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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232章 回答我,千炀!

“啪——” 指尖一用力,竟把食盘给摁翻过来,肉干散落,瓷碟在桌上打了个旋。 姜榕一惊,忙扶住侄女手臂:“满儿,怎么了?” 姜小满怔了一瞬,急忙俯身收拾,将吃食一一拾回盘中,笑道:“没事。” 声音稳着,可那苍白的面色却掩不住,连指尖都透着微凉。 收拾妥当后,她端起茶盏,佯装随意地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却像寒风灌进心口。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她心头一遍遍重复着,思绪乱成一团。 秋叶最后一次传音是什么时候? 不对啊,她只是去青州调查蛹物失踪事件啊,说好了要随时回报消息,自己甚至还在等着她的回音呢。 可现在……怎么会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手心一片湿冷,胸口像压了块大石,沉闷得透不过气。 羽霜的传音却再度响起: 【君上,属下已到岳山脚下。详细情况是现在就告知您,还是……】 【不用!】 姜小满打断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缓了一口气,压抑住情绪,【我马上下来。】 她不能留在这儿。 岳山内结界森严,烈气若过度涌入,必会引来探查。而且……她绝对无法在此刻、在凌司辰的继任大典上听下去。 她怕一旦听了,便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 姜小满起身,向姜榕寻了个借口:“大姑,我……去趟茅房。” 姜榕一怔:“现在?” 她眼神示意那边,姜小满顺着看过去,殿堂内欢呼声正起,所有目光皆落在那浮空玉阶之始端。 后堂殿门氤氲仙雾弥漫,云雾缭绕间,一道身影渐渐浮现——那新宗主披着锦帛仙袍,缓步踏出云雾,衣带翻飞,光华流溢。 这般庄重圣洁,如谪仙降世,令人屏息。 整座大殿仿佛都随之静止,众人皆屏息凝神,唯独姜小满,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她本应是最专注的那一个,可如今,她完全看不进去——也可能,是因为她已经看过了。 姜小满望向前方席位,姜清竹坐在正中,目不转睛,偶尔与身旁那文家宗主相公凑近低语几句。 她又扫了眼云海战神。 那人端坐主位,神情冷肃,目光紧锁高台,宛如雕塑,纹丝不动。 此刻不止他,整座殿堂,所有人的心神皆被这场盛典牵引,无一人分心。 正是她离开的最好时机。 “不行啊大姑,真急。” “那你尽快回来。” 姜小满轻轻颔首,悄然从座席撤退。 及至门栏,她不自觉回头一望。 目光落在正步出烟云、登上玉阶的新宗主身上。 仙乐悠扬,霞光万丈,凌司辰伫立在辉光之中,衣袍曳地,云光缭绕。 他在台阶上缓步而行,衣袂翻飞间,宛若天光所塑,连每一缕发丝都沾染着辉煌之色。 这个角度,姜小满只能看清他的轮廓,看不见他的脸——他被玉阶遮住的神情是怎样的,她不知道。 但这样便好。 他或许在找自己,或许没有。 可她却不能停,也不能去看他的脸,怕看见他眼中一丝失望,自己便走不了了。 ——我只去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我保证。 她对自己说道。 红衣姑娘抬手拂过衣襟,压下所有情绪,可就在将将要跨过门槛的刹那,脚步又忽然顿住。 那一瞬间,胸口骤然紧缩,有尖锐的痛感袭来,似有无形之力攫住心脏,狠狠一拧。 