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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83章 四痴堂(六)

“什么王府逃妾?” “徐大人明鉴, 经多方核实,您府上这位姨母,实为老王爷的逃妾严氏。下官奉命前来拿人, 万望大人海涵。” 京山县衙的曹县丞与王府的孙长史一左一右立在阶前。 曹县丞拱手施礼后,自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双手递上:“缉捕文书在此,徐大人请过目。” 孙长史上前一步,躬身更深:“徐大人, 下官等您多日了。” 两人一唱一和,举止间将官礼行得一丝不苟。 可虚礼周全的皮相之下, 却藏不住骨子里的跋扈与咄咄逼人。 徐寄春强自镇定,目光扫过二人:“荒唐,姨母乃抚养本官长大的恩亲,何来逃妾一说?再者, 本官四品之身,纵有讼案, 京山县衙有何权责审理?” “徐大人, 下官怎敢僭越?依我朝律例,‘路远而踬碍者,随近官司断决之’, 而今苦主手握婚书、身契, 人证物证俱全, 状纸已递至县衙。”曹县丞语气恭敬,深揖及地,“下官一切所为,皆谨守律条,实无不妥之处。”[1] 孙长史适时站出来打圆场:“曹大人, 徐大人恪守孝道,情有可原。既然徐大人执意如此,下官斗胆提议:不若请徐大人携贵姨母移步京山县衙,与王府之人当堂对质,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好。” 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徐寄春依旧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 从始至终,徐执玉垂着眼帘一声不吭。 直到徐寄春松口答应去县衙后,她才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而后缓慢地、带着几分无力地朝他摇了摇头。 刑部侍郎的姨母竟是王府逃妾,此事一旦闹开,朝野物议必将如滔天骇浪,从朝堂到坊间层层席卷,将徐寄春的仕途彻底吞没。 “姨母,身正不怕影子斜。”徐寄春回身用力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四目相对,她眼中的惊惶与绝望泄露了真相。他顿了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字一句道:“不怕,我在。” 孙长史:“徐大人,请吧。” 徐寄春满面风尘,眼角还带着连日未歇的血丝。 在衙役审视的目光中,他竭力挺直腰背,随他们前往京山县衙。 他别无选择。 若他今日退半步,以顺王府一手遮天的权势,徐执玉定会被衙役当场拿下。 京山县狱是何等吃人之地。 徐执玉身陷其中,怕是一日都难撑过去。 一行人行至京山县衙公堂,顺王端坐于内,神色淡漠。 县令周灵宗躬身侍立,脸上堆叠着笑意,逢迎之态做得十足。 公堂之内,乌泱泱挤满了生面孔。 徐寄春敛了神色,冷静地审视每一张脸。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年过不惑、却与自己相貌有七分相似的男子身上。 顺王慢条斯理地轻叩桌案,眼帘微抬,朝身后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十二郎,你亲姐姐与亲外甥都来了,还不快去好生瞧瞧。” 男子应声而动,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徐执玉:“阿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徐执玉面不改色:“我姓徐,我不认识你。” 男子:“阿姐,我是十二郎,你的亲弟弟。” 徐寄春身形一动,径直挡在徐执玉身前,以自己的身躯将她与男子隔开。 谁知男子一见他,竟像是见了宝,搓着手咧嘴笑道:“外甥,我是你亲舅舅严展。前些日子,孙大人说京城有位大人与我容貌相似。我本以为是场面话,今日得见外甥你,我方信了!” 孙长史:“十二郎,王爷可曾骗你?” 严展扑通一声跪倒在顺王跟前:“谢王爷寻亲之恩,小人没齿不忘!” 徐执玉冷冷开口:“他是我收养的孤儿,不是我儿子。” “阿姐,你休想骗我。”