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令
第128章 蕴之亦退
乱象频生, 风云渐起。
若褚蕴之?是明堂首揆,是台城里的临朝太后,是执掌九州的皇帝陛下的话, 他或许还会琢磨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事?情;若今时朝堂面对?的威胁是异族侵袭的话,褚蕴之?可能还会有与汉家朝堂共存亡的壮志。
可问题是, 现在朝廷面对?的危机, 是来自于内部?的危机, 而不?是异族带来的威胁。既如此, 他又何必与这?些虫豸共舞?!要?知道,最开始, 还是他提醒褚鹦要?晓得思退的道理呢。
褚鹦从侍书?司退了一步, 又在北徐州进?了一大步,但褚鹦从侍书?司抽身前, 能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北徐州刺史的事?情吗?显然是不?知道的。
他那孙女小小年纪, 都?能舍得权势, 他这?个?相位,又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对?了,为了给王正清添乱,他还可以拟定几个?继任明堂相公之?位的人选, 然后递到?长乐宫那边去。
韦诏这?个?人就很不?错嘛!既是他家亲家, 家里有孙辈与虞家联姻, 本人虽支持皇帝亲政,但偏生没有太多针对?长乐宫的私心,而且颇反感王正清。
在褚蕴之?这?里,最后一点是最重要?的,而长乐宫那边,说不?定会和他有同样的想法呢?
把事?情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后, 褚蕴之?立即写了奏折,交给门人,要?求对?方明日一早,就把折子送去长乐宫专属的铜匮里,门人离开后,褚蕴之?命人召集家中子弟来明谨堂,只说他有要?事?,要?与家中子弟商量。
褚定远、褚定方这?一辈在京的几个?亲兄弟,褚源、褚江、褚澄这?一辈在京的众多堂兄弟齐聚明谨堂,第四代的小孩子年纪尚小,故没被褚蕴之?叫来,而在众人抵达明谨堂后,褚蕴之?劈头就给众人一个?巨大的“惊喜”。
“老夫已?经明堂内挂冠而去,与那王家老贼彻底撕破了脸皮。明日,我就要?开始收拾回?陈郡老家时带的行?李了,你们当中,有谁愿意跟老夫同去的,回?去之?后就可以写辞呈了。”
“不?愿意跟我同去的,且跟老夫说说你们是怎么?想的,我会给你们安排靠山与护卫,尽可能地保证你们的安全。”
他语音迟缓,却像一个?惊雷一样劈进?了众人的脑袋里。
有人心中纳罕,事?情怎么?突然间发展到?了这?种程度?局势怎么?突然间恶化到?了这?种地步?虽然地方有些许叛乱,但朝廷有羽林卫,有南衙官军,怎么?着逆贼也打不?到?建业城里,阿父/大父您老人家何至于一步退到?底,不?给褚家留下半分余地?
还有些记性好?的,已?经想到?了年节时候,阿父/大父喝醉后嘟囔的“是进?亦忧愁,退亦忧愁;是进?亦欢喜,退亦欢喜”,难不?成,那个?时候,阿父/大父就想着退步抽身、跑回?老家的事?了?
可是那个?时候,还没有赤鹿反石与地方叛乱的事?情,朝廷东北、西南两地,都?收复了国朝失地,还有蛮夷小国前来朝觐,府库里又收了卖丝绸的货款,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
不?少?人都?在感慨朝廷这?盆死灰,总算有点儿复燃的意思了,语气里不?乏欣慰,怎么?那个?时候,阿父/大父他老人家,就生出了悲观的心理呢?
他们想得不?是很明白,褚蕴之?素来厌蠢,若是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解释的。
可是,想想自己想带更多褚家子弟去陈郡的意愿,褚蕴之?难得有耐心,向晚辈细细剖析了一下现在的局势与他内心深处做出的判断。
“这?世道马上就要?乱了,趁着大乱还没有开始,远离纷争,未尝不?妙。留在京城又有什么?益处?”
“是夹在太皇太后与王家中间,两头为难?还是等着有朝一日,叛军进?京‘勤王’时,性命不?保?那小皇帝也不?是什么?老实的人,需知,混乱是最好?的掩护,谁知道陛下他会不?会弄出什么?幺蛾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只有我知道的消息。出于我口,入得尔等之?耳。等到?出了这?个?门,你们就全当忘了。那羽林卫的萧裕曾为太皇太后屠戮简亲王,断了自己的退路,如今又帮太皇太后网罗了一群酷吏党羽,看起来是个?忠心耿耿的良臣,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正因杀了宗室亲王没了退路,所以这?人时时刻刻都?在想退路,我的人已?经探查到?了,这?人的管家,和小皇帝身边的宫女接上了头……”
“京中一旦生乱,必定血流成河,老夫是为了我褚家的血脉传承,才与你们说这?么?多。富贵高位,我所欲也,身家性命,亦我所欲也,如果两者之?间只能择其一,我选身家性命,而非富贵也,望你们明白我今天?说的话。”
“而且离开京城,未必就没有将来可图。我等回陈郡后,可以守护家园,开办书?院,既是行?好?事?,又能养名望。崔博士与阿清在东安经营得很好,五娘子夫妇在北徐州更是建立了一番基业,尔等去那边参加考试入仕,证明我褚家儿郎的才具经得起任何人考验,岂不?妙哉?”
