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反派的魔女投资
第二卷的剧情已经快收尾了估计在十天之内就能到下一卷。不过现在终于能点明为什么我让莱恩最遭选择魔导器专业了。
黑魔仙说话!
魔导器将是后续剧情相当重要的一环,在之前的卷末章节也有提过,敬请期待吧。
然后小小ky一下,我最早是在隔壁网站写同人的,最近有些卡文,回去翻了翻以前写的东西,感觉有些地方有参考的地方,有些地方有点幼稚,想了一想,反正写了那么多字了,在之前的网站上没有成绩,不如重新修订发一下。
是米家同人,主修罗场,多女主,偏剧情向,有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点我头像收藏一下,感谢~(¯▽¯~第87章世界要开始改变了
“那么,塞西莉亚同学打算如何对待这些可能?”
霍恩教授追问,语气缓和了些。
“这正是我想与教授商谈的。”塞西莉亚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我建立精灵设计研究院的初衷,正是为了系统、深入、且高效地挖掘古代精灵遗产中的智慧,并将其转化为切实可用的成果。但我也深知,学术研究有其自身的规律,急功近利、闭门造车,或者被非学术因素过度干扰,都难以结出真正的硕果。”
“因此,我有一个提议。由我的研究院,与圣罗兰学院进行官方合作。在学院内,成立一个由您牵头、由您主导的古代精灵符文与魔导技术研究小组。研究院将负责提供包括这些原始资料在内的、从遗迹中获得的所有相关文献与实物支持,并承担研究所需的部分特殊材料和高端设备费用。而学院方面,则提供场地、基础研究设施,以及最重要的——由您和您选择的、可靠的学者团队,进行独立、自主的学术研究。”
霍恩教授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个提议,几乎完全契合了他之前的构想,甚至更好!
他拥有主导权,研究在学院内进行,能保持学术的纯粹性,同时又能获得来自皇室研究院的资源和支持。
“研究成果呢?”老教授没有被冲昏头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归属如何?发表权?应用转化?”
塞西莉亚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回答得无比流畅:“基础理论研究成果,发表权归属研究小组,即学院和您个人。研究院享有优先知情权和部分使用权。至于应用转化成果…”
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考虑到研究院的前期投入和战略属性,其专利权和初步开发权归研究院所有。但研究院会设立专项基金,确保研究小组,尤其是核心研究者,能从后续的应用收益中获得合理、丰厚的分成。并且,所有应用转化,必须得到研究小组主要成员的技术认可和协助。”
这是一个相当公平,甚至可以说对学者极为优厚的条件。
既保障了学术研究的独立性和名誉,又通过经济利益将学者与研究院的长期发展捆绑在一起,还确保了技术转化不至于偏离初衷。
霍恩教授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权衡。
学术主导权,有了。
资源支持,有了。名誉和潜在的利益,也有了。
除了最终的应用专利权归属研究院这一点,这在帝国的大型合作项目中几乎算是惯例,剩下几乎挑不出毛病。
而塞西莉亚表现出的对研究价值的清晰认知,对学术规律的尊重,以及谈判时的坦诚,也大大增加了他的好感。
“……我需要详细的合作条款文本,并且,研究小组的成员,必须由我亲自挑选和审核,研究院不得干涉。”
霍恩教授最终沉声说道,这几乎等于同意了。
“这是自然。详细的合作协议草案,三天内会送到您的办公桌上。成员的最终决定权,在您。”塞西莉亚干脆地应下,随即,她话锋微转,语,“另外,教授,基于我们未来的合作,以及您对古代符文的理解,我冒昧地想提前听取您的一些专业意见。关于这些符文碎片,如果我们要设立一个长期的研究计划,您认为,初期应该从哪个方向进行突破,才能最高效地验证其价值,并争取到学院乃至帝国学术委员会更多的支持?”
这个问题,问到了霍恩教授的心坎上。
他立刻忘记了刚才那点小小的不快,完全进入了学者的角色,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构想,从基础符文的解析与归类,到能量流转模型的逆向推演,再到可能的材料学验证方向……
塞西莉亚听得非常认真,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性问题,都精准地切中要点,显示出她之前在课上起码是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绝非对魔法一窍不通的外行,反而有着相当扎实的基础和敏锐的洞察力。
这更让霍恩教授感到满意,觉得这位皇女殿下至少是懂行的,交流起来顺畅多了。
看着霍恩教授从最初的戒备、不满,逐渐被那些符文碎片吸引,被塞西莉亚提出的优厚合作条件打动,再到此刻完全沉浸在学术探讨的兴奋中。
莱恩站在稍远处,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塞西莉亚殿下如何用精准的话术、难以拒绝的条件,还有对学问的真诚敬意,把这位脾气又倔、眼里只有研究的霍恩教授,稳稳当当地请进了她早就准备好的棋盘里。
这女人真是个天生的政客。
古代精灵符文与魔导技术研究小,听听,多响亮,多正经的名头。
这块牌子很快就要在圣罗兰学院里挂起来了,到时候,不知道会吸引多少好奇的、打探的、或是别的心思的目光。
明里暗里的视线,都会被这块闪闪发光的招牌暂时引开。
世界,大概真的要开始不一样了。
莱恩垂下眼,掩去了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忽然没来由地想到,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在原本剧情里,是根本不存在的。
别说这个研究小组,就连那个精灵遗迹本身,在原本的故事里恐怕连影子都没有。
除了薇拉和帕克,这次遗迹之行里的其他人,按原本的发展,大概都活不到故事真正开始的时候。
要么,是这个世界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岔路;要么,就是在原本的时间里,他们这些人,根本没能从那个遗迹里带回任何东西,甚至可能根本就没能走到最后。
瑟兰迪尔的传承,遗迹最深层的秘密,大概都随着他们的缺席,被永远埋在了那里。
莱恩想起瑟兰迪尔说过的话,自己身上那两枚贤者之石的碎片,是钥匙,是通行证。
而它们,来自森林里那头凶暴的怪物,和沼泽中那只蛤蟆似的魔第88章灵活的道德底线
后来他仔细问过艾莉诺、雷克斯,还有伊莉丝他们各自的经历,包括薇拉所说,没有一个人遇到过他那种程度的对手。
他们碰上的,更像是游荡的普通魔物,而自己干掉的那两个,简直像是守关的boss。
说来也是,击败那只蛤蟆魔物之后,才出现了通往地下的通道,而当自己靠近地下迷宫的大门,这大门才彻底打开,允许所有人进入。
也就是说,在原本的剧情里,那支队伍可能根本没机会解决掉那两个守门的精英怪,甚至可能根本没触发相关的机关或路径。
是莱恩阴差阳错地打通了那条高难度的隐藏路线,这才拿到了本该拿不到的东西,触发了本该不存在的后续。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改变剧情了。
仔细想想,从他把傲慢魔女伊露娅莫名其妙地弄到塞西莉亚身边开始;到让艾莉诺的心魔提前爆发又离奇消退;再到阴差阳错揪出北境那几个子爵和兽人勾搭的苗头,给威利尔侯爵,也给皇家心里埋了根刺;最后,还有那个被他捡回家、现在正乖乖在自己房间里练习光魔法的小女仆珂赛特,原本的嫉妒魔女。
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数来,他这只扑腾的蝴蝶,扇起的风早就不知道把原来的故事线吹到哪个角落去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可以一条线走到黑的游戏了。
真实的世界,大概就像一条奔流的大河,你一脚踏进去,激起的水花和涟漪,绝不会只停留在你身边。
它们会被水流裹挟着,扩散开,撞上其他的支流,混入更复杂的水系,最终奔向面目全非的大海。
每一刻,每一处,都在相互影响,产生着连剧本也无法预料的结果。
既然如此……
莱恩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中莫名的滞涩感似乎随着这口气消散了不少。
既然如此,还小心翼翼地纠结什么原剧情干嘛,反正做与不做,选与不选,这个世界都已经因为他这只意外的虫子,变得连原作者恐怕都认不出来了。
那不如就放开手脚,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事,至少,他脑子里那些关于所谓未来的零星记忆,多少还算是个不怎么靠谱的攻略,能让他避开一些明显的坑,抓住一些可能的机会。
这就是他莱恩·维尔特的人生,独一无二,无法重来,也无需参照。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或许是一种境界,但他更喜欢另一种,既然风浪已起,那便弄清自己的心,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心像镜子一样照着前路,而心里所认定的,便是他要行的道。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莱恩心想。
他已经在这个世界扎根,呼吸这里的空气,与这里的人产生了真实的联结。薇拉、艾莉诺、雷克斯、伊露娅、塞西莉亚,艾莉西亚,甚至房间里那个总想偷偷多给他的红茶加一勺糖的小珂赛特……这些羁绊,都不是数据,而是活生生的温度。
那么,就好好地,迎接这个因为他而变得有点不一样的世界吧。
窗外的阳光正好,候见室里,霍恩教授还在就某个符文节点的能量损耗问题,和塞西莉亚殿下争论得面红耳赤,而皇女殿下则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插上一两句切中要害的提问。
莱恩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些许笑容。
未来会怎样?谁知道呢。
但这条路,他决定就这样走下去了。
…
事情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霍恩教授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那份初步的合作意向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候见室。
他脑子里现在只剩下两件事,第一,立刻回去翻遍他收藏的所有古代语和符文学典籍,验证和深挖那些拓印上的每一个细节;第二,马上联系学院里那几个跟他脾性相投、学术上也信得过的老家伙,比如专精古代精灵语的莫里斯教授,搞魔法材料微观分析的菲奥娜教授,还有那个整天泡在旧纸堆里、对古代魔法史如数家珍的埃德加教授。
他得尽快把这个古代精灵符文与魔导技术研究小组的架子搭起来,然后向学院学术委员会提交正式申请。
一想到能和几个老朋友一起,破解可能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魔法发现之一,老教授就感觉自己陈旧的血液都在发热,步子迈得又急又快,那件旧袍子的下摆差点把自己绊个趔趄。
塞西莉亚自然乐见其成,她温言嘱咐伊莉丝陪同霍恩教授返回学院内,一方面是协助教授处理一些前期的文书和协调工作,另一方面,伊莉丝作为目前对精灵遗“了解最深的专家,也能在学术层面提供无可替代的支持,更能确保信息在可控范围内流动。
伊莉丝领命,安静地跟在了依然沉浸在兴奋中的老教授身后。
候见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隐约的脚步声。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午后偏斜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毯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塞西莉亚方才那无可挑剔的端庄姿态,像是被抽走了一根紧绷的弦,瞬间松懈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高背沙发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阖上,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片刻,她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转向从刚才起就站在窗边、显得有些过于安静的莱恩。
“怎么了?”塞西莉亚的声音有些懒倦,少了方才的正式,“看你一直没怎么说话。总不能是觉得我们把霍恩教授骗上船,心里过意不去吧?”
她的语气虽有些玩笑,冰蓝色的眸子却仔细地观察着莱恩的表情。
莱恩转过身,平淡地点了点头,倒也没否认自己的想法:“有点。”
塞西莉亚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你这人真是……”
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伊莉丝早已将遗迹中发生的事情,包括莱恩面对绝境时的冷静乃至狠决,都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在她看来,眼前这个少年绝对称得上杀伐果断,心思深沉。
可现在,他却会因为利用了一位老学者的学术热情而感到些许不适?
这人的道德底线到底在哪里?
又为何偏偏在这种地方显得……格外柔软?
这个认知让塞西莉亚心中掠过些许微妙的情绪,看向莱恩的目光也多了些复第89章大抵是病了吧
不过她很快将这点异样压下,开口解释道,声音缓和了些:“你不必为此感到负担。这算不上是诓骗,至少不完全是。我很了解霍恩教授,甚至在我以学生身份去听他的课时就清楚。像古代精灵符文体系这样重量级的课题,一旦有确凿的发现和资料面世,就算没有我们今天的安排,以他的性格和对学问的执着,也迟早会动用一切关系,甚至直接上书帝国,要求参与或主导相关研究。区别只在于时间的早晚,以及以何种形式参与。”
“我们现在所做的,不过是让这个过程更顺畅,让他更早、更深入地接触到核心,同时也能将研究纳入有保障的框架内。对他而言,能心无旁骛地钻研毕生所求的学问,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对我们而言,则得到了急需的学术声望屏障和顶尖的研究力量。这是各取所需。”
莱恩沉默了片刻,再次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确实,以霍恩教授那种看到珍贵学问就走不动道的性子,被吸引过来是迟早的事。
自己不必要的于心不忍,或许更多是出于对老人那份纯粹心境的些微信重吧。
“接下来学院这边,”莱恩换了个话题,“你打算如何安排?研究小组正式成立前,恐怕会有不少目光聚焦过来。”
“静观其变,顺水推舟。”塞西莉亚恢复了冷静的语气,“在研究院那边的班底和基础建设完备之前,学院这边的小组会先以纯学术研究和资料初步整理的名义运行。伊莉丝会协助霍恩教授,同时确保方向不会偏离太远。我们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在研究院那边,抢先吃透一部分最核心、最基础的技术原理。只有这样,当两边真正开始协同,或者当我们需要展示成果时,我们手中才能有足够分量的筹码,掌握真正的话语权。”
莱恩了然。这是要将最前端的、可能产生突破性成果的预研,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学院那边,至少在初期,更像是一个高级的翻译组。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学院接下来的安排。塞西莉亚和伊莉丝已经返校,过两日,完成后续事务的雷克斯和莉莉安也将归来。
学院方面,多半会有一个对此次成功探索古代遗迹小队成员的小型表彰或通报。这既是惯例,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将各方对精灵遗产的注意力,稍微分散到整个小队和学院荣誉上。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莱恩便准备告辞。
今天的信息量已经足够,他也需要时间消化,并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莱恩,等一下。”
塞西莉亚的声音忽然响起,叫住了他。
莱恩转身,看向她。
夕阳的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给她浅金色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她坐在光影交界处,一半面容明亮,一半隐在渐浓的暮色中,冰蓝色的眼眸望着他。
塞西莉亚的唇轻抿一下,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窗外。
天色确实有些晚了,远处的轮廓在逐渐加深的蓝色天幕下显得格外清晰,晚风带着凉意,从未完全关严的窗户缝隙中钻进来,让房间里温暖空气流动了一下。
她刚才,有一瞬间,想让他再多留一会儿。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又迅速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留下来做什么呢?事情已经谈完了。
难道要在这里,像寻常朋友一样闲聊吗?
这不合时宜,也不像她。
“……伊莉丝被我派去协助霍恩教授了,”塞西莉亚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语速也慢了些,“我出来时没料到会待到这么晚,没带多余的衣物。”
塞西莉亚目光落在莱恩身上那件学院制服的外套上。
“……外面起风了,有点凉。你介意把你的外套借我一会儿吗?等我回头让伊莉丝还你。”
莱恩明显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到塞西莉亚叫住他是为了这个。
他倒不是在乎一件外套,以他如今被古龙福音潜移默化改造过的体质,别说只是少件外套,就算是在雪地里裸奔半个小时也问题不大。
“当然不介意。”
他只是稍微停顿,便动作利落地解开了身上那件深的学院制服外套,转身几步走回塞西莉亚面前,伸手递了过去。
外套还带着少年身体的温度,以及相当很清爽的气息。
塞西莉亚接过,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莱恩递来外套时的手指,很短暂的接触,一触即分。
她垂下眼帘,将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了自己肩上。
“塞西莉亚你也早些休息,我先走了。。”
莱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候见室。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愈发清晰的风声。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起身,她独自坐在沙发里,微微侧头,将脸颊靠在自己屈起的手背上,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眼前虚空中的某一点。
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塞西莉亚?
她在心里问自己。
想把他留下来?留下来又能怎样?
在这里,像这样,两个人无所事事地待着吗?
她感觉最近自己有些奇怪,尤其是在经历了连莱恩本人都似乎毫无所觉的意外之后。
那种不受控制的燥热,那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还有醒来后那挥之不去令人面红耳赤的模糊记忆……
她将它们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深究,更不敢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莱恩。
一旦说破,他们之间目前这种建立在互利和隐约默契上的合作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她无法预测,也不敢冒险。
她习惯于掌控局面,习惯于权衡利弊,可这种源自身体本能和未知契约的悸动,却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范围,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慌乱。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在柔软的裙摆下,轻轻并拢了一下双腿。
那晚之后,身体深处偶尔泛起难以启齿的微妙空虚感和渴求,总是在独处时,尤其是在想起莱恩时,变得更加清晰恼人。
她大概是病了吧。得了某种连宫廷御医也查不出来的糟糕的病。
鼻尖萦绕着从肩头外套上传来属于莱恩的气息。气息并不浓烈,却异常清晰,奇异地勾动着心底那丝躁动。
披着的外套似乎真的带来了暖意,不仅是驱散了晚风的微凉,更像是一点微弱却真实的热源,熨帖着她微微发凉的皮肤,也扰动着她的心绪。
塞西莉亚闭上眼,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第90章一切尽好
圣罗兰魔法学院,这片看似平静的学术乐土,水面之下其实自有其运行的暗流与派系。
能在这里那么多勋贵子弟面前站稳讲台拥有独立研究室乃至带领课题组的教授们,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其中绝大部分,本身就是学院嫡系出身——从初级部扎实的基础教育,到中级部根据天赋和志向分流进入各职业方向,再到历经严格筛选、最终留在高级部进行深造的精英。
能进入高级部的,早已不单纯是为了毕业找个好工作而来,他们大多是对魔法本身抱有纯粹热情、渴望探索真理、或是在某个细分领域有偏执般钻研欲望的人。
高级部的岁月磨去了他们身上大部分外界的浮躁,留下了对知识的敬畏。
霍恩教授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他当年就是以魔导理论与炼金学双优的成绩从高级部毕业,拒绝了帝国工坊和数个贵族家族的高薪聘请,选择留校任教,一待就是几十年,成了学院里这块领域的招牌之一。
像他这样的教授不在少数,他们构成了学院教授群体的中坚力量,彼此之间可能是同窗、师兄弟、亦或多年的同事与论战对手,关系网盘根错节,对学院有着深厚的归属感。
除此之外,学院也会吸纳少数来自帝国其他魔法学派、甚至其他国度的知名学者,但都需要经过极为严苛的学术与品行考核,确保其理念与学院兼容,并能真正带来新的火花。
不过,核心圈层的话语权,始终牢牢掌握在学院派自己人手里。
因此,当霍恩教授揣着他那叠令人心痒难耐的古代精灵符文拓印,以及一份初步拟定与塞西莉亚皇女名下精灵设计研究院合作的框架草案,急匆匆地去找他那几位老兄弟时,消息就像进入狼群的哈士奇一样,急速在教授圈这个相对封闭的小圈子里扩散开来。
“听说了吗?老霍恩搞到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塞西莉亚皇女牵头,皇室资源支持?这规格……”
“合作研究?学院主导,皇室出资源?这条件这老东西这次是撞大运了?”
“哼,皇室的手伸得可真长。不过,如果是真的学术发现……”
“得去看看!霍恩虽然脾气臭,但眼光和信誉没得说。”
“名额!他那个研究小组肯定要人!我得去问问……”
羡慕、好奇、审视、跃跃欲试……
各种情绪在教授们的下午茶会,研究室闲聊、甚至图书馆的偶遇中弥漫。
一场看不见关于资源、名誉、学术话语权乃至未来可能带来的巨大影响力重新分配的风波,开始在学院上层悄然涌动。
霍恩教授的研究室一时间门庭若市,让他不胜其烦,却又在心底暗藏着一丝得意,看吧,真正的好东西,是藏不住的!
不过,这些属于教授层面的暗潮与算计,暂时还未波及到普通学生的生活。
阳光依旧明媚,课程照常进行。
学院边缘,一处相对僻静,被莱恩提前打过招呼不会有人打扰的小训练场内。
“集中精神,想象它不仅仅是光,更是你意志的延伸,是你手中可以塑形的实体。”
莱恩抱着手臂,站在场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场中央娇小的身影。
珂赛特深吸一口气,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她伸出双手,掌心相对,点点纯净柔和的白光开始在她指尖汇聚,起初有些飘忽,但很快稳定下来,随着她意念的引导,光团逐渐拉伸、变形。
不再是以前那种松散模糊的光晕,也不再是简单粗暴的光球或光箭。
这一次,出现在她双手之间的,是一根大约一臂长,鸡蛋粗细、散发着稳定温和白光的光棍。
它轮廓清晰,虽然依旧由纯粹的光元素构成,但视觉上却给人一种奇异的实体感,就像一根精心制作的荧光棒。
“很好,维持住形态和稳定,尝试移动它,不要太快。”
莱恩指示道。
珂赛特点点头,小脸专注到微微泛红。
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那根荧光棒,让它缓缓在空中平移、旋转,甚至尝试着让它像真正的棍棒一样轻轻挥动。
光芒稳定,没有溃散,轨迹也相对准确。
“接下来,尝试改变形态,盾。”
珂赛特抿了抿唇,手中的光棍如同融化的蜡一般,迅速软化、延展,变成一面直径约半米的圆形光盾,浮在她身前。
光盾表面平滑,边缘清晰,虽然还很薄,但比起之前那种一触即溃的光幕,防御力显然不可同日而语。
“最后,锁链,尝试束缚那个木人靶。”
光盾再次变化,如同有生命般延伸、分叉,化作几条手指粗细的发光锁链,灵蛇般射出,精准地缠绕在训练场另一端的木人靶手臂和躯干上,收紧。
虽然力量还远不足以破坏坚硬的木靶,但那种束缚和控制的效果已经初具雏形。
“呼……”完成了这一系列变化操控,珂赛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光之锁链也随之消散成点点光粒。
她转过身,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看向莱恩,榛子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莱恩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走上前,伸手揉了揉珂赛特柔软的浅棕色头发。
“做得不错,珂赛特。控制力进步很大,形态的稳定性和变化速度都比之前强多了。看来最近的基础练习没有偷懒。”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暖触感和肯定的语气,珂赛特一直绷着的小脸瞬间明亮起来,像得到了最甜糖果的孩子,忍不住眯起眼睛,嘴角上扬。
她下意识地用头顶蹭了蹭莱恩的手心,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小脸微红,赶紧站直了身体。
“是、是主人教导有方!我会继续努力的!”
莱恩收回手,看了看天色。
夕阳已经将天际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训练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今天就到这里吧。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他说道。
“嗯!”珂赛特点头,小跑着去收拾旁边的水壶和毛巾。
莱恩所说的明天有事,指的正是学院为表彰他们此次精灵遗迹探索圆满成功而举行的仪式。
雷克斯和莉莉安已经在昨天下午返回了学院,今天上午,莱恩已经和他们简单碰过头。
这俩人似乎是对自己这次回家相当满意,起码雷克斯老是无意识的傻笑,莉莉安偶尔也会红着脸发呆,也不知道他们这次经历了什第91章原型机
颁奖典礼在学院恢弘的主礼堂举行,庄重但不算过分冗长。
部长发表了赞扬探索精神、表彰为学院和帝国带来荣誉的讲话,教务长则亲自为莱恩几人颁发了象征性的荣誉勋章和证书——主要是面向学生层面的公开表彰,肯定他们在古代遗迹考察中展现出的勇气、智慧和团队协作。
真正的奖励,更多体现在不公开的层面,五人在学院图书馆的借阅权限提升到了讲师级别,可以接触部分禁书区外的珍藏;在炼金工坊、魔导实验室等设施的使用时间和资源配额上获得了显著增加;未来申请学院支持的独立研究或实践项目时,也会获得优先考虑。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对学生时期发展极为有利的便利。
对于雷克斯和莉莉安这样魔武双修、潜力巨大的学生,更有负责武技和魔法的资深导师私下表达了进一步重点培养的意向,这意味着他们通往中级部乃至未来更广阔的道路,将变得更加顺畅。
两人在典礼上虽然努力保持着矜持,但眼中闪烁的兴奋和憧憬是掩藏不住的。
典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莱恩与塞西莉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公开的表彰只是锦上添花,他们真正在意的东西,早已在暗处布局。
雷克斯和莉莉安结伴离开,似乎打算去庆祝一下。莉莉安临走前还偷偷朝莱恩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句“谢谢”,显然这次回家之旅,她和雷克斯之间发生了些什么,而这其中,或许也有莱恩当初在遗迹中那些话的间接影响。
学期末的气氛,随着这场小范围表彰典礼的结束,悄然变得浓郁起来。
课程逐渐进入复习和总结阶段,学生们开始为期末考试和假期规划忙碌。
教授们的圈子则因为霍恩教授带来的项目而暗流涌动,但这暂时与大多数学生无关。
莱恩的生活似乎也回归了某种规律的平静。
自己补课,去图书馆查阅特定资料,指导珂赛特的魔法训练,偶尔与艾莉诺碰面交流一下近况,或是去炼金工坊和魔导器械操作间,进行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实验。
是的,实验。
在逐步消化瑟兰迪尔传承的深奥知识,并结合自身对现代魔导体系的理解,以及手头可用的材料后,莱恩一个酝酿已久的构想,近期取得了关键性突破。
在这个剑与魔法,权谋与力量交织的世界,决定一场冲突、一次行动乃至一个长远计划成败的关键因素之一是什么?
是足以撕裂苍穹的传奇禁咒?
是如山如铁的无敌军团?
是妙至毫巅的战场阵型,还是坚不可摧的神话武装?
在莱恩看来,至少在这个信息传递效率低下,严重受制于距离、人力与成本的年代,一种高效、稳定、隐蔽且能跨越相当距离的即时通讯能力,其潜在的战略价值,或许远超一两件神兵或数位高阶法师。
平民依靠驿马与信鸽,信息滞后以月计。
稍有资产者可使用改良的传讯卷轴或魔法信标,但距离、保密性与成本皆不尽人意。
至于如塞西莉亚与他约定通过特制空间魔导器传递加密短讯的方式,虽迅捷安全,但每次启动都需消耗一枚品质不俗的魔核,其核心构件更是昂贵复杂到堪称奢侈,仅有帝国顶层与极少数豪族方能负担。
信息的延迟、扭曲、泄露……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在错综复杂的政争,在需要隐秘行事的暗处,皆是足以致命的弱点。
莱恩的目标,是利用瑟兰迪尔知识中涉及能量共振谐调信息符文编译的原理,结合当前已相对成熟的微型魔导符文蚀刻技术,以及未来有望实现的人造魔核理论模型,尝试制造一种低功耗可实现较远距离即时双向通讯的魔导器原型。
它或许无法媲美顶级空间传讯器那样无视距离与障碍,但胜在可小型化、便携化,能量需求极低核心依赖设想中的人造魔核供能,常规魔核或魔晶仅作辅助或应急。
且最重要的是,若能建立独特且稳定的能量共振频率与编译规则,其通讯的保密性与抗干扰能力,将远超现有的大部分手段。
试想,若塞西莉亚在北境,他在帝都,艾莉诺在家族领地,雷克斯在执行任务……彼此能通过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的装置,进行即时且极难被第三方侦听拦截的联络,对于协同行动、传递情报、应对突发,将带来何等变革?
这不仅仅是一件便利的工具,更可能成为一张足以影响局面的底牌。
最近,在炼金工坊那个他长期租用的小工作间里,莱恩的尝试终于迎来了曙光。
数个关键的能量引导回路趋于稳定,基础的信息编译与还原符文阵列通过了初步验证。一个仅有怀表大小,由数种导魔金属与宝石边角料精密拼接而成的粗糙原型,正静静躺于工作台。
其核心位置,镶嵌着一小块经过预处理的魔核碎片,作为未来人造魔核的替代测试品,正散发着微弱而规律的脉动荧光。
它仍显粗陋,通讯距离、稳定性、信息承载量都亟待大幅改进,但最基础的功能,发出特定编码的魔力脉冲信号,并被另一台调谐至相同频率的原型机接收并解码已然实现。
这本质上,是莱恩试图在这个魔法世界,复现类似无线电通讯的概念。
当前世界的主流手段要么原始低效,要么代价高昂且受限于特定道具。
通过激发特定频率和编码的魔力脉冲,在空间中传播,并由接收端解析还原信息,这种理念在此界极为罕见,不仅因技术门槛高,更因缺乏类似电磁波谱的成熟理论支撑,也少有对应的接收发射装置。
莱恩所做的,是以魔力模拟、构筑定向可承载信息的波动,并制造能产生与接收这种波动的装置。
目前这个原型能耗巨大,效率低下,其能量损耗甚至可能超过使用一次性的昂贵空间传讯卷轴。
但莱恩很清楚,这只是一个概念的证明,一个粗糙的起点。
他在魔导理论与炼金术的学术领域,目前仍算初学者。他只需将这个初步可行的理念原型呈现出来。
一旦霍恩教授及其团队在古代精灵符文和后续的人造魔核项目中取得进展,获得更高效的能源方案与更精深的符文理论支持,再将这个通讯魔导器的项目思路抛给他们,那些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教授们,必然能立刻洞悉其颠覆性的应用前景,并凭借其深厚的学识,对其进行优化、改进,实现节能减排,甚至开发出更多应用变体。
学期临近尾声,前往北境的日程已在悄然规划。
霍恩教授在学院内掀起的波澜,正为他们吸引着各方的目光。塞西莉亚的精灵设计研究院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筹备。而他,莱恩·维尔特,手中也多了一样或许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撬动局面的小东西。
他将这尚且粗糙但意义非凡的原型机,小心地收入刻有简易防护符文的特制木盒中。
窗外,暮色渐沉,学院各处的魔法灯逐一亮起,宛如星辰落地。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涌从未停歇。
而他,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风雨,默默积攒着属于自己的筹第92章步入假期
圣罗兰学院的学期末,总是带着独特的忙碌氛围。
课程在几周前陆续结束,大部分学生都进入了紧张的复习阶段,图书馆和自习室总是座无虚席。但对于那些已经获得中级部直升资格或特殊安排的学生来说,这段时间反而相对自由。
莱恩就是其中之一。
在炼金工坊的秘密工作间里,他将那个粗糙的通讯原型机小心封装好,连同详尽的设计思路和测试记录一起,锁进了一个施加了多重防护魔法的特制金属箱中。这个箱子最终会被送到塞西莉亚那里,不过不是现在,而是在适当的时机。
“霍恩教授那边进展如何?”几天前,莱恩曾这样问过塞西莉亚。
彼时皇女殿下正坐在她在在学院内的私人住处,处理着一叠来自帝都和各方的文书。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出乎意料的顺利。老教授的影响力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大,他已经拉拢了四位在符文学、古代语和魔导理论领域颇有声望的同僚。学院学术委员会已经初步批准了古代精灵符文与魔导技术研究小组的成立申请,研究室和基础经费这周就能批下来。”
“这么快?”
“快?这可是霍恩教授这些老头子等了半辈子这样的机会。况且……”她放下手中的羽毛笔,身体微微前倾,“我以个人名义追加了一笔研究赞助,并承诺小组的前三项成果,可以在保留学院署名权的前提下,优先与我的精灵设计研究院进行应用转化合作。对学院来说,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莱恩了然,用金钱和未来前景开道,再加上霍恩教授自身的学术声望,快速打通关节并不奇怪。
更重要的是,这个小组在明面上完全独立,与塞西莉亚的私人研究院只有合作关系,这在很大程度上分散了那些可能对皇女势力过快扩张感到不安的目光。
“那么,下一步就是等小组初步解析出那些符文碎片中的基础构型,然后偶然发现其中蕴含的、与魔核类似的稳定供能结构,从而顺理成章地提出人造魔核的理论方向?”莱恩问道。
“没错。”塞西莉亚点头,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理论构建和初步验证是水磨工夫,快则数月,慢则一两年。但只要霍恩教授的小组能在那些符文碎片上取得突破性解读,哪怕只是一个清晰的理论框架,我就有把握推动研究院进入实质性实验阶段。而你带回来的遗迹核心数据,将是衔接理论与应用最关键的技术蓝图。”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至少在明面上风平浪静。
莱恩的生活也重新被规律填满,补修落下的课程,完成期末的各项作业与报告,指导珂赛特的魔法训练,偶尔与艾莉诺探讨剑术心得,或是去工坊完善他那个尚在雏形的通讯器设计。
时间在充实的忙碌中悄然流逝,转眼已临近学期尾声。
这日清晨,薄雾未散,莱恩结束了与珂赛特的例行训练。
小女仆如今对光元素的操控已精细许多,不仅能凝聚出轮廓清晰、质地更凝实的光之武器与护盾,甚至能勉强同时维持三面小型光盾并让它们缓慢移动,进步可谓神速。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小脸因专注和魔力消耗而泛着健康的红晕,但那双榛色的眼眸却亮晶晶的,满是完成训练目标的满足感。
两人刚回宿舍简单梳洗,换下被汗水濡湿的练习服不久,房门便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艾莉诺·阿斯特雷亚。
她今日的装束与平日学院制服或简单劲装不同,是一身颇为得体的出行服饰,上身是剪裁利落的深蓝色猎装式外套,银线绣着简约的家徽纹样,腰身收束,衬得身姿挺拔;下身并未着裤装,而是一条同色系、便于骑乘的及踝长裙,裙摆侧边有隐蔽的开衩设计,行动间隐约露出其下包裹着黑色过膝袜的纤细小腿与低跟马靴。
这身打扮少了几分学院里的随意,多了几分属于贵族千金的精致与飒爽,英气之余,也勾勒出属于少女的柔美线条。
“准备好了吗?”艾莉诺开门见山,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莱恩,随即也向探头望来的珂赛特微微颔首示意。
“差不多了。”莱恩点头。
期末考核的各项内容他已提交完毕,眼下算是正式提前进入了假期时段。
按照原计划,他本就要带珂赛特返回北境家族领地,从学校直接北上路途遥远,而王都位于偏北方向,但若先至交通枢纽白铃城,再从那里租赁舒适可靠的长途马车转向北行,虽是绕了些路,却更为稳妥便捷。
艾莉诺此前已向他发出邀请,请他顺路前往王都的阿斯特雷亚家宅邸做客,并引荐其与剑之公爵见面,眼下正是启程的合适时机。
珂赛特已乖巧地将两个轻便的行囊提了过来。
小女仆这大半年在莱恩身边,饮食起居规律,加之持续的体能和魔力训练,身量似乎悄悄抽长了一些,虽依旧纤细娇小,但脸颊已褪去了初来时的苍白瘦削,泛着健康的红润,眼眸也更有神采,像一株得到悉心照料终于开始茁壮成长的小苗。
“那就出发吧,马车已在学院西门等候,我们先乘车至白铃城,在那里休整一夜,再从白铃城转道去王都。”
莱恩接过行囊,最后环顾了一下暂居数月的宿舍房间,确认没有遗漏重要物品,便带着珂赛特,跟随艾莉诺走了出去。
晨光渐亮,学院还在沉睡的静谧中,他们穿过空旷的林荫道,走向西门。一辆看似朴素但用料扎实、带着阿斯特里亚家族徽记的马车已静静停在那里,车夫是一位神色沉稳、腰背挺直的中年人,见到艾莉诺,恭敬地行第93章故地重游
艾莉诺率先登上马车,莱恩让珂赛特先上,自己随后,行囊被车夫稳妥地安置在车厢后方的行李架上。
车厢内部比外表看起来更宽敞舒适,深色的天鹅绒座椅柔软,车窗悬挂着可以调节的帘幕,角落里甚至还固定着一个小型储物柜和一本用来打发时间的游记。
随着车夫一声轻喝,马车平稳地驶动,碾过学院外平整的石板路,向着帝都郊外,再转向通往南方的官道。
车轮滚滚,窗外的景色从学院区规整的建筑,逐渐变为郊野的农田、树林和零星散布的村庄。
珂赛特起初还有些拘谨,端正地坐在莱恩旁边的座位上,但或许是起得太早加上晨间训练消耗了精力,也或许是马车规律而轻微的摇晃太过催眠,不多时,她的小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最后不知不觉歪倒,靠在了莱恩的臂膀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莱恩没有动,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顺手从旁边抽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坐在对面的艾莉诺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青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些许波动。
这一路上,她并非没有观察,莱恩对这个名为珂赛特的小女仆,态度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并非贵族对心爱仆役的那种赏玩或纵容,也非纯粹主人对下属的严厉,更像是兄长对妹妹明显的庇护乃至关怀。
而那个小女仆,对莱恩的依赖和信任更是几乎满溢出来,目光总是下意识地追随。
这与她所知的、大部分贵族对待贴身仆人的方式大相径庭。
在阿斯特雷亚家,规矩和界限同样分明。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反感,反而有些许好奇。
莱恩这个人,似乎总在打破一些既定看似理所当然的规则,无论是出身、行事,还是…对待身边人的方式。
马车行驶平稳,大约在午后时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镇的轮廓。
白铃城,因早年此地一座钟声清越如铃的白色小教堂而得名,如今已是连接帝都、王都及北方诸行省的重要交通枢纽之一。
圣罗兰学院的学生往来,也多以此为中转。
马车驶入城门,嘈杂的人声、车轮声、商贩的叫卖声立刻涌了进来。街道不算特别宽敞,但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两旁店铺林立,旅馆、酒馆、车马行、货栈一应俱全,,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息。
他们在城中一间看起来干净整洁的旅店前停下,这里显然常接待学院往来的人,店主对艾莉诺的家族徽记并不陌生,态度热情而周到。
“先用餐吧。”艾莉诺说道,经过半日车程,她也需要活动一下。
三人在旅店一楼大厅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莱恩很自然地为珂赛特拉开了椅子,然后自己才落座。
点餐时,他也询问了珂赛特的喜好,并未将她排除在外。
艾莉诺沉默地看着,没有发表意见。
她自己并非拘泥于主仆不得同席这类迂腐规矩的贵族阶级,在父亲的军营和战场上,同生共死的战友哪分什么尊卑。
但莱恩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仍旧让她觉得有些特别。尤其是当热气腾腾的食物端上桌,珂赛特起初还有些犹豫,直到莱恩对她点点头,示意她随意后,她才小口小口开始吃起来,并且会悄悄将莱恩喜欢的菜往他那边推一推。
用餐气氛倒不算尴尬,艾莉诺本身话不多,莱恩也非聒噪之人,珂赛特更是安静,只是偶尔就菜品或窗外经过的有趣行人交谈一两句。
饭后,莱恩去柜台办理入住。
“两间上房,谢谢。”莱恩对店主说道。
店主看了一眼莱恩身后的艾莉诺和珂赛特,心领神会地点头。
“好的,客人。两间上房,相邻的,安静整洁,保证您满意。”他很快拿出两把黄铜钥匙,“三楼,左转最里面两间。”
艾莉诺站在稍后一些,闻言,目光再次投向莱恩和紧紧挨着他站立的珂赛特,又看了看那两把钥匙,清冷的眼眸中终于掠过诡异的神采。
原来是两间房,她还以为……咳。
直到莱恩接过钥匙,转身将其中一把递给艾莉诺,另一把握在手里,艾莉诺心中那点微妙的疑虑才彻底散去,原来是双床房。
看来,这位莱恩·维尔特对待他这位特殊的小女仆,方式虽然独特,但界限感似乎还在他认定的位置。
只是这种组合,一位年轻的男性贵族学员,和一位明显对他极度依赖的少女仆从,同住一间房,在外人眼中,恐怕也足够惹人遐想了。
艾莉诺接过属于自己的钥匙,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齿痕,也罢,这是他人的私事。她收敛心神,对莱恩点了点头:“稍作休整,日落前可以到楼下用些茶点。明早天色微亮时出发。”
“好的,艾莉诺你也请好好休息。”
三人分别进入自己的房间。莱恩推开房门,房间果然整洁,窗户敞开着通风,两张单人床分别靠墙摆放,中间隔着床头柜。
珂赛特放下小包袱,很自然地开始检查床铺,推开窗户确认视野,又去看了看房间角落的水盆和毛巾,俨然一副熟练的小管家模样。
莱恩看着她忙忙碌碌的纤细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他走到窗边,手扶着窗棂,望向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白铃城熟悉而嘈杂的景象扑面而来,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上一次驻足这座城市,还是他刚刚醒来,以莱恩·维尔特这个身份,懵懂又警惕地前往圣罗兰学院报到的时候。
那时囊中羞涩,只能住在一个银币就能对付两晚的破旧旅店,对这个世界充满未知与不安。如今故地重游,身份、心境乃至身边的同伴都已截然不同,令他不由得心生感慨。
艾莉诺回房休整去了,她家的马车需要在此地进行一次全面的检修和保养,为接下来的长途跋涉做好准备。
马匹要喂足草料、钉好马掌,车厢的轴承和减震需要检查,还要采购一些路上必需的补给。
从这里到王都,即使是搭乘性能良好的长途马车,也需要一天多的车程,必要的准备不能马虎。
作为邀请者和向导,艾莉诺也需要时间去处理这些琐事,并确保自己处于最佳状第94章溜达
珂赛特在车上补了一觉,此刻精神尚可。莱恩则因为常年锻炼和福音滋养,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这半日的车程并未带来多少疲惫。看着珂赛特手脚麻利地将房间又简单归整了一下,确认热水和便利用品都齐全后,莱恩也觉得暂时无事可做。
学期结束,紧绷的弦可以稍微放松片刻,他并不想立刻又投入到学习或研究中。
“珂赛特,”莱恩转过身,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等待吩咐的小女仆,“要不要出去转转?难得来白铃城一趟。”
珂赛特眨了眨榛色的大眼睛,似乎有些意外,但似乎被允许参与主人闲暇时光、,让她有些微小大雀跃:“出去?主人,我们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莱恩语气轻松,“看看街市,买点东西。我记得这里的黑麦面包和熏肉肠不错,可以买些当作路上的干粮。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小玩意,或者你想吃点什么?”
