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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204章 那就受着吧

日光洒落,照在少女的手上, 也反射在雀鸟黯淡的羽毛上。 “璧浪,璧浪,”姜小满呼唤着,“你别吓我。” 三日前,她才将璧浪从封印中放出来透气玩耍过,那时的雀鸟还活蹦乱跳。 可此刻,却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静静地趴在她的手心,两个小翅膀都收不紧,呼吸均匀却微弱地起伏。 姜小满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鸟儿的羽毛,毫无反应。她又小心翼翼用灵气探入,顿时脸色骤变,煞白如纸。 “璧浪……在消失。”她喃喃道。 羽霜一惊,走近两步,立在一旁,却不知该怎么办。 “怎么会这样?” 这时,火红衣袍的女子缓步而来,目光落在那雀鸟身上。 “这不是预料之中吗?自他肉身陨灭那一刻,就注定会有消亡的一日。”她的声音平静得令人窒息,“不,自他化蛹的那一时起。” 灾凤只是道出了一个事实。 一个许多瀚渊人不愿承认、更不愿面对的事实。 包括霖光。 当年,飓衍第一个尝试将爱将的丹魄与南渊死去的海怪结合,成功让爱将的意识在海怪体内延续。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找到了挽救生命的方法。 可是,海怪却在一个平静的清晨,化作无声的烟雾,悄然消失。 纵然是天外灵气之体,依旧难逃夙命。 想要逃脱死亡,竟是这般无力。 “丹魄并不是生命的延续,只是不甘与遗憾中残留的一缕余魂。”灾凤叹息道,“璧浪很幸运,能在灵雀身上得以延续多时……而其他人,却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 姜小满咬着下唇,咬得太重,几乎要出血。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但是—— “不应该这么快……不应该在现在……” 便是当年的海怪,也延续了百年光景。 希望总是让人麻痹。 希望灵气之体能延续更久,希望还有时间找到一个扭转的方法。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找到。 她闭上眼睛,手在颤抖。 过了许久,小鸟终于有了反应——它轻轻喘了一口气,扑腾了两下翅膀,微弱的声响让少女猛地睁开眼睛。 “君上……”雀鸟虚弱地开口,声音柔得像一缕风。 “璧浪!你感觉如何?”姜小满立刻问道。 灵雀用力站直身子。 有些勉强与倔强,已不复往日的活泼。它低垂着头,似乎已然明白自己的未来。 “君上,我……到时候了吗?” “你先别说话,别乱想。”姜小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眶却微微泛红,“你只是病了,等治好了病,我带你去见天音……” 璧浪生在东渊与北渊的交界,那片白沙滩曾被称为“无定之地”,按照惯例,任何在那里出生的孩子都需自行选择归属。 他出生时,海潮拍岸,白胖的婴孩只犹豫了片刻,就义无反顾地往东面爬去。抓着咸湿的沙粒与细草,豆子大的眼睛笑得如一条缝。另一边,是同样刚出生的天音,等着他慢慢爬过来,两个小手紧紧握在一起。 即便是最后,姜小满也希望,这个霖光看着长大的孩子,能够在平静与快乐中离去。 不要记得悲伤与痛苦。 这般平静之中,却是灵雀认真而倔强的声音: “君上,不必再骗属下了。我早就知道了……我已经化蛹,死在了战场之上,对吧?” 姜小满愣了一瞬,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灵雀却匍匐下来,用翅膀安慰着她。 “那次,在君上肩侧唱响战曲的时候,我就有所预感……天音,她已经不在了。即便隔着千山万水,我也能感知到她的气息,这世间……已经杳无她的踪迹了。” 姜小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谎言终究是谎言,始终没有办法一直瞒骗下去,若是最后,起码能让对方知晓真相。 她用尽力气开口:“你放心,天音的仇,我一定会报。” 灵雀微微一笑,似终于得以解脱,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属下……感到很荣幸,死亡之后……还能有机会再见到君上,成为君上的灵雀受君上驱使……属下,真的很快乐……” 它的翅膀慢慢垂下,最后一缕气息也在这句话中消散。 记忆中,当年黑海浪边,有一个拼命练着气刃的少年。 “璧浪,你天赋太差,这趟就别跟着去送死了。”那声音是霖光,冰冷又傲慢,似刀锋般直刺人心。 可少年却抬起头,眼中亮着不灭的光:“属下要去!属下是东渊子民,属下……也希望能成为一个对君上有用的人!” 它应当早已感知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滴地消逝。