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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244章 九重困穹

图纸摊于案上,二人埋首推演阵势,伏案良久,连香烛燃尽亦未曾察觉。 直到灯火换了三盏,方才依山石布置推测出大致阵型,以墨线勾勒阵眼与三道机关门之所在,勉强算是理清了脉络。 菩提甫一搁笔,便以笔杆倒指那些弯曲错落的线条与三个墨圈,神色微凝。 “东尊主请看。从白崖峰起,山势逐渐低伏,直至黑云峰。这些山石原该立于高处,方能稳固镇势,如今却被人为移至低洼,显然是为契合卦象布局。” “此地石脉交错,呈盘旋之势,若只看走向,仿若无序,但若以‘混天浑象’推衍,此局实乃‘幽沉困龙’之阵。” 姜小满微微颔首,目光在图纸上扫过,“幽沉困龙?” “不错。”菩提点头,语气凝重:“此阵乃上古秘阵,专为镇封地底牢狱所设。‘幽沉’者,隐匿无踪;‘困龙’者,封锁不出。此阵借地势为引,暗藏奇门八阵变化,表象虽乱实则环环相扣,一步错,则步步皆错。” 姜小满闻言,微微眯眼,指尖在那墨线交错之处一点:“如此说来,这块石头便是……” “十之八九,便是阵眼所在。”菩提道,指尖顺势移至阵图,“三个入口,两假一真。真实入口,正处阵眼之上,亦是全阵运转之枢纽。” 姜小满盯着那墨圈,啧了一声:“设计得这般精巧,岳山竟有如此人物?” 菩提神色收敛,目光微沉:“不足为奇。因建造这座地牢者,正是少主在岳山的师父。” 姜小满闻言睁大眼睛,惊讶一瞬,又想到了早先在昆仑金翎神女所言。 “古木真人……” 菩提点了点头,“他的真实身份是蓬莱的机巧仙君,司机关、秘宝、阵法,所制神宫迷阵千万。这道‘幽沉困龙’阵法所掩,便是岳山之中更为盘根错节的地牢,其名为——‘九重困穹’。” “九重困穹?”姜小满凝眉,“我好像在话本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九重困穹’并非什么秘闻,东尊主听说过也不奇怪。”菩提顿了顿,目光微微一凝,“但您可知此地牢的来历?” 姜小满摇摇头。 菩提便抿抿唇,理了理思绪,缓缓道来: “这‘九重困穹’地牢,乃是机巧仙君奉凌家四十八代宗主凌象之所托而建,为困封当时作乱人间的五头魔兽。那凌象之,乃是机巧仙君凡间旧友。机巧仙君成仙之后受令建此地牢,既为困绝凶兽,亦是其斩断因果的最后一礼。” “后来魔兽尽数既灭于牢中,已有六百年余。其中机关诡阵交错,若无天神相助,凡人莫说踏入,便是窥探一角亦不可得。久而久之,便也被世人遗忘了。” “不过在昆仑卷宗上倒是还有些记载。在下看过一点,依稀记得内有九重诡狱:戾风狱,火相狱,幻水狱,冥土狱,伏兽狱,白象狱,阴阳狱,傀儡狱,噬金炼狱——即为终阵。” 姜小满听得极认真,眉头深锁,拳头不自觉地抵在唇边思索。 菩提语气稍缓:“前几狱在下倒是研究过,这种普通五行诡阵在下尚能解。但自‘伏兽狱’之后,恐怕只能仰仗东尊主之力了。” “交给我吧。”姜小满抬眸,语气果断。 她目光冷冽,言辞如刀,丝毫不曾犹豫。 此番既已决意,断无回头之理。区区天岛仙君,蝼蚁之技,如何能奈何得了她? 天岛就是天岛,霖光的仇恨情绪直冲心底,即便古木真人亲至,她也不会因过往留半点情。 菩提见她神色坚决,便不再多言。只是长舒一口气,放下笔,又将卷轴细细卷好。 说得口干舌燥,他揉了揉眉心,转身去倒了盏水。 姜小满招手,示意给自己也来一杯。 茶水入喉,微微温热,驱散了些许疲惫,心底的烦躁却未曾消散半分。 就这样饮水的沉凝中,姜小满手指不自觉地轻扣桌面,目光低垂,眼底的阴翳却逐渐加深。 岳山,牢狱。 尤记得最后一眼,紫霄殿中,玉台之上的华袍身影。 她一遍又一遍地自责。 她为什么没能陪在他身边? 凌司辰明明不愿回去,但却是她亲口劝他归宗。 是她,亲手将他送回宗门。 是她,将他推向火坑的吗? 她以为给他的是光,却不料,那竟是囚笼,是黑暗。 哪怕在她眼里,他就是人,是那个正义光明的少年郎。 可在旁人眼里,他却始终不是同类。 她……做错了吗? “我不能让云海带走他,菩提。” 少女突然开口,嗓音低哑。 菩提微微一怔,转过头去。 姜小满眼神冷冽,指尖微微蜷紧,因用力过度而轻颤, “我不相信蓬莱。他们道貌岸然,以护卫苍生之名,行了太多不堪之事。归尘怎敢将他交到这些虎狼之辈手上?” “东尊主……” 菩提刚发声,少女忽而狠狠咬牙,深呼吸一口, “只要凌司辰还在其中,我便一定要闯,哪怕踏破这座什么‘九重困穹’,也要将人带出来!” 这句话掷地有声,字字铿锵,竟似连烛火都微微一颤。 菩提未曾打断,只是垂眸静听。 