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令
第139章 挟天以令
却说褚鹦问竹瑛姑姑麟德帝如何, 竹瑛答复道:“帝文弱聪颖,虽年纪甚幼,却很擅长审时度势。我?估摸着?, 陛下他,大抵还是能看清局势的。”
“如果主公想效法曹公故事, 天子他不是不能做汉献帝。但人心向来易变, 位居高位者更是如此, 若日后, 天子像汉献帝对曹操那样,对主公心怀怨怼, 要以正?统自居, 甚至扶持宗王,威胁到?主公的利益与安全, 那天子就该病逝了。”
“没有主公的援手、没有我?的保护, 天子他早就死在建业城了, 这份救命之恩,很是应该偿还,所以说出这等话,在下并不愧疚。”
“更何况, 始作俑者, 其无?后乎?像是这种让人不清不楚就死了的事, 魏家皇帝本就做惯了,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若是还到?他们身上,那也?是应有的报应……”
竹瑛说的这些话,很是不利于麟德帝。
但她?说起来,并没有半点亏心之意。
说到?底,曾经, 她?是太皇太后的人,现在,她?是褚鹦的人。
这些年来,给她?发俸禄的是姓虞的娘娘,照顾她?家人的是姓褚的明主,这些都与魏氏无?关。
在这种情?况下,又凭什么要求竹瑛对魏家皇帝尽忠呢?
她?拼死拼活把麟德帝送至北徐,是为了报答褚鹦的恩情?,也?是为了立下大功,得?到?褚鹦的重用,是为了自己的道德与前程,而不是因?为她?是大梁的忠臣。
至于感情?,竹瑛怎么可能会对小皇帝产生感情?,要真论起来,还是被救了小命的麟德帝,该去感谢竹瑛,该对竹瑛这个“救世主”、“救命恩人”产生深厚感情?才?对!
虽说竹瑛救下麟德帝,不是为了皇帝,而是为了自己,但救命恩情?这种事,向来都是论迹不论心的……
听到?竹瑛的话,褚鹦就知道这位远道而来的小皇帝是什么人了。
没刘禅那么心宽,但也?不像曹髦那样热爱魏家的江山。
总体来说,年幼的麟德帝,还是一个可控的人。
他头脑还算清醒,但这份清醒,究竟会走向何方,还尚未可知。
不过,这孩子只有八岁,距离成年加冠还有十二?年。
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如果她?与赵煊,在这十二?年里,还未能积攒起争夺天下、定鼎中原的实力的话,那么簇拥小皇帝,做天下第一号的权臣,也?未尝不可,不过褚鹦觉得?,她?和赵煊,还不至于那么废物就是了。
“阿姨言之有理,这一路前往北徐,您实在辛苦,且在家里好生休息一段时间,待到?阿姨休整好之后,我?带阿姨去州府府衙、将作坊、慈心院等地看看,到?时候阿姨看看自己想做什么事情?,我?都可以给阿姨安排。”
“我?们北徐,每年都会编纂地方志。我?治下的这些衙司里的事迹,都会被录入地方志中!阿姨入衙署办差,做些事情?,录入地方志中,岂不美哉?”
“到?时候,竹瑛阿姨就能名流青史了!”
“这样,才?不算白来这世上一遭呀。”
褚鹦说出的承诺,让竹瑛心花怒放。
为了拉拢竹瑛做宫内耳目,这些年,褚鹦没少给竹瑛本人及其家人好处,所以竹瑛不缺钱,也?不觉得?自己愧对家人。
她?只觉得?自己要回?报褚鹦的恩情?。
而这,正?是她?千辛万苦,把麟德帝“偷”出台城的动?力之一。
而让她?以命相搏的另一个动?力,就是褚鹦的许诺了。
这世上拥有富贵的人,谁不想要点名望呢?世家大族的人想,寒门小户的人也?想;男的会想,女的自然也?会想。
可在褚鹦“横空出世”之前,或者说,在太皇太后当权、任用女官之前,谁敢想,死后,只在夫家族谱上余下寡淡苍白的“某氏”二?字的女人,也?能拥有史书留名,乃至青史流芳的机会呢?
褚鹦拥有这样的梦想,所以她?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竹瑛同样拥有这样的梦想,所以她?才?投靠了褚鹦,又把小皇帝“偷”出了台城,送到?了北徐州。
现在,听到?愿望落地生根,竹瑛岂有不欢喜的道理?
她?看着?褚鹦,喜极而泣道:“若真有这一天,我?这辈子也?就值了!主公,我?一定会哄好麟德帝,尽量维护好与他的感情?,让他信任我?,好给主公行事提供方便!”
褚鹦拿起一张帕子,给她?擦了脸:“好,好,好!我?就知道,我?们竹瑛阿姨是最贴心的了。竹瑛阿姨,你且别哭了,来了我?们北徐州,往后余生就全都是好日子了。”
就在褚鹦与竹瑛说话时,将作坊派到?州牧府,跟在褚鹦身边服务的豢鸟人,已经放飞神鸦,送至前线赵煊处,向他传递褚鹦想要传给他的消息。
那就是,麟德帝已至郯城,你我或可挟天子以令诸侯,镇守边关之事,可以暂时交付给吴远,而阿煊你,还请速速归来!
