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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34章 十八娘(一)

山林川谷丘陵, 能出云为风雨。 谓之山神。 大殿中央,泥塑山神像高逾一丈许,面容威严, 目含慈悲。 他身披兽纹锦袍,腰束玉带,右手持玉圭,左手按膝。 座下伏一瑞兽,青毛覆身, 似豹似虎。 东西两壁,山神腾云驾雾巡行四方山岳, 随从仙官手持幡幢,风吹仙袂飘飘举。 风从殿门漏入,拂动神前素色布幡。 炉中香篆将尽未烬,唯余烟袅袅萦回, 模糊了神像悲悯的轮廓。 十八娘望着那尊庄肃的山神像,一字一句, 道出她反复推敲了二十余年的真相:“陆方进因发觉我在暗查侯方回旧案, 恐东窗事发。他指使长媳许须曼,暗中勾结申美人,授意她以秽乱宫闱之名诬陷我。事后为绝后患, 更命文抱朴囚我魂魄, 令我永世不得超生。” 听完她的话, 武太傅面上无波无澜,闭口无言。 静默在蔓延。 半晌,徐寄春低声纠正道:“十八娘,不对。” 十八娘闻声看向他:“何处不对?” 徐寄春眼底浮起深切的不忍,声音沉了下去:“你忘了吗?黄衫客说, 许须曼早在你死前半年,便已频繁入宫,探望申美人。” 十八娘:“或许是陆方进筹谋已久,设局除我。” 徐寄春平静地与她对视,缓缓摇头:“十八娘,你死得太容易了。” 他与她,同是被污私德有亏。 燕平帝处置他,犹循律法。 先软禁在宫中别院,再明诏三司彻查。 可当年的谢元嘉,却只得一道急诏与一盏鸩酒。 从始至终不曾惊动一府一衙,连一丝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之间的命运差别,与仇敌的手段无关。 而在于…… 天子。 十八娘浑身一颤,求证似的看向武太傅,泪光盈睫,字字艰难:“夫子,先帝才是主谋吗?” 武太傅并未立刻作答,只将袍袖一挽,再从香案旁取香一炷,就烛点燃,敬置炉中。 满室浮尘,香头明灭数次。 青烟浮升,绽出一点暗红星子,映于素壁。 做完这一切,他方转过身,眼睑沉沉垂下,仿佛不愿见证自己即将吐出的言语:“亭秋,杀你者,不是陆方进,而是先帝。” 十八娘急迫地追问:“为何?” 她只是刑部郎中,位卑言轻,于这煌煌帝京不过蝼蚁,何曾敢逆龙鳞? 纵是私下谋反暗图大事,亦从未敢动弑君之想。 她疑心过先帝或是凶手之一,却百思不解。 一个命如草芥的小小郎中,如何值得九重之上的天子,设下如此诛心杀人的毒计? “一个昏君,欲诛一个微末臣子,何须名目?”武太傅拂袖而笑,初是低笑,继而抚掌大笑,“若你非要执着一个答案。你活在世上,入了他的眼却碍了他的意,这就是缘由。” 他的笑声在空寂的殿宇间回荡。 明明在笑,却比哭更苍凉。 十八娘僵立在原地,苦思无绪。 徐寄春上前一步,拱手问道:“武公,晚辈有一事不明。您为何出面游说,举荐文抱朴为天师观主持?” 据他暗中查明,当年举荐文抱朴执掌天师观的四位官员,除却陆太师,余下两人实为武太傅亲自登门游说。而曾祭酒素来崇佛厌道,竟也递上一纸举荐文书。 “因为老夫要他死。” “他是谁?” “先帝,晋弘。” 很多年前,武太傅视杀人为世间至难之事。 直到他耗费十三年光阴,终于无声无息地“杀”死一个人。 他才恍然,原来杀人是这世间至易之事。 简单到,他甚至不需要举起刀,只需每日醒来,张张嘴,好好活下去。 徐寄春不明所以:“您利用文抱朴杀了先帝?” 一个方外道士,如何行弑君之事? 神像巍巍,烛影摇红。 武太傅抬手指向山神像的眉心:“你可知,那是何物?” 山神面阔目沉,眉心正中天一点凸红。 那一点红,浑圆如珠,殷赤如血,不偏不倚嵌入双眉聚处。 徐寄春如实回答:“朱砂。” 武太傅负手而立:“朱砂之物,食多必死。” 道士进献丹药,在前朝并非奇事。 可先帝岂是痴愚之人? 丹药久服,必头痛欲裂。 