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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67章 寿宴开始

今日的岳山,比往日更加热闹。 大清早,云海峰。 弟子们井然有序地布置着场地。 绢毯铺展,花瓶点缀陈放,桌席整齐摆设,热腾腾的菜品布满席间。为了保持温热,又在菜肴上施加了一层晕红气罩。 他们动作利落,却悄然无声。 凌司辰则被凌问天派往山脚,迎接今日到访的两拨贵客。 其一为皇都来的衍丰太子, 其二则是一位游僧。 第一拨客人卯时便已抵达。 虽说仙凡互不相涉,然皇廷统领凡界,仙家之事亦多有关注。衍丰太子的两位长兄自幼拜入玉清门,与仙门也算有缘,由他前来祝寿,自不显突兀。 太子一行从皇都翻山越岭跋涉而来,历时许久。 锦衣玉袍从金銮马车上下来,唤过身后仆从,个个手里抱着奇珍异宝——想来皆是贺礼。 山路崎岖难行,马车仅到此为止。 凌司辰与他们行礼寒暄后,便命同门弟子引领皇都贵客上山。 而他则留在山脚,与余下一名弟子等待另一位客人。 等了许久,才见远处山线上出现一道人影,随着旭日东升而逐渐清晰。 那僧人头上缠着密不透风的布条,将整个头尽数包裹。 手中杵着一条黑金铁棍,背上则负一白布裹缠之物,看那绀青剑柄与形状隐约可辨乃是一把宝剑。 “大师,许久不见了!”待人走近,凌司辰喜笑颜开。 “少施主,别来无恙。” 那僧人站定,躬身、直掌行揖礼。 他面上剃去了眉毛,眼珠却发暗,除此外五官皆深邃硬朗,好似深山中的岩石。 跟在二公子身后的弟子也恭敬回礼。 那弟子认得这位游僧,名唤普头陀。 听说当年就是他将年幼的二公子从险境中救出,送回了凌家。宗主视他如岳山之恩人,每年都会选日子宴请他上山,今年则是借寿宴送去了请帖。 游僧虽云游四方,也总会在百忙中抽空回岳山赴约,只道“来看看少施主”。 他同样也是看着二公子长大,于之也如亲人一般。 凌司辰见到普头陀自是欢喜,头陀那磐石般僵硬的面容也浮出一抹和蔼笑意。 “贫僧没来迟吧?” “正是时候,舅舅已在云海峰等待。大师,且随我上山。” 普头陀颔首,紧紧了肩上的包袱,稳步跨过了结界。 两人便一面叙着旧事,一面向山上行去。 另一边,天云峰上。 少女之音在幽闭的室内回荡—— “咦,我的病好了?” 姜小满惊喜万分,腹中的疼痛似乎真的消失了,这次她能明显感觉到不同。 “不是好了,而是幻语铃球暂时生效,记下了我们之间的对话,用铃音替代了你的声音,因此诅咒未能触发。” 姜小满看着那玉球中闪烁的光芒,惊叹:竟有如此神奇之物! 有了这个球,她可以自由说话了? 那不就是好了? ——好了? 看姜小满那边喜形溢于言表,古木真人忍不住泼了一盆冷水: “别急着高兴。你这诅咒极其强劲,铃球的效力维持不了多久。而且,仅凭你我之间的对话还不足以完全解除,你依然无法自如与他人言谈。” “那怎么办?”姜小满的笑容消失,转为焦急。 古木真人捋着胡须,悠然道:“此事倒也不难,只需继续与人交谈,铃球记录的声音越多,效力便越强。” “你拿着这球,再去记录十一种不同的声音,记录完了拿回来,我再施最后一道术,便能让它持续生效了。” “十一种?” 虽然不明原因,但毕竟是医者之言,她自得牢牢记在心里。 “须记住——青光生时,铃球生效、记录开始,你可自由言语;青光一灭,记录结束,须立止口!生效时只有被记录人免于诅咒,期间尽量让对方多说一些。记住了吗?” 姜小满紧紧抱着铃球,听得半知半解,却点头如捣蒜。 “呵呵,正巧天都亮了,想必云海峰定是热闹得很了,你便随我前去参加寿宴,找找可以记录的人。”古木真人一边拾起拂尘,一边朝她神秘一笑,“说不定——还能顺便寻到破解那婚约的妙法。” 破解婚约? “可是,前辈——” “嘘!”这次她还未说完,便被古木真人打断。 他指了指她手中的铃球。 姜小满低头一看,那青光已然灭了。 姜小满从古木真人屋观出来后,已是旭日高照。 古木真人亦是奇人,所居之处四周无窗,房间内全然不知昼夜。 姜小满昏昏沉沉地度过了一整夜,直到此刻才得见天日。 那矮小真人唤来两只白鹤,给了身旁少女一只。 白鹤匍匐身子,古木真人慈眉善目,示意她上去,姜小满便照做了。 岳山结界内禁止飞行术,然十二真人的坐骑却不受此限。 从天云峰至寿宴场地云海峰,步行需半个时辰,然而白鹤展翅,随风而行,不到半盏茶时间便已抵达那热闹非凡的山头。 云海峰上,彩旗飘扬,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姜小满在白鹤上看得呆滞,一时挪不开眼,也说不出话来。 这便是岳山寿宴! 各宗门弟子身着不同颜色的衣袍:姜家为红,凌家偏青,文家明黄大袖,玄阳宗金红之铠,玉清门黑白相交。由此观去,五色交织,灿若云锦。 她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能亲眼见证如此盛景。儿时,她曾以为爹爹的四十寿宴已然热闹,殊不知这岳山寿宴,更是百倍之盛。 古木真人下了白鹤,轻挥拂尘至臂上,便往人群中应酬去了。 而姜小满从白鹤上跳下来,站在高处,却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爹爹的身影。 