听到想吃什么,珂赛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努力保持着一本正经的小模样:“我、我听主人的。主人需要买什么材料吗?我可以帮忙拿。”
莱恩看着她明明期待又强装镇定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笑道:“嗯,可能也需要补充一点基础的炼金材料,比如提纯过的银粉、稳定的导魔溶剂之类的,这边集市上或许能找到便宜的散货。走吧,就当是放假后的第一次逛街。”
“好的,主人!”珂赛特点头,语气里带上了轻快的调子。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随身物品,主要是钱袋和一些零碎,锁好房门。莱恩想了想,还是走到隔壁,轻轻敲了敲艾莉诺的房门。
门很快打开一条缝,艾莉诺已经换了一身更为轻便的居家长裙,红发松散地披在肩头,看起来正准备休息。
“我和珂赛特去城里集市转转,买点东西。需要帮你带什么吗?”莱恩问道。
艾莉诺摇摇头,神色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不用,你们自便。记得晚饭前回来就好,城西有一家不错的烤鸡店。”
“好,我们会准时回来。”
交代完毕,莱恩便带着珂赛特走下楼梯,出了铃铛旅店,汇入白铃城午后喧嚣的人流之中。
说是出来买点炼金材料,但莱恩心里清楚,白铃城这种以行商旅客为主的中转站集市,真正高品质的魔法材料并不多见,他需要的那些相对基础但要求纯度的原料,在帝都的学院区或专业店铺更容易买到。
此行更多的,或许只是想在这短暂的闲暇里,离开那些纷繁的谋划与压力,单纯地走走看看,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片刻。
他知道,如果直接说出来散心,以珂赛特的性子,可能会觉得是在耽误主人的正事而犹豫。找个买东西的由头,小家伙便能心安理得、甚至带着点小雀跃地跟来了。
此刻,走在前方半步的珂赛特,确实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虽然步伐依旧维持着女仆的得体,但那双榛色的眼眸却比平时明亮许多,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琳琅满目的摊位和形形色色的行人。略显朴素但整洁的女仆装穿在她纤细的身形上,在这市井气息浓厚的街道中,反而显出一种别样的清新与可爱。
莱恩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温和地落在珂赛特身上,看她偶尔被某个卖彩色编织手绳或是奇异水果的摊位吸引,驻足片刻,又或是嗅到烤面包、煎肉排的香气时,悄悄吞咽口水的模样。
每当这时,她总会回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莱恩。
“想尝尝?”莱恩问。
珂赛特便会轻轻点头,然后莱恩便笑着付钱,买下两人份的小吃。
松软微甜的白面包夹着焦香的肉肠,或是用纸包着的、撒了糖霜的炸面球。珂赛特小心地捧着,小口小口吃着,嘴角偶尔沾上一点糖屑或油光,被莱恩用随身的手帕轻轻擦掉,她便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
莱恩的经济状况早已今非昔比,自皇帝封赏、特别是得到加西亚和格林两家的赔偿后,他手头堪称宽裕。
加之塞西莉亚对他的支持几乎是全方位的,很多花销都由那位公主殿下承担了,他现在完全不必为金钱发愁,但也没有养成奢靡的习惯,除了必要的实验材料和研究开销,生活依旧简朴。
他每月都会给珂赛特一个金币作为零用,让她买些自己喜欢的小东西。只是这小丫头似乎有着仓鼠般的习性,总是悄悄把钱攒起来,也不知在计划着什么。
两人一边走,一边品尝着街边小吃,偶尔在卖日用品或普通工具的摊位前驻足。集市上自然少不了各种与冒险者、佣兵相关的摊位,锈迹斑斑的刀剑、颜色可疑的魔法药剂、画着蹩脚符文的卷轴、号称从哪个古墓挖出来的护身符。
真假混杂,鱼龙混杂。
这时,莱恩视野的边缘,开始断断续续地浮现出一些半透明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字符提示:
【粗糙铁剑,轻微豁口,实战价值低,89%概率为普通铁匠铺劣质品。】
【低级治疗药水,淡红色液体,实际为植物染色糖水,治愈轻微划伤概率2%,导致腹泻概率95%。】
【火焰鼠皮护身符,声称可辟火,实际为普通松鼠皮鞣制,防火概率<0.1%。】
这些是概率之眼的被动提示,自从发现这个能力以来,莱恩已经习惯了它时灵时不灵的任性。
它并非随心所欲的鉴定术,更像是基于他自身认知和当前环境,随机触发的、对某些事物可能性的模糊窥视。
有时几天都没有任何提示,有时却又像现在这样,在信息驳杂的集市环境里,对着满地的坑货刷屏。
起初他试图依赖这种提示规避风险、寻找机会,但很快发现过度依赖这种不可控的能力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后来,在经历了数次没有提示的危机后,他更是有意识地训练自己,不过分仰仗这概率之眼,而是更多地依靠自己的判断、知识和准备。
如今,面对这些不断跳出的、揭露着地摊货本质的概率提示,他大多只是扫一眼,心中哂笑,便不再理第95章寻宝鼠鼠在行动
他们逛到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这里有几个看起来生意清淡的旧货摊。其中一个摊主是个看起来有些邋遢眯着眼睛打盹的老头,面前铺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上面随意摆放着一些沾满灰尘奇形怪状的物件,断裂的匕首柄、颜色暗淡的珠子、锈蚀的金属片、几本破旧的书籍,还有几件看起来像是廉价首饰的东西。
莱恩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忽然,视野中弹出一条新的提示:
【摊位角落的灰扑扑挂坠,核心镶嵌物为劣质玻璃仿制红宝石,但挂坠本体金属内部存在微弱异常能量波动,,需进一步鉴定。发现特殊物品概率:7%。有较高价值概率:3%。为无用废品概率:90%。】
概率不高,但异常能量波动引起了莱恩的兴趣。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状似随意地在一堆破烂里翻拣了几下,最后拿起了那条项链。
挂坠是某种黯淡的银白色金属,造型是简单的卷草纹环绕着一颗切割粗糙颜色暗沉的红宝石,链子也是普通的金属链,整体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廉价。
“老板,这个怎么卖?”莱恩晃了晃项链。
打盹的老头睁开一只眼,瞥了瞥莱恩的衣着,又看了看他身边跟着穿着得体女仆装的珂赛特,眼珠转了转,拖长了声音:“哎哟,这位少爷好眼力!这可是我从南边一个老探险家手里收来的好东西,据说跟古代遗迹有点关系,看您诚心要,五个金币,不二价!”
莱恩嗤笑一声,把项链在手里掂了掂:“老板,做生意要厚道。这金属最多是掺了点白铜,宝石是劣质玻璃,地摊上两银币能买一堆。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自己换了颗玻璃珠子就敢当古董卖吧?”
老头被说中,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立刻堆起笑容:“少爷您这话说的……咳,一看您就是行家。那,那您说个价?”
“我是看这造型还有点趣味,想买回去给我家女仆戴着玩。”莱恩随手把项链往摊子上一丢,作势要起身,“一个银币,爱卖不卖。”
“哎别别别!”老头急了,一个银币也是钱啊,这破玩意儿他几乎是白捡的,“少爷您再加点,再加点!三个银币!三个银币您拿走!”
莱恩停下动作,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身旁安静站着的珂赛特,语气温和地问道:“珂赛特,你看看这摊上,有没有想拿回去玩玩的小东西凑个单。”
他记得珂赛特身上源于嫉妒魔女本质尚未完全觉醒的模糊感应。
当初在学院集市,正是她对那块看似普通的白水晶产生了异样的执着,才让他最终发现了隐藏的翠风之誓。此刻,他心中微动,想再测试一下,或者说,引导她这种潜质。
珂赛特闻言,微微一愣,榛色的眼眸下意识地扫过摊子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物件。
她不明白主人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顺从地、仔细地看了过去。
断裂的匕首柄、暗淡的珠子、锈蚀的金属片……大部分东西都让她毫无感觉,如同路边的石头。
然而,当她的目光掠过摊位角落时,心脏却毫无征兆地悸动了一下。
那里堆着几件更不起眼的破烂,一个黑乎乎、像是烧焦木头粗略雕成的小哨子,一枚边缘粗糙、毫无光泽的暗灰色金属指环,还有一本封面几乎烂掉用粗糙麻线胡乱装订的薄薄小册子。
“我……”珂赛特有些不确定地小声开口,指了指那三样东西,“那个黑色的哨子,那个灰指环,还有那本很破的书,我觉得它们样子怪……”
“好。”莱恩点点头,转向老头,指了指项链,又指向珂赛特说的那三样,“这项链,加上这个哨子、这个指环、这本破书,一共五十个铜币。卖,我就拿走,不卖,我们立刻走。”
老头脸皱成了苦瓜,看看那四样加起来成本可能都不到十五个铜币的破烂,又看看莱恩似乎真不打算再还价的表情,最后还是一咬牙一跺脚:“行行行!五十铜币,归您了!算我今天开个张!”
他生怕莱恩反悔,赶紧用一块脏布把四样东西胡乱一卷,塞了过来。
莱恩爽快地数出五十个铜币丢过去,接过那包垃圾,表情平淡如常。
从老头最初开口要五个金币,到最终五十个铜币成交,这巨大的落差本身就说明了这些物件的真实分量。
在这鱼龙混杂的集市里,十之八九的摊位都在玩着类似的把戏,用不知道从哪个废墟、废品堆或乡下收来看似有点古旧的破烂,稍作清理编造一个古老传说或冒险家遗物的故事,专门等着懵懂的外地行商、好奇的旅人或是那些梦想着捡漏一夜暴富的愣头青上钩。
正有价值的东西,凤毛麟角,且多半不会出现在这种流动摊贩手里。
离开摊位一段距离,转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后,莱恩才停下脚步,将四样东西在掌心摊开。他先拿起项链仔细端详,指尖摩挲着挂坠底座内部精巧但空置的卡槽与细微的能量回路痕迹。
“果然……”莱恩低声道,“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小型的魔导器,核心驱动装置很可能是一颗标准的小型魔核或者特制能量晶石,应该是已经遗失或被取走了。现在镶嵌的这颗玻璃,纯粹是装饰。失去了能源,它内部的结构又因为年代久远几乎完全惰性化,所以用常规方法探测,基本就是个有点年头的金属装饰品。”
他尝试注入一丝魔力,挂坠毫无反应,显然已经是损坏了。
放下项链,莱恩的注意力转向那个黑乎乎的木头哨子。
它入手很轻,材质非金非木,更像是被烧灼过的硬质材料,表面粗糙,布满仿佛天然形成的细微孔隙,毫无雕饰,看起来与路边捡的焦木块无异。
他习惯性地调动一丝魔力缓缓注入,可惜毫无反应,依旧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难道这次感觉错了?”他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随即又自我否定。珂赛特那模糊的感应虽然难以量化,但从未出过错,或许,是需要特定的条第96章来骗
就在他准备暂且放下木哨,拿起那枚同样不起眼的暗灰色金属指环时,指尖无意中擦过了指环冰冷粗糙的表面,而另一只手中的木哨也因这个轻微的动作,边缘轻轻触到了指环的边缘。
“嗡……”
一声微弱的颤鸣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让莱恩瞬间定住。与此同时,他敏锐的视觉捕捉到,那粗糙的木哨子表面如同干涸血痕般的暗红色扭曲纹路骤然浮现,几乎在同一刹那,那枚灰扑扑的金属指环内圈,一道与之形状隐约呼应、颜色更加晦暗的纹路也同步亮起微光,两者之间仿佛在刹那间完成了跨越了物质形态的隐秘链接。
莱恩立刻将木哨与指环紧紧贴合在一起,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感知。
果然,那种微妙的震颤感虽然比刚才稍弱,却持续而稳定地传来,仿佛两件分离已久的器物部件,终于找回了彼此的半身。
它们之间存在着深刻的联系,这种联系被某种方式或许是时间侵蚀,或许是人为封印,或许是结构损毁从而被极大地削弱和隐藏了,以至于单独探测时,它们与真正的破烂无异。
“果然是成套的古物……而且层次不低。”莱恩眼中精光闪烁。
能设计出如此精妙隐匿关联的器物,其原本的用途和制造技艺绝对非同小可。只是不知这木哨与指环,原本是何种装备的部件,又为何流落至此,变得如此残破黯淡。
他小心翼翼地分开两者,那共鸣感随之消失,两样物品再次恢复了毫不起眼的破烂模样。莱恩深吸一口气,将它们暂时放到一边,拿起了最后那样东西,破旧不堪的小册子。
封皮是用某种劣质皮革和硬纸板粗糙黏合而成,早已破烂卷边,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他极其小心地翻开内页,纸张脆弱发黄,触手粗糙,边缘多有缺损和水渍晕染的痕迹。里面的内容更是杂乱无章,大量歪歪扭扭、如同孩童信手涂鸦的抽象符号和简陋图形,其间夹杂着一些笔画残缺、难以辨认的古代文字变体,以及零星几个似是而非的简易几何图案。
整体看起来,就像某个半吊子冒险者、蹩脚伪造者或者精神不健全之人的胡乱笔记,充斥着臆想和毫无逻辑的拼凑。
“被水泡过,虫蛀,还有污损……保存状态太差了。”莱恩眉头微皱,快速翻阅着。
上面的信息乍看之下毫无价值,甚至可以说是拙劣的伪造。但有了木哨和指环的前车之鉴,他不敢再轻易下结论。
合上册子,莱恩抬起头,目光落在一旁有些紧张、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榛色眼眸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珂赛特身上。
莱恩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温的弧度,伸出手,像往常一样,轻轻揉了揉珂赛特柔软的发顶。
“做得不错,珂赛特。”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度和主人话语里的肯定,珂赛特下意识地蹭了蹭莱恩的掌心,像只被顺毛后发出满足呼噜声的小猫。
莱恩收回手,目光却依然落在她脸上,变得更为认真。
“记住这种感觉,珂赛特。相信你自己。以后,无论在哪里,如果再遇到让你产生类似感觉的东西,不一定非要是看起来贵重或奇怪的,只要是让你觉得不一样的东西,不用犹豫,立刻告诉我。”
他以前更多地将珂赛特带在身边,教导她魔法,训练她体能,是出于责任,他希望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孩能有力量保护自己,能在这并不温柔的世界里站稳脚跟。
但对于她这种显然源于嫉妒魔女本质的模糊感应能力,除了当初发现白水晶那次带来惊喜,他并未给予足够持续的关注,更谈不上有意识的开发和引导。他只是隐约觉得这或许是她的某种天赋,却未曾深究。
现在看来,这绝非普通的天赋。
能够穿透重重表象,直接感觉到物品内里某种本质与众不同的东西……这种能力,简直是为鉴别而生。。
它或许现在还很微弱、很模糊,只能针对某些特定类型的物品,但它的潜力和未来的发展方向,无疑远超他最初的想象。
遥想那些在历史传说或隐秘记载中偶尔惊鸿一瞥能够执掌庞大商会、洞悉人心欲望、甚至影响命运轨迹的嫉妒魔女,她们的能力又该是何等玄奥与强大?
眼前的珂赛特,还只是初绽嫩芽。
让她仅仅跟在自己身边,做一个处理日常琐事、学习基础魔法的小女仆,是否有些大材小用,甚至委屈了她的天赋?这个念头在莱恩心中一闪而过。
不,并非如此。
他从未将她仅仅视为仆人,她是同伴,是家人,现在更是展现了独特潜质需要被正确引导和培养的特殊存在。
“看来,以后除了魔法和体能的训练,”莱恩看着珂赛特,“或许还需要有意识地留意和锻炼你的这种特殊感觉。试着去描述它,分辨它,控制它。这或许,会是你未来非常重要的能力。”
珂赛特似懂非懂,但她能感受到莱恩话语中的重视,她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会努力的,主人!”
只要……只要对主人有用
看着她认真而带着点小兴奋的模样,莱恩忍不住微笑起来,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我们该往回走了,别让艾莉诺等太久。”
珂赛特“嗯”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跟上莱恩。
两人离开了相对热闹的主集市,拐入一条通往旅店方向稍微僻静些的街道。
莱恩脸上轻松的神情,在转入一条狭窄的小巷时淡去了一分。
他脚步未停,依旧不紧不慢,但眼角的余光,早已将身后那自离开集市后不久、就如跗骨之蛆般缀着的几个蹩脚身影纳入感知。
对方的跟踪技巧拙劣,气息贪婪,想必是偷听到了方才主仆二人的一番对话。
珂赛特起初并未察觉,还沉浸在之前的喜悦和主人话语带来的振奋中。但莱恩微微变化的气息,以及巷子里过于安静的氛围,让她本能地感到些许不安,下意识地向莱恩身边靠近了第97章阴湿的回以
走到巷子中段,一处堆放着破损木箱的拐角时,莱恩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没只是微微侧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方向开口.
“跟了这么久,不嫌累么?出来吧。”
珂赛特一惊,猛地回头。
只见巷子入口处,三个穿着邋遢、流里流气的男人走了出来,呈一个松散的半圆,隐隐堵住了退路。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一道旧疤的瘦高个,眼神浑浊而贪婪;旁边一个矮壮,满脸横肉;另一个则獐头鼠目,眼珠滴溜溜乱转,不怀好意地在莱恩和珂赛特身上扫视,尤其在珂赛特身上停留更久。
“哟呵,耳朵挺灵啊,小少爷?”刀疤脸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晃了晃手里拎着的半截木棍,“听见了也好,省得爷们儿多费口舌。识相点,把你们刚才在老头摊上买的宝贝,还有身上的钱袋都乖乖交出来!”
他目光贪婪地扫过珂赛特怀里那个毫不起眼的脏布包裹,又在两人虽不显奢华但剪裁得体的衣着上反复流连,眼神活像锈蚀的钉子刮过光洁的木板。
“看两位细皮嫩肉,是体面人,何必自找苦吃呢?”刀疤脸扯出一个自以为圆滑实则更显猥琐的笑,晃了晃手中的木棍,“乖乖把东西和钱留下,哥哥们保你们全须全尾地离开。要是敬酒不吃……”
他浑浊的眼珠不怀好意地在珂赛特纤细的身形上打了个转,咂了咂嘴。
“……这小丫头,可得留下来,好好陪我们说道说道了。”
这赤裸的污秽话语,像一条猝然钻出记忆泥潭的毒蛇,狠狠噬咬在珂赛特的心口。她整个人猛地一颤、
可这并非因为眼前的威胁,而是这话语本身,连同这昏暗巷弄、这污浊气息、这包围而来的阴影,瞬间击穿了她被温暖时光小心覆盖的甲胄,将她拖回那段她几乎要强迫自己遗忘的过去。
肮脏的墙角,污水浑浊的馊味,粗鄙刺耳的哄笑,还有那些黏腻如毒蛇吐信般的目光与秽语……
记忆的碎片裹挟着令人作呕的寒意,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瞬间淹没了她。
在混沌灰暗的岁月里,唯一的一点暖色,来自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婆婆。
不是血亲,或许只是街角垃圾堆旁同样被命运遗弃的两个人,偶然的相偎。
婆婆很老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涸的土地,眼睛总是浑浊的,看不太清东西,但一双手枯瘦如柴,却总能从冰冷的世界里,为她扒拉出一点可怜的食物。婆婆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东西塞给她,用粗糙的手掌,笨拙地擦掉她脸上的污迹,虽然往往越擦越脏。
更多的时候,婆婆教她的是如何活下去,用最卑微的方式。
怎么在更凶恶的流浪儿手里抢到不那么馊的残羹,怎么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找到勉强避风的角落,怎么分辨哪些人是可以远远哀求的,哪些人必须立刻躲开。
直到那个寒风刺骨的黄昏,婆婆蜷在漏风的破棚子下,气若游丝。
她拉着珂赛特同样脏污的小手,用尽最后力气,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尘土与枯叶的秽物,颤抖着轻轻抹在珂赛特脸上。
“孩子…记住…”婆婆的声音沙哑,“把脸…弄脏…衣服…弄破…越不起眼…越好…别让人…看见你…干净…”
最后一个字音消散在风里,那只枯瘦的手无力地垂下,混浊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里面映着珂赛特脏污茫然的小脸,和一片冰冷的天空。
她照着做了。
从此,污泥成了她的面具,破烂是她的铠甲。
她在垃圾堆里打滚,让恶臭掩盖身上最后可能引来觊觎的气息;她用尘土和煤灰涂抹脸颊和手臂,直到皮肤本色被彻底掩盖。
她像一只被迫过早面对丛林法则的幼兽,将惊惧与绝望深埋眼底,只留下麻木警惕,在饥饿与恐惧的夹缝中,学习如何不被看见地苟延残喘。
她几乎已经要忘记了,忘记了自己也曾是这阴暗巷道里一抹无声无息的影子,忘记了污水漫过脚踝的冰冷,忘记了蜷缩在最深的阴影里、连抬头看一眼施暴者都会引来更重踹踢刻入骨髓的颤抖。
温暖的食物、干净的衣物、主人平静的语调、指尖跃动的光芒……这些崭新的记忆如同柔软的沙,渐渐覆盖了那些尖锐的碎石。
她以为自己终于爬出了那个泥潭。
直到此刻。
源自骨髓最深处的寒意,毫无预兆地破开沙层,再次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指尖瞬间冰凉到发麻,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细微却剧烈地颤抖。
这不是对眼前几个混混的恐惧,她知道主人就在身边,这是被强行撕开结痂暴露在空气中的旧伤,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条件反射,是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在绝望中学会面对恶意时唯一的生存姿态。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旁莱恩的衣角,布料扎实的触感,就好像是此刻将她与那段冰冷过去分隔开的唯一浮木。
就在珂赛特被拖入回忆漩涡的瞬间,莱恩冰冷的目光已刮过那三个混混的脸。
岁月添了风霜,也添了油腻与浑浊,但某些刻在骨子里的卑劣与令人作呕的特质,却如同锈蚀在劣铁上的污秽徽记,经年累月,反而更加鲜明刺眼。
尤其是那个刀疤脸度,以及旁边矮壮汉子脸上疑似被什么抓挠过的旧痕,莱恩瞬间完成了面部特征身形骨架乃至细微习惯性姿态的比对。
他在接受古龙福音之前,本身就有着相当不俗的记忆力,莫说这几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混混,即便是更模糊的印象,也足以在他脑海中精准复现。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肮脏的巷口,潮湿发霉的空气,蜷缩在地的瘦小身躯,还有这几个围在周围、发出刺耳哄笑、肆意释放恶意的渣滓……画面清晰得令人不第98章我信你个鬼
彼时的他,初临此界,力量未稳,对世界的规则尚在摸索,行事不免多加一分顾忌,只是将他们击退驱散,未曾下杀手,事后也被珂赛特的出现及其他事情引开了注意,未再深究这几条杂鱼的下落。
却没想到,命运竟以如此令人嫌恶的、充满恶趣味的巧合方式,将这几条臭虫再次送到了面前。
而且,看这架势,他们贪婪的目标,他们试图施加恶意的对象,依旧是同一个人,那个曾被他们踩在泥泞里的女孩。
命运有时,真是上演着一出拙劣而令人作呕的讽刺剧。
莱恩直接无视了那三人愈发不堪的叫嚣与试探性的逼近,他甚至吝于分给他们一丝视线,周遭污浊的空气、猥琐的威胁,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无法侵染他周身半分清明。
他的全副心神,此刻都落在了身旁那个瞬间僵硬微微发抖的小小身影上。
他能感觉到,她攥住他衣角的手冰凉,且在细微地颤抖。那不是对眼前区区三个混混的恐惧,有他在,她本不必惧怕这种威胁。
这是被强行从记忆深处拖拽出来的属于遥远过去的战栗。
躲在污泥后面不敢抬头的女孩,此刻仿佛与眼前穿着整洁女仆裙的珂赛特重叠了。
莱恩的心沉静下来,他不再是最初那个对世界尚存陌生与顾虑的穿越者。
经历了这么多,他的力量、心性、乃至对规则的认知,都已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处理问题的方式,也自然拔高。
他明白,有些阴影必须由本人亲自照亮;有些枷锁也必须由本人亲手打碎。
他微微屈身,更靠近珂赛特一些,温暖干燥的手掌完全覆住了她那只冰凉颤抖的小手,轻轻握了握,将刺骨的寒意稍稍驱散。
“珂赛特,怎么了?你的手很凉。”他目光扫过那三个混混,又回到她苍白的脸上,“你……认识他们?”
珂赛特浑身一颤,仿佛从冰冷的梦魇中被唤醒。
她抬起头,榛色的眼眸里蓄满了被强行勾起的恐惧。
“主、主人……”她声音哽咽,“他们,他们以前,在我还没遇到主人之前,就在那附近,我、我不敢惹他们……他们总是……”
断断续续的话语,勾勒出的是一幅模糊却足够清晰的灰暗画面。
她说不下去,那些具体的情景让她胃部抽搐。
“以前。”莱恩清晰地重复了这两个字,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传递着坚实的力量,“那只是以前。”
“听着,珂赛特。现在,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你是我的女仆,是我的人。你不再需要担心吃不饱、穿不暖,躲在阴暗的角落。你学会了文字,掌握了礼仪,更重要的是——”
他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抬起,指尖仿佛有光粒流转了一下,随即隐去。
“你掌握了力量。属于你自己的,光的力量。是我教给你的,但如今,它属于你。”
他的目光再次瞥向那三个因为被无视而有些恼羞成怒、正骂骂咧咧逼近的混混,眼神里掠过讥诮,随即又落回珂赛特脸上。
“看,阴影自己又找上门来了。珂赛特,你是要像以前一样,被它笼罩,瑟瑟发抖,蜷缩起来,等待别人驱赶,还是……”
他缓缓地将她紧握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松开。
然后,他向后撤了半步,将珂赛特完全让到了前方,直面那三个越来越近的、面目可憎的身影。
“……还是,用我给你的力量,用你自己点亮的光,亲手把这令人作呕的阴影彻底烧穿?”
“主、主人……”珂赛特的声音依旧发颤,看着莱恩退后半步后留下的空间,看着前方狰狞的面孔,过去的冰冷恐惧如同潮水般再次上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与此同时,莱恩的话语,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待,他手掌残留的温度,还有内心深处被长期欺辱所点燃微弱却从未真正熄灭的不甘与愤怒,如同两股对冲的激流,在她心中疯狂交战。
“去做吧,珂赛特。”莱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用你的光。不要犹豫,做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我就在这里,看着你。”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咒文,瞬间压倒了那几乎要获胜的恐惧潮水。
主人的信任是盾,过往的屈辱是矛,而内心深处对不再弱小的渴望,则是点燃一切的火种!
轰然一声,某种东西在她心底炸开,她不再看莱恩,而是缓缓地转过了身,直面那三道笼罩而来属于过去的阴影。
刀疤脸见莱恩不仅不怕,反而把那个吓得发抖的小女仆推到前面,还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不由得嗤笑:“小子,吓傻了?让个丫头片子……”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珂赛特转过了身,面向他们。
她脸上苍白和惊惶尚未完全褪去,身体甚至还在微微颤抖,但榛色的眼眸中,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
柯赛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残留的怯懦都呼出去。然后,她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那三个混混。
空气中游离的光元素如同受到召唤的精灵,迅速在她掌心前方汇聚、塑形,三柄长约两尺、轮廓清晰、光芒凝练如实质、边缘流转着锐利辉光的光之短矛缓缓浮现。
短矛静静悬浮,矛尖直指前方,散发出纯净而凛冽的气息,将昏暗的小巷都照亮了几分。
“魔、魔法?!”矮壮混混失声叫道。
他瞪圆的眼睛死死盯住珂赛特掌心前那三柄凝实的光矛,难以置信。
这小丫头片子才多大?十三?十四?看着弱不禁风,怎么可能会是魔法师?!
旁边少爷模样的年轻人就只是那样平静地站在后面看着,刚才那番话难道是在教这小丫头?
不对不对!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常年混迹底层欺软怕硬的本能在尖叫着危险,但另一种根深蒂固的侥幸又冒了出来。
如果真是厉害的魔法师,怎么会来这种地方逛地摊?怎么会跟他们这种下三滥废话这么久?
那少爷刚才那番话,听起来倒像是在鼓励、甚至是指点这小丫头动手,难道是虚张声势?是某种不值钱的幻术戏法?
或者只是这丫头学了一两手最基础只能吓唬人的障眼法。
是了,一定是这样!
那些真正有本事的法师老爷、术士大人,哪个不是前呼后拥、眼高于顶,怎么会只带个小女仆,还在这肮脏的巷子里跟他们啰第99章亚撒西内
刀疤脸三人并非完全的无能之辈,他们年轻时也曾在佣兵团里厮混过,跟着队伍钻过一些无主的遗迹边缘,见识过真正的超凡力量是何等可怕,也正因见过,才知道自己与那种力量之间的天堑。
他们后来因各种劣迹被踢出队伍,又无家无业,便凭着早年练就的一身还算结实的筋骨、几分狠劲、以及看人下菜碟的眼力,在这片区域干些欺压弱小、敲诈勒索的勾当。
他们懂得避开那些惹不起的硬茬子,专挑看起来好拿捏的、落单的、或是外地来的肥羊下手。配合默契,下手有分寸,懂得用棍棒和气势弥补自身早已荒废的战技,这才勉强混了这么多年。
眼前这一对儿,衣着体面但不算豪奢,身边没有护卫,少爷看起来文弱,女仆更是娇小……
怎么看都像是那种涉世未深、有点小钱、最好拿捏的肥羊。
刚才偷听到他们似乎在地摊上淘到了宝贝,更是让贪婪压倒了最后的谨慎。
可现在这纯粹的魔力光辉做不得假。
“装、装神弄鬼!一起上!”刀疤脸眼中慌乱一闪而过,但多年刀头舔血的经历,让他骨子里还残留着股亡命徒的凶狠。
巨大的利益诱惑和不愿在同伴面前露怯的虚荣,最终压过了心头那丝越来越强的不安。
他咆哮一声,仿佛在为自己壮胆,挥舞着那根浸了油的硬木棍,率先冲了上来!
他赌了,赌这只是看起来吓人的戏法,赌那少爷是个银样镴枪头,赌他们不敢真的下死手!只要冲近身,只要打断那小丫头的施法,胜利就还是他们的!
旁边的矮壮汉子和那个獐头鼠目的同伙也被老大的吼声激起了凶性,或是同样被贪婪蒙蔽了判断,或是觉得此时退缩更危险,两人也嚎叫着,一左一右,挥舞着手中的短棍和锈蚀的匕首,跟着刀疤脸一起扑了上来!
目标直指那个看似吓呆的女仆,以及她身后那位过分平静的年轻少爷。
珂赛特榛色的眼眸瞬间凝缩,她周身的光元素在这一刻骤然沸腾,仿佛能听见清越的的共鸣。
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空气中快速划过细微的轨迹。
“退开!”
她清喝出声的刹那,以她为中心,纯粹而炽烈的光猛然迸发!像一道扩大凝实的环形壁垒向四周轰然推去。
“什么鬼——?!”
“呃啊!”
冲在最前面的刀疤脸首当其冲,木棍脱手,整个人被那道光圈狠狠撞在胸膛,像被无形的大锤砸中,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潮湿的石板地上。他身后的矮壮同伙也被余波掀了个趔趄,踉跄着差点摔倒。
三柄光矛化作三道流光,激射而出,速度并不算快得匪夷所思,但轨迹相当精准。
“啊——!”
刀疤脸惨叫一声,握棍的手腕被光矛洞穿,一个焦黑的窟窿出现,矮壮混混噗通跪倒在地,大腿被光矛贯穿,同样是一个焦黑冒烟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失去战斗力。
獐头鼠目的混混最是狡猾,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却被最后一柄光矛后发先至,精准地钉穿了他另一只脚的脚背,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之间。
三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混混,已全部倒地,痛苦哀嚎,失去了所有威胁。
小巷里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光芒并未散去,而是在珂赛特意念流转间骤然变形,迸发的光圈收缩、拉长,化为三道流淌着辉光由无数细密光纹交织而成的锁链,灵动如蛇,精准地缠上三个混混的手腕与脚踝。
“锁!”
光之锁链骤然收紧,炽热却不灼伤皮肉的温度让混混们发出惊恐的惨叫。
他们被牢牢捆缚,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挣扎,像掉进蛛网的飞虫。锁链的另一端延伸回珂赛特虚握的掌心,光芒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脉动。
小巷里只剩下粗重惊恐的喘息和锁链摩擦的微光。
珂赛特微微喘息着,小脸因为瞬间剧烈的魔力调动而泛红。
她看着被光锁禁锢、满脸惊恐的三人,又低头看看自己虚握仍有光屑萦绕的手,眼神有些发怔。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意念是如此清晰,可真的做到了,看着那三个曾经带来噩梦的身影被自己轻易制住。
她下手终究是留了情的,锁链只是禁锢,光壁也只是推撞,炽热更多是威慑。
她没想要他们的命……即使他们曾经那样对待过她。
她忽然有些慌乱地转向莱恩,眼里的冷光还未完全散去,就被不安覆盖:“主、主人……我……我是不是……”
她想问自己是不是太凶狠了,是不是做得不够好,是不是……让他看到了不好的一面。
莱恩走上前,没有立刻去看那三个混混,先伸出手,温暖的指腹轻轻擦过珂赛特的眼角,那里有一点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沁出的湿意。
然后,手掌落在她头顶揉了揉。
“做得很好,珂赛特。”
莱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温缓的水流,瞬间抚平了空气中残余的紧绷。
他看着眼前微微喘息的女孩,她榛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施法时的微光,握紧又松开的手指,下意识抿住的嘴唇,都在诉说着她内心的波动。
他看得很清楚,光圈推开时的力道,光之锁链缠绕时的温度,毫无疑问,她下意识留手了。
面对这几个曾经欺凌过她、此刻又带着恶意扑来的人渣,她驱使出的力量,依旧选择了禁锢而非刺穿,选择了驱逐而非毁灭。
光芒炽热,却小心地避开了致命的部位,锁链牢固,却只是束缚,没有进一步的绞杀。
这很好。
莱恩想,超凡的力量没有吞噬她的本心,没有让她变得嗜血或残暴。她骨子里还是那个会在清晨轻轻擦拭窗台、会为路边的野花停留片刻的温柔女孩。
这份温柔,在获得力量后没有消失,反而成了她控制力量的缰第100章守护她的温柔
她才十几岁,刚刚释放出魔法的双手纤细干净,甚至因为第一次用于对抗而有些微微发抖。让她现在就接触生死,染上鲜血,还太早了。
他不需要,也不会逼她迈出那一步。
“控制得非常精准,看来之前的训练没有白费,”莱恩走上前,轻轻握了握她还有些发凉的手,“知道何时该阻止,何时该约束。光的存在本身,就能划清界限,这就足够了。”
珂赛特仍站在原地,望着巷口的方向,胸口轻轻起伏。
纠缠她许久的冰冷记忆碎片,辱骂、推搡、冰冷的巷墙,似乎真的被刚才自己推开的那道光圈撞远了,被那些温暖的光之锁链捆住,然后随着那三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变得稀薄、模糊。
“主人,”她转过头,声音小小的,像试探水面温度的小动物,“我……刚才那样,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莱恩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看着她,目光清晰而肯定,“珂赛特,记住现在心里的感觉,你不需要永远等待被保护。你有力量,也有权利,去面对恐惧,去划定边界,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这就很好,这就是你。”
“做我认为正确的事……”珂赛特低声重复,眼中的光渐渐沉淀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将这句话,连同掌心残留属于光的温暖触感,一起紧紧握住。
虽然魔力消耗带来些许疲惫,心绪也像被拨动的琴弦,余韵未平,但温暖的踏实感正悄悄从心底破土而出。
她抬起头,对莱恩露出一个笑容,眼角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却异常明亮。
“嗯!我记住了,主人!”
困扰她许久的阴霾,似乎真的被那一道她自己推开的光,驱散了。
莱恩也微微扬了扬嘴角:“嗯。走吧。”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几个被光锁捆得结实正因恐惧和疼痛而瑟瑟发抖,连呻吟都不敢大声的混混,仿佛他们只是几袋碍眼的垃圾。
他转身径自向巷外走去,步伐平稳,没有一丝留恋。
珂赛特连忙小跑两步跟上,习惯性地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一只终于敢探出巢穴小心翼翼跟在领路者身后的小鸟。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巷口阴影,步入外界街道喧嚷光线的前一刹那,莱恩的脚步轻轻停顿了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眼角的余光,向后随意地扫过那肮脏、寂静、被遗弃的小巷深处,扫过地上那三个模糊的、被束缚的身影。
珂赛特很温柔,很善良,温柔到即使面对曾经的加害者,最终也只选择了束缚与驱逐。
就像莱恩说的,他认为这很好。
她不该这么早,就触碰那些粘稠属于阴影最底层的黑暗,她的手上不必沾染那些脏血,她的光芒,此刻应当只为驱逐阴影、照亮前路而绽放,这就够了。
至于阴影本身该如何彻底清理……
莱恩的眼神平静无波,映着巷口外的天光,没有丝毫温度。
他从来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滥好人,几个不长眼的渣滓,既然敢忘了教训再次撞上来,那就让他们彻底消失好了。
在这座庞大帝国最阴暗的角落里,每天无声无息蒸发几个无足轻重的混混,不会掀起半点波澜。
他会给珂赛特一个尽可能干净明亮的成长空间。
能干净多久,就干净多久。
心中念头落定,不过是呼吸之间,莱恩不再停留,带着珂赛特,一步跨出了狭窄的巷口,融入了街道上渐多的人流。
太阳将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长,很快便模糊在喧嚷的市井背景之中。
珂赛特的步伐起初还有些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但很快,街边店铺暖黄的灯光、食物蒸腾的香气、行人的谈笑,像温暖的水流,渐渐漫过她心头的沟壑。
她偷偷抬眼,看向莱恩平静的侧脸,安定感便一点点回来了。
“还记得艾莉诺之前提过的那家店吗?”莱恩忽然开口,“她说城西有家烤鸡,香料用得特别。”
珂赛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微微睁大:“是……是阿斯特雷亚小姐说过的……”
“嗯,去尝尝看。”莱恩很自然地接道,甚至对她笑了笑,“忙了一阵,也该犒劳一下我们的小功臣。饿了吧?”
珂赛特用力点头,榛色的眼眸里重新亮起光。
“那就走快点。”莱恩说着,脚步已转向城西的方向。
两人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空气里飘散着各种食物的气味。珂赛特跟在他身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两旁闪烁的招牌和橱窗吸引,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很快,一股果木烟熏与复杂香料气息的浓郁香味,强势地钻入鼻腔。
那是一家不算起眼的小店,门口却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油脂在烤架上滋滋作响的声音,伴随着伙计响亮的吆喝,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
莱恩很自然地排到了队尾。
等待的间隙,珂赛特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看着油亮焦黄不断旋转的烤鸡,金黄的脆皮上点缀着深色的香料,诱人的油滴落入炭火,激起一小蓬带着香味的白烟。
她的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脸立刻有些泛红,偷偷瞄了莱恩一眼,发现主人似乎没注意,只是目光淡淡扫过街道,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轮到他们时,莱恩买了两大只,用油纸包好,热气立刻透了出来,香味更加霸道。
他又让伙计用另一张油纸单独包了一只肥嫩的鸡腿,递给珂赛特:“拿着,小心烫。”
温热的油纸包捧在手里,沉甸甸,暖烘烘。珂赛特小口吹着气,试着咬了一点脆皮,酥香咸鲜的味道立刻在口中化开,紧接着是丰腴多汁的鸡肉,好吃得让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吗?”莱恩自己也拿着一只鸡翅,边吃边问,语气平常得就像任何一个带着妹妹出来打牙祭的兄长。
“嗯!好吃!”珂赛特用力点头,脸颊被食物塞得微微鼓起,像只满足的小仓鼠。
这一刻,巷子里的一切仿佛真的被这温暖踏实的烟火气冲得远远的了。
…………
这段剧情其实是本书开头就想好的,所以开头很多人说为什么那么轻易放走那几个混混我一直没回复也没改,主要就是为了这点醋,心魔就是要自己第101章我家里还蛮大的
带着满身的食物香气和打包好的烤鸡,两人回到了略显冷清的旅店。
踏上楼梯时,珂赛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主人,我们好像买了很多。”
“嗯,”莱恩应了一声,脚步停在艾莉诺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所以要分着吃。”
房门很快打开,已经换下学院制服、穿着一身简洁利落便服的艾莉诺出现在门口,红色的高马尾还带着湿气,似乎是刚沐浴过。
她看到莱恩,又瞥见他手里散发着诱人香味的油纸包,英气的眉毛挑了一下。
“喏,给你的。”莱恩很自然地把其中一个油纸包递过去,“之前不是你说城西那家烤鸡好吃?路过就买了。还没吃晚饭吧?”
艾莉诺显然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的话会被记住,还真的带了回来。她眨了眨灰色的眼眸,眉梢上挑,显然有些愉悦。
她接过还有些烫手的油纸包,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谢了。”她侧身让开,“进来坐?刚好我也没吃。”
房间不大,和莱恩的柯赛特的除了床都差不多,三人就围着中间的小桌子坐下。
油纸摊开,烤鸡的香气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艾莉诺吃东西的样子也带着一股利落劲,但并不粗鲁。
她看着坐在莱恩旁边、正小口小口咬着鸡腿,却吃得格外香甜、速度也不慢的珂赛特,有些好奇。
珂赛特似乎完全沉浸在美食里了,眉眼舒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和下午出门前那副乖巧但隐约心事重重的模样判若两人。
艾莉诺撕下一块鸡胸肉,状似随意地问。
“你们下午出去,碰到什么有趣的了?看她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朝珂赛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莱恩正慢条斯理地拆解着一只鸡翅,闻言动作都没停。
“没什么。就是带她去试了点新东西。”
“新东西?”艾莉诺看向珂赛特。
珂赛特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脸有些红,小声道:“是、是魔法练习,在外面……”
魔法练习?
艾莉诺银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看起来还带着稚气的小姑娘。
十几岁的年纪,放在圣罗兰学院,也就是初级部一年级的样子,正是开始系统接触魔法的基础阶段。
这年纪学魔法不稀奇,贵族家的孩子大多如此,可问题是,珂赛特是莱恩的女仆。
贴身的那种。
艾莉诺的思绪转得很快,让贴身女仆学习魔法这可不是常见的事。
对于大多数贵族而言,仆从的首要标准是忠诚与可控,力量通常被谨慎地隔绝在这个阶层之外。
魔法,意味着独立的能力,意味着不可预测的风险。
把这样的力量赋予日夜随侍身旁、掌管诸多私密事务的贴身仆人?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旁边神色平静、正慢条斯理吃着烤鸡的莱恩。
除非这个仆从获得的信任,远远超出了寻常的主仆范畴。
除非在他眼里,她不仅仅是女仆,更是值得倾注资源、赋予力量,并且深信其绝不会将这份力量对准自己的自己人。
短短一瞬,艾莉诺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原来如此,出城不只是闲逛,是去做实战演练了。怪不得这小姑娘刚才回来时,神情间除了放松,还有淡淡疲惫与隐约兴奋。
“这样啊,”艾莉诺恍然,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没再追问细节,“实战演练确实比单纯练习场有效果。”
看珂赛特这放松又满足的样子,练习结果应该不错,莱恩估计也指点得挺到位。
她本来下意识想说下次这种练习我也去看看,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这是人家主仆之间的教导,自己跟去算什么,看莱恩教学生?好像有点奇怪。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转而谈起正事:“明天一早我们得早点出发,车已经雇好了。路上顺利的话,明天天黑前应该能到王都。”到了王都,你住的地方定了吗?要不要提前订旅馆?如果没订的话……”
“……可以住我家的别馆,空房间很多。”
这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艾莉诺自己似乎也才意识到这邀请有点突兀,但灰眸依旧看着莱恩,没什么扭捏,只是耳根似乎微微热了一点。
一旁的珂赛特也悄悄竖起了耳朵,小口啃鸡腿的动作都放慢了。
莱恩将拆好的鸡肉放进珂赛特面前的油纸上,这才抬眼,看向艾莉诺,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我在王都有住处。”
艾莉诺“哦”了一声,点点头,说,正要低头继续吃鸡。
就听莱恩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补了一句:“陛下赏了套宅子,应该能住。”
“咳……!”艾莉诺猛地被一小块鸡肉呛了一下,连忙侧过头咳嗽,灰眸都瞪大了一些,看向莱恩。
而旁边的珂赛特,已经完全忘了咀嚼,小嘴微张,沾着一点油光的嘴唇抿着,榛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看莱恩,又看看同样有些失态的艾莉诺,然后再看回自家主人。
陛、陛下赏的……宅子?
在王都?
