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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令

第82章 脉如走珠

  入夏以来, 日长?夜短,褚鹦却日益喜爱酣睡。   赵煊担心褚鹦的身?体健康,连忙派人请疾医来诊平安脉。   疾医笑眯眯地看着这对年纪虽轻, 却在京中权势日盛的小夫妻,张口就是喜鸟之音:“夫人脉如走珠, 这是有喜之兆!恭喜, 恭喜!”   听到疾医的话后, 赵煊心里先是涌上了一股喜悦之情, 随后涌上来的却是担心之意。他?连忙询问疾医,褚鹦思睡是否正常, 对她?身?体是否有什么影响, 又问疾医怎么照顾孕妇,孕妇吃什么用什么才好。   疾医一一回答了赵煊的问题, 解开?了赵煊的种种疑问与愁肠。   得知褚鹦/自己思睡是正常情况, 小夫妻二人明显松了口气。生着一大把白胡子的宫中疾医心中好笑, 面?上却不显,只叮嘱二人道:“褚家传家日久,养生方儿说不得比小老?儿的还高明呢。我?刚刚说的几个方儿,你们看情况用, 切莫冲撞了药性。”   “还有, 夫人, 您千万记得多休息,切莫太疲累了。”   褚鹦是女官之首,又是赵家主母,事务必然繁多,故疾医有上言陈述叮嘱。   这疾医仔细叮嘱这么多话,是因为赵煊是个爱惜妻子的好丈夫。看诊多年, 疾医见惯了那些听到妻子有孕后,只问孩子不问大人的丈夫,看到赵煊这副极其看重大人的态度,疾医心里高兴,所以才愿意多说两句。   孩子固然珍贵,但没出生的精血怎算是人?真要?论起来,这未出世的孩子,远不如活生生的大人精贵。可?惜,这世上赞同?他?观点的人少,反对他?的观点的人多。渐渐地,他?就不说这些讨人嫌的话了。   如今赵煊行动暗合他?心中道理,他?自然愿意向?这对小夫妻多多叮嘱,即便让权势炙热的褚鹦放一放手中差事的话可?能?讨人嫌,但他?依旧顺从自己的心意,把该说的话全都说了,只望这两个他?看着很顺眼的小夫妻能?平安诞育子女。   嗐,他?都活一大把年纪了,只要?不把人得罪死了,讨人嫌就讨人嫌了。   而且,但凡是个讲道理的,都不能?说他?这话藏着什么坏心思吧?   褚鹦是个讲道理的人,所以她?态度和善地应下疾医的叮嘱:“多谢先生,我?省得了。”   赵煊对这报了喜信,又很负责的老?翁千恩万谢起来。   而在娘子与姑爷说完谢辞后,阿麦亲手奉上常备的红封荷包给?疾医,春波园大管事吴远送疾医归家时,又有一份丰厚礼物被健仆送上疾医的马车。   这红封之厚、礼物之丰,直令见多识广的疾医都咋舌称叹。不过想想褚鹦与赵煊的身?家与身?份,疾医就又复归坦然。   第一个孩子,总是不同?的。得知消息后,自然格外欢喜些。   再想想褚娘子出嫁时那令人称叹的十?里红妆,与赵郎君是赵元英膝下唯一一个嫡子的身?份,他?们小夫妻出手阔绰,也就不出人意料了。   这大抵是大家大族、豪阔人物常有的遮奢风范吧!   褚鹦有孕之事传到豫州后,身?处豫州治所的赵元英与身?处东安郡的褚定远夫妇心头?大石都落了下去。   小夫妻两人结婚三年却无?所出,一直都是几位长?辈的心病。   尤其是赵元英。   因小夫妻无?子,赵元英私下里给?赵煊写过信,劝赵煊纳个通房,结果赵煊对老?父谎称自己偷偷找疾医看过,只道两人不易有子,根源在他?,与褚鹦没有关系。   害得赵元英既担心赵家绝后,又担心褚鹦这个千好百好的能?干儿媳发现儿子这桩错儿,要?闹和离,他?再不敢提小星之事,整日默默诵经求告三清,给?儿子送个子息过来,省得日后家中天翻地覆……   如今儿媳妇有了孩子,赵元英的这颗心总算松了下来。不论这一胎是男是女,总归不会有人怀疑自家阿煊有问题,这就好,这就好…… 他?想,这肯定是他?日日诵经,得了三清老?爷的保佑的结果。   