒,天方和我梦的身影,便并肩出现在了入口处。 明亮的天光打在两人身上,温柔又刺眼。 “……”藤宫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们两眼。 他本该等他们消失就再次离开的,可—— 我梦似乎有着某些心事,然而即使如此,他也自然又细心地先一步按下了电梯,又等到天方进入之后才跟了进去。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开口的笑语,脸上都是全然不加掩饰的信赖、亲近与安心。 至于天方,她含笑间眼波随意扫过——藤宫于是往墙角的阴影中没入得更深了一些。 她原来不是一个人过来的。 是啊……她为什么要一个人? 我梦又怎么会放心、放手让她一个人…… 藤宫抬起手,看向了自己被掐出了指甲印的手掌,脸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两下,眼底暗沉了下去。 他没有再离开,也没有原路返回。 他只是沉默着靠向了墙角,仰头望着白色的天花板,放任自己沉入了僵硬的死寂之中。 他并没有等待太久,那两人的身影与谈笑声就随着电梯的开门声再次出现了。 藤宫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遥遥坠在两人身后,仿佛只是无意间同行一程的路人。 前方的两人心情放松地说笑着。 尤其是我梦,显然已经比到来时松弛了太多。 至于她——她当然仍然在笑着,眉眼柔和,澄澈又坦荡,正如她过往大多数时候的那样。 然而这样的笑容——明亮、温暖、毫无防备,藤宫几乎从未正面看到过。 不,也不是没有。 五年前初次在医疗中心见面的那天,她就是这么微笑着看着他们的。 这之后一直到如今,他都只是旁观窥视着她这样灿烂的笑脸。 灿烂当然不是给他的——面对他时,天方的笑容里总是会有各种原因的无奈、退让,仿佛永远隔着一层跨越不过的距离。 她会光明正大地和我梦并肩同行,会信任他、关心他、偏爱他,坦然地展露所有的善意与温柔。 而他呢? 他是那个“一直对她满心猜忌”的人,是那个“和他们站在对立面”的人。 是放不下、忘不掉——于是自我折磨的人…… 他有什么资格走到她的面前? 可他又凭什么,不能出现在她的面前? 掌心传来了清晰的刺痛,却压不住那股在心底卷起了怒涛的、如影随形的愤怒与自厌。 而这份混乱的心绪到底还是在他的胸口里沸腾到了最高点——彻底的炸开了。 嫉妒灼烧了理智,愤怒蒙蔽了双眼,不甘冲散了克制…… 他不想,再这么痛苦了! 既然解不开、既然摆脱不掉—— 那就碎掉好了。 藤宫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抬起,蓝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闪烁起来——他的面容似乎扭曲了一瞬——轰向了那个正侧首看向我梦微笑的身影。 就这么彻底地碎掉吧,我的……“噩梦”! 光芒脱手而出—— 恰如覆水难收。 第98章袭击 天方原本是很敏锐的,这一次,却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被人跟踪的异常。 毕竟“双线对话”的确挺拉扯注意力的。 一边是我梦—— 探视结束之后,我梦的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 “只是轻微的骨折,打上石膏修养一段时间就可以了……这可真是太好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眼眸亮晶晶地看向了天方:“进去之前,我还在想——如果伤得很重的话,就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稻森博士了……” 天方弯了弯唇:“现在放心了?” “嗯!”我梦用力点了下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啊——不过就算这样,我也有点太失礼了。” 他想起了病房里摆放着的精致花束,再想到两手空空的自己,不由有些懊恼起来:“刚才过来的路上,我也应该带上点探病的花和点心的。” 天方失笑起来:“如果你想的话,那么不管是等下再过来一次、还是下次探视的时候补上都可以。稻森应该还会再在医院里住上一段时间。” “说得也是。”我梦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心情放松之下,他的精神也重新活泛了起来。 瞄了天方一眼,他状似随意地开口道:“那——” 顿了顿,他又挠了挠脸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隐约的紧张:“说起来我很好奇——前辈喜欢花吗?” 天方愣了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我梦有些忙乱地补充道:“我是说,我刚才看到前辈盯着稻森博士床头的花束看了好一会儿……” 天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我对有生命力的事物都很喜欢。无论是地球上的一切——植物、动物,以及承载生命的自然。” “不过那束花的话——”她迟疑了片刻,眼睫垂了垂,唇角弯起了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我只是大概猜到了,帮助了稻森的‘路人’可能是谁了。” 