小女仆的脑子里嗡嗡的,虽然一直知道主人很厉害,是英雄,还被皇帝陛下亲自接见赏赐了,但赏赐这个词,直到此刻和在王都有了一套宅子联系起来,才猛然砸实了分量。
她的主人……不仅在学院里是最厉害的,不仅打败了坏人,救了人,不仅被皇女殿下看重……现在,居然在帝国的王都,都有皇帝陛下赏赐的家了!
难以言喻的自豪咕嘟咕嘟地从心底冒了上来,让她的小脸都有些发红发亮,看向莱恩的眼神几乎在发光。
艾莉诺好不容易顺过气,银眸里还残留着惊讶,但她很快恢复了过来,只是再看向莱恩时,目光里多了些复杂。
“原来如此,”艾莉诺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爽利,“那倒省事了。明天到了王都,你先安顿。”
“嗯。”莱恩应了一声,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件微不足道的小第102章小小女仆长
马车在王都宽阔平整的石板路上行进了一个多时辰,穿过喧嚣的集市区域,周遭的景致逐渐变得规整、肃穆,行人的衣着也越发体面。
最终,在一处闹中取静、植满高大梧桐的街巷深处,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车夫在外恭敬地说道。
艾莉诺率先利落地跳下车,转身看了一眼随后下来的莱恩,以及被他虚扶了一把、正有些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四周的珂赛特。
“这里就是西林顿街,安静,离皇城区和几个主要的政务大街都不远,很方便。”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贵族聚居区那些张扬华丽的府邸,而是一道看起来颇为厚重、透着岁月感的深色金属大门,门上的纹路简洁而古拙,高墙向两侧延伸,爬满了郁郁葱葱的常青藤,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显得内敛而私密。
“看来陛下考虑得很周到。”艾莉诺评价了一句。
这宅子的位置和风格,显然不是随意赏赐,既体现了恩宠,又不太过招摇,符合莱恩此刻的微妙处境。
珂赛特仰头看着那比她想象中高大多了的门墙,又看看门口肃立、虽着便装但眼神精悍的守卫,下意识地往莱恩身边靠了靠。
她所见过白铃城最大的宅子,恐怕也不及这门的威势。
王都的一切,似乎都大了一号,也沉静了一号。
莱恩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对车夫和艾莉诺道:“有劳。明天上午,我会准时拜访。”
“好,那我先回去了。”艾莉诺很干脆,翻身上了自己的马,红发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明天见。”
她朝莱恩挥了下手,又对珂赛特略一点头,便带着自己的随从,策马朝着另一个方向,剑之公爵府所在的内城区域行去。
目送艾莉诺离去,莱恩才转身,走向那扇深色大门。门口两名守卫显然早已得到消息,一见莱恩,立刻右手抚胸,深深躬身:“老爷。”
沉重的门扉无声地向内滑开,门后的景象,让原本已有心理准备的珂赛特,还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直接的主建筑,而是一条由光滑青石铺就的笔直步道,步道两旁是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和低矮的灌木丛,点缀着一些她叫不出名字却在微风中摇曳生姿的花卉。
步道尽头,一座三层高的石质建筑沉稳矗立,样式并非过分繁复,但比例优美,线条利落,透着一股历经时光沉淀的庄重与底蕴。
建筑两侧延伸出回廊,连接着侧翼的附属楼房,整个前庭开阔而宁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这哪里是什么小房子……珂赛特觉得,把白铃城子爵府搬过来,可能还没这个前庭大。
就在这时,主楼那厚重的橡木门打开了,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年约五十许的男子,领着几名同样衣着整洁、姿态恭敬的男女仆从,快步迎了出来。
男子在莱恩面前三步处停下,带领身后众人齐齐躬身。
“欢迎您回来,老爷。”老管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莱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起来吧。之前我提到的,关于引进几种特定魔植的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管家立刻直起身:“暖房已于三日前按照您提供的图纸和要求改造完毕,控温、保湿及基础防护法阵已由聘请的法师完成校验。您清单上的七种魔植种子和幼苗,已通过安全渠道购入五种,其中月光苔和银叶蕨因季节性缺货,正在从南方行省调配,预计十日内可送达。相关培养基质和营养剂也已备齐。”
“嗯。”莱恩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这本就在他意料之中。他侧过身,将一直安静站在他侧后方、显得有些无措的珂赛特让到前面一点。
“这位是珂赛特,我的私人贴身女仆。”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珂赛特身上,那些女仆的年纪看起来都比她大,衣着虽然朴素但料子与做工都显精致,姿态更是无可挑剔。珂赛特的脸腾地红了,手指下意识地揪住了裙摆,垂下眼睛,不敢与那些目光对视。
“以后,在这座宅子里,除了我之外,一切内务事宜,以珂赛特的意见为准。她的话就是我的意思,明白吗?”
老管家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脸上恭敬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立刻转向珂赛特,再次微微躬身:“是,主人。珂赛特小姐,有任何吩咐,请随时告知我或其他人。”
他身后的男女仆从也齐刷刷地跟着行礼,齐声道:“珂赛特小姐。”
女、女仆长?我?!
珂赛特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下意识地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慌乱地放下,抬头看向莱恩,满脸写着惶恐。“主、主人,我,我……”
莱恩低头看着她,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不然呢?说了你是我的女仆,那不管到哪里,自然是要帮我管事的。在学校里是,在这里也是。怎么,不愿意吗?”
“不!不是的!我愿意!我愿意的!”珂赛特连忙摇头,急急地表态,小脸因为激动和羞涩变得更红。
她原本以为自己到了这里,面对这么多一看就训练有素的专业仆人,自己这个乡下来的小女仆,大概只能做个边缘人物,甚至可能因为笨手笨脚而被嫌弃。
哪里想得到,主人竟然直接把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了她!
“那就好。”莱恩收回手,看向老管家,“接下来你负责带她熟悉宅邸的各项事务,告诉她女仆长需要了解什么,负责什么。一点一点教,不用急。”
“是,主人,请您放心。”老管家恭敬应下。
“另外,给她收拾一间合适的房间出来,要安静,采光好些的。”莱恩补充道。
“是,我立刻安排。”
交代完毕,莱恩便不再停留,径直朝着主楼走去。珂赛特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又想起自己似乎该先跟着管家,脚步不由得有些迟疑。
莱恩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发什么呆?跟我来,先认认路。”
“啊?是,主人!”珂赛特立刻小跑着跟上,留下管家和一众仆从在原第103章上道的管家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主楼门内,老管家才缓缓直起身,脸上恭敬神色微微收敛,露出一丝深思。
他挥了挥手,让其他仆从各自散去忙碌。
这位年轻的主人,比他预想中更有主见,也更不按常理出牌。
让一个如此年轻看起来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小姑娘执掌内宅大权?这绝不仅仅是宠爱那么简单。
老管家是塞西莉亚皇女精心挑选并送来的人,他深知自己的双重职责,服侍好这位新主人,以及,恰当地传递一些信息。
但此时此刻,他更清晰地意识到,在这座宅邸里,他首先是莱恩·维尔特的管家。
主人的意志,高于一切。
而那位珂赛特小姐,显然不仅仅是女仆长那么简单。
看主人对她的态度,随意中透着维护,这更像是在培养真正的心腹,甚至是助手。
他心里迅速调整着接下来的工作重点,首要便是为这位年轻的女仆长小姐准备好详尽且易于理解的职责手册,并规划好带领她熟悉环境的步骤。至于其他更深层次的东西,不是他该揣测的。
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副楼,准备去调阅相关的管理卷宗。
另一边,莱恩带着珂赛特穿过挑高的大厅,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上了二楼。
他的书房位于走廊尽头,房门紧闭。推开门,房间宽敞明亮,高大的书架靠墙而立,大部分还空着,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上面除了基本的文具,空无一物。
房间显然被彻底打扫过,干净得有些不近人情,上次离开时那些零散的书籍和资料都不见了踪影,也不知是被收进了哪里。
“这里是我的书房,”莱恩走到书桌后坐下,随意指了指周围,“你想转转的话可以随便看,以后这里你也可以进来。等会儿让管家派人给你收拾房间,你喜欢哪间,自己挑。”
珂赛特还沉浸在女仆长的冲击和这宅邸的宏伟中,有些茫然地点点头,四下打量着这间比她以前住的小屋大上数倍的房间。
听到莱恩让她挑房间,她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问:“主人……您住哪间?”
莱恩指了指书房隔壁的方向:“我住隔壁套房。”
珂赛特几乎没怎么思考,立刻小声地说:“那、那我想住您旁边的房间,可以吗?”
说完,她有些紧张地看着莱恩,生怕这个要求太过冒昧。
在学院时,她的房间就和主人的宿舍紧挨着,只是隔了一堵墙,她已经习惯了离主人近一点,再近一点,那样会让她觉得安心。
莱恩抬眼看了看她,似乎明白了她的想法,无所谓地点点头:“行。你等会儿跟管家说,让他把隔壁那间客房收拾出来给你。”
“嗯!”珂赛特用力点头,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
安排完琐事,莱恩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了之前在旧货摊上买到疑似魔导器的小玩意儿,放在了书桌上,目光落在了上面,显然打算开始研究。
珂赛特见状,立刻收敛了笑容,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不再打扰。
她看着莱恩专注的侧脸,又看看这间即将成为她新管辖范围的宏大宅邸,心里惶恐渐渐被决心取代。
珂赛特轻手轻脚地带上了书房厚重的木门,将令人安心的沉静与专注关在了身后。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一定要做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手指悄悄握成了拳。一定要成为能帮上主人忙的、合格的女仆长!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被动地接受安排,她要主动去想,去做。
这么想着,她重新站直身体,榛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坚定。
虽然刚来,对这里完全不熟,但上楼的路径和大致布局她已经记下了。
主人正在研究那些从地摊上买来的奇怪东西,这时候应该需要一杯热茶,或许还有一些能垫垫肚子的点心。
在学院时,每当主人长时间看书或研究魔法阵,她都会悄悄准备好这些。
对,就从这里开始。
珂赛特辨认了一下方向,提起裙摆,尽量让自己走得不那么慌乱,朝着记忆中楼梯的位置走去。
幸运的是,宅邸内部的布局虽然复杂,但标识清晰,她很快找到了通往一层的佣人楼梯,顺着隐约的食物香气,摸到了厨房附近。
厨房很宽敞,明亮干净,各种器皿锃亮,此刻似乎不是正餐时间,只有两三个穿着统一围裙的女仆在擦拭台面、整理橱柜。她们看到出现在门口的珂赛特,明显都愣了一下,随即,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恭敬地唤道:“珂赛特小姐。”
一下子被好几道目光聚焦,还被这样称呼,珂赛特的脸颊瞬间又有些发烫,手指下意识地揪住了裙边。
但很快,她想起了自己的新身份,想起主人平静的吩咐和管家恭敬的回应。她不能露怯,至少不能给主人丢脸。
珂赛特努力挺直了因为紧张而有些瑟缩的背脊,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那个,主人现在在书房,请准备一壶红茶,再配一些适合看书时用的小点心,送过去。”
“是,珂赛特小姐。”离得最近的一个圆脸女仆立刻应声,动作麻利地转身去准备茶具和茶叶,另一个女仆也默契地打开了存放点心的橱柜。
命令被迅速而无声地执行了,珂赛特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娴熟流畅的动作,心里忽然冒出一种极其陌生又微妙的感觉。
以前都是她听别人的吩咐,按照清单去购买、去准备、去打扫。现在,只是简单一句话,就有人去做了。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并不让人讨厌,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她得对说出的每一句话负责。
没过多久,红茶泡好了,盛在素雅的白瓷壶里,配着同套的杯碟。
点心是几样制作精巧、不会掉太多碎屑的小糕饼,被放在一个双层托盘第104章希望您不局限于女仆
“珂赛特小姐,准备好了。是我送过去,还是……”圆脸女仆询问地看向她。
“我送过去吧。”珂赛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说道。
她走上前,小心地端起那个托盘。温热的瓷器触感透过手套传来,这是她熟悉的事情,也是她想亲自为主人做的事情。
端着托盘,珂赛特尽量平稳地走回二楼,站在书房门前,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不只是为了平稳托盘,更像是在为自己打气。
然后,她曲起手指,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
“主人,我进来了。”
“进来吧。”莱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珂赛特推门进去,看到主人还坐在书桌前,几件奇怪的小玩意儿被拆开了部分,一些细微的零件和闪烁着微光的碎片摊在铺了软垫的桌面上。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不会妨碍到他的空处。
“主人,我让他们准备了红茶和一点心,您休息一下再用吧?”
莱恩的目光从桌上的零件移开,落到冒着热气的茶壶和精致的点心上,又抬起来看了看她有些紧绷的小脸,点了点头:“嗯,好。你有心了。”
得到肯定的回应,珂赛特心里小小地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
就在这时,书房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
老管家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几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和一卷图纸。他对莱恩躬身行礼:“主人。”
然后转向珂赛特,微微颔首。
“珂赛特小姐。”
他将册子和图纸放在书桌另一角,“这些是关于宅邸日常管理、人员分工、物品规整的基本手册,以及宅邸各层的详细平面图。您有空时可以翻阅,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随时可以问我。”
莱恩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对珂赛特说:“让管家先带你熟悉一下宅子各处吧。顺便,把她住的房间安排一下,就我隔壁那间套房,收拾出来。”
老管家立刻应道:“是,主人。我马上安排人准备。珂赛特小姐,请随我来。”
珂赛特看向莱恩,莱恩对她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她可以去。
她又看了一眼那壶还在袅袅冒热气的红茶,这才转向老管家,努力像刚才那样,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好的,麻烦您了。”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分内之事。”老侧身,做出了“请”的手势。
珂赛特最后看了一眼又已沉浸回那些零件中的主人,跟着管家,轻轻走出了书房。
门再次关上。
莱恩拿起一块还温热的糕饼,咬了一口,甜而不腻,配红茶正好。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本崭新的手册,又掠过门口的方向,眼底掠过些许温和。
慢慢来。总会习惯的。
管家领着珂赛特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步履不疾不徐,恰好能让初次踏入此地的少女跟上。
“珂赛特小姐,我名叫哈罗德。您直接称呼我哈罗德即可。”他稍稍侧身,对略微落后半步的珂赛特说道。
“啊,好的,哈罗德先生。”珂赛特连忙应道,直呼其名对她而言还是有些逾越了。
“主人嘱咐我,协助您熟悉宅邸事务,并引导您学习必要的管理知识。这些书籍,”哈罗德并未坚持,示意了一下手中那几本装订精良的册子和图纸,“是关于宅邸日常运作、人员规制、物品管理的初步资料,您可先阅览,有任何不解之处,随时可以问我。”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莱恩卧室隔壁的房间门口。
哈罗德推开房门,侧身让珂赛特先行。
房间宽敞明亮,窗户敞开着通风,屋内陈设简洁雅致,床铺、书桌、衣柜、梳妆台一应俱全,虽然缺乏个人物品显得有些空旷,但处处整洁,一尘不染。
“这是为您准备的房间。这里每日都有人打扫,只是此前作为备用客房,缺少些个人用度。我已吩咐下去,即刻更换全新的床褥,并按照您的身形尺寸赶制几套日常衣物,稍后会送来。”哈罗德将手中的书籍和图纸放在靠窗的书桌上。
“这些书籍,是一位合格的女仆长需要掌握的基础。不过……”老管家语气放缓,措辞却更加清晰,“以我的浅见,珂赛特小姐,您的未来或许不止于此。主人对您的信任与倚重,我们都看在眼里。或许,您不应仅仅将自己局限在管理这座宅邸的女仆长这样的认知里。”
珂赛特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哈罗德继续平静地说道:“我的意思是,若您愿意,除了这些实务手册,或许也可以了解一些更广泛的、与管理、统筹乃至人际相关的学识。这能帮助您更好地理解主人的需要,更有效地辅助主人,无论未来您跟随主人去往何处。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建议。有任何您想了解的,或是遇到困惑,随时可以问我。”
珂赛特怔了怔,不止是这座宅子的女仆长,辅助主人,去往更多地方?
她想起主人在学院时的忙碌,想起那些来来往往的大人物,想起未来可能面对的更多、更复杂的局面,心脏砰砰地跳快了些,但这次,除了压力,似乎还多了隐隐的憧憬。
“……谢谢您,哈罗德先生。”她认真地点头,将这份建议记在了心里。
“您客气了。这里是您的房间,主人房间就在隔壁。生活用品若有任何需要,或是有特别的偏好,可以列个清单,交给任何一位女仆即可。”哈罗德周到地补充,“另外,您是否有行李需要安置?我可以让人去取。”
珂赛特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没有带什么行李。”
原本以为只是短暂陪同主人来王都,很快就要返回北境,她几乎什么都没带。
“明白了。那么,请先稍作休息。接下来,如果您方便,我先带您大致了解一下宅邸的格局与各处功能,可好?”
“好的,麻烦您了第105章研究
接下来的时间,哈罗德展现了一位资深管家应有的专业与细致。
他领着珂赛特,从二楼开始,逐一走过各个区域。主人的书房、卧室、专用的浴室,沿着回旋楼梯而下,是一楼宽敞的客厅、风格典雅的正式餐厅、与一个小巧温馨的早餐厅相连的厨房区域、储藏室、备用客房及配套的客用浴室。
他甚至带她穿过一扇侧门,来到了宅邸后方被高墙围拢的花园。
时值傍晚,夕阳给园中的玫瑰丛、修剪整齐的矮树丛以及一小片看来是预留出尚未种植的空地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哈罗德简要说明了花园的日常维护由专人负责,但女仆长需要知晓大致情况和周期。
“各处日常的清扫、整理、物品补充,都有固定的轮值和章程,这些册子里都有详细记载,稍后您可以对照平面图查看。”哈罗德一边引路返回主楼,一边解释,“目前宅内仆役不算多,但各司其职。您需要了解的,主要是人员的分派、事务的核查,以及应对一些计划外的情形。”
等他们结束这趟初步的巡视,重新回到二楼珂赛特的房间时,室内的景象已经焕然一新。
床铺换上了柔软簇新的鹅绒被和素雅但质地精良的床单,窗帘也换成了更温馨的暖色调。
书桌上多了成套的文具,衣柜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整齐挂了好几套崭新的衣裙,从日常的便服到更正式些的连衣裙,甚至还有两套面料讲究的女仆装,尺寸看起来正是为珂赛特准备的。
“看来她们手脚很利落。”哈罗德对此并不意外,“衣物是估摸着您的尺寸临时准备的,若有不合身之处,请务必告知,会立刻修改或重制。那么,您先休息片刻,熟悉一下房间。晚膳约在一小时后,在早餐厅,我会来请您。若在此之前有任何需要,拉响床头的铃绳即可。”
“好的,谢谢您,哈罗德先生。”珂赛特再次道谢,看着管家微微躬身,然后步伐沉稳地离开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她自己了。
珂赛特缓缓走到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宽敞、明亮、整洁、崭新,一切都和她过去截然不同。
她走到衣柜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柔软光滑的衣料,又走到书桌前,摸了摸那几本厚重的册子光滑的封皮。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扇通往隔壁主人卧室的墙壁上。
不再是学院宿舍那单薄的隔板,而是厚实的墙壁。但不知为何,知道主人就在隔壁,那股熟悉的安心感,依旧沉甸甸地、温暖地填满了胸口。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花园里渐浓的暮色。王都的天空似乎都比北境的要广阔些。
她想起哈罗德先生的话,想起主人将托盘交给她时的眼神,想起那些向她恭敬行礼的陌生女仆……
“不止是这座宅子的女仆长……”
她低声重复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窗棂。
她得学,要学很多很多,不仅要学会管理这座大房子,学会那些册子上的东西,或许……还要学更多,像哈罗德先生暗示的那样。
为了能一直站在主人身边,为了能真正帮上主人的忙。
珂赛特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她走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抽出最上面那本手册,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翻开了第一页。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羽毛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王都的夕阳正缓缓沉入错落的屋顶之后,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余晖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逐渐黯淡的光斑。
莱恩没有点灯,就着这最后的天光,专注于书桌之上。
几件从旧货摊上淘来沾满尘土和岁月包浆的破烂,此刻正摊开在一块深色的天鹅绒布上。
他暂时将造型古怪的哨子、封面模糊不清的古旧书籍,以及那枚黯淡无光的戒指推到一边。
这些物件需要更专业的古籍知识和炼金鉴别手段,或许还得去王都的皇家图书馆或某些隐秘的收藏家那里查查资料,急不得。
此刻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是那条项链,或者说,是项圈更合适。
为什么说是项圈,因为这东西是由闭合约两指宽的弧形金属片相环,接口处是巧妙的卡扣设计,整体呈暗金色,但表面氧化严重,布满了斑驳的墨绿色铜锈和黑色的污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项圈正中央,本该镶嵌主石或核心装置的位置,如今只有一个不规则的空洞,边缘附着着些许干涸疑似粘合剂的残留物,空洞内部隐约可见复杂的凹凸结构。
莱恩已经对它进行了初步的清理和拆解,得益于在学院工坊打下的扎实炼金与魔导基础,他没有粗暴地破坏其结构,如同进行一场精细的外科手术,用特制的溶剂软化那些顽固的污垢和锈迹,再用纤细的魔法刻刀和微型撬棍,小心翼翼地将其分离。
此刻,这项链已被他分解为三个部分,整齐地排列在天鹅绒布上。
最外层是装饰性的外壳,暗金色的基底上雕刻着非现行大陆通用风格的花纹,有些像是扭曲的藤蔓,又夹杂着难以辨识的古老符号,磨损严重,但依稀能看出曾有的华美。
莱恩判断,这层除了装饰,可能也起到一定的物理保护和初步的能量疏导作用。
剥开外壳,里面是一层较薄且颜色更深沉的金属内壳。内壳的内壁上,用细微的线条蚀刻着更加复杂、精密的结构。
这些纹路围绕着中央的空洞呈放射状分布,如同植物的脉络或精密的电路,负责将可能从核心处产生的能量传导至项圈整体。可惜,许多纹路已经因氧化、污损或物理损伤而断裂、模糊不清。
而最核心的,则是被包裹在最中间相对独立的一层弧形薄片,这才是真正的魔导器核心载第106章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薄片不知由何种合金打造,呈暗哑的银灰色,质地非金非石,触手冰凉。在其表面,以微雕技术铭刻着一个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微型复合魔导回路。
这回路的设计理念与现今流行的魔导技术迥异,线条更加古拙、圆融,能量节点的排布也遵循着某种莱恩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规律。
然而,此刻这个核心回路损毁严重,超过三分之一的线路要么彻底湮灭,要么被顽固的污垢堵塞,更有几处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彻底阻断了能量流动的可能。
“果然是个魔导器,而且年代相当古老。”莱恩低声自语,指尖凝聚起一丝细微的魔力微光,悬在破损的回路上方,缓缓移动。
魔力随着他的移动,在某些完好的线路段落上会微微亮起,而在断裂或堵塞处则迅速黯淡、消散。
“缺失的核心……看来原本需要镶嵌某种具备特殊能量或功能的魔核来驱动。这空腔的形状和内部的导能槽不像是标准的魔核,会是什么呢?”
他拿起旁边一张已经画了不少草图的羊皮纸,用羽毛笔开始对照着实物,尝试补全和推演那些破损的回路。
笔尖落下,墨水在纸上留下泛着微光的痕迹。
时间在寂静的书房中悄然流逝,窗外最后的天光被夜幕取代,房间里却没有自动亮起的魔法灯。莱恩眼中流转的细微暗金色泽,让他在昏暗光线下视物并无障碍,反而更能专注于魔力残痕本身的微弱光华。
不知过了多久,羊皮纸上逐渐呈现出一个虽仍有不少空缺但整体框架已隐约可见的复杂复合回路雏形。
它就像一幅被虫蛀、水渍严重损坏的古画,虽然丢失了许多细节,但画面的主体轮廓和部分关键笔触,已能被有经验的眼睛辨识出来。
“感知类……偏重传感与某种形式的转化?”莱恩放下羽毛笔,指尖轻轻拂过羊皮纸上的图样,眉头微蹙。
从目前复原的部分看,这个魔导回路的核心功能并非攻击、防御或储存,其结构更倾向于接收,处理,反馈的传感模式。
许多纹路的耦合方式,与他所知的元素感应、尤其是对光元素的特定波段或状态产生共鸣的古老法阵,有几分似是而非的相似之处。
“像是专门为了感应某种特定的光,或者与光元素相关的特定状态而设计的……”他沉吟着。但这仅仅是基于残缺图纸的推测。
这个回路的设计理念明显与现今主流的魔导技术存在代差,某些节点的排布和连接逻辑让他感到陌生,像是冷僻的技术流派的作品。
可能是几百年前,甚至更久远时代的产物。
“光……”他再次看向那空荡荡的核心位置。什么样的魔核需要镶嵌在这样的基座上,来驱动一个专门感应光的古老魔导器,它曾经是用来做什么的,探测,预警,还是某种仪式或契约的媒介?
线索太少,凭空猜想无益。莱恩收敛思绪,将羊皮纸上推演出的残缺回路与旁边拆解开的项圈部件仔细对照、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重大矛盾或遗漏。
然后,他小心地将拆开的三层部件,按照原本的顺序,用特制的软化剂处理过无魔力干扰的纤细金属丝暂时固定回近似原始的状态,接着,他取出一块柔软的天鹅绒布,将这件依旧是个谜团的古老项圈小心包裹好,放入一个衬有柔软内衬的小木盒中。
他需要更多资料,更系统的古代魔导器图谱,尤其是关于那些偏门冷僻或已失传感类法阵的记录。
王都的皇家大图书馆,或者某些专精魔法器物历史的学者俱乐部,或许会有收获。
打定主意,莱恩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膀和脖颈。
他拉开书房厚重的木门,走廊壁灯柔和的光芒流泻进来。
门外,正巧是哈罗德管家领着珂赛特,结束了对宅邸的初步巡视,准备返回二楼。
看到莱恩出来,两人立刻停下脚步。
“主人。”珂赛特小声唤道,姿态比下午刚到时自然了些,但双手依旧乖巧地交叠在身前。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哈罗德躬身问道。
莱恩的目光先在珂赛特身上停留了一会,小姑娘换上了宅邸准备的新裙子,合身得体,已不见刚下车时的惶然无措。
“还适应吗?有没有哪里不习惯,或者需要添置的东西?”
珂赛特连忙摇头:“没有,主人。哈罗德先生安排得很周到,房间也很好。谢谢主人。”
莱恩点点头,转向哈罗德:“哈罗德,有件事。我需要几本书,你记一下,尽快找来。”
他报了几个书名和大致类别,都是关于古代魔导器发展史、非标准魔导回路图谱、以及古代传感类魔法器物考据的偏门典籍,其中一两本甚至点明了可能需要去特定收藏家或学者协会才能寻到的珍本。
哈罗德神色未变,只是微微倾身,将莱恩的要求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道:“是,主人。我会尽快去办。皇家图书馆的藏书或许能满足一部分,其余的需要通过一些私人渠道,可能需要一两天时间。”
“可以,尽快就好。”莱恩对此并不意外。他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珂赛特,又补充道:“另外,给珂赛特添置些衣物和日常用度,按她需要的来。再准备一份得体的伴手礼,明日拜访剑之公爵府时用。”
“是,主人。礼物我会按惯例准备,也会请珂赛特小姐确认是否有需要调整之处。”哈罗德应下,随即又道,“晚膳已经准备妥当,是送至书房,还是请您和珂赛特小姐移步早餐厅?”
“去餐厅吧。”
“是。请您稍候,我即刻去安排。”哈罗德再次躬身,然后对珂赛特微微颔首,便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
走廊里又只剩下莱恩和珂赛特。珂赛特抬头看了看莱恩,小声道:“主人,您忙完了吗。”
“有些眉目,但还不确定,需要查些资料。”莱恩简单道,没有多说,“先去吃饭第107章公爵一家
“嗯。”珂赛特乖乖点头,跟在莱恩身后,朝着早餐厅的方向走去。
主人好像对那个旧东西很上心……她是不是也该学学怎么辨认那些古老的魔法物品?,哈罗德先生给的那些书里,不知道有没有相关的……
晚餐是精致而可口的家常菜式,分量适中,味道清淡却鲜美,显然考虑了主人口味和旅途劳顿后的脾胃。用餐时很安静,只有轻微的餐具碰触声。珂赛特依旧吃得认真,偶尔偷偷抬眼看看对面安静用餐的主人,心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饭后,哈罗德前来汇报,说明日拜访的礼物已按较高规格备下,是两罐产自南方的顶级月桂花茶和一套古董羽毛笔,并询问莱恩是否需要增减。莱恩表示可以。珂赛特的衣物也已安排裁缝明日上门量体定制。
至于书籍,已派人连夜去皇家图书馆和几个熟识的学者那里询问、借阅了。
一切似乎都井井有条。
夜色渐深,宅邸各处陆续熄了灯。珂赛特在自己崭新、柔软的大床上辗转了片刻,才在属于新布料和干净房间的气息中沉沉睡去,手里还地攥着一角被单,仿佛这样能让她在这个陌生的巨大宅邸里感到更踏实些。
晨光中的王都东区,与昨日傍晚抵达时的静谧又有些不同。少了些暮色苍茫的沉郁,多了帝国权力中心的肃穆与秩序。
街道宽阔平整,两旁栽种着枝干遒劲的橡树,树荫掩映后,是一座座风格各异但无不彰显着历史与权势的府邸。
剑翼公馆,阿斯特雷亚家族的宅邸,便坐落于此。
马车驶入这片区域时,周遭的喧哗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当那座以灰白色巨石砌成、线条冷硬简洁如出鞘长剑般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连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
正如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其人,她家族的府邸也毫无寻常大贵族府邸常见的华丽雕饰与繁复花园。
高耸的围墙厚重沉稳,正门上方,是交叉双剑托起星辰的家徽浮雕,剑锋上流转的淡青色魔力微光即使在白日也隐约可见,无声诉说着历代剑圣的守护与荣光。
没有金碧辉煌的门廊,没有成群衣着鲜亮的仆役在门口迎候,只有两名如同石雕般矗立在门侧的守卫。
他们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扫视而来的目光不带谄媚,身上的气息凝练,与其说是看门仆役,不如说是久经沙场的精锐老兵。
莱恩的马车在门前停下。他带着珂赛特下车,哈罗德管家已提前将拜访的帖子与备好的礼物交给了门前一位穿着深色制服神色精干的中年执事。
执事验看无误后,侧身肃容:“维尔特阁下,请随我来。公爵大人已在府中等候。”
踏入剑翼公馆的大门,内部的景象进一步印证了外部的观感。
庭院极为开阔,几乎可用演武场来形容。大片平整坚实的土地,铺设着特制能承受巨力冲击的暗色石砖,边缘处摆放着一些显然是训练用的器械,沉重的石锁、木桩、以及插在兵器架上、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寒光的各类武器。
地面上,依稀可见经年累月留下难以磨灭的磨损痕迹,这里没有精心打理、争奇斗艳的花圃,只有角落处顽强生长着的几丛耐寒的低矮灌木,为这方充满刚硬气息的空间点缀上些许绿色。
领路的执事步伐稳健,沉默地在前方带路。莱恩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迥异于寻常贵族府邸的庭院,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剑之公爵,有了更直观的第一印象。
连庭院都是如此风格,这位以武勋和铁腕著称的公爵,其治家与为人可见一斑。
甚至注意到,沿途偶尔遇到的一些年纪较长的仆人,他们行走间步伐沉稳,眼神沉静,背脊挺直,与其说是仆从,气质更接近退下来的老兵。
穿过这片开阔的庭院,主建筑出现在眼前。同样是灰白色的巨石为主体,样式庄重古朴,透着历经岁月风雨的坚实感。
进入主楼,内部空间挑高,采光却并不显得明亮奢华,反而有种沉静肃穆的氛围。两侧墙壁上,悬挂的不是风景油画,而是历代阿斯特雷亚家族成员的肖像,以及一些磨损的盾牌、断裂的刀剑、旗帜等战利品,无声地彰显着这个家族以剑与血铸就的荣耀之路。
执事将莱恩引至一个较小但布置典雅的客厅门前,躬身通报:“公爵大人,夫人,小姐,莱恩·维尔特阁下到了。”
客厅的门敞开着,莱恩一眼便看到了厅内等候的三人。
艾莉诺·阿斯特雷亚站在靠前一些的位置,今日她难得地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银灰色及膝裙装,款式简洁利落,只在领口和袖口有着细密的暗纹刺绣,既符合贵族少女的礼仪,又丝毫不影响行动。她暗红色的长发依旧束成高马尾,银灰色的眼眸望过来,冲莱恩笑着点了点头。
在她侧前方,站着一位美妇人。她身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样式经典而端庄,栗色的长发优雅地盘起,用一根简单的珍珠发簪固定。她的面容温婉秀丽,眉眼间带着常年优渥生活与诗书浸润出的宁静气质,与这处处透着刚硬之气的府邸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此刻,她正用一种温和却难掩好奇与审视的目光,细细打量着走进来的莱恩。
而站在最中间,如同定海神针般存在的,正是当代剑之公爵,雷欧·阿斯特雷亚。
他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款式宽松却不显散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依旧如同钢铁浇铸般挺拔的身形。
接近两米的身高带来强大的压迫感,肩背宽阔,将衣物撑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面容犹如经年风吹雨打的岩石,棱角分明,下颌线条硬朗,高挺的鼻梁下嘴唇紧抿。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与艾莉诺如出一辙的银灰色眼眸,只是这双眼睛更加深沉,锐利如寒铁,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本质。
暗红色的短发已见霜色,非但不显老态,反而更添几分历经沙场与朝堂风云洗礼后的厚重威势。他站在那里,不需言语,便如一头休憩中的年迈雄狮,虽收敛了利爪,但融入骨血里的铁血与威严却无声地弥漫开来。
确实,艾莉诺继承了父亲那标志性的发色与瞳色,以及眉宇间相似的英气与果决;而从她母亲那里,则或许得到了属于淑女的柔韧与细腻。
这两者的结合,塑造了如今独特而耀眼的艾莉第108章这小子,倒真是个人精。
莱恩上前两步,在客厅入口内恰当的位置停下,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见面礼,姿态不卑不亢:“日安,尊敬的公爵阁下,夫人。冒昧前来拜访,打扰了。”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艾莉诺,微微颔首:“阿斯特雷亚同学。”
艾莉诺也还了一礼:“维尔特。”
雷欧·阿斯特雷亚的目光在莱恩身上停留了片刻,但并无恶意。
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浑厚。
“维尔特阁下,不必多礼。艾莉诺提起你想来拜访,我便想着,正好见一见我们帝国新晋的年轻俊杰。”他说着,目光扫了一眼旁边执事捧着的的礼物。
旁边的公爵夫人艾米莉亚此时上前一步,从执事手中接过包装雅致的礼盒,脸上漾开得体而温婉的笑意,声音柔和:“来便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实在是太客气了。我是艾莉诺的母亲,艾米莉亚。这孩子回来没少提起学院里的事,自然也提到了你,今日总算见着了。”
她说话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莱恩身上,并不令人感到冒犯,反而透着些许亲切。她细细看了看莱恩挺拔的身姿和沉静俊逸的容颜,眼中掠过些许赞赏,唇角笑意加深了些,转向莱恩问道。
“不介意我直接叫你莱恩吧?”
“这是我的荣幸,夫人。”莱恩再次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从容。
艾米莉亚夫人含笑颔首,侧身将礼物交给侍立一旁的女仆,举手投足间尽显高雅风范。
这时,雷欧公爵摆了摆手,声音沉稳浑厚。
“既是艾莉诺的同学,又蒙陛下与塞西莉亚殿下赏识,便不必太拘泥俗礼。若不嫌弃,称呼我一声伯父即可。前些日子陛下的册封典礼上,我也在远处见过你,只是当时人多事杂,未能有机会与你交谈。”他那双锐利的银灰色眼眸注视着莱恩,“站着说话不便,进来坐下谈吧。”
说着,他侧身做了个简洁的请的手势,率先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朝客厅内铺设着厚实地毯的沙发区走去。
一旁的艾莉诺见状,朝莱恩飞快地眨了下眼,,随即也转身,跟在自己父母身后朝客厅深处走去。
公爵一家这出毫无架子的亲切态度,让莱恩心下微微一松。
他原本对这位以铁血治军、战功彪炳著称的帝国元帅抱有相当的敬畏,想象中应是位不苟言笑、威压深重、难以接近的人物。今日一见,对方确实如预料中那般,身形气度皆如蛰伏的猛虎,但言谈举止间却并无刻意施压的倨傲,反而有种属于长辈的随和。
看来,这位公爵大人并非一味刚猛,亦是位懂得分寸、能刚能柔的人物。
他暗自舒了口气,示意身侧一直紧绷着的珂赛特跟上。
小女仆从踏入这剑气森然的府邸开始,就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尤其直面帝国最顶尖的权贵时,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此刻得到主人示意,才如蒙大赦般,低着头,亦步亦趋地紧跟在莱恩身后半步的距离,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几人走进客厅内侧更为私密的小起居区,这里陈设比外厅更显温馨舒适些,铺着厚实的提花地毯,摆放着几张宽大柔软的沙发和矮几,矮几上已摆放好了精致的骨瓷茶具和几碟小巧的点心。
待主人落座,莱恩才在雷欧公爵示意的下首位置坐下,珂赛特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身后的阴影处,微微垂首,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这是珂赛特,我的贴身女仆。”莱恩坐定后,略侧身,向主位上的公爵夫妇简单介绍了一句。
珂赛特闻声,立刻上前小半步,提起裙摆,向着公爵夫妇和艾莉诺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而略显生涩的屈膝礼,声音细若蚊蚋:“公爵大人,夫人,艾莉诺小姐。”
雷欧公爵只微微颔首,目光在珂赛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移开了,显然对此并不甚在意,但也未显轻视。
艾米莉亚夫人则对珂赛特露出一个更为温和宽容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艾莉诺也朝珂赛特的方向看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他们都清楚,能被莱恩带到这种场合的贴身女仆,绝非普通仆役,某种程度上代表着莱恩的亲近与信任,给予基本的礼节回应是应有的涵养。
侍女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众人斟上温度适宜的红茶。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略微驱散了初次正式会面的些许生疏感。
如同大多数贵族间的非正式拜访,谈话并未直接切入可能的正题。尤其雷欧公爵身为长辈与地位更高的一方,寒暄与引导话题是他的权利,也是礼仪。
雷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随意提起般说道:“近来北境不太平。那些兽人部族,得了冬神的些许眷顾,便又有些按捺不住,频频侵扰边境哨所,劫掠商队。前几日陛下召见,亦是商议增兵与加固北部防线之事。哼,一群记打不记痛的蛮子。”
他的语气平静,却自然流露出久执掌兵锋者的杀伐与冷硬。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回莱恩身上。
“说起来,帝国如今能有余力更从容地应对四方,也多亏了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功劳。维尔特……莱恩,你在精灵遗迹的发现,带回来的那些古代知识和技术,意义非凡。军械研发所那边,根据你们提供的资料,已有几样新玩意儿进入了测试阶段。这不仅是功绩,更是为帝国的未来,注入了新的希望。我这把老骨头,近来能稍松一口气,也有你一份功劳在。”
莱恩放下茶杯,姿态谦逊:“伯父过誉了。北境之事,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前线将士用命,以及如您这般的国之柱石坐镇四方,方能确保帝国安宁。晚辈所为,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本分而已,实在不敢居功。”
雷欧公爵听着莱恩滴水不漏的回答心下暗忖,这小子,倒真是个人第109章最早我并不喜欢你(打赏加更)
年纪轻轻,刚从北境那等偏僻之地来到王都,刚从学院的象牙塔踏入这权力漩涡的边缘,却能在册封典礼后的晚宴上,面对二皇子与圣殿骑士团代表的轮番试探乃至隐隐刁难,依旧从容不迫,应对得体。
此刻面对自己,姿态谦逊恭敬,言辞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卑躬屈膝失了风骨,又充分给予了长辈与上位者应有的尊重。
这番进退有度的表现,可不像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倒像是个深谙此中关窍的明白人。
他身为军人,最厌烦那些虚与委蛇、心思弯弯绕绕的政客,但眼前这年轻人,虽然精明,言谈举止间却自有一股坦荡之气,目前看来,倒不算让人生厌。
略过这个话题,雷欧公爵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平静地落在莱恩脸上,忽然话锋一转。
“说起来,莱恩,其实最早我对你,可谈不上有什么好感。”
这话一出,莱恩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心下有些愕然,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只是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疑惑,等待着下文。
坐在一旁的艾莉诺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背脊瞬间挺得更直,银灰色的眸子看向自己的父亲,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坐在她对面的母亲艾米莉亚夫人,温柔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扫了过来,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明确的告诫,作为淑女,尤其不能随意打断身为长辈和父亲的公爵说话。
艾莉诺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却又不敢真的违逆母亲的意思,只能有些气鼓鼓地抿紧了嘴唇,重新坐好,只是眼神里满是不自在。
莱恩的注意力全在公爵身上,并未注意到这母女间短暂的眼神交锋。他只是凝神听着,想知道这位位高权重的公爵,为何会对自己没有好感。
雷欧公爵将女儿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似乎觉得有点有趣。
“我最早知道你的名字,其实比你想的要早得多。大概……是在三年多以前吧,也就是你刚进入圣罗兰魔法学院没多久的时候。”
莱恩闻言,眉头微蹙,陷入回忆,三年多前,刚入学不久?
他很快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动。
见他似有所悟,雷欧公爵才继续说道:“你大概还记得,你们学院内部每年都会举办的新生挑战赛吧?就在你入学后第一年的那届挑战赛上,你,正面击败了我的女儿,也就是艾莉诺。”
原来是因为这个。莱恩心下恍然,同时也升起一丝无奈,没想到,那场比试,竟然会传到这位帝国元帅的耳朵里还让他记了这么多年。
“当时我还很惊讶,居然有一个刚入学不过一年的小子,能击败我的女儿。这倒不是我自傲,或者盲目夸耀。艾莉诺的剑术基础是我亲自打下的,从小到大,她在我手底下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我最清楚。以她当时的实力,对付一般的宫廷禁卫都未必会落下风。所以,当我听说她输给了一个刚入学名不见经传的平民小子时,确实感到意外,也对你有了一丝好奇。”
他端起茶杯,啜饮一口,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感受:“不过,最初我也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胜负乃兵家常事,一柄剑,若从未遇到过能折断它的对手,又怎知该如何变得更坚韧?我相信艾莉诺能从失败中汲取教训,变得更强。让我没想到的是……”
他目光扫过旁边已经恨不得把脸埋进茶杯里的女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这之后,她似乎就再也没赢过你?”
