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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坏人周子琛

周子琛很少有情绪这么复杂的时刻,无语,愤怒,迷茫,委屈交替,相继,毫无头绪。 他不是没有感受到陈菲情绪的低落,在她开口前,也隐约有些准备。是因为太累吗,还是饿了?无论哪种原因,都绝不应该是这样,他的忐忑并不想印证这样的氛围。 他哪里做错了? 最先冲破理智的是困惑:明天和跨年才在一起有什么不一样吗?怎么现在就不行呢? 他这么想了,也没忍住就问出口。 床上的人依旧趴着,背对着他。陈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他快要以为这个问题没答案时,才冒出一句:“太突然了。” 一句之后是一长段,陈菲说得又急又快,语无伦次:“周子琛,我现在并不觉得惊喜,这和我们原来的计划不一样,我没准备好。甚至我也想象不出来明天在所有朋友面前我要怎么面对你,你明白吗,我不自在。” 周子琛不明白。这是一段很差的论述,讲不清前因后果,没有逻辑,只有情绪。 为什么惊喜不是惊喜?她需要做什么准备?早几天和晚几天有什么区别?想问的太多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拒绝让他心里有一股火。 但他的教养不允许自己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体面是必须要做到的礼貌,理性是他的座右铭。 周子琛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样的情绪,无论什么声音,只要能打破安静到让人觉得难堪和恐惧的空间就好了。 陈菲却在这时坐了起来,双手握拳:“周子琛,你知道吗,这样的话,我会鄙视我自己的。” 陈菲想,她终于找到一个最恰当的词——鄙视,看不起。她不否认对方仍旧能让自己感觉到情绪的波动,甚至做炮友也是她的主意,但仅此而已。再进一步,会让她觉得抗拒,她明白这拒绝中存有几分惶恐,她没有重蹈覆辙的打算。 更何况,周子琛至今为止也没有付出过什么,凭什么再次闯入她的生活?她会始终捍卫、死守这条线,禁止任何人越界。 其实算得上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像一记重锤,他就算想开口也说不出一句话了。周子琛知道,此时此刻,愤怒也是一种罪。 他好像听懂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沦为现在的局面,无论前进和后退都只能小心翼翼? 喜欢陈菲不是什么难事,这是周子琛在还没见到她之前就有的判断。 2016年的夏天,他被朋友推荐着下载了一个可以语音聊天的社交软件解闷。白天的实习和学习已经够累,休息时间他想最好不动脑就能放松。 人和人之间的相遇其实一种概率。那个晚上,有那么多同时在线的用户,任何人都有可能配对成功,偏偏他遇上了陈菲。 当时周子琛已经对这个游戏感到无聊,他只想轻松一点,没打算接收陌生人的各种情绪,做谁的心理咨询师。在结束上一个对话时,他想,最后再打一通电话,要是还遇到莫名其妙的人,他就卸载这个软件。 然后,周子琛和陈菲就这么相遇了。 对方很有礼貌地先打招呼:“你好。” 他也如此回应。 快凌晨两点,在大部分人都熟睡的时刻,陈菲显得神采奕奕:“你现在怎么不困?” “我一会儿睡。” 没什么营养的对话,其实根本没说两三句,对方的夸奖却忽然从天而降:“可以说吗,我觉得你声音很好听诶。” 那边顿了一下,玩起了猜谜游戏:“感觉像是和我一个地方的。” 周子琛顺着她的话问:“你是哪里人?” “你可以猜猜看。” 先从东南西北猜起,又精确到沿海地区,最后落到同一个省份。他在东面,她在南边。 猜对了她也不忘自夸:“我厉害吧,我可是一早就知道了。” 光这个话题就能聊五分钟。 她几乎不让每句话落地,能有来有回抛梗。是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叽叽喳喳讲很多话,连带着他也越听越精神。 最后还是快天亮,陈菲主动挂断电话:“我要睡觉了,明天再聊。” 很客气的一句话,不过他听了进去,当真了。 周子琛的生物钟还算准时,没睡几个小时就醒来,打开软件,先给对方留言:“醒了。” 是在下午三点后,那条消息才被显示已读。 “我也醒了。” “这么晚。” “太困了。” ......一整天都断断续续聊几句,直到临近11点,他收到最新的回复:“我要睡了。” “好,晚安。” 周子琛没退出聊天页面,就看到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几分钟:“你什么时候睡觉?” 他还在看论文,没那么早:“过一会儿吧。”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好吧,我还想和你聊会儿天。”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从未觉得数据如此枯燥,欢欣愉悦在干扰他的思绪,悄悄冒泡。 周子琛答应了:“那你等我几分钟。” 这样的日子持续差不多一周。像是互联网时代的新型笔友,他们只通过社交软件聊天,偶尔对方太久没回复,他也会有点分心。于是,想要有更多连接更紧密联系念头产生,有点无法忽视。 好在那个通话软件也才问世没多久,还有些bug。在通话再次被迫中断,失去信号时,他在对话框里留言:“我能不能加你的微信?” “啊......”