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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71章 孝妇河(一)

“她是你亲娘啊!” 爱上亲娘已是大逆不道, 竟还妄想与亲娘成亲!? 陆修晏急怒交加,一时语无伦次。 徐寄春好言好语解释:“十八娘不是我娘。” “徐寄春,你悖逆伦常在先, 不认亲娘在后,天理难容!”陆修晏气得浑身发抖。末了,他终是顾及往日交情,硬生生咽下心头怒气,放缓语气, 苦劝道,“子安, 听我一句劝,你尽快死了这条心……若让旁人知晓,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徐寄春无力地又重复了一遍:“十八娘真不是我娘。” 陆修晏刨根问底:“那你娘是谁?” “你先别管我娘是谁,反正十八娘真的不是我娘!” “可十八娘叫你儿子啊。” 徐寄春以手扶额, 长长叹了一口气:“明也,你有没有想过, 这是一个误会?” 陆修晏只当他是心虚狡辩:“在高升客店那晚, 我听得清清楚楚。你亲口说,十八娘是你亲娘,你不会不认她!” “明也。” “有话快说。” “我为了认识十八娘, 才故意装成她儿子。”徐寄春扶着树干, 被陆修晏的固执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你好好想想,我和十八娘,平日有半分母子的模样吗?” 陆修晏一口气说了太多话,眼下口干舌燥,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书房:“去书房说。” “行。” 前往书房的路上, 陆修晏眼风不经意扫过身侧的徐寄春,暗暗嘀咕:“确实不大像……” 认识这对母子近半年,如今细细回想,他竟从未听见徐寄春唤过一声“娘”。反观自己,每日晨昏相见,只要瞥见娘亲的身影,必会快步上前,郑重又亲昵地喊上一句:“娘亲。” 如此说来,的确反常。 书房内,两人对坐。 心头那点执念早随着一路行来瓦解,陆修晏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徐寄春:“你为何偏要装成她儿子?” 徐寄春无奈摊手:“她开口便称是我娘,我咬牙应下的。” 陆修晏白眼一翻:“枉我一直拿你当晚辈疼。” “……” 相对无言片刻,徐寄春喉结微动,斟酌着问道:“明也,你怪我吗?” 陆修晏不明所以:“怪你什么?” 徐寄春:“我曾有意误导十八娘,让她以为你对我有意。” 陆修晏别过脸:“你可真阴险。” 怪不得他向十八娘倾诉衷肠那日,徐寄春着急忙慌找过来,原来是为了遮掩自己干下的“好事”! 一番痛骂酣畅痛快,胸中郁气散去大半。 陆修晏话锋一转,问起徐寄春日后的打算:“你们何时成亲?” 徐寄春把玩着手边的一方砚台:“尚未定下。” 任流筝当夜离去前留下的那句话,如同一团燎原野火,在他心底疯狂蔓延,灼烧不休。 那桩足以令他欣喜若狂的秘密,必定关乎十八娘。 他有时会忍不住想:或许有一日,十八娘能挣脱无形,沐浴天光,真真正正、完完整整地作为一个人活着。 陆修晏语气哀怨:“放心,你们成亲,我定奉上厚礼。” 徐寄春:“明也,你很好。” 闻言,陆修晏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一字一顿地纠正他:“子安,我不好。上回,钟离道长出事,你拜托我陪十八娘查案……” 有一日午后,他们走出县衙。 十八娘神采飞扬地剖析着案情,而他听得茫然无措,半晌说不出一句附和的话。 后来,十八娘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沉默,轻声向他道歉:“明也,对不起。” 此后一路,她抿紧了唇,再未吐露一言。 “该道歉的人明明是我。”陆修晏颓然低下头,狠狠攥紧了手,“那一刻我便明白了,我对她的喜欢,浅薄得可笑。” 他念念不忘多年的“情”,并非男女之情,仅仅是源于依赖的感激。 称不上喜欢,更与爱无关。 “走吧,我饿了。”徐寄春起身往外走。 “子安,我帮你问过外祖父了,他说圣上对你并无厌弃之意。”陆修晏提步追上他。 “嗯。” 昨日,韩太后身边的内侍登门找到他,特意叮嘱他此番前往枝江县,务必绕道荆州城外,为一位亡故多年的女子敬香。 他拿着三炷香与一沓纸钱,哑然失色。 委实难为黄衫客,竟能编出此等风马牛不相及的荒唐由头。 满朝文武,或猜他奉了密旨,整顿吏治;或疑他得罪燕平帝,明升暗降。 谁能想到他此去荆州,居然是为了替韩太后上香。 “我好不容易闲下来,你却要走了。”陆修晏知他明日将去枝江县查案,唉声叹气地问道,“十八娘一起去吗?” 徐寄春勾唇一笑:“自然。” “唉。你俩走了,我只能去校场练武了。” 神武大将军府与卫国公府,同在洛滨坊。 一在东南,一在西北。两座府邸遥遥相望,泾渭分明。 宅子虽是三进,但妙在院落宽广。 方寸之间,别有洞天。前后院子的开阔,远非寻常三进宅子可比。 陆修晏为十八娘留了一个位置,此刻端坐于一人一鬼之间:“我娘原本相中了舅父家后巷的宅院,幸得圣上体恤,特将前朝宗王的旧王府赐下。” 十八娘适才在宅中逛了一圈,满心满眼都是惊叹:“明也,你家后院真好看。” 陆修晏面上难掩得意之色:“这宅子的前后院布置,全部出自宫苑使。” 徐寄春提议道:“依我看,你大可不必再去校场。这后院如此宽敞,随便辟出一角,便是现成的演武场。” “我娘说了,宅子是用来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不是我和我爹舞刀弄枪瞎比划的战场。”陆修晏郁闷地连连摆手,“所以我每日还得去校场。” “明也,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十八娘说得在理。” “你们难道不知道骑马吗?” “……” 隔着一道屏风,辜霜英见外堂的陆修晏又一次对着左侧空椅含笑言语,赶忙寻到武飞琼,带着惊疑,低声问道:“二娘,明也是不是又中邪了?” 武飞琼神色如常,拉过辜霜英的手:“嫂子莫慌,明也无事。他前些日子同我说,他遇见了儿时帮他赶跑恶鬼的女鬼姐姐。” 辜霜英:“今日我在后院讲学,老觉身后有人。” 武飞琼:“没准啊,明也的这位女鬼姐姐好学,专程赴宴听你传授学问。” 两姑嫂闲谈稍歇,又齐齐看向与陆修宴一样古怪的徐寄春。 辜霜英:“那位徐大人颇有故人之姿。” 武飞琼:“嫂子,这话你千万别在四弟面前提,他疯过一次了。” “**没来吗?” “没来,他嫌大房恶心。” “可惜,当年冠绝洛京的第一才子……多年未见,我此番回京,最想见见**。” “嫂子,这事我哥知道吗?”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哥望过来了,快走快走。” 午时,宴开。 满桌山珍海味堆叠,十八娘虽无福享用,却乐得以手支颐偷听席间趣谈。四方谈资,被她尽数收入耳中,反倒其乐无穷。 外堂的热闹瞧够了听腻了,十八娘身形一转向内室飘去,开心地凑到辜霜英身后。 辜霜英这一桌,满座皆是京中真正的显赫女眷。 说笑正酣,一位夫人执帕掩唇,抿嘴一笑,话头便心照不宣地一拐,落到儿女亲事之上。 有人欲为陆修晏说亲,武飞琼端茶轻笑,未置一词。 另一位夫人纨扇虚虚一抬,点向不远处的徐寄春:“那位徐大人以探花之身入仕,年纪轻轻便官拜侍郎。不知可曾定了人家?” 一位鬓簪珠花的夫人摇头轻叹道:“先前差人去问过底细,他有未婚妻。” “哪家下手这般快?” “原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听闻年仅两岁,双方便已缔结婚书。”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会心一笑。 十八娘在旁哭笑不得,心下腹诽:“两岁定亲?他也太鬼话连篇了吧。” 儿女亲事的闲谈渐渐落了声,夫人们移步后院临水的花榭。 “近日听得一桩事,洪州一贾姓妇人,伺候重病婆母数十载,夏扇席,冬温衾,无微不至。”礼部尚书的夫人抬手拢了拢鬓边珠花,语气幽幽,“这般至孝,倒叫我们这些日日侍奉汤药的,听着好生惭愧……” 孝妇们的事迹进了京,转眼间,成了各家舅姑手中量度新妇的戒尺。 今日是自浣秽褥,明日是割股疗亲,后日是投水殉姑。 