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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马后被赐婚给死对头

第106章 我从来不希望靖川死。……

倚竹园一如?既往的清净,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大约是因着过年,谢昶平日里的那些门生这会?儿都不在,连他那个叫金吉的小门童也不知?去了哪里,偌大的院子里,只有谢昶一个人,摆了张长长的木桌,手里握着画笔。 他脚边全是画稿,谢昶喜欢画竹子,放眼?望去,地上?一水儿的全是竹子,全华都就数谢昶的竹子画得最好,千金难求,沈岁宁在沈彦府上?见到过他送的一把小扇,上?面寥寥勾了几片竹叶,沈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沈岁宁不懂画,她只是莫名觉得,今日谢昶的背脊,似乎比去年她初次进京时看到的要直些。 “你来了。” 谢昶添完最后?一片叶子,将画纸拿起来看了又看,似乎还是不太满意,于是把画纸撕了个粉碎,自言自语:“老喽,连画了一辈子的梅兰竹菊都画不明白喽!” “哪有?前两天上?我爹那儿吃饭,他还提醒说赶明儿来给谢先生拜年的时候,一定?要向您讨一幅墨宝。他最挑剔了,放眼?全京城,也只有您的手笔能让他念念不忘,说您画的竹子是古往今来最竹子的。”沈岁宁的声音很轻快,全然的小辈恭维长辈的语气。 来华都也有大半年的光景了,其?实沈岁宁跟谢昶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多是跟沈彦或者贺寒声一起,私下里基本没见过。 她听旁人说,谢昶是个顶顶高傲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孤傲,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否则不会?一生无妻无子,他平日里待她热情,大约是看在她是他故友沈彦的女儿,又或是他爱徒贺寒声妻子的份儿上?。 无论是哪种缘故,总归不是因为沈岁宁这个人,谢昶格外看重的儒家那一套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君臣父子的伦理规矩,大约是不喜欢她这种随性散漫、能把所有长辈处成平辈的人,他最喜欢的学生,大概就是贺寒声面儿上?那样,听话,自律,温润,懂礼,有分寸。 谢昶问她:你懂竹子吗? 沈岁宁说她不懂,她画的竹子比鸡踩出来的还不如?。非要扯上?点关系的话,就是她小时候练剑,最早用的是竹剑。 谢昶沉默半天,说他其?实也不懂,因为喜欢竹子的并不是他,是贺长信,他最早喜欢画的,其?实是梅花,是贺长信故去之后?,谢昶才开始莫名地喜欢画竹子,并且只画竹子。 谢昶说,最开始梅兰竹菊四君子,他最讨厌的就是竹子,就像当年他们那一批老友里面,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贺长信。 贺长信草莽出身,入仕前其?实没读过几本书,而谢昶是个正儿八经的书生来的,他参加过科举,在前朝也当过小官,平日里说话都是文?绉绉、慢吞吞的,有时候绕大半个圈子,贺长信也听不懂他到底要说什么。 贺长信是个直脾气,有时候会?急,他常说谢昶是读太多书把脑袋读傻掉了,连话都讲不明白。谢昶哪听得这话?但?他一贯的教养让他说不出骂人的话,只会?涨红着脸愤懑地甩他一句:夏虫不可语冰也。 最开始这句话贺长信也听不懂,懂了之后?,他管谢昶叫“冬虫”,给谢昶气得够呛,写?了足足两页文?章来骂他,通篇都是文?绉绉的话,那会?儿华都人人都觉得,谢昶与?贺长信不和睦,只是谢相爷性子好,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但?吵闹归吵闹,两人共事的那些年,作?为李擘的左膀右臂,各自执掌文?武大权,也算是开创了大成建朝以来的第一个鼎盛时期。贺长信虽然性子急,但?他不莽撞,他也知?道自己书读得不多,有些决策做不明白,于是关键的事情上?都会?优先过问谢昶的意见,而谢昶虽然不满比他小了快一轮的贺长信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却也知?道他的仗义,有时他心直口快顶撞了李擘被惩罚,谢昶也会?搭把手,替他说几句好话。 当年贺长信提出要改兵制的时候,谢昶虽然不同意,但?李擘真?正动?怒的时候,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保全他。 