虽然稻森京子对是谁帮助了自己始终语焉不详,依旧只说是“好心的路人”,但那束花上面萦绕的气息…… 天方一时间感到欣慰不已:藤宫,的确需要和更多的人多一些接触啊…… 【欸?是谁啊?】戴拿冷不丁地在她脑海内发声,带着十足的好奇。 自从上次“暴打”克劳斯的计划没能成功、让对方溜走了之后,戴拿就攒了一大堆的气闷无处发泄,以至于这两天话多了太多,活跃度明显更上了一个台阶。 像这样只是突然插话已经算是基础操作了。 天方也渐渐习以为常,只是难免会受到一些干扰。 “既然这样——”我梦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暗暗鼓足了勇气,眼神期待地看了过来,声线微微发紧:“等下要不要一起去逛一下花店呢,前辈?” 天方微妙的心情刚刚酝酿起了一分——【哦——我知道了!】戴拿已经飞快地起哄起来。 【这小子是想趁机约会吧!】他嘿嘿笑了一声,笃定道。 天方沉默了一瞬:不,这个不用你戳穿也看得出来…… 【不不不,你没懂我的意思!】戴拿似乎觉得她小看了局势,语速更快了,【高山这小子很有一套嘛!你想想——下次再买花,谁知道你有没有跟过来?当然是趁着现在你在的时候,又能买花,又能试探你的喜好,又顺便两个人约会——一举三得啊!】 [他应该也没有心思那么多……]天方无奈轻叹。 【这可不一定——你要知道,再单纯的男孩子,恋爱的时候都是少不了小心机的——】戴拿俨然一副阅人无数、见多识广的口吻。 他说得煞有介事,随即却话锋一转,语调微妙地压低了一些:【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答应吧?】 不等天方反应,他又继续若无其事般劝解道:【你不是说要和他保持距离的吗?——嗯,你现在还是这么想的吧?】 天方垂眸,一时哑然。 [我当然——还是那么想的。]她在心底喟叹了一声。 只是抬起眼时,看着我梦满是期待的眼神与忐忑抿紧的唇线,心下仍是忍不住软化了一分。 唇角动了动,她浅笑道:“那得看花店的距离。附近的话,时间上倒是也还来得及。” 我梦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几乎是立刻接话道:“我记得医院这边就有!等一下我们开车绕一圈找一找就行——” 一边说着,他已经兴致勃勃地盘算起了接下来的路线。 看着他振奋的精神,天方再次在心底叹了口气,无奈地解释道:[我梦最近在敦子、藤宫、稻森他们身上受挫了好几次,要不然这次也不会因为稻森的伤情闷闷不乐这么久。] 而现在这样的情况下—— [如果我这时候就一刀切地全部都断然拒绝,就有点太打击他的心情了。]她其实,还是有点不忍心。 戴拿沉默了一瞬,啧了一声,无语道:【倒也不用这么轻拿轻放吧——我看那小子也不是什么易碎品。】 天方哑然失笑。 蓝色的光弹正是在此时疾射而来的。 天方察觉到那份能量反应时只来得及转过头—— 仓促之间,完全无从躲避,灼热的光弹便擦着她颈侧的肌肤飞速掠过,燎断了几缕发丝,碎发散落而下。 最终,在他们身后的墙面上炸开了一道坑洞。 碎石飞溅。 “——是谁?!”我梦脸上的笑容几乎是瞬间便褪去了。 他反应极快地一个侧身滑步,拦到了天方的身前,右手也迅速摸上了腰间的配枪,握住了枪把。 目光锁定住那道从街角阴影中走出来的身影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扬高的声线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惊怒交加:“藤宫——?!” 天方也同样看清了袭击者的身影——的确是藤宫。 依旧是深色的衣裤,冷峻的面容,只是挂满了寒霜的脸上,此刻凝固着一份全然的偏执与阴郁,注视着他们的眼眸里满是决绝的戾气。 “藤宫……”她不由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藤宫……看来稻森病房的花束、送她来医院的人,的确是他了。 可他为什么—— 【那个混蛋——他是瞄准的你吧?!】戴拿愤怒的声线在她的脑海内炸了开来。 天方不得不分出精力安抚他:[先等等!] [他应该不是瞄准的我——我刚才都没有时间躲,如果他真的想……我已经受伤了。]她犹豫了下,不确定道,[他应该只是想警告?] 可他到底想警告她什么? 她蹙起眉心,试图理解眼前的这一幕。 【什么警告啊!就是你对他太纵容了!这家伙才会越来越过分!他明显需要吃一顿教训!】戴拿显然并不认同。 [教训……应该还……]天方越发无奈。 至于“纵容”——她的确不太能辩解。 也许是潜意识的影响? 天方其实也一直觉得,自己看待我梦和藤宫他们的时候,总是有种“年长者看待少年人任性闹别扭”的包容。 再加上对他始终如一的信念的理解与无奈,以及稻森曾经的殷殷嘱托——即使藤宫最近的行为屡屡过激,她也难免在叹息之余,总是试图消泯掉那份后果与危险。 说到底,藤宫和克劳斯还是不一样的——他们在本心和立场上,有着绝对的不同。 她如此笃信着。 因此,即使他今天真正袭击了她——天方也无法想象他这是打算“杀死她”。 她唯一能想到的只是:他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间失控到这种地步…… 而她在这里天人交战、努力劝阻戴拿之际,藤宫已经面无表情地举起了自己的右臂。 变身器闪烁起了蓝光——却不是变身,而是又一发深蓝色的光弹从中发出,朝着他们脚边射了过来。 