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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274章 二哥别走

凌司辰这才咳了起来,一咳便止不住,满口皆是浓血。 他伤得很重。 先前那道风团直击胸膛,打进肺腑。清风之力太猛烈,几乎咬断他全身筋脉,连磐元之力都挡不住,反倒跟着乱起来了。 万蠡和围岐对了一眼,二话不说,把他扶到旁边一块石头上。 其余修士也纷纷围拢过来。 凌司辰喘着气,抬了抬手,指向远处倒趴的人影, “先去救他,我撑得住。” 众人一怔。 围岐当即点出几人,领头奔向菩提。 他与万蠡则一同留在原地,试图替凌司辰稳住气息,却被他摆摆手阻止。 “魔君的魔气,你们是化不掉的……”凌司辰说着,咳嗽几声,“但我自己能化……给我点时间,先别管我。” 又看了眼万蠡与围岐,往菩提那边再指了一遍,说:“你们也去帮忙吧。飓衍的力量,他扛不住。” 说完就闭上了眼。 运气和催动灵力的同时,少年也在回想。 曾几何时,他只道魔皆是狡诈狠毒之徒。 却未曾想到,有魔为了护他,不顾生死,与根本无法力敌者抗衡。 也曾以为魔无真情,直到他所心爱之人,也负上“东魔君”的名讳。 她却是他见过世上情绪最丰富的人。 魔也不是那样坏。 那魔到底是什么? 他尚无法用言语说清楚,但他从不欠恩情,所以菩提不能死。 万蠡看了眼围岐,头一摆,围岐点头,转身快步去了。 而他自己仍守在凌司辰身边。 看着少年闭眼调息,强撑着压制体内之力,脸色苍白,掌心颤着。 万蠡没有开口,只默默立在一旁,护着他不动。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高喊:“宗主,宗主……他、他伤太重了……气息只剩一丝,快不行了!” 凌司辰陡然睁眼。 那边好几个修士围着,他们刚把菩提翻过身来。却见他鼻子嘴边全是殷红,胸口那一钺下得太狠,那身袍子都血糊住了。 远远望去,触目惊心。 凌司辰没思索,猛地站起身便要奔去。 可他根本站不稳,脚下一软,身形踉跄。好在万蠡眼疾手快,上去一把将他一臂挂在自己脖子后头,搀扶着他走了过去。 老真人心中焦灼,却也忍不住一丝慰意。 方才那声“宗主”喊得响亮——而凌司辰没有反驳。 —— 过去之后,才发现比远处看的还要糟。 菩提身上的血仍在不停涌出,快要把半个身子染红了,流进沙土,染出一片深黑。 魔气熏天,角也收不回去,面色惨白,气息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凌司辰蹲身按住他左胸膛上,运起灵力与磐元之力同时镇压。 可那伤口裂得极深,气息灌进去也像石沉大海,怎么也止不住血。 他额上冷汗淋漓,周围众人围拢,个个皆面色焦急,却也无计可施。 直到万蠡低声开口:“不若……先回宗门罢。实在不行,就开‘断铭大阵’,以那阵威力,说不定还能保他一命。” 此言一出,四周一静。 无人言语,却也无人反驳。 那“断铭大阵”封于十九峰最末处古堂之内,自五百年前大战后便再无启封。 彼时宗门折损惨重,伤者浑身魔伤,时任宗主凌瑜携十二真人自断修为,用血画阵,以剑为封,才炼出这么一个命阵——此阵疗力深厚,可驱除魔气、重塑残身。 “断铭”,既是断掉的伤,也是不愿忘的印,铭旧战、旧人,铭一切不可复续之物。 当时阵一启,伤一愈,凌瑜便下令封阵,再不许人动。 而今日,竟要拿这祭先灵阵,来救一个魔…… 传出去,定是前所未有的荒诞。 众人默然无语,却谁都未出声反对。 此刻他们心中皆知:反正神元都给了,最大的禁忌都破了。再开启一个古阵,又算得了什么? 一双双目光落在凌司辰身上,都带着分明的决意。 凌司辰一言不发,眼神在众人之间掠过。 他有所犹豫。 可终究,人命在前。 沉默片刻,他轻轻点头, “……劳烦了。帮我抬他进去吧。” “断铭”大阵外,乃是那座古堂里接壤的长厅。 