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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33章 逆龙鳞(七)

从浮山回城, 已是午后。 家中空荡,友人皆远。 长夏大街车马喧嚣,尘土飞扬。 徐寄春勒马而立, 身后的十八娘茫然四顾。 相识满城,此刻却无一人可约,共消这半日闲暇。 找不到人,便只能找点事做。 “先去瞧瞧那群胆大包天,竟敢刺杀朝廷命官的纵火贼。” “我去催催韦馆主。” 十八娘的脸轻靠在徐寄春的后背, 声音轻得像耳语:“本来,我不敢断定陆方进与侯方回的旧案有关。可任千山失约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失约……” 为了一个回京的契机,竟枉杀一人,甚至厌弃亲子? 思来想去,她只觉矛盾重重。 她细细问过陆延禧, 陆延祯虽自小被弃于老宅,衣食却一直有人伺候, 并未受苦。 既恨惧入骨, 又何必遣人照拂? 再者,若陆方进当真因那桩杀人旧事而厌惧陆延祯,以他的城府与手段, 岂会让陆延祯安然长大? 正当她犹豫不决之际, 任千山失约了。 胜光四十三年的柳州匪患, 兵部与吏部的案牍语焉不详,唯一可能更详尽的记录,深藏于地方县志之中。 死前半月,她特意拜托任千山,务必寻出存于弘文馆的《象山县志》。 她确信那本县志藏于弘文馆。 因为那位曾赴象山核功的御史亲口透露:象山官民平匪捷报传至京师, 举城振奋。胜光帝大喜过望,特下恩旨,命象山呈送县志至弘文馆珍藏,以彰其事。 第一次,任千山没有如期如约为她找来。 最后一次见面,面对她的连番催问,他似有所觉,许诺两日后必为她寻来那本县志。 两日期满,任千山杳无音信。 她等到的,只有先帝催命的急诏。 当日,她懵懂入宫,被逼赴死。 她曾高声自辩,但满殿之人齐齐指证她与宫妃私相往来。 第一个宫妃伏地哀泣,字字如刀:“圣上,那日他醉酒狂悖,执利刃威逼,臣妾无力反抗,才遭其凌辱。事后,他以名节相胁,臣妾被迫与其苟合,延续孽缘……臣妾每思及此,便痛不欲生,惟求一死!” 第二个宫婢与侍卫颤声指证:“圣上,半年前宫宴,他称醉离席,潜入后宫禁地。约一炷香后,方见其神色惊惶,衣襟散乱,自角门踉跄遁出。” 他们坚称目睹她与宫妃的私情,众口一词,言之凿凿。 “是你!” “是你!” “是你!” 周遭声浪如潮,将她的辩解彻底淹没。 丹陛之上,先帝与贤妃的面容隐在珠帘之后,看不真切。 最终,先帝漠然垂目,降下口谕:“谢元嘉秽乱宫闱,赐死。” 一个微末郎中如何强迫一个美人? 一个女子如何让另一个女子有孕? 她一眼看穿他们义正辞严的皮囊下,藏着何等污浊的心思与肮脏的算计。 他们不仅要她命,更要摧折她身后名。 他们要她身死之后,犹戴罪骨,永世不得清白。 临死前,她指着高高在上的先帝,愤恨地吐出一句话:“圣上,你糊涂!” 永和十九年,她如众人所愿,死了。 此后二十余年,她的魂魄被困于方寸囚笼,不见天日。 棺中的黑暗没有尽头,她反复推敲真凶,硬撑着捱过无边无际的漫长岁月。 她的破绽,在于对柳州旧案过于执着。 任千山从她的偏执中窥见了机会,一个攀附陆家的好机会。 任千山出卖了她。 一如陆方进杀了侯方回。 他们都借一条人命,得到了那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她哽咽难言,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徐寄春的手覆了上来,温柔而有力地包裹住她冰凉颤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所有的颤栗与不安,都安稳地拢在其中:“不想了。” “好。” 送十八娘去六出馆后,徐寄春策马直奔刑部官署。 行至内堂廊下,四顾无人,他如常偏过头,一句低唤脱口而出:“十八娘……” 话一出口,心头蓦地一空。 是了,十八娘已经还阳。 今后这朝堂案牍之间,将只余他一人,空座独对。 “唉……” 徐寄春叹着气找到武飞玦。 得知他的来意,武飞玦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连夜审过,只是一群拿钱办事的江湖刀客。半月前,那个逃走的蒙面人掷金买命。然此人有意遮掩形貌,他们对其一无所知。” 照温洵之言,此番雇凶杀人的幕后真凶是文抱朴。 徐寄春向前半步,谨慎地开口试探:“大人,守一道长与下官素有私怨,不知……” “蒙面人并未逃往天师观。”