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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250章 原来,他真的没问

漫天冰屑与金沙交织,映在姜小满的瞳孔中,那般瑰丽。 那双眸子中,却又映出穿越这些星光的少年,墨发飞扬,神色恬然。 姜小满一时竟慌乱起来。 对话内容,他听见了多少?又该如何解释? 可那份惊讶很快便在她心底化开,仿佛石落深潭,掀起涟漪,却终归平静。 罢了…… 若他问,她便答。 可凌司辰什么也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她。 眼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什么也未曾说出口。 他不说,姜小满便更无从开口。于是两人隔着星芒冰屑,相对无言。 倒是菩提上前几步,唤道:“少主……” 凌司辰这才将视线挪向他,声音亦是波澜不惊: “你怎么来了?” 菩提尚未来得及答话,凌司辰旁边的头陀已先开口,带着些关心问他: “少主怎地出来了?机巧呢?” 姜小满眉头动了动。 机巧……难道古木真人也在此地? 凌司辰却冷嗤一声:“我让他睡着了。说了太多废话,一句也不想听。” 他语气轻描淡写,这下倒把岩玦搞懵了,眼神几番转换,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所有人,除凌司辰外的所有人皆茫然不知所措时,少年却颇有深意地笑了一声。 似冷笑,似讪笑。 接着他迈步,旁若无人地就径直穿过冰雾,一把拉起姜小满的手。 五指微紧,掌心温热。 “走,我们先出去。” 他只说了这一句。 “喂!” 姜小满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住手腕拉着走,也不知道该不该挣脱。 她有些慌乱地回头,看着身后的菩提与岩玦依旧一脸茫然。 姜小满忽然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 他若永远不问,就永远装作无事发生? 都现在这个样子了! 于是她没跟几步,心一横,猛然用力一挣,生生甩脱他的手。 “先等一会儿!” 凌司辰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着她。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抬眼迎上他,“你,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问你什么?” “当然是——” “问你,是一开始就是,还是最近才是……是不是遇上了什么,有没有人帮你……” 他声音还是那般平静,却让姜小满不敢置信。 没有责怪自己骗他,而是担心自己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依稀记得他说过: 【只要你不说,我就不问。】 原来,他真的没问。 也真的没怪她。 少女的心一颤,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下意识看向凌司辰,却见他下颌紧绷,后槽牙咬得死紧,甚至微微发颤。 他在忍耐。 凌司辰深吸了一口气,却移开了目光。 先是朝姜小满身后望去,目光扫过菩提又落在普头陀身上,冷得如深潭。 “还是问他们吧。” “一个两个早就知道,却都把我当傻子一样对待……” 那声音不高,甚至透着克制的低哑,可落在耳中,却像是锋刃掠过,透骨生寒。 姜小满看着他这般陡转的态度,一时劝也不是。 他确实在怒头上,而且他有权利愤怒。 所以他如果爆发,她也不会意外。 菩提看着也焦急,没多想便脱口而出:“少主,这件事我可以——” “你给我闭嘴。” 冷冷一句,生生打断。 凌司辰的声音低沉寒凉,仿佛压抑到极致就要爆发,但他没有爆发。 “我让你远离岳山,你说遵从我命令,你就是这般遵从的?……从现在起,你一句话我也不想再听。” 平静。 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菩提的话哽在喉间,脸上神色僵得无措。 凌司辰又转向普头陀,“还有你。” 他盯着对方,语气极淡,偏偏如刀刃一点点剖开血肉, “我的人生,从始至终,就是你和归尘下的一盘棋,是也不是?” “从我出生,到被你带至岳山,再到自作主张救至百花村。现在又要去蓬莱?” “……” 最后一个字尾似乎被颤音吞没,少年顿了一瞬。 他埋下头,眉眼沉入黑暗,似在酝酿,也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期间无人说话,无言的冷肃,只在这短短一瞬绵延得无比漫长。 待凌司辰再度抬眼,盯着岩玦,眸色几乎要渗出血来。 声声用力,一字一顿:“我若不去,你打算如何?你要和我打吗?” 他拳头死死握紧,一地的金沙在悄然翻腾。 姜小满看着他,牙齿轻咬下唇,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听得出,他的心在滴血。 