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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66章 幻语铃球

“天级咒!?” “此等强咒,非术法所能破解……解铃还须系铃人,必须找到施咒的魔物才行。”古木真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凌司辰蹙眉,“可是,魔君不是五百年前就已消殒了吗?” 老者闻言愣神半晌,才缓缓改口:“也可能是较强的地级咒……无论如何,此咒难解。” 说罢,他走到一旁案桌,匆匆起草符纸,写坏了几张,复而急念咒语,但对符纸的光亮似不够满意,又揉了重写。 “若是言语类诅咒,可暂时用假言术压制。一般地级咒尚可一试,但此咒极难,为师也无把握。” 凌司辰站在一旁,帮也不是,进退两难。 古木真人瞟了他一眼。 “愣着做什么,你出去。” “可是……” “你在这里只会碍事,出去。” “……” 他无奈,只得转身去提剑。 刚转身,古木真人瞥见一物,叫住他。 “等会儿,你手上挂的是什么,剑牌?大伤初愈,乖乖回去歇着!” 剑牌,乃是练剑场之信物,其上刻有对应时辰。 凌司辰手腕上挂的剑牌上写了个“亥”字,意为亥时起练剑场为他所用。 白衣剑修默然不语。 古木真人转身,两人对视良久。 其间少年似有话要说,却迟迟未开口,但眼神依旧坚定如初。 古木对爱徒自是了如指掌,知他心意已决,便再难劝阻。 他扶额叹道:“辰儿,莫要将自己逼得太紧。你才活二十年,打不过活了几百几千年的魔物再正常不过,当知欲速则不达,慢慢来。” 凌司辰低垂眉眼,沉默片刻,抱拳道:“多谢师父教诲。” 言罢,转身离去。 古木真人望着爱徒远去的背影,几分无奈,几多叹息。 良久,他转身,见躺椅上的姜小满似做噩梦一般,头左右偏摆,呼吸急促、脸色煞白。 他赶忙上前,手中起了一张符箓。 符箓加持下,躺椅上的少女才渐渐平复了呼吸。 …… 姜小满睁眼时,便见古木真人慈祥的脸庞映入眼帘。 她手肘撑底,缓缓坐了起来。 四周符阵荧亮,灵气氤氲,有些温暖之感。 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肚子倒是不疼了,就是咕咕叫了起来——这才想起,她来之前就已四五个时辰没进食了。 古木真人微笑道:“小姑娘,饿了吧?” 姜小满猛猛点头。 小老头便递过来一只大鸡腿。 姜小满愣了一下。咦,哪来的?不管了,先吃! 便接过鸡腿大快朵颐。 接着,古木真人又递来一碗参汤。 待她吃饱喝足,顿觉体内灵气充盈,精神也为之一振。 “小姑娘,来,再说个长句?” “啊?”姜小满抹着油嘴,一脸“开什么玩笑”的表情。 她刚刚经历剧烈疼痛后昏睡过去,好不容易醒来,竟然又来? 但见古木真人一脸认真,不得已,只能吞咽了一下口水。 她小心翼翼道:“前辈,现在这状态我也不知道当说什么……就这样吧。” 话音刚落,又一阵腹部抽搐袭来,当即晕厥。 …… “唔啊!”姜小满苏醒过来。 只见古木真人在身边微笑,手中还端着茶杯。 “小姑娘,进步了,这次只昏睡了一盏茶时间。” “……”姜小满欲哭无泪。 这次如果还要让她说长句,说什么她也不会再照做了。 “小姑娘,你未曾察觉吗?当体内灵气愈充盈,准备愈充分,昏厥的时间便愈短。” “……” 这不是当然吗!她早便知道了! 自幼牙牙学语时,说三言两语便会莫名发烧。当时爹爹不知原因,带她四处求医,但每次发烧过两日便会自行痊愈——这些都是她后来听说的。 后来,开始修习聚气后,她修为渐长,方能将字数提至十字——这也是无数次惨痛实践后得出的结论。 再后来,她发现提前结灵盾再言语,能减少昏厥时间,但腹部抽筋的痛感却从无减轻。 