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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243章 师尊在哪方,我们便在哪方

岳山周边,有一处房舍半掩山林之间。 早先菩提伤势痊愈后,那药店郎中便将此处借与他暂住,说是曾是侄孙的旧居,因闹过鬼荒废已久,人都搬走了。 现下菩提又将众人带来,一则避开岳山周边捕魔,二则好纠集人手,商议应对之策。 魔倒是从不怕鬼的。 毕竟,一个是真,一个是假。 可初至此地时,院中积叶许久未扫,房梁上蛛网交织,阴风飒飒,倒让姜小满本就不安的心更浇得冷彻。 直到现在也没恢复。 门扉吱呀一声,菩提跨步而入,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 两人不过十六七岁,皆是玉清门修士的装束。菩提将两人引至屋内,略微侧身,给他俩介绍姜小满: “丰星,永星。这位是尊主,切不可怠慢。” 那两个少年抬眼,目光掠过姜小满,眸底似有一丝意外,却极快敛去。 “是,师尊。见过尊主。” 声音不疾不徐,字正腔圆,行礼亦是半点不苟。 姜小满点点头,细细打量二人。 二人发髻高束,道冠规整,腰间挂着铜铃玉佩,浑身素雅,气息恬然,不见半点炫饰。和玉清门那些个哪怕穿着朴实道服,头上耳边总要贴金缀珠彰显不凡之辈截然不同。 听他俩这称呼,似是菩提还是亢宿时期所收的弟子。 如今身份已变,他们却仍旧恭称他为“师尊”,毫无迟疑与疏远,倒让姜小满颇感兴趣。 看来菩提在玉清门还混得挺有威望,居然这样了都还有人跟他,且不是旁门散修,而是根正苗红的玉清门弟子。 菩提随手关了门,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先坐。” 姜小满也点头示意,丰星、永星二人便依言坐下。此地偏远,二人一路行来,虽是修士,亦难免口渴。 菩提走至桌前,取壶倒水,瓷壶中清水微微荡漾,顺着壶嘴倾入青瓷盏中。 待水满,他将水盏放至二人面前。 丰星、永星皆道谢,端起水盏,仰头便是咕嘟咕嘟几大口,一滴不剩。喝完后一抹嘴,神色方才舒展几分。 姜小满坐在一旁,目不转睛,静静地看着。 待二人喝得舒坦,她才终于开口,语声不轻不重,带着些威压: “说罢,现下是什么情况?” 想必事情菩提都交代了,她便也无须多言。只翘腿而坐,双手交叠在膝,指尖轻点着膝盖。 丰星放下茶盏,略微看了眼师尊,菩提点头后他才道: “凌宗主……凌二公子已被锁了魔血带走,如今岳山诸弟子皆被限制行动,而其余宗门宾客则须在明日内全部撤离岳山。” “神君派人将二公子关进了凌家的地牢,但地牢所在何处,如何进去,我们不曾探得——因严令封锁,不许旁人接近,也不许打探。” 言至此处,他顿了顿。 姜小满眉宇微蹙,眼神未动,继续点着膝盖,却点得更急促了些。 丰星便看向旁边的永星。永星低声接过:“我去找了房宿师尊,想办法打听了一些秘密消息。” “据他说,他们本欲将二公子押去昆仑,但云海神君拦下此事。说是不急,先封锁消息,处理岳山内部之事,他来安排。” 言至此处,他抬眼看了姜小满一眼,声音更低了些,“看着不像是单纯的拘押魔物,倒像是……别有打算。” 屋内一时寂静。 菩提点头,“辛苦了。” 他与姜小满目光一触,不言自明。 这事果然与他们预料丝毫不差。云海这番举动,怕是想寻机将人送往天界? 若真如此,形势比想象中更为棘手,必须抢在他行动之前救人。 姜小满又问:“云海现下何处,在做什么?” 丰星想了想道:“我们离开时,神君人在青霄峰,亲自加固岳山结界。像是……知道会有人前去抢人一样。” 菩提拧眉,沉吟不语。 过了会儿,他忽然问道:“不提这个,东西到手了吗?” 永星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嗯,这里。” 那是一只雕工不错的木筒,筒身雕刻着旋花纹,最上方嵌着一道金环,封口处极为紧密,底部则刻有一道八卦纹路。 永星熟练地拧开木筒,筒口看去,内藏有一卷厚纸,被一条黑色丝绦束着。 “师尊,您猜得一点没错。” 他将那纸筒递给菩提,“岳山的山石确实有好几面不沾泥尘。我和永星便按师尊所嘱,将沾了泥尘的、未沾的分别记录,具体的山石走向与纹路,我们也一一绘制了出来。” “十九峰之中,有好几座峰都有这样的情况。师尊交代过,必须每一座峰都查探清楚,我们不敢疏漏。不过……” 他看向永星。 永星接话:“黑云峰与白崖峰看守最为严密,我们趁那牛头马面不在,才得以偷偷进去查探。” 少年神情认真,脸上透着一抹兴奋的红光,带着些少年人独有的骄傲。 菩提脸上洋溢出慈爱笑容,那分叉眉都平缓下来,他一手收着纸筒,一手却去拍了拍两人的头。 “干得不错。看来我没亏待你们啊。” 二人被拍得一愣,随即低下头,翘起唇角,眼中藏不住喜悦。 菩提收起笑意,赶紧就把里面的纸卷抽出来,随手将木筒放在一旁,指尖一扯便解开丝绦,将纸卷展开。 目光落在纸上,他神情立刻变得凝重。 他一边盯着图纸,一边迈步走向堂侧木椅,缓缓坐下,眉头皱得越发深沉,手指缓缓滑过图纸,看得很是认真。 姜小满静静看着他。 菩提是在昆仑待了快三四十年的长老,对于仙门阵法研究自是比她娴熟很多。他看图纸,她到底也帮不上忙,便索性沉住气,转过视线,看向眼前这两个拘谨不安的少年道士。 