谢昶说:“靖川的性子就跟竹一样,宁折不弯,刚直得紧。说好听点,叫正直。说不好听了,是固执。有一段时间我俩一见面就要吵架,那会?儿其?实天下已?经太平,各地诸侯都已?经归顺朝廷,只有南方一带的草莽还在作?乱,靖川他非要出兵,用他的方式去解决,但?那会?儿大成刚刚平定?北境,从战乱的阴影中得到了短暂的喘息,国库吃紧,根本不足以支撑我们用武力去征服,他就说让我们这些做官的勒紧裤腰带省些银两去打仗,打完仗,百姓才能过好日子。多荒谬的提议啊,但?他不觉得有问题。文?武百官极力反对,陛下也不支持,他非要犟,怎么说都说不通。那会?儿我看他和他看我一样,哪哪都不顺眼?。” 沈岁宁听父亲说过这事儿,潇湘、岭南之乱都是贺侯爷平定的,虽然都是南方,但?那一带的人和江南这边的习性不大一样,他们倚山而居,又有水系环绕,地势复杂,易守难攻,加上?鱼米之乡粮草充足,真?要打下来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成的事,可若是三?五年,那时候的朝廷确实耗不起。 当然,后?来还是贺长信带兵南下去平定?了,不管他是怎么争取到这个机会?的,至少从结果来看,他做到了他承诺的,后?来潇湘一带确实安稳了许久,直到这两年才又开始有了不臣之心。 她想了想,说:“古往今来向来如?此,文?官主和,武将主战,说起来也并无对错之分,只是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同罢了。” “你错了,小姑娘,”谢昶笑?着摇摇头,“立场、方式什么的,都是对我们这些臣子而言。在皇帝那,他认为对的就是对,他觉得错的就是错。靖川他坚持己见再?三?冲撞陛下,这便犯了大忌,哪怕潇湘之战他打赢了,但?在陛下那,他还是错了,而且是不可饶恕的大错。” “你刚说的一句话不错,便是古往今来,向来如?此。飞鸟尽,弓弹藏,自古良将,多死朝堂。乱世的时候皇帝最倚重的人,也是盛世的时候皇帝最害怕的人,君王的猜忌可比战场上?杀人的刀来得可怕,靖川他全然不觉,依旧我行我素,好像全华都没有他不敢得罪的人。” 那天谢昶说了好多话,从回忆他和贺长信刚认识时的不和睦,到后?来共事时的相互扶持,又到政见不合时的争吵,好像要把他们的一生完完整整地摊开给旁人看。 说来说去他想表达的也不过一句:你看,贺长信就是这么个性子,我回回劝他,他不听,那就算了,他爱怎样怎样。 沈岁宁悄悄叹了一口气,在谢昶又要开始追忆的时候,她终于打断他,问出了关键所在:“所以贺侯爷去云州的那一次,您是知?情的,对吗?您知?道皇帝忌惮他许久,也知?道贺不凡早已?对永安侯府虎视眈眈,更知?道云州境内,根本没有所谓的叛乱,都不过是看准了贺侯爷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定?会?执意出兵,所以来了一出请君入瓮,骗他入局。您早就知?道,因为在云州给贺侯爷写?信的那个人——” 沈岁宁一字一顿:“刘春英,他曾拜在您的门下。虽然他与?您的师徒之缘不过寥寥几日,但?他在云州的那些年,你们有过几次书信往来。云州的情况,您最清楚不过。” 这当然是被人刻意抹掉过的信息,但?还是被千机阁的魏照查了出来。 谢昶愣住,像是一直以来的遮羞布突然被人扯掉,而后?又撕了个粉碎,他甚至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沈岁宁一眼?,嘴唇止不住的颤抖,眼?里有困惑、有震惊、有恐惧,甚至还有……难言的羞愧,最后?他佝偻着身子撑在木桌上?,一行老泪砸在了画纸上?,晕开了的墨色,像是一根笔挺的竹子身上?长出的一颗瘤子。 谢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沈岁宁问过沈彦。 他想了一会?儿,说,谢昶是个老好人,是他们的老大哥,但?有时候太过于循规蹈矩,甚至谨小慎微了。 那会?儿他们几个年轻人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谢昶像个老妈子似的操心这操心那,那会?儿李擘登基后?他们第一次以正儿八经的君臣身份相见时,谢昶把他们一群人拉在一起,像排戏一样把他们每个人说的话、做的动?作?都排了一遍,生怕他们哪里出了错,僭越了君臣之间应有的礼数。 沈岁宁有些好奇,问你们配合吗? 沈彦说当然不。那会?儿他们都觉得虽然李擘当了皇帝,但?大家毕竟是同甘共苦过来的,情同手足,不必像谢昶说的那般划清界限,过于刻意了。贺长信就更不用说了,他知?道谢昶的来意之后?理都不理,气得谢昶原地跳脚,大骂他孺子不可教也。 同样的问题,沈岁宁也问过贺寒声。 