姜小满低头,呆呆地盯着脚尖,愣了一瞬。 一股难言的目眩与窒息感——好像她一迈出去,便再也无法回来了一般。不祥之感像冷雨浸透的帘布,沉重、湿黏,裹在她周身。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肩上的担子,比这目眩更沉重。 族人的血债、秋叶的死因,时间如悬在头顶的刀,容不得她有一丝迟疑。 总不能因为这点目眩就畏缩不前吧? 她步伐一迈,已然跨了出去。 —— 姜小满寻到羽霜时,她正独坐在岳山脚下分道碑旁的廊亭里。 廊檐上垂落的藤蔓轻轻摇曳,投下一片阴影,盖住了青鸾冷若冰霜的鼻翼。她向来冷静自持,此刻侧颜显得极静,静得近乎萧索。 羽霜和秋叶的关系谈不上亲近,也算不上疏远。 她常年因公往来南渊,南渊君待她甚厚,南渊的天罡将亦敬她三分。但羽霜行事有分寸,从不与南渊人深交——这是她对霖光许下的忠诚。 可今日,她面上那股哀伤却如何都掩不住。 至少,姜小满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神情,目光空茫,似坠入深渊。 她直直望着远方,连姜小满走近了也未曾发觉。 红衣姑娘轻咳一声。 羽霜这才猛然回神,像是从梦魇中挣脱,立时站起,“君上!” 鸾鸟磕磕绊绊过来,神色间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失措,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如针刺咽喉,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姜小满伸手扶住她,指尖触及羽霜的掌心,只觉一片冰凉。 那微不可察的颤抖,顺着指尖传来,沁入骨里。 “羽霜。” 姜小满紧紧攥住她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青州城郊,雨下得绵密无声。 无风,雨线直直落下,如银针刺入泥地。 火红的鸾鸟自天而降,双翅轻振,烈焰尚未散尽便稳稳落地。那魁伟的主君身姿矫健,翻身跃下,随即鸾鸟也羽翅一收,倏然化作妖冶女子,步履急促地跟在主君身后。 脚步踩进松软的泥泞里,溅起斑斑泥水,淋湿的袍角贴在腿上。 灾凤步子一顿,觉得似乎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瞥,脚下竟是些已被踏碎的点心,黑泥裹着糖皮,烂成一团,早已分不清形状。 是她踩碎的?好像没感觉,应该是早就碎掉了吧。 这地原本是片茂密的树林,如今却只余一个巨大的土坑。坑中积水横流,水洼遍布,倒映着摇晃的雨丝。 幽荧来报,探知结界在此剧烈波动,他们才赶来查看,未料竟见如此惨状。 坑沿树木或连根倒伏,或焦黑残断,泥地翻开焦土,隐有血水渗出。 一看便知,方才此地经历了一场极为激烈的恶战。 土坑正中,跪伏着一抹苍蓝身影。 男人单膝陷入尘土,发丝垂落在侧颈,雨水沿着甲胄的棱角滑落。 从背面看,只能瞧见他微弓的背脊、起伏的双肩,以及躺在他怀中的少女。 少女的身躯被飓衍的身影挡住大半,露出的头颅浸满血渍,乌黑的发丝被雨水冲刷得贴在面颊上。她的双眸直勾勾地睁着,凝望着灰蒙的天幕,任凭雨珠打进,也一动不动。 “秋叶……” 火鸾语中不忍,双眼中也透着悲恸。 她那主君却走了过去,每一步都沉重如铁锤砸地,雨水落在他宽厚的肩上,衣袍尽湿。 就在此时,那苍蓝之影动了。 他缓缓站起,怀中仍抱着那具少女的遗体,无声地转过身来—— 西渊的二人皆睁大双眼。 “我并未亲见,皆是灾凤口头与我形容。据说……开膛破肚,手段凶残之极。” 这些话语艰难地从羽霜唇齿碾过,“伤口自喉间贯至腹下,胸腔被生生撕裂。