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公主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
第134章江山之主
景昭帝没有说话。
天牢石壁上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落在自己脚边,一半压在了缘合十的双手之上。
那双惯常为民请命、向来只对佛祖双手合十的手,此刻纹丝不动地贴着冰冷的地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时寂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景昭帝垂眼,目光落在了缘身上。
他僧袍洗得泛白,领口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陈渍,像是雨水浸透后留下的泥痕。
周净之曾说起了缘出家后就捐了全部家当救济贫苦百姓。
如今看来,确实清贫。
景昭帝默然片刻,“你的师弟为何突然去往金陵。”
“贫僧曾在钱塘的灵隐寺修行,师弟也是灵隐寺出身,年初时灵隐寺住持病逝,师弟便前去吊唁,返程路上偶遇出逃的老先生,这才……”
倒是个巧合。
了缘也是一阵后怕,若是他师弟未曾前往江南奔丧,恐怕这金陵水患一事,当真是要再被瞒一段日子了。
到那时,金陵的百姓才是真的求活路难啊。
景昭帝盯着人看了半晌,忽然问道:“你原先准备用朕的嫡长子做引子?”
“……”
了缘羞愧:“是。”
他在京城待了快一年多,因为江南活佛的身份,多少也与京中贵人有些来往。
宁夫人周敏便时常携女来相国寺礼佛。
尤其是宁家次子入宫做伴读后,她几乎是月月来点香供烛,只求佛祖能护她孩子平安,还有她家长子,与大皇子交好一事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了缘不信朝中官员,但无权无势的皇子或可利用。
他那时已经在思考如何不牵扯官员而直达上听了,宁家两兄弟倒是很好的人选。
这么一想。
主意就自然而然的冒出来了。
了缘简单打听了一下,就知道宁缊爱听新戏,而大皇子殿下之前也有过和宁缊结伴出游的情况。
他没办法,也只能赌。
景昭帝冷笑了声,“你与曦儿有过交谈,你知她聪慧,见到后便干脆换成了她,是也不是。”
了缘垂下头,低声道:“是。”
原以为宁家大张旗鼓的包下厢房定然是有贵客要迎,宁缊的贵客也无二人选。
可谁知,来的竟是公主和年幼的三皇子。
了缘躲在后院,他一听说书先生的描述就知道来的人出了错,很快认出了明曦,顺便也更正了宁濯是明峭的错误认知。
了缘原先选定明叙是因为明叙的年纪大些,又听闻其脾性纯善,能更好的传递消息给景昭帝。
但是。
了缘在短暂思考之后。
他决定相信明曦也能够很好的领会戏文,他愿意相信那个说着不会让大宣变得荒唐的孩子。
而且明曦的身边应该暗中跟了不少人。
总有一个能领会到吧。
了缘虽不入朝堂,却也对朝中局势有所耳闻。
在某些时候,三皇子在景昭帝面前话语的分量可能比大皇子还要重得多得多。
他利用皇子告御状,这法子虽有效,但不算纯良磊落,尤其被利用的对象还是景昭帝的亲儿子,陛下生气也是应当的。
为了金陵百姓,了缘早就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了缘如此坦诚。
倒让景昭帝一边气的想笑,一边又觉得没那么气了。
眼下还是金陵一事最重要。
“金陵十日雨。”景昭帝缓缓重复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像从深井里汲起的水,“长江堤决,良田万顷,尽数被毁,民不聊生。”
他一字一顿,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而你,为了见朕,写了那出《龙王寿宴》,利用朕的曦儿,将篓子捅到朕眼前。”
了缘依旧垂首:“贫僧罪该万死。”
“你不是罪该万死。”
景昭帝忽然俯身,龙袍曳地。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神情说不上是怒,也绝非宽宥,更多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你是在赌。”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赌朕……还配做这江山之主。”
周净之脸色大变。
了缘终于抬起眼,与帝王四目相对。
这位曾在相国寺与明曦大肆谈论前朝的僧人,眼中没有惧意,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已置生死于度外的澄澈。
“贫僧不敢赌。”他轻声说,“贫僧只是……不得不信陛下。”
他一介僧人有什么赌不赌的。
他敢不信大臣官员,那他敢不信景昭帝吗?
而且,不信有用吗。
不信就能凭空为金陵变出粮食、变出官兵赈灾吗。
他现在没有万贯家财,只有一颗仁善之心,所以他什么都做不到。
因为不敢信官官相护的朝臣,所以了缘只能相信景昭帝,他只能求助景昭帝。了缘只能相信,这位能养出明曦那样聪明剔透孩子的皇帝,也许会是位明君。
闻言。
景昭帝凝视他良久。
忽然转身朝外走去,掀起的龙袍衣角拂过僧人肩头。
景昭帝没有再问。
这就是个纯善愚钝的和尚罢了。
“来人。”
两名当值侍卫应声而入。
“传刑部尚书裴枝远,都察院左都御史——”景昭帝声音平稳,如常临朝听政,只字未提天牢里跪着的人,“着即刻入宫,乾清宫议事。”
他顿了顿,侧目看向那依然跪伏在地的僧衣。
景昭帝:“带他下去,不必回天牢。着人好生安置在宫中,供以斋饭,不得怠慢。”
“说书人也暂留宫中,容后再议。”
了缘叩首,额头触地之声:“贫僧叩谢陛下。”
“不必谢朕。”
景昭帝已迈步向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石道里渐渐拉长,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却重如千钧:
“你若所言属实,那金陵百姓要谢的人,轮不到朕。”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若所言有虚……”
后半句没有说下去。
廊道尽头,夜风灌入,将烛火吹得摇曳不定。帝王的身影顿了顿,随即消失在那片明暗交织的阴影深处。
了缘跪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远渐无的背影。
他慢慢俯身,再次叩首。
看来。
他……赌赢了。
天牢外。
远处的宫墙之上,云层压得很低,不见星月。潮湿的风从南边吹来,裹挟着初春未散的凉意,以及一场即将到来的、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