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令
第78章 三朝回门
褚鹦三朝回门的?日子并非休沐日, 所以褚蕴之与家中兄弟都去衙门了,而母亲杜夫人则与几位叔母、嫂子聚在静园,等待归省的?女儿?女婿。
白鹤坊静园内, 杜夫人面上勉力做出端庄之色,与家中妯娌寒暄说笑, 时不时又给?儿?媳、侄媳抛去一二话题, 瞧着很?有长辈的?慈爱之风, 心里却?急得恨不得飞到白鹤坊大宅门口, 瞧赵家的?马车什么时候到来。
被杜夫人望穿秋水等待归家的?褚鹦,与母亲拥有同?样的?心意, 回门日当天, 褚鹦起了一个大早,与赵煊用过早膳, 整饬行装后, 立即携带礼物, 夫妻双双乘车前往白鹤坊褚家大宅。
待赵家车队抵达白鹤坊大宅后,赵煊下车后,伸手扶褚鹦下车,两人转坐褚家早就?为娘子和姑爷准备好的?抬舆, 往静园的?方向行去。
小夫妻来到母亲杜氏膝前后, 尚未行礼, 就?被杜夫人扶了起来。众人皆道这是母亲心爱孩儿?的?心胸,岳母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的?慈爱,纷纷打趣二房一家来,霎时欢声笑语不休。
而在笑声渐止后,侍女端来放了茶汤的?托盘。褚鹦与赵煊端起黄花梨木海棠样托盘上的?青瓷梅花纹茶盏,一起给?杜夫人敬茶。杜夫人接过茶盏、赐下荷包后, 连忙拉褚鹦在身?边坐下,又扶起女婿赵煊,与赵煊说了几句贴心话,然后向赵煊介绍起褚家内眷的?身?份。
在赵煊与褚家内眷互相见礼,认个脸熟后,杜夫人才叫褚澄带赵煊去外院书房与褚家未出仕的?族兄弟说话,有同?辈内眷在,赵煊不好在静园多待,让褚澄带行过礼、问完安的?女婿离开内帷,是很?恰当的?安排。
而在儿?子和女婿相携带离去后,杜夫人亲昵地摸了摸褚鹦的?脸颊。
她笑着喟叹道:“阿鹦,阿母好想你啊。”
平日里女儿?在家,年幼时要去上课,长大后要学管家,这一年以来褚鹦更是不得了,竟然大魁天下出仕做官了,整日价忙得不得了,而她原是二房主母,现在更是褚家的?掌家夫人,内务繁多,更是不得闲的?大忙人。
因事务繁忙的?缘故,母女二人并不是日日相伴的?,有些?时候,甚至只在褚鹦过来给?母亲请安时,母女二人才有时间坐在一起说说话。但是,那个时候,褚鹦住在静园里,就?像待在杜夫人身?边一般,故杜夫人不觉得想她。
可在褚鹦出嫁后,杜夫人总觉得心里觉得空落落的?。她有一种女儿?去了旁人家里的?心酸感?,每每夜半惊醒,都要披上大衣裳,带着侍女婆子去三思楼,或是整理褚鹦没带走?的?衣裳饰品,或是摸摸褚鹦喜爱的?家具玩器,好像这样做,心里才能变得踏实?起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今却?已不寻常啊!
杜夫人是非常思念女儿?的?,但这种种幽微情绪,杜夫人却?不想和褚鹦细说,她不想让女儿?为此担心,更不想逗引女儿?流泪,只希望女儿?永远都快活。
于是,杜夫人很?快敛住自?己不小心暴露出来的?真?实?情绪,转而顺手轻轻掐了掐女儿?柔嫩的?脸蛋。
“但看你眉开眼笑、面色红润,阿母也?就?放心了。”
“女婿待你好吗?赵家人好不好相处?你在康乐坊,有没有什么不习惯、不舒服的?地方?”