那是他的恩师,贺长信在外征战的时候,他大多数的时间便呆在谢昶家里,因为母亲待他过于严苛,宫里伴学的规矩又太多,只有在先生家,他才能小小地喘一口气。 在贺寒声眼?里,先生满足他对于两袖清风的文?人的所有幻想。因为谢昶既不像父亲那样急脾气,又不像母亲那样严苛,他教导他的时候多是循循善诱,耐心十足。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有点太要面子了。 才情高的人心气儿也高,谢昶听不得旁人说他一点不好,更容不得自己干干净净的人生染上?一丁点的污秽。 于是贺长信的死,就成了谢昶心里一根刺,是他日以继夜难以忘怀、令他辗转反侧的他一生中唯一的污点。 谢昶痛哭流涕。 他掩着面,哽咽地告诉沈岁宁:“我从来不希望靖川死。” 这话旁人说,沈岁宁可能会?觉得虚伪,可谢昶说,她信的。 “靖川……我知?道他的性子,他那不撞南墙死不回头的牛脾气,我劝他一次,他跟我吵一次,有一次吵急了他骂我迂腐,骂我酸儒,骂我书生误国,骂我是个做了官就只想着沽名钓誉不管旁人死活的自私鬼。那时我知?道,陛下对靖川一家的容忍度已?经快到头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连允初都看出来了,但?靖川他就是不信。” “我也知?道贺不凡在密谋什么,当时他拿着刘春英的求助信在御前陈词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云州,那个地方是靖川的老家,他很熟悉的,而且那也是靠近边防要地,出了丁点乱子,都是要祸及京城的,靖川听到这个消息不可能不作?为,太明显了,我一听,就知?道这是针对靖川设下的局,等着那个大傻个自己往下跳。陛下他更清楚这一点,但?他就是需要旁人来做这把刀,他要除掉靖川,但?又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我当时也在赌气,我知?道我跟靖川说这些他不会?听,我就想,那好啊,那你依着你那榆木脑袋的牛脾气去你的云州吧,你入了局,自然就知?道我说的话对不对。我想过无数种可能,再?差的打算,只要他活着,哪怕陛下真?的下旨要斩了他,我在京城,至少能保他一条命,可我没想到……” 说到这里,谢昶已?经泣不成声,根本无法继续说下去。 “您也没想到这个针对贺侯爷的局如?此残忍狠辣,没想到他真?的会?中埋伏,会?在云州殒命,根本没有给您替他求情的机会?,是吗?”沈岁宁握紧拳头,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她这会?儿心里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憋得慌。 她不了解谢昶的为人,但?是谢昶的这个举动?,非常符合她对清高文?化人的刻板印象。 她以前下山的时候见过一个书生,他媳妇是个杀猪的,没什么主见,但?凡有点什么事情都喜欢去征求书生的意见,每回书生都当没听见,等媳妇犯了错,他再?去收拾残局,然后?鼻孔看人,说,看吧,还得我教你。 当然,谢昶没有这么直白,但?想必贺长信长久以来的不尊重终归还是在他心里结了果,他当时刻意隐瞒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想着,等东窗事发,等他亲自出面替贺长信解决好他闯出来的祸事来证明他才是对的,以此来让一贯不服他的草莽武将高看他一眼?呢? 这是沈岁宁的揣测,至于谢昶是不是这么想的,她不想深究了,那是他们长辈之间的恩怨,她一个小辈无从过问,而她现在只想知?道—— “当初那封传召我爹入京的密令,也是您向陛下提议的,是吗?” 谢昶说是。 沈岁宁问他为什么,谢昶喃喃半天,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贺长信死得冤枉,而这天下唯一一个能够把他从不见天日的洞穴里拖出来的人,只有当年的秦衍之。 事实也确实如?此,沈岁宁看到失声痛哭之后?的谢昶脸上?,似乎终于带了几分如?释重负。 沈岁宁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 “好孩子,你比你爹的反应还要快一些,”谢昶收好情绪,苍老的脸上?多了几分欣慰和欣赏,“华都有你陪着允初,我可以放心了。” 话音落,不等沈岁宁反应过来,谢昶便一头撞在了门前的柱子上?,他的身子顺着柱子缓缓滑落,留了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在上?面,柱子旁边还挂着他作?的一幅兰竹图,旁边匾额上?题了四个大字:清风雅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