光弹接二连三—— “可恶!”我梦狼狈躲避之间,脸色也越发难看,握枪的手指松了又紧。 直接对着藤宫射击——即使被藤宫偷袭过一回,我梦也实在做不到像对方那样不管不顾,更做不出这种把枪口对准明明可以是同一阵营的人类的行为。 但是难道要漠视这家伙的攻击? 他这次甚至不是对着自己,而是把矛头对准了前辈——! 想到一开始那发几乎要正中天方的光弹,我梦心口的情绪就越发翻滚沸腾起来。 一直以来,前辈总是试图和缓他们的关系。 我梦当然认可藤宫的重要性,也对藤宫一直抱着复杂的情绪——既有作为战友的认可,又有对他种种行为的不满。 而这一刻,看着藤宫公然使用阿古茹的力量,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自己这边—— 如果自己今天不在场,是不是狼狈躲避、甚至可能被他伤到的就是前辈了?! 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我梦心底的不满顿时就飞速地膨胀起来,眼底也燃起了越发压抑不住的火焰。 他满腹怒火地绷着脸,一边继续躲避,一边瞄准了对方,然而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仍旧僵在了那里,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为什么要对前辈出手——不要再做错事了!藤宫!” “住口!”藤宫怒声低吼道:“是你从来都没有看穿而已——这个女人那邪恶的真面目!!” 他注视着他们在躲避中分开、我梦刚一维持好平衡就向天方跑去的身影,胸膛里的怒焰再一次蹿升而上——火舌燎过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举起了另一只手臂——含怒射出的巨大光弹依旧没有射向她,却直接轰碎了她身后那栋早已摇摇欲坠的墙体,崩塌的水泥碎块瞬间倾泻而下。 天方原本可以躲开的。 可她刚刚站稳,正准备调整角度跑开时——身侧的小巷内就忽然跑出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欢笑着的幼童,像是在追逐着什么,于是一头撞上了她的腿部。 天方下意识地低下头,只对上了一张茫然又灿烂的笑脸。 她睁大了眼,甚至来不及思考,已经停下了脚步,本能地在笼罩下来的阴影中,提起孩子,将他抛向了那两人的方位。 甚至顾不上看清那孩子是否被接住—— 轰鸣的坍塌声中,她的身影已然被砸下的水泥碎块彻底淹没,消失在了崩落的建筑废墟之下。 第99章愤怒与恐惧 视野被遮蔽的那一瞬,天方听到了我梦带着颤音的呼喊—— “前辈——!!”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空气,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带着某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恐惧。 啊,这——还真是抱歉。 这是疼痛前的最后一份念头。 不过事实上,她并没有感受到太多的疼痛——电光石火之间她只来得及将那孩子抛出去,仓促之下头部便被一块落下的水泥板砸中。 而在剧痛炸开、更多的碎石接踵而下之时—— 【喂——弗洛伊——!!】 一记重锤般的眩晕狠狠撞击了下她的意识,眼前天旋地转间,一股耀眼的金光猛地将她的精神体向内拖拽,与戴拿躁动的意识擦肩而过。 她下意识张了张嘴,却足足过了数秒,才从物理撞击与精神拖拽的双重晕眩中勉强回神,茫然低喃:“……欸?” 视线重新清晰的瞬间,藤宫惨白失神的脸近在咫尺——“她”正一把攥住了他的领口,将他拽至了跟前。 藤宫的眼神呆滞地凝固着,瞳孔像是忘记了该如何移动,那双向来冷漠锐利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被抽空般的茫然。 事实上,目睹天方被建筑物掩埋的那个瞬间,他就感到了一阵眩晕般的空白。 仿佛曾经在天空之中,他翻转手掌,看着盖亚追逐下去的背影,忍不住产生了“自己是不是真的把她扔下去了”的幻觉—— 不,这一次不是幻觉了。 他真的…… 她真的…… 他亲手射出了光弹,亲眼看着她被掩埋。 藤宫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堆还在不断滑落碎石的废墟上,指尖一寸寸浸满了刺骨的寒意。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让她消失吗? 是的,他想让她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不要再占据他的视线、他的念头、他所有无法控制的在意。 可当她真的消失的那一刻,他却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骤然骤停,世间万物仿佛都尽数归于死寂。 他甚至感觉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整个身躯都一片虚幻与麻木。 唤醒他的是一道重重砸来的黑影——脸颊一阵钝痛——我梦的配枪从他的下颌滑落到了肩头,最后落到了地面上。 我梦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简直恨不得再给他一拳——可他现在完全顾不上这个。 