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令
第129章 公主托孤
木叶萧瑟, 秋风渐起。
褚蕴之?亲自带着管事,把家中在建业的产业售卖出去,又命几个媳妇盯着下人打点好行囊、书籍、古董等最珍贵的家产后, 便启程离开?了?他们一家居住了?几十年的建业。
在他离开?前,台城与?明堂已经下诏留过他一次, 但他不为所动, 直接拒绝了?朝廷的挽留, 也没赴王正清在秦淮河畔为他准备的宴会。
“将相和”的戏码, 褚蕴之?无心陪王大相公演,鸿门宴的话, 褚蕴之?也无心参加, 他现在就想早点离开?建业这个风暴中心,越快越好。
所以, 也没等朝廷三辞三请的流程走?完, 更没举行什么辞别?宴会, 甚至走?之?前都没有?通知亲故为自己送别?,只在卖完产业、收拾好行李后,点好离开?建业的人头后,就立即启程远去。
夜长梦多?, 褚蕴之?晓得这个道理。
待到外?人知道褚家要离去的消息时, 褚家的车队已经出了?建业城。
待到亲友骑马过来送别?时, 以行军速度奔逃的车队已经变成了?视线里的黑点。
既然决定了?要走?,那就走?得一干二净,不留恋半片云彩。
谁都没想到,褚蕴之?竟然如此果断。
车队渐行渐远,而守护在褚家车队附近的,是褚蕴之?多?年以来豢养的健卒与?豫昌源的护卫队。
除了?护卫队以外?, 随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当初跟着曹屏一起留在京中的褚系侍书。
京中乱象频发,大家都心中有?数,所以,在收到曹屏劝她?们跟着一起离开?,前往北徐州投奔褚鹦的信件后,大多?数褚系侍书都选择直接挂冠而去,随队离开?。
这些侍书,在家人上的牵绊都是比较小的。
所以,想要离开?,也比较容易。
因为当日能出来考侍书的,不是娘家、夫家比较开?明的,就是家里不开?明,直接离家出走?的。
前者?自然愿意自家女儿?/儿?子儿?媳能借着褚家的光离开?风声?鹤唳的建业,给自己保存一条骨血,后者?更是无牵无挂,去留随意。
曹屏感到很欣慰。
因为能走?的,大多?数都跟着她?离开?了?。
余下的一小撮人,不是舍不得权、早已理想变质,彻底投靠太皇太后,每日里不是嗑仙丹,就是扮演酷吏的异道之?徒,就是因二王势大,叛变到王典手下的叛徒。
这些人不去北徐州更好,就当是给她?们的团队提纯了?。
人走?了?,钱也得跟着走?。
曹屏她?们这些侍书离开?了?,早就得了?褚鹦吩咐的余管事,自然也迅速卖掉褚鹦坐落于京中与?近郊的产业,换成了?便于携带的香料、金银、马匹和珍货。
总共装了?满满当当的几大车的东西,然后带着活计们与?褚家车队一起离开?建业,准备在抵达东安后,再与?主家分道扬镳,由余管事押送财物前往北徐。
除了?褚家人、褚系侍书及其家人,褚鹦名下产业的管事外?,车队里,还有?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成员。
隋国大长公主之?女,王稚子。
稚子是公主最心爱的女儿?,现在京中态势紧张,王家与?长乐宫间的关系日益恶化,对此,隋国大长公主心知肚明,甚至,她?本人正在做的事,就是借着百戏园为母后招揽人手,对付王家。
她?的选择让他们这个小家的关系日趋恶劣,原本,隋国大长公主与?驸马王芸的感情是很不错的,他们夫妻二人子孙满堂、琴瑟和鸣,是皇家难得的恩爱夫妻。
但是很可?惜,这世道没给他们两?个恩爱一生的机会。
隋国大长公主很清楚,在妻子和父亲之?间,王芸会选择的只会是王正清;而她?魏如意,在驸马与?母后之?间,又一定会选择母后。
隋国大长公主不想让女儿?目睹父母决裂的局面,更不想让稚子在父母之?间做选择。
她?与?驸马以后会怎么样,她?已经猜不到了?,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趁着事态还没有?发展到最恶劣地步时,先把小女儿?稚子送走?。
大长公主茫然四顾,仔细思量,这世上,除了?褚鹦,竟没人能让她?放心托付小女儿?。
她?信不过她?那些同为公主的姊妹、姑侄,也信不过平时日里依附自己的心腹,甚至信不过自己的其他儿?女。
除了?稚子,她?其他的孩子都更亲近王家,隋国大长公主很怀疑,膝下已经有?了?儿?女的哥哥姐姐们,会喜欢、疼爱小小的、心里向着外?祖母与?母亲的稚子。
他们会不会把稚子当做联姻工具?
要知道,因为稚子不想应付丈夫,她?可?是特意给稚子挑了?一个很快会病死的丈夫,等到对方去世后,就把稚子接回?了?家,她?本意是要养稚子一生一世的,可?现在,这个计划,却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他们会不会逼迫稚子选王家,逼迫稚子来戳她与太皇太后的心?