莱恩和雷欧公爵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一旁的艾莉诺。
只见这位平日里飒爽利落、英气逼人的公爵千金,此刻正竭力维持着端庄的坐姿,试图表现出淑女的矜持与不在意,但那张白皙的脸颊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几乎要与她暗红色的发色融为一体。
她紧抿着唇,眼睛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双手,仿佛那里突然开出了一朵罕见的花。
看到她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雷欧公爵脸上严肃的线条终于松动,竟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有段时间,这丫头在家里发了疯一样地训练,天不亮就跑到庭院里挥剑,直到深夜才肯休息,把自己累到几乎握不住剑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打败你,一雪前耻。”他摇了摇头,“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或许是我对她的要求,一直以来都过于苛刻了。我总以军中的标准,以我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她,却忘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也会执着,也会钻牛角尖。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你,莱恩。坦白说,那段时间,我对你确实生出过一些不满,你小子,倒是把我的宝贝女儿逼得不轻。”
莱恩听着,只能保持沉默。
他能说什么?难道说抱歉,我太强了,你女儿太逊了,这听起来更像是挑衅。
“不过,”雷欧公爵话锋又是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紧紧锁住莱恩,“这份不满,也让我对你产生了更大的好奇。即便没有后来精灵遗迹的事情,我也打算找个机会见见你,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我这个心高气傲从不服输的女儿,执念至此。”
…………
感谢censurar的完结666,感谢大家的催更符和发电。
上个月一天三更,乃至于四更,五更已经将作者的存稿燃尽了,再加上马上要进入新一卷的剧情,所以最近一直在攒存稿,就勉强维持着每日两更的程度。
等到后面进入假期,存稿充裕,并且进入下一卷的剧情之后,在开始还加更。
感谢您的第110章守护北境人人有责
“而当你真正带着北境精灵遗迹的惊人发现归来,当陛下在枢密会议上提及你的名字与功绩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女儿输给你,或许并不冤。能在那等险地绝境中洞察先机,能带领团队完成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能带回足以改变帝国未来走向的古代遗产,莱恩·维尔特,你确实配得上天才之名,也做到了艾莉诺目前或许还做不到的事情。所以,今天我见到你,抛开那些细枝末节,我必须说,我很欣赏你。”
听到公爵这番坦诚甚至直白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句我很欣赏你,莱恩一直暗自提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还好,看来这位看起来威严十足的老父亲,并非是要替女儿报仇,或者敲打自己这个欺负了他宝贝女儿的臭小子。
他神色一整,正要开口说些谦逊的话,雷欧公爵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可能的说辞。
“你不必自谦。艾莉诺当初与你对战,或许没有动用家传的某些秘剑,也没有使用我特意为她寻来的青焰,但规则是公平的。真正的战斗,本就不会给你时间让你去准备最趁手的武器、施展最完美的剑招。败了就是败了,在纯粹的技巧、应变与实力的比拼上,她当时确实不如你。这一点,我们阿斯特雷亚家的人,输得起,也认。”
他最后一句,是转头对着艾莉诺说的,。
另一边的艾莉诺,听到父亲终于把话说完,而且并非她预想中的兴师问罪,终于把那口憋了半天的气吐了出来。
她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银灰色的眼眸看向自己的父亲,又飞快地瞟了莱恩一眼,有些别扭,却又不得不承认地点了点头。
“是,父亲说的是。我确实输了。”
说完,她似乎又觉得有些尴尬,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雷欧公爵那番坦率甚至略带敲打意味的开场白后,客厅内的气氛反而松弛了些许。至少,未曾言明可能存在的芥蒂被摆在了明面上,并被公爵本人既往不咎的姿态翻了过去。
艾米莉亚夫人适时地示意侍女为众人添上新茶,又亲自将一碟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杏仁酥饼推向莱恩和艾莉诺的方向,声音柔和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莱恩,尝尝这个,是王都老字号的点心,看合不合口味。旅途劳顿,到了北境,只怕难得有这样精细的吃食了。”
莱恩道谢,取用了一块,姿态从容。
糕点酥脆香甜,但他并未过多评价,只是适度表示了赞赏。
接着,艾米莉亚夫人又闲聊般提起了王都近期一场颇受好评的古典音乐会,以及某位宫廷画师的新作展览,言语间自然流露出良好的艺术修养。她并非真的要考较莱恩的艺术造诣,而是想看看这个出身北境崭露头角的年轻人,是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还是有其内在的品味与见识,哪怕与主流贵族趣味不同。
莱恩的回答依旧从容,他坦言自己对古典乐理涉猎不深,但欣赏其严谨结构与历史积淀,对于绘画,他更倾向于能讲述故事、蕴含力量或记录真实的风格,而非纯粹追求形式美。
见解未必多么高深,却条理清晰,有自己的思考和偏好,不盲目附庸风雅,也不故作清高,显得真实而坦荡。
艾米莉亚夫人听着,嘴角始终噙着温和的笑意,偶尔点头表示理解。
就在这时,雷欧公爵放下了茶杯,发出了轻微的磕碰声。
“莱恩,抛开虚礼,你我直说。皇帝陛下将加西亚和伍德家族的部分北境领地划归你们维尔特家代管,此事你如何看?今年北境兽人冬神祭在即,蠢蠢欲动,陛下此举既是恩赏亦是重担,你们维尔特家,接得住吗?”
艾莉诺闻言,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银灰色的眸子望向莱恩,其中有关切,也有紧张。
她虽不深谙政事,但也明白父亲这个问题背后的千钧之重。
莱恩迎上雷欧公爵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锐利目光,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重压而闪避。他略微收敛了之前应对家常话题时的松弛,坐姿依旧挺拔。
雷欧公爵这番话,算是把最后那层客气的薄纱也挑开了。
莱恩心下一片雪亮,从踏入这间会客室起,那些关于艾莉诺、关于遗迹的闲谈,都不过是开场锣鼓。
现在,正戏才算真的开演。考验的不是他的礼仪或口才,而是他究竟能不能看清北境那潭浑水,有没有肩膀扛起皇帝抛过来烫手又危险的山芋。
压力像实质一样沉甸甸地压过来。
莱恩迎向公爵那仿佛能穿透一切虚饰的目光,略作沉吟。
“公爵阁下明鉴,陛下的恩典,维尔特家上下心怀感激。只是这份厚赏背后,是北境千里防线的安危,是千万条人命的托付。冬神祭越来越近,兽人磨牙吮血,这份担子有多沉,我们清楚。”
“我是在北境长大的,公爵阁下。这里的冬天兽人南下劫掠是什么样子,我见过,也记得。尤其这些年,冬天似乎越来越漫长,冻原刮来的风像刀子。维尔特家的领地在加西亚北境,不算最前线,家世也说不上显赫,只是世代生活在这里,土地和风雪都熟悉。所以,守护这片土地,对我而言,对每一个北境的子民而言,都是分内之事第111章考验通过
“这份压力,维尔特家接得住,也明白必须接住。帝国将北境视作盾牌,我们维尔特家,或许当不了盾牌本身,但愿意成为这盾牌上的一块铁箍,尽我们所能,让它更牢固些。前路艰难,但我们会竭尽全力,守住这道防线。既是为了回报陛下的信任,也是为了不辜负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倚靠我们的人。”
艾莉诺在一旁听着,轻轻舒了一口气,一直略显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松弛了下来。
“冬防确实难打。得了冬神之力加持,那些兽人又凶又悍。但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不同种族的部落之间相当松散,配合起来漏洞百出,打仗全靠着抢掠补给,后劲不足。依我看,守住的关键就在三件事,信息,城防,和精锐战力。。”
“信息,是把哨探放得更远,消息传得更快,兽人还没动,我们就得先知道他们想往哪儿动。城防,是让边境上各处的堡垒、据点和巡逻队能彼此呼应,像手掌的五指,该合拢时能攥成拳头打出去。精锐战力……”
“就是把有限的力量,集中用在最要紧的几处地方,像钉子一样楔进去,死死守住。逼着兽人要么绕远路,要么就崩掉牙来硬啃。等他们撞得头破血流、力气松懈了,再找机会下手反击。”
没有空谈忠勇,也不见畏惧困难,实实在在的应对之策,思路清晰直指要害。
“协同?说来轻巧。北境边防,明面上是威利尔侯爵说了算。可下面那些家族,谁家没有自己的盘算?派系林立,私兵往往只听旧主号令。倘若陛下再派一支外来的兵团北上,名义上归侯爵节制,实际上却要你在中间周旋协调,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雷欧这问题问得毒辣,直接把决策者逼到了权力夹缝最危险的位置。
莱恩似乎早就想过这层,答得很快。
“明面上的规矩和体面,必须得守。对威利尔侯爵礼数要周全,诸事多请示、多禀报,至少面子上要让他过得去,旁人也挑不出错。这是立足的根本,也是为了避免矛盾过早激化。”
“但暗地里,这支兵团的命脉,得攥在自己手里。指挥权要保持独立,后勤补给至少不能全让人卡着脖子。让他们去干最擅长也最关键的活,往前放出去当眼睛耳朵,编成能快速策应的精锐小队,或者干脆就钉死在最紧要的那几个口子上。他们得是楔进防线的钉子,是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既能稳住阵脚,关键时刻也能捅出去。绝不能被人当做消耗品,填进那些无意义的绞肉战壕里,白白损耗。”
“这样一来,仗打好了,首功自然是侯爵的,局面稳住了,陛下也安心。兵团能保存实力,真正发挥用处。而真正在血火泥泞里和士兵们滚在一起,赢得那份信任和人心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雷欧公爵沉默着,用能洞彻人心的眼眸沉沉地审视莱恩,目光不似在看一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倒更像是在端详一位久经沙场的老练人物。
“进退有据,明暗得当,该韬晦时韬晦,该藏锋时亦不含糊,年轻人,你倒将北境这潭浑水,与陛下棋盘上的心思,看得颇为明白。”
这年轻人不仅有胆魄和实力,对权力格局与人心的洞察,更是老练得不像他这个年纪和出身该有的样子,难怪能入陛下的眼。
更重要的是,他这番见解,绝非临时起意。
恐怕早在自己发问之前,甚至早在陛下给予他这份机遇之前,他就已经反复思索过北境的局势、帝国的动荡,心中早有盘算。
只是彼时人微言轻,纵有想法也无处可说,无人会听。
直到如今获得皇室青睐,有了相应的身份与权责,这些深思熟虑的方案,才有了付诸实践的可能,也才有了在此刻清晰陈述的底气。
自己方才所问,其实算不得多么刁钻艰深,任何一个在边境待过几年,有些头脑的军官,大抵都能说出些门道。
但莱恩不同,他并非久经沙场的军官,名义上仍是学院的学生。即便他在北境长大,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可大多数他这个年纪的贵族子弟,即便出身边境,对这类涉及权力制衡与战略布局的实务,要么漠不关心,要么一知半解。
他却能条分缕析,直指要害。
这足以说明,他并非临时抱佛脚,而是长久以来,一直将帝国的北境、将自己的家园安危,真正放在了心上,反复思量。
艾莉诺在一旁聆听,其中更为幽微的机锋她未必全然通晓,但父亲语气中罕见的认可她却清晰地感受到了。
再看莱恩,自始至终对答从容的模样,她心口莫名有些发热,与有荣焉的微暖情绪悄然升起,背脊也挺得愈发笔直。
雷欧公爵似乎认为,言辞上的考较可以暂告一段落。他战起身来,高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充盈了客厅一角。
“道理辩得再明,终究是纸上谈兵。”他的目光掠过莱恩,扫向自己的女儿,“莱恩,艾莉诺提及你在遗迹中的战斗方式颇具特色,根基也异常扎实。可有兴趣移步后面,活动一下筋骨,让我这老迈之人也见识见识如今年轻人的水准?”
终于来了,莱恩心中微微一松。这正是他来之前与艾莉诺商议过的核心目的,希望能有机会见识乃至请教阿斯特雷亚家的家传剑术。
看来,先前那番关于北境的对答,至少让他通过了公爵在见识与心性上的初步审视。
这邀请听着随意,但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的较量才是真正不容作伪的检验。
言辞可以修饰,心思可以隐藏,但剑锋之前,一个人的实力、禀赋乃至心志,皆会袒露无疑。
莱恩心下了然,同样从容起身,姿态恭敬却无半分畏缩:“能得公爵阁下亲身指点,是晚辈求之不得的荣幸。”
艾莉诺眼眸一亮,立刻随之站起,先前因父亲告状而生出的些微窘迫,早已被昂然的战意取代。
艾米莉亚夫人并未跟随,只温柔含笑叮嘱:“点到为止,注意分寸。我去看看午膳准备得如何了第112章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剑翼公馆的练武场,与宅邸的整体风格一脉相承,透着冷峻的实用主义气息。
大片的暗色石板铺就的地面平整坚硬,边缘陈列着各类训练器械,武器架上的刀剑枪戟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简洁,直接,一切只为磨砺肉体与技艺而存在。
雷欧公爵褪去外袍,仅着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躯干依旧厚实如城墙,肌肉线条在布料下隐现,仿佛蕴藏着爆炸性力量的沉睡火山。
他随手提起一柄未开刃的沉重训练宽剑,掂了掂分量。
“艾莉诺同我说,你想学些系统性的剑法。我起初有些意外。以你一路走来的经历竟未受过这等训练。但转念一想,这反倒更印证了你的天资,无人为你打下这般根基,你却能凭自己走到今日,这可不算不简单。”
他目光在莱恩身上停留片刻。
“面对你这样的料子,我倒不介意在术的层面,点拨你一二。你需要明白,学系统性的剑招,并非为了用花架子束缚自己,而是要给你一副更坚实有效的骨架。它能让你那些凭本能和急智悟出的应变,找到更优的发力方式、更短的攻击路径、更稳妥的防守姿态。是将你已有的散珠,穿成更坚韧的链条。”
“记住,一切繁复花巧,若不能杀敌,便是无用。”公爵的声音低沉,回荡在场地中,“阿斯特雷亚家的剑,只求一事,以最快的速度,将最足的力量,送到它该去的地方。根基,全在这铁砧呼吸与发力之法之中。”
他示意莱恩与艾莉诺上前站定,旋即开始讲解与演示。
所谓铁砧呼吸法,乃是将呼吸节奏、肌肉爆发、魔力流转乃至凝练的精神意志,彻底统合为一的独特法门。
吸气时,周身如铁砧承重,沉凝稳固,敛力于内,呼气刹那,沛然之力随气息奔涌迸发,如重锤击砧,势不可挡。
与之相配的,仅是最为基础的突刺、格挡、劈斩三式。
然而,当简单的动作与这独特的呼吸、发力结合,便骤然焕发出截然不同的意蕴,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强悍气势。
“剑是手臂的延伸,”公爵一边以慢动作演示,一边说道,“但你心中必中的意志,才是真正的锋刃。”
他的动作极为缓慢,然而即便是这般慢速,剑锋划破空气的声响,依然沉重得令人心头微窒。
莱恩凝神观察,瞳孔深处,一点暗金色的微光无声流转。
古龙福音赋予他的,远不止是魔力的增幅,更有对自身肌体掌控。公爵演示之际,哪束肌纤维如何收缩拉伸,魔力循着怎样的路径奔涌,那份凝练的意志又如何缠绕于剑锋之上……
他几乎能感知到其运行的轨迹。
待公爵示意他尝试,莱恩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初次模仿,动作尚存几分生涩,但形架已有了七八分相似。雷欧公爵眉峰未动,仅指出两三处发力衔接的滞涩之处。
第二遍,莱恩调整呼吸与体内那股温热流息的走向,再度施展,动作顿时流畅连贯许多,隐隐竟也透出了几分铁砧般的沉凝意味。
第三遍。
莱恩闭合双目,对呼吸节奏做了细微调整。随后,他动了。
踏步,拧身,挥臂,劈斩!依旧是那式最为基础的力劈华山。
嗡——!
训练用宽剑撕裂空气,竟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剑身周围的景象产生细微扭曲,如同透过灼热空气观望物体。
剑锋落下的瞬间,尽管未曾附着魔力,却仍有令人心悸的沉重威压,仿佛斩下的并非剑刃,而是一柄无形的攻城重锤。
砰!剑刃斫在特意加固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撞击声,石屑溅起数点,留下一道远比寻常训练深刻的白色痕迹。
练武场陷入短暂的寂静。
艾莉诺银灰色眼眸略微睁大。她自幼修习家传剑术,深知铁砧呼吸法与破军三式的艰难。
父亲常言,非数年苦功不得其门。然而莱恩仅是观看三遍,自行演练三遍,不仅形神兼备,甚至因着其自身堪称恐怖的身体素质与魔力掌控,所发挥出的威力,已隐隐触及铁砧意境的门槛。
雷欧公爵驻足原地,脸上岩石般的平静终于浮现裂痕。
他比女儿看得更为透彻,莱恩这一剑,迅捷与力量尚在其次。真正令他心弦微震的是力量爆发时那骇人的凝聚度,是身体动作协调精确至非人境界的流畅,更是剑锋之上那一闪而逝的、仿佛欲将前方万物尽皆劈开碾碎的意志锋芒,虽仍稚嫩,其质却已非同凡响。
“……不错。”片刻沉寂后,雷欧公爵缓缓吐出两字。他未追问莱恩如何做到,只是深深地凝视他一眼,目光沉凝,仿佛要重新度量这位年轻人。
“你的根基之扎实,超乎我的预料。”公爵语气恢复平稳,“阿斯特雷亚家的这点基础,你已得其神髓。余下所需,无非是水磨工夫,以及真实战火的淬炼。北境风雪酷烈,倒是块上佳的磨刀石。”
他略作停顿,看向身旁因莱恩的表现而眼眸发亮隐隐透出欣喜与骄傲的女儿,语气稍缓:“艾莉诺,你也来。让我看看,经历遗迹生死历练,你的剑,是否更为锋利。”
艾莉诺闻言,眼中战意瞬间被点燃,然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尚未来得及换下的正式裙装,动作不由得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是,父亲!”她立刻应道,随即转向父亲,“请我去换身便于活动的衣服。”
得到父亲微微颔首后,她便转身,迈着轻快而迅捷的步伐朝主宅方向小跑而去,裙摆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趁此间隙,莱恩得以稍作喘息。他平复着因方才演示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同时也借机更细致地回味刚才铁砧呼吸法与发力方式带来的独特体感。
练武场上,阳光将莱恩独自伫立的身影拉长,片刻之后,艾莉诺便回来了。
她已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训练服,长发也简洁地束起,手中握着一柄与莱恩所用制式相仿的训练宽剑,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昂扬斗志。目睹莱恩如此轻易触及家传剑术的精髓,她非但未感挫败,那股不甘人后的心气反而愈加炽烈。她步入场中,与莱恩相对而立。
阳光斜映空旷的练武场,将两人的身影长长投映于地。一场指导性质的比试,即将开始。
而对雷欧公爵而言,今日这场特殊的会见,无论是先前厅中机锋暗藏的言辞交锋,还是此刻眼前这令人瞩目的三遍掌握,皆已令他对莱恩·维尔特此人,有了全新且远超预期的判断。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北境的凛冽风雪,或许正是其潜龙出渊,直上青云之第113章真正目的
莱恩与艾莉诺的比试并未持续太久。
两人都未动用斗气与魔法,仅凭身体素质与手中训练剑交锋。然而这看似基础的较量,反而更能体现技巧与本能。
艾莉诺的剑术严谨而凌厉,莱恩的应对则更显野生,反应快得惊人,发力与变招的角度常常出人意料,看似简单的格挡与劈斩,在他手中总能以最经济有效的方式完成,隐隐已有铁砧架势的影子。
数轮攻防下来,竟是难分高下
但雷欧公爵眼光何等老辣,他看得出,莱恩胜在身体底子与战斗直觉实在非人,而艾莉诺则赢在千锤百炼的扎实根基。若再斗下去,随着体力消耗,莱恩那怪物般的耐力与恢复力恐怕会逐渐占据上风。
“到此为止。”
就在艾莉诺一次精妙的佯攻被莱恩险险格开,正要变招之际,雷欧公爵的声音响起,比试骤然而止。
艾莉诺收剑后退,气息微促,额角已见细汗,莱恩也缓缓吐气,身上只是微微发热。
“你的本能和身体素质确实罕见。”公爵走到莱恩面前,“方才那几式,发力已得铁砧之沉,但透与续尚有不足。尤其转身格挡接斜劈的衔接,腰腹发力可以再做改进,力便能更透,破绽也更小。”
他边说边以手为剑,简单比划了两下。
莱恩凝神细看,心有所感,之前几处自以为已臻完美的发力细微滞涩处,经这一点拨,顿时豁然开朗。
“多谢伯父指点。”他诚恳道。
这绝非寻常指点。其中关窍,若非在此道上浸淫数十年的大师,绝难一眼看破,更遑论如此精准地道破要害,给予调整。
莱恩心中明澈,这固然是公爵看在艾莉诺情面上给予的指点,但其中分量,远不止于前辈对晚辈的简单提携。
阿斯特雷亚家的铁砧呼吸与发力之法,即便只是基础,也堪称不传之秘,是家族剑术的立身根基之一。今日公爵不仅演示,更亲自拆解校正,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这背后,自然有艾莉诺的影响,但更重要的,或许是公爵对他所展现出的潜力与态度的认可,乃至来自更高处的默许与期许。
皇帝陛下的目光,帝国的棋盘,北境的风云,自己这个新近跃入视野的棋子,与剑翼公爵府产生交集,恐怕早已在某些人的预料或谋划之中。
即便明了其中或有算计与考量,莱恩心中却无太多被利用的芥蒂,公爵今日所言所授,是实实在在的恩惠,是立足乱世安身保命乃至更进一步的真本事。
方并未以势压人,或以虚言敷衍,而是给出了切实宝贵的指导。这份坦诚与栽培之意,他感受得到。
无论起因如何,至少此刻,在莱恩心中,雷欧·阿斯特雷亚公爵,已不仅仅是一位需要谨慎应对的帝国大公,更是一位值得敬重可视为师长的人物。
他口中那声伯父,此刻也少了几分场面上的客套,多了发自内心的认可。
今日一番切磋与请教,收获之丰,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艾莉诺也凑近聆听,父亲对莱恩的指点,于她亦是宝贵的参照。
之后,莱恩又请教了几个发力与步伐转换的问题,雷欧公爵皆一一解答,待到日头稍稍偏西,莱恩方带着珂赛特,再次郑重向公爵夫妇道谢并告辞。
艾莉诺则因一番运动需稍作洗漱,先行离去了。
宴客厅内,炉火温暖。
雷欧公爵已换上一身舒适的深色常服,外罩一件绒领大衣,坐在惯常的位置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空杯,目光沉静地投向跃动的火焰,显然在沉思。
艾米莉亚夫人端着一杯新沏的热茶轻轻走来,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温声道:“看来,今日这场考较,结果让你还算满意?”
公爵接过茶杯,氤氲的热气稍稍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嗯。”他低应一声,又道,“心性、见识、胆魄,皆是上乘。难得的是懂得藏锋,也知进退。对话间令人如沐春风,不卑不亢。身边那个小女仆,他待之亦如家人,并非单纯主仆,应当是个好孩子。”
夫人闻言,脸上泛起柔和的光彩,显然对这番评价极为受用,接口道:“模样也生得俊朗,举止得体。艾莉诺这孩子,眼光倒是不错。”
雷欧公爵闻言,侧头看向妻子,先是微怔,随即有些失笑。
“你这语气,怎么听着倒有几分丈母娘看女婿的意味了?”
艾米莉亚夫人脸上一热,轻拍了他手臂一下,嗔道:“胡说什么呢!我这是为女儿高兴,能结交如此出色的朋友。最终如何,自然还要看艾莉诺自己的心意。”
话虽如此,她眼中的笑意却掩不住。夫妻多年,默契早已深入骨髓,女儿那点不同寻常的惦记,他们做父母的又岂会毫无察觉?
否则,以公爵之尊,又怎会轻易答应一个子爵之子、学院学生的拜访,还如此郑重地亲自考较。
今日唤莱恩前来,本就存了多重心思。
一来,此子如今是帝国新贵,皇帝眼前的红人,更与精灵遗迹、乃至未来可能的精神力研究院密切相关,于公于私,剑翼公爵都有必要亲自见一见这位搅动风云的年轻人。
二来,女儿艾莉诺向来心高气傲,剑道天赋卓绝,却屡屡在此子手中受挫,甚至一度因此滋生心魔,影响进境。然而自遗迹归来后,女儿不仅心魔尽去,剑术更见精进,战斗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老练,让他这做父亲的都暗自心惊。这其中转变,必然与莱恩·维尔特脱不开干係。他需要知道,此人究竟对女儿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三来,也是最重要却最不便明言的一点,他察觉到了女儿微妙的情愫。
艾莉诺并非多话之人,但近段时间,无论是切磋剑术时的随口比较,还是谈及学院见闻,甚至一些毫不相干的场合,莱恩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实在有些高了。只映着剑锋的银灰色眼眸,在提及此人时,会掠过不同于往常的光彩。
雷欧并非古板严苛的父亲,以阿斯特雷亚家的权势,也无需靠子女联姻来巩固什么。只要女儿喜欢,对方人品、能力过关,即便出身寻常,他也乐见其成,总好过卷入波谲云诡的皇室漩涡。
因此,他更需亲眼看看,这个让女儿念念不忘的年轻人,究竟是何等人第114章修复
今日一番对答,一场切磋,莱恩的表现远超预期。
不仅实力天赋骇人,对帝国忠诚,对北境责任有担当,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懂权谋知进退,并非只知蛮勇的武夫,亦非空有野心的投机者。这让他放心不少。
“北境……”雷欧公爵啜饮一口热茶,将思绪拉回,声音低沉下去,“近来愈发不安生了,威利尔啊……”
他没有说完,但艾米莉亚夫人已然会意。
北境名义上以威利尔侯爵为首,防御兽人,但这位侯爵经营北境多年,根深蒂固,几乎自成一体。
帝都的政令、援军,到了北境往往要打上折扣。皇帝陛下并非没有猜疑,但北境离不开威利尔侯爵的兵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每年冬季,帝国照例要派遣一支规模不大的兵团北上支援,名义上受威利尔侯爵节制,实则也是监督与制衡。
可这支援军往往被置于最危险的前线,损耗极大,成效有限,最后多半被威利尔侯爵以伤亡惨重、并入重整等名义慢慢消化吸收,成了给他人做嫁衣,令人如鲠在喉。
今年北境局势尤为微妙。先是莱恩在王都协助揪出的霜晶案,牵连了北境几个子爵家族,虽被迅速镇压,但难免人心浮动。
紧接着,皇帝陛下竟将涉及此事原本属于威利尔侯爵一系的加西亚与伍德家的部分北境领地,转封给了维尔特家族。
这信号再明显不过,陛下有意在威利尔侯爵势力庞大的北境,扶植一个新忠诚于皇室的支点。
莱恩·维尔特,这个拥有强大个人实力、新兴政治资本、又恰巧是北境出身的新贵,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皇帝在下一盘棋,而莱恩,就是他将要投入北境这潭浑水中的一颗关键棋子,一枚试图撬动固有格局的楔子。
“所以,的想法是?”艾米莉亚夫人轻声问,眼中虽有担忧,却并无太多意外。
丈夫是帝国元帅,坐镇王都,统筹全局,不可能长期亲临北境。但需要代表剑翼公爵府对皇帝新政略的某种支持,也能在必要时,成为莱恩在复杂北境局势中一个可靠的盟友与奥援。
“还需再看看,也需做些安排。”雷欧公爵没有直接肯定,但语气已然默认,“北境之行凶险,不只是面对兽人。威利尔侯爵不是易于之辈,那里的水,深得很。莱恩此子虽佳,但毕竟年轻,根基尚浅。”
艾米莉亚夫人轻轻握住丈夫的手,没有再多言。她相信丈夫的判断,也相信女儿的能力。
只是作为母亲,那份牵挂终究难以完全放下。
炉火噼啪,映照着公爵沉思的侧脸。
……
回到位于王都的宅邸时,天色已近黄昏。
今日的拜访,结果尚在莱恩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颇为顺利。雷欧公爵虽然威严,但态度总体而言是善意的,甚至称得上赏识,最后的剑术指点更是实实在在的馈赠。
这份来自帝国顶级实权公爵的认可,其分量不言而喻。
踏入宅邸,熟悉的宁静感包裹而来,老管家早已候在门厅,恭敬地行礼后,低声禀报:“老爷,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妥了。皇家图书馆的借阅凭证已取得,首批您圈定的书籍和卷宗,下午也已送达,存放在您的书房。另外,本年度的特殊研究补助申请已按流程递交,初步回复相当乐观。”
莱恩微微颔首,皇帝陛下授予的荣誉与奖章,其价值远不止于象征。
它更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通往帝国某些核心资源的大门。
凭借它,莱恩得以进入收藏着无数珍本、秘录乃至禁忌知识的皇家大图书馆深处,拥有了一定的高级调阅权限,更可以名正言顺地向皇室申请专项的资助,这对他眼下亟需进行的事情至关重要。
他早已将需要查阅的资料清单交给了哈罗德,这位可靠的老管家效率极高,在他外出期间,已将所有前期事务安排妥当。
简单而精致的晚餐后,宅邸内各自归于宁静。
珂赛特在确认莱恩不需要她服侍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正在系统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乃至优秀的女仆长,课程包括礼仪、管理、乃至一些基础的文书和情报整理,这是莱恩对她的期望,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莱恩则径直回到了二楼的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壁炉燃着令人舒适的文火。宽大的书桌上,已经整齐地码放着数摞书籍与卷宗,有些是厚重的皮质封面大部头,有些则是看似古旧甚至边缘有些残破的手抄本或羊皮卷。
这些都是他凭借新得的权限,从皇家图书馆深处调阅出的第一批资料,内容庞杂,涉及古代魔导器理论、符文体系的演变、一些晦涩的神秘学符号释义,甚至夹杂了几卷关于北境早期部落传说的记载。
莱恩的视线并未在那些厚重的书山上过多停留。他伸手从书桌内侧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小木匣,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那似项圈又似颈饰的金属环。
经过他这些日子小心清理和初步维护,它早已不是最初那副蒙尘晦暗的模样。
表面的污垢和锈迹被去除,露出了底下略显黯淡却流转着一种沉黯金属光泽的基底,复杂的纹路也因此清晰了许多。
此刻看去,它更像一件工艺精湛却年代久远的古董首饰,只是正中央那个明显的圆形凹陷,空落落的,显得有些刺眼,提示着它的不完整。
莱恩将它小心地取出,放在铺开的深色绒布上。
他之前的判断没错,不同时代、不同流派的魔导匠人,在处理符文回路与装饰性纹样的结合时,有着各自独特的风格与习惯,就像书法家的笔迹或画家的运笔,会留下时代的烙印。
正是试图通过这些纹路的走向、深浅、以及与基底的结合方式,来反推这件物品大致的制作年代或流派。
为此,他列了长长的书单,让老管家哈罗德去图书馆寻找那些可能收录了相应时期魔导器图鉴或纹样谱录的典籍,哈罗德效率极高,眼前这些书卷,便是初步的成第115章有钱就不能委屈自己了
莱恩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开始进行繁琐的比对。先仔细审视项圈上几处最具特征性的纹路节点,将其轮廓临摹在旁边的草稿纸上。
然后,他翻开那些厚重的古籍图录,一页页,仔细地寻找着类似的风格、相近的纹样组合。
时间在翻动的书页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壁炉的火光渐渐弱了下去,莱恩不得不将桌上的魔晶灯调亮了些。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换了一本更偏重装饰艺术史而非纯魔导理论的册子。
就在他几乎要略过某一页时,指尖忽然顿住了。
那页上是一幅略显模糊的拓印图案,来自某座古代遗迹壁画的一角,描绘的似乎是某种仪式中祭司佩戴的饰物。其边缘装饰的蔓草纹与几何拼接纹样,那种蜿蜒的走势与转折处的处理习惯与项圈内侧一圈不易察觉的辅助纹路惊人地相似。
莱恩精神一振,立刻将项圈小心地举起,凑近灯光,与书页上的图案细细对照。
没错,细节处或许有磨损和差异,但核心的笔意是相通的。他迅速翻到这本书的附录,查找这幅拓印的出处注释。
“…推测为北部高原,灰烬纪中期,某失落城邦祭祀器物常见装饰风格……”
“灰烬纪元中期……”莱恩低声重复,脑中飞速调取着关于这个混乱时代的有限知识。
是一个魔法文明一度璀璨又骤然衰落的模糊时期,许多技术断代。如果这项圈真的出自那个年代,其意义和可能蕴含的技术路径,或许就与当前主流魔导学大相径庭。
这个发现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狭窄的门缝。
莱恩立刻依据这个年代线索,从书堆里翻出几本专门论述灰烬纪元魔导技艺特征和符文变体的专著,更加专注地研读起来。结合项圈上其他几处纹路特征,他逐渐拼凑出一个大致的修复方向。
他需要根据那个时代的符文逻辑和这件器物本身的纹路风格,去推测并补全那些断裂的回路。
说干就干,莱恩取出一套精密的魔导刻针,凝神静气,将微细的魔力灌注于刻针尖端,凭借着对纹路风格的把握和,开始小心翼翼地在项圈内侧那些腐蚀暗淡的区域,沿着原有纹路的势,重新勾勒、连接。
这是一个耗费心神的过程,需要高度的专注、稳定的手部控制以及对古代符文学的理解。
他必须确保新刻画的线路与原有的完好部分完美衔接,魔力流过时不能有丝毫滞涩或冲突。
汗水逐渐从他的额角渗出,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精神都凝聚在微亮的针尖和逐渐亮起的古老金属之上。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当最后一处断裂的回路被他以自洽的方式补全连接后,莱恩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涌了上来。
放下刻针,莱恩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稍作休息,让有些过度使用的精神力缓一缓。
片刻后,他重新拿起项圈,指尖凝聚起温和的魔力缓缓注入其中。
起初毫无反应,莱恩心中一沉,怀疑自己是否哪里推断错误,可项圈内侧刚刚修复的纹路骤然亮起了微弱却的银白色光芒。
光芒如同有生命的银色水银,沿着复杂而优美的路径快速流转、连接,最终在整个项圈内部构成缓缓运转的魔力回路光图。
成功了!
尽管中间那个最大的凹陷依旧空荡,尽管这仅仅是最基础的回路激活测试,但光芒亮起的那一刻,意味着他的修复思路基本正确,这件古老的魔导器至少其基础框架仍然能够运作。
莱恩心中涌起些许欣喜,多日的钻研、比对、推测,在这一刻得到了初步的回报。
“核心的驱动部分,看来需要一枚光属性的魔核来激活和供能……”莱恩喃喃自语,审视着那个圆形的凹陷。
光属性魔核虽然不算最常见,但在王都这样的大城市,只要肯花钱,应该不难买到品质不错的,明天就去市区的魔导材料商店看看。
将微微发烫的项圈小心放回绒布上,看着那银色的流光缓缓黯淡、最终完全内敛,莱恩靠在高背椅里,感到久违的成就感。
他轻轻吐了口气,在书桌下握了握拳。王都之行即将告一段落,接下来,是返回北境的时候了。
来的时候,他是搭乘的是最便宜的马车,那时他还是个落魄穷困的苦逼,颠簸了四五天才抵达。如今境况不同,手头宽裕了许多,回程自然不能那么将就。
一辆更舒适更快捷的私人马车是必要的,长途旅行所需的物资补给也要提前备好。
更重要的是,回到维尔特领,面对那个关系复杂危机暗藏的家,面对北境愈发诡谲的局势和虎视眈眈的威利尔侯爵,他需要更多的准备和底气。
钱,资源,人手,信息,这些都是硬通货。
正因如此,他今天才会特意让哈罗德去申请并领取那份属于他断律者身份和相应勋爵待遇的皇家年度津贴与补助。
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他正式被纳入帝国供养体系、拥有稳定财政来源的象征,是他接下来一切行动的重要基础。
第二天清晨,莱恩早早便带着珂赛特出了门。
第一站便是王都内规模最大,信誉也最好的几家魔导材料商行。
光属性魔核虽然不算最顶级的战略物资,但因其在治疗、净化、部分高级结界等特殊魔导器中的用途,品质上乘的价格依然不菲。
莱恩没有吝啬,在比较了几家之后,最终挑选了一枚产自光属性魔兽辉光牡鹿能量纯净且储量充沛的中阶魔核,花费了足足十五枚金币。
将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魔核小心收好,莱恩本打算立刻回宅邸进行镶嵌测试,但一想到即将到来的漫长旅途和北境未知的境况,便按捺住了急切。补给和交通工具是更优先的事项。
莱恩先是去了车马行,如今手头宽裕,自然不必再委屈自第116章怎么又来了
莱恩挑选了一辆用料扎实、内衬舒适、减震性能良好的四轮厢式马车,并额外雇佣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车夫和两匹健壮的驮马。
车厢不算极度奢华,但空间宽敞,足够他和珂赛特乘坐和睡眠,还能放置不少行李,关键是在长途跋涉中能保证基本的舒适与私密。
接着是物资采购,维尔特领在北境算不上富庶,与老逼登的关系又势同水火,莱恩很难指望回到家能有什么舒心的日子,更别提充足的补给。
他带着珂赛特,穿梭于王都的市集和专卖店,购买了耐储存的干粮、肉脯、净水、药品,几套适应北境寒冷气候的厚实衣物和毛毯,一些基础的炼金药剂和魔导灯具用的辉石,甚至还包括几本路上消遣和用于研究的书籍。
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套更齐全的魔导器维护工具和一批基础材料,天知道在北境那地方,这些东西是否容易买到。
珂赛特安静地跟在莱恩身边,榛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繁华的王都街市。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有机会悠闲地看看这座帝国的中心。
当莱恩带着她走进一家成衣店,示意店员为她量体裁几身新衣裳时,小女孩的脸上瞬间飞起红霞,手指紧张地绞着女仆裙边。
“主、主人,不用的,我有衣服穿……”
她声音细如蚊蚋,眼神却忍不住飘向质地柔软款式简洁大方的衣裙。
莱恩只是笑了笑,对店员报了几个尺码和偏好的颜色。
“北境比王都冷得多,你需要更保暖的衣服。而且,”他语气温和,“作为我的女仆,仪表也是职责的一部分,你不能总是穿一模一样的女仆装,这几件是工作所需。”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珂赛特,或者说,她心底里也是渴望的。
她不再推辞,只是在店员为她测量时,身体微微僵硬,耳根通红。
但当莱恩将一套浅紫色、领口绣着细碎小花的冬装裙递给她时,她接过去的动作虽然仍带着羞涩,却已没了最初惶恐不安的推拒,只是小声地道了谢,将柔软的布料紧紧抱在怀里,眼底闪烁着显而易见的开心光芒。
莱恩看在眼里,心中泛起淡淡的暖意和成就感。
这个在小巷里救下曾经像受伤小兽般警惕怯懦的女孩,正在一点点褪去自卑的硬壳,逐渐接受并适应新的生活,甚至开始敢于表露一点点自己的喜好。
老管家说得对,珂赛特在他心中的地位,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女仆。他确实在把她当作亲人,乃至未来的左膀右臂来培养和呵护。
采购持续了一上午,马车后厢和车顶行李架渐渐被塞满,中午,两人就在集市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小餐馆用了午餐。
午后,莱恩没有立刻回宅邸,而是带着珂赛特在王都几个景致不错的街区转了转。
王都大教堂的巍峨穹顶,中央广场的喷泉与鸽群,流淌过城区的清澈运河,这些都是珂赛特从未见过的风景。
她看得目不转睛,偶尔会小声地问莱恩一些问题,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对这个广阔世界的新奇。
经过一家售卖各类精巧魔导器具的店铺时,莱恩心中一动,走了进去。
出来时,他手中多了一个小巧镶嵌着淡蓝色晶石的银色手环。
回到宅邸,在珂赛特房间,莱恩将手环递给她。
“试试看,注入一点点魔力。”
珂赛特依言照做,手环上的晶石微微一亮,她随即惊讶地看向莱恩。
“这是一个简易的储物魔导器,里面的空间大约一立方米。”莱恩解释道,“可以放些你贴身的重要物品,或者路上可能需要用到的零碎东西,比放在行李里方便。而且我稍微改了一下它的基础回路,加了个小功能。当你遇到危险,情绪剧烈波动或者用力捏紧它时,它能瞬间激发一个一次性的低阶魔力护盾,大概能抵挡一次不算太强的攻击。记住,只能用一次,而且强度有限,真遇到事,第一时间还是要保护自己,然后叫我,明白吗?”
珂赛特怔怔地看着手环,又抬头看看莱恩,眸中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用力点头,接过手环,小心翼翼地戴在纤细的手腕上,看了又看,然后用双手紧紧捂住,仿佛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谢、谢谢主人!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看着她快要哭出来又强忍着的感动模样,莱恩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了,去把新衣服和你的东西收拾好,我们可能很快就要出发了。”
珂赛特用力的应了一声,抱着新衣服和手环,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跑回自己房间收拾去了。
傍晚时分,宅邸里渐渐弥漫开晚餐的食物香气,仆人们轻手轻脚地穿梭,恪守礼仪,将这栋赏赐的宅邸打理得井井有条。
莱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需要一个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来测试项圈与光属性魔核结合后的效果。
书桌上,清理干净的项圈静静躺在绒布上,中央的圆形凹陷仿佛一只空洞的眼眸,等待着被点亮。
莱恩从内袋中取出那枚白日里购得价值不菲的辉光牡鹿魔核,它在他掌心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乳白色光晕,纯净的光元素能量在其中缓缓流转。
他小心地将魔核对准项圈的凹陷,尺寸刚刚好,指尖灌注一丝细微的魔力作为引导,试图将魔核嵌入并激活其与项圈内部修复回路的连接。
“咚、咚。”
门外传来了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随即是老管家哈罗德那永远平稳恭谨的声音:“老爷,塞西莉亚殿下的车驾已至前庭,殿下请您至客厅一叙。”
莱恩的手指悬停在空中,魔核的光芒映亮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被打断了。
“嗯。”莱恩应了一声,踏出房门,将未完成的测试和被打扰的些微不快暂时压下。
与塞西莉亚的会面,从来都不是可以掉以轻心的事情,尤其是在这即将离开王都的前夜。
他将镶嵌好魔核的项圈随手放在桌上,转身走向门第117章你的命现在很值钱
栋皇帝赏赐的宅邸里的仆从,名义上属于他,但莱恩心知肚明,他们真正的效忠对象是塞西莉亚皇女。
因此,当气质高华的金发皇女殿下再次不期而至,出现在宅邸门口时,仆从们恭敬的如同面对莱恩这位名义上的主人,迅速而无声地通报、引路,一切井然有序。
莱恩在客厅迎上了塞西莉亚,一袭水蓝色的宫廷长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金色的长发优雅地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容颜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只是眉眼间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倦色,冰蓝色的眼眸在看向莱恩时,比平日更深邃,也更难以捉摸。
“希望没有打扰你和你家小女仆的购物兴致,莱恩。”塞西莉亚轻轻一笑,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客厅一角,那里放着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新衣包装。
“说笑了,”莱恩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为返回北境做些必要准备。塞西莉亚你此时来访,是研究院的框架有新的进展吗。”
两人在客厅坐下,仆人奉上红茶后便无声退下,并关上了门。
“两者都有。”塞西莉亚接过茶杯,指尖与温热的瓷杯轻轻触碰,“框架初步议定,名单上有几个人选,需要你最后过目。毕竟,你将是研究院未来的核心之一。”
她说着,从随身的精巧手包中取出另一份文件。
“听说,你昨天去了剑翼公爵府?而且,收获颇丰?”
