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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笔:泠泠月色照人间

第305章无助的师父

被吴老狗说“欢喜得很”、“梨园后继有人”的二月红,此刻正在梨园扶着额头深呼吸。 几日前他已经在红府办了简单的拜师礼,陈皮从那一刻起就是他二月红的徒弟了。拜师礼不隆重,敬茶、磕头、师徒名分定下来。 陈皮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头的时候,二月红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少年,心里想的是:好好教,能成才。 洗干净的陈皮,出乎意料地五官端正。 剑眉,深目,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起来带着一股子倔劲。 皮相骨相都挺出挑,除了瘦了些,没什么毛病。 红府的丫鬟给他换了新衣裳,头发也重新剪过梳过,往那儿一站,还真像那么回事。 二月红看着陈皮这张脸,再看看他的身段肩宽腰窄,四肢修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这也是个唱戏的好苗子。 虽然现在学起来晚了些,但没关系。 他二月红教出来的徒弟,能差到哪儿去? 陈皮是个机灵的,而且能吃苦。在红府住了几天,该学的规矩学得很快,不该问的事一句不问。 二月红让他练站桩,他就站桩;让他扎马步,他就扎马步;让他倒立,他就倒立。 一声不吭,闷头练,练完了擦把汗,接着练。 二月红看在眼里,满意在心里。这孩子的韧性,比一般人强太多了。 今日他带着陈皮到梨园来逛逛,顺便让底下的伙计也熟悉熟悉自己的徒弟。 梨园的伙计们早就听说二爷收了徒弟,一个个都好奇得很。 二爷这么多年没收过徒弟,怎么突然就收了一个?是什么来头?长得什么样?功夫好不好? 等二月红领着陈皮走进梨园的时候,伙计们都偷偷打量。 看完了,互相交换眼神。 长得是不错,就是看着有点凶。那双眼睛,跟狼崽子似的。 二月红带着陈皮在戏台子前站定,让伙计们自己忙自己的去。 他看了看四周,对陈皮说:“试试开嗓子。” “开嗓子?” “嗯。”二月红点头,“随便唱两句,我听听你的嗓音条件。” 陈皮沉默了一瞬。 他以前在汉口的时候,偶尔也听人唱过戏。戏台上那些人咿咿呀呀的,声音又尖又细,听着就费劲。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要唱这个。 但他现在已经是二月红的徒弟了。师父让唱,那就唱。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咿——呀——” 那声音,怎么说呢。如果说正常的嗓子是泉水叮咚,那陈皮的嗓子就是破锣掉进了石头堆里,又哑又劈,还带着一股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狠劲,像砂纸磨铁皮。 二月红的眉头皱了一下。 陈皮见他没喊停,又唱了一句。 “啊啊啊啊啊——” 这次更离谱,不光破,还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 二月红的表情僵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陈皮,眼神里是震惊、无奈,更有一种“老天爷你是不是在逗我”的绝望。 陈皮唱完了,闭上嘴,看着他师父。 二月红难得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破功了。 周围几个伙计已经憋笑憋得脸都红了,一个年轻的实在没忍住,“噗”了一声,被旁边的人狠狠踩了一脚。 “罢了。”二月红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罢了……你不能唱戏也就罢了。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好好练功。” 二月红缓过来了。 人无完人,陈皮在功夫上有天赋,谁说他唱戏就必须有天赋? 都已经行了拜师礼,这时候退货未免过于尴尬。 再说了,他是收徒弟教功夫的,又不是收徒弟教唱戏的。不会唱就不会唱吧。 “是,师父。”陈皮老老实实答应。 他本来就不会唱,刚才二月红一脸期待的样子,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来两句。 很难听吗?陈皮觉得还好吧。 在汉口的时候,街边卖唱的比他还难听呢。 二月红看着他那一脸无辜的样子,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重金求一对没听过陈皮开嗓的耳朵。 二月红在梨园里转了一圈,跟几个老伙计交代了一些事,然后回到陈皮面前。 “我今日便在梨园练功,便让你休息一天。”他顿了顿,“今日去把你的过往处理一下。你在长沙要找什么人?可需要我帮你问一问?” 虽说二月红在收他为徒之前已经让人查清楚了陈皮的底细。 是个从汉口来的乞儿,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杀人倒是熟练。 帮他把汉口的尾巴扫干净了,却也不曾听闻陈皮有什么亲戚或者挚交好友在长沙需要寻。 但陈皮这几日虽然没说,偶尔会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月红看在眼里,猜他可能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人。 陈皮想了一下。 他现在算是有地方吃有地方住,还拜了个有钱的厉害师父。 那他还要去找那个女人吗? 她说:“到长沙还能见到我,那就代表你的荣华富贵已经来了。” 他到了长沙,还没见到她。 没见到她,荣华富贵就不算来。 他现在有师父了,有地方住了,有饭吃了。红府有大宅子、师父很有钱。 但这算荣华富贵吗? 不算。 这算什么荣华富贵?他陈皮要的是大宅子、大盘口、大把的银元、大把的手下。要的是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不敢在他面前放肆。