但即便如此,它依旧陪着她欢笑、打趣逗乐。 无论疲倦,无论风雨,作为灵雀始终孜孜不倦地往来送信,无怨无尤。 …… 璧浪的丹魄让星儿苟得了半年性命,如今璧浪的灵气不再,星儿也一同消逝了。 灵雀不再动弹,静静的,任羽毛随风而动,就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姜小满紧紧抱住它,泪水无声滑落,像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凝成了泪滴,一滴滴洒在灵雀的羽毛上。 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灵雀很轻。 但姜小满却觉得它很重。 恍惚一瞬间,就像怀里抱着什么一样。 抱着什么呢…… 就像无数个时候,霖光怀中抱着的人一样。 太多太多, 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还记得最后一个,是个本该明媚的少女。 她不是祝福者,病变得异常快,钩纹攀上她的全身之时,不过百岁年纪。 纤细的手颤抖着,却逐渐变得僵硬。 那一双白得没有任何血色的唇不住颤抖:“为什么,君上,为什么?我什么错都没有,为什么会有这一天?” “……既然注定要变成怪物,为什么我还要出生?” “……这样的出生,公平吗?” 少女不停地说,霖光却一言不发。 她已经听过太多次这样的质问,却从未能给出回答。 她只能抱着怀中人,紧紧地抱着,让自己的温度覆过去,试图用这微弱的热度抚平对方的痛苦。 少女的身躯在最后几句几不可闻的呢喃中不再抖了。 越来越沉,也越来越硬,却化作死物般咯着霖光的怀抱。 “噗嗤”一声,化蛹的那一刻,漆黑的肉汁四溅,带着浓稠与腐败的气息。 霖光满身满脸都是,粘稠的液体盖住了她的眉眼,酸涩辣痛让视线变得模糊,分不清是溅入的液体,还是落下的泪水。 就在这模糊中,一双脚步慢慢走近。 墨绿色的衣袍在视野中逐渐清晰。 霖光怀中的蛹物越发轻盈,直至化作一缕青烟,缓缓升向高空。 她抬头,看到眼前的人也仰首。归尘长发飘散,手搭在眉间,往那烟飘散的方向看过去。 “天外又会多一头吃人的怪物了。”他转过头来,那金瞳却似带了些叱责,“我让你提前终结她,你为何不听我的?” 霖光的拳头猛地收紧,声音却又轻又低:“我以为……我能治好她。我加了更多的虎胆草,我以为,这次会有用……” “当然没用了,这是天命,是瀚渊人无法逃离的结局。”回答的声音却愈加冷漠,“生来就注定会有异变之日……他们是向死而生的英魂,亦是不该存在的罪孽。他们,就不应该活着。” 这话,却似点燃了霖光心头一簇干枯的火。 她猛地抬头,那双忍泪的眼睛倏然睁大。 “你说什么?” 她站了起来,就着一身爆裂的泥泞与血污,一把过去揪住眼前的绿袍男子。 “归尘!你好好看清楚,是因为他们活着,才有瀚渊的存在!他们只是病了,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治好他们!” 霖光身形高大,比归尘要高一些,一对尖角也比归尘的层层分叉的木角更为耸立,带着些压迫。 绿袍男子本就体弱,被她这一拽差点摔倒。 但他却毫不示弱。 “那治啊,找办法啊!”他情绪失控般倾泻,“找不到办法,那活着,难道就是为了等待终有一日变成怪物、吃人害人吗!?” “我们是渊主,我们是永恒,要是我们都放弃希望了,你要他们怎么办!” 霖光这一句震彻天地。 却没有迎来回复,像是重锤砸进棉花。 只剩下归尘那双瞪大的金色眼瞳、以及她自己气到极点起伏的喘息。 许久,绿袍男子低声笑了起来。 像是自嘲又像是悲哀。 “渊主,永恒……”他低声喃喃,抬起眼眸,直直盯了回去,一字一句说得很重:“那就受着吧,这份永无止境的离别之苦,是我们应得的,霖光。” 撇开她后,绿袍身影就这般走远,不再回头。 只留下最后那句话,萦绕在霖光耳畔,永久不散。 “那就受着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姜小满大声破吼,那破碎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心魄的痛楚好似一把利刃,扎入胸腔又生生撕开,扩散到每一寸神经。 霖光她多么强啊,无所不能的东渊君。 千年、数千年,她孤独地往返在瀚渊无人的地界,禁地、死域。 眼泪流干了,双脚踏破了,可是终究,什么也没能做到。 撕裂般呐喊持续着,直到少女累到停止。随之是缄默、木然。 两只鸾鸟立在一旁,火红的闭上双眼,碧青的满面忧色,抿着唇,却什么都没说。 许久之后,姜小满起身,就在这山间,寻了一处松土,将灵雀好生掩埋了。 手盖好最后一抔土,她缓缓直起了身子。 “羽霜。” “在。”鸾鸟立刻回应,“君上有何吩咐?” 她一直沉默不语,唯恐打乱主君的心绪。 “带我去岳山。” 红衣少女立于山巅,冷风掀动她的衣袂,她的手紧紧捂着胸口。 只要这颗心魄还在跳动,她就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