莱恩心中了然,皇女的消息果然灵通。
“承蒙公爵阁下指点,获益良多。”
“雷欧大公的眼光可是很少看错人的,也很少请人去自己的府上做客。”塞西莉亚啜饮了一口红茶,“看来阿斯特雷亚家,也很欣赏我们的英雄。莱恩,你如今在王都,可是越来越受欢迎了。”
“公爵阁下只是出于前辈对晚辈的关照,况且,这对你我二人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
“是啊,希望如此。”塞西莉亚也轻轻笑了笑,将话题转回,“之前你给我的那对原型通讯器的设计稿我已经找人做了实验,,在王都与北境主要城市之间短讯传递基本可行,但消耗较大,且不能过于频繁。具体的使用方式和加密频率,我写在里面了。”
她又拿出一个更精致的扁盒,放在桌上。
“有劳你费心了。”
“北境……”塞西莉亚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威利尔那条老狐狸,盘踞北境多年,树大根深,连父皇都要让他三分。你这次回去,名义上是接收封地,重整家业,实则是在他眼皮底下钉钉子,他不会让你好过的。”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莱恩:“小心点,别死了。你的命,现在很值钱。”
“殿下放心,我惜命得很。”莱恩平静回应。
这话是实话,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身上背负着什么,珂赛特的未来、与伊露娅的秘密盟约、该死的古龙福音的倒计时,还有那些尚未清算的仇敌。
他的命,早就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了。
事实上,他们之间这心照不宣的同盟,目前正朝着双方都乐见的方向稳步推进。
在王都,塞西莉亚凭借精灵研究院这个前所未有的项目,成功吸引了皇帝陛下更多的目光和资源倾斜,也为她自己笼络了一批专注于技术、相对远离传统派系争斗的学者与匠人,政治资本悄然增长。
而莱恩,这趟王都之行,收获同样远超预期,最显著的,莫过于获得了剑之公爵雷欧·阿斯特雷亚公开的的友善态度。
公爵邀请他过府一叙,无论是出于对女儿艾莉诺同学的关照,还是对他本人断律者身份与能力的认可,抑或两者兼而有之,这本身就是清晰的政治信号。
在北境边境侯爵态度暧昧、其他大贵族大多观望的当下,这位帝国军方的定海神针、一向以中立务实著称的剑之公爵,亲自对莱恩释放出善意,意义非凡。
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至少在他雷欧·阿斯特雷亚这里,莱恩·维尔特是可以有限合作的年轻人。
这份善意,对即将返回北境的莱恩而言,无疑是一层虽无形却极具分量的护身符。
威利尔侯爵那条盘踞北境多年的老狐狸,就算想对莱恩做些什么,也不得不多掂量一下,动这位得了剑之公爵青眼的帝国英雄,是否会触怒军方,乃至引发皇帝陛下更深的不快。
毕竟,谁都知道,剑之公爵首先是忠于皇室的利剑,他的态度,往往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皇室的风向。
嗅觉敏锐的政客和贵族,自然会从这看似寻常的长辈提携晚辈中,解读出更复杂的政治意味。
莱恩的中立身份,此刻反而成了绝佳的护盾。
他明面上不属于任何一位皇子,与皇女塞西莉亚的合作也更多被视为研究院框架下的公务往来。
剑之公爵支持这样一个有才能、有功劳、无明确派系的年轻贵族,既符合他中立超然的立场,又能微妙地施加自身影响力,同时还不至于过分刺激其他皇子,可谓一举多得。
而这份支持,借由公爵的威望和军方的潜在威慑力,将切实地转化为莱恩在北境生存与活动的空间。
客厅内,谈话仍在继续,话题从精灵研究院初建的人事架构、资源调配,逐渐深入到莱恩返回北境后可能面临的具体困境与应对策略。
塞西莉亚展现了她一贯的缜密与情报优势,对北境几个关键人物的脾性、彼此间的利益牵扯如数家珍,提供了数条颇具价值的建议。两
讨论细致而冗长,甚至一同用了晚餐。
席间,珂赛特安静地在一旁服侍,但能看出小家伙白日里采购的兴奋劲过去后,疲倦阵阵上涌,小脑袋不时一点一点的。莱恩见状,便温言让她先回房休息。
珂赛特强打精神行礼告退,回到自己房间后,几乎是沾枕即眠。
晚餐后,塞西莉亚并未立刻离去的意思,两人移步回到书房,就着清茶,又将几处细节反复推敲确认。
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宅邸内一片寂静,只有书房壁炉内的火焰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相对而坐的两第118章要怪就怪你吧,莱恩
当最后一个存疑之处也被厘清,塞西莉亚似乎终于将紧绷的弦略微松了松。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向后靠进高背椅柔软的靠垫中,蓝色的眼眸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深邃难明。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用指尖无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片刻后,她才开口说道。
“哈罗德。”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客厅门外的老管家无声地推门而入,手中托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一瓶已经开启色泽如红宝石般的葡萄酒和两只水晶杯。
“正事谈完了。”塞西莉亚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些许,但眼底的光芒却更加难以捉摸,“你即将远行,前路艰险。这杯酒,算是我为你饯行。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和伟大的事业。”
莱恩看着哈罗德熟练地将那如红宝石般瑰丽的酒液注入水晶杯,馥郁的酒香随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香气他很熟悉,正是上次那令人印象深刻后劲奇特的血红回响。
他心下不免有些嘀咕,这位皇女殿下对这款酒似乎情有独钟?
念头一转,又想起上次共饮后,自己次日醒来记忆断片的狼狈模样,以及据说塞西莉亚将他喝趴下后从容离去的背影,这女人怕不是想看到自己醉酒之后的狼狈模样来捉弄自己吧。
果然,皇室子弟的教养是方方面面的,连酒桌应酬的底蕴都如此深厚。
他自问酒量不算太差,但跟这种或许从小就在宫廷宴饮中历练出来的人比,恐怕还是不够看。
不过这次他打定主意浅尝辄止,绝不多饮,想来不至于重蹈覆辙。
心思转动间,莱恩接过了哈罗德递来的酒杯。与上次一样,塞西莉亚让老管家退下,再次开口。
“能请你再为它冰镇一次吗?上次经你手降温后,风味确实独特。”
她说着,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望过来。
莱恩点点头,并无异议,他接过塞西莉亚也顺势递来的酒杯,指尖微动,一缕冰寒的气息悄然缠绕上杯壁,精准地控制着不伤及水晶分毫。
猩红的酒液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极薄的白霜,杯壁也挂上了清凉的水珠。
在谈话时一直悄然运作屏蔽内外声音的小型魔导器,依然静静地躺在书桌一角,散发着微光,塞西莉亚并没有将其收起的打算。她只是握着变得沁凉的酒杯,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上,又似乎透过酒液,看着更深处的东西。
“多谢。”莱恩也举起自己那杯同样被冰镇过的酒,两人轻轻碰杯,水晶相击,发出清脆一响。
塞西莉亚仰起头,露出线条优美的白皙脖颈,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莱恩也随之饮尽,冰镇后的酒液入口顺滑,醇厚的果香之后,熟悉的奇异灼热感依旧顺着喉线滑下,只是被冰凉稍稍掩盖,不那么明显了。
之后,话题继续,重心转向北境那些需要留意的家族和人物,塞西莉亚将她所知的情报和能提供的有限支持娓娓道来,但莱恩逐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皇女的话语,虽然逻辑依旧清晰,条理分明,但比起平日那种滴水不漏的缜密,偶尔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停顿,或是用词上些微的斟酌,仿佛心神被什么分散了一瞬。
她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裙摆细腻的布料,更明显的是,她脸颊上原本就因酒意而生的淡淡红晕,似乎加深了些许,在灯光下透出一种艳丽的色泽。
总是冷静剔透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氤氲的薄雾,眼波流转间,多了令人心悸的迷离感,如同月下幽潭,引人沉溺。
莱恩心中警铃大作,这感觉太熟悉了,源自体内深处升腾起的燥热,伴随着轻微的眩晕,开始侵袭他的感官和理智。
不对,上次他喝醉之后发生了……
他试图凝聚精神,但思绪仿佛陷入了粘稠的蜜糖,变得迟滞。莱恩刚想想立刻起身,身体却像灌了铅般沉重乏力,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重叠,塞西莉亚那张绝美的脸在视线中时而清晰得惊心动魄,时而模糊成一片诱人的光影。
“塞西莉亚,这酒……”
塞西莉亚看着他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眸和强撑却无力的姿态,终于露出来如释重负的笑容,她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卸下了某个重担,或者,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时刻。
这一天,她等了多久,不,或许不该用等这个被动的词。
应该要问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灼热难耐的渴望,从血脉深处苏醒,变成了日夜啃噬理智的毒蚁。
起初,她尚能凭借多年宫廷教养铸就的冰冷外壳,将异常汹涌的躁动与空虚死死压住。
可是,没有用。
每一次见到莱恩,每一次感知到他如同行走的锚点般能奇异地抚平她血脉中狂躁因子的气息,甚至只是想到他,想到那个混乱而失控的夜晚带来难以言喻的餍足与连接感……
自以为坚固的防线便如同被阳光直射的薄冰,瞬间融化、崩塌。
身体深处传来的不是痛苦,而是折磨人的酥麻、酸痒,空虚与渴望,让她在独处时辗转反侧,在众人面前却必须维持着最完美的仪态,这其中的煎熬,只有她自己知晓。
她知道此刻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无耻,背德,彻底背离了皇家淑女应有的端庄与矜持,是将自身欲望凌驾于理性与礼仪之上的放纵。
可那又如何?
她是塞西莉亚·伊修塔尔,是流淌着世间最尊贵的血统帝国皇女,是决心要攫取那至高权柄的人。
既然已决心踏着荆棘与鲜血走上那条孤独的王座之路,既然连弑亲、阴谋、背叛这些更沉重的罪孽都可能背负,那么,顺从一次源自血脉最深处炽烈如熔岩的渴望,满足这具身体与灵魂本能的索取,又算得了什么?
这世间的禁忌与规则,从来都是用来束缚弱者,或是被强者重新定义的。
而她,选择成为后者。
要怪,就怪你吧,莱第119章《珂赛特正在睡觉》
塞西莉亚炽热的目光流连在男人因药力而染上绯红,显出脆弱迷茫的俊朗脸庞上。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熔金色的火星在跃动。
谁让你拥有那能奇妙影响血红回响的魔力,让本应只是助兴的酒,变成了连她自己都难以完全掌控的催化剂。
谁让你的身体、你的气息、你的一切,都如同最致命的毒药,偏偏又是她躁动时唯一渴求的解药,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她,呼唤着她。
谁让那个意外的夜晚,在彻底撕开理智的藩篱后,不仅没有让她厌弃或满足,反而如同开启了某个无法关闭的闸门,让痛楚与欢愉的融合感,变成了日日夜夜啃噬她灵魂的渴望。
尤其是在得知他将要远去北境,长达数月无法相见之后,被强行压抑的渴望与随之而来几乎让她发疯的戒断般的焦躁,终于冲垮了所有顾忌,达到了必须立刻得到纾解的顶峰。
心中翻涌着这些滚烫蛮横的念头,塞西莉亚站起身,走向那个已无力抵抗的男人。
塞西莉亚在莱恩面前微微俯身,伸出双臂,以将男人因不适和最后挣扎而微微低垂的头颅,轻轻揽入自己怀中。
冰凉而柔软的触感,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清冷幽香,瞬间将莱恩混沌的意识包裹。
他下意识地在微凉的丰盈上蹭了蹭,仿佛迷途的幼兽在寻求慰藉与清醒,这无意识的依赖动作,却让塞西莉亚喉间溢出颤抖的叹息。
“我在,莱恩。”塞西莉亚的声音近在耳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柔,却也更加喑哑。
她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莱恩的耳廓,然后,一个轻柔如羽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接着缓缓下移……
接下来的记忆,彻底破碎成模糊而灼热的片段。
朦胧中,他似乎被搀扶起来,不知是走向书房深处,还是回到了卧室,身躯接触到的柔软,更为温暖,也更具包容性。
混乱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衣料摩挲的窸窣声被无限放大,肌肤相贴处传来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一切都陷入了感官的迷潮与理智的迷雾边缘,沉沦、翻滚、燃烧……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滚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被这片迷乱混沌彻底淹没,无人留意。
被莱恩暂时搁置在书房工作台上镶嵌了光属性魔核、正处于基础激活待机状态的古老项圈,在不知是谁的动作间被碰落。它无声地滚到地毯一角,镶嵌着光核的那一面,恰好朝向那张已然凌乱不堪的床榻方向。
……
意识再次艰难地从深沉的黑暗中浮起,随之而来的,是仿佛整个身体被掏空般的虚弱。
头痛欲裂,像是有个小人拿着凿子在太阳穴内侧不紧不慢地敲打,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钝痛和晕眩。
莱恩皱着眉,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窗外天色已是蒙蒙亮,清冷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苍白的光带。他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周围环境整洁得过分,身上原本的衣服也被换成了舒适的睡衣。
“又来了……”他低声呻吟,抬手按住抽痛的额角,破碎模糊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浮沉。觥筹交错的画面,塞西莉亚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氤氲迷人的冰蓝色眼眸,饮下酒后迅速升腾的奇异燥热和无力感。
之后的一切,再次如同蒙上了一层浓雾,最终归于黑暗。
该死,不会又被那位皇女殿下给喝趴下了吧。莱恩心里一阵懊恼,还夹杂着几分尴尬。
自己明明打定主意只喝一点,怎么又……
这也太逊了!
作为一个男人,居然连续两次在同一位女性面前酒力不支,记忆断片,传出去简直是个笑话。
而且,这次的感觉比上次更加糟糕,精力被彻底榨干的空虚感尤为强烈。
他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和眩晕。最终只能自嘲地苦笑一声,认命般地开始换衣服。
或许自己天生就不胜酒力,或许塞西莉亚确实是久经酒场考验的皇室精英,总之,喝不过就是喝不过。
他本就不是什么在酒量上争强好胜的人,承认不如一位可能从小就在各种宫廷宴会中历练出来的皇女,似乎也没什么可丢脸的。
纠结这个,不如想想怎么避免下次再中招,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收拾停当,莱恩推开卧室门,老管家哈罗德,已然安静地垂手侍立在门外,仿佛早已算准他醒来的时间。
“殿下已经回去了?”莱恩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是的,老爷。”哈罗德微微躬身,神态一如既往的恭谨,看不出丝毫异样,“殿下在昨晚就已离去了。临走时,吩咐我将这个交给您。”
他双手捧过一个精致的银质托盘。
莱恩的目光落在托盘上。上面放着一封洁白的信笺,以及一个约莫书本大小材质不明的黑色扁盒。
接过托盘,莱恩走向餐厅。
珂赛特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长餐桌的一侧,小口小口地吃着涂了果酱的面包。
她换上了昨天新买的小裙子,合体的剪裁衬得她多了几分少女的秀气与活力,脸颊也因为新衣和良好的休息而透出淡淡的粉色,她看起来心情很好,吃东西时嘴角微微翘着。
看到莱恩进来,珂赛特立刻放下食物,站起身,眼眸亮晶晶的。
“主人,早上好!”
“早,珂赛特。”莱恩对她笑了笑,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新衣服很合适。”
珂赛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但显然很开心。她动作麻利地走到一旁,将厨娘早已准备好、一直温着的早餐,煎蛋、培根、烤蘑菇和热牛奶端到莱恩常坐的主位前。
虽然莱恩明确说过她现在是女仆长,不需要做这些琐碎的侍奉工作,完全可以像这个家里的另一位主人一样用餐,但珂赛特还是坚持每天早晨为他做这些小事,这让她感到安心和满足。
…………
还有两章第二卷就结束了,现在向我们堂堂走来的是北境第120章该回家了(第二卷完)
莱恩坐下,珂赛特也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小口吃着面包,但目光不时关切地瞟向莱恩。
她小巧的鼻子微微动了动,似乎从莱恩身上闻到了淡雅却不同于宅邸中任何熏香或皂角的清冷幽香,很好闻,但也很陌生。
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乖巧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将牛奶杯往莱恩手边推了推。
莱恩的注意力很快被托盘上的东西吸引,他先拿起那封带着火漆印的信拆开,信纸质地考究,上面的字迹优雅而有力,确实是塞西莉亚的亲笔。
“莱恩,见字如晤。
北境之行,路途遥远,凶险未卜。你我既为同盟,自当相互扶持。此前予你之助,皆为投资,不必挂怀。然此行非同小可,威利尔老谋深算,你家内亦非坦途,些许助力,或可解你燃眉之急。
随信附上金卡一张,内存一万金币。不必推拒,你为我、为帝国创造之价值,远非此数可衡量。权作北境活动经费,望善用之。
另,黑盒之中,有一物为你所需,其一,乃我在北境一支商队的信物与联络方式。持此物,你可全权调动该商队资源,彼等皆是我心腹,可信可用。其二,为一大型储物魔导器,虽不便随身,然内蕴三十立方空间,应可装载你所需之多数物资。北境贫瘠,有备无患。
记住我说过的话,你的命现在很值钱。活着回来,将你允诺的东西带给我。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笔”
信的内容简洁直接,一如塞西莉亚平日的风格,但字里行间提供的支持却是实打实的。
一万金币,足以在偏远北境置办下一份不小的产业或拉起一支可观的私人武装。而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商队,更是无价之宝,意味着情报、物资、甚至人手的隐秘输送渠道。
至于那个大型储物魔导器,更是解决了长途远行和初期立足时最头疼的物资储备问题。
莱恩放下信,心中感慨,这位皇女殿下,做事确实凌厉果断,而且足够大方。
虽然两人最初的合作始于不那么愉快的胁迫,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在共同的目标下,她提供的支持堪称不遗余力。
这笔投资,确实足以让任何合作者感到安心,甚至产生几分士为知己者死的触动,如果忽略最早令人头疼的合作经历。
他打开那个黑色扁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边缘镶嵌着秘银纹路的深蓝色金属卡片,触手冰凉,显然是难以仿制的魔法金卡。
卡片旁,是一枚造型古朴的青铜印章,上面刻着复杂的徽记和一句箴言,这应该就是商队信物。印章下面,则压着一枚拳头大小、表面流淌着水波般光泽的深灰色金属圆球,入手沉重,这想必就是那个大型储物魔导器了。
将东西仔细收好,莱恩开始享用有些迟了的早餐。珂赛特已经吃完,但没有离开,而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莱恩。
“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莱恩咽下最后一口牛奶,对珂赛特说,“今天最后检查一下行李,看看还有什么遗漏。北境和我们之前待的地方,会很不一样。”
珂赛特用力点头:“是,主人!我都准备好了!”
无论如何,前路已定,该回家了。
回到那个充满回忆、也遍布荆棘的北境,去面对该面对的一切。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仓皇逃离的少年了。
…………
各位读者朋友,我们的第2卷,也可称作1.5卷或间章,至此正式完结。本卷共更新120章,约10万字左右。
作为承接第一卷学院卷或遗迹卷的过渡篇章,本卷主要起到承上启下的作,既梳理了莱恩一行人在第一卷中获得的资源与人物关系,也为后续剧情展开做好铺垫。因此,我将本卷命名为王都卷。
在这一卷中,不少关系得到了有效的推进与发展。
无论是莱恩与珂赛特、皇女塞西莉亚、精灵伊露娅,还是曾视他为对手的艾莉诺,彼此间的互动与情感都步入新的阶段。尤其是感情线方面,本卷可以说是感情篇章的序曲。
之所以在这一卷才逐渐展开感情描写,是因为我认为莱恩作为穿越者,在初步接触并适应这个世界、且尚未完全摆脱他人对其反派刻板印象的阶段,情感发展不宜过快。
从探索精灵遗迹后众人对他看法的转变开始,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结才逐渐加深,也为后续情感的渐进奠定基础。
本卷中,感情进展最为明显的当属皇女塞西莉亚。
虽然她与莱恩的关系跨越了某些阶段,但这样的跳跃也将在未来带来相应的矛盾与考验,这亦是后续剧情的一大伏笔。而其他角色的感情线,则保持着循序渐进、扎实铺垫的节奏,为将来的发展做好布局。
接下来,故事将进入第三卷,北境卷。莱恩将重返北境,面对包括与老登之间的玄武门对掏、与威利尔侯爵的对峙,还有领地建设、军队作战等多重挑战,与此同时,各条感情线也将迎来新的进展与深化。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我们第三卷再第121章番外,精灵回家记
伊露娅最近的心情,实在说不上美妙。
作为名义上的圣罗兰魔法学院学生,实际上的皇女近身护卫兼顾问,她这学期可谓跟着塞西莉亚殿下跑断了腿。
从王都到学院,再从学院返回王都,频繁的舟车劳顿让她这个习惯于静谧森林与自然韵律的精灵,感到源自骨子里的疲惫和烦躁。
车厢的颠簸、城市浑浊的空气、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社交场合与暗中警戒,都让她无比怀念翡翠林海那草木清香的微风与永恒的宁静。
此刻,她正与塞西莉亚同乘一辆皇室马车,从学院返回王都。
车身随着不甚平整的道路微微摇晃,伊露娅靠坐在柔软的绒垫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千篇一律的景色,只觉得昏昏欲睡,连耳朵都似乎耷拉下来一点。
她悄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抱怨这漫长又无聊的旅程。
她瞥了一眼对面的塞西莉亚皇女,她似乎完全没有被旅途影响,姿态优雅地倚着车窗,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膝上的一卷文书,冰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眼神有些放空,嘴角似乎还噙着难以捉摸的笑意。
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院时松弛了不少。
伊露娅默默移开视线,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皇女殿下心思深沉,不是她能揣度的。她现在只盼着这该死的、不,这漫长的学期赶紧结束,假期快点到来,好返回她精灵聚居地,好好洗去这一身人类世界的尘埃。
让她没想到的是,这期盼竟实现得如此之快。
马车驶入王都,径直返回塞西莉亚的宅邸。刚踏入大厅,没等伊露娅卸下行装,塞西莉亚便转身对她说道:“伊露娅,你可以放假了。”
“啊?”伊露娅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累得出现了幻听。
“接下来不需要我再做些什么了吗?”
她还以为回到王都后,又会有一连串新的任务安排等着她。
“不用了。”塞西莉亚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温和些许,“学期已经结束,你这段时间做得很好,也辛苦了。是时候放松一下,准备回家看看了。”
说着,她从随身的精巧手包中取出一张边缘镶嵌着秘银细丝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淡金色卡片,递给伊露娅。
“这是你这段时间的津贴。收下吧,是你应得的。”
伊露娅接过卡片,入手微凉,她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相当可观的魔力印记,对应着一笔不小的金额。
粗略估算了一下恐怕超过一千金币,这远超一个普通护卫甚至顾问的薪酬。
“你提供的情报、知识,以及陪伴,值得这个价格。”塞西莉亚打说道,“回家路上,总要有些花销。精灵族虽不重物质,但人类世界,金钱总是便利的。”
伊露娅抿了抿唇,将卡片小心收好,虽然这位人类皇女有时候让她觉得高深莫测、难以接近,但至少在对雇员的大方和信守承诺上,无可指摘。
“殿下。那接下来有何安排,需要我何时返回?”
塞西莉亚的目光似乎飘向了宅邸深处的某个方向,随即收回,淡淡道:“我会在王都再停留一段时间,处理些事务。至于你何时返回,不必着急,好好享受你的假期。不管在哪里,想必比王都的灯火更令人安宁。”
“我身边的安全,你无需挂心,在你来之前,我自有安排。”
伊露娅这才想起,自己并非塞西莉亚唯一的护卫力量。皇女身边必然还有隐秘强大的守护者。自己这个明面上的学院护卫,或许更多是一种象征和便利的联络渠道。
她点点头,不再多言。
意外获得长假和丰厚报酬的喜悦冲淡了连日的疲惫,接下来的一天,伊露娅兴致勃勃地在王都采购了一番。
她买了不少人类世界特有的精巧玩意,一些在精灵看来工艺奇特的珠宝、风味独特的糖果蜜饯、记录人类童话和传说的精美绘本,准备带回去给族里的幼崽和小伙伴们当礼物。
更重要的是,在征得塞西莉亚明确同意后,她从暂存于宅邸的精灵古籍和手抄本中,精心挑选了一部分,准备带回分享的。
远离开族群进入人类世界,想要去找到当年精灵真相的精灵王女,也就是她伊露娅,似乎终于建设性地迈出了自己的第一步,带来了一些成果。
东西差不多置办齐备,打包妥当后,伊露娅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莱恩他回到王都了吗?
伊露娅挽了一下自乌黑的长发,既然要离开一段时间,似乎该去打个招呼?
这么想着,看看窗外天色已近傍晚,伊露娅便离开自己暂住的客房,想去问问塞西莉亚是否知道莱恩的动向,或者能否告知他的住处。她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轻盈地走向宅邸深处皇女日常起居的区域。
精灵的身体构造与感知远超凡俗人类,他们不仅拥有更高的魔力亲和与身体素质,感官也极为敏锐。
他们的新陈代谢方式也颇为特殊,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直接从周围富魔环境中汲取微量能量维持基本活动,这也是传说中精灵食气而生的由来,当然,享受美食依然是大部分精灵的爱好。
这种特质赋予了精灵远超人类的耐力、恢复力以及听觉。
就在伊露娅踏上通往塞西莉亚卧室所在楼层的楼梯,距离那扇雕花木门还有一段距离时,她的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一些细微而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被厚重的门扉和墙壁阻隔了大半,但以精灵的听力,依然能分辨出一些模糊的片段,仿佛是极力压抑着的急促呼吸,间或夹杂着像是呜咽又像是叹息的轻吟,还有隐约的、规律性晃动带动气流与织物的细微摩挲声,以及很轻微的水声。
伊露娅的脚步顿住了,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声音有点奇怪,塞西莉亚是在房间里做什么,锻炼还是身体不适,听起来不像平常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走近些问问。然而,就在她即将踏上最后几级台阶,靠近那扇门时,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走廊拐角,是塞西莉亚身边那位总是面无表情行动利落的女仆长。
“伊露娅小姐。”女仆长的声音平静无波,“殿下正在休息,不许打扰。”
“休息?”伊露娅更加疑惑了,她明明听到里面有动静啊,虽然很轻,“我有些事想问问殿下,关于莱恩·维尔特是否在王都。能帮我通报一声吗?或者晚点再说?”
“抱歉,殿下已经睡下了。”女仆长微微摇头,“您若有急事,或许可以留个口信,待殿下醒来我再代为转达。”
睡下了?可那声音……
伊露娅清澈的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但她并非不识趣之人,见女仆长态度坚决,便也只好按下好奇,点点头。
“那好吧,也不是什么急事,我明天再来问好了。”
她转身离开,心里却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
第二天清晨,当伊露娅在餐厅见到塞西莉亚时,皇女殿下已经恢复了平日里完美无瑕冷静自持的模样,正优雅地用着早餐。
但伊露娅敏锐地察觉到,塞西莉亚今天的气色似乎格外好,冰蓝色的眼眸清澈透亮
“殿下,您昨晚休息得很好吗?”伊露娅忍不住问道,在餐桌旁坐下。
塞西莉亚端起骨瓷杯,轻轻抿了一口花茶,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
“嗯,处理完一些琐事,睡得比较早。”
“哦……”伊露娅应了一声,心想或许是自己昨晚听错了,或者殿下睡前在做什么舒缓的运动,她甩开这点疑惑,想起正事:“对了殿下,您知道莱恩现在回到王都了吗?我想在回去前,或许该跟他道个别?”
塞西莉亚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回答。
“他?应该还没到。算算时间,大概还要过两天。即便来了,恐怕也会先去拜访剑之公爵府。”她放下杯子,看向伊露娅,“怎么,找他有事?”
“没什么特别的事,”伊露娅摇摇头,眼眸中流露出一丝遗憾,“只是觉得算是相识一场,要离开一段时间,该说一声。既然他不在,那就算了。”
看来是碰不上了。
塞西莉亚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早餐后,伊露娅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的行囊,塞西莉亚来到前厅送她,并告知:“我已经为你安排好马车了,会直接送你到西境霜叶公爵领附近。到了那里,你自己多加小心。”
“放心吧殿下,回家的路,我还是很熟的。”伊露娅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想到即将回到熟悉的森林,见到久别的族人,一学期以来的忙碌和紧绷感终于可以暂时卸下,她由衷地感到一阵轻快。
塞西莉亚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归家欣喜,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隐没不见。
“嗯,去吧。一路小心,注意安全,也……注意别被某些有心人盯上。”
“我会的,殿下也多保重。”伊露娅认真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步伐轻快地登上了等候的马车。
车轮滚动,载着归心似箭的精灵少女,驶离了宏伟而复杂的王都,向着西境、向着家的方向而去。
伊露娅靠在车窗边,看着逐渐远去的城市轮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向族人们讲述这半年多在人类世界的波澜壮阔经历了。
车厢里,只剩下精灵少女对归家旅途的浅浅期待,终于获得自由后,呼吸声都清浅不第1章拉诺是谁的人
马车在冻土上颠簸前行,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咯吱作响,没完没了。窗外是灰褐色的大地向天边伸展,一眼望不到头,偶尔有几簇枯草在风里抖着,看着就让人发冷,远处的山脊线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起伏,像是巨兽冻僵了的脊梁骨,硬邦邦地戳在那里。
显然,这就是北境还没被大雪完全覆盖时的北境。
没有了夏末那点可怜的绿意,又还没披上冬日的银装,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着,冻土是灰褐的,岩石是青黑的,天空是铅灰的,连风都是透明的,却又实实在在能割破人的脸。
一切都硬邦邦的,冷冰冰的,了无生气,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已经忘记了怎么呼吸。
马车就在这样的景色里走着,像是一粒被风吹着的沙子,不知要滚到哪里去。
车厢内,暖炉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勉强驱散着从缝隙渗入的寒意。珂赛特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膝盖上摊开一本童话书,榛色的眼睛盯着书页,但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
在她旁边的座位上,用软布和旧棉絮垫了个小窝。西尔就缩在里面,团成个毛茸茸的小球。车厢轻微的颠簸对它毫无影响,炉子散出的那点暖气,对它这小身子骨来说,大概就跟春天太阳底下似的,舒服得很。
虽然已经在马车上颠簸了三天,每天看到的景色越来越荒凉,但对没怎么出过门的柯赛特来说,这片广袤而粗糙的土地依然有着别样的吸引力。
“主人,”她抬起眼睛,看向对面座位上的莱恩,“书上说北境有会唱歌的冰晶花,冬天开在雪地里,是真的吗?”
“冰晶花是真的有。”莱恩说“不过不是花会唱歌。是它的结构,它的花瓣长得很特别,一层叠一层,中间空心,有很细的纹路。风吹过去的时候,那些纹路就像笛子上的孔,风在里面打转,会发出声音。”
“不同的风速,不同的角度,声音也不一样。有时候尖一点,有时候低一点,连在一起,听着就像在哼什么调子。”
他看着珂赛特似懂非懂的脸,又补了一句:“所以不是花在唱,是风在唱。只是借着花的形状,把声音编成了曲子。”
珂赛特眨了眨眼,低头看看手里的童话书,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把书抱紧了些,目光又飘向窗外,大概是在想象那片冰天雪地里,风穿过花心时发出无人听过的旋律。
莱恩的一只手搭在窗沿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这倒不是近乡情怯,他对维尔特家没什么可眷恋的,他只是在思考,在梳理临行前那些细碎的片段,试图从中拼凑出某些被忽略的线索。
离开王都前,他几乎和王都内所有认识的人道了别。去剑之公爵府时气氛有些微妙,雷欧公爵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公爵夫人艾米莉亚为他准备了一大包路上吃的点心和肉干,温柔得像是送别远行的子侄。而艾莉诺只是站在门口,红发在风里扬起,银灰色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再见,”她说,“我们马上就会再见的。”
姿态不像告别,倒像某种约定,莱恩当时只是点头,现在回想起来,氛围确实奇怪,仿佛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一定会回来,这场北境之行不过是学期之间的短暂假期。
但真正让他困惑的,是和塞西莉亚的那次告别。
皇女殿下当时的状态很特别,她斜靠在书房的软榻上,白金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少了往常的锐利,多了几分慵懒的餍足。面色红润,神情舒展,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疲惫后的彻底放松。
莱恩谢过她之前的馈赠,准备告辞时,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补了一句。
“对了,谢谢你前段时间让拉诺照顾珂赛特,那孩子很依赖她。”
塞西莉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拉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谁?”
“那个粉头发的女仆,”莱恩回道,“经常来学院银杉舍,教珂赛特魔法技巧的那个,不是你派来的人吗?”
塞西莉亚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慵懒神色一扫而空。
“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莱恩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寒意,“我身边没有粉发的女仆,也从没派人以那种方式接近过你的女仆,之前与你说好的保护柯赛特,我确实做了,只不过是是在暗处派人看好了她,没有和她直接接触。”
车厢猛地颠簸了一下,将莱恩从回忆中拽回现实,他放在窗沿上的手微微收紧。
不是塞西莉亚的人。
在银杉舍出入自,教导珂赛特魔法、被珂赛特亲昵称为拉诺姐姐的粉发女仆居然不是塞西莉亚的人。
那她是谁?
莱恩的目光转向对面的珂赛特,小姑娘还沉浸在童话书里,偶尔抬起头看向窗外荒原时,眼睛里会闪过对未知风景的好奇。
拉诺的教导是真实的,莱恩检查过珂赛特学到的魔法技巧,确实精妙有效,粉发女仆没有伤害珂赛特,相反,她像一位耐心的导师,引导着珂赛特发掘自身对光魔法的天赋。
可她的目的是什么?
获取珂赛特的信任,通过珂赛特接近莱恩,还是说她的目标就是珂赛特本身。
“主人,”珂赛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看那边——”
她指着窗外,莱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天际线上,一片深灰色的阴影正在蔓延。
那似云非云顶,是连绵高耸的山脉轮廓,山脉的顶端覆盖着皑皑白雪,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意。
“那是霜脊山脉,”莱恩说,“维尔特领就在山脉的东侧,穿过前面的裂谷,就正式进入家族领地了。”
“裂谷?”
“冻土裂谷。”莱恩的目光投向马车前方,道路在这里开始收窄,两侧的岩壁逐渐升高,形成一道天然的狭长通道,“北境通往南方的要道之一,也是最容易设伏的地方第2章突袭
马车继续向前,岩壁越来越高,光线变得昏暗,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天空透露着铅灰色的天光。
风在裂谷中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卷起地面细碎的砂石,拍打在车厢外壁上。
就在这时,几行淡金色的字迹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莱恩的视野边缘,像是有谁用发光的笔在半空中随手写下:
【前方三百米处遭遇埋伏的概率:87%】
【埋伏者身份为威利尔侯爵麾下边军伪装的概率:73%】
【对方意图武力试探的概率:91%】
莱恩的眼神,几乎是随着这些字迹一同冷下来的。
不,或许更早一些。
就算没有这行突兀浮现的提示,他其实当马车驶入这条愈发狭窄,两侧岩壁如同合拢巨口般的裂谷时,直觉就已经在他后颈悄悄爬了起来。
这地方对埋伏者而言,就是易攻难守的绝佳地点。杀人越货,毁尸灭迹,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形了。
他料到威利尔侯爵会动手,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这么不加掩饰。
连场面功夫都懒得做足,直接在他踏入自家领地前,用这种最粗暴的方式递上欢迎,或者说,下马威。
也好,莱恩心里原本就稀薄的复杂情绪,此刻被这凛冽的谷风一吹,彻底散了。
省了猜测,也省了无谓的周旋。
“车夫。”他抬手,掀开与前座之间那道厚布小帘,递到驾车的中年男人耳边。
“减速,靠右走。”
“大人?”车夫显然愣了一下,拽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紧,“这路是窄些,可还算平整,咱这速度不快啊……”
“照做。”
莱恩没解释,只是重复了这两个字。
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车夫后背莫名一紧,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大人。”
马车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贴着右侧岩壁,以谨慎的姿态向前挪动。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变得沉闷,风从前方黑黢黢的转弯处倒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尖啸。
莱恩松开布帘,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对面。珂赛特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抱着书,有些不安地看向他。旁边窝里的西尔也醒了,黑豆似的小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机警地转动着。
该来的,总会来。
珂赛特紧张地看着莱恩,后者已经站起身,从座位下抽出白枭,长剑出鞘半寸,冰冷的寒意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待在里面,”莱恩说,“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来。”
“可是——”
“听话。”
珂赛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她放下书,双手在胸前交握,淡金色的光晕开始在她指尖隐约流转,是她这段时间练习的成果,将光元素压缩凝聚,形成可攻可守的简易护盾。
莱恩推开车门,跳下马车,冻土裂谷的风扑面而来,冰冷干燥。他站直身体,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灰蓝色的眼睛扫视着前方道路的转角。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夫紧张地攥着缰绳,四匹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结。
“出来吧。”
莱恩说,声音不高,但在裂谷这狭窄的、风声呜咽的空间里,清晰地荡开,甚至压过了风声。
短暂的寂静,只有风刮过岩缝的尖啸。
然后,从前方的岩石后面,从两侧岩壁凹陷的阴影里,陆续走出了八个人。
他们穿着破旧、甚至打着补丁的皮甲,外头罩着脏得辨不出本色的毛皮斗篷,脸上裹着挡风的厚布,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缺了口的砍刀、磨得发亮但款式老旧的斧头、猎户用的长弓,甚至有人手里提着一把明显是农具改制的草叉,木柄粗糙,铁尖还带着锈。
乍一看,跟北境冻土上那些活不下去偶尔铤而走险劫个道的流民山匪,没什么两样。
莱恩的目光扫过去,掠过那些破旧皮甲上关键部位异常均匀的磨损痕迹,掠过他们握持武器时过于标准过于稳当的姿势,掠过他们看似散乱、实则隐隐封住所有进退路线的站位,最后,落在那几双从蒙面布上方露出的眼睛里。
“妈的,等你们这趟车可等得不耐烦了!”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提着柄厚背砍刀,往前踏了一步。
“看这马车就不便宜!识相的,把车、货,还有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老子留下!大爷心情好,说不定能发发善心,放你一条小命滚蛋!”
他装腔作势地吼着,配上那身行头和凶悍的体态,倒真有几分积年老匪的架势。他身后的几人也配合地往前逼了半步,手里的家伙微微抬起,裂谷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莱恩看着那独眼大汉,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裂谷上方铅灰色的天光。
真是标准的台词,莱恩甚至能想象出他们排练时的样子。
“威利尔侯爵让你们来的?”
这句话问得平平淡淡,可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群人的动作,齐刷刷地僵了一下。虽然只有短短一刹,但裂谷里的风声似乎都因此窒了窒。
独眼大汉那只独眼猛地眯了起来,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
“什么狗屁侯爵!老子听不懂!少他妈废话!要么交东西,要么——”
“要么怎样?”莱恩打断了他,向前走了两步,让对面几人不自觉地握紧了武器。“
杀了我?还是打断腿扔在这儿喂狼?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维尔特家的废物少爷已经死在裂谷里了,尸体都让野兽啃干净了,这样,他是不是就能睡个踏实觉了?”
独眼大汉脸上的凶悍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阴沉。
他不再掩饰,抬手扯下了脸上的蒙面布,露出一张从眉骨斜拉到脸颊狰狞如蜈蚣的刀疤脸。
“妈的,给脸不要脸!臭小子叽里呱啦胡扯些什么!兄弟们,抄家伙,一起上,做了他!”
最后一个字吼出的瞬间,他举起的砍刀已然带着一股蛮横的恶风,猛地向下一挥!
几乎在他挥刀的同时,两侧岩壁上,四张猎弓已被拉至满月,弓弦震响的嗡鸣与刀锋破空的尖啸混在一起。四支箭矢刁钻地分为两拨,两箭直取莱恩面门与心口,另外两箭却划着弧线,闪电般射向莱恩身后的马车车厢。
攻其必救,配合默契,这绝不是乌合之众能有的战术素第3章找死
长刀率先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缺口的锋刃斜斩向莱恩的肩颈。紧随其后的,是一柄自下而上撩起的磨亮手斧,封死了侧闪的路径。几乎在同一刻,一杆磨尖的草叉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小腿。
三件兵器封住了三个方向,角度、时机、距离,拿捏得精准狠辣,封死了莱恩所有常规闪避的空间。
而疤脸独眼大汉本人,在挥刀下令的同时,已猛踏一步,厚背砍刀挟着全身之力,沉腰发力,拦腰横扫,刀风凄厉,势要将莱恩斩为两段。
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将裂谷中呜咽的寒风都仿佛绞得粉碎。
面对这绝杀之局,莱恩只是右手在腰后一抹,再出现时,名为白枭的长剑已握在手中。刀身映着裂谷顶那一线惨淡的天光,却奇异地不反射任何光亮了。
刀出鞘的刹那,令人牙酸的的声音骤然炸开,以莱恩双脚为圆心,惨白色的冰霜如同苏醒的冰之狂潮,贴着冻土疯狂蔓延,瞬间吞噬了半径数步内的地面。
光滑如镜的冰面倒映出袭击者们惊愕、扭曲、继而转为骇然的脸孔。刺骨的白色寒气随着冰面扩散而迸发,化作肉眼可见的淡白冻雾弥漫开来,周围的温度在呼吸间骤降。
扑近的四人同时感到脚下一滑一滞,那冰冷并非仅仅来自脚下,更仿佛有生命的冰针穿透厚重的皮靴,狠狠扎进脚掌、脚踝,直刺骨髓深处。
前冲的势头、挥击的力量,在这突如其来的冰霜领域与刺骨严寒中,无可避免地发生了扭曲和迟滞。
他们的动作,在真正的寒冷面前,变慢了。
就是这瞬间致命的凝涩。
莱恩身影在弥漫的冰雾中变得模糊,快得超出了常人目力捕捉的清晰轨迹,只在视网膜上留下银色流光般的残影,如同紧贴地面掠过的极地寒风凝成的幽灵。
他宛如在冰面上起舞,向左滑步,使刀汉子因惊骇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莱恩那双平静得的灰蓝色眼眸,以及他握刀的右手那由下向上简洁利落的一撩,厚重的白枭剑柄末端,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结结实实砸在对方颈侧动脉之上。
沉闷的击中血肉的钝响,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眼中凌厉的凶光瞬间涣散,长刀从骤然无力的手中脱手,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刀尖向下,刺入旁边的冰面,兀自颤动不休。
而他整个人,则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前扑倒,脸重重砸在光滑冰冷的冰面上,再无动静。
莱恩毫不停留,撩起的右手借着反震的力道自然回收,身体的中心在这一踏一撩之间已然转换,整个人借着这细微的力道拧身,流畅得如同舞蹈,又迅疾如扑击的猎豹,迎向使斧的壮汉。
壮汉刚刚凭着蛮力在冰面上强行稳住身形,怒吼着试图将略微变形的横扫斧势转为更迅疾的斜劈,斧刃破开寒雾,发出呜咽般的风声。
然而,莱恩已到面前。
太近了!近到壮汉能看清对方银发上凝结的细小冰晶,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几乎冻结呼吸的寒气。
斧刃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气势劈下,莱恩却在斧刃及体的前一刹,上身以腰腹为核心,猛地向后对折,整个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厚实的斧刃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堪堪擦过他胸前最上缘的金属扣带,带起的劲风将他额前的银发向后扯去。
斧刃掠过的同时,莱恩对折的身体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强弓骤然释放,以更快更强的力道弹起,以右肩为箭头,整个人如同蓄满力量的攻城锤,借着弹起之势,狠狠撞入壮汉因全力挥斧而空门大露的胸膛正中。
“咚!!”