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记录爹爹的声音——她迫不及待想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他。 然而人潮太过密集,姜小满只得从最上头主座近处开始仔细搜寻—— 正中主座立于高台之上,尚空无一人。那座位白玉为材,其上雕琢着仙鹤图纹,扶手处点缀着翠绿色的荧石,椅背高耸,上有瑞云之气缭绕。 而主座下方,中间一片空地、铺着鲜艳的绒毯,两边排开的是两列整齐食案,足有百尺长,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左列,姜小满一眼就望见了凌司辰,他和狂影刀之间还坐了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想必便是凌家那年幼的小公子凌北照。而他另一边的席位尚还空着。 右列,她同样一眼就看见了文梦语——她与凌司辰的席位,就隔着中间空地相对。身后候着那油嘴滑舌小丫鬟,身旁则坐着个纨绔的公子哥,想来是文家二公子文志成。另一边则是几个中年男女,衣着异常华丽,应皆是文家的宾客。 再扫视过去,姜小满终于看见了爹爹。 他左侧坐着卷宗之记时见到的白须老者角宿,右侧则是几位着厚重铠甲的人,看装束应是玄阳宗的尊者。 再下方,才是师兄师姐们的席位,周围还有其他各宗的修士。 人群自主座向下延伸,席位密布,几乎覆盖了整个云海峰。 凌家的修士应是尽数到齐,才显得如此壮观——不对,也不是全部,先前那两个守封刀楼的怪异老者似乎就没来。 姜小满还在继续打量人群,忽闻吵嚷的席间骤然静止。 她一怔,也不再动。 却见所有宾客纷纷起身。 一位形貌威武的长者缓步行至中央的高台主座上,正是寿宴的主角——凌家宗主凌问天。 跟在他身旁那位仪态俏丽的夫人,想必便是甘夫人了,没想到一把岁数却毫不影响她绰约的风姿。 凌问天身穿华服,神情不怒自威。他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落座。 寿主拱手有礼,肃穆而言: “诸位远道而来,共贺老夫寿辰,盛情难忘。今日,能在岳山之巅,与诸位齐聚一堂,实乃快慰之事。自老夫接任以来,秉承修道济世之志,斩除邪魔,保我正道,战绩卓著,令老夫深感自豪。” 他顿了顿,目光倏然深沉: “然云州之事想必诸位也已听闻。大魔聚首、人间肆虐,我凌家两弟子与姜家众修士同心同德、鏖战三魔,终是不负天命,不负众望,护得一方安宁。今日,且尽欢饮,明日之后,我等仍需齐心协力,共迎风雨。” 席间,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隔位而坐。 凌北风瞄了弟弟一眼,见他神色恬淡,默然倾听。 凌问天举起酒杯,目光炯炯: “来,诸位,让我们一同共饮,为太平,为仙道!” “为太平,为仙道!”众人齐声响应,举杯相应。 自此,寿宴正式拉开帷幕。 中间空地上,数个凌家剑修前来舞剑助兴,剑光交错,炼气闪烁,舞动间犹如秋夜萤火般穿梭。 宾客们或席地而坐,促膝长谈;或起身往来,应酬不断。觥筹交错间,席上气氛逐渐热络。 姜小满却抱紧了手中的玉球,心中踌躇不定。 她望向爹爹所在的席位,周围人山人海,根本无法靠近。 古木真人曾言,铃球生效时只有被记录者能免于诅咒,意思很明确:依然得离其他人三丈远。 又转头看向另一人。 白衣少年伏案沉思,手中杯盏转动,并未参与宴会的喧嚣。 姜小满自是明白,不解那心头重压,他是断不会轻松的,自己过去找他亦无济于事。 诚如他所言,现下她要做的,是治好这病,才不负他所做的一切。 唯有治好病,她才能去做更多的事:比如见爹爹和同门,又比如——按古木真人所提点的,去寻那看似无解之婚约的突破口。 她轻叹一声,收回视线。 心念已决,姜小满环顾四周,开始寻觅落单之人。 红衣姑娘刚离开高处,姜清竹身边的座位却空了出来。 人群之中,一道黑白衣袍的身影快速穿行,正是玉清门苍龙七星之首——角宿。 角宿一边笑着应付向他行礼致意的人群,一边急匆匆向外层而去。 他快步走出宴席范围,回头确认无人跟随后,悄然拐入一条小山道。 沿着山道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他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在几棵岩松的掩映下,隐约可见一道矮小的身影。 角宿上前,低声唤道:“仙君……” 那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却是古木真人。 他神色凝重,几番打量角宿身后,确认无人跟随,才抽出随身之物。 “文吾,我有一封密信,须借重明鸟直送蓬莱。” 角宿眼神一变,连那花白的眉毛都抖了一抖。 “重明鸟?那我需回一趟昆仑才行。” “你现在便回去,凌问天那边我来替你想办法。” 角宿一面点头答应,神情却紧张起来,带了些狐疑, “仙君,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为你好,最好别打听。”古木沉言,“此乃……魔君现世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