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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叔不善

第66章 “现在才知道怕,晚了!……

接下来几日, 霍霆依旧卧床休养。 在华姝精细的照料下,他日渐好转,从最初的不能挪动半分,到后来可以被扶起身靠坐着, 再到自己撑着右臂慢慢靠坐起来。 抓住他养伤的间隙, 南戎敌军日复一日地不断来挑衅, 甚至不惜出动一批批浑身淬了剧毒的死士,不要命地轮番爬墙攻城。 好在都被杨靖、吴广带兵堵了回去。 但因着这波死士, 霍家军的伤亡亦是惨重。兵力锐减的情况下,对草药物资的需求则成倍攀升。城门外大批敌军围堵,云城现有库存加剧告急! 霍霆每日靠坐在床头,对着铺在面前的作战布防图,常常神色凝重。 华姝有时过来换药,撞见他在出神,也不敢搅扰,就默默等在一旁,最久的一次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霍霆知道后, 沉脸将长缨训斥一顿。 长缨颇为费解, 让张大夫等一会怎么了嘛, 难不成小医郎的时间比军机大事还重要? 他当场大喝一声:“属下遵命!” 同样“无辜”被骂的,还有杨靖—— 是日, 包括躺在担架抬过来的萧成, 杨靖三人被霍霆召过来, 共同商议“调虎离山”之法。 四人围坐成一圈, 中间放着布防图。 霍霆拿着代表军力数量的小旗,边比划边道:“今夜待到破晓前,护送一千精兵骑马突围。” “去宜城借调物资吗?”吴广眉头紧锁, “此前物资就是从宜城借调的,朝廷一直不增派支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霍霆:“不错,此行要去南戎。” 一听要偷粮草,萧成乐了,他熟啊,“可惜我这破腿不顶事,否则一定要亲自带队。” 杨靖白他一眼,“一千精兵就敢去人家的老巢偷粮草,你开什么玩笑?” 萧成:“嘿嘿,你不行呗。” “你——”杨靖瞥见霍霆的警告,瞬间老实下来。 “此行山高路远,一千精兵去偷粮草确实少了些。”霍霆眼神幽幽一凛,“是以只烧不抢,造势越大越好。” 其他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造势过大,显得人马众多。让他们误以为我们从宜城调兵攻打南戎,围魏救赵。” “实则只是调虎离山。” “我们如今还剩两万多人,他们是五万兵马,但凡调走一万,咱们正面全歼的几率就能直接翻倍!” “好计策啊!这个计策好……” “但是老大,这样一来,物资紧缺的问题还是没能解决啊。”吴广眉头依然紧锁。 霍霆点点头,看向萧成,“那一千人马安全出城后,会给濯缨他们飞鸽传书。” 萧成瞬间懂了,当即一拍胸脯,“接应的事交给我!虽说我不能亲自出城,但调派手下的人保管没问题。届时以烟花为信号,定让他们毫发无损地押送粮草进城。” 几个兄弟一拍即合,不由抚掌大笑。 华姝就是这时挑帘进门的,她端来一碗热汤药,“霍将军,该喝药了。” 霍霆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华姝接过空碗,又递过去一盏清茶,让他漱口洗去药味的苦涩。 一旁,杨靖还在埋头对着布防图,继续琢磨今夜的突围方案。他想也没想,朝华姝摊开手掌,“也给我端一盏茶来。” 话音刚落,后脑勺啪得挨了一巴掌。 霍霆冷眼斜视他,“你没长手啊?” 杨靖难以置信:??? 他堂堂一个朝廷正三品武将,连使唤个小医郎的资格都没有啦? 后来,连林晟也察觉到霍霆的异样。 随着张小医郎的异军突起,王爷开始嫌弃火头营做饭难吃,开始嫌弃他们军医上药时毛手毛脚,甚至第一红人长缨侍卫都不吃香了。 这天清早,长缨闲闲散散地溜达到军医大帐,同大伙一起挤着用膳。 林晟瞟他,“王爷又瞧不上你啦?” 