沉重到令人心悸的闷响,仿佛重锤夯击在实心的皮革沙袋上。
壮汉身上陈旧的皮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凹陷下去一大块。他两只充血的眼睛猛地向外凸出,嘴巴难以置信地张大,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一股粉红色泡沫的鲜血无法抑制地从喉咙深处狂喷而出,甚至泼溅在莱恩身上,只是污染了周围惨白的冰面,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温热猩红。
超过两百斤的雄壮身躯被这凝聚于一点的巨大冲击力撞得离地倒飞,像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结结实实地砸在后方粗糙坚硬的岩壁上。
壮汉的身体贴着岩壁缓缓滑落,在灰白色的岩面上拖出一道暗红湿润的痕迹,最终瘫坐在地,头颅以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只有出的气,带着血沫的微弱嘶声,再无半点动静。
第三杆淬了毒的草叉,此刻才毒辣地贴着冰面扫向莱恩的膝弯,意图废掉他的行动力,时机不可谓不刁钻。
然而,莱恩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仿佛那致命的攻击只是微风拂过。他握剑的左手随意地向下一探,白枭刀身恰好地贴上草叉坚韧的木杆,随即,手腕以一种精巧的角度一拧。
一股阴柔却沛然难御的巧劲顺着叉杆瞬间传递过去,使叉的瘦子只觉得手心一麻,虎口剧痛,灌注了全身力气扫出的草叉竟完全不听使唤,不由自主地向斜外侧荡开,空门大露。
他心中骇然欲绝,还未来得及松手后退,一只冰冷坚硬如同精铁打铸的手爪,已闪电般扣住了他持叉手腕的脉门。
刺骨的寒意如同冰锥刺入骨髓般的严寒,瞬间从那接触点爆发,沿着手臂的经络血脉疯狂蔓延,整条小臂,从手腕到肘关节,在刹那间失去知觉,肌肉僵硬,血液都似乎被冻住。
瘦子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他想挣扎,想惨叫,但莱恩没有给他任何机会。扣住他手腕的手顺势一拉,同时脚下向前一勾,正绊在瘦子因前冲而迈出的脚踝上。
干净利落的擒拿与绊摔。
瘦子惊呼一声,彻底失去平衡,狼狈地向前扑跌。莱恩扣着他手腕的手,毫不留情地向下一第4章全歼
“咔嚓——!!”
清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寂静下来的裂谷中回荡,其中还夹杂着冰晶碎裂般的细微声响。
瘦子的手臂以一个绝对不正常的诡异角度反折过去,白色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袄的袖口。他扑倒在冰冷的冰面上,因剧痛而扭曲的脸恰好砸在自己断臂旁,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这才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在裂谷中回荡。
直到此刻——
疤脸独眼大汉那蓄势已久、挟着全身冲力与蛮力的拦腰横扫,才带起凄厉的风压呼啸而至。
这一刀,汇聚了他作为首领的全部实力、凶狠与决绝,刀锋所向,似乎连空气都要被斩开,时机把握得也极狠,正在莱恩接连放倒三人身形将定未定的刹那。
莱恩,背对着这势在必得的致命一刀。
刀锋及体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车辕上,驾车的老汤姆的呼吸停滞了,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车厢里,珂赛特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榛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雪亮的刀光,身体周围的魔力下意识闪烁着刺眼的微光。
只见莱恩的腰肢,用超越人体极限的柔韧猛地向后对折,他的上半身与双腿几乎弯折成了九十度直角,厚背砍刀那雪亮冰冷的刃锋,贴着他挺直的鼻梁、睫毛,以及几缕飘起的银色发丝横扫而过,几缕被斩断的发丝,缓缓飘落,落在冰面上。
刀锋掠过,险之又险。
电光石火之间,莱恩对折的身体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弹起复位,弹起的同时,他空着的右手并指如刀,看也不看,凭着对身后敌人位置的感知向后猛地一戳,指尖凝聚着一点冰冷的微光。
“噗!”
指尖精准无比地刺入独眼大汉侧身发力而暴露无遗的右肋之下,阴寒刺骨的冻气顺着指尖透体而入,直侵脏腑经脉。
“呃啊——!!”
独眼大汉发出短促而痛苦的闷嚎,挥刀的动作戛然而止,全身的力量仿佛在这一戳之下轰然溃散,巨大的力道反噬自身,震得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他踉跄着向后跌退,厚背砍刀再也握持不住手砸在坚硬的冰面上,滑出老远。单膝跪倒在地,用左手死死捂住右肋下那没有流血、却传来透骨冰寒与剧烈绞痛的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
寒意不仅冻僵了伤口周围的皮肉,更仿佛顺着血脉蔓延,让他半边身子都麻木僵硬,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岩壁上,两名弓手目睹了这兔起鹘落、转眼间四名近战好手非死即残的恐怖景象,骇得魂飞魄散。
他们知道自己绝非对手,求生的本能和最后的凶性让他们做出了最狠毒、也最正确的选择,松开了弓弦!箭矢离弦尖啸,却并非射向那个如同鬼魅般的银发身影,而是直取不远处静止的马车车厢与拉车的驽马。
攻敌所必救!这是绝境下的赌博!
莱恩甚至没有去看那激射的箭矢,只是向着马车方向,平静地抬起了左手,五指虚张,对着那片空间,轻轻一按。
奇异的波动以莱恩为中心,瞬间扩散至马车周围。
快如流星的箭矢在进入莱恩与马车之间的无形区域时,如同一头撞进了坚韧的无形胶质之中,速度以肉眼可见的程度骤减,强劲的动能被诡异地吞噬、消散,箭杆颤抖,箭头歪斜,最终完全失去了所有力量,无力地地坠落。
弓手们彻底呆住了,张大了嘴巴,眼神空洞,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这是魔法护盾?可他们没看到咒文和光辉啊!
这……究竟是什么?!
而就在他们因这无法理解的现象而心神失守之时,莱恩脚下在冰面上轻轻一蹬,整个人便如一张拉满后射出的强弓弩箭射向左侧陡峭的岩壁。
垂直的近乎九十度的岩壁,在他脚下宛若坦途,每一步踏出,落脚点的岩石表面便会瞬间凝结出一小块足以支撑的冰晶,为他提供完美的借力点。
踏,踏,踏!三次轻点,三次借力,身影如履平地,又如鬼魅腾空,瞬息间已跃上十米高的岩壁平台。
两名弓手直到那裹挟着寒风的身影落到面前,才从呆滞中惊醒,骇然失色,手忙脚乱地丢下长弓,去拔腰间的短刀。刀刚出鞘一半,森冷的寒气已扑面而来。
莱恩已至身前,只是握着剑鞘,用厚重的剑柄末端砸在一人太阳穴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那名弓手眼白一翻,相当硬气,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晕厥过去。
另一人的短刀终于举起,带着惊恐的怪叫劈下。莱恩不退反进,切入他挥刀的内侧怀中,近得几乎能闻到对方皮甲上陈年的汗臭和恐惧的气息。
第二名弓手身体一僵,举起的刀停在半空,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软软瘫倒下去。
解决两人,莱恩毫不停留,转身,自平台边缘一跃而下,黑色的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半空中,他面对着对面岩壁上另外两名早已吓傻正试图转身逃跑的弓手,左手凌空虚握,口中低喝。
“凝!”
冰蓝色的魔力微光,在他掌心一闪而逝。
对面岩壁上,两名弓手脚下的岩石平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被一层晶莹剔透的坚冰覆盖,冰层急速蔓延、增厚,如同拥有生命的白色藤蔓,眨眼间便爬上了他们的靴子,冻住了脚踝,并继续向上,牢牢锁死了他们的小腿。
“不!放开我!”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两人惊恐地大叫,拼命挣扎,踢打,却只让冰层包裹得更紧、冻得更牢。转眼间,他们的小腿以下便被冻在了厚重的冰坨之中,动弹不得,只剩下绝望的呼喊在裂谷中回荡。
从白枭出鞘,到八名袭击者全数倒下,两人昏迷,一人胸骨尽碎眼见不活,一人断臂惨嚎,首领跪地不起重伤呕血,四名弓手或晕或冻,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第5章北境,我莱恩·维尔特回来了
疤脸独眼汉跪在冰冷的冰面上,右肋下的剧痛与诡异的阴寒交织,冻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每一次呼吸都扯动伤处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更深的寒意,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正缓缓向他走来的银发身影。
莱恩的步伐很稳,手中的白枭斜指地面,一滴暗红粘稠的血珠悬在剑尖,将滴未滴。
他走到跪伏于地的独眼大汉身前,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垂下。独眼汉因剧痛和寒冷而剧烈颤抖,脸上每一道疤痕都扭曲着。
他完好的右手死死捂着鲜血淋漓的左肋,像一条离水的鱼,看起来已完全崩溃,再无任何威胁。
然而,就在莱恩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他时,看似无意识蜷缩在身侧被身体和破烂皮袄遮掩的左手,其小指,正贴着冰冷的地面,以微小的幅度颤抖着,指尖勾勒着尚未完成的符文轨迹。
空气里,一丝微弱的灼热魔力,如同毒蛇吐信般晦涩地波动了一下,试图凝聚。
下一瞬,莱恩手手腕轻微向上一弹。
“噗嗤!”
利刃切入皮肉、斩断骨骼,独眼汉的左手齐腕而断。
断手啪嗒一声掉在冰面上,手指甚至还在惯性作用下抽搐般勾动了一下,指尖刚刚亮起的红芒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火星,倏然黯淡。
“呃……啊——!!!”
迟了半拍从喉咙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凄厉惨嚎,猛地爆发出来,远比之前肋下受创时更加尖利刺耳。
莱恩低头看着这个在血泊中蠕动,仍试图用最后一丝狡诈翻盘的家伙,脸上如同覆盖了万年不化的寒冰。
“你们背后那人的礼,我收到了。”
“说起来,我还还得谢谢他。在学院待久了,差点忘了,这北境的冬天,到底是什么滋味。”
话音落下,他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剑微微一动,用包裹着金属的剑脊,随意地贴上了独眼汉血迹斑驳的侧脸,然后向上一挑。
独眼汉那颗沉重的头颅被这力道带得被迫仰起,沾满血污和冰碴的脸庞扭曲着,完好的独眼因痛苦和恐惧而涣散,却不得不与莱恩如同冻湖般的灰蓝色眼眸对视。
“帮我带句话给他。”
“告诉他……”
“北境,我莱恩·维尔特回来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仿佛抽走了所有温度。莱恩手腕一翻,用长剑的剑脊,在独眼汉完好的右肩胛处不轻不重地一拍一推。
独眼汉闷哼一声,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被这股力道推得再次扑倒在地,脸埋进血污。
裂谷中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呜咽。
几息之后,瘫软在血泊中的身躯,竟真的挣扎般地蠕动了几下。断臂处和肋下的伤口因这动作再次涌出大量鲜血,但他仿佛被那最后的话语和目光中蕴含的某种东西驱使,或者说,被最原始的求生欲点燃了残存的所有力气。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抠进冰冷的冻土和冰碴,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从血泊中撑了起来。
双腿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芦苇,却终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甚至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那个如同冰雕般立在原地的银发身影,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沉重无比、不断淌血的身躯,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裂谷另一端与马车相反方向的黑暗深处仓皇逃去,每一步都在冰面留下一个歪斜的血脚印,背影很快被嶙峋的乱石阴影吞没。
直到那狼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岩石的缝隙之后,莱恩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雾,又迅速消散。
“还真是……”他低声自语,灰蓝色的眼眸扫过冰面上横陈的几具躯体,“还没踏进家门,礼物就送到了。”
他左手抬起,五指在身前虚划,指尖掠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几个结构简洁的符文在他掌心上方悄然浮现,随即,他掌心向下,对着那几具尸体,轻轻一按。
呼——!
几簇幽蓝色的火焰骤然自尸体上窜起,瞬间将它们完全吞没。
火焰燃烧得安静,温度却高得惊人,周围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但火焰本身却没有丝毫热浪外溢,反而让附近的空气更显阴寒。
尸体、衣物、武器,甚至溅落的血迹,在这奇异的火焰中迅速碳化、崩解,化为最细微的灰烬,随即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凛风吹散,再无痕迹。
纵使身处北境酷寒,莱恩操控的火焰依旧精准,仿佛这极寒环境对他魔力特性毫无影响。
处理完痕迹,莱恩这才转身,缓步走向那辆静默的马车。
车夫老汤姆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拼命缩在车辕上,恨不能将自己嵌进木板里,连呼吸都死死压抑着。直到莱恩的靴子踩在冻土上,他才浑身一激灵,又连忙伏低,牙齿咯咯打颤,看也不敢看莱恩。
“大、大大人……结、结束了?”
“嗯。”莱恩应了一声,拉开车门,“继续走,加快些。”
“是、是!好、好的!马上!”老汤姆哪敢有半分迟疑,刚才那短暂却血腥残酷的一幕早已将他那点胆子吓破了,忙不迭地应声,手忙脚乱地抓起缰绳,狠狠一抖,“驾!驾!”
驽马吃痛,拉着车子猛地向前窜去,车轮碾过颠簸的冻土山道,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
老汤姆仍旧心有余悸,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方才那如同地狱修罗场般的裂谷口,直到拐过山坳,再也看不见,才稍微松了口气,但握着缰绳的手依旧汗湿冰冷。
车厢内,光线昏暗,小小的暖炉散发的热量勉强驱散着渗入的寒意。
珂赛特蜷缩在角落的毛毯里,榛色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写满了紧张与不安,小脸苍白。西尔正站在珂赛特柔顺的棕色发顶,同样紧张地竖起羽毛,小眼睛警惕地盯着车门。
“吱呀——”
车门被拉开,莱恩弯腰进来反手关上第6章父辞子笑
“啾!”西尔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扑棱着小小的翅膀如同一道青色的流光,径直飞向莱恩,最后轻盈地落在他宽阔的肩头,亲昵地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珂赛特也几乎是同时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小肩膀垮了下来,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急切地挪动身子,凑到莱恩身边,仰起小脸,眼中满是担忧。
“主人!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莱恩摇摇头,抬手轻轻拂过肩头西尔的小脑袋,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睛。
“没事。”
他身上衣服整洁依旧,甚至连一丝褶皱和血迹都未沾染,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杀戮从未发生。
珂赛特仔细看了看,确认莱恩确实毫发无伤,这才真正放下心来,但随即又蹙起小小的眉头,心有余悸地问:“那、那些是……山匪吗?”
“嗯。”莱恩在铺着厚毯的座位上坐下,将白枭解下放在手边,“北境这一带不太平,山匪马贼历来不少。”
他看着珂赛特仍旧有些怯怯的样子,放缓了声音解释道:“北境苦寒,土地贫瘠,能耕种的地方少,产出也有限。粮食常年不够,多数要靠外运。从南方运来的粮食,到了这里,价格翻上一番也是常事。冬日漫长酷寒,人需要更多吃食御寒,损耗也大。加上北边……”
“时有边患,青壮要服兵役戍边,寻常人家生计艰难。活不下去,鋌而走险落草为寇的,自然就多。劫掠过往商队车队,成了不少人眼里讨活路的方法。”
他说的并非虚言,北境现状大抵如此。那伙人伪装成山贼,倒也贴合这里的背景。只不过,他们究竟来自哪里,莱恩心里一清二楚。
珂赛特听着,对北境源自故事传说的美好幻想渐渐褪去。
这片土地,似乎比王都传说中更加艰难和危险。
见她害怕,莱恩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过来。”
珂赛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绕过中间那个散发着微弱暖意的小火炉,蹭到莱恩身边,然后轻轻地靠在他身侧。
感受到身边传来的沉稳气息和温度,她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
莱恩顺手揉了揉她柔软的棕色发顶,语气平静地安抚道:“不用太怕,寻常匪类成不了气候。各领的驻军和巡逻骑士会清理他们。今天这些……”
他目光投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覆着冰雪的嶙峋山岩。
“大概是边境地带的漏网之鱼。再往里走,靠近城镇会好很多。”
“嗯。”珂赛特低低应了一声,或许是精神放松后疲惫袭来,也或许是车厢的颠簸和身侧令人安心的温度使然,她的眼皮渐渐沉重,小脑袋一点一点,身体也慢慢滑下去,最终靠在莱恩腿上,蜷缩着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莱恩停下抚摸她发丝的动作,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女孩幼嫩的脸颊,看向窗外。
他刚才对珂赛特说的,是北境众所周知的艰难,也是事实。但今天这场山匪袭击……
那些人,毫无疑问是威利尔侯爵的手笔,但盘踞北境多年、老谋深算的侯爵可不是傻子。
他在王都亲眼见过自己与教廷骑士团副团长交手,若真想让自己死在这归乡路上,绝无可能只派这么几个货色。
这几人身体素质算是不错,配合也算默契,但除了独眼首领勉强能引动点粗浅的火焰魔力,其余人不过比普通边境士兵强上些许,战斗方式也带着军中的痕迹。
别说刺杀,连个像样的下马威都算不上。
那么,威利尔到底想干什么?真的就像只是打个招呼,提个醒?提醒自己他已经知晓自己的回归,并且随时能把手伸过来。
莱恩不知道,但威利尔侯爵是北境真正的枭雄,他的每一个举动都不会毫无深意。或许是想试探自己离开学院后的实力深浅,或许是想给自己一个警告,宣示他在北境的掌控力。
抑或,这仅仅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更麻烦的等着。
他轻轻摇头,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无论如何,这梁子是明晃晃结下了。这位侯爵大人,显然没打算对他这归来的小维尔特有什么善意。
马车继续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前行。窗外,北境荒凉而壮阔的景色在暮色中飞速倒退。
离维尔特领,只剩大约一天的车程了。
想到即将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想到要面对的老逼登,莱恩不由得又轻轻叹了口气,深邃的灰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彻底承接了莱恩·维尔特这个身份的所有记忆与情感之后,他实在很难对那位血缘上的父亲产生丝毫亲近或敬意。
这不仅源于初醒时,感知到令人心寒的隐晦暗示,关于威廉·维尔特可能对这个儿子存有不为人知的恶意甚至杀意;更多的,是源自记忆中,那个男人本身所呈现出的冰冷的形象。
在莱恩的记忆里,威廉·维尔特绝称不上一个好人,甚至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更像是一个被时代和领地局限所定义的落魄小贵族,耽于安逸,缺乏进取的锐气和能力,满足于维持领地最基本的、不至于崩盘的运转。
当然,用中规中矩来形容他或许都算是一种宽容,在北境贵族圈那种普遍粗粝甚至不乏更恶劣行径的环境里,威廉·维尔特仅仅是平庸、懈怠,对领民说不上仁慈但也无甚特别暴虐,未曾有过极度荒唐的挥霍或骇人听闻的恶行,这似乎就足以让他在旁人眼中过得去了。
不过,莱恩冷眼想道,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恐怕要归功于维尔特领实在太过贫瘠,根本提供不了让他肆意妄为的资本与空间。
而作为父亲,威廉对莱恩的态度,则是长期的冷漠。记忆中,那个男人似乎总是不愿见到这个儿子,目光相遇时常常伴随烦躁。
莱恩的童年教育几乎全部托付给聘请的教师和侍从,威廉本人从未有过悉心教导或哪怕仅仅是考较的意向。待到莱恩年龄稍长,具备离开领地的条件后,威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他远远打发到了位于王国东南离家万里的圣罗兰魔法学第7章我是后背
此前提及,霜晶案风波过后,皇帝陛下为示抚慰与补偿,亦为平衡北境势力,明发诏令,将涉事颇深、最终被抛出的加西亚与格林两家的领地,尽数划归维尔特家族名下。
这三家领地原本就彼此接壤,同处北境西南一隅,此番合并,于地理情理上倒也顺理成章。
更何况,在霜晶案那场震动王都的风波中,加西亚与格林两家因其与威利尔侯爵过于密切的关联,及事后被隐约点出的私通外国嫌疑,早已成为烫手山芋。
精明而善于自保的威利尔侯爵第一时间便与之切割干净,划清界限。如此一来,吞并这两块领地,朝野上下自然无人出面阻挠,甚至有不少势力乐见其成,北境这潭水沉寂已久,若皇帝陛下有意伸手搅动,试探侯爵,旁人自是作壁上观,乐得看一场好戏。
原本的维尔特领,位于北境西南边陲,虽算是连接北境与外界的一条贸易通道节点,但境内多山,土地贫瘠,可耕之地稀少,主要依赖有限的矿产开采,以及为过往商队提供歇脚补给、征收些微税费维持,实则颇为清苦。
而新获的加西亚与格林两家的领地,则位于维尔特领东北方向。
虽更靠北,气候更为严酷些,但地势相对平缓,拥有更多适宜耕作或畜牧的土地,农业基础远胜维尔特领旧地。
这两片领地各自面积本就比维尔特领旧地更为广阔,产出也相对丰厚。此番兼并,对维尔特家而言,无疑是天降甘霖。
不仅治下子民、管辖范围大幅增加,更重要的是获得了宝贵的粮食生产潜力与更为多元的经济基础,长久以来困扰维尔特领的粮食压力与财政窘境,或将因此得到根本性的缓解。
纵然名义上莱恩之父威廉·维尔特仍是一位子爵,但其实际掌控的领地规模,已悄然逼近一位实权伯爵的水准。
脑海中梳理着这些纷杂的领地变迁与北境局势,莱恩望向窗外的目光略显深沉。
一天的颠簸车程后,简陋的马车终于拖着疲惫的声响,缓缓驶入了维尔特领的边界,或者说,是如今这片经过整合、范围已大为扩展的、崭新的维尔特领地的边缘。
时值深秋,北境的气息已凛冽如刀。虽未落雪,但强劲的北风卷过荒原,已带走了绝大部分暖意。
道旁稀疏的树木早已凋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枯黄的野草伏倒在地,一片萧瑟。
马车沿着夯土路前行,不久便抵达了一处像是小镇聚落的地方,低矮的土坯或石木房屋杂乱聚集,外围立着简陋的木制栅栏和一座歪斜的瞭望塔,算是城墙和关卡。几个穿着陈旧皮甲、裹着厚厚毛毡披风的士兵缩在栅栏门边,呵着白气,不住跺脚取暖。
车夫老汤姆在关卡前勒住马,正要上前说明。
一个看起来年纪很轻、脸上还带着些稚气的士兵探头过来,当他接过身份证明看到那熟悉的姓氏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脱口而出:“哎!这不是……”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年纪更大的老兵猛地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低声喝道:“闭嘴!”
年轻士兵被噎得一愣,老兵已不再看他,而是转向马车,右手握拳捶击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北境军礼,尽管姿势有些懒散。
他低下头,声音沉闷但清晰:“欢迎回来,维尔特少爷。”
其他几个士兵见状,也连忙跟着行礼,让开了道路。
时值深秋,临近冬日,正是北境一年中最敏感、也最紧张的时节。
关卡盘查比往日严格许多。既要防范某些胆大包天之徒趁着严冬将至、物资短缺,走私违禁品或偷运粮食出境;更要警惕北方那个庞然大物,也就是兽人帝国。
每当风雪最盛、生存最艰的时节,那些掠袭者南下打草谷的风险便急剧升高。因此,任何出入领地的人车,都要受到仔细盘问。普通旅人商贩,需查验路引户籍,检查货物行李;而稍有身份的体面人,则通常只需出示代表身份的文牒或家徽信物,士兵们核对无误便会放行,少有刁难,毕竟,在这片崇尚实力与血脉的土地上,不必要的冒犯可能带来麻烦。
此刻,这辆不起眼的马车竟能被老兵如此干脆地行礼放行,甚至没有要求车内人露面细查,自然引来了排队等待通关的行人与附近零星摊贩的侧目。低低的议论声在寒风中飘散开来。
“维尔特少爷?是咱们领主老爷的那位……?”
“真是他?不是一直在外头,在王都那个大地方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好奇、猜测、敬畏,种种目光落在缓缓驶过栅栏门的简陋马车上,夹杂在呼啸的北风里。
莱恩·维尔特,这片领地名义上的继承人,归来了。
马车吱呀作响,载着它的乘客,驶入了兰诺镇尘土飞扬的街道,也驶入了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之中。
年轻士兵仍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为啥不让我打招呼?那不是子爵大人的儿子,莱恩·维尔特少爷吗?我听说过他,在王都立了大功,受了皇帝陛下的封赏呢!那可是咱们领地的姓氏……”
老兵叹了口气,拉着他走开几步,压低声音,语气复杂:“你是新来的,不懂。有些事,咱们这些老人知道。子爵大人他一向不待见这位少爷。以后见着,行礼放行就是,别多话,更别往上凑。”
“不待见?”年轻士兵更疑惑了,挠了挠头,“自己儿子有这么大出息,为啥还不待见?”
“唉,说不清,你也别问了。”老兵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就行。继续执勤吧第8章初见端倪
马车驶入的这处聚落,名为兰诺镇,是维尔特家族城堡所在地,也是这片领地的行政与防卫中心。说是镇,规模也就比大点的村子强些,格局倒有些城镇的影子,有勉强算得上街道的土路,路旁挤着些低矮的建筑。
一路行去,景象颇为萧条,路面是夯实的黄土,被车轮和牲口践踏得坑洼不平,随处可见冻硬或半冻的马粪,来往的行人大多裹着厚厚打着补丁的旧衣,面色被北地的寒风刮得粗糙发红,但仔细看,眉宇间总带着些挥之不去的愁苦与营养不良的蜡黄,身形也大多瘦削。
偶尔有载货的骡车慢吞吞经过,车夫也缩着脖子,一脸麻木。
街道两旁的房屋多是石基土墙,屋顶铺着茅草或旧木板,窗户狭小,透出昏暗的光。整体氛围沉寂而困顿,与王都乃至南方的繁华城镇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莱恩静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一切,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一个还算热闹的街角,有几个露天摊贩。
其中一个用旧木板和破布搭起的简陋棚子下,摆着几个粗麻布袋,里面装着些灰褐色颗粒粗糙的谷物,看样子是粗麦或燕麦一类的杂粮。
莱恩的目光在那粮摊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停车。”
马车停下,莱恩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珂赛特有些好奇,也扒在窗边小心地看。小青雀西尔则从她发间探出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
莱恩径直走到粮摊前,卖粮的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裹着脏兮兮的皮袄,脸上满是风霜刻痕。
他正揣着手跺脚,看到莱恩走来,明显愣了一下。莱恩虽然穿着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并非华丽礼服,但衣料的质地、剪裁的合体,以及那自然而然流露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度,都让摊主瞬间意识到,这绝不是镇上的普通居民,甚至不是一般的商人。
“老爷……您、您要买粮?”摊主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怎么卖的?”莱恩的声音很平淡。
摊主犹豫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在斟酌报价。
直到莱恩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灰蓝色眼眸落在他脸上,他才仿佛被那目光中的冷意刺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含糊地报了个数:“二、二十铜币……一斤。都是、都是今年的好粮……”
莱恩眉头蹙了一下,伸出手从敞开的麻布袋里捻起几粒麦子,在指间搓了搓,又凑近鼻端闻了闻。谷物干燥,但颗粒明显不饱满,夹杂着不少秕谷和细小砂石。
得到想要的答案,也确认了粮食的品质,莱恩没再多问,将手中的几粒麦子丢回袋子,对摊主微微颔首,转身回到了马车上。
“走吧。”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那粮摊主看着马车远去,松了口气,又有些疑惑地摇摇头,继续揣着手,在寒风中等待下一个可能的主顾。
车厢内,珂赛特小心翼翼地看着重新坐下的主人。莱恩靠回座位,眉头微锁,右手手指轻轻抵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珂赛特不太明白粮价的高低,但这一路看来,主人从小长大的这个地方,环境确实比她待过的白铃城要艰苦太多太多了。
白铃城虽然她也曾是流浪儿,但至少城市繁华,总能找到些残羹剩饭或零工糊口。
可这里……路上面黄肌瘦、穿着补丁衣服的,看起来还算是有些正经活计的人。
真正的流浪汉在这种地方,恐怕很难熬过北境的严冬。她心里不由得有些发紧,下意识地朝莱恩身边又靠了靠。
莱恩思考的却是另一回事。
二十铜币一斤粗粮……这价格,比王都的普通米还要贵。即便考虑到北境偏远、运输艰难,粮价普遍偏高,但如今维尔特家刚刚兼并了加西亚和格林两家以农业为主的领地,粮食供给理论上应该有所改善,粮价即便不降,也不该比记忆中的正常北境粮价更高才对。为何反而……
不合理。
马车并未在镇上多做停留,而是径直穿行而过,朝着镇子中心地势略高的方向驶去。又行了约一刻钟,一座城堡的轮廓出现在视线尽头。
与王都那些恢弘华丽、戒备森严的贵族府邸,甚至与一些实权伯爵的城堡相比,眼前的维尔特城堡显得颇为寒酸。
城堡整体由本地开采的灰黑色石块砌成,规模不算宏大,主堡是一座方正的三层塔楼,旁边连着些附属建筑。
城墙不高,有些地方的墙砖缝里甚至长出了枯黄的苔藓和杂草,城堡前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广场,零星散落着些杂物。
没有精美的雕塑,没有宽阔的护城河,甚至没有像样的吊桥。唯一显出点领主威严的,或许就是那两扇厚重包着铁皮的橡木大门,以及门楼上悬挂有些褪色的维尔特家族徽记旗帜,底色为灰蓝,上面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银色雪枭。
马车在城堡大门前停下,老汤姆跳下车辕,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看紧闭的车厢门,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莱恩没有让他为难,抬手推开了车门。他走下车,站在坚实的冻土上,微微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随即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这座城堡。
灰黑色的石墙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黯,墙砖缝隙里枯黄的苔藓和顽强钻出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就是家,占据了他大部分童年与少年记忆的地方。记忆中关于这里的部分,色调正如眼前所见,灰暗、冷硬,如同北境漫长而酷寒的冬天本身。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直透肺腑,却也让思绪更清晰了些,他转身向车厢内伸出手。
“珂赛特。”
珂赛特连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小手放进他掌心,借力下了车。小青雀西尔在她肩膀上跳了跳,好奇地歪着脑袋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
莱恩从车厢里取下简单的行李,又拿出一个钱袋,数出金币递给老汤姆。
“辛苦了,这是约定的路费,多的算酒钱。路上小心第9章谁是一家之主?
老汤姆接过,远超应付之数。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莱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感谢或客气的话,但最终只是深深躬了躬身,低声道:“谢、谢谢大人!”
随即像是怕再多停留一刻,逃也似的跳上车辕,一甩鞭子,赶着马车匆匆调头,很快消失在了来时的土路尽头,仿佛这座城堡是什么不祥之地。
莱恩对此不以为意,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城堡大门。珂赛特则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这里就是主人的家吗,看起来确实比王都那栋小楼要有气势?但似乎也陈旧冷清许多。
想到马上就要见到主人的父亲,那位从未谋面的维尔特子爵,少女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紧张的情绪,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与忐忑。
她下意识地挺了不算丰满的胸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让自己显得镇定些。
两人站在城堡门前。莱恩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银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面容俊美却因那灰蓝色的眼眸显得冷傲。珂赛特站在他身侧,身高只到他肩膀略下的位置,娇小玲珑,身上穿着临行前购置厚实暖和的棉质黑白长裙,外罩一件带兜帽的深色斗篷,手上戴着毛线手套,小脸被冷风吹得微红,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包裹,看起来既乖巧又透着点不安。
城堡内的人显然早已被门口的动静惊扰。厚重的包铁橡木大门上,那扇用于窥视的小窗不知何时被拉开了一条缝隙,有目光从中透出,扫过门前的两人,很快,缝隙合拢。
接着,门后传来隐约略显匆忙的脚步声和低语。
城堡厚重的大门发出滞涩的嘎吱声,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深灰色管家制服的老者快步走了出来。
他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背脊挺直,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算是半个熟人了,老管家霍拉斯。
霍拉斯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莱恩身上,尤其是醒目的银发上,灰褐色的瞳孔里掠过些许讶异,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快步上前,在莱恩面前约三步处站定,微微躬身,姿态比之上次在学院外小屋里公事公办的模样,多了几分复杂和敬重。
“莱恩少爷,您回来了。您的头发……”
“一点小事,无需在意。”莱恩打断了他,他能感觉到,霍拉斯看他的眼神与上次不同了。
霜晶案中,他让这位老管家去做的几件事最终也确实帮家族稳住了阵脚,甚至让那位对他向来不假辞色的威廉子爵,也不得不私下承认处理“还算妥当。
这显然改变了霍拉斯心中脾气古怪、不堪大任、只会添麻烦少爷的旧有印象。
而此刻,霍拉斯感受到的是另更为直观的冲击。
眼前的莱恩少爷,与大半年前在学院外见到时相比,似乎又有了难以言喻的变化。不仅仅是夺目的银发,更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沉静而锐利的气度,仿佛经过淬炼的寒铁,收敛了光华,却更显本质的冷硬与不可撼动。
那是霍拉斯甚至在老爷威廉·维尔特身上都未曾感受过属于真正上位者或领导者的无形威压,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遵从,而非仅仅出于身份的敷衍。
“是,少爷。”霍拉斯从善如流地不再追问头发的事,目光转向莱恩身侧的少女。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私人女仆,珂赛特。”莱恩指了指身旁的少女,又对珂赛特道,“珂赛特,这位是霍拉斯,宅邸的管家。”
珂赛特闻言立刻上前半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优雅的女仆礼。
“日安,霍拉斯先生。很高兴见到您,我是主人的私人女仆柯赛特。”她的声音清脆,虽然小脸被冻得有些发红,但仪态无可挑剔,全然不似寻常小女仆的怯懦。
霍拉斯眼中闪过些许惊讶,如此训练有素、举止得体的女仆,在北境这种地方可不多见,更别提是如此年轻的少女。
他回以礼节性的点头:“珂赛特小姐,欢迎来到维尔特城堡。”
莱恩对珂赛特的表现并不意外,王都那段日子,老哈罗德可没少花心思教导她。他指了指地上的行李:“霍拉斯,找人把这些行李搬到……”
“……我原来的房间,先收拾一下。”
“是,少爷,我这就安……”霍拉斯刚应下,转身准备唤人,一个蛮横的声音便从大门内传了出来,打断了他的话。
“霍拉斯!”
这声音让霍拉斯的身形一僵,刚转过去一半的身体定住了。
与此同时,莱恩的眉头微微蹙起。
只见从城堡门厅的阴影里,摇摇晃晃地走出一个人。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一头棕发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认真打理过,脸色暗红,身形有些发福,皮肤松弛,眼袋浮肿,一双灰绿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此刻正闪烁着恼怒与焦躁混合的光芒。
他穿着一身料子不错但皱巴巴、甚至沾了些可疑污渍的居家便袍,手里还攥着个银质的酒壶。
正是威廉·维尔特,莱恩名义上的父亲,这片领地现在的统治者。
“霍拉斯!”威廉子爵又吼了一声,声音尖利,“在我的城堡里,你居然要先听他的安排?谁准你给他搬行李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真正的主人?!”
他几步走到近前,先是狠狠瞪了垂首不语的霍拉斯一眼,随即才将目光转向莱恩,上下打量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身形挺拔的儿子,尤其是在那头银发上停留许久,眉头越皱越紧,灰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哼,”他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语气讥诮,“还染了头发,真是不伦不类!”
可当他的视线与莱恩那双平静无波、却深邃得仿佛能映出他此刻狼狈模样的灰蓝色眼眸对上时,像是被刺了一下,猛地挪开,随即怒气更盛,“怎么?在外面混了几年,自以为得了点国王的赏赐,就了不起了?回来就想对我的仆人指手画脚,忘了这个家是谁做主了第10章哪来的骑兵
威廉逼近一步,试图用身高和气势压倒对方,却发现莱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让他莫名有些心慌,于是威廉语气更加尖锐,试图用更大的声音和更刻薄的言辞来填补那份心虚。
“我知道你在王都搞出了点动静!但那又怎么样?没有我当初费尽心思把你送进圣罗兰,你能有今天?回来就得守我的规矩!像以前一样,莱恩·维尔特,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搬进去。”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个听到动静从门内或庭院角落探出头来的仆人和几个看起来像是退役老兵担任的护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沉默地观望着。
霍拉斯垂着头,双手在身侧微微握紧,他能感受到老爷那试图重新确立权威的焦躁,也清楚少爷过去在这个家中的真实处境,除了最基本的饮食和浆洗,几乎享受不到任何少爷的待遇,没有贴身仆役,没有零用钱,甚至没有自由,像一件被刻意遗忘边缘化的旧家具。
他原本以为,少爷如今有了出息,老爷的态度或许会有所改变,却没想到,竟比过去更甚。
一旁的珂赛特完全愣住了,她想象过主人与父亲相见可能不够亲热,却绝没料到会是这般充满火药味的场面。她下意识地往莱恩身边靠了靠,小手悄悄抓住了莱恩的衣角。
莱恩看着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眼中布满血丝试图用虚张声势来掩盖内心某种不安的男人,心中因血缘产生的波澜也平复了。
果然,还是那个老逼登。
他眉头轻轻一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哦?如果我说不呢?”
“不?!”威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脸上的横肉都抖动起来,“莱恩·维尔特,你翅膀硬了是吧?你以为在外面搞出点名声,就能拿来压我了?我告诉你,在这里,我才是子爵!才是你老子!你不听话,就给我滚出去!滚出维尔特家!”
他挥舞着酒壶,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莱恩脸上。
“这个家门,没有我的允许,你休想踏进一步!”
庭院里一片死寂,只有寒风穿过石缝的呜咽。那些围观的仆人和护卫,在威廉的怒吼下,眼神闪烁,有些人的手已经悄悄按上了腰间的武器柄,脚步微动,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目光警惕而不善地锁定了莱恩。
老爷的态度就是他们的风向标,这位少爷以前就不受待见,如今看来更是惹怒了老爷。
霍拉斯夹在中间,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想要说些什么缓和,却又深知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可能引火烧身。
威廉见莱恩沉默,以为是被自己震慑住了,又看到周围仆从的反应,底气似乎足了些,他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膛,嗤笑道:“怎么?不说话了?还是说,你还想对我这个亲生父亲动手不成?你难道已经胆大包天到想弑父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气氛骤然绷紧到了极点,如同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护卫的手已经握紧了武器,只等老爷一声令下,或者这位银发的少爷有任何异动,他们便会扑上来。
珂赛特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攥着莱恩的衣角。
莱恩的眼底,灰蓝色仿佛凝结成了极地深寒的冰。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周身的气息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冰冷,微弱却令人骨髓生寒的魔力波动,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也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低沉而整齐如同闷雷滚过冻土的声音,由远及近,从城堡外的道路上传来。
马蹄声!
密集、沉重、训练有素,并且数量绝对不少!
庭院内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了,无论是正用喷火目光瞪着儿子的威廉子爵,还是握紧武器神经紧绷的护卫,抑或是垂首不安的霍拉斯、珂赛特,甚至是那些躲在远处门廊下窗后窥视的仆人们,全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城堡大门外的道路。
莱恩眼中冰蓝色的光芒瞬间收敛,魔力波动也悄然散去。
他侧耳倾听,眉头微蹙。
近百匹战马奔驰的声响,在这种空旷地带极为清晰,而且正在迅速靠近。
是骑兵!而且还是训练有素,队列整齐的骑兵!
这种规模的武装力量这么出现在自家城堡门口……
难道是威利尔侯爵,得到自己回来的消息,直接派兵过来了?
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莱恩的心微微沉了下去,身体本能地进入更深的戒备状态,右手看似随意地垂下,实则已做好了随时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
而另一边的威廉子爵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惨白,方才强撑起来的对着儿子发狠的气焰荡然无存,脸上的难惊慌以掩饰。
他得罪的人可不少!难道是那些被他暗中侵吞了产业的小贵族联合起来报复?还是北边那位侯爵大人终于不耐烦了,要彻底清理门户?
这可是近百精锐骑兵!
这绝不是巡逻队或者小股盗匪能比拟的,足以在短时间内攻破防御并不算特别坚固的兰诺镇,甚至是他这座城堡!他手底下这点护卫和仆从,在正规骑兵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一时间,庭院内鸦雀无声,只剩下越来越近如同擂鼓般敲在每个人心头的马蹄声。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在一些仆人和护卫眼中蔓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惊疑不定的等待中,那队骑兵终于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挟着滚滚烟尘,冲到了城堡前方,然后在一声短促有力的号令声中,齐齐勒马!
唏律律——!
数十匹训练有素的战马几乎同时人立而起,发出嘹亮的嘶鸣,随即前蹄重重踏落,溅起一片尘土。它们整齐地停在了距离城堡大门不过二三十步的地方,动作划一,显示出骑手们高超的控马技艺。
近百名骑士,全身覆盖着制式暗色哑光涂层的精良铠甲,连头盔的面甲都放了下来,看不清面容。
他们沉默地端坐在高大的北地战马上,如同钢铁塑像,只有马匹粗重的呼吸和偶尔不耐刨动地面的蹄声,证明着他们是活物。
一股肃杀、精悍、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庭院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
还差十万字就要百万书测了,多啦书友能帮帮作者想想书名吗,秋第11章看到我你很意外吗
为首的骑士骑着一匹格外神骏的黑色战马,比其他骑士稍稍靠前半个马身。在队伍停稳后,这名骑士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沉重的金属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面朝城堡大门的方向,似乎透过那冰冷的面甲,扫视着门前的几人。
莱恩的肌肉微微绷紧,目光锁定了这名下马的骑士首领,对方身上传来的威胁感最为强烈。
就在莱恩心中念头飞转时,身旁的珂赛特却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莱恩心中一动,分神瞥了珂赛特一眼,只见少女正瞪大了榛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骑士首领,小嘴微微张开,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其意外的事物。
也就在这时,骑士首领终于有了动作。
她抬起带着金属护手的手,握住了头盔两侧,然后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缓缓向上摘下了那覆盖着整个头部造型狰狞的头盔。
头盔被取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如同燃烧的火焰、又仿佛流淌的熔金般耀眼夺目的红色长发!长发被利落地在脑后束成一条飒爽的高马尾,随着她摘盔的动作,发尾在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弧线。
接着,头盔下一张年轻、美丽、却又有着凛然英气的女性脸庞出现在众人眼中。
五官立体而精致,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灰色的眼眸此刻正带着几分戏谑,直直地看向莱恩。
她的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即使此刻没有在笑,也给人一种明快而富有活力的感觉。铠甲勾勒出她高挑而矫健的身形,与头火焰般的长发相得益彰,既有战士的英武,又不失女性的魅力。
随手将沉重的头盔夹在臂弯,红发在暮色与身后钢铁洪流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灼灼夺目。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莱恩和威廉子爵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银色的眸子先是在脸色依旧苍白的威廉子爵身上一扫而过,随即,目光便牢牢锁定在了莱恩身上。
“好久不见呀,莱恩·维尔特。”
艾莉诺微微歪了歪头,火焰般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过肩甲,眼眸里映出莱恩略带错愕的脸。
“怎么?看到我在这里,很惊讶吗?”