也看得出,他眼底翻涌的金光,比起愤怒,更多的像是止不住的悲伤。 所以,她也难受。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本来,她是站在他这边,但现在,她也是骗他的一员。 她没有资格劝他。 没人回话,没人动作。 少年冷冷一笑,眼底寒意未散, “不打?那就别拦我。” 他说罢,几步过来,伸手再次扣住姜小满的手腕。 姜小满一怔,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他那股不由分说的力道拽着往前走。 脚步微乱,心底更乱。 她本来来之前准备好了几套说辞,有坦白的,有继续编的,哪知他竟然完全没问…… 但他的举动却又带着明显而剧烈的情绪,不由令她心绪翻腾。 刚走出两步,普头陀也上前一步,欲要开口,然就在此刻—— “轰隆——!” 大地陡然剧震,整个地牢猛地一颤,石壁裂纹蔓延,震得石块崩裂。 凌司辰止步,然手却未松,猛地回头看去。 姜小满亦是一惊,四下环顾,“发生了什么?” 忽觉头顶一沉,有什么细碎的东西落在发间,她抬手一摸,是金沙。 又抬头一看,只见穹顶之上,更多的金沙纷纷洒落,如流沙倾泻。 初时她还以为是地在抖,却不对…… 姜小满望向后方,目光一凝, “是雕像!!!” 四人齐刷刷回首,朝高处那雕像望去。 只见那矗立在后方石柱上的巨大雕像,金色的表皮在簌簌剥落,层层碎裂,金沙如雨坠下,璀璨耀眼。 那雕像,竟是缓缓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 又动了一下! 地面震颤,石砖龟裂,尘沙飞扬,整个地牢都在这震动之下摇摇欲坠。 金皮剥落后,露出的是生满倒刺的皮甲,寒光森然,倒刺如波浪般簇拥,层层叠起。 此形状,竟似昔日女子披散而下的卷发,狂放恣意,不拘天地。 姜小满目光凝滞,一时间旧忆如潮袭来,冲击着当下纷乱的情绪,让她更无措。 “呜嗷——!” 骤然间,一道低沉嘶哑的咆哮自魔兽口中爆发而出。 伴随着金瓦、金墙的剥落,尘沙飞扬。 那声音苍凉、粗哑,声声如战鼓,宛如野兽受尽折磨的哀嚎。 夹杂着疯狂与痛楚,震得耳膜刺痛,竟是让人一瞬心神俱裂。 这一声,恍如昔日之音容。 又好像不一样。 姜小满凝望着那魔兽,低语般喃喃:“卷儿,是你吗?” 可魔兽没有回应,唯有那双幽蓝的眼瞳,冷漠空洞,死死盯着下方三道身影。 它彻底恢复了力量与身姿,似一头弓身待伏击的豹子,但环了一头蓬乱鬃在脖颈处,那倒刺簇拥,像起伏的波浪。 “魔兽黑穹。” 凌司辰压下眉目,眸色冷冽。 他松开拉着姜小满的手,转而凝聚烈气,呼啦一声凝出一把土刃来。脚步微移,横栏在前作备战姿态。 菩提和岩玦也都不敢置信。 “黑穹竟然没死,怎么会……” “为金封骨,痛入膏肓,竟然是活着,一直承受着吗?” 道人面色苍白,头陀则单手合礼,满目悲怆。 六百年…… 纯金噬骨,钻心之痛,层层封禁,骨髓灼烧。 那头魔兽,竟是在漫长的苦痛中一动不动,直到今日,感受到主君的气息,方才苏醒。 姜小满咬牙,甩开凌司辰的阻挡,径直朝前走去, “卷儿,是我啊!快三千年了……你还在那里面吗?” 她这一甩,倒让身后的少年微微一愣。 凌司辰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掌心残余的体温似乎还在,可身前的人却已走远。 他有些怔怔地看着姜小满的背影。 那道背影分明纤细,却不知从何时起,竟已经变得如此不可撼动。 他还记得从前的她,没过去多久,又好像很遥远了。她总是笑着朝他跑来,对他依赖又信任,为了见他不惜闯入冥宫,一句“我就是想见你嘛”,说得理所当然。 可现在,她把他甩开了。 他该生气的。 她隐瞒了那么多,她的身份她的秘密……她背着他独自往前走了那么久…… 可当他看到姜小满毫不犹豫地踏向那只魔兽时,怒意却忽然变得软了。 像是落进泥地的火星,啪地一下被灭了。 剩下的,只有心头一点点钝痛。 多番念头在心里翻来倒去,最后融成一声叹息。 【她怎么能不告诉我呢?】 【……我还真能和她置气吗?】 姜小满变了,又没变。 她就站在那头魔兽面前,一声声真挚的呼唤,却不退半步。 凌司辰忽然觉得,那些怒火,那些追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的执拗,在这刻都显得太微小。 她总是这样。 一声不响,就走得比他更远。 可他又忍不住想……既然她愿意让他跟上,那就足够了。 哪怕她不再需要他挡风遮雨,他也还想陪她走下去。 魔兽幽暗的双瞳闪着蓝光,毫无半分熟悉的神情。 倏然,一道金色纹路自它下颌浮现,像金色小河,“滋滋滋”地沿着脖颈肌肉线条流遍全身。恍惚一看,宛如一头黑豹披满猛虎般的金色条纹。 “卷儿……” 姜小满声音微颤,心魄连同呼吸一滞。 她还在往前走。 普头陀意识到不对,猛地大喊出声: “东尊主小心!它已经被控制了!” 就在着出声的同时, 那豹兽瞳孔闪着光芒,爪下猛地一踏,已扑身而下—— “小满!” 凌司辰目光一凛,脚步猛地一踏,持着土刃也冲了过去。 白衣与魔兽同时在红衣身影处交接,光影炸开,轰然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