他指尖颤抖着把那孩子草草地放回了地面上,甚至没有余裕去安抚对方,便转身冲向了那堆仍在簌簌落石的废墟,徒手扒起了碎石,似乎想用双手将那个不该被埋在下方的身影重新挖出来。 而终于从那份几近吞噬理智的幻觉中挣脱的藤宫,心底那份战栗着的震惊与恐惧甚至还没有浮上脸庞——左脸已经又挨了一记重拳。 他踉跄着后退数步,却被一道闪现的金光贴至身前,对方一手揪住了他的衣襟,另一只裹在光芒中的拳头已经挥舞着就要来上第二下—— 藤宫木然僵硬地望着这张与天方别无二致的脸,指尖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凝滞了的血液似乎这才解冻,脸颊的肿痛感也终于清晰传来。 他破碎的眸光定定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拳头,艰难地想要聚拢,却又一次次地散开。 整个人一动也不动,毫无躲闪的意愿。 【戴拿!】天方终于赶在第二拳落下前发出了喝止声。 “什么?”拳风在藤宫的下颌前堪堪停住,戴拿不满地皱起了脸,“不会吧——都到这种地步了你还要阻止?!” “你是圣人还是菩萨?这种时候也不揍这个家伙?”他少有地阴阳怪气起来,眉头竖起,“反正我忍不了了!” “你别拦我——这次我一定要把这个混蛋揍扁不可!” 天方一阵无奈。 她当然不是真的无所谓——藤宫这次的行为的确触及了她的忍耐极限。 不过,让她无法释怀的,并不是对她的攻击,而是他这份越来越将破坏行为扩大化的肆无忌惮。 他还想再牵连到多少无辜的人?! 她再次出声阻止道:【不,你听我说。】 戴拿板着脸,试图假装没听到。 天方的精神力却已经拽上了他的意识,抿了抿唇,平静道:【我没有说要原谅他。】 【但他是冲着我来的——】 藤宫那些深藏的、扭曲的、隐忍的、愤怒的情绪指向的——是她本人。 【你让开——】天方把戴拿的意识拽了回去——她那张怒气冲冲的脸上,表情飞速地收拢,而眼底一贯的柔软、无奈、纵容也一并消失,凝结成了一层冰冷的寒霜:[应该做了结的也是我。] “你……”藤宫看着她熟悉又陌生的神情,唇瓣颤抖着,涣散的目光也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天方却松开了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没有多余的质问与拉扯,只是微微用力推开了他,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向了方才那个险些无妄之灾被波及的孩子。 藤宫睁大了眼,眼底那抹本就支离破碎的光泽,彻底碎成了一地。 天方走到了终于哭泣起来的孩子身旁——我梦正僵硬地蹲在一旁。 他在她冲出的那一瞬就停止了徒劳的挖掘动作,之后才有些浑噩地注意到了无人安抚的幼童,于是笨拙地似乎想要安慰,却又心神不宁、焦灼不安地只是注视着她,手臂无处安放。 那张沾满了尘灰的脸上被汗水冲刷出了道道泥沟,他却什么也顾不得,只把目光执着地锁在她身上。 幼童在他心不在焉的抚慰下哭得更大声了。 天方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帕塞给了愣愣地仰望着她、动作停住的我梦,又温柔地抱起了那名幼童,低语着安抚起来。 我梦站直了身子,没有擦拭脸上的尘土,只是紧紧地攥着那块手帕,嗓间溢出了干涩的气声:“前辈……” “好了哦,没事了……”天方轻拍着抽噎声渐渐低了下去的幼童的脊背,柔和的眸光落回了我梦脸上,唇角弯了弯,轻声却也坚定地道,“已经没事了。不要哭。” 我梦愣神了两秒,胡乱地抓着手帕擦起了脸,喉咙吞咽了数下,他干涩的嗓音清晰了许多:“我没有哭——是汗!” 他吸了下鼻子,闷声强调:“只是汗!” 顿了顿,他握住那只手帕,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终于笑了起来。 天方怀抱着渐渐停止了抽噎的幼童,看着他,同样弯起了眉眼。 不远处,藤宫独自伫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静静地望着那片温柔融洽的光景。 看着被天方抱在怀中、终于破涕为笑的幼童——那个险些被坍塌波及,此刻正安然无恙地被她抱在怀里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脚下踉跄了一下。 他僵硬地转动着脖子,看向了自己惨白一片的掌心。 落下的碎石…… 被她抛出来的孩子…… 金色的光芒…… 藤宫的舌根沉重得几乎无法转动,声线也微弱得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到:“我……” 长久以来支撑着他的一切偏执,在此刻前所未有地动摇起来。 如果她不是敌人——那她是什么呢? 如果他不是监视者——那他,又是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这些理由,不是因为立场——那么他一直以来的针对、怀疑、冷漠……到底又算什么!? 他不断伤害的……原来只是他放不下、最在意的那个人吗…… 他的心脏恍惚间如同坠入了万丈深渊,又崩解撕裂开来——他感到了一份近乎粉碎的痛苦。 一直以来……我都做了什么啊…… 第100章绝望 被吓到的幼童很快便恢复了原先的活泼,欢快和他们道别之后,蹦蹦跳跳地跟着赶来的家长离开了。 天方松了一口气,缓缓直起了身。 