她这番倒是来了些兴味,语气带着些许玩味: “你们师尊如今是魔,你们可知道?” 二人闻言,脸上的拘谨顿时消散,反而齐齐正色,语调毫不迟疑:“自是知道的。” “但我二人性命皆为师尊所救。师尊在哪方,我们便在哪方。” 姜小满微微一怔, “你们是玉清门弟子,他还能救你们性命?” 她心中暗忖,玉清门的弟子,哪一个不是出身显赫,非富即贵? 再者,玉清门弟子大多出自皇都,皇都由玉清门朱雀七星重镇,历来鲜少有魔灾,就算偶有魔乱也定会立刻平息。如此门庭,二人竟言“性命为救”? 二人相视一眼,脸上皆带着几分郑重之色。 永星缓缓道:“我们其实是先皇的遗腹子。” “辛正门事变后父皇身死,我们便遭人追杀。幸得师尊相救,将我二人收留于宗门,我们才有今日。此恩重如山,莫不敢忘。” 二人言辞铿锵,姜小满眼神微动,却未发一言。 菩提虽埋首于纸卷,但耳旁的对话却丝毫不漏。这俩孩子也算是他拉扯大的,曾经满脸血污担惊受怕,如今倒这般能干勇敢,记忆回转,不禁百感交集。 此刻屋内寂然没人出声,他便咳了一声, “这番干得不错,一会儿师尊带你们去吃包子。” “好诶!” 两道兴奋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二人原本规矩坐着,闻言眼睛一亮,但紧接着, “咕——”肚子却极不争气地响了。 丰星、永星顿时涨红了脸。 菩提则嘴角抽了一下,有些尴尬。毕竟二人长途奔波肯定饿了,但这间屋舍内也没备什么炊食。 他正要放下纸卷,心里想着索性带他们去吃了再回来。 话未出口,姜小满却瞥了他一眼,冷然道:“你不许去。” 又对两个修士:“你们师尊得留在这儿,我另外差个人带你们去。”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手,语声不疾不徐:“吟涛,你进来吧。” 紫衣女子早已依令守在门外,此刻听命推门而入,“君上。” 姜小满道:“带他们去吃包子吧。” “是。”吟涛垂首,温声应下。 两个原本正襟危坐的小道一见她进来,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猛然瞪大了眼,异口同声喊道: “你!你是师娘!” “啊?”吟涛一脸错愕。 菩提猝然抬头,白皙面庞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手里的纸卷都差点落了。 “休、休要胡言!” 两个小道士却不依不饶,嘟嘟囔囔道: “师尊从前在炉观里总拿一幅画反复看,那上面画的就是这位娘子啊!” 姜小满左瞧瞧,又右看看,眨了眨眼。 原本满腔的焦躁,竟似被这一出戏打散了几分,就像刺破的气泡,心头的郁结也随之舒缓了些许。 她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静观菩提的处理。 “喂!你两个小兔崽子,什么时候偷看我画了!” 当事人急得脸更红,分叉眉下的眼睛一时瞪了起来,又无处发作。 吟涛一开始微愣,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温和一笑,云淡风轻道:“你们师尊是我的故交,我们都认识几百年啦。” “哇塞!” “当真?!” 姜小满嘴唇扯动一下,轻哼了一声。 何止?学堂三百年,一同去西渊出任务两百年,后来那事发生又过了几百年……加起来快千年了吧。 不过如今可没时间给他们叙旧。 “好了,快去吧。”少女抬手,示意他们快些离开。 二人这才收敛了八卦的心思,老老实实地跟着吟涛准备出门。 临走前,吟涛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姜小满,“要不……让我把西屋那孩子也带上吧?他闷了一整天了。” 她说的,自是颜浚。 姜小满想了想,这种颠覆性打击不是谁都能立刻接受,怎么说也是屁颠儿跟着凌司辰的小修,她也得负责不是,带他出去散散心也好。便点头应道:“嗯,也带他去吧。” 吟涛便笑着应了声,带着那两个小道士转身出了门。 屋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 姜小满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斜睨着菩提,挑起眉毛,“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画像。” 分叉眉男子低眉沉吟,半晌才道:“在下……愧对吟涛,心中一直未能释怀。但在下保证,此事了结之后——” “行了。”姜小满不耐烦地抬手,直接打断,“帮我把人救出来,我帮你找机会。” 菩提习惯性张嘴想解释,却话未出口,唇张了一半又合拢,最终只化作一个苦笑。 “看来我也在天外待得太久,慢慢变成天外人了。” 生了许多不该有的情感。 姜小满嗤地一笑,“又不是什么坏事。” 吟涛柔和内敛,最会关心照顾人,菩提同样脾性温和,还会一手无双医术。 两人站在一起时,倒有种双倍的沉稳感……也不错。 她随手一挥,将茶盏搁回桌上,伸个懒腰:“来吧,忙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