“赫之的?为人,您是知道的?,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呢?赵家虽是寒门之家,但族中长辈都是淳朴守礼之辈!真?人更是疼爱赫之这个侄子,爱屋及乌之下,待我是极其亲切的?。”
至于赵元英、赵元美兄弟送的?礼物,倒是不必在众人面前分?说,好像她在炫耀一般。
私下里倒是可以和母亲言说一二,也?好让她放心——赵家人对她这个宗妇越看重,母亲就?越放心她在赵家的?生活,这个道理,褚鹦是明白的?。
说完了人事上的?态度,就?要说一下物质条件了:“住在康乐坊宅邸中,并没有什么不便利的?地方。母亲派人去赵家为我打造的?三思楼,与家中居所一模一样,既雅致又舒适。我住进去,好像回家了一般,哪有不顺心的?地方。”
赵家的?健仆不像褚家的?健仆一样,经过几代人的?培训,用起来既贴心又顺手,不过褚鹦用的?是她的?陪嫁,倒是不用硬夸赵家的?健仆侍女也?贴心,谁不知道赵家是寒门出身?,能在她与赵煊的?婚事上,做到现在这种周全的?程度,已经非常不错了,她很?没必要打脸充胖子。
“嫂子是慈母,换了我,却是做不到这般舍得的。”
家中有好几个儿?子,谁舍得给?女儿?修房子,只为女儿出嫁后住得舒坦不想家?太皇太后都未必有这样舍得呢!偏偏杜夫人舍得,也?不怪这位旁支叔母说出这样半羡半酸的?话了。
“赵家看重五娘,纵有一二不便之处,想来也是无所谓的。千金宝易得,有情郎难得,赵郎君爱重侄女,嫂子以后尽可以放心了。这样上头没有婆母,进门就当家的好日子,也?是难得的?。”
说这话的人是三夫人,是褚鹦的?嫡亲叔母,她说话时,远比上头那位旁支叔母语气温和,而且说出来的话也好听。杜夫人听到她的?话后,心情很?好,遂对三夫人笑道:“正是像弟妹所说的?这样,我看我们阿鹦呀,确实是个有福气的娘子。”
言罢,她的?目光看向蠢蠢欲动想要说些?不太好听的?话的?大房侄媳韦园儿?:“所谓否极泰来,莫过如是。有些?时候,坏事也?是能变成好事的?。我们阿鹦自?己有本事,小夫妻两个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昨天夫君给?阿鹦送的?新婚礼物到了,他在信里说……”
听到杜夫人提及已经在东安站稳脚跟,并在东安劝课农桑、免费讲学,经营出偌大贤名且成功渗透梁州的?未来家主褚定远后,众人纷纷提起了耳朵,想要听听褚定远在信里说了什么。
又思及褚定远最疼爱的?孩子就?是褚鹦这个女儿?,某些?因褚鹦十里红妆分?润好多褚家家财而心生嫉妒、因褚鹦不守规矩特立独行出仕西苑而心怀异样的?人,大脑全都冷静了下来。
她们纷纷压下心中芜杂思绪,开始恭维起主座上的?杜夫人母女。
吃谁家的?饭,唱谁家的?歌嘛!
以前褚定方是未来家主时,她们对长房,也?是这样的?。
现在风水轮流转,她们要对二房恭维谄媚,也?不算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至于二房嫂子敲打长房媳妇的?话,她们只当没听到就?好。
毕竟……杜夫人是在杀鸡儆猴,她们要是不识趣儿?,连这点眼色都没有,以后就?不要来主宅这边走?动了。
省得冒犯了谁,影响家中郎主儿?孙的?前程!
韦园儿?却?快要被杜夫人气炸了。
褚鹦和她娘天生克她是不是?
杜氏嚷嚷什么否极泰来?嚷嚷什么坏事变好事?!
这不就?是在点他们长房吗?
真?真?是可恶贱人!但韦园儿?勉力忍下了心口怒气。
前段时间,她想借长房嫡长孙媳的?身?份与杜氏争权,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谁家不是长房宗妇掌家的??偏他褚家不是!
这杜氏更是阴险狡诈得厉害,竟然指使几位庶出叔父的?妻子,将事情捅到了大父那里去,害她吃了好大的?一个教训。
有这个惨痛的?经历在,短期之内,韦园儿?怎敢再炸刺儿?呢?