红发如火,在暮色与身后钢铁骑队的映衬下,灼灼燃烧,几乎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英气而美丽的脸庞,银色的眼眸略带疲惫,嘴角微翘,正看着莱恩。不是敌人,不是威利尔侯爵的杀手,而是……她。
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剑之公爵雷欧的独女,圣罗兰学院的天才剑士,也是自称为莱恩的宿敌之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可是北境,距离王都何止千里,而且是以这种方式,率领近百精锐骑兵,如同劈开冻土的利剑,骤然降临在他这寒酸的家门口?
莱恩的思绪转得极快,几乎是在辨认出那张英气面孔的同时,几个关键的点便连成了线。
临行前,剑之公爵雷欧那看似随意的考较,提及帝国每年都会派遣一支百人左右的骑兵队伍北上支援北境边防,实则常被当作消耗在冲突前沿的缓冲垫,是个公认的苦差事,贵族子弟避之不及……
当时公爵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艾莉诺告别时那句笃定的马上就会再见……
原来如此。
莱恩心中了然,不愧是剑之公爵,竟将这种危险的历练任务交给了自己唯一的女儿。而艾莉诺她竟然真的来了,不仅来了,看这架势,已然是这支队伍的统帅。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无奈的笑意。
“怎么,不欢迎?”艾莉诺已经开口,挑着英气的眉毛,随手将沉重的头盔递给身后一名悄然上前同样卸下面甲露出坚毅面容的骑士。
她活动了一下脖颈,随即,目光扫过莱恩身旁娇小的珂赛特,对她露出了一个明朗而飒爽的笑容,点了点头。
珂赛特也回以腼腆但礼貌的点头,方才骑兵队带来的巨大压迫感,以及那领头骑士取下头盔前模糊的身形,让她觉得莫名熟悉,心跳都快了几分。
此刻见到果然是艾莉诺,她心下稍安,这位在学院时虽与主人时有竞争,但并无恶意、甚至隐约有些惺惺相惜的红发姐姐,总归比陌生的敌人要好得多。
莱恩目光落在艾莉诺身上,前的女剑士,一身合体的精良骑士铠甲,衬得她身姿越发挺拔矫健,如火红发束成高马尾,更添几分战场驰骋的勃勃英气。
这身装扮与她无比契合,仿佛她天生就该如此,铠甲是延伸的皮肤,长剑是指挥的手臂。
记忆中那个在学院竞技场上锋芒毕露的天才剑士,与眼前这位率领铁骑顾盼间自有威严的年轻将领身影逐渐重叠。
她看上去对这身甲胄和肩上的责任适应良好,甚至游刃有余。方才那支骑兵队令行禁止的肃杀气势,绝非临时拼凑或仅靠父辈威望所能驾驭。
“倒不是不欢迎,”莱恩摇了摇头,“只是我刚到家,而且北境贫寒,恐怕没什么好东西能拿来招待你这位历练的公爵小姐。”
“是吗?”艾莉诺侧了侧头,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看你刚才的表情,好像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该不会是在怀疑我能不能带好兵吧?”
她轻轻哼了一声,却并无愠怒。
“我可是正儿八经通过了父亲的考核,别小看我啊,莱恩。”
“我们驻扎的营地离你们维尔特领不算远,听说你回来了,顺路过来看看。没想到,”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的紧张气氛,以及地上隐约的凌乱脚印,“刚好赶上热闹。”
“那还真是巧了。”莱恩微微一笑,没有接她关于热闹的话茬,但彼此心照不宣。
他目光转向城堡门口,脸色变幻不定几乎要被遗忘的真正领主还僵在那里。
艾莉诺也顺势望去,脸上轻松神情收敛了几分,上前两步,左手握拳,轻叩右胸,行了一个简洁有力的骑士第12章你家挺有意思啊
“这位想必就是维尔特子爵阁下了。我是艾莉诺·阿斯特雷亚,莱恩在圣罗兰学院的同窗。奉家父雷欧·阿斯特雷亚公爵之命,率部前来北境支援边军,顺道拜访维尔特领。未经通报,冒昧而至,还请子爵阁下见谅。”
阿斯特雷亚,剑之公爵?
那可是帝国东境的守护者,军方的擎天巨柱,其权势与威望,即便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北境,也足以让任何一个小领主双腿发软,而这位公爵的独女,竟然亲自率领如此精锐的骑兵来到这偏僻领地,还自称是莱恩的同窗?
威廉子爵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残留的酒意被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惶恐冲散。
阿斯特雷亚家?他们怎么会和莱恩扯上关系。看这红发丫头和莱恩说话时熟稔随意的态度,绝非普通同学那么简单!
难道这个他一直厌弃、打压的儿子,在王都不仅没像他期望的那样默默无闻或惹祸上身,反而真的攀上了这等高枝,甚至得到了剑之公爵的青睐?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威廉只觉得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比刚才误以为是仇家或威利尔侯爵打上门时更加恐惧。
威利尔侯爵是北境的土皇帝,可阿斯特雷亚公爵是帝国真正顶尖的权贵!如果莱恩真有这层关系……
他张了张嘴,想挤出符合领主身份的笑容,说几句欢迎贵客的场面话,但嘴唇嚅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点无意义的嗬嗬声。
他下意识地看向莱恩,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嫉恨。
这个祸种……他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
莱恩没有去看老逼登精彩纷呈的脸色,平静地接过话头,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冲突从未发生。
“欢迎来到维尔特领,艾莉诺。只是这欢迎仪式,实在有些简陋,让你见笑了。”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些沉默肃立、如同钢铁雕塑般的骑士们。
艾莉诺朗声一笑,那笑声如她的人一般,明快的仿佛能驱散阴霾。
莱恩侧身,对艾莉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即转向一旁同样处于巨大震撼中还未完全回神的老管家霍拉斯。
“霍拉斯,安排人手妥善照料艾莉诺小姐带来的马匹和将士们。准备热水、热食,以及最好的客房。不得怠慢。”
霍拉斯浑身一个激灵,仿佛从梦中惊醒,腰杆下意识地挺得笔直、“是!少爷!我这就去办!”
霍拉斯甚至没敢去看自家老爷的脸色,事实上,威廉子爵此刻那失魂落魄哑口无言的模样,也让他彻底熄了请示的念头。
少爷不仅认识阿斯特雷亚家的小姐,对方竟还亲自率军前来,态度熟稔。
这哪里是有点出息,这分明是抱上了难以想象的金大腿。霍拉斯猛地转身,对着那些呆若木鸡的仆役和护卫,用从未有过的洪亮声音吼道:“都聋了吗?!没听见少爷的吩咐?!快!打开所有能用的客房!清理马厩!烧足热水!把地窖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快!”
仆役和护卫们如梦初醒,轰然应诺,手忙脚乱地就要行动起来,看向莱恩的目光早已天翻地覆,之前的迟疑冷漠甚至隐隐的敌意,如同被沸水浇过的薄冰瞬间消融。
原本隐隐呈包围之势的护卫,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必如此麻烦。”艾莉诺的声音适时响起,她摆了摆手,“他们是随我执行军务而来,自有驻扎规制,无需入堡叨扰。这么多人,你们一时也安置不下。”
她说着,对莱恩递过一个眼神,随即转向身后。
只见那近百名沉默骑士中,一名同样卸下面甲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的中年骑士上前一步,显然地位不低。
他对着艾莉诺和莱恩的方向,右拳叩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沉声道:“团长,属下等按计划返回前哨营地。”
艾莉诺颔首:“里卡多队长,有劳。照常戒备,保持联络。”
“是!”被称作里卡多的骑士队长毫不犹豫地应道,他甚至没有多看维尔特家的任何人一眼,包括那位依旧僵立的子爵,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到队列前。
只是一个简洁的手势,所有骑士同时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马蹄声再次响起,却不再有来时的冲锋之势。如同退潮的黑色铁流,迅速调转方向,离开了城堡前的空地。
霍拉斯见状,心里着实松了口气。
天可怜见,就算把他这把老骨头拆了,一时半会儿也变不出足够体面招待上百名精锐骑士的物资来,真要硬着头皮安排,怕是立刻就要出丑。这位艾莉诺小姐,虽然看着年轻气盛,行事却颇有分寸。
威廉子爵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个褪了色的拙劣背景板。
他眼睁睁看着莱恩以主人般的姿态从容发号施令,看着霍拉斯和仆人们因莱恩一句话而奔走效命,看着那令人胆寒的骑兵队伍在莱恩这位同窗的简单命令下,来去如风,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人,哪怕一个眼神,真正落在他这位领主身上。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被所有人无视甚至鄙弃的小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最终,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怨毒无比地剜了莱恩的背影一眼,仿佛要将那个银发挺拔的身影钉穿。
然后,他猛地一甩袖子,将那银酒壶攥得死紧,踉跄着冲回了城堡那巨兽之口般幽深的门厅。
艾莉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走到莱恩身边,很自然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看来,”她压低了声音,“你家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莱恩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侧头,用同样低的声音回道:“比不上你带来的阵仗有意思。”
艾莉诺轻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迈开长腿,当先向着那扇已然彻底敞开仿佛在无声宣告新旧交替的城堡大门走去。
火焰般的高马尾在她身后摇曳,如同她带来的那股力量一般,灼热、耀眼,悍然闯入了维尔特家这潭沉散发着腐朽与颓唐气味的深水。
莱恩最后看了一眼老逼登被阴影彻底吞没的门口方向,然后他牵起珂赛特依旧有些发凉的小手。
“没事了,我们进去。”他低声道。
珂赛特仰起小脸,望了望主人沉静如深湖的侧脸,又看向前方那位如同火焰般明亮夺目仿佛天生就能驱散一切阴霾与寒冷的红发姐姐的背影,用力点点第13章提醒
厚重的木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合拢,将北境暮春傍晚的寒意与方才铁骑带来的凛冽肃杀彻底关在门外,却也同时,将门内已然天翻地覆的权力格局与无数剧烈翻腾、再难平息的心思,紧紧锁在了这片即将迎来剧变的天地之中。
有些东西,自这簇灼热耀眼的火焰闯入,并以不容置喙的姿态燎过冻原的那一刻起,便已截然不同。
维尔特领这片被严寒与暮气笼罩的冻土之上,真正的凛冬或许尚未过去,但第一簇足以融化坚冰点燃变革的烈火,已然落下,并开始燃烧。
城堡内部的光景,与它灰暗粗粝的外表堪称表里如一的质朴。没有精美壁画,没有华丽挂毯,只有裸露的石墙、简单的烛台,以及少数几块用以略微抵御地面寒气颜色晦暗的旧毛毯。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光影在粗糙的石壁和低矮的拱顶上跳动。
莱恩引着艾莉诺和珂赛特,穿过称不上长廊的简短通道,来到一间勉强可称作会客室的房间。这里稍大一些,有了几张铺着陈旧但干净布垫的椅子,一张厚重的木桌,以及一个燃着木柴努力散发着有限热量的壁炉。
老管家霍拉斯已躬身在此等候,见他们进来,连忙上前。
“少爷,您的行李已经送到您原来的房间,正在加紧整理。这里备了些粗茶和点心,请您和艾莉诺小姐、珂赛特小姐暂且用些,驱驱寒气。”霍拉斯的声音小心翼翼,目光飞快地扫过艾莉诺,又迅速垂下,“老爷……老爷他身体突感不适,已回房休息,嘱咐老奴向艾莉诺小姐致歉,今日不便亲自招待贵客了。”
“无妨。”莱恩淡淡道,“艾莉诺不会介意这些虚礼。”
他看向红发的女骑士,艾莉诺很配合地点点头,神色如常:“子爵阁下身体要紧,是我等冒昧来访,不必拘礼。”
霍拉斯明显松了口气,连忙道:“少爷说得是,感谢艾莉诺小姐的宽宏。那我先退下了,少爷和小姐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说完,他又行了一礼,小步快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不甚厚重的木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莱恩示意艾莉诺和珂赛特在壁炉边的椅子上坐下。
桌上所谓的茶点,一眼便能看出此地的窘迫,茶水颜色暗沉,散发着廉价的气息,点心则是几样北境常见以高热量著称的粗粝食物,表皮微微发蔫、显然储存了些时日的干瘪浆果,以及几块黑乎乎用大量粗糖油脂混合了少许芝麻或坚果碎压制成型的硬块。
莱恩拿起一块那种糖油混合物做的点心,尝了一口。口感坚硬扎实,但甜腻得实在是有些发齁了,相当粘牙,除了提供热量,实在谈不上美味。
但就着那杯略带苦味的粗茶一起,甜与苦奇异地中和,倒也不算难以下咽。
这大概是贫瘠北境的人们在漫长寒冬中,用以补充能量,聊以慰藉的智慧产物。
“抱歉,”莱恩放下咬了一口的点心,看向艾莉诺,神色无奈,“看来只能用这些招待你了。维尔特家确实有些简陋。”
艾莉诺正拿起一块同样的点心端详,闻言抬眼,银色的眸子里没有预想中的嫌弃或怜悯,反而有些新鲜。
“这倒不用道歉,”她学着莱恩的样子,就着苦涩的茶,咬了一口那甜腻的点心,咀嚼了几下,微微挑眉,似乎适应了一下霸道的甜味,随即道,“味道很特别,热量也足。在野外行军时,有口热茶和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就不错了,我不挑。”
“是吗?”莱恩笑了笑,“看来公爵之女今日也体验了一把边境穷苦小贵族的不易。”
“是啊,”艾莉诺咽下食物,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扫过这间简朴甚至可以说寒酸的会客室,最后落回莱恩脸上,“不易……我看出来了,你这里确实挺不易的。”
随即,她随意的神色收敛了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些.
“说真的,莱恩,来之前我只知道你回了北境封地,但真不知道你们家是这种情况。我这次来找你,除了顺路看看,确实还有别的事。”
“别的事?”莱恩神色一动,灰蓝色的眼眸认真看向她。
艾莉诺点点头,目光下意识地扫视了一下门口方向,确认无人偷听,这才将身体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是因为你们家新得到的那两块领地,加西亚家和格林家原来的地盘,对吧?”
莱恩颔首,没有否认。
两人距离拉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女银色眼眸中跳动的烛火,纤长而根根分明的睫毛,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不同于城堡阴冷气息的,仿佛带着阳光与旷野味道的。
艾莉诺似乎并不在意这略近的距离,她神色认真,语速加快了些:“你应该知道,帝国对各路贵族,尤其是拥有实封领地的贵族,有一套基础的治理考核吧?不仅要求不能作奸犯科、逾越底线,更重要的是,要维持领地基本稳定,尤其是民生不能出大乱子。”
莱恩再次点头,这是常识,帝国需要稳定的税源和兵源,贵族对领民的压榨需维持在一个不至于批量饿死或造反的微妙平衡点上。
艾莉诺继续道:“北境气候严酷,每年冬季都是难关。因此,帝国对北境诸领的冬季前巡视考核尤其重视,一般在秋末、第一场大雪封路前完成。如果发现哪个领主横征暴敛、治理无方,导致领民大量冻饿而死,或者有爆发民变的巨大风险……帝国绝不会坐视不管。”
她看着莱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而今年的巡视考核,据我所知,很快就会开始,很可能就在近期。负责的官员,或许已经上路了。”
莱恩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艾莉诺话语中的重点。
“你的意思是…第14章穷的叮当响
艾莉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知道现在你们维尔特家名下,也就是原有的兰诺镇,加上新得的加西亚领、格林领,这三处领地,子民的生活究竟如何吗?粮价是多少?”
莱恩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我今天刚回来,还未及详细查看。不过进城时,我在兰诺镇的市场瞥了一眼粗粮的价格,确实高得有些离谱”
“不是有些,”艾莉诺摇头,“是极其异常。我一路过来,途经北境数地,对沿途粮价大致有数。你们维尔特家这三处领地,兰诺镇、原加西亚领的主镇,原格林领的主镇的粮价,比起北境其他地方的平均粮价,高出近一倍!而且,售卖的还多是掺杂了麸皮沙石的劣等粮。”
她看着莱恩瞬间凝住的眼神,补充道:“看来你是真不知道。这消息,是我手下骑兵在前出哨探、顺便补充给养时发现的,他们觉得不对劲,报给了我。我本来以为只是个别奸商囤积,但三个地方同时如此,这就绝不是巧合了。”
莱恩沉默着,怪不得……怪不得今日一路行来,兰诺镇乃至整个维尔特领,给人的感觉并非获得了新领土后的复苏,反而有种更深沉的疲敝和压抑。
他原以为只是威廉无能昏聩,放任自流,乃至变本加厉地盘剥,才导致民不聊生。但细细想来又觉矛盾,维尔特家自身也未见得多富裕,城堡内这般光景便是明证。
若真是横征暴敛,家中何至于此?新得的加西亚领和格林领,土地据说比维尔特家原有领地肥沃,人口也应更多,何以接收之后,负担反而更重民生更艰。
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渐渐在他心中成形。他抬起眼,灰蓝色的眼眸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幽深,随后转向门口,声音平稳地唤道:“霍拉斯。”
过了一会,门外便传来老管家略带急促的应声:“少爷。”
木门被小心推开一道缝,霍拉斯微躬着身闪了进来。
“把近半年来,领主府的主要支出账目,以及关于新接收的加西亚、格林两领地的管理记录,全部拿过来。”
霍拉斯闻言,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坐姿笔挺正慢条斯理啜饮粗茶的艾莉诺,暗示之意明显,有外人在场,是否不妥?
“无妨,去拿。”莱恩的语气没有波澜,又补充问道:“另外,那两处新领地的日常管辖事务,目前由谁具体负责?”
霍拉斯的面色顿时变得更加尴尬,甚至有些惶恐,他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回少爷,目前,目前暂时也是我在兼管着。”
莱恩眉梢微动:“也是你?”
“是,是的,少爷。老爷他近来身体欠佳,又不太耐烦这些琐事,便一并交由我暂时代为打理。”霍拉斯的声音越来越低,额角似乎渗出了细汗。
管三处领地,对一个年迈的管家而言,显然是力不从心的,其中的混乱与疏漏可想而知。
莱恩看了他片刻,才道:“先去把账本和记录拿来。然后,你也留下。”
“是,少爷。”霍拉斯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取东西,脚步比来时匆忙许多。
等待的间隙,房间里一时寂静。珂赛特乖巧地坐在一旁,双手捧着粗糙的陶杯,小口喝着热茶,榛色的眼眸在莱恩和艾莉诺之间悄悄转动,艾莉诺则放下了茶杯,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思考什么,目光偶尔扫过莱恩沉静的侧脸。
不多时,霍拉斯抱着几本厚厚边角磨损的账册和几卷羊皮纸记录,有些气喘地回来了。他将东西小心地放在莱恩面前的木桌上。
莱恩没有多言,直接拿起最上面那本支出账册,快速翻阅起来。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扫过一行行略显潦草的数字和简要备注。艾莉诺也微微倾身,目光落在账册上,她虽不精庶务,但基本的账目还是能看懂。
账面上的记录,初看之下,甚至有些触目惊心的仁慈。
近几个月,领主府不仅没有增加税负的记录,反而有多笔支出,注明是为平抑粮价,自外购粮、接济新领地贫户、修缮公共水井等等。
数额不大,但次数不少,对于一个并不富裕的家族而言,堪称是竭力了。
然而,这与艾莉诺所言的粮价飞涨、民生困苦完全矛盾。
莱恩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放下支出账册,又拿起记录新领地情况的羊皮卷。上面字迹更加杂乱,多是简短的汇报。
某日,接收格林领某村户籍册,计有户二十七,口百余,多为老弱……某日,加西亚领主镇报,原有匠户三去其二,商铺十不存一……某日,巡查发现,两领交界处流民聚集,恐生事端,已拨发少量陈粮安抚……
“霍拉斯,”莱恩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让老管家浑身一颤,“你兼管三地,告诉我,为何我们接收了加西亚和格林两家更富庶的领地,非但没有缓解困境,反而府库更空,民怨似有升高之势?这远超寻常的粮价又是怎么回事?”
霍拉斯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少爷明鉴!我不敢不尽心,可……可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少爷,您有所不知。那加西亚和格林两家,被抄没之前,领地确实比咱们维尔特家富庶些,人口也多。可是出事之后,威利尔侯爵奉命查抄、监管那两处领地,前后有近两个月时间!”
莱恩眼神一凛:“继续说。”
“那段时间,侯爵大人以搜查叛逆余党、彻查通敌嫌疑为名,把那两处领地翻了个底朝天!稍有家资、略有名望的家族,要么被安上罪名抓走,要么被逼得变卖家产,举家逃离。手艺好的工匠,有经验的农户,识字的书记……但凡有点本事、能走得动路的,几乎都跑光了!留下来的,不是实在无处可去的老弱病残,就是原本就一无所有游手好闲的流民和赤贫户!”
“等最后移交给我们的时候,”霍拉斯的肩膀垮了下来,“那两处领地早已是十室九空,百业凋敝!田地荒芜,因为最后的耕种者离开时,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也毁了;房屋破败,值钱的东西早被搜刮或变卖一空;剩下的人,要么奄奄一息,要么根本无力生产,反而成了巨大的负担!为了不让他们饿死、生乱,我们不得不从本就紧张的存粮中拨出粮食接济。粮价就是这么被硬生生抬起来的啊,本地产粮骤减,到处是要吃饭的嘴,外来的粮食……那些粮商,见有利可图,又背后有人撑腰,自然拼命抬价,就算想平抑,购粮款投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反而可能被那些黑了心的粮商吞个干净第15章釜底抽薪
霍拉斯说完,已是老泪纵横,不知是委屈,是恐惧,还是对现状的绝望。
房间里一片死寂。
艾莉诺早已放下了茶杯,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些许怒意,她看向莱恩。
莱恩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先前的疑惑已然消失不见。
原来如此。
不是简单的贪腐,不是无能的治理。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绞杀。
威利尔侯爵。
这位北境的实权人物,在霜晶案中未能阻止维尔特家获取最大的利益。
于是,他换了一种方式。他利用那短暂的监管期,以雷霆手段,亲手摧毁了那两块领地原有的经济基础和社会结构,将富庶之地变成流民窟和沉重包袱,然后,将这个烫手山芋,不,是已经点燃引信的炸药包,完整地移交给了维尔特家。
粮价飞涨,民生困苦,流民滋生,税源枯竭……这一切,都会在帝国巡视考核官到来时,赤裸裸地呈现在对方面前。
届时,维尔特子爵威廉或者说,实际上的继承人莱恩治理无方、盘剥领民、导致领地濒临崩溃的罪名,将坐得实实的。
而威利尔侯爵,则可以轻松摘清自己,他是在严厉查案、清除叛逆,至于后续治理不善,那是你维尔特家自己无能。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个杀人不见血。
莱恩的看向桌上摇曳的烛火,又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北境的冬天很冷,但有些人的心,比冬天更冷。
这场考核,看来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冲着维尔特家来的。
“我知道了。”莱恩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看向跪在地上形容凄惶的霍拉斯,“起来吧,不全是你的错。”
他又转向艾莉诺,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与冷意。
壁炉的火光在艾莉诺的银色眼瞳中跳跃,映出与那炽烈发色截然不同的锐利锋芒。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不想让维尔特家,安稳度过这个冬天,甚至……是任何一个冬天。”
艾莉诺静静地听着,威利尔侯爵算是北境名义上的最高领头人,实际上的土皇帝。
按照帝国在北境的驻防惯例,她带来的这支阿斯特雷亚家族骑兵,虽独立性强,名义上也需要向当地的最高军事长官报备,接受其协调与节制。
尽管以她公爵之女的身份和阿斯特雷亚家的超然地位,侯爵未必能直接命令她做什么,但必要的表面功夫、驻地协调、后勤补给的联系,都绕不开对方。
这是一种微妙的制衡,也让她的顺道拜访和可能的后续行动,无形中多了层顾忌。
然而,看着莱恩沉静面容下隐含的坚毅,感受着这间简陋会客室内弥漫的压抑与不公,艾莉诺几乎没有太多犹豫。
莱恩对于她来说是什么,朋友?盟友?亦或是某种无需言明共同对抗某种令人厌恶规则的同道?
她说不清,但她知道自己的选择。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她开口说道,银色的眼眸直视着莱恩。
莱恩闻言,抬眼看向她。
面前的少女,如火的红发在昏暗室内依然醒目,面容英气勃勃,眼神清澈而坦诚。
从王都学院里互为对手的紧绷,到一次次交锋中萌生的奇异了解与尊重,再到如今她跨越千里,带着铁骑出现在他这危机四伏的家门口……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同学变成了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牢固的联结。
莱恩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谢了,”他说,“目前局势虽险,但我还撑得住,也有些想法。你的提醒已经帮了大忙。”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若真有需要你援手之时,我不会客气。”
“记得你说的话,”艾莉诺也笑了,笑容如阳光刺破阴云,明亮而富有力量,“有需要一定要说。毕竟,我们现在勉强也算得上是朋友了,不是么?朋友之间,互相搭把手很正常吧。”
“是朋友。”莱恩肯定地点了点头,灰蓝色的眼眸中映出她的笑容。
“我这次来,主要就是给你提个醒,北境的水,比你想的可能还要浑,还要冷。”艾莉诺站起身,拍了拍并未沾上灰尘的腿甲,“既然你心里有数,我也就不多叨扰了。我带来的那些人还需要安顿,驻地也需尽快确定下来。”
“我会暂时驻扎在东南方向约二十里外的一处旧哨站。有急事你知道怎么找我。”
莱恩也站起身:“我送你。”
“不必,你这里想必也有一堆烂摊子要立刻处理。”艾莉诺摆摆手,“自己小心,威利尔侯爵那边我自会应付。走了。”
说完,她不再耽搁,对珂赛特也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转身大步离去,火红的高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如同她来时一般,风风火火的走了。
会客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珂赛特担忧地看着主人沉默的侧影,乖巧地没有出声打扰。
莱恩重新坐回椅中,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本摊开记录着维尔特家困境与屈辱的账册和羊皮卷上。
昏暗的光线下,墨迹仿佛化作了冰冷的锁链和噬人的陷阱。
威利尔的釜底抽薪,三地凋敝的民生,飞涨的粮价,即将到来的帝国巡视考核……一堆烂摊子,一个比一个棘手,一个处理不好,便是万劫不复。
父亲威廉的昏聩无能,家族内部的涣散,可用之人的匮乏……每一样都足以让普通人绝望。
北境的冬天确实很冷,但再冷的冬天,也冻不死决心破土而出的种子,压不垮真正想要活下去的人。
莱恩慢慢合上账册,将羊皮卷卷起。
首先,他得真正看清自己手里究竟还剩下哪些牌,哪怕它们看起来多么破旧不堪。
然后,他得去会一会那位忧心领民、劳苦功高的父亲,以及这城堡里,其他或许早已习惯了腐朽,或正在暗中蠢蠢欲动的家人与下第16章莱恩的童年
良久,莱恩缓缓吐出一口无声的气息,他伸出手将账册合上,又将摊开的羊皮卷仔细卷起,用细绳系好。
“霍拉斯。”
一直躬身侍立在门外阴影里的老管家几乎是应声而入,仿佛早已等待着这声召唤。
“少爷,我在。”
莱恩拿起整理好的账册和卷宗,递过去:“把这些,送到我的房间去。”
霍拉斯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手臂伸到一半,却僵了一下。
“您的房间?可是少爷,这些……这些是领地的核心文书,按惯例,应当存放在老爷的书房,或者……”
他的话在莱恩平静无波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低,终至无声。
他忽然想起方才城堡门前那如同黑色铁流般的骑兵,想起那位红发如焰、身份显赫的公爵小姐与少爷之间熟稔随意的交谈,想起老爷那失魂落魄、逃也似的背影……维尔特家头顶那片天,在艾莉诺·阿斯特雷亚踏进城堡的那一刻,就已经变了。
所谓的惯例,所谓的老爷的书房,在绝对的力量与崭新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霍拉斯低下头,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叠沉重的卷册,姿态恭顺。
“是,少爷。我这就送去您房间。”
莱恩不再多言,站起身,对身旁一直安静等待的珂赛特道:“走吧,去看看我们往后要住的地方。”
珂赛特点点头,立刻从矮凳上站起。
三人,更准确说,是莱恩牵着珂赛特在前,霍拉斯抱着文书恭敬地落后一步离开了这间临时会客室,沿着昏暗的石头走廊,向城堡上层走去。
莱恩的房间位于城堡二层一个僻静的角落。
说僻静是委婉,实际上是偏僻。
这里是城堡的背阴面,常年不见阳光,走廊尽头的窗户窄小,透进来的光线微弱而惨淡。当他们走到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时,正巧有两个年轻女仆低着头捧着清洁工具从里面退出来,见到莱恩一行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瑟缩了一下,慌忙退到墙边,深深弯下腰,几乎将脸埋进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霍拉斯上前推开房门,侧身让开,莱恩带着珂赛特走了进去。
房间比预想的要小,大约只比他们在圣罗兰学院的那间双人宿舍略大一圈,对于一个子爵的独子、法定继承人而言,堪称寒酸。
房间的布局简单,一张挂着陈旧幔帐的大床占据了一侧,床幔的颜色暗淡;一个厚重的边缘有些掉漆的木制衣橱;一个靠墙的书架,上面稀稀拉拉放着几本蒙尘的旧书;一张宽大的书桌和一把高背椅摆在窗边;还有一个嵌在墙内的壁炉,此刻里面是冷的,只有残留的灰烬。
唯一的窗户开在北墙,玻璃也显得有些浑浊,透进来的光线无力而清冷,根本无法驱散房间内那股源于背阴和久未住人而产生挥之不去的阴冷与迂腐气息。
即使刚刚被打扫过,地板和家具表面还残留着水渍,陈年仿佛渗入石头和木头深处的寒意与淡淡的霉味,依旧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
比起一位继承人的卧室,这更像是一间被遗忘已久的储藏室,或者临时安置客人的陋室。
莱恩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目光里没什么意外,毕竟这里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然而,站在他身侧的珂赛特却微微蹙起了眉。
现在的柯赛特早不再是刚从小巷子出来对贵族世界一无所知的小女仆了,在学院的时光,尤其是在王都的经历,以及后来被莱恩有意安排接触的一些简单训练和学习,让她明白了许多事情。
她知道了帝国的疆域与阶层,知道了不同等级的贵族所对应约定俗成的礼仪与排场,其中自然也包括一个家族内部,不同身份成员应当享有的待遇和居住规格。
主人的房间应该坐北朝南,宽敞明亮,有良好的视野和充足的阳光,这是最基本的常识,关乎健康与体面。
少爷小姐,尤其是唯一的继承人,其居所往往象征着家族的重视与未来,即便不追求奢华,也绝不会敷衍到如此地步,安排在城堡最偏僻的背阴面,房间狭小,家具陈旧,壁炉冰冷,窗户透不进多少天光。
这哪里像是一位子爵继承人的卧室?别说子爵,只怕一些家境稍好的男爵家,给予受重视的子侄辈的住处,都比这里要强得多。长期居住在这样的环境里,对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而言,绝非好事。
珂赛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了一下,她仿佛透过眼前这间冰冷简陋的屋子,看到了小主人莱恩在这里度过并不温暖甚至可能充满压抑的童年与少年时光。
他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吗?在这片缺乏阳光、寒意侵骨的阴影里?
柯赛特的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莱恩的手指,仿佛想将自己掌心的微薄暖意传递过去。
莱恩感受到了手指上传来的力度和微微的颤抖,他低下头对上珂赛特水光氤氲的眼睛,少女目光里的情感如此直白而汹涌,让他反手握了握她微凉的小手。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
他并没有否认这房间的寒酸,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属于过去不那么愉快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珂赛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将涌上鼻腔的酸涩感压了下去。
是的,过去了。
“放在书桌上就行。”莱恩对抱着文书的霍拉斯吩咐道。
霍拉斯连忙应声,小心地将账册和卷宗放在那张光秃秃没有任何装饰的书桌中央,然后垂手退到一旁,等待着进一步的指示。
莱恩走到窗边,手指拂过冰冷的窗台,望向窗外。外面是城堡后方荒芜的庭院和更远处萧索的枯树林,暮色渐浓,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
霍拉斯退到门边,再次躬身行礼。
“是,少爷。我就在楼下候着,您有任何吩咐,随时唤我。”
得到莱恩一个简单的颔首后,他才小心翼翼地退出去,轻轻合拢了那扇厚重的橡木第17章和过去告别(打赏加更)
咔哒一声轻响,门轴转动,也将外界最后一丝喧嚣与窥探隔绝开来。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似乎因为少了一个外人,却也更加私人,这里,此刻,是完全属于他们主仆二人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
莱恩走到冰冷的壁炉前,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空气中活跃的火元素似乎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开始在他指尖汇聚,温暖而跃动的橙红色光芒隐隐浮现。
然而,就在那簇火苗即将成型的前一瞬,莱恩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指尖的光芒悄然散去,如同被风吹灭的烛芯。
他转过头,看向安静站在一旁正努力用目光扫视这间陋室的珂赛特。
“珂赛特,”他唤道,“过来。”
珂赛特闻声抬头,榛色的眼眸里带着些许疑惑,但还是立刻走了过去,在莱恩身边站定。
“试试看,”莱恩示意了一下空荡荡、只有冷灰的壁炉,“用魔法把它点燃。”
珂赛特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确实,在魔法相对普及的世界里,用基础的元素魔法来完成点火、照明、清洁这类日常琐事,是许多法师或稍有魔力天赋者的习惯,既方便又能锻炼对魔力的细微操控。
她在学院时,主修治愈与辅助向的光系魔法,对于其他属性的基础应用也学过,只是远不如对光元素那般得心应手。
这是主人在考较她,也是在给她一个练习的机会。珂赛特心里明白,不由得有些紧张,又有些跃跃欲试。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微微加快的心跳,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壁炉中。
她合拢双手,纤长的睫毛垂下,遮蔽了部分眸光,口中开始低声吟唱一段简短而清晰的咒文。
咒文是通用语中驱动基础火元素的音节组合,并不复杂,但要求对魔力流动有精准的感知和控制。随着她的吟唱,空气中游离微弱的火元素开始向她掌心汇聚,一点点勾勒出温暖的橙红色轮廓。
起初,那光团有些闪烁不定,仿佛风中的残烛。珂赛特的鼻尖渗出了细小的汗珠,但她的神情专注,努力维持着魔力的稳定输出。渐渐地,光团稳定下来,化作一小簇跳跃真实的火苗,虽然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安的热度。
“去。”珂赛特轻叱一声,双手向前一送。小火苗晃晃悠悠地飘向壁炉中早已架好干燥的引火物。
干燥的绒草和细枝被成功点燃,橙红色的光芒瞬间扩大,贪婪地舔舐着上方稍粗一些的木柴。火焰升腾起来,噼啪作响,橘黄的光晕迅速驱散了壁炉周围的黑暗,也将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散发出来,开始对抗房间内无处不在的阴冷。
莱恩很自然地从旁边的柴堆中捡起几块大小合适的木柴,熟练地添进火中,让火势变得更旺。火光跳跃着,映亮了他沉静的侧脸,也映亮了珂赛特因为成功而微微泛起红晕的脸颊。
“做得不错。”莱恩淡淡道,转身走向那张光秃秃的书桌,“控制力有进步。”
简单的肯定,却让珂赛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比壁炉里的火苗还要明亮几分。她轻轻“嗯”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房间因为火焰而迅速温暖起来,陈腐的阴冷气息被热浪逼退了不少。珂赛特也终于有心情开始仔细打量这个他们将要暂时安身的家,并着手整理。
她走到那张大床边,伸手摸了摸床铺。垫褥很薄,触手冰凉,被褥也散发着许久未用不太清爽的气味。她又走到那个厚重的木制衣橱前,拉开了橱门。
“咳……”一股并不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让珂赛特下意识地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向后退了半步。
衣橱里挂着寥寥几件衣物,样式老旧,颜色暗淡,料子也普通,而且看起来放置了许久,不仅蒙着薄灰,还透着一股挥之不去仿佛渗入纤维的阴冷潮气。
在北境,衣物若不常晾晒通风,很容易沾染上这种令人不适的气息。
莱恩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他走到衣橱前,目光扫过里面属于过去的莱恩的旧物。
“这些全都清理掉吧,不用留了。”
“全……全扔了吗?”珂赛特有些迟疑。
“嗯,全扔了。”莱恩肯定地点头,转身看向珂赛特,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虽然朴素但干净整洁的女仆裙上,“我们从王都带来的行李足够多,生活物资很齐全。短时间内,我们不需要依赖这里的任何东西。”
“而且,那些东西放着,也只是占地方,徒增晦气。”
“是,主人,我明白了。”
她动作麻利地将衣橱里那些散发着陈腐气味的旧衣物一股脑地抱了出来,堆在门口的地上。这显然是要告诉之后来清扫的仆役,这些是需要处理掉的垃圾。
做完这些,珂赛特环顾了一下房间。
之前那几个女仆虽然不情不愿,但基本的打扫还算做了,灰尘和蛛网被清理了,地板也擦过。
只是房间太空旷,也太缺乏生活的痕迹。
除了书架上那寥寥几本蒙尘的旧书,以及壁橱里刚刚被清掉的旧衣,这里几乎看不到任何能体现莱恩·维尔特曾在此生活的物件。
冰冷,空洞,像一个临时落脚、随时可以离开的驿站。
她开始思考如何布置。床铺需要更换干净温暖的被褥,桌子需要桌布,窗户或许可以挂上厚实些的窗帘挡风,地上可以铺一块小地毯……这些,从王都带来的行李里应该都能找到。
但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她面前,她自己今晚睡哪里?
按照正规贵族家的规矩,贴身女仆通常有自己的小房间,或在主人卧室外间设有固定的休息处。
但维尔特家显然不在此列。
城堡本身不大,客房都未必有几间像样的,仆人们更是挤在条件更差的集体宿舍里。
她刚才一路走来,也看到了这城堡的窘迫。
正当珂赛特蹙着眉,思考是去问问霍拉斯管家,还是自己想办法在房间里搭个临时地铺时,莱恩的声音从书桌后传来。
………………
感谢洛河的鱼s的大神认证啊,感谢别时风起忆长安的秀儿,感谢老板,感谢大家的发电。
最近打赏的加更没换主要是在改文,马上要百万书测,这两天正在全面修改之前的章节,主要是优化一些逻辑和描写,从后往前看确实能看到之前的不少问题,等书测开始就可以开始还加更了,作者君试试能不能1再来一次一个月十八万第18章他这么能管让他管完呗
“珂赛特。”
“是,主人?”珂赛特立刻应声,转身看向他。
莱恩已经坐在了书桌后看起来同样有些年头的硬木高背椅上,这触感与记忆中相差无几,甚至让他恍惚了一瞬。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珂赛特有些困惑的小脸上。
“收拾一下床铺,今晚,你和我一起睡这里。”
“啊?”珂赛特猛地睁大了眼睛,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绯红,一路蔓延到耳根。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结结巴巴地问,“一、一起……睡这里?”
看到她的反应,莱恩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引起了歧义。他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解释道:“别多想。城堡里没有多余适合你住的房间。仆人们的住处条件更差,且人员混杂。你是我的贴身女仆,也是最信任的人,让你单独去那种地方我不放心。”
他目光扫过这间虽然简陋但至少独立且安全的房间。
“这里虽然不大,床铺也旧,但至少干净,也安全。我们出门在外,不必过分拘泥那些死板的规矩。眼下安全方便最重要。”
原来是这样……珂赛特恍然,脸上滚烫的热度稍稍褪去一些,但红晕并未完全消散。
主人是在担心她,是在为她考虑。
“是,主人,我明白了。”她小声应道,垂下头,掩饰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和加快的心跳。
但随即,一些不合时宜的记忆碎片忽然跳了出来,离开学院前,拉诺姐姐私下里拉着她,神神秘秘地传授了一些知识,内容让她当时面红耳赤,连连摆手,此刻却莫名地在脑海里回响起来……
珂赛特呀,你要主动一点!机会是要自己创造的!主人那么优秀,你不看紧点,小心被别人抢走了!
有时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共处一室怎么了?那是增进感情的好机会!你要好好把握,知道吗?
天哪,自己都在想些什么!
珂赛特背对着莱恩,偷偷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在心里小小地唾弃了自己一下。
主人明明只是出于安全和方便的考虑,自己怎么能……怎么能想那些拉诺姐姐教的、奇奇怪怪的事情呢!
不过……说起来,上一次和主人睡在同一个房间,好像还是在白铃城,她刚刚成为主人女仆不久的时候。
那时候她懵懵懂懂,觉得仆人和主人住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又傻又大胆。
嗯……虽然情况不同,但……但这确实是一个和主人更亲近的机会。
珂赛特在心里悄悄地给自己打着气,按照拉诺姐姐的说法,自己要更细心、更体贴地照顾好主人才行!
“好的,主人,我这就收拾一下床铺!”珂赛特深吸一口气,将杂乱的思绪压下,转身走向那张大床,声只是耳根那抹绯红,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依旧清晰可见。
她从行李中取出的一套干净柔软的被褥床单开始利落地更换。而莱恩,则已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桌上那些厚重的账册与卷宗,手指划过冰冷的羊皮纸表面,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映照着壁炉的火光,也沉淀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房间内,温暖渐渐驱散了寒冷,火光摇曳,映出一站一坐、各自忙碌的两个身影。
窗外,北境漫长而寒冷的夜,已然降临。
与莱恩所居那间偏僻、阴冷、陈腐的陋室截然不同,城堡主楼最好的房间,属于子爵威廉·维尔特本人的卧室兼起居室,则是另一番光景。
房间宽敞明亮,即使窗外暮色四合,室内数盏镶嵌在墙壁上的黄铜油灯也已点亮,散发着稳定而温暖的光晕。
地上铺着色彩虽不艳丽但图案繁复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隔绝了石地的寒意。
正对房门是一个巨大的石砌壁炉,其规模足有莱恩房间里那个的两倍大,里面炉火正旺,上好的松木燃烧时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将整个房间烘烤得暖意融融,甚至有些过于暖热。
一张宽阔的四柱床占据着醒目的位置,挂着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帷幔,床铺上的被褥看起来蓬松柔软。
靠窗处是一张宽大的书桌,但上面不见公文书籍,反而杂乱地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和酒杯,琥珀色、深红色、无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
一张宽大、填充饱满、覆盖着柔软皮革的长沙发摆在壁炉附近,威廉·维尔特子爵正深陷在其中。
他手里端着一只半满的水晶杯,里面晃动着暗红色的酒液。威廉的脸色在炉火映照下透着不健康的酡红,眼神有些涣散,但深处却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怨愤。
厚重的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老管家霍拉斯佝偻着身子,脚步又轻又慢地挪了进来他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躬下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
“老爷,少爷……他已经回到自己房间去了,东西……也都送过去了。”
“少爷?”威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并未转头,目光依旧空洞地盯着跳跃的炉火,“你还管那个祸种叫少爷?我看你对他倒是忠心的很,比我这个正经老爷吩咐得还利索。”
霍拉斯浑身一颤,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将额头贴到地毯上:“老爷明鉴!我不敢!只是……只是少爷他毕竟是您的血脉,是维尔特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且……而且这次在帝都,少爷确实是为帝国立下了功劳,陛下亲赐的勋章和领地……”
“砰!”