赵煊收到?信后,立即把军务交给吴远。
自己则是点选人马,快马赶回?郯城。
此时,距离麟德帝抵达北徐州的夜晚,已经过去了三天,赵煊找到?妻子,与一众亲信坐在府衙体宁馆议事,褚鹦道:“当初,晋文公接纳了周襄王,才?让天下诸侯服膺晋国;魏武帝亦是收容献帝于许都,才?能挟天子以号令诸侯。”
“太上皇本就是无?德之君,这才?逊位。若非太皇太后娘娘怜惜孙儿?,只怕会效法伊尹,直接将其废了!而不是让其在玄德观荣养!”
“只可惜,真心换不来感激,反倒换来了屠刀。那无?道昏君,居然不思娘娘恩义、不顾天下大局,只图自家安乐,竟害死太皇太后娘娘,谋权篡位!”
“虽为魏家苗裔,但也?是乱国妖人,真反贼也?!”
“前安东王世子、现麟德帝,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的天子!”
“京中有义勇夫人安氏竹瑛,将天子护送至郯城,交由我?夫妇保护。如今天子蒙尘,天下烟尘四起,面对眼下这种情?况,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诸君有何教我??”
虽说竹瑛已经禀告过了,太皇太后不是康乐帝他们那一小撮人杀的,而是因?为丹毒去世的,只有隋国大长公主的死亡有疑点。
但是,既然褚鹦想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情?,那么,她?们手中的皇帝,就必须是最正?统的那一位。
更何况,褚鹦不想打扰故友的安眠。
她?半点都不想用隋国大长公主来作筏子。
既如此,褚鹦就必须肯定王芳、郗艋两人对康乐帝的诋毁,从而质疑,乃至摧毁康乐帝复位的合法性了。
这件事情?,从大处看,是有关天下的博弈;从小处看,竟也?是褚家堂兄妹之间的对弈。
褚江与褚鹦这对堂兄妹,因?褚蕴之废长立幼一事,变成仇寇,但两人都在都中待着?时,因?为褚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信条,因?为有褚蕴之这位相公大父压着?,即便有争执、有设计,也?全都是小打小闹,基本上是没有真正?对对方动?过手的时候。
但现在,褚江想着?康乐帝“奇货可居”,褚鹦期盼着?自家夫妇能够“挟天子以令诸侯”,两个人又阴差阳错地站到?了敌对的位置。想来,日后,褚家大房与二?房的堂兄妹之间,是免不了做上一场了。
说起来,这件事还真是挺奇妙的。
不过此时此刻,包括褚鹦在内,还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件奇妙的事情?。
因?为在座所有人,都在认真回?忆京中乃至整个大梁的局势,都在思考褚鹦的问题——褚鹦的这个问题,事关北徐州未来的发展方向,由不得?大家不慎重。
他们暂时,还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的闲篇儿?。
最后,还是跟随赵煊,折返郯城的参军李汲最先开口?道:“今天子蒙尘,指挥使?应该首倡义兵,奉天子以从众望,挟天子以令诸侯!”
“此乃不世之略、逐鹿之计,对我?北徐州的未来极其有利,还望指挥使?和州牧大人知悉!”
李汲把话说完后,褚鹦这边的曹屏补充道:“大人,指挥使?,李参军所言甚是!若不早行此计,下官担心,京外会有旁人奉立宗室大王,打出‘国赖长君’的口?号,要进京靖难。”
“若是他们成了,就没有我?们的事儿?了!时机稍纵即逝,不能浪费;正?统这种东西,更是越早宣称,所得?的人望越大!所以,还请两位大人,莫要犹疑,省得?分薄了陛下的正?统,浪费了我?北徐拓展势力,鲸吞‘友邦’的良机!”
曹屏口?中的友邦,自然不是新成立的魏国,也?不是实力更强大的宁国,毕竟,鲜卑人、匈奴人与汉人,有着?世代血仇,哪里称得?上友邦?她?口?中所说的友邦,自然是指其他州郡。
譬如说,近在咫尺的南徐州!
这可是夫妇两个,垂涎已久的土地啊!
李汲与曹屏的话,说到?了褚鹦与赵煊的心坎上。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便做出了克日兴师的决定,为了能够彻底把小皇帝控制在手里,褚鹦决定在郯城为麟德帝修建行宫,行宫的选址,就在州牧府附近,只为日夜监视麟德帝的行踪。
而赵煊,亦是磨刀霍霍,把自己的目光,投向了遍布世家子弟的南徐州。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那瀛洲的金矿,走私回?来的牛羊、荞麦,新种出来的棉花,新研究出来的武器养着?的北徐州健卒们,将迎来真正?的考验。
那将是血,那将是火。
那将是荣耀,那将是死亡,那将是功勋,那将是未来!
在褚鹦与赵煊制定的晋升体系里,寒门兵家子,是可以通过战功为自己博取真真切切富贵的,有这么大的诱饵吊着?,不怕将士们不沙场用命。
而赵煊和褚鹦夫妇,在正?式以麟德帝的名义宣召南徐州俯首称臣前,还要做好训练军队、整合兵卒、招募新兵,筹备军需等事。
等到?万事俱备之时,东风就可以吹起来了。
而这次名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东风,将带来什么样的风暴,就也?只能看未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