孝道,孝道。 为何非要较个高下、分个短长? 关于这位孝妇的事迹,辜霜英亦有所耳闻。 她常在外地讲学,其中门道自是清楚:“诸位可知,每举荐一位孝妇,地方官考核便多一桩政绩。上下合力,饰诈钓名,才造出了这许多‘孝妇’。” 十八娘坐在美人靠上,颔首应和:“一桩生意罢了。” 一场盛大的旌表,众人分食孝妇的牺牲。 地方官借此升迁,家族博得美名,独独孝妇实实在在受了苦尽了孝,成了唯一的祭品。 她们耗尽心力,所得不过一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牌坊。 花榭内,辜霜英意气风发,慷慨陈词。 十八娘心潮澎湃,索性飘去无人的僻静角落,拿出小包中的笔墨纸砚,背过身就着膝头,将所闻一字一句郑重记下。 她运笔如飞,很快便写满了一张纸。 一抬头,见徐寄春在院门处徘徊。她攥紧纸急急追去,仰起脸,眸中闪着恳求的光:“子安,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徐寄春:“什么忙?” 十八娘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双手奉到徐寄春面前,嫣然一笑:“你把这张纸递给辜夫人,请她在末尾写上她的名字,我想好好珍藏。” “……” 徐寄春捏着那张纸,在院门处来回踱步,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方见辜霜英独自现身。 他趋步上前,躬身一礼:“辜夫人,晚辈冒昧,有一事相求。” 辜霜英:“何事?” 徐寄春展开纸,递上笔:“劳烦夫人在纸上留下墨宝。” 对于他奇怪的请求,辜霜英明显一怔。待接过纸张细看,上面竟全是自己在花榭内的言辞,她不由讶异:“徐大人,这是何人所录?” 徐寄春瞥向身侧的“罪魁祸首”:“回夫人,是晚辈的未婚妻。” “不知徐大人的未婚妻,今日芳踪何在?” “她害羞,不喜见生人。” 辜霜英将信将疑地看了徐寄春一眼,略一沉吟,终是依言提笔,在纸末写下“韫秋”二字。 日沉西山,霜风渐起。 徐寄春拱手谢过,将那张纸小心折好拢入袖中,孤身没入暮色中。 独留辜霜英盯着他的背影,越想越觉蹊跷:“今日园中……何曾有过面生女子?” 出城路上,十八娘将那张纸翻来覆去地折好又展开。最后干脆双手捧着,举到眼前仰头端详,浑然不觉身在何处,全然不顾路在何方。 眼见她又一次横冲直撞地穿过货摊,徐寄春戏谑道:“幸亏你是个鬼,若是个大活人,我们怕是要倾家荡产了。” 十八娘回神,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男子:“我盯着路呢。” 长厦门近在咫尺,徐寄春提起食盒在她面前晃了晃:“快回家,今夜全是好吃的,明日我在家等你。” “嗯!” 十八娘随着三三两两的百姓出了城。 未走太远,她瞥见徐执玉只身一人坐在路旁茶寮之中。 她方一走近,便听见茶寮伙计杵在徐执玉桌前,一脸为难道:“客官,对不住,灶下封火,小店要打烊了。” 闭门鼓声声催紧,徐执玉却手攥着荷包踌躇不前。 伙计满脸堆着不耐烦,频频看天跺脚。十八娘看穿徐执玉的难言之隐,抬手拢在唇边,往她耳后吹去一口阴气。 徐执玉四顾张望:“子安回家了吗?” 回应她的,唯有十八娘吹出的又一口阴气。 “谢谢十八娘。” 徐执玉懂了,回身撂下茶钱,背起布包走出茶寮。 十八娘望着她一步步远去、渐成小点的背影,喃喃自语:“姨母……” 前几日,徐执玉坚称今日要去城外接生,实则却在茶寮枯坐一整日。 十八娘猜不透她撒谎欺瞒徐寄春的缘由,只是隐约觉得,她的反常之下,或许藏着一番不得已的苦衷。 一番思量,不觉耽搁了许久。 待十八娘踏进浮山楼,已是酉时末。 今日的饭桌上,莫名多了五坛酒。 她刚坐下,孟盈丘便率众鬼一同举杯,温言道:“早些回来。” “你们竟还舍得去城隍庙买酒?” “相里闻房里翻出来的,横竖他不在,我们先尝为敬。” “果然。” “爱喝不喝。” “别吵了别吵了,月亮出来了!” 今夜月明,不知照几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