她的心……竟被活剜而出,胸口空荡荡一个窟窿,凉风直灌……” 话未说完,便被姜小满拍手打断。 红衣姑娘脸色煞白,倒吸一口凉气,阖上眼睛。 “别说了。” 听得太多,便忍不住去脑中拼凑那画面——那残破的身躯、那窟窿间的阴风,仿佛一幅恶梦直压心头,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羽霜默然了许久,终是压低声音补充:“即便如此,尸身却未灰化,僵硬如死肉,纹丝不动。” 姜小满猛然睁眼。 心魄若亡,肉身必化为灰烬,乃是瀚渊四象之躯的常理。 可如今尸身未灰化,这意味着——心魄尚未彻底泯灭,竟是被人活生生剜出! 这手段……简直令人发指! 到底是什么人,能狠毒至此?活挖心魄,又是为了什么? 姜小满咬牙,齿间摩擦得轻响,连下颌都绷出了线条。 她又似想起什么,“飓衍……他怎么样?” 羽霜垂下眼帘,睫羽的阴影在下至绽开一片寒意。 片刻,她才轻吐出几字: “南尊主他……” 那时,雨下得正紧,淅淅沥沥,天地间如被一层湿漉漉的帘幕笼罩。 四下破败不堪,焦土遍地,泥泞中满是碎枝残叶。 南渊君孤身一人,怀中抱着少女尸首,自那破碎的土坑中一步步走出,每一步似都带着千钧之痛。 那一头披散的长发湿答答贴在他身上,雨水顺着他的额角、铁面具与肩甲滑落,又汇入怀中少女僵直的唇瓣,无声,肃穆。 飓衍行至西渊二人跟前,声音低沉若雨中沉钟,自那冰冷的铁面盔中缓缓传出: “秋叶最后的传音,是给霖光。” “她没有遵循我的指示回来复命,也没有告诉我她去了青州,更没有将传音同步给我……她只传给了霖光。你道是为何?” 分明是疑问句,但眼前火红的君主并未作答。 他只静静地看着飓衍,眼眸中浮现出深深的痛楚与迷茫,像是被雨幕蒙住了眼,也像是不知如何回答,最终沉默以对。 这片沉默让飓衍的声音显得更加孤寂而凄凉。 “因为她和你一样,被霖光的花言巧语所惑,被她洗脑,为她跳进火坑,为她送命……” 他说着,将怀中少女的尸首拢得更紧,缓缓蹲下身。 少女的身体早已冰冷僵硬,苍白如纸,宛若冬雪覆盖的枯叶,凋零无声。 飓衍的手轻轻一动,指尖结印。碧绿色的光束升腾,沿着泥泞之地铺展开来,化作一道传送阵。 传送阵的光芒犹如碧草生长般,将秋叶的尸体一点点吞噬。 自双腿开始,绿光缓缓爬上,所过之处,尸身如被阵法蚕食,逐渐消融。 当光芒蔓延至秋叶那冰冷的脸时,正好穿过她圆睁的双眼——空洞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灰蒙的天际,死不瞑目。 飓衍静静地看着她被彻底传走,却始终没有为她阖上双眼。 许是为了让这双不瞑之目,见证他接下来的每一步所行。 待那尸首传走消失,飓衍才起身。 这次的起身,与方才截然不同,他浑身凛冽,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让千炀身后的火鸾不由浑身一震,纵使是她,也多少有点忌惮南渊君的怒气。 说时迟那时快,那苍蓝的魔君忽地伸手,快若疾风,一把便揪住千炀锁甲上的革带,将那火红的壮汉狠狠扯到面前。 “君上!”灾凤见势不妙,急急唤了一声。 却被她那高大的主君抬手制止。 千炀并未挣脱,反倒目光沉稳,不闪不避,直视面前这双盛怒之下的眼瞳。 飓衍的身形不高,只堪堪到千炀的脖颈处。但那双瞪圆的眼眸如烈火燃烧,仿佛要将千炀的胸膛刺穿。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跟着霖光,嘻嘻哈哈、玩玩乐乐,你当是来郊游吗?浑浑噩噩、步步堕落,然后让天岛与仙门将我们屠尽,你便满意了吗!这就是你追寻的结果吗?” 南渊主一声怒喝,连带着雨幕震颤, “回答我,千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