此等煎熬,他岂会不知? 既知痛苦,又岂能甘之如饴,直至身死方休? 徐寄春眉峰紧锁,难掩疑惑:“晚辈曾遍阅典籍,深知朱砂之毒,积重难返。可毒发前,绝非毫无征兆。以先帝之智,为何对此视而不见,执意服食?” 武太傅拍拍他的肩膀,和善地笑了笑:“哄着他吃下去。” 杀人之刃,可以有形,亦可无形。 每逢先帝服过丹药,他便随众伏地,真心实意地高声颂道:“圣上神光内蕴,清气盈庭,此丹药见功矣!” 及至丹毒发作,先帝头痛欲裂、呻吟不止时,他又会踉跄扑跪于御榻前,涕泪交加:“百官庸碌,累圣上独承龙体之痛,臣心如刀绞!” 先帝此人,目空一切,自命不凡。 诛心何须刀兵?捧杀即可。 当前朝后宫的谄媚与颂扬吹捧将他牢牢包裹。 他沉酣在这锦绣迷障中,哪分得清五内俱焚的痛楚,到底是丹毒发作?还是仙缘将至、脱胎换骨? “不对。” “何处不对?” “您当时仅是少傅,先帝不会偏信您一人之言。”徐寄春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这件事,需要一个先帝真正信任的人去做。” 武太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猜是谁?” 徐寄春一时语塞,一旁的十八娘接过话头:“我记得住在皇宫的鬼说,先帝最信他的贴身宦官丁内侍。” “是他。” 十八娘:“他为何愿意帮您?” 武太傅:“简单,老夫有他的把柄。” “什么把柄?” “他有一个儿子,也是官员。” 徐寄春:“有一个为官的儿子,为何算是把柄?” 前朝曾有一宦官,其子与之同殿为臣。 此事非但没有遭人非议,反被时人引为彰显人伦圆满的奇谈。 武太傅抚须笑叹:“先帝不喜他有后。” 先帝要的,是一个无牵无挂、全心全意只忠于他的影子。 影子若有了自己的骨血与牵绊,“忠”字便不再纯粹。 一旦事发,要么父失其位,要么子丧其途。 武太傅:“亭秋死后,老夫稍加揣度,便知此局乃先帝所布。为了报仇,亦为成就大业,老夫说动曾祭酒与老顺王,共荐擅制丹药的文抱朴执掌天师观,以便来日向先帝进献丹药。” 杀人计划第一步已成。 第二步,他需要一阵阵吹向先帝枕边的风。 几经斟酌,他找到了丁内侍。 他早知丁内侍有子,还知道其子是谁。 往日存仁念,他守口如瓶,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而今为复仇之计,那点仁心,皆可付诸东流。 起初,丁内侍严词拒绝。 转折,发生在那年深冬。 武太傅:“那日的风,像刀子。老夫与丁内侍立于檐下,目睹一对童男童女被送入丹药房,只为取血炼丹。丁内侍盯着那个与他孙儿年纪相仿的男童,最终转向老夫,点了点头。” 一面是喜怒无常的先帝,一面是血脉相连的儿孙。 纵是阉人,终存一念良知。 丁内侍选择了后者。 至此,杀人计划第二步已成。 长夜孤灯,只剩一个“等”字。 等郑王年岁渐长,等谢元嘉留下的名册诸人,尽归麾下。 当郑王长成,在一个平常日子,一杯烈酒送走了先帝。 “夫子,这说不通。”十八娘反驳道,“陆家耳目众多,若见先帝有恙,岂会放任不管?” 武太傅:“最初那几年,丹药房的方士,全由陆家与文抱朴所荐。后陆家见先帝痴迷丹术,心知不妙,立马抽身而退。可先帝早已醉心长生,深陷迷梦,岂容中断?陆家收手,反倒给了朝中谄媚臣子可乘之机。” 一个连忠言都拒之千里的天子,又怎会听从臣子规劝丹药的苦口婆心? 陆家不找,自有张家、王家去寻。 他们搜罗来的方士,方士炼出的丹,与他何干? 他不过顺水推舟,借丁内侍之手,隔三差五将几丸掺足了朱砂的金丹,悄悄混入先帝的丹匣之中。 当先帝龙体有恙,道士矢口否认。 陆家即使深查又如何?丹药已入腹化尽,无迹可寻,从何查起? 前朝后宫既恐先帝崩逝,又惧沾惹弑君嫌疑。 他正是借人心之隙,暗用朱砂,行大逆不道之事。 