她同样有些灰头土脸的——衣物上满是尘灰和碎末,颈边被光弹燎过的发丝卷成了一团,额角的发际下、那处被砸伤的伤口正在缓缓地外渗着丝缕鲜红,细微的痛感也断断续续地从头皮下钻了出来。 但她的动作依旧稳定,脊背也依旧挺得笔直,笑容始终从容不迫。 我梦站在三步外,目光紧锁着她的侧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担忧之色越发浓了许多。 他的视线在她额角那道血痕上反复停留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它会不会突然消失一样。 直到天方转回身,不等她说什么——他就默默抬手,递过了一条手帕。 素净又崭新,折叠得整整齐齐,显然不是天方之前递给他的那一块。 天方看了一眼,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原来你有带啊?” 我梦抿了抿唇,耳根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声线微微发紧:“前辈用我的擦一擦吧。” 他顿了顿,视线飞快地掠过她额角那道蜿蜒而下的血痕,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你还在流血……” “我吗……”天方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心底掠过了一缕难以言喻的微妙。 她抬手接过手帕,低头轻轻擦拭过了脸颊与额角的薄尘与血丝。 伤口的微痛仿佛没怎么影响到她一般,动作利落而简洁。 擦拭完毕,她指尖犹豫了一瞬,落了下来,将手帕轻轻握进了掌心,淡淡笑道:“沾了点血,回头我洗干净了再还你吧。” “不、不用了——”我梦飞快地说道,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了回去,脸上的温度也彻底蔓延到了耳根,“就当是——交换好了!” 嗯,交换…… 他的眼神下意识躲闪开来,脸颊泛起浅浅的薄红,唇角却忍不住轻轻抿起,藏着一丝笨拙又真切的雀跃。 天方怔怔地刚张开了口,脑海里就响起了格外刻意的一声:【哼!】 仿佛能看到某个人抱起了双臂,一脸不爽地斜睨着她一般。 天方原本要出声的话语顿时就被堵了回去,唇角不由抽动了一下:“……” 看来,戴拿是真的很有“怨气”了——从刚才开始就阴阳怪气了很多啊。 可能是对她刚才“又心软了”的无声抗议?也或者,是对她“说好了要拉开距离结果又在这儿交换手帕”的严厉谴责? 我也没同意吧现在……天方顿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虚。 毕竟说起来,戴拿的脾气的确不是凭空生出来的。 卢卡斯的事情上,他就已经克制了很久了,结果最后也没能痛快地揍到克劳斯,眼睁睁看着他溜走了。 积蓄的怒气还没找到出口,接着就是藤宫刚才的偷袭,然而最后也还是被她拦住了。 这会儿她又和我梦在这儿“互动”…… “账本”可以说明明白白的。 天方的笑容隐隐尴尬了几分,突然就觉得本来还不怎么痛的伤口一阵抽痛了:“……” [抱歉抱歉——再有类似的事情,绝对放手让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以吗?]她连忙诚恳地道歉道。 沉默了两秒——【呿!】 依旧是短促的音节,敷衍又傲娇,然而却清楚楚地写满了四个字——信你才怪! 天方唇角微微抽动,心虚和抱歉顿时更浓了。 说起来,戴拿这边的确需要好好沟通一下了。 一直以来,她早已习惯了主导这具身体,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局面,习惯性地默认了戴拿只会待在精神空间里,不需要考虑太多他的意愿。 可如今,他的活跃能力已然显着提升,更是屡屡有了自己的想法,她却还是下意识地沿用了旧时的相处模式,一而再、再而三地忽略了他的自主意愿——这显然是不可取的。 一直这样勉强对方,跟当初把他关起来又有什么差别。 既然他们当前还是找不到分开的办法,共存这件事,无疑便需要好好沟通、协商了。 不过,这件事倒也并不紧急,可以暂时押后,当前还有更需要立刻处理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再次向戴拿传递过去了一份真切的歉意,与[稍后再详谈]的承诺之后,转过头,目光落回了不远处伫立不动的那道身影上。 藤宫还在那里。 天方没有开口,目光平静在他身上逡巡了片刻,确认着他此刻的状态。 我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柔和的神情瞬间便冷了下来:“这家伙还没走啊!” 他显然还在气头上——甚至只要一回想起方才天方被掩埋的那一幕,就忍不住心有余悸,后怕与愤怒交织在了一起,根本无法对藤宫保持好脸色。 天方眨了眨眼,长睫掩映的眼底掠过了一抹复杂之色。 再抬眼时,她的视线依旧平静又淡漠。 怎么说呢——正如她和戴拿说的那样,她其实并没有因为藤宫对自己的伤害愤怒什么。 毕竟,她从始至终都清楚他的偏执与猜忌,那么他会失控出手,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是理解,不代表可以无限纵容。 藤宫一次次的任性妄为、肆无忌惮,对无辜之人的牵连与殃及,已经越过了她所能容忍的底线。 