为了还愿,更是为了祈福,往日不信鬼神的赵元英给?楼观捐了钱,让他?们给?三清老?爷重塑金身?,害得赵元美担心大哥脑袋发昏,中了癔症,专门去了一封信问赵元英的身?体情况。   收到弟弟信件的汝南郡公很感动,只觉元美真是自己的好弟弟,居然这样关心哥哥的身?体健康,实则赵元英根本不知赵元美在腹诽什么,否则他?肯定会扯着弟弟的衣领大喊“竖子,你才中了癔症!”   在京中的褚鹦迎来了父母与公爹千里迢迢送来的补品、礼物,在京的嫂嫂、叔母们的亲切关怀,还有堂姐送来的育儿手册与亲手缝制的百家衣。   当初褚鹦攻扞礼部官员时,聂家堂姐夫借着贪腐礼官落马、礼部出缺的机会升了一阶,自此?两家关系日渐亲密。如今褚鹦有孕,堂姐自是亲亲热热地送来贴心礼物。这让褚鹦不禁感慨,聂姐夫还是很有福气的,像堂姐这样贤惠的妻子,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送客人离开?后,折返回来的赵煊很自然地坐到褚鹦身?边,端起褚鹦手边的碗,哄着褚鹦吃了一碗补品,然后他?放下玉碗玉勺,俯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托着褚鹦的后背与腿弯,将娘子抱了起来。   褚鹦搂住他?的脖子:“我?刚刚说的不是很对,像阿煊这样的相公,才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呢!堂姐那样贤惠的夫人固然很好,却不是世上难寻的稀世之珍,但阿煊你是……唔……”   被亲了。   被赵煊轻轻放到拔步床上后,褚鹦被赵煊温柔亲吻。   “就会说好听话哄我?阿鹦,你是不是蜜罐转世的?”   他?为褚鹦脱下鞋袜后,阿谷等侍女立刻端来温水香膏。赵煊先是洗手,然后在手上溪溪涂抹了一层兰香味的香膏。在这之后,才开?始为褚鹦按揉她有些浮肿的腿。   如果没有褚鹦,赵煊绝不会想到,他?居然会有过得这么精致的一天。   但褚鹦喜洁,爱香,赵煊只能投其所好。   还好阿鹦不是楚王,赵煊想象不到自己怎么满足“好细腰”的变态爱好……   褚鹦盈盈笑着,像猫一样慵懒地靠在拔步床上放着的锦绣引枕上,轻声调笑:“随你怎么说,我?要?是蜜罐,那你是什么?蜜蜂,还是爱吃蜂蜜的小熊?”   在赵煊的按摩下,倍感舒适的褚鹦又双叒叕睡着了。   因褚鹦有孕,侍书司的大半差事都交付到曹屏、周素两人身?上,太皇太后特赐毗邻台城的住宅给?褚鹦居住,钦赐褚鹦在大内乘坐抬舆的特权,有这些照顾在,褚鹦并没有很辛苦。   可?是,即便如此?,侍书司主要?事务,依旧要?褚鹦过问,与各方的关系,依旧要?褚鹦思考,所以损耗精力一事,还是没有办法完全避免的。   眼下这两日正值端午休沐,褚鹦自是要?好好歇上一歇,多去会会周公了。   见褚鹦睡着了,赵煊心里一软。   赵煊松开?握着褚鹦小腿的手,挪到她?身?边的位置坐下,数着她?卷翘的睫毛,他?竟有些出神,其实他?很想劝她?回家养胎,但又怕她?不高兴、动了胎气。如果他?像太皇太后一样,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就好了,到时候,她?想什么时候做事就什么时候做事,想什么时候休息就什么时候休息……   想到这里,不自觉拍抚褚鹦后背、助褚鹦安睡的赵煊突然停住了手上动作,心里颇有些悚然。   他?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太皇太后待娘子很不错,他?怎么能?脑后生反骨,想这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呢?   这可?