而姜小满却像是越说越急,眼底却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惶然,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声音渐渐发颤。 “我不要他离开我。” “没有人能从我身边夺走他——哪怕是归尘,也不行。” 话音落地,四下寂静。 %74%78%74%38%30.%63%6f%6d 这句话,说得毫不掩饰。 倔强,生气,甚至带着几分执拗得近乎孩子气的坚持。 菩提望着她,沉默良久。终是道:“在下明白,在下……也会用命来保护少主。” 烛火幽幽,映着两人的眉眼,半明半灭。 夜色沉沉,没过多时,外面响起了窸窸窣窣脚步声。 是吟涛带着喝得醉醺醺的颜浚回来了。 她一进门,便随手把披风解下,“那两个玉清门的小修道已经回去了,免得其他长老起疑。” 姜小满随意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颜浚身上。 也不知这四人到底干了什么——说是去吃包子,可瞧这模样,怕是后面又折腾出什么花样来了。颜浚喝得东倒西歪,一身酒气,脚步虚浮,活像个刚进赌坊的少年郎,没赌几把就被灌趴了。 不过“紫珠夫人”嘛,向来深谙各类娱乐,带他们三个去做什么都不奇怪。 姜小满一阵恶寒,别给人带坏了。 吟涛倒没察觉,先扶颜浚回他房间休息,片刻后她才折回来。 紫衣女子坐回桌前,神色凝重:“怎么样了?” 姜小满冲她点点头,“多亏那二人带来的情报,总算找到办法了。” 菩提接道:“明日一早,岳山会开界让其余宗门的人离开,而我们的机会,也就只有那么短暂一瞬。” 吟涛神色一变,“从正面闯!?” 菩提点头,“那云海战神狡猾,岳山换了新结界,没有口诀可破,开界之隙是唯一的机会。” 此话一出,吟涛沉默了,握着茶盏的指尖略微收紧。 “倘若被发现了呢?” “倘若被发现,势必会惊动所有人。虽说战斗起来我方不虚,但若是让他们趁乱将人转移走,便更棘手了。”菩提眉头微皱,声音沉稳。 姜小满在一旁接道:“所以,时机非常重要。” 她微微抬手,示意菩提继续,“将计划详细说给吟涛听。” —— 菩提阐述得极为仔细,吟涛则垂眸静听,指尖轻轻叩着桌沿,目光微敛。 待到菩提讲完,紫衣女子方才抬首,目光落在姜小满身上,眼底有些犹疑:“君上,姜宗主那边……当真无妨吗?我听丰星说,他找你可是找疯了。” 此言一出,姜小满神色微滞,沉默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 “没事,我让羽霜去与爹爹解释了……就说我倍受打击,心绪堵塞,已去幽州散心。勿扰,别来。” “一点都不像假的。”菩提听罢,多嘴一句。 “总比回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好。”姜小满却是自嘲般一笑,“爹爹会理解的。” 语气虽轻松,然指尖却摩挲着腕间。 腕上戴着的是一串紫石珠链,那是雷雀的封印。 但为了让谎话更真一点,暂时不能让雷雀传信,得像是真的负气远走一般…… 她忽然有些迟疑。 自己是不是越来越过分了? 可她又没有别的选择。 她既要又要。 既要完成霖光的使命,又要当好姜家独女。 她心头的顾虑,比菩提所说的更深一层。 她不能暴露身份。 若她的魔君之心被认出,那姜家势必会受到波及。 难,太难了。 很快就来到第二日。 四人早早来到计划地点。姜小满、菩提二人躲在入山的主道边的左手灌木丛中,吟涛带着颜浚则藏在右边的小林子里,四人皆以隐形术遮身。 此术原本极好,可六百年前,玉清门特意为防门中弟子作弊,设下反隐灵盾。如今但凡靠近修为高者,隐形术便会失效。 因此,他们只能藏得远些,耐心伺机而动。 晨曦初透,山风拂过,草叶轻颤,露水悄然滚落。 ——滴答,滴答。 姜小满屏住呼吸,心头无端烦躁。 总算等得久了,山道尽头有几道身影渐行渐近。 待近了,看着却是文家和玉清门的人。 姜小满朝对面二人打手势,不行动。 晨光愈渐明亮,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 终于,玄阳宗的人走后,最后才见到姜家的人影缓缓走出。 姜清竹走在最前,眉宇间忧色未退,显然是寻女无果,心事重重。 他身旁跟着两个岳山真人亦是神情晦暗,交头接耳,一路议论。 姜小满眼眸动了动,呼吸亦些微一滞。 直到她远远瞥见,羽霜低眉敛目,黑发如墨,悄无声息地随在队伍尾端。 她远远便察觉到那熟悉的水脉之力,用俱鸣递了个信号过去。 鸾鸟脚步微顿,瞬间领会,却波澜不惊继续低头跟随。 一步,两步,愈来愈近—— 来了! 姜小满全神贯注,手势猛然打下。 时机稍纵即逝。 颜浚吸了一口气,双手紧握,倏地冲出草丛,直奔那行人而去。 “救命啊!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