要的是比那个女人还有钱! 他还没见到她。她说了,见到她才算。 没纠结多久,陈皮还是决定要找。 “师父,我自己出去走走。” “去罢,莫要轻易在人多的地方生事……” “是,徒弟记得。”陈皮弯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二月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梨园门口,轻轻摇头。 这孩子,心思重。也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人。 走到长沙城街上,陈皮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上一次走在这长沙城里,他还是一个从汉口“逃难”来的乞丐。衣服破破烂烂,浑身脏兮兮的,走在街上人人都躲着他。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嫌弃,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 今日他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也梳过了,脸也洗干净了,走在街上,虽然还是瘦,但看着像个人样了。 他甚至从路人看他的眼神里,看出来那些人的打量。 看一个正常人的打量。 拜师前,二月红告诉过他红家是做什么的、九门是干什么的。唱戏是明面上的生意,底下还做着别的。 红家曾经倒斗、还有些个大盘口、也曾私底下买卖古董,九门里家家户户都这样。 但现在红家明面上的生意至少洗白了。 他师父是上三门的当家,在长沙城里也算能“说一不二”。 陈皮不在乎这些。 他不在乎师父是唱戏的还是倒斗的,也不在乎九门是干什么的。只要能让他抓住他的荣华富贵,当盗墓贼又怎样? 他们能发财,凭什么他不能? 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他陈皮马上就要迎来他的富贵人生了。 所以,必须找到她。 他想知道,见到她以后,自己是不是已经像二月红一样有自己的大宅子,有自己的盘口,有自己的手下和伙计。 他陈皮以后,也要当风光的老大。让所有人,都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他一定要比那个女人还有钱! 陈皮在街上走了一个多时辰,从城南走到城北,又从城北走到城东。他走得很慢,眼睛一直在看,在找。 但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 他只知道她长什么样,她穿得很好,出手很阔绰。 她很有钱,很有本事,很漂亮。 但长沙城这么大,漂亮的女人多了去了,有钱的女人也多了去了。 他这样漫无目的地找,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陈皮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来,靠着墙有点烦躁。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红府被人捆了扔进柴房的事。 他去红府是为了找她,结果红府里根本没有那个女人。师父还把他揍了一顿。 他当时气得要命,觉得那些路人骗了他。但现在想想,是他自己搞错了。 那些人说的是“长沙最漂亮的人”,没说“长沙最漂亮的女人”。 是他自己想当然地以为,最漂亮的肯定是个女人。 陈皮骂了一句,继续走。 走到一条热闹的街上,两边都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他看见前面有一家铺子门口排着长队,都是些穿着体面的人。 他走过去看了看,是卖糕点的。排队的人里有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佛爷的妹妹,就是那个从北边来的小姐,前阵子跟二爷出去了。” “真的假的?二爷?哪个二爷?” “还能有哪个二爷?红府的二爷呗。” “佛爷的妹妹跟二爷……这……佛爷知道吗?” “知道又怎样?二爷跟佛爷什么交情?再说了,人家姑娘跟谁吃饭,佛爷还能管着?” 陈皮站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 佛爷的妹妹?从北边来的小姐? 他往前凑了一步,想多听几句。但那几个人已经换了话题,开始聊别的了。 陈皮站在原地回想。佛爷,师父说过九门之首就是佛爷。名叫张启山。 佛爷的妹妹……佛爷就是张启山,九门的老大。 他的妹妹,应该很有钱吧? 陈皮觉得,这也许是一条线索。 但他不知道张府在哪里,也不知道那位小姐长什么样。 他总不能再去闯一次张府吧?张启山可不是二月红,闯进去估计就不是被捆柴房那么简单了。 陈皮决定先回去。反正他已经在长沙了,有的是时间。 他就不信,找不到那个女人。 回到红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二月红还没回来,还在梨园。 管家给他留了饭,让他自己吃。 陈皮坐在厨房里,吃了一碗米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吃得饱饱的,打了个嗝。 他放下碗筷,想起今天在街上听到的那些话。 他决定过阵子去打听打听张府在哪里。 不闯,就在外面看看。万一那位小姐就是他要找的人呢? 虽然他觉得可能性不大。 那个女人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是张启山的妹妹?张启山虽然是九门老大,但也没听说他能站在水面上烧船啊。 但万一呢? 陈皮擦了擦嘴,走出厨房。 院子里,月光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江边的事。 那个女人站在水面上,月光照着她,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后来她说:“到长沙还能见到我,那就代表你的荣华富贵已经来了。” 陈皮攥紧了拳头。 他一定要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