一个空了一半的酒瓶狠狠砸在霍拉斯脚边的地毯上,深红色的酒液瞬间溅开,染脏了精美的织物,浓烈的酒气猛地散开。
“功劳?继承人?血脉?!霍拉斯,你在教训我?你在提醒我,我这个当老子的,还得感激他那个野种给家里挣了脸面,得把他当祖宗供起来不成?!他立功?他那是走了狗屎运!是在帝都攀上了高枝,忘了自己姓什么、骨头里流着谁的血的忘恩负义之徒!”
霍拉斯吓得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敢将身子伏得更低,不敢接第19章祸种
威廉喘了几口粗气,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他重重地坐回沙发里,抓起旁边矮几上另一瓶未开封的酒,用牙齿咬开木塞,对着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似乎浇不灭他心头的邪火。
他抹了把嘴角,眼神变幻不定,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
“不然……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默许他,当着我的面,把祸水……把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引到家里来?又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把手伸进书房,拿走那些东西?”
他像是在问霍拉斯,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剑之公爵的女儿……嘿,好大的威风,好硬的靠山。带着兵,拿着帝国的令箭……我威廉·维尔特,堂堂子爵,在自己的城堡里,被一个黄毛丫头用剑指着,被自己的儿子逼得步步后退……”他又灌了一口酒,喉结剧烈地滚动着,眼中血色更浓,“喜欢勾搭人是吧?勾搭女人的本事,倒是比……”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屈辱、嫉妒。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投向了某个虚无的角落,一个早已逝去、却依旧如幽灵般缠绕着他的身影。但很快,那瞬间的恍惚被更强烈的怨愤所取代,他猛地摇了摇头,将身影带来的刺痛强行压回心底的深渊。
威廉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阴沉,“他看了那些东西之后,是什么反应?跟那个红头发的丫头,商量出什么大计了?”
霍拉斯这才敢微微抬起一点头,声音依旧小心翼翼。
“回老爷,少爷和艾莉诺小姐在会客室密谈,我不敢靠近,具体商议了什么……并未听清。不过,少爷出来时,神色很是凝重,吩咐将账册送去他房间,看样子像是真要着手处理领地上的事务了。而且,老爷,少爷之前在学院协助处理商会案子时,就显露出不一般的手腕和见识,或许……”
“或许什么?或许他真能把这烂摊子收拾好?”威廉嗤笑一声,打断了霍拉斯的话,脸上满是讥讽和不屑,“在学院里跟几个学生、商人玩过家家,侥幸成了点事,就真以为自己能通天了?他见过真正的贵族是怎么吃人的吗?见识过北境这冰天雪地里,那些表面客气、背地里捅刀子的手段吗?要不是……哼,在学院里,就凭他这出身,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摇晃着手中的酒瓶,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好啊,”他慢悠悠地说,“他不是觉得自己能耐了吗?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翅膀硬了,有人撑腰,就想回来指手画脚了吗?我成全他。”
霍拉斯心头一跳,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威廉将瓶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瓶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靠在沙发背上,脸上因酒意和即将得逞般的快意而泛着红光。
“传我的话下去,从今日起,我旧疾复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维尔特家名下所有领地,包括兰诺镇,还有新得的那两块一切大小事务,全部交由少爷莱恩·维尔特全权处理。他不是想管事吗?不是觉得我这个当爹的无能吗?那就让他管!让他好好管!”
他盯着霍拉斯瞬间变得苍白的脸,笑容愈发扩大,也愈发残忍:
“三块子爵领,上千张要吃饭的嘴,被威利尔那老狐狸掏空的家底,高得吓死人的粮价,还有那些像野草一样除不尽的流民……哦,对了,还有马上就要从帝都过来的巡视考核官……这么多机会,都给他!我倒要看看,我们这位能干的少爷,拿什么去管!等他碰得头破血流,等巡视官看到一片狼藉、民怨沸腾,我看他那个公爵小姐的相好,还保不保得住他!这渎职、无能、导致领地濒临崩溃的罪责,到时候,又该由谁来背?哈哈哈!”
他说到最后,竟抑制不住地发出一阵嘶哑而快意的大笑,笑声在温暖却弥漫着酒气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疯狂。
霍拉斯僵在原地,低垂的头颅下,面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看着地毯上洇开的酒渍,又瞥了一眼深陷在沙发里面目有些狰狞的老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城堡石墙渗出的寒气更甚。
霍拉斯深深地躬下身,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脊背几乎要折成卑微的直角,然后才踉跄着一步步退出这间被炉火烘得过于暖热、却让他从骨髓里感到冰冷的房间。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里面弥漫的酒气、暖意,以及那份令人窒息的恶意。
门扉关闭的轻响,仿佛也关上了威廉·维尔特脸上那扭曲而快意的大笑。他靠在柔软得过分的沙发里,方才剧烈的情绪起伏和狂笑的胸膛微微喘息,脸上不正常的酡红在炉火光晕下显得有些诡异。
他盯着那扇门,眼神里的狂乱渐渐平息。
“哼,装模作样的老东西……”威廉低声啐了一句,“真当老子看不出你屁股早就坐歪了?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他拿起桌上另一个半满的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灼烧的毒火。
他当然知道,霍拉斯这个在维尔特家侍奉漫长岁月的老人,浑浊老眼里闪烁的早已不仅仅是过去对家主愚钝的忠诚,更添了许多审时度势的权衡,以及对莱恩那小子不自觉流露出畏惧与期冀的复杂神色。
那个祸种……威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脆弱的水晶杯柄捏碎。
是的,他纵使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承认,也无法完全闭目塞听。
莱恩,这个他视作耻辱、恨不得其从未存在过的儿子,似乎真的在远离他掌控的地方,悄无声息地、以一种令他心惊的速度成长起来了。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阴沉、寡言、只会在阴影里用令人不适的灰蓝色眼睛默默注视一切的少年,而是能在帝都搅动风云、得到皇帝嘉奖、甚至与阿斯特雷亚庞然大物的继承人并肩而立的人第20章该睡觉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将这碍眼的祸种打发得远远的,最好扔到某个穷乡僻壤,或者干脆让他老死在圣罗兰学院那种地方,眼不见为净。
谁能想到,山不转水转,这野种竟能在王都那潭深水里扑腾出浪花来?该说……不愧是大地方吗?连粪坑里的石头,扔进去滚一圈,似乎都能沾上点不一样的光?
威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地方……机遇?呵,那也要有命去享,有本事去接!
莱恩那小子,真以为披了层从帝都带回来的光鲜外衣,就能在北境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冰窟窿里横着走了?
他这么想着,眼中的阴鸷与算计重新凝聚,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颤抖着手,探入自己华丽睡袍的内衬口袋,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支细长的玻璃管,约有小指粗细,两寸来长,两端用银质的塞子密封着。管身晶莹剔透,里面盛装着大约三分之二粘稠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液体。
那体呈现出妖异夺目的鲜红色,比最上等的红酒更深沉,比新鲜的血液更艳丽,在壁炉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隐隐流转着一层珍珠母贝般诡谲的虹彩,美得惊心动魄,也邪异得令人心悸。
威廉的目光一接触到这支玻璃管,整个人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先前那些怨毒、狂怒、讥讽、算计,如同潮水般褪去,痴迷乃至一丝癫狂的炽热光芒流露出来。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支小小的容器,而是通往极乐之境、或能镇压他灵魂中所有痛苦与不安的神祇恩赐。
他拔掉一端的银塞,甜腻中夹杂着淡淡铁锈与某种奇异花草香的气息,瞬间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散开来,与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混合,形成令人作呕又莫名诱惑的气味。
威廉将玻璃管小心地倾斜,将那鲜红粘稠的液体,一滴不剩地注入身旁矮几上一个还剩有小半杯琥珀色烈酒的水晶杯中。
鲜红与琥珀相遇,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在酒液中缓缓盘旋、纠缠,最终才渐渐化开,将整杯酒都染成了一种诡异暗沉如血的颜色,。
威廉死死盯着这杯混合液体,喉结上下滚动,眼中的狂热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不再等待,甚至等不及那诡异的虹光完全消散,便猛地举起酒杯,如同沙漠中濒死的旅人见到甘泉,仰起头,咕咚咕咚,将那杯混合了烈酒与不明红色液体的东西,一口气灌了下去!
“哈——!”
液体滑过食道,带来火烧火燎又奇异冰凉与刺痛感。威廉猛地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重重靠进沙发,发出一声满足的悠长叹息。
他闭上眼,脸上先前所有的负面情绪,愤恨、不甘、嫉恨、狂怒、算计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靠在沙发里,胸膛平稳地起伏,仿佛所有现实的困境、家族的衰败、儿子的威胁、北境的寒冰、威利尔侯爵的压力……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杯液体带来短暂而强烈的慰藉中,烟消云散了。
……
脑海中,繁杂的思绪如同冰原下的暗流,汹涌奔腾,碰撞出无数可能的路径与潜藏的危机。
莱恩坐在自己卧室里略显陈旧的书桌前,壁炉里新添的柴火正噼啪燃烧,橙红色的火光将房间一隅映照得温暖而明亮,也驱散了窗外北境深秋渗入骨髓的寒意。
这间原本阴冷简陋的陋室,经过珂赛特一下午的简单布置,终于有了一丝生活气息,干净的被褥,铺着素雅桌布的书桌,窗边悬挂的厚重挡风帘,以及角落里一小块从行李中取出颜色温暖的地毯……
虽然依旧称不上舒适奢华,但与几小时前相比,已然是天壤之别,甚至比记忆中任何一个时期居住于此的样子,都要更有生气。
莱恩早已换上了一身简便的黑色丝质睡衣,北境的夜晚寒意凛冽,但对如今的莱恩而言,这点低温早已不足以构成困扰。
经过长期的体能训练和魔力蕴养,他的身体素质远非常人可比,即便在真正的寒冬里,这般单薄的衣物也足以御寒。
睡衣的材质很薄,贴合着身体轮廓,隐约勾勒出宽阔的肩线、清晰的锁骨,以及经过锻炼后结实却不夸张的肌肉线条。
“主人,不早了,该休息了。”珂赛特的声音从床的方向传来。
莱恩从沉思中回神,转过头,只见珂赛特已经坐在了床铺靠里的一侧,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张小脸和散落在肩头的栗色长发。
北境的深秋已近寒冬,呵气成雾,即便室内有壁炉,夜间的寒气依旧不容小觑。
小家伙显然很懂得照顾自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准备过冬毛茸茸的小动物。
她早已不是当初在白铃城只能用莱恩旧衬衣当睡衣面黄肌瘦的小可怜了。
在王都和学院的日子里,莱恩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她。
此刻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浅米色裙摆长至小腿的棉绒连衣裙式睡衣,面料柔软厚实,领口和袖口缀着简单的蕾丝花边,虽然不算华丽,却舒适又保暖,将她养了半年多后渐渐褪去稚气显露出少女柔美轮廓的身形恰到好处地包裹起来。
曾经黯淡无光的皮肤如今有了健康的光泽,脸颊也丰润了些,榛色的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清澈有神,整个人散发出符合她年龄蓬勃的生气与活力。
莱恩看着她,心中升起些许感慨。
时间似乎在她身上留下了成长的印记,而于自己,则更多是沉淀与背负。
他有时会觉得,自己的心态早已被接踵而来的责任、阴谋与生存压力催逼得过分老成,与珂赛特身上逐渐绽放的青春气息格格不入。
但这条路既已踏上,便无暇回头感慨。
珂赛特见莱恩看过来,慌忙将手里捧着的一本硬皮书合上,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那是一本基础魔法理论概述,书页边缘有她认真写下的娟秀笔记。
从最初识字艰难,到如今能主动研读魔法书籍,甚至兴致勃勃地学习哈罗德找来关于如何成为合格女仆长及私人助理的枯燥资料,她对知识的渴求与领悟力,常常让莱恩感到欣慰。
“嗯,是该睡了。”莱恩站起身,修长挺拔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掀开了自己那床被第21章刁难
随着他的靠近,珂赛特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主人被柔软黑色丝质睡衣包裹的身形,领口微敞处露出的精致锁骨,布料下若隐若现的、充满力量感的肌肉轮廓……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脸颊,耳根也开始发烫。
都怪拉诺姐姐!
在离开学院前,神神秘秘地给她灌输了一堆奇怪的知识,说什么主动把握机会、增进感情要自然之类的,害得她现在看到主人,脑子里总会冒出些以前根本不会有让她面红耳赤的念头。
“不、不能这么想……这是对主人的僭越……”珂赛特在心里小声地斥责自己,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偷偷瞟了一眼正在整理枕头的莱恩。
裹在被子下的双腿不自觉地并拢,微微蜷缩起来。
莱恩似乎并未察觉小女仆丰富的内心戏,他侧身躺下,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
“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主人晚安。”珂赛特小声应道,连忙也缩进自己被窝,只露出头顶柔软的发丝。
莱恩抬手指尖微光一闪,房间内几盏依靠微弱魔力水晶驱动的照明灯便依次熄灭,只留下壁炉中跳跃的火焰,成为室内唯一的光源。
光影顿时变得柔和而朦胧,将房间笼罩在一片安宁的昏黄之中。
两人同榻而眠,却各自裹着厚厚的被子,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然而,在这寂静的夜里,距离被无限缩短。
珂赛特能清晰地听到身旁莱恩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能嗅到被褥间属于主人的气息。
这份无声的靠近让她心跳如鼓,既紧张又夹杂着欢喜。
而莱恩,在闭上双眼后,脑海中的思绪却并未停歇。
三块领地及其背后错综复杂的麻烦,威利尔侯爵隐在暗处的獠牙,粮价、流民、巡视考核……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海中不断排列组合,试图找出那条最有可能破局的道路。
时间在壁炉柴火细微的爆裂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中悄然流逝。
渐渐地,身旁珂赛特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陷入了沉睡。
莱恩听着那安稳的呼吸声,纷乱的思绪似乎也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锚点,缓缓沉淀。
北境长夜漫漫,前路荆棘密布,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暂时属于他们的房间里,有一份真实的温暖与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莱恩的呼吸也逐渐放缓,与珂赛特的交织在一起,融入了这片由壁炉火光守护的静谧黑暗之中。
城堡外,寒风依旧在呼啸,掠过荒原与枯枝,预示着严冬的脚步。
而房间内,疲惫的主仆二人,终于暂且放下了重担,沉入了短暂的睡眠。
明天,又将是一场新的战斗
……
晨光熹微,透过北面那扇吝啬的窗户,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清冷模糊的光斑。
莱恩睁开眼,灰蓝色的眸子里罕见残存着一丝迷茫。
他揉了揉额角,感到一阵轻微的的钝痛。
昨夜似乎做了一个漫长而混乱的梦。梦中有一个模糊不清的长发人影,似乎是女性,对他诉说着什么,声音遥远而含混。
他记不清内容,只记得莫名的心悸和紧随其后荒诞的追逐。在梦里拼命奔跑,腿脚却像陷在泥沼中般沉重无力,身后是那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影不依不饶的追赶。
这时典型的噩梦,毫无逻辑,醒来后只留下些许残影和心头挥之不去的诡异感。
莱恩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不愉快的梦境残留甩出脑海。
他很久没做过这样清晰又无稽的梦了,或许是因为重返旧地,触及了某些深埋的记忆碎片?
他不愿深想,梦境终究是虚幻。
正当他准备起身时,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哗声穿透了厚重的楼板,钻入他敏锐的耳中。
其中夹杂着一个他熟悉无比的清脆嗓音——是珂赛特。
莱恩眉峰微挑,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外套披在肩上,起身朝门外走去。他循着声音,很快来到了城堡一层的厨房与餐厅相连的区域附近。
“我再重申一次,”珂赛特的声音清晰传来,“我的主人,莱恩·维尔特,是维尔特子爵的合法继承人,是目前这座城堡名正言顺的少主。我作为主人的贴身女仆,有权也有责任确保主人的饮食合乎规范。请你们要么将这些东西处理掉,要么,让我使用厨房,为主人准备早餐。”
珂赛特正站在厨房门口,娇小的身躯挺得笔直,挡住了几个试图阻拦的中年女仆的去路。
她身上穿着做工精良的冬季加厚女仆裙装,白色的围裙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与她对峙的那几个女仆,则穿着颜色陈旧的粗布衣裙,面色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此刻正聚在一起,脸上混杂着不耐、轻视和愤懑。
双方对峙的姿态有些出乎意料。珂赛特给人的印象向来是温顺、怯生生、如同需要呵护的小动物,但此刻,她双手优雅地交叠置于身前,下颌微抬,榛色的眼眸清亮而坚定,目光扫过对面几人时,带着凛然的气势。
精致得体的服饰与她毫不退让的姿态形成了奇妙的结合,竟将那几个比她高大壮实不少的女仆隐隐压了下去。
“这可是我们、我们每个人吃的都是这些!”一个膀大腰圆、看起来像是厨娘头目的女人尖声反驳,手指着旁边一张油腻木桌上摆放的东西,“厨房重地,不欢迎外人乱闯!谁知道你会不会乱动东西?”
“我是主人的女仆,也就是维尔特家的女仆,何来外人一说?”珂赛特寸步不让,“我有权进入厨房为主人服务。”
“规矩?子爵大人吃的也是这些!难道少爷就比老爷金贵了?”另一个瘦削些的女仆阴阳怪气地帮腔,引来一阵附和。
“就是!爱吃不吃!厨房可不是给你这种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耍威风的地方!”
“不服?不服你可以去跟老爷说啊!看老爷是听你的,还是听我们的第22章小女仆的威严
几个女仆七嘴八舌,堵在厨房门口,横竖就是不让珂赛特进去,话里话外充满了排外与刁难。
顺着珂赛特手指的方向落在那张油腻的桌子上,所谓的早餐,是一盆颜色浑浊、表面浮着可疑油花和不知名渣滓的浓汤,旁边堆着几块颜色暗沉、看起来坚硬无比、甚至边缘有些发霉迹象的黑面包。
这别说是给一位子爵继承人食用,就算是维尔特城堡里最底层的仆役,恐怕也难以将就。
莱恩在学院时,即便是最便宜的食堂套餐,提供的也是新鲜烤制的白面包和起码看得过去的浓汤。眼前这盆东西,怕是扔到贫民窟,也未必有人愿意下咽。
这显然不是疏忽,而是刻意的怠慢和下马威。
目标自然不是珂赛特,而是她所代表刚刚回归的莱恩。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老管家霍拉斯匆匆赶到了现场。
“吵什么吵?大清早的,在厨房门口喧哗,成何体统!”他呵斥道,目光先是严厉地扫过那几个女仆,随即落在珂赛特身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眼前这个娇小的少女,与昨日那个安静跟在莱恩身后显得有些怯生生的小女仆判若两人。
她站姿标准,神情冷静,眼神清澈而坚定,身上明显价值不菲的女仆装更衬得她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竟透出一种……霍拉斯只在某些大贵族家的高级女仆长身上才见过专业而不可冒犯的气场。
尤其是她娇小的身形与这份气势形成的反差,让见惯了风浪的老管家也一时有些拿不准。
那几个女仆一见霍拉斯,如同见到了主心骨,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告状,无非是指责珂赛特蛮横无理、挑剔食物、非要强闯厨房云云。
霍拉斯的目光扫过桌上令人毫无食欲的早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管理城堡内务多年,岂能看不出这是底下人在故意使绊子、给新回来的少爷和他的女仆一个下马威?
这等粗糙劣质的食物,连他都看不下去,更别说拿去给那位刚刚归来明显不好相与的少爷了。
这几个蠢妇,简直是在给他找麻烦!
他正想打个圆场,说些初来乍到,先将就一下,之类的话,珂赛特清亮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直接截断了他的思绪。
“霍拉斯先生,”珂赛特转向老管家,微微颔首,“我想,作为主人的贴身女仆,我有权就关系到主人基本起居待遇的事宜,向您提出正式的申诉,对吗?”
霍拉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珂赛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几个面露不屑的女仆。
“看来,贵府的某些仆役,似乎并不清楚该如何侍奉自己的主人。或者说,她们将主人应有的待遇,视同于路边的野狗般随意敷衍。这或许源于贵府过去的管理疏漏,但我想我与她们不同。”
她略微抬高了下巴,精致的女仆装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无形的光环。
“我侍奉莱恩少爷是我的职责,保障主人的饮食健康、合宜,是我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也是我的权利。我无法坐视我的主人食用这等不堪入口的食物。因此,我再次正式请求进入厨房,使用合规的食材,为我的主人准备早餐。如果厨房现有的食材或条件无法达到基本标准,我想,动用主人从王都带来的私人储备,也是合情合理的。”
霍拉斯彻底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小女仆不服气的吵闹,没想到对方如此牙尖嘴利,句句占理,姿态更是摆得极高,完全不像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丫头。尤其是她提到从王都带来的私人储备,更让霍拉斯心头一凛,想起了昨天那备精良的骑兵和那位红发公爵小姐。
这位少爷,可不是空着手回来的穷学生。
再看看珂赛特那副寸步不让神情冷然的模样,霍拉斯心中飞快地权衡着。
老爷昨天才摆烂,把一堆烂摊子甩给了少爷,态度暧昧不明。而少爷昨天面对艾莉诺小姐和账册时的表现,也绝非易与之辈。眼前这个小女仆,显然深得少爷信任,且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几个原本气焰嚣张的女仆,在珂赛特这番义正辞严的说辞下也有些蔫了,目光躲闪地看向霍拉斯,等着他拿主意。
霍拉斯暗叹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他瞪了那几个惹事的女仆一眼,然后转向珂赛特,脸上挤出堪称和蔼的笑容。
“珂赛特小姐言重了,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怠慢了少爷。您关心主人饮食,自然是应当的。厨房您尽管使用。需要什么食材或器具,尽管吩咐。若是府上储备不足,您动用少爷的私人物品,也是理所应当。”他刻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清,“还不快给珂赛特小姐让开!以后少爷的饮食,就按珂赛特小姐的标准来准备!再敢怠慢,仔细你们的皮!”
最后一句,是对着那几个面如土色的女仆说的,。
女仆们不敢再多言,悻悻地让开了厨房门口的道路,看向珂赛特的目光,已从轻蔑变成了惊疑、畏惧,甚至还有嫉恨。
珂赛特脸上的冷硬神情稍稍缓和,对着霍拉斯礼貌地点点头:“多谢霍拉斯先生通融。”
说完,她不再看那几个女仆一眼,挺直背脊,步伐平稳地走进了那间弥漫着油烟和陈旧食物气味的厨房。
娇小却挺直的背影,此刻在众人眼中,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阴影中,莱恩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寂。
他没有现身,转过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来路返回。
晨间的第一缕阳光,终于艰难地挤过厚重的云层和狭窄的窗户,在他深色的外套边缘,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城堡新的一天,就在这样一场看似微小、却意味深长的早餐风波中,拉开了序第23章你是我的女仆
过了一会儿,莱恩重新回到自己经过布置后稍显人气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昨晚尚未看完的卷宗。
他没等多久,大约也就过了十几分钟,门外便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主人,我进来了。”
珂赛特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脸上笑容柔顺甜美,仿佛刚才楼下小小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她脚步轻快地将托盘放在书桌上,动作娴熟地将里面的餐点一一摆好,煎得恰边缘微焦的肉排,嫩滑的太阳蛋,两片烤得金黄松软抹了黄油的白面包,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简单的搭配,但色泽诱人,热气腾腾,与刚才楼下令人作呕的猪食有着天壤之别。
“主人,早餐好了。”珂赛特将刀叉在莱恩手边摆好。
莱恩放下卷宗,目光从食物移到珂赛特脸上。
少女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几缕栗色的发丝从整齐的头巾下溜出,贴在光洁的额角,榛色的眼眸清澈明亮。
她绝口不提楼下发生的事,神态自然得仿佛只是去了一趟自家厨房。
莱恩拿起刀叉,先切下一小块肉排送入口中。肉质鲜嫩多汁,火候掌握得极好,调味也恰到好处,既有肉香,又不会掩盖食材本身的味道。
他慢慢咀嚼着,然后才像不经意般提起。
“嗯,味道不错。我刚才在楼上,好像听到楼下有些动静,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这个啊……”珂赛特微微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没什么大事,主人。只是……只是去给主人准备早餐的时候,和厨房里的……嗯,几位姐姐,稍微沟通了一下食材和做法而已。已经没事了。”
她轻描淡写,将一场可能升级的冲突归结为稍微沟通,莱恩看着她努力想表现一切如常的眼睛,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他知道,珂赛特是不想让他为这种小事烦心,或者说,她觉得自己已经处理好了,便无需再让主人费神。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又切下一块更大些的肉排,抬眼看向安静站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的珂赛特,忽然开口。
“珂赛特,过来。”
珂赛特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往前走了两步,在书桌侧前方停下,微微仰头看着他:“主人?”
莱恩很自然地将叉子上香气诱人的肉排递到了珂赛特嘴边。
珂赛特愣了一下,看着近在咫尺还微微冒着热气的食物,脸颊瞬间飞起两朵更明显的红云。
她有些无措地眨眨眼,但在莱恩平静的注视下,还是顺从地微微张开嘴,接受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投喂。
温热的肉排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香和油脂的丰腴感在口中化开,是她熟悉的味道,也是她精心为主人准备的味道。
她小口小口地咀嚼着,感觉脸颊和耳朵都热得发烫,心脏也扑通扑通跳得有些快。
莱恩看着她将肉排咽下,这才收回手,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后才放下刀叉拿起一旁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这次的火候掌握得很好,看来,你在王都哈罗德那里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不仅仅是知识。”
珂赛特的心跳得更快了,不仅仅是因为方才的亲昵举动,更是因为这句来自主人的肯定。
她在王都严肃但专业的老管家手下接受的短暂却密集的训练,那些关于礼仪、关于持家、关于如何在复杂环境中保持体面与原则的教导,似乎在今天早上得到了第一次真正的实战检验。
而主人,他知道了,而且他认可了。
莱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记住,珂赛特,你是我的女仆。你代表的是我的脸面,我的意志。在这个家里,不,在任何地方,你都不需要对任何人卑躬屈膝,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
“别说这宅子里那些无关紧要的仆人,就算是子爵本人,是伯爵,甚至是更高爵位的人,只要他们不占理,只要他们冒犯了你所代表的我,你就有权,也有责任,挺直腰杆,维护这份体面。就像你今早做的那样。”
“当初你刚随我入学时,我就告诉过你,你只需要做好你分内的事,保持你应有的姿态和尊严。剩下的事情,那些需要面对的麻烦、需要解决的阻碍、需要承担的后果……交给我来处理。明白吗?”
珂赛特怔怔地望着莱恩沉静的面容,感受着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肉排余香,还有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底的踏实感。
早晨在厨房门口强撑起来的所有气势、面对刁难时强压下去的委屈和紧张,在这一刻仿佛都融化在了主人平静的目光和坚定的话语里。
她用力点了点头,因为嘴里还有食物,只能发出含糊但坚定的“嗯”声。
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像是落进了清晨最纯净的阳光。
她知道,主人并非对楼下的冲突一无所知,他只是选择了一种更含蓄、却更让她安心和鼓舞的方式来告诉她,你做得好,我看见了,而我,是你的后盾。
“主人,我知道了。”等到终于能顺畅说话,珂赛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莱恩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早餐。
珂赛特安静地退到一旁,像往常一样垂手侍立,目光却时刻关注着莱恩手边的牛奶杯和餐盘,准备随时为主人添补。
莱恩一边用餐,一边在脑海中梳理着晨间风波的意味。
那几个女仆的刁难,究竟是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威廉·维尔特在背后授意,给他这个归家的儿子一个下马威,还是仅仅是些惯会逢高踩低的下人,见他不受宠便自作主张地怠慢?
无论如何,这都清晰地表明了一件事,在这座维尔特城堡里,从仆役到主人,对他莱恩·维尔特的归来绝非欢迎,更多的是排斥、忌惮乃至敌意。
不过,他对此并不十分在意。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他早已习惯独自面对各种恶意。
他原本的计划,正是用完早餐后,便去拜会威廉·维尔特子爵,要当面锣对面鼓地弄清楚,对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又将这烂摊子似的领地打算如何处置。
正当这个念头在莱恩心中愈发清晰时,房门再次被敲响了。
“谁?”莱恩放下刀叉,用餐巾拭了拭嘴角,扬声问道。
门外静了一瞬,才传来老管家霍拉斯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少爷,是我,霍拉斯第24章祸水东引
莱恩皱了皱眉。
霍拉斯怎么这个时候来?
他瞥了一眼旁边侍立的珂赛特,少女也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同样感到意外。
“进来。”
橡木门被轻轻推开,霍拉斯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姿态娴静地立于莱恩身侧的珂赛特身上略微停顿,随即又看到莱恩面前虽然简单却明显用心绝非厨房敷衍了事的早餐,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他走到书桌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比昨日更加谦卑。
“少爷,打扰您用早餐了。”
“无妨。”莱恩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位在城堡中侍奉了数十年的老管家,“霍拉斯,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
霍拉斯直起身,双手有些不安地在身前交握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向莱恩,声音压低了几分。
“少爷……是老爷让我来传话的。”
莱恩没有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霍拉斯吸了口气。
“老爷说……他近日旧疾复发,身体十分不适,需要静心休养。故而……从今日起,闭门谢客,若非医师,任何人不得擅自打扰。”他观察着莱恩的脸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才继续道,“老爷还说……既然少爷您已归来,又对领地上的事务……颇为关切,昨日也了解了另外两块子爵领的现状……那府内一应大小事务,以及三块领地的管理,就……就全权交给少爷您来决断操持了。”
“老爷还说……他相信以少爷您的见识和能力,定能将维尔特家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他……他也好安心养病。”
一番话说完,霍拉斯微微垂下了头,不敢再看莱恩的眼睛,仿佛说这些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莱恩听完,拿起手边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当然听得出霍拉斯这番话里美化、修饰乃至粉饰的成分。
什么“旧疾复发”、“静心休养”、“相信能力”……通通都是狗屁。
那个男人,威廉·维尔特,此刻只怕正舒舒服服地窝在他温暖如春的卧室里,喝着酒,盘算着如何看自己这个儿子的笑话,或者更确切地说,如何将这个烂到根子里的摊子连同必然随之而来的罪责,一股脑地甩到自己头上。
几乎是立刻,莱恩就想起了昨日在书房与艾莉诺分析情报时,提到的那件即将到来来自帝都的巡视考核。
原来如此。
莱恩心中冷笑,所谓的旧疾复发不过是金蝉脱壳、置身事外的高明托词。
将权力下放给他这个刚刚归来在领地毫无根基的少主,表面上是信任与放权,实际上是将三块领地积重难返的沉疴、与威利尔侯爵领之间复杂危险的关系、高昂的粮价、潜在的流民问题,以及最要命的,即将到来的帝国巡视官那挑剔严苛的目光,这些v所有这些烫手山芋,全部打包,精准地扔到了他的怀里。
届时,若是他处理不当,引发更大的混乱,或者巡视考核结果糟糕,那么所有责任自然都由他这个临危受命却能力不济的少主一力承担。
而他那位病重的父亲则可以完美地撇清干系,甚至能以一个被不肖子蒙蔽、导致家业衰败的可怜父亲形象出现,说不定还能博取几分同情。
好一招以退为进,祸水东引。
既避免了与自己正面冲突,又将最棘手的麻烦甩了出来,还能在一旁坐看自己出丑,甚至可能期待自己彻底搞砸,以便他将来有机会拨乱反正,或者……彻底将自己这个污点清除?
念头在莱恩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但他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依旧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霍拉斯。
“好,我知道了。”
短短五个字,没有质疑,没有愤怒,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诚惶诚恐。
霍拉斯猛地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莱恩,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他预想中的惊愕、推诿、愤怒,或者哪怕是一丝迟疑,都没有出现。
眼前的年轻少爷,只是用过于平静的灰蓝色眼睛看着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甚至……早有准备。
莱恩没有再理会霍拉斯的愕然,他转向珂赛特,语气如常:“早餐很好,珂赛特。收拾一下吧。”
“是,主人。”珂赛特立刻应声上前,动作轻柔而利落地开始收拾餐具。
霍拉斯站在原处,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比如询问少爷接下来有何吩咐,或者是否需要他召集领地管事前来汇报,但看着莱恩那副已然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桌上卷宗的沉静侧脸,所有话又都噎在了喉咙里。
这位少爷……似乎和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
最终,霍拉斯只是再次深深躬下身,用比来时更加恭敬却也更加复杂的语气道:“那……我先行告退。少爷若有何吩咐,随时传唤便是。”
莱恩的目光甚至没有从卷宗上移开,点了点头。
霍拉斯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窗外的天色,似乎又亮了一些,但光亮依旧是清冷的,穿透北境常年不散的薄雾,朦朦胧胧地照进房间,落在莱恩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落在他面前那堆积如山象征着麻烦与责任的卷宗之上。
权力,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而又充满恶意的方式,被抛到了他的手中。
是陷阱,也是机会。
莱恩的指尖,在标注着兰诺镇粮仓亏空明细的字样上,轻轻点了点。
纸面上冰冷的数字和陈述,勾勒出维尔特家族领地令人窒息的贫瘠现状。
维尔特领的土地似乎被北境的严寒与贫瘠诅咒过,适宜耕种的土地少得可怜,大片区域是难以开垦的冻土、荒原和裸露的山岩。
领地主要的产出并非粮食,而是深埋地下的煤矿。
然而,开采矿藏需要大量劳动力,而养活这些劳动力需要粮食。
这就形成了一个致命的循环,领地缺乏自产粮食的能力,必须花费宝贵的资金从外部购入粮食,才能维持矿工的基本生存,从而开采煤矿换取收第25章同乘
一旦外部粮价波动,或者购粮资金链断裂,整个采矿活动就会停滞,领地唯一的收入来源便会枯竭。
家族多年来,与其说是依靠领地经营,不如说更像是在进行危险的借贷投资,预支未来的矿产出收益,从商会或别的渠道借贷来购买粮食,维持生产,再用产出的矿石换取资金偿还旧债、购买新粮,如此周而复始,如履薄冰。
根据手头这份明显经过修饰仍显难看的账目,维尔特家族最后一支还能勉强运作的商队,近日即将返回。
他们带走的矿石能换来多少金币,又能支撑领地、特别是矿工们熬过接下来的严冬多久,完全是个未知数。
这几乎是家族最后一点微薄的希望了。
而另外两块刚刚归还的子爵领,即加西亚领和格林领情况则复杂得多。
从地理和自然条件看,它们本应比主领更优渥,位置更靠东北,平原更多,甚至有河流流经,可耕种面积远大于岩石嶙峋的主领。
理论上,这两块领地曾是维尔特家族重要的粮仓和财源。
然而,在交接过程中,威利尔侯爵显然没安好心。
报告上轻描淡写的交接损耗背后,是触目惊心的破坏,较好的农具、设备被拆走或损毁,成熟的农作物被提前收割一空,稍有手艺或力气的劳动力被威逼利诱迁走,只留下大片荒芜的田地和一群嗷嗷待哺、无力他迁的老弱妇孺与流浪汉。
这简直是摆在莱恩面前赤裸裸的第二个见面礼,一片被精心处理过名义上归还实则短期内难以产生效益,反而需要大量投入才能恢复生机的沉重包袱。
莱恩在心中无声地冷笑。
威廉这招闭门养病,放权甩锅,与威利尔侯爵的归还废地,留壳去瓤倒是配合得相得益彰,都指望着用这堆烂摊子压垮他,好看他如何狼狈收场,甚至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纸上记录得再详尽,也可能存在疏漏,更可能被刻意美化或隐瞒。
当务之急,是亲眼去看,亲手去触摸这片即将压在他肩上的土地,究竟溃烂到了何种地步。
这么想着,莱恩合上最后一本账册,起身。
“珂赛特,准备一下,我们出去看看。”
“是,主人。”珂赛特立刻应道,手脚麻利地将桌上散落的卷宗整理好,又将莱恩搭在椅背上的厚实外出斗篷取来,为他仔细披上。
主仆二人走出房间,沿着阴冷空旷的城堡走廊向外行去。
所过之处,遇到的仆役无论男女,都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退到墙边,深深地低下头,神态前所未有的恭敬。
早上在厨房门口与珂赛特对峙过的那几个中年女仆更是缩在角落,头几乎要垂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与之前的嚣张判若两人。
权力的转移,哪怕只是名义上和口头上的,在这座等级森严的城堡里,效果也立竿见影。
莱恩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走过。珂赛特则微微挺直了背脊,目不斜视地跟在莱恩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神情平静,步伐稳健,精致的女仆装和她此刻展现出与娇小身形不符的沉稳气度,无声地宣示着某种变化。
来到城堡前庭,莱恩向马厩的方向示意。
很快,一名年迈的马夫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小跑过来。
这匹马不算高大雄壮,毛色暗淡,看起来有些瘦削,精神也显得有些蔫蔫的,显然并非精心饲养的战马或领主坐骑,只是城堡里最普通用于日常代步或杂役的驽马。
但在当前的情境下,能顺利得到一匹马,已经算是新权力带来的最直接的便利了。
莱恩没有挑剔,接过缰绳拍了拍马颈。
马儿打了个响鼻,顺从地低下头,喷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薄雾。
莱恩抚了抚它有些粗糙的鬃毛。
在学院和精灵遗迹的那段时间,他忙于各种事务,并未专门学过骑马。
直至后来在王都,意识到这几乎是贵族乃至稍有身份者必备的通行技能,他才通过塞西莉亚的关系,寻了一位退役的老骑兵教导。
学习过程远比他预想的简单,古龙福音潜移默化改造下的躯体,加上自身从未懈怠的锻炼,赋予了他超凡的平衡感、协调性与对身体每一寸肌肉的精准控制。
骑马的核心是与坐骑的节奏共鸣、保持稳定、以及通过缰绳与身体语言传达意图,对他而言几乎是一种本能。
不到二十分钟,他便能自如控马小跑,几天下来,一些基础的马上技巧也已掌握。
如今,他虽非那种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北地贵族,也称得上是一位娴熟的骑手了。
他检查了一下马鞍和肚带,确认无误后,一手拉住缰绳,一手轻按马鞍,动作流畅地翻身而上,稳稳坐定。
枣红马只是微微晃了晃,便安静下来。
莱恩在马背上坐稳,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安静侍立在一旁的珂赛特。小家伙正仰头看着他,榛色的眼眸在兜帽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清澈。
莱恩顿了顿,随即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上来。”
“啊?”珂赛特愣了一下,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她本以为主人会骑马先行,自己则步行跟随,这才是仆役的常态。
“难道我在前面骑马,让你在后面跑?”莱恩见她的反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别愣着,过来。”
珂赛特看了看马背的高度,又看看自己,意识到凭借自己,想要利落地爬上去确实不太现实。
她乖乖地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马侧,有些无措地抬头望着莱恩。
莱恩松开了伸出的手,反而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轻捷无声。
“站好,别怕。”他简单吩咐,随即向前半步,贴近珂赛特。
珂赛特还没完全明白他要怎么做,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稳定而无可抗拒的力量传来,下一刻,双脚骤然离地,整个身体瞬间失重般向上腾起!
“呀!”她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双手在空中慌乱地抓了一下,随即稳稳地落在了马鞍的前部。
预想中攀爬的狼狈和可能的滑落都没有发生,莱恩几乎是单臂轻舒,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如同拎一只小猫般,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马背上。
对于如今臂力惊人、体能远超常人的莱恩而言,珂赛特的重量实在轻若无物。
珂赛特心跳如擂鼓,慌忙俯身抱住了马脖子。
好在身下这匹枣红老马性格温顺,只是甩了甩头,喷了个响鼻,并未有更多反第26章坏消息
莱恩见她已经坐稳,点了点头,随即自己也再次轻盈上马,坐在了珂赛特身后。
宽阔的胸膛几乎将娇小的少女完全笼罩,他双臂前伸,越过珂赛特的身体,重新握住了缰绳,形成一个稳固而安全的包围圈。
“放松,别紧张,”莱恩低沉的声音在珂赛特头顶响起,“坐直些,身体稍微靠后贴着我。跟着马的节奏,别和它较劲,保持平衡就好。”
“是、是,主人。”珂赛特小声应道,努力按莱恩说的调整姿势。
最初的惊吓过后,新奇与羞涩涌了上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主人的坚实体温,以及稳定有力的心跳。
这亲密无间的接触,是前所未有的体验,让她脸颊微微发烫,但奇异地,初次骑乘的不安在这温暖的环绕下,竟渐渐平息了下去,。
莱恩不再多言,目光扫过已经为他推开城堡厚重木门垂手侍立的下人,轻轻一夹马腹。
“驾。”
枣红马得到指令,迈开四蹄,小跑着冲出了维尔特城堡那阴郁的拱门,将身后那座盘踞在山丘上宛如巨兽蛰伏的灰暗建筑甩在身后。
清冷而带着荒原气息的风迎面吹来,卷起了莱恩斗篷的边角,也拂动了珂赛特鬓边散落的发丝。
马蹄踏在碎石铺就的道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载着主仆二人,向着城堡下方、笼罩在冬日萧瑟气息中的兰诺镇行去
虽然之前乘坐过许多次马车,但对于珂赛特而言,真正骑在马背上、感受着马匹奔跑时的起伏,这还是头一遭。
马车有减震的悬挂、柔软的坐垫和相对密闭的空间,颠簸被大大缓和。
而此刻,身下是光秃秃的马鞍,马蹄踏在坑洼不平遍布碎石的土路上,每一次落蹄、腾跃带来的震动都清晰地传递上来,让她整个人,尤其是臀部,随着马匹小跑的节奏一颠一颠,颇有些不适。
然而,每当她因为这陌生的颠簸而感到些许无措时,后背便会传来更加清晰的触感,是主人坚实温热的胸膛和他稳定有力的心跳。
他修长的手臂从她身侧环过,握住缰绳,也无形中将她圈在了一个安稳的范围内。
每一次马背的起伏,似乎都让她更贴近他一些,仿佛整个人被他从身后轻轻拥着。
这种被全然包裹、保护着的感觉如此鲜明,轻易就驱散了那不足道的不适,甚至让隐秘的甜意悄然爬上心头。
真好啊……珂赛特忍不住偷偷想着,脸颊在寒风中微微发烫。
如果能一直这样,每次出门都和主人一起骑马就好了。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要抿嘴笑出来,赶紧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里,生怕被主人察觉。
而莱恩的注意力,全然不在怀中少女微妙的心思上。
他控着缰绳,目光沉静地扫过沿途萧索的景色,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此次出巡的目的。
这次骑马外出,考察的重点颇为明确,首先,摸清维尔特本家领地的底子,究竟还有多少可用的劳动力,实际可耕种的土地面积、粮食产量到底是多少?
所谓的贫困人口、老弱妇孺、流浪汉的具体数目和生存状况又是如何?
纸上记录往往失真,他需要亲眼确认。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是去查看刚刚归还的两块飞地,加西亚领和格林领的真实境况。
若只在自家领地转转,步行或