周子琛察觉到对方的迟疑,打字飞快:“主要是这个软件老出错。” “不是啦,我没在这里加过人微信。我加你吧。” 聊天很快在微信续上,她吐槽那个软件不好用,问他:“你一般用它玩什么呢?” 他也很诚恳:“我现在主要用来和你聊天。” 陈菲嘴甜得让他开始眩晕:“诶,我本来都不打开消息通知的,为了你我还特地开了。” 要说什么时候第一次确切感受到心动,周子琛想,一定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期待信息的提示音成为他新的乐趣。 聊天断断续续持续到假期的尾巴,暧昧的升级彼此心知肚明,在这之中,尚未挑明的烦躁也到了无法忽视的节点。 惯例的电话时间,陈菲向他确认:“你什么时候开学?” “再过两天。” 她开学更晚,想到这里就有点不舍:“哦,那是不是等你开学后我们就不能打电话了。” “应该是吧。” 在宿舍,打电话好像很奇怪,没名没份的。 有一小段时间没人说话,呼吸声交错。周子琛盯着天花板,舍不得打破当下的安静。 “啊——”听筒传来拖长音,有些撒娇的意味,说出来的话却无比坚定。 有人叫他,很正式的:“周子琛。” “嗯?” 这是周子琛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的表达,简洁得他措手不及。 对方说:“我有点喜欢你,你是不是也喜欢我?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明明先主动的人在此刻却又有顾虑。 陈菲察觉到了,带着不破不立的勇气:“你会有其他的担心吗?比如异地,你大四了嘛,之后肯定也会很忙,而且我们还是......网友什么的。” 说这话时陈菲也有点不好意思,一边等他回复,一边和舒意报备:谈网恋,好像确实风险蛮大的啊。 周子琛没否认:“嗯。” 没否认他的担心,也没否认他喜欢自己。 那就好办了,陈菲雀跃起来,信心十足:“但是我很会爱人哦,和我谈恋爱不亏。” 一次情感经历都没有过的小小人在这个时候竟然敢大放阙词,唬住了自己,给对方也吃了定心丸。 于是,恋爱就这么谈上了。 第一次见面,他迟到了一会儿,对方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只是笑意盈盈,问自己要不要牵手。 小小的一双手在他眼前摊开,他能清除看到陈菲的掌心上方有一颗小痣,握住时,他的心也落回原地。 恋爱真好。 如果热恋期能永恒,感情不会被现实和情绪打扰,他和陈菲也不至于在今天如此进退两难。 那场分手,是周子琛有记忆的人生里最失误的一次决定。 无法辩解,拉黑是他的下意识反应,也是他最擅长的处理方式。对于亲密关系,他总是笨拙,不是没有羡慕过陈菲的表达能力,每当陈菲要求他多说好听话时,周子琛总会反驳:懂的人自然会懂,也没必要说那么多吧。 其实他不是没有试图学习过,但总觉得困难,这样的挫败他只在周子期身上体验过。他的天才弟弟,16岁上大学,又比他早一年毕业。 周子琛很少收到过父母的关注和关心,除非有什么事周子期不想做,他们才会想起另一个儿子。 于是他明白,喜欢是一场交换,需要有等量的筹码才能上桌。 可陈菲让他沉迷,又让他恐惧。 到底有多喜欢他,到底为什么喜欢他,怎么能一直不停说喜欢他,他又能给陈菲什么?思来想去,好吧,赚更多的钱给她花。 周子琛的工作变得越来越多,他们的吵架也开始频繁。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两性的冲突,只好先让双方都冷静。可怎么后来,冷静也不管用了。 大吵一架的那天,周子琛看着陈菲走进地铁站后就回到酒店,按照往常的作息工作,吃饭,想着晚上再去女友的学校赔罪。 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到晚餐时间时,周子琛接到他爸的电话,要求他替自己去一场饭局。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生意场上总有人比你更有来头,笑脸相迎总好过其他。 人被酒精灌得晕晕乎乎时,他的消息提示不断亮起,紧接着是一通又一通的电话。 陈菲的情绪在累积,他的疲惫在增加。 头痛欲裂,他收到陈菲长段的文字,旺盛的表达欲在当下成为压死恋情的最后一根稻草,有人耐心耗尽。 周子琛已经疲于应付女友的不信任和情绪化,找不到两人的未来,提了分手。 终于清净,他想,一贯的处理方式还是一如既往好用。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会轻松下来,但并没有。 于是,他安慰自己,长痛不如短痛。人生本就是人来人往的过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好像删掉陈菲的微信了。 再后来,他借着新年,给她发了条祝福语,又再次窥得对方的朋友圈。他想,自己是有些好奇她的现状的,还是做朋友更适合他们俩。 彼时是周子琛在美国的第一年,繁忙的学业让他逐渐无暇顾及其他,努力展开新的生活。 直到快回国前,他的直系师兄因为被断崖分手,无法专心科研,到了需要找herapis(心理医生)的地步,他开始不安,人的情绪会这么如排山倒海般汹涌吗? 时间淡化当年种种,又在某一时刻对他突然袭击。像久未愈合的伤口,死死扒牢创口贴的胶,撕下来要忍受新的痒。 尘封多年前的情绪再次反扑,愧疚令他心烦。 但在那时,周子琛还不觉得他们会再见,也不觉得和前任再次联系上是一个好的决定。 存在总会发芽。像流沙,他的愧一点点累积,在见到陈菲的那一刻轰然。 于是,愧又生出胆怯,情则引发欲。 好在一切有重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