严展从地上爬起,吊儿郎当地晃到她面前,指着一旁的徐寄春,“你瞧他,和我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这倔驴脾气,跟当年那个被乱棍打死的祝长右一模一样。” 徐执玉深吸一口气,将泪水逼回眼底:“县令大人,过所可证,民妇并非严献仙。” 徐寄春从袖中取出徐执玉的过所递上:“周大人,本官有过所为凭。” 周灵宗阅罢,一言不发地将那张纸置于案上,以惊堂木镇住。 见状,孙长史高声喊道:“周大人,王府亦有人证物证。” 周灵宗这回应得倒快:“传。” 很快,公堂外走进一男一女。 “十一娘,你不认你弟弟,难道连为父也不认了吗?”男子头发花白,步履蹒跚,未至堂前便颤声呼喊。他自称严渊,是严献仙的亲生父亲,“当年你跟人私奔,害严家失了脸面,为父何曾怪过你!” 女子自称严福娘,是严献仙的妹妹:“阿姐,你和那个下贱马奴逃走那日,我还拉着你衣袖苦劝,你怎就鬼迷心窍不记得了?” 不记得? 不,这群凶手的脸,徐执玉便是挫骨扬灰也记得清楚! 眼前晃过的每一张脸,被迫入耳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胃里翻搅,恨意灼心。 恨意如毒藤缠心,越收越紧,她紧咬牙关,眼中闪过杀意。 她多想当场杀了他们,为心上人报仇。 几近失控的那一刹,她想到了徐寄春。 为了儿子的生路,她不能认不能动手不能任性。 思及此,她垂下眼,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恨与怒封死于眸底,再平静地抬起头:“我是徐执玉,不是严献仙。” 顺王:“还不肯认呐?” 对于顺王这句轻飘飘的催促,严渊第一个做出回应:“周大人,老夫可证。小女献仙左臂内侧,生来便有一枚殷红胎记,形如五瓣梅花。请大人即刻验看,便知真假。” 眼看两个衙役已逼近徐执玉,徐寄春展臂一拦,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周大人,本官姨母悬壶济世,接生时挽袖操劳,臂上胎记于人前并非隐秘。若此等‘证据’也能取信,岂非京城之内,凡手臂有记的女子,皆为王府逃妾严献仙?” “回大人,民妇臂上确有印记。”徐执玉挽起袖口,露出手臂,坦然迎向众人目光。 如她所言,她的手臂上的确有一枚梅花状胎记。 不过并非严渊口中的一朵五瓣梅花,而是两朵紧密相偎的五瓣梅花。 徐寄春抬手向周灵宗一礼:“周大人,胎记既然对不上,如何能断言二者为同一人?” 一墙之隔,拐杖砸地的声音传来。 一声接一声,似是警告,又似催促。 严展与严福娘浑身一颤,猛地扑倒在徐执玉脚边,各自抱着她的一条腿哭得抬不起头:“阿姐!娘亲她病得厉害,整日喊你的名字……求求你了,随我回翁山见她一面吧!” 严渊接着道:“十一娘,你可以恨为父,但你怎能恨你娘亲?她这辈子最疼你!当年,她为了成全你,故意打晕十二郎,引我过去,你难道全忘了吗?” 很多年前,那个教会徐执玉活下去的祝长右,曾问过她一句:“若有朝一日,他们找到了你,以你娘的性命相逼,你该当如何?” 她想了半日,泪水却先于答案滚落:“长右,我怕是只能认了。我娘最疼我,我舍不得她受苦。” 当时的祝长右一边教她劈柴,一边骂她蠢:“他日若你娘现身逼你回家,说明她已无力或无心护你,亲缘既断,你何需不舍?若相逼时她不在场,便是要你听懂她最后的交代:勿念、勿顾,不必回头。” 今日,徐执玉环顾四周,未见娘亲身影。 她不再犹豫,狠狠一脚将缠上来的严展与严福娘踹开,直直迎上周灵宗的目光:“大人,民妇不识得他们。” 徐执玉的过所为真,严渊咬死的胎记却是错的。 公堂内落针可闻,周灵宗一时没了法子,只得硬着头皮望向端坐一旁的顺王。 顺王缓缓放下茶盏,双手轻击两下:“孙长史,还愣着做什么?即刻回府,将严氏的生母抬来公堂。” “下官遵命!” 此言一出,徐执玉如遭重击,始终挺直的脊背蓦地一颤。 她用力咬住颤抖的唇瓣,试图将那阵酸楚逼退,却拦不住漫上眼眶的晶莹水光。 她没法子了。 她的亲人真是坏透了。 见她如此,严家三人紧绷的肩背同时一松,悄然相视颔首。 一旁的顺王下颌微扬,一脸势在必得的神情。 眼下,只等严献仙的生母入内。 之后母女相见,徐执玉王府逃妾的身份便铁证如山。 届时,刑部侍郎徐寄春包庇族亲徐执玉之罪坐实,仕途就此断绝,永无翻身之望。 想到徐寄春的下场,顺王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冷笑。 周遭人影纷杂,众人或喜或悲,喧嚷不休。 独独徐寄春眉头紧蹙,看着黄衫客与秋瑟瑟结伴从他面前经过,然后穿墙而过,去了隔壁房间。 