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行距 背景
女儿骨

第233章 七蛊阵

“飓衍……” 千炀怔在原地。 他那双眼中却早已盛满苦痛,若被暴风雨洗刷一般苍凉。 灾凤立于后方,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一阵发酸。 她家君上向来是刀枪不入的主,皮糙肉厚,嘴上还爱笑,像是什么事都能一笑带过。可偏偏这样的言语,却能穿透皮肉,割伤他那颗至纯的心灵。 别看西渊君主平日大大咧咧,实则对这等情感一向敏锐,他比任何人都懂悲痛,只是向来不说罢了。 于是火鸾不忍,低声道:“南尊主,您伤着君上了。君上前世奋战至身首异处,血染湖湘,他为瀚渊之志您岂能不知?您怎能说出这种……” 她话音未落,骤然一阵劲风劈开雨幕,直往她袭去—— 女人眉目一凛,惊得踉跄后退。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巍峨的身影骤然挡在她身前,宽厚的臂膀横展,硬生生截下了那道袭来的掌风。 清风烈气撞上千炀的胸膛,衣袍作响,细雨横溅。他站得笔直,双足钉在地上,掌风在他身前溃散成无形,仿佛一把利刃狠狠撞上铜墙铁壁。 “怪我可以,不可以伤害灾凤。”千炀一字一句,不容置疑。 飓衍眯了眯眼,眼中冷光闪过,手腕一震,随即松了五指。 劲风至此止息。 铁甲掩着他下半张脸,令人看不清神情,唯有长长的呼吸声透过甲隙回响。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千炀,你舍得灾凤死吗?” 千炀愣了一瞬。 随即,眼神却变得凌厉。 “不舍得。” 飓衍哂笑一声,“不舍得?可若你继续跟着霖光虚耗,秋叶之殇,便是灾凤明日之劫。” 他目光微敛,冷得似寒夜孤星, “霖光……她早已不是昔日的霖光,如今活在天外,空存虚愿,满口妄言。” “你是选择随她,静待身边之人一一死去,还是随我,叫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懂得何为守矩?” 言语冷戾,似剑气划过耳旁,锋利得令人心寒。 高大的红发男人双目陡然收紧,赤瞳微颤,瞳孔中映着纷纷夜雨。一瞬间,他竟然有些恍惚。 他回过头,望向身后的火鸾。 灾凤静静立于风雨之中,唇齿微启,却并未出声。她未似往昔那般替他做决定,这次,她只是将一切决断尽数交予他。 傲慢的西渊君素来无所畏惧,可若说这世间唯一令他动摇之事—— 便是火鸾有个万一。 这也是当年决战之前,他拼了命要让灾凤离开的缘由。 然方才,秋叶冰冷的尸身已烙印在他眼底,挥之不去。 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躺在那里的是灾凤…… 无所畏惧的西渊君恐怕第一次畏惧了。 千炀眉宇低垂,目色微黯,许久未言。 久之,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抬眸时,眼底已然不复方才的犹疑迷茫。 “好。你打算如何?” 遥远之地,昆仑。 青州的雨幕到不了这里,浮山上结界层层笼罩,玉清门弟子穿梭其间。 门中留守者众,房宿、尾宿二长老不过带了一小批弟子前往岳山贺礼,权当给凌家几分颜面——毕竟玉清门对此事并不甚高兴。 本是与月鹿谈妥条件,许诺扶他上位以换取每月丹贡,可如今凌二那小子横空继任,计划全盘泡汤——然战神已表态,他们纵有怨言也不好再开口。 心中只暗道,凌家之人终归只护自家血脉。 此时,万花岛上那座仙炉观倒热闹不少。 殿外人影攒动,众弟子围了一圈在外头驻足探望。 有人在问什么情况,有人在喊——“文家新宗主和狂影刀来了!” “狂影刀?那个失踪的狂影刀?” “是他!还有那文大姑娘,带了一堆上等仙器灵丹过来,心宿师尊亲自引路,我看得可清楚!” “这狂影刀倒有趣,弟弟继任宗主,他竟连岳山都不去瞧上一眼,反倒跑咱们这儿作甚?” “他果真对宗主之位全无兴趣?真是奇人!” 疑问与感叹此起彼伏。 他们也只能在外头聊天了,毕竟观前早已拉起一层禁制结界,不允任何人擅入。 众人议论正酣,忽听得结界之内一声低咒破开,一道花袍身影仓皇冲出,步履踉跄竟似逃难一般。 破开的裂隙又在他身后迅速合拢,重归寂然。 那身影快得惊人,竟无人看清究竟是谁。 “刚刚是谁?” “好像是……岳山那‘阴阳剑’?” “你瞧他跑得那模样,还捂着嘴,满脸扭曲得像是见了鬼似的!” 众弟子交头接耳一番,已是哄堂大笑。 —— 而此刻,观内。 仙炉观不大。殿前立着仙炉,如今亢宿不在了,炉身些微黯淡,然内里依旧腾起幽幽红光。那火非凡物,乃是从焚狱岛引来的上古冥火,吞魂噬魄,常人不可近身。 殿中则是乾象台,以稀世玄材锻造,其上镶嵌明盘,专供绘制禁咒符阵。 此时,一苍衣女子便伏案而作,手执灵笔,在明盘上勾勒阵法。 女子水袖蛾眉,衣饰华贵,一袭大气的淡蓝长裙,头戴金虫冠,举手投足间自有风华。非是别人,正是那人道“傲姿月容,徒手摘星”的文家大小姐文梦瑶。 