古木真人试验一番,竟只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叹息一声。 爹爹说得对,这古木真人,果然对她的病束手无策。 正待下躺椅,却听古木真人悠悠道: “这说明什么?诅咒生效的强度是灵力可抵消的,所以,我们只需抑制生效条件便可。” “诅咒?” 她倏忽忆起寻欢楼雾阵中凌司辰所提的“诅咒”,这倒是其他医者未曾提过的内容。 挪出去的脚又乖乖放了回去。 “嗯。你中的这等言语诅咒,当是一只强力魔物所施,中咒时应是尚年幼。不过,莫要再问你爹,已过之事,问了也是徒增烦恼——当务之急,乃是解咒。” 魔物!? ……又是魔物。 总觉得最近和魔物异常有缘。 “前辈有办法?” “嗯,倒是有一个办法。” 却见古木真人自袖中掏出一物:状似镂空玉球,内有一碎铃,随风轻晃,发出的却不是铃声,而似婴孩呓语。 老者一手拿着它,一手则在暗暗施术其中。 “这是什么?” “幻语铃球。” 姜小满一脸疑惑地歪头。 “此铃球为当年雉羽仙子为其幼子所铸,能发百种人声。但要以清铃之音覆盖你的声音,需将你言语时的灵息与铃芯共鸣——这步我先前已经完成了,现下,则需让它熟悉你与人的对话。” 姜小满听不太懂,但依旧深深点头。 眼前这位真人,身形虽小,形象却忽然变得异常高大。 “来,让它记住你的声音。” 说着,“高大”的矮小老者将铃球递过来,让她抱在手中。 姜小满接过,那球体触感光溜溜,碎铃安静地垂在玉球中。 忽闻耳边拍手声,她抬头,见古木真人朝她勾勾手掌。 那意思姜小满看得明白。 不是吧…… “又来?” 老者和蔼一笑,“莫怕,这次我施加灵盾,保证你即晕即醒。” “……” 可是前辈,肚子还是会痛呀! 她叹了口气,心中却暗自嘀咕:说点什么好呢? 思绪转动间,忽然想到一事…… 对呀,她不是正有件事一直想问吗? “前辈,我想问问婚约之事……” “不够长,重来。” “前辈!跟我讲讲凌宗主为什么会给二公子定这道婚约吧!——唔!” 腹中立刻抽搐,未及昏厥,只觉一道灵盾拍入,当即清醒过来,坐直身子。 “……”姜小满一脸生无可恋之样。 古木真人微笑着,指了指她手里方向。 她抬头,却见那玉球中内中忽明忽暗,碎铃发出黯淡的青色浅光。 奇妙! “还算可以,但光泽不足,铃球所记不全。”老者拿过铃球,手中施术调整起来。 一边忙碌,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她的问题,“许多人都想知道为什么,但知道了,也不过是多一分无奈。” 他呼吸一番,停顿片刻,才续言:“这是他母亲的遗愿,让他远离仙门,做个凡人过完普通而又快乐的一生。” 姜小满惊:竟是蝶衣前辈!? 可按凌司辰所说,蝶衣前辈不是被魔物害死的吗?宗主若知晓,不该更让他去为母复仇吗? 为什么反其道而行? “可惜啊,这却不是辰儿想要的人生。”见姜小满欲言又止,古木真人笑道,“有什么想问的,你尽管问。记得,说长句。” “这事……他知道吗?” “宗主有几次想说,被我劝阻了。与其让他屈服于母命郁郁终生,不如自己想通,放弃执拗的决意。——不是,你这孩子,让你说长句,你给我整这么短的?” 姜小满思绪纷飞。 放弃?自己想通? 这都什么! 既然古木真人这么说了,她也不再憋着,干脆一股脑问出:“前辈既知道他的决意,为什么不帮他呢?而且,既是魔物害死了蝶衣前辈,不应该让他去报仇雪恨吗?” 话音刚落,只见那铃球发出更亮的光芒。 腹部又开始疼痛,这次古木真人动作极快,唰唰在她穴位点了两下,她便恢复了。 奇怪,这次不仅没晕厥,肚子好像也没这么疼了。 “这次感觉如何?” 姜小满嘟哝:“好了一些……” 古木真人点头,拿过铃球,再次施术,又递回给她。 “快了,最后一次。” 姜小满却撅着嘴。 “不回答……就不说。” 古木真人看着她那不情愿又焦急等待回复的眼神,无奈地哼笑一声。 “报仇雪恨?是辰儿跟你说的?” “他说,他在寻一只魔。” “呵呵……这孩子。”古木真人闻言摇了摇头,“害死蝶衣的是一只玄级魔,兴许早已死了。他能找什么?不过是心中执念罢了。” 姜小满震惊:玄级!?不是地级魔吗!? 她不禁想到两次与魔物交战时的凌司辰,那般执着而坚毅的神情。 若执念对象只是一只玄级魔,说不通啊? 她追问:“那他为何还这般坚持?我想不明白。” 古木真人随口道:“想不明白便别想了。” 姜小满看得明白,不服气道: “前辈……请您告诉我!” 她一字一顿,目光灼灼。 古木真人看了她一眼,沉默许久。 他不言语,反伸手去拿她抱着的铃球,哪知姜小满却倔强的很,将玉球压得紧紧的。 目光也一直盯着他不动,仿若浑身的决绝都都凝聚在这一刻。 古木真人松了手,终是叹息一声。 “辰儿他……一直想获得认可。” “认可?” 姜小满有些疑惑。 他不是仙门骄子吗?这样的人也会需要认可吗? 古木真人浅浅一笑,目色深沉。 “他是宗主最爱的妹妹唯一的子嗣,自幼便备受宠爱,宗门之内,唯他能唤宗主为舅舅。除此之外,宗主也从不派他去执行危险任务,幼时与人打架也从不罚他。” “凌家规矩森严,宗主却因他破了许多例。你也知道,不患寡而患不均,自小,宗门里便有许多要强的弟子从来不服他。” “不过,他也因此愈加努力,欲证明自身不靠偏爱亦能成事。蝶衣当年因与外人私奔,在宗门里颇受诟病,虽说宗主如今坐镇压下了这些闲言碎语,可人心难压。辰儿所求,不过是在宗门中争一口气,亦为已故之母争一口气。” 姜小满低头垂眸, “这些……他从没说过。” “以他那逞强的脾性,这等话,他绝不会对人言。我呢,是看着他长大,才能看得清楚。宗主不教他炼气,他便缠着北风;我教不了他剑法,他便自创剑式;深夜时分,众人皆歇,他却彻夜苦练。今时今日,努力终有回报,宗门中信服他者亦不在少数,只是……” 姜小满接道:“仍有人不服他。” 她不禁想起早前在白崖峰遇见的那俩人。 古木叹了一口气,“辰儿是个优秀的孩子,只是……北风太过耀眼了。正如日光炙烤下,再努力燃烧的火苗也难被察觉。” “那些幼时轻视他的人,如今仍未认可他。其实宗主让他退出仙门,也是不希望他活得这般累吧,我曾支持这桩婚事,也是出于此意。但现在想了想,倘若真的逼他退却,又恐成他一生心结……” 古木说到这里,又抬眸颇有意味地看向躺椅上的少女。 “不仅如此,如今看来,他若再拒婚,怕是又多了一个理由——你。” “我?” 古木真人笑而不语。 他背着手绕着玉骨躺椅来回走了几下,眼神却始终注视着躺椅上的少女。 “从前,他可从没求过我什么事呢,这次刚回来,就让他那乌鸠不停来催呀催。还有他看你的眼神——老夫可是守着他长大的,可没见他这般看过别人呢。” 一席话听进耳朵里,姜小满那张小脸蛋忽地泛红。 古木真人笑眯眯地捋捋胡子。 “小姑娘,你也很喜欢他吧?” 姜小满抬起眼睛,却暗自抿了抿唇。 “哈哈,老夫活了这把岁数,可是不会看走眼的。”古木真人一面笑着,一面转而收拾桌上物件。 又语重心长道: “辰儿他自出生便不是个普通的孩子,身上所负的担子,或许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重。小姑娘,喜欢一个人,有时候是冲动,有时候是迷糊。前路或许艰险,阻拦或也层出不穷,你可想好了?” “我,我不知道。”姜小满捏紧了手中的铃球。不知不觉地,话语便脱口而出,“但是,和他一起时,我很开心,也很安心……所以,我想试试!” …… 短暂沉寂后,古木真人微笑着指了指:“看来,铃球生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