京山县衙的公堂隔壁,便是县令周灵宗平日处理公务的二堂。 此处陈设简朴,案牍井然,自有一番端肃气象。 偏偏今日这理应整肃的二堂内,竟坐着一个老人。 他歪在锦椅中昏睡,纯金拐杖将倒未倒。满面的衰朽疲态,却盖不住眉眼间那股子浑浊的贪色。 在大周朝,上至群臣下至百姓,见了他都需整冠肃立,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老王爷。 二十四年前,老王爷尚是顺王爷,年过不惑。 有一回,他途经翁山县,盘桓数日。 县令严渊为攀附他,殷勤进献,提出将自家一个姿容最盛的女儿严献仙送与他为妾,充作“红袖添香”。 他见严献仙娇俏可人,勉强收为妾室,权当多一件把玩之物。 哪知洞房花烛夜,严献仙与卑贱马奴夜奔出逃,让他沦为满城笑柄。 他平生未尝此等奇耻大辱,回京后一纸奏疏,将严渊调去苦寒之地。两年后,严渊携重金匍匐跪地,求他网开一面,并透出消息:马奴已伏诛,严献仙纵马遁入荒野,料也重伤不治。 他本以为心头刺已除。 不曾想一个月前,他无意路过南市,一眼认出人群中的严献仙。 多日暗查,真相浮出:严献仙不仅没死,竟还敢带着那个孽种徐寄春,大摇大摆地踏入京城。 他今日便要叫严献仙睁眼看清楚,何谓真正的权势! 怒气不停翻涌,灼得老顺王口干舌燥。 他正欲张口唤侍女入房送水,一道清脆如莺啼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 “晋昇!” 老顺王横眉怒目:“何人敢直呼本王名讳!” “你老娘曾荷君!” “曾荷君?”老顺王身躯一震,硬是挺直脊梁站了起来。他须发皆张,中气十足地骂道,“何方鼠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冒充本王母妃?!” “好你个不孝子晋昇!我养你吃了多少苦?为了你能留在京城,老娘在先帝面前寻死觅活,撒泼打滚,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还有老娘重病那次,高僧让你去观音跟前诚心跪着。你呢?你半夜在干什么?在隔壁搂着两个侍女喝酒吃肉。你那满身的酒肉味,差点把老娘的三魂七魄冲散了!” 提及这两件事,尤其是第二件事,老顺王忽地闭口不言。 他嘴角绷紧,脸上青白交加。好半晌,喉咙深处才挤出一句干涩又急促的心虚辩解:“母妃,是那两个小贱人存了心勾引儿子。” “佛堂的门关着,腿长在你的身上,她们如何勾引你?” 亲娘重提旧年丑事,老顺王窘迫至极,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您真是我母妃?” “老娘不是曾荷君,难道你是曾荷君?” “那您的声音怎么听起来像小孩?” “老娘去了地府,返老还童了呗!” 得知亲娘返老还童,老顺王真心实意为她高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母妃,您撇下儿子多少年了,怎么今日才舍得回来看看我?” “不孝子晋昇!你这孽障,可害惨老娘我了!” “母妃,您身在地府,儿子尚在人间。阴阳两隔,儿子怎会害惨你?” “你真是睁眼瞎!隔壁那位徐娘子,怎会是严娘子!” 老顺王胡乱抹泪:“母妃,就是她,儿子绝不会认错!当年,儿子瞧她长得乖顺,盼着她为您多生几个孙儿。可她……她竟然跟马奴跑了!” “这事怪娘。” “怎会怪您呢?怪她有眼无珠。” “怪娘把你生得又丑又老。那位严娘子当年乃是二八美娇娘,除非眼瞎了心也跟着盲了,否则怎会瞧上你?” 昔年亲娘在世时,常叹他姿仪平常,嫌他生得不好看。 老顺王自小便不服气,此刻更是立马反驳道:“母妃这话过于自谦!府里上下,谁不夸儿子姿仪出众,玉树临风。” “府里除了我,还有谁敢骂你丑?” “没有……” “逆子,你认错人了,还不快去放了徐娘子!老娘如今住在黄泉路,管押我的鬼差不是旁人,正是徐娘子的亲外祖母。你敢伤她外孙女,她便用勾魂的铁链日夜抽打为娘,叫我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一阵抽打声与几句求饶声交替传来。 “哎哟,鹤娘娘,您别打了!” “鹤娘娘,我错了!” “儿啊,记得救娘啊……” --- 作者有话说:世上只有骗子,比你还了解你自己。 -by黄衫客 [1]路远而踬碍者,随近官司断决之。出自《唐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