她画的阵可不一般,那阵眼有一黑物,细看却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那颗心犹在搏动,新鲜至极,魔气熏天。 随着笔锋游走,符纹一寸寸勾连,血迹缓缓渗入纹路,交错缠绕,最终凝成一圈扭曲的咒印,似锁链般缚住心脏,勒得“滋滋”作响。 文梦瑶正绘至关键处,忽听见咚咚步声与撞门而出的哗啦声。她停下动作,恍惚一眼,只瞧得个夺路而出的背影。 她略微蹙眉。 那不是一直跟着凌北风的剑修?按理说也是身经百战,怎地这就受不了了? 她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他……没事吧?” 殿侧黑袍男子闻声,漫不经心地偏头看了眼门口。 “别管他。多愁善感,为表面所惑,成不了气候。”凌北风嗤笑一声,视线又落回文梦瑶,“你就比他出色太多。” 文梦瑶不置可否。 她自幼习蛊,受父亲之命研修虫术,各种腥膻秽毒见得多了,奇毒诡蛊、腐尸秽血皆不曾眨眼。更遑论区区一颗心脏? 还是魔物的心。 便是捣碎,她也不会皱眉头。 苍衣女子也不再理会,手法稳准,不疾不徐,将余下符纹一一落定。 这诡谲阵法共有七个角,七角各置一只琉璃瓶。内中封蛊,细窥之下,可见其中虫影缓慢爬行,翅翼半透明,腹部流光澄黄宛若琥珀。 待符纹尽落,文梦瑶站起身,指尖飞速结印。她念咒一引,将那仙炉中跳动的冥火陡然吸出,化作一缕火流,蜿蜒没入阵法之中。 刹那间,阵中火光爆裂,红橙黄绿四光交替闪烁,随后又渐渐敛去,归于游走的金芒,裹住阵中沉浮的魔心。 文梦瑶这才松了手印,拂去掌心薄汗,轻舒一口气。 “这便是文家先祖留下的‘七蛊阵’,七样蛊、七芒纹、外加……昆仑仙炉明火,按阁下所需,尽数在此。” 目光对上凌北风的眼,文梦瑶微微一顿,终究还是问出声: “不过,狂影刀阁下,你确定吗?不说地级魔心魄乃传说之物,且这上古法阵失传已久,至少数百年无人试过……若有差池,恐怕……” 她不敢说完。 黑衣青年却不语,信步走入阵前,才淡漠启唇:“试试便知。” 他结印抬手,掌心一道阵符浮现,冥火霎时升腾狂烧,竟将那颗心脏撕咬溶化——且见那心脏一点一点瓦解,血丝崩裂,竟化作黑色魔气翻腾而起! “这是……四象之气?”文梦瑶瞳孔骤缩。 “不错。” 凌北风掌心更近一寸,却见那黑色气体似被牵引般,通通往他的掌心聚去。 他那手臂可不一般,胳膊上游走的黄光隔着衣布都能看见。 文梦瑶沁出些冷汗。 那黑气浑浊沉重,恶臭扑鼻,纵使她早已结印护身,仍觉难以忍受,不得不后退数步。 —— 吸收的过程漫长且煎熬。 观内气氛冷肃,只有黑气被吞噬的“滋滋”声回荡。 文梦瑶一直心思翻涌,终究按捺不住。 她清咳一声,打破沉寂: “重振文家,少不了蓬莱相助。曾经文伯远的靠山倒了,如今……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狂影刀。” 凌北风是兵行险招的人,她又何尝不是?身负没落宗门、父辈旧事秘辛,她没得选。 黑衣青年右手仍维持着吞噬魔气的动作,却微微偏头,黑发随肩滑落,“你要什么来着,神树仙根?” “是。”文梦瑶不假思索,“七星神丹与金蝉蛊都离不开神树之根做引,此乃我文家基业,万不可废。” 凌北风移走眼神,沉吟片刻,却是冷哼一声,“好,待我飞升,你想要多少都行。” 这话无论听多少遍,文梦瑶都觉荒谬至极。 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依旧透着惊疑,“犯下弥天大罪,你竟仍觉得自己能成神?” “当然,为什么不?” 凌北风说得轻描淡写,面色也没什么起伏,似乎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成神应是功绩使然,岂容小事决断,我的价值,又焉是鼠辈所能妄评?” “倘若天界不愿承认,那我便超越神,以凡躯立于巅峰,成就他们所不能达成的伟业。” 黑气缠绕于他指尖,燃烧、吞噬、溶解。光焰忽明忽暗,映得那张脸愈发深邃。 男人唇角轻勾,“届时,他们只会求着我成神。” 再说向鼎跑出去时,不看路也不看人,沿途还撞倒几个小道士。 那几个小道士被撞得七倒八歪,正欲爬起来怒斥,抬眼却见那花袍身影已跑得远了。 向鼎一路奔至浮岛边沿的长廊尽头,终是扶住一根廊柱,身子猛然一弯,狂吐而出。 胃里翻江倒海,早先吃的面啊、喝的粥啊尽数吐了出来,呕得他眼眶发红,连腰都直不起来。 凉风一过,花袍男子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死死攀住廊柱,虚汗涔涔。 “北风……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唇齿带着腥咸打颤。 手也在发抖。 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温热。 是——脏腑的温度…… 他胃中再次痉挛,又是一阵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