然而,考虑到阿古茹的力量,又不能简单地把他往敌对的方向推——所以,还是得想办法…… 天方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有些头痛地蹙起了眉。 就在这时,死寂了许久的藤宫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眼,摇曳着光影的瞳孔直直盯向了她。 他移动了一步,在我梦虎视眈眈的戒备下没有再靠近,却依旧固执地开口,声线低哑而颤抖:“你到底……是谁?” 天方没有回答。 藤宫也像是并不期待她的答案,自顾自地继续着,声音也低了一分:“你想做什么?” 他的语气里已然没有了曾经质问她时的锋芒,更像是一个迷失了方向的人,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摸索着什么:“……你真的……与根源破灭招来体无关吗?” 他停顿了一瞬,格外自嘲地“呵”了一声,肩头也随之一颤。 然后,他像是自己找到了某种答案,声线空洞而沙哑:“所以你其实……是真的想要保护地球……” “和人类……”他侧眸扫了我梦一眼,视线折返回了她身上,破碎又颓然地确认道,“才会和盖亚一起吗?” 天方沉默了许久。 她没有顺着他的问句接下去,也没有用“你终于想通了”的欣慰目光看向他。 只平静又冷淡地开口道:“你一直觉得我可疑,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我也一直觉得,站在你的立场,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毕竟那时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她的语气并不尖锐,甚至可以说是平和的。 然而那份平和之下的疏离,距离之中的失望,却清晰得如同刀刃上的寒光。 藤宫的手指克制不住地蜷缩了几下。 天方没有停顿,而是话锋一转,眉梢微挑,声线清冷而讥诮:“可你也同样从以前就把CRISIS的预言奉为圭臬——” “这时候你的怀疑心呢?你只觉得我可疑吗?” 她蹙起眉,说不出是嘲讽还是笃定:“那个一直在你身边——对你的所有信息了如指掌的光量子电脑,你就从未怀疑过它的真实性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明明被写出来的数据,比不可捉摸的人心容易篡改多了!” 藤宫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地收缩起来。 天方也言尽于此,不打算再劝解了。 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只银色的U盘。 “前几天,我们对CRISIS的旧机组进行了彻底的调查。机组仍有近期的使用痕迹,以及——”她顿了顿,语气平直,“非常可疑的数据流。” “多说无益。” 她抬起眼,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反正你向来更加相信自己。那就拿去自己验证吧。” 说着,她指尖微动,U盘划过了一道简洁的抛物线,落在了藤宫的脚边。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只轻轻侧首,对着我梦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说完,便迈开步伐,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我梦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用力握了握拳,狠狠地瞪了藤宫一眼后,快步跟了上去。 空气里只剩下了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藤宫的视线从U盘上移开,追着她的背影——那个正在远去的、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画面都要清晰的身影。 她走得很稳,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 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早已没有资格伸出手去。 他确实……失去她了。 不是离开了他所在的战场,也不是远离了他的视线——而是她终于不再愿意用那份温柔的目光注视他,不再试图理解他了。 她没有把他当做敌人,但这样子的疏离与渐行渐远——何尝不是一种决绝的裂痕。 心口处骤然传来一阵绞痛,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一般——他抬手按住了胸口,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指尖泛起了一阵阵刺骨的冰凉。 没有眼泪。 只有窒息般的狼狈与彻骨的悔恨。 他一直以为,“在意她”这件事是几乎要让他碎掉的“噩梦”。 可原来真正的噩梦,从来不是在意——而是亲眼看到失去她的这一瞬间…… 他根本,承受不了“彻底失去她”的可能性…… 恍惚之间,我梦的质问声再次在他耳边响起:“难道你就没有吗——绝对不想失去、拼尽全力也想要守护的人?!” 他……当然,是有的。 