武飞玦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语气笃定,“本官早遣人假托修道隐入观中。据其密报,近日观门清净,无人入观,守一道长更是时常与人彻夜清谈。” 徐寄春追问:“大人,是否找到蒙面人,便可查出真凶?” 武飞玦愣了愣,迷茫地颔首附和道:“是吧。” “把他找出来,不就好了……” 徐寄春一边喃喃自语,唇角一边不自觉地上扬,牵起一抹藏不住的得意笑意。 当夜,那蒙面人抛下满宅同伙,借夜色先行遁走。 等浮山楼众鬼追过去,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不过,此人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众鬼皆言,其余息未散,隐隐浮荡在城中。 气息未出城。 那么人,必定也藏在城中。 真凶能掷金买命,自己大可花钱找人。 一念至此,一个鬼的名字浮上心头。 武飞玦见他今日喜形于色,料想是新婚之故,随口笑问:“子安,不知尊夫人祖籍何方?” 闻言,徐寄春心头一紧。 他哪知韦遮为十八娘捏造的籍贯填了何处? 武飞玦目光如炬,他索性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是自幼相识的缘分。” “她姓什么?” “姓谢。” “谢啊……谢元嘉的‘谢’吗?” “大人,您真会说笑。” “是不是?” “是。” 这句话后,武飞玦随意摆了摆手,便继续埋首于案牍文书之中。 徐寄春一只脚刚迈过门槛,身后追来一句话:“家父不日将返京。你若得空,可携新妇过府一叙。” “下官遵命。” 出宫后,徐寄春骑马赶往六出馆。 春日暄和,花柳争妍。 思恭坊市声如沸,长街两侧幡旗招展。 甫一转过街角,那道熟悉的身影便撞入眼帘。 十八娘鬼鬼祟祟地站在馆外墙边,小心地将帷帽垂纱撩开一道窄窄的缝。 而从一线缝隙间透出的目光,却久久地落在进出六出馆的男女身上,并随之游移。 尤其是俊秀的男女。 他牵马走近,猛地探身凑到她面前:“你在看什么?” 十八娘惊得肩膀一缩,心虚地扯出一个笑:“等你啊。” “我问你在看什么?” “……” 十八娘从随身布包里摸出一张黄纸,展开了递到他眼前,扬声道:“喏,徐子安,这是你夫人的过所,你可得收好了。” 徐寄春接过那张薄薄的过所,一目十行看完,惊讶道:“这么快?” 十八娘望着四楼那扇半开的窗,轻嗤一声:“姓韦的,果然一个比一个精明。” 鸣衡楼日进斗金。 韦遮唯恐十八娘摸清底细,继而坐地起价。 为确保地契早日到手,他连亲生爹娘都撂在了一边,连夜出城去汝州打点过所文书。 徐寄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四楼,小声嘀咕:“能行吗?” 十八娘叉腰站稳,鼓起腮帮憋足一口气,仰头朝着楼上大喊:“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叫你伯母夜夜入梦骂你!” 话音随风送上四楼。 韦遮正惬意地歪在美人榻上,摩挲着那张地契。 听到她的声音,他立马翻身坐起,一个箭步跨到窗前,身子往外一探,挑眉笑道:“表妹把心放回肚子里!” 徐寄春:“银子呢?” 十八娘从袖中摸出一张凭据:“我今日先拿了两百两给娘亲做盘缠。剩下的银子,全存在六出馆了,随时可取。” 韦遮抱臂斜倚在窗边,听着楼下的对话,打趣道:“表妹夫,得妻如此,你可是捡着宝了。你瞧瞧,我这表妹对你多上心。” “……” 徐寄春暗自翻了一个白眼。 十八娘嘴角一抽:“别理他,我们回家。” 回家前,徐寄春与十八娘去了一趟修业坊。 此行不为找人,只为找鬼。 八_ 零_电 _子_书_ w _ w_ w_.t _x _t _ 0_ 3. c_o_m 修业坊。 般若尼寺隔壁荒宅。 看着院中两个咧嘴傻笑的大活人,大妗姐面露疑惑:“你们找我做什么?” 徐寄春笑意更深,语气诚恳:“拜托大妗姐帮我们找一个人。” “你们两个人拜托一个鬼找人?” “对啊。” 十八娘拍了拍腰侧鼓鼓囊囊的布包:“大妗姐,你放宽心,我有钱。” 大妗姐打量她一眼:“你能给多少?” 十八娘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一千两冥财,如何?” “成交。什么人?” “前夜从恭安坊徐宅逃走的一个蒙面人。” “恭安坊?”大妗姐将这三个字在嘴里慢慢滚过一遍,随即痛快应道,“行,我应下了。” “多谢大妗姐。” 两人牵着手走出荒宅。 