那桩弑君的谋划停在此处,徐寄春忽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喉间发紧,死死盯着几步之外的武太傅,声音发颤:“那道亲笔遗诏,难道是……” “出自老夫之手。” 武太傅伸出左手,露出指间旧茧。 为一张以假乱真的遗诏,五年,每夜一个时辰。 他自囚于方寸斗室,对烛临案,研墨挥毫。 往复两千余夜,他总算将先帝笔意摹得形神毕肖,难分真伪。 待良机一至,这纸由他亲笔所书的遗诏,便会经由丁内侍之手,盖上朱批玉玺。再藏入暗匣,静候它破匣而出,昭示天下的那一刻。 徐寄春诧异道:“区区一个内侍,竟有这等本事?” 武太傅摆了摆手,神情意味深长:“丁内侍生就一副三寸不烂之舌,先帝被他哄得晕头转向。几年前他曾跟老夫透风,说那纸要命的遗诏,他随身揣着。只等先帝哪日吩咐用印,他便袖中取诏,顺手钤玺。” 先帝晚年行事愈发乖张,朝野上下渐多缄默。 遗诏被请出之日,掌印内侍捧着积尘的用印文牒翻了一整日,也辨不出那方决定储君的玉玺,究竟是何年何月落下的。 先帝已崩,然诏书上的御笔与玉玺皆真。 末了,经丁内侍从旁提点,掌印内侍指着文牒间一行小字,代先帝认下了这道遗诏。 武太傅扶着香案,垂暮之年竟笑得肆意而轻狂,似要笑尽平生快事:“贤妃与陆方进,哄了先帝大半辈子。到头来,却被老夫捷足先登。” 一个每日按部就班入宫教导皇子的少傅。 贤妃争宠后宫,陆方进揽权前朝。二人权势正盛,不屑将他放在眼里。 十三年蛰伏暗筹,一朝功成。 既报弟子谢元嘉之仇,亦竟当年共誓之志。 两行滚烫的泪成串地滑落,砸到地上。 十八娘倔强地仰起头:“可是夫子,先帝到底为何非要杀我?” 她帮人也好,助鬼也罢,向来刨根问底。 偏偏关乎自身之死,却如同雾里观灯,始终不见真相。 她不甘心。 武太傅:“亭秋,错不在你。是他私心作祟,认定你坏了他的好事。” 十八娘执拗地反问:“我何时、何地坏过他的好事?” “你为鬼魂庄晦出谋划策,大闹殿试,便是坏了先帝的好事。” “为何?!” 谢元嘉的真正死因,武太傅探寻多年,仍是迷雾重重。 他猜到是先帝布下的死局,但不解其大费周章之故。 几年前,他与隐居润州的丁内侍数日长谈。 一个被掩埋多年、近乎可笑的真相,才水落石出。 永和十五年,先帝下诏增开恩科。 明面上是为贺太后慈寿,广纳贤才,实则暗藏私心。 先帝醉心于圣主贤君之名,欲借此番恩科博天下学子称颂,教天下人皆道他是天命所归的天子。 永和十六年,殿试当日。 一个个蒙皇恩浩荡方得登科的举子,垂首屏息坐于殿中。 先帝穿着龙袍,志得意满地徐徐巡行其间。 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 那一张张面孔或敬畏或感激,那一阵阵颂圣之声或激昂或谦卑…… “万岁!” “圣明!” “尧舜!” 阿谀之词,不绝于耳。 他沉醉其中,如饮醇酒,欲罢不能。 突然,一个青衫举子站起来,仰面直视他。 举子怒目圆睁,厉声高喊:“圣上!学生要揭发兴州刺史俞寿,收受贿赂!” 那年恩科三甲的名姓,先帝已记不真切。 唯当日他被举子惊得失足摔倒的狼狈,以及后世言及永和十六年,只道兴州舞弊而无恩科之憾,如一根尖利的刺,反复锥刺着帝王的心。 历经半年,兴州舞弊案查清。 自此,申美人心中积了怨,先帝眼底生了恨。 不知何时何日,先帝无意间得知点拨鬼魂庄晦者,乃是谢元嘉。 一个毒计,噬血生根。 再得谢元嘉之血滋养浇灌,终是疯长为蔽日凶木。 妖枝缠骨,血荫滔天。 陆方进自诩精心布局,借先帝这柄刀除掉了谢元嘉。 殊不知,先帝才是借宠妃一言,权臣一手,将谢元嘉这根心头刺连根拔除。 后世青史,史官执笔。 这笔枉杀忠良的血债,只会归罪于权臣构陷或妃嫔谗言。 而他,永和帝晋弘。 自是圣明无过,清名无瑕,不染尘埃。 先帝与武太傅用了同样的法子。 以唇舌为剑,杀人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