太可?能了?,王家人向来喜欢做这种杀人诛心的事情。
隋国大长公主越想越痛苦,所以,她?选择把稚子送到褚鹦那里去。
褚鹦对母后,或许并不像她早年想象得那样忠诚,但对她?这个朋友,却还算真心。
离京多?年后,还能记得在年节与?生辰时给她?精心准备礼物,却不求其他的,想来也只有?褚鹦了?。
而且,褚鹦爱护女孩子,对那些不影响她?权力、事业,反而能给她带去一些好处的女孩子,褚鹦向来态度温和。
让褚鹦做她?们家稚子的保护人,稚子才能在这糟糕的世道里,得到一块小小的安宁之地——而这,也是她?这个前荐主,向褚鹦索取的,唯一的回报了。
至于她?本人,作为魏家的公主、母后的女儿?,自然只能,也只会与?母后和朝廷共存亡。
若朝廷离散,她?自当以死殉国,若母后败亡,她?那位好侄子或其他人登基,她?也不会独活。
她?会跟着母后一起转世轮回?,黄泉路上,她?会陪伴赐她?骨血的母亲。
而她?那个虽然爱她?,但更看重?父亲的丈夫、她?那几个更爱重?祖父与?王家名头的儿?女……既然他们心中有?着更重?要的牵挂,就别?怪她?这个做母亲的,更在意稚子与?母后。
尔辈姓王,而她?姓魏,既然姓氏不同,那么,想来,即便是夫妻、母子、母女,大家依旧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他们可?以走?他们的阳关道,而我,也有?我的阳关道可?以走?。”
“而你,阿母的小稚子,你不要恨任何人。你就跟在褚明昭身边,认真学习做人做事的方法,认真生活,每天都快快活活的,你要带着阿母的那一份,一起快活下去。”
“不要怕,看在阿母的情分上,你褚家阿姨会好好照顾你的。”
翠幄车上,王稚子紧紧握着手中母亲交给自己的玉佩,耳边回?响着母亲的叮嘱,她?眼眶通红,泪如雨下,阿母,阿母,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比阿母更爱她??
而现在,她?已经看不清阿母的未来,只能双手合十,向漫天神佛祈祷,期冀阿母能得到一个好结局。
春种秋收,是万物生长道理。
在收到褚蕴之?与?隋国大长公主寄过来的信件前,褚鹦正在忙活北徐州秋收事宜。
周素、李汲等人跟在她?身边处理各项事务,包括派税官到各地收税,派监察官监督税官,派人去老百姓那里采购军粮等等。
而在众多?事务中,最重?要的事务,还是去棉花地底采摘这种全新作物的果荚。
今年天公作美,新种下去的棉花大多?都成活了?,而且结的果实不算少,只有?一小部分遭了?虫害,夏天时,褚鹦就已经吩咐将作坊新招募的疾医研制对付这种虫害的杀虫药粉了?。
因为是第一年种植棉花这种星座屋,褚鹦并没有?强制推广,只对民间宣布,若在新开?垦的田地上种棉花的话,棉花田免税一年,因此响应者?并不算少。
虽然每家只种了?一亩地作用的棉花,但积少成多?,小溪也能汇聚成江河,再加上褚鹦名下田地,有?不少都种上了?棉花,北徐州的棉花产量,着实不少。
而棉花的单亩产量,也达到甚至远超褚鹦原有?的预期,根据李汲统计的信息,平均每亩棉花田能产出一百三十斤左右的棉花。
更令褚鹦感到欢喜的是,除了?纺布外?,将作坊的苏四娘子还发明了?棉花的另一种用途,那就是做冬衣和被子的填充物。
褚鹦试穿、试盖过苏四娘子制作的成品,这棉衣、棉被虽比不上丝绸衣服和蚕丝被子舒适,也抵不过皮毛衣服温暖,但总能抵上这些价值昂贵的衣服、被子一半的功效,这就足以抵御寒冬了?。
而这棉衣和棉被的造价,却并没有?比麻布制作的衣服、被子高上许多?,若与?丝绸、皮毛的价格相比,这造价更是不值一提,平民百姓完全消费得起这种产品,而且,他们还可?以自己种植棉花纺布自给自足……
她?们北徐州这回?,是真的可?以大庇天下寒士了?!
在褚鹦的吩咐下,将作坊内,陈萍等娘子,开?始着手研制适合织造棉布的手摇纺织机,目的有?两?个,一是让织布的效率更快,二是让棉花的损耗变小。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研制去除棉花里棉花籽的机器,毕竟,人工挑籽实在是太浪费人力了?,还要研制能织出更多?花纹且适合棉线的织布机,还要研制适合棉布的染料……
她?们要让这棉布,不仅化作御寒的利器,也能化作北徐州的拳头产品对外?出售,为北徐州带来财富的神物!
为此,褚鹦已经向将作坊的娘子们开?出了?极高的赏格,谁能发明出新的器械,谁就能获得百金的赏赐,还能在将作坊内晋升职务,这对众人来说,可?是很有?吸引力的赏格。
而在另一边,隶属于慈安院的工坊里,织机又一次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北徐州的娘子们,在冬日里得到了?一份赚钱的机会。
褚州牧要给前线的将士们制作新式冬衣,所以招募织工、制衣工做事,工钱丰厚,还每天为织工、制衣工们提供一顿午饭。
待遇丰厚,自然应者?如潮,谁不希望多?给家里赚点糊口的钱呢?
而且,在北徐州,给将士们做工,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就在北徐州上上下下都干得热火朝天,边境上,赵煊与?“养寇自重?”的贺拔鲜卑将领心照不宣地打假仗时,褚蕴之?与?隋国大长公主的信,终于一前一后送到了?褚鹦手上。
而褚鹦,看到祖父与?大长公主的选择后,先是为老狐狸的警醒感到欣慰,随后就是开?始感叹大长公主的境遇……她?这个想掘昏聩朝廷根的梁贼,已经不配怜悯大长公主了?。
她?也不屑做那样假惺惺的事。
对公主,她?的真心总是比对太皇太后多?一些,而为了?回?报大长公主昔日的恩情,她?能做的,也只是照顾好小稚子,尽可?能地保证稚子余生的安然。
而这,估计也是她?的忘年交,最希望她?兑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