长缨长叹一声,只觉说多了都是泪。 林晟:“其实吧,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长缨挑眉,“说来听听。” 林晟犹豫:“但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长缨哼了声:“那你还是憋着吧!” 林晟:“……” 其实呢,长缨这几日也反复深思,张大夫之前说的“除了亡妻,我心中已经装不下其他人”一事,让他心有戚戚。 不能够吧? 满打满算,表姑娘也就才离开两年。 王爷不仅变心了,连喜好都变啦? 殊不知,连华姝本人亦是深感怀疑。 霍霆是不是已经发现她身份了? 然而近日观察下来,他一颗心全扑在作战布防上面,或坐或卧,或深思或熟虑,有时都注意不到她的存在,看上去与往常一般无异。 犹疑之间,她很快被另一人吸引去了注意力——师父,骆嘉然。 * 随着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云城全面戒严,一般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休想进来。 直到这晚,一簇信号烟花陡然升空—— 萧成反应迅疾,唰唰唰几下就整顿好兵马,命人出城接应。 华姝也随林晟几人前往城门口,接管运送进来的药材。 为首的押运之人,竟是那个经常爬她屋顶的濯缨。 不同于往日的寡言憨厚,此时他于高头黑马之上,正襟危坐,英气逼人。 后面马车两侧,整齐排布着两队蒙面的黑衣暗卫。他们身姿笔挺,剑鞘寒光压迫。庄严肃杀的磅礴气场,一度逼退前来接应的云城县丞和捕快们。 还是等林晟上前搭话,才得以成功交接一应物资。 华姝身量小,好在晒干的药材也轻。 旁的军医肩抗两大麻袋,她就怀抱着一麻袋,跟在队伍最后慢慢往回挪。 沿路灯火通明,周围也都是些抗米粮、运瓜果蔬菜的人,嘈嘈杂杂,扁担挑木桶的“嘎吱”声络绎不绝。 忽然,一道熟悉的笑声传入她耳中。 华姝反应几瞬,将信将疑地抬头望去,前面与林晟并肩谈笑的背影,像极了她那个不着调的隐形师父,骆嘉然。 他也来云城了吗? 他怎么进来得呢? 华姝总怀疑自己认错了人,想凑近一看究竟,奈何抱着大麻袋又走不快。 就这样一路瞄着他的背影,直到回到军医大帐,期间还好几次撞到人。 待将麻袋放到指定的位置后,林晟主动招手喊她过去,“来,给诸位介绍一下。” “这位是李军医、刘军医……这位是云城的张大夫,虽是年纪轻轻,却颇具天赋。” “至于这位,则是宜州府远近闻名的骆氏药铺的大东家,骆大夫。此次能短时间凑齐这么多药材,可真是多亏了骆大夫啊。” 华姝顺着林晟的视线望去。 对面言笑晏晏的风流美男子,可不正是她那位不靠谱的师父么? 两年不见,他面容依然俊朗无涛,肤若凝脂,吹弹可破。 与此同时,裴夙亦在打量这位张大夫。此前收集的情报中,并无这号人物。但能让林晟花费一番口舌特意介绍,相比定有过人之处。 他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朝林晟拱手客套道:“哪里哪里,林军医客气了。能为国为民尽一份绵薄之力,实乃我骆某的荣幸。” 说罢,又朝华姝几人一一见礼。 华姝随众人一道回礼,不动声色观察下来,发现师父并未过多留意她。 应是没认出来吧? 毕竟她的易容术已学得炉火纯青,瞒过这么多熟人呢。 又稍作忙碌,她转到大帐门外,继续看管火上的一排药炉。 夜风习习,再拿着蒲扇一扇,炭火猩红,药香拂面。 远处嘈杂的搬运声,混着笑闹声,和悦耳的莺啼声,让静谧的月夜显得空灵而幽远。 忽然间,地上多出一道欣长影子。 不待她反应起身,后脑勺就被人一顿呼噜毛。 华姝难以置信仰头,正对上一双人畜无害的笑眼,清明透澈,犹似一对带钩的弯月。 她压低声音:“你怎么认出我的?” 裴夙当然不能说,自己也常年易容,能一眼就瞧出端倪。 