远方日头西坠,归鸟成群,喧嚷着飞向日渐繁密的林梢。 旧憾已偿,新期方生。 花朝月夕,人间正好。 在外奔波一日,十八娘归心似箭。 等不及徐寄春去后门系马,她便利落地翻身下马,头也不回地奔入宅中。 伙房中,徐执玉正背对着门忙碌。 十八娘像阵风似的跑进来,二话不说便将手里沉甸甸的布包塞给她:“娘亲,这些银子你拿着。” 徐执玉笑着收下:“对了,你爹娘葬于何处?我们此行会路过荆山,到时也好去祭拜一番。” “在荆山城外。”十八娘仔细叮嘱,“您与爹若是寻不到地方,就去城中寻荆山县令。他是我师弟,定会亲自带你们过去。” “呀,十八娘还是师姐。” “也就一个师弟。他年纪最大但入门最晚。” 当夜,一家三口围坐一桌,热闹地吃了一顿饭。 席间欢声盈室,房顶吵闹不绝。 里里外外,各有各的热闹。 二月廿二,定鼎门下。 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而立,目送徐执玉的车马渐行渐远。 鹤仙抱剑旁观,越看车夫越觉眼熟。 待马车绝尘而去,她当即掐诀御风追上,近前细辨车夫相貌:“他这模样,倒有七八分像老不死的相里闻……” “鹤仙,走了!” 十八娘的嘶喊破空而来。 鹤仙闻声离开,唯余喋喋不休的抱怨,飘飘忽忽散在风中:“老不死的相里闻,不知死哪儿去了,倒让我日日巡行人间,不得清净。” “鹤仙。” “嗯?” “再敢骂本官,滚去刀山地狱。” “你谁啊?” “老不死的相里闻。” “……” 徐执玉走后第二日。 徐寄春不情不愿地做回了刑部侍郎。 每日天色未明垂着头出门,暮色四合便踩着影子踽踽而归。 暮去朝来,活脱脱一个悬丝傀儡。 十八娘每回送他出门上朝,见他一脸痛不欲生的苦相,总不免揶揄一句:“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用功时。徐侍郎,听话,快去吧。” “……” 夜里要在床笫用功,白日要在官场用功。 试问,他这还不算用功吗? 光阴闲抛,十日倏忽而过,却也慢得熬人。 这一日,大妗姐与黄衫客先后递来消息:那个蒙面人,死了。 他死在一座久无人住的宅院。 面覆青气,七窍流血,系中毒而死。 仵作剖尸细验此人腑脏后,得一新论:“腑脏色变,非一时之毒。致命之由,实为宿毒骤发。” 早在半月或更早之前,致命的毒便已暗藏于脏腑间。 无论二月十九夜的杀局成与不成,他注定会死在三月五日。 这是幕后真凶,提前为他定好的死期。 听闻蒙面人的死因,十八娘冷笑道:“难怪文抱朴有闲心与人论道,原是早留有后手。” 徐寄春:“无妨,刑部近日已查得一个邪道的行踪。” “谁?” “文抱朴的师弟,灵峰。” 蒙面人死后的第六日,徐宅门响。 叩门声不疾不徐,三响而止。 十八娘循声跑去应门,门外空空如也,一张纸被遗落在门槛处。 纸上仅四字:故人故地。 酉时一刻,徐寄春归家卸去官袍,改换一身常袍。 酉时二刻,十八娘一路引着他,前往故地。 宣教坊,九圣宫。 观中供奉九圣,主一地祸福与水土之吉。 三月正是农桑忙时,观中人来人往。 乡民们步履匆匆,将田间生计的焦灼,化作手中明灭的香火,只盼九圣保佑,时和年丰。 十八娘与徐寄春穿廊过庑,直至观中深处一处香火寥落的山神殿。 殿门在身后闭拢,天光被隔绝在外。 十八娘于昏暗中站定,摘下帷帽,望着山神像轻声探问:“一别经年,不知夫子昔日所许之宏愿,今日可曾得偿?” “天下已安,宏愿得偿。只知己早逝,无人共语,此乃半生之憾。” “为何不是一生?” “她又活了。” 武太傅背着手从山神像后转出,哭笑不得道:“前些日子,明也找来凤城,非说你活了。老夫打了他一巴掌,斥他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为这事,他已足足五日没与老夫说一句话。” 十八娘:“明也最好哄,您送串糖葫芦准成。” 武太傅缓步走到她面前,平静地端详她,忽而一声长叹:“去年,明也红着脸告诉老夫,他有了心上人。老夫欢喜了好几日,以为终于能了却一桩心事。唉,谁知……” 谁知到头来,外孙爱上了弟子。 且在这场情局中,一败涂地。 武太傅关切道:“明也既能见鬼,你为何不早些让他传话?” 十八娘低下头绞着手指,勉强挤出笑来:“我那时魂魄不全,忘了前尘往事。还阳后,我才找回记忆。 ” “说吧,你找老夫做什么?” “夫子,我想知道,当年害死我的真凶究竟是谁?” “你认为是谁?” “陆方进,文抱朴。” “亭秋,时至今日,你竟只查出陆方进与文抱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