太不应该了……   赵煊在心里狠狠批判自己的行为,但某些念头?,还是像黄花地丁(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悄悄地在心里扎下了根。   帮助褚鹦处理朝中事务的主力是曹屏与周素,那褚鹦的贴心爱将杨汝去哪儿了?   答案当然是褚鹦两年前精心计划的行院。   或者说是慈心院。   在褚鹦计划中融救济与织造为一体的行院步入正轨后,褚鹦特意向?太皇太后汇报了她?们做的事。   当然,褚鹦主要?讲的是她?们这些娘子大慈大悲救济难民的心肠,余下的谋算,自然是全都隐去了。   太皇太后有感她?们救济灾民的善心,凤颜大悦,特赐下慈心院三字牌匾,表示自己对女侍书的支持与喜爱。   褚鹦她?们这一摊事,就这样摆到了明面?上。   褚鹦她?惯来是喜欢做这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事的。   她?信奉事无?不可?对人言的道理,笃信把七分真三分假的“真相”摊出来,随便外人看,才能?最大程度地掩盖真实目的。   所谓的“灯下黑”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大抵就是如此?。   而杨汝辞官去慈心院,既要?做幼童们的先生,教这些幼童识字,教育他?们做褚鹦忠心耿耿的未来下僚,更要?做慈心院的主理事,把控各地慈心院的全局,同?时监督底下的人有没有贪污腐败,吞没她?们拿出去的真金白银,经手的事情非常要?紧。   她?尚未成?婚,更没有成?婚的念头?,没有牵挂,整日里走南闯北,倒是比褚鹦和曹屏等人自在许多。   她?们努力的结果非常可?喜,经由褚鹦等人的精心筹办与杨汝的精心照料,慈安院与海贸船队都经营得很好。   褚鹦她?们名下的五条大船业已出海,前往安南、暹罗、琉球、大食等国?贸易,获利极丰;而那慈安院,亦渐渐自给?自足,开?始出现盈余,可?以一点一滴她?们弥补建造行院的前期花费。   在过去几年间,褚鹦她?们造船、出海、招募水手、建造行院建筑、打造新式织机、为难民提供粮食,花费了几十?万贯之巨的钱钞。   不过,在几艘宝船回航后,她?们花出去的钱已经基本回本了。   但是,就算没有全部回本,褚鹦她?们也不会觉得失落。   因为她?们活民无?数,做了好大的慈悲善事。慈安院的绣娘、织工,船上托付妻儿的水手、健卒,都恨不得把她?们当做神女菩萨供起来,甚至还有人给?她?们立了长?生牌位。   与朝中那些虫豸棋局斗法,固然爽快;但做真真切切的好事,为这世道带来一点积极的影响,才是真正令人爽心愉神,可?以获得长?久快乐的事情啊!   正是因为知道褚鹦的理想渐渐升华,随着年龄的增长?与阅历的增深,这个曾经想要?证明自己不输于男人的娘子,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忧国?忧民的政治家,所以赵煊才不愿跟褚鹦说让她?归家养胎的话。   他?既怕她?不高兴动胎气,更尊重她?的抱负理想,不愿做她?理想路上的绊脚石。   就像褚鹦尊重他?爱兵书胜过四书五经的偏好,不反对他?重武职,轻太常寺那份司膳郎中的职务,支持他?训练家丁,虽担心他?的安全,但不反对他?几次主动请缨出京剿匪训练手下行伍,赵煊同?样尊重褚鹦、支持褚鹦……爱褚鹦。   但若细究内心深处的想法,相较那些远大前程与宏大理想,他?还是希望她?能?舒适、快乐,永远都好好的,所以,为什么他?不像太皇太后那样有权啊!   不得不说,赵煊的思绪,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转到某些危险的轨道上。   真是奇哉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