他双手微微提起月白衣摆,屈膝坐到华姝身旁的矮凳上,慢悠悠开口:“你有个特别好认的习惯。” 华姝:“什么?” 裴夙以手支头,笑瞧她:“你每次写药方前,喜欢先思量一番,会习惯将毛笔的尾部戳在桌案上。直到想清楚后,才会转笔蘸墨,一气呵成。” 华姝拧眉,“可这种习惯,也不见得就我一个人有吧?” 裴夙点头,“是以,为师刚刚没敢认,这不等到现在才来对暗号了嘛。” 华姝气笑了,“合着您刚刚在诈我啊。” 裴夙冁然而笑,一双月眸碎光点点,兴致正浓时又忍不住地伸手给她呼噜毛。被华姝不客气地一把拍掉手,他不怒反笑。 两年不见,他已经许久没这般快哉。 华姝懒得理会他这幅没正行的样子,垫着帕子一一掀开药炉的盖子,查看汤药的熬煮程度。 裴夙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状似寒暄地低声问道:“为师怎么记得,当时给你的路引不是这个名字?” 华姝动作微滞,又娴熟地盖好药炉。 她自是不能说,事关华府满门凶案,她要防着除了霍霆以外的所有人。 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苦苦一笑:“可别提了。路上不小心被人识破,差点被抓紧监牢,后来只好托人另办一张。” 裴夙不置可否地笑笑:“难怪了。” 然而,面对把持锦衣卫十多年、手眼通天的大昭第一宦官,华姝的心思还是太过稚嫩。 早在两年前,她一离开京城隐匿行踪后,就有无数的探子一封封密信往上报。 她如今这番谎话,恰是印证了裴夙的猜想——华不为当年留下的线索,十有八九就在云城。 * 南戎城外围剿,裴夙不能轻易出城。 但因着奸细柳大夫一事,军营中也不能轻易收留外人。 最后和林晟商量一番,裴夙就暂住在惠春堂,白日里还能帮着打理打理医馆的生意。 惠春堂的后院一共两间厢房,华姝住东间,将西间的杂务收拾到了柴房,腾出来给裴夙住。 一番折腾,天边又是月明星稀。 华姝轻捶着酸胀的肩颈,拎着一大桶新出锅的热水,关门回到自己房中。 她瘫靠在书案前的木椅上,预备稍作歇息,就沐浴梳洗。 书案连接窗台,轩窗半掩。 邻居家的蓝花楹的树枝伸过来,随凉风沙沙作响。仲春时节,一串串蓝紫碎花的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书案上摞着厚厚的医书和脉案,唯独角落有一面六角铜镜。 她拿到面前,映照出小医郎那张平淡无奇的假面皮,抬手正欲揭下,镜中却又映出一张熟悉的面庞。 华姝眼皮倏然一颤,手心撑着书案回身瞧去,撞进一双漆黑幽深的眸中。 昏黄灯光下,男人眼神浓稠得可怕。 她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将军,您这是……” 霍霆又逼近前一步,魁岸身形逆光而立,大片的阴影笼罩下来。 小房间的空气顿时变得稀薄、逼仄。 他居高临下觑着她,玄色外袍浸满夜里的寒气,神情冷肃,气压威凛。 分明一字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华姝心尖狂跳,缓缓站起身,嗫嚅:“您、您都知道了。” 他依旧不语,沉沉凝视着她。 她低眉垂眼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待大家长宣布惩戒的措施。 好半晌后,窗外的蓝楹花幽香拂来。 华姝透过书案上的铜镜,窥得男人剑眉低碾的眼睑下,情愫渐变复杂。 有恼愠,有怅然,有克制的思念,有失而复得的欣慰,以及一些凭她的阅历尚且不懂的晦暗沉沉。 她心脏紧紧抽痛,大着胆子抬头看去。 被男人粗粝的大手顺势捏住了两颊,他力道不算温柔,口吻严正。 “现在才知道怕,晚了!” ---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