崔氏心知婆母思念妹妹,遂在众人寒暄、说笑得差不多的?时候,找借口说家中哥儿?离不开阿母,主动向杜夫人请辞。
杜夫人只道小孩子最是离不开母亲的?,连忙应允崔氏所请,而在崔氏离去后,众人都很?有眼色地请辞离开,给?这对母女留下了充足的?空间亲香私语。
众人离去后,褚鹦宛若小时候一般,笑着依偎到杜夫人怀里。
杜夫人亦搂住女儿?,像摩挲小囡一样摩挲褚鹦的?头顶,听她言说刚刚不好当着外人言说的?种种,一颗心总算放到了肚子里。
虽说自?赵煊入京后,杜夫人就?经常观察自?家这位女婿,并没有发觉赵煊有什么不好之处,可生儿?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是人情至理。自?家女儿?再不老实?,那也?是自?己嫡亲的?骨血,赵煊再是实?诚君子,那也?是旁人的?儿?子,褚鹦出嫁,杜夫人怎能不忧虑呢?
在褚鹦再三言说出嫁后一切顺利后,杜夫人才稍稍放心:“日后你与赫之互相扶持,互敬互爱,再生下小郎君小娘子承欢膝下,我这个做阿母的?,就?再也?没有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褚鹦笑道:“哪有这么急着要孩儿?的??大哥家的?小侄子,还不够母亲稀罕吗?”
杜夫人道:“也?对,我儿?还有外朝要务,却?不能因子女之事耽误前程。你还小呢,想多玩两年也?不要紧。若宫中有变,倒可以以孕息为由,借口退步抽身?。”
这还真?是褚鹦没想过的?角度。
杜夫人的?话,为褚鹦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是谁家的?阿母啊?居然如此聪慧?”
“啊!居然是阿鹦家里的?,阿鹦真?的?好幸运呀!”
她捧着脸,对杜夫人甜甜地撒着娇。
杜夫人好久没见过她这般可怜可爱的?情态,心下生怜,遂把褚鹦搂到怀中好生揉搓了一番。褚鹦被阿母碰到痒处,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讲了好几个笑话,切切实?实?效法了一番老莱子,把杜夫人的?满腹愁肠化?作了满脸的?喜笑颜开。
所谓彩衣娱亲、承欢膝下的?孝顺,想来莫过如是。
晚上在外上朝的?男人归府,褚家人一起在大花厅里举行了一场宴会,宴请褚鹦和赵煊这对小夫妻,待到晚上,褚鹦与赵煊趁星夜归家,赵煊见星辰闪烁、倦鸟归巢,遂对褚鹦道:“阿鹦若舍不得岳母,只管与我说,我们随时都可以去白鹤坊。”
“若岳母愿意,也?可以接岳母来咱们家中小住。”
褚鹦握住了赵煊的?手:“谢谢你,阿煊。不过我觉得,这些?安排应该是用不上的?,阿母她马上就?要去东安啦!”
“娘子何?出此言?可是岳母和你说了些?什么?”
褚鹦摇了摇头:“阿母没说什么,但阿父阿母夫妻契阔,若没有我与二兄的?婚事,恐怕阿母早就?去东安照顾阿父了。”
“这件事,阿母不说我也?能猜出来。”
说完这件事后,褚鹦转而言道:“对啦,外面星月如此皎洁,阿煊可想与我共游桃林?待婚假结束后,你我二人可就?没这么多时间出门夜游了。”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赵煊笑着说了一声好。
他们归家后,直接就?进了康乐坊大宅里的?桃林。
这代表着宜其室家之意的?花树林,正适合新婚的?小夫妻夜半游赏,可闻其香,可采其花,可见园林空处藻荇交横,盖华枝春满之影,可赏墨蓝中天皎皎圆月,喻人间成对结双。所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莫过如是。
而赵煊他,伸手攀下两枝桃花,分?别别在自?己和褚鹦的?襟怀之上:“华枝春满人间,天心映照月圆。我与阿鹦,恰似那月圆春满,人心天心俱团圆。”
褚鹦踮脚,在他侧脸上落下一个轻如鸿毛的?吻。
她并无?言语,却?胜过万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