菩提还有其他一些伤得比较重的弟子都被抬进去了,设阵的门扉缓缓合上。 石门上有符纹浮动封存,将内外彻底隔绝。 厅中顿时归于沉寂。 凌司辰坐在靠壁一侧的木椅上,整个人安静地一动不动。 他遣走了先前一同送人进阵的弟子,厅中只余他一人。 他眉头紧锁,始终未展。 手掌一紧又一松,烈气混合着灵力在掌间游动,又被他一松散去。就这样反复。 直到外厅门“吱呀”一响。 一缕光透入厅内,顺着门口铺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凌司辰抬起头,却见是万蠡真人。 老真人已将面上的血垢洗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鬓须修整,气息收敛,看起来又恢复了往日那份端肃。 一见他,便行了一礼, “宗主。” 凌司辰赶紧起身扶他。 万蠡语声温和:“找您好久了,怎地在这儿独坐?” 凌司辰沉默了许久,才缓声道: “……万蠡,我想过了,我终究不能做这个宗主。” 万蠡眉梢一挑,没有作声。 凌司辰转眸看他一眼,才接着往下说:“承蒙诸位信任抬爱。但以我现在的身份……我不能留在岳山。” 他顿了一下,补上一句:“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我会先寻到北照,扶他承下此任。等一切交代妥当,我再走。” 这番话,他在心中已经反复酝酿过多次。 既不应下,也不拒绝得直接,但愿彼此都能接受。 可没想到,万蠡却笑了。 “宗主啊,这断铭之阵,可是唯有宗主之命方能启的。” 老真人语气不急不缓,略带几分调侃,“您这倒好,阵先开了,如今却想不认账?” 凌司辰一怔:“我……” 万蠡摆摆手,不让他继续说, “您要不,先随我出去看看吧。” 他转身推门。 —— 夏日的阳光正盛。 映入眼帘的不止是日光,还有一道道熟悉的身影,正整齐地跪在厅外的石阶前,分列两侧,安静无声。 男男女女,大多衣袍不整,有的还包着伤,有的肩上尚缠着血布,但都跪得笔直。 烈阳当空,石上几乎烫脚,他们却自始至终一动不动。 见凌司辰出来,众人纷纷抬起头,齐声开口: “请宗主带领我们,复兴凌家!” 凌司辰还没开口呢,又有一人道:“宗主若要走,我们就不起来!” 原来在万蠡入厅之前,便已将此事悄悄告知了众人。 于是这一切没有任何预演,却极有默契,他们等的只是他从门内走出。 凌司辰静静立着,望着眼前那一张张面庞,心中一阵沉动。 昔日三千弟子,满山剑起,如今跪于此的,却不足三十。 连同那几个抬入阵内的重伤者,也不过五十出头。 岳山何曾如此衰败? 他一时无言。 手指一点点收紧,可攥了半晌,终究松了下来。 凌司辰抬起左手,缓缓摩挲右手手背。 那一道自继任仪式时留下的滕纹,蜿蜒而上,嵌进了肉里。 未曾受圣水灌注,血肉无法闭合凹凸不平,触手可辨。 他轻声喃喃:“……可我,还未走完最后一步。” 这句话不算解释,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可他一抬眸,却见阶前跪着的众人不约而同泛起微笑。 像是不言自明,又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就在这时,万蠡在他身侧略略侧头, “宗主,您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稚嫩的童声便自身旁响起: “二哥——!!!” 那声音又亮又清,凌司辰一惊,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孩童正朝他奔来,穿一身雪白衣衫,发丝梳得齐整,看着一点也没被魔乱侵扰。 孩童怀中抱着一只莹白玉壶,阳光照下来,瓶内灵光氤氲——看那瓶子他就认得,那是圣水壶。 “北照!”