绝对不想失去的人…… 可也是他——猜忌她、刺伤她,最终彻底地推开了她…… 长久的迷茫、偏执、对抗、自我拉扯,在此刻尽数化作了无边无际的绝望。 藤宫抬起手,捂住了双眼。 我连自己最想守护的东西都留不住…… 我到底……还能保护得了什么? 第101章中止 走出了几个转角后,天方便停下了脚步。 我梦愣了下,就看到她拨通了市政维修的专线,条理清晰地报备起了方才墙体崩塌的位置、损毁情况与善后需求。 他于是闭上嘴,安静等待起来。 不过,通话刚一结束,他就立刻开口道:“前辈,我们先回医院处理一下伤口吧。” 顿了顿,他到底没忍住,声线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继续道:“虽然伤口看着不大,但是毕竟是高空坠物,不管是脑震荡还是伤口感染,都很麻烦……” 即使知道前辈的身体可能不像普通的人类那样柔弱,我梦仍旧是控制不住地担心。 正如他方才看到藤宫就生气的原因那样——只要看到她的伤口,她方才被坍塌的碎块掩埋的那一幕就不可遏制地一次次在眼前晃过,仿佛一段无限重演的恐怖幻影。 似乎只是眨一下眼,就是漫天坠落的水泥碎块,和她被黑暗吞没的模样。 我梦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没让自己去抓住她的手腕,只是攥紧了自己的拳头,近乎恳求道:“还是去看一看吧?” 被他覆着一抹无法忽视的恐慌之色的执着视线锁定着,天方的心头微微颤动了下,到底还是轻轻点了下头:“嗯,回去吧。” 之后在清理包扎的时候,我梦也频频手足无措。 不但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时不时探头观察,眉心更是始终紧紧拧着,神色紧绷得过分。 医生问询伤情、叮嘱注意事项时,他也屡屡忍不住插话追问,甚至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简直要说不出谁才是那个伤号了。 天方心下无奈,只好找了个借口把他支开:“你之前不是说,想要补一束花给稻森博士的吗?等下我还要去拍片检查,你就趁这个时间刚好跑一趟吧,不用一直呆在这里的。” “可是……”我梦有些不太甘心。 “我一个人可以的。”天方微微抬眼,神情温柔中带着几分强势,催促道,“你待在这里明显心神不宁,还是去做点事情,放松一下吧。” 我梦看了眼她坚定的神情,也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检查结束得很快,我梦的动作也同样非常快。 几乎在天方和医生沟通自己的伤势,并婉拒了对方“住院观察几天”的要求的时候,他就已经匆匆赶了回来。 天方惊讶又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转头继续道:“我没有头晕、恶心、呕吐这些症状。回去以后我会自己注意观察休息的,就没必要住院了。” “这……好吧。”对面的医生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我梦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眉心锁起,攥紧的指节泛白了一层。 走出诊疗室的路上,天方刻意放缓了脚步,试着用轻松的闲谈冲淡这份压抑的氛围:“你给稻森博士选了什么样的花啊?” “呃……”我梦的注意力被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耳尖瞬间泛起了一层浅淡的绯红,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是花店的店员推荐的,我……我还是第一次买花送人。” 他其实也有问了想送“特别的人”花的话送什么合适…… 说话间,他忐忑飘忽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到了她额角洁白的纱布上—— 方才强压下去的恐惧与心悸,顿时再次翻涌了上来。 羞涩与雀跃一瞬间消散殆尽,少年脸上温柔的笑意也骤然凝固,眼底只剩下了一片冷沉的晦涩。 他飞快地扫过了四周,确认走廊空无一人、无人打扰——于是猛地伸出手,握住了天方的手腕:“前辈——。” 天方被他拽得脚下一顿,停步转身,目光落在了他紧攥着她手腕的手指上。 我梦的手指正紧张地轻颤着,甚至不自觉地轻微挪动摩挲着,却依旧握得很紧。 天方的心口漏跳了一拍,隐约间意识到了什么,却仍是维持着一脸的平静:“怎么了吗?” “我——”我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胸腔里鼓噪着的紧张与忐忑,躲闪的视线一点点抬起、重叠。 “我刚才——”他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又用力抿了一下唇,“很担心您!” “我不想再看到之前的那一幕了,不想再看到您遇到危险,不想……不想失去,只能看着……” 他的话语略有些混乱,嗓音也在微微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更坚定,眼眸中的光芒也越发灼灼,神情也逐渐坚毅起来。 “我想……”我梦顿了下,喉结轻轻滚了滚,终于把那些在心底盘旋了太久的话搬到了嘴边,“前辈,请让我今后保护您,好吗?” 