“天?下,当是有德者居之?,很多时候,旁观者远比入局者看得清楚,现在,老夫是想要做一做旁观者了。”
“当然,若是有人贪恋权势,非要?留在京城,我也不?拦着。”
“我已?经举荐了御史大夫韦诏接替我的位置,若朝廷任用他的话,看在荐主的情谊上,他总会庇佑尔等一二。”
“但若京中真有乱兵,韦某恐怕会自顾不?暇,八成不?会有精力管你们,所以老夫还是建议你们,跟着老夫离开。”
在褚蕴之?说完自己知道的情报,与这?段时间来,他在心里做出的种种分析后,二房众人都?说要?跟着阿父/大父离开。
褚清和褚鹦都?是二房自家人,他们一家回?到?陈郡老家后,纵然丢了京中的权位,但也没什么?心慌的,有褚鹦和褚清一口肉吃,就有他们一口汤喝,日子总是过得下去的。
而且阿父/大父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待在京中,他们褚家很容易受到?朝廷政斗乃至可能发生的政变的波及,既如此,还留在这?个?不?安全的地方做什么??!
这?么?多年以来,褚蕴之?的判断,很少?出现错漏。
因而褚定远对?父亲的判断深信不?疑。
说起来,褚定远也是很思念自家儿女,很思念自家小孙子小外孙,也很想见见尚未见面的,褚清家的小女儿与褚鹦夫妇的龙凤胎的。
杜夫人比他更思念,更想见未曾谋面的龙凤胎与小孙女。
人老了后,就是和年轻的时候不?一样。年轻时,大多数人可能为了权势,还想要?走走捷径,弄一弄险,老了后就只想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了。褚定远也不?例外。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王家势大,他们父子二人实在是无力用自家两代人在朝堂的耕耘,与人家王家从东汉至今五六百年未曾间断的官场势力所相比拟。
敌不?过,当然要?学会思退了。
总不?能品尝权力时,是他们王家享受甜美果实,轮到?政变、反叛,众人受灾时,他们家却要?跟着王家一起受罪吧?
人都?不?在那个?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位置上,自然不?用操那个?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心。
二房要?走,后面的几房也是同样的意思,这?些年一直都?是阿父/大父为他们遮风挡雨,现在阿父/大父都?要?走了,他们留在京中,实在是不?安心啊!
褚江和褚定方,却怀揣着不?同的想法。
相较于二房,他们这?对?本该继承家业的长子嫡孙是失权的人。
等到?离开京城,前往北方后,他们还要?变成在二房侄子侄女/堂弟堂妹手?下混饭吃的人。
这?种可悲的境遇,怎能让人心气平顺?
褚定方多年醉生梦死,虽不?愿回?老家,却害怕京中的危险,更不?敢跟褚蕴之?顶嘴,惹得父亲生气,因而并没有说些什么?。
但年纪轻轻、野心勃勃的褚江,听到?褚蕴之?说,他推荐的、继任他位置的人选是妻子的大父韦诏时,褚江胸膛里那颗喜欢弄险,却被他本人压抑了许多年的心脏,终究还是蠢蠢欲动起来。
“大父,孙儿想留在建业。”
“还请大父把孙儿膝下儿男,堂上父母,一同带回?陈郡照看,孙儿与妻子韦氏留在白鹤坊,既能看守家业,也能维系咱们家与韦家的关系,确是两全其美。”
看守家业?
他这?个?孙儿,恐怕是要?借着这?场混乱,做一番文章了。
罢了,罢了,随他吧。
若是成了,不?论是对?褚江,还是对?褚家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若是不?成,也是褚江自己求仁得仁……
对?于野心勃勃的人来说,放鹤东山、诗酒田园的生活,远比死于阴谋的结局更让他们难受。
而且,以这?种人的高傲,是不?可能容忍自己过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生活的。
他这?个?孙儿,就是这?样的人。
“我会给你留一队健卒,保护你的安全。万事?当以保全自身性命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阿江,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若是条件允许,你可以借着四娘子的路子向王家低头,不?必顾忌我的想法。”
“我虽不?是慈爱的祖父,但终究盼着你们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
而这?,是褚蕴之?与王正清最大不?同。
王正清可以给王芳送很多资源,因为他要?王家在地方的势力扩大,但他也可以在王芳不?答应让他往云州安插自家门客子弟,拒绝他往云州掺沙子后,无视白氏对?王芳下手?的事?情。
甚至暗中又推了一把。
他向来是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人物,喜欢的人,即便是王荣那样的草包,他也能把人捧上天?,不?喜欢的人,即便是王芳这?样的人,他也可以送不?肯低头的儿子去死。
而褚蕴之?,他冷血,他利益至上,他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褚家的传承,所以在坚定立长子为继承人时,他压过次子的蓬勃野心;所以在彻底对?长子失望后,他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废长立幼。
多么?无情。
但在褚鹦要?健卒卫队作她的嫁妆时,他没在健卒队伍里做以次充好?的手?脚;在褚鹦做侍书?提督时,他曾提醒褚鹦要?学会思退;而在褚鹂出嫁时,褚鹂的嫁妆虽被削得七七八八,但得力的医女嬷嬷却没被克扣。
其他的子孙,亦是同样的待遇。
不?论亲疏,不?论是谁,他终究会给自己的血脉留下一条生路。
而这?,是他仅存的良心。
也是仅存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