凌司辰惊喜一喊,疾步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来,又用小臂稳稳托起。 “二哥,你要走吗?”小儿赖在他坚实臂力中,脸却委屈起来,“你也会像大哥一样,丢下我们吗?” ㈧_ ○_電_芓 _書_W_ w_ ω_.Τ_ Χ _t_零 _ 2 .c_o _m 此话一出,凌司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片刻沉默。 “二哥不走。”他再度开口,又问,“你呢,你没事吧?” 小儿这才又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手一指,软声说:“我一直跟颜哥哥在一起。他带我去找一个穿紫衣服的漂亮姐姐,很安全的。” 凌司辰顺着那方向望去,正见颜浚跨过人群走来。 少年修士走得不急,直至台阶之下,朝凌司辰微一点头,继而掀起衣摆,与其他人一同跪下, 抱拳一声:“宗主!” 凌司辰还没开口,凌北照那边扯了扯他的衣领, “二哥,你把手伸出来。” 小儿已经小心翼翼地拧开了玉壶的壶嘴,捧在手里,双眼看着他。 嘴还嘟着,脸上写满了执拗。 凌司辰知道那什么意思。 他原本微扬的笑意缓缓收敛,眸色沉静下来。 又低头,扫了一眼下方。 阶下,那一双双眼睛正望着他,不催不言,却又满含殷切。 好似将熄的火堆,等着一个引燃的火星。 这宗门已是残烬,若无人举火,又要如何再燃? 他又怎能甩手而去? 缓缓地,凌司辰将怀中稚子放了下来。 他理了理衣袍,然后蹲下身来,衣袍拂地。 那一蹲下去,视线与凌北照正好平齐。 凌司辰望着那稚嫩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中那轻轻晃动的玉壶。 然后,他伸出右手,手背朝上,缓缓举至小儿面前。 滕纹蜿蜒,如一柄长剑直直刻在手背,从正中一直拉到腕骨那截,剑柄纹路嚣张恣意,深黑线条嵌入肌理。 偏偏阳光洒落,略微浮起的边缘又沾点金辉。 “浇筑滕文可是慢工细活,你会吗?” 凌司辰问得认真,又带点长兄的温柔。 凌北照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我会!颜哥哥教过我了!” 说着,便双手举起玉壶,缓缓倾斜。 圣水自瓶中倾注而下,颜色宛如流动的琼浆,半凝不凝,一线一线地坠落。 水珠击落在滕文之上,反而如被吸引般沉入纹理之中。 从手背至腕骨,先是亮了纹边,继而通入线中,那墨黑的剑形纹路在圣水浇筑下,一寸一寸亮了起来,由黑转金。 最终,化成一把炽金锻剑,刻入手背血肉,温热,永不褪色。 光线顺势洒下,映出阶下数十双眼中的微光。 至此,礼成。 等凌司辰安排完大小事务,主殿各处也都点过,已是整整一日过去。 他独自一人回枕书堂时,已是次日黄昏了。 这是魔乱之后,凌司辰第一次回到枕书堂。 门才一推开,便有残留的魔气扑面而来,满目疮痍映入眼帘——书架断两截,椅子翻在地上,墙上破个大洞,更别提一地狼藉。 一眼望去,处处都是打斗与蛹物冲撞过的痕迹。 凌司辰也不皱眉,弯腰就开始收拾。 重新拼好桌几,纸笔拾起来,砚台放正了,书卷、法器都摆好或是收捡入匣。 一套动作干完,他才长出一口气,直起腰来。 正这时,门忽然“哗啦”一声被人推开。 他转过头去。 颜浚还是老样子,不爱敲门,一脸灿烂又无畏的笑。 “宗主,”他神色明朗,手扬了扬,“照您吩咐的,从岳阳城请了修工回来。主殿那边已经接了人,一会儿也会过来看这边。” “怎去了这么久?”凌司辰说完,目光落在他手上,“你手里拿的什么?” 看着是一只长盒子,暗红檀木打的,被颜浚拿着摇两下,里面像是有什么轻轻撞着。 颜浚嘿嘿一笑,颇有些神秘, “您肯定猜不到我今天见了谁。” 说着,他还往门外回头看了两眼,确认没人,才快步走进来。 脚才站稳,脸色就正了, “她来找您了,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