天方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其实在他握上她手腕的那一瞬间,随着他不断起伏的语气与神情,就已经察觉到了他想要说什么了。 可真的听到他说出口的这一刻,她还是感到了一阵陌生的慌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精心维护的平静上用力凿击了一下。 天方的嗓音震惊又无措地哑了起来:“我梦……” “前辈——”但我梦已然下定了决心,不打算再给她任何转圜的空间了,“我想,能请你和我——” 天方慌乱地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之下,他的唇瓣是温热的,呼吸急促地拂过她的指缝,裹着一层层发自肺腑的滚烫。 她的手指不禁颤抖起来,蜷了又蜷,却还是强撑着没有移开。 半秒后,她别开了脸——无法再与他毫不动摇的纯粹眼眸继续对视。 呼吸乱了几次,天方抿紧唇,咬紧了牙,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 抱歉……我梦…… 她转回头,眼睫翕动的频率加速了许多,将她沉静的眸光分割切碎出了一片涟漪。 “你……你先听我说。”她轻声却也同样清晰开口。 她松开了手,指尖落回了身侧,蜷在了掌心。 我梦的心头蓦然一沉,隐约感到了一股不安,他蹙起了眉,抿紧了唇角,却仍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安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天方眨了眨眼,眼帘垂落,像是在给自己积蓄某种决意:“你应该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在我的意识里沉睡着的戴拿。” 我梦的呼吸轻轻地顿了一下,有些僵硬地点了下头。 “其实……他的意识和力量,之所以会沉睡在我的意识里,是因为我和戴拿一直是合体的状态。”天方顿了下,蜷起的指节收紧了一些,“而这种合体的前提,要求两个人必须彼此心意相通。” 我梦不由睁大了眼。 他本能地感到了心悸与惶恐,但还是清晰地听到了天方的承认:“戴拿他,其实是我的男朋友。” 空气仿佛凝固、冻结了一般。 我梦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脸上的血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一层。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仿佛遭遇了一道又一道眩晕般的精神冲击。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只有沉闷、干涩的气音逸出:“……我……” 【你还真的……】戴拿的声线从天方意识深处传了出来,裹着一层震惊与不确定。 天方没有回答他。 戴拿也没有继续再插话——仍像之前那样,默默注视起了垂首的我梦,只在心底慢慢浮起了一层怜悯。 我梦垂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开合了一次,久到天方几乎以为他会无法接受,甚至可能会追问——她也做好了准备。 哪怕看着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从炙热的星光,变成了沉寂的暮色,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失落。 ——天方依旧站得很稳,神情不见丝毫动摇。 良久,我梦还是开口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却仍是沉闷且沙哑:“……我……我知道了。” “我……”他不敢再抬头,仿佛害怕在她的眼眸中看到疏离,看到肯定——只能用力低垂着头,在唇上咬出了一道齿痕,强忍着不让声线里透露出哽咽的痕迹,“我以后……不会再……” 他终究说不下去。 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低到天方看不清他的表情。 “……抱歉。”他哑着嗓子快速说道,“我先去开车了。” 话音未落,他甚至没有等她回应,就已经转过身,逃离一般快步跑开了。 空气中,阳光似乎折射出了几道细微的光点。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天方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看着视野里一片空旷——终于抬起手,揪住了心口的衣料,指尖将那些柔软的布料揉皱了一片。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闭上眼,金黄的光芒彻底掩盖下了那一层酸涩的悲伤与痛色。 戴拿过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出声:【……你还好吗?】 天方沉默了片刻,眼睫眨了眨,静静的深呼吸了一回。 [挺好的。]她平静道,[这不是我们早就决定好了的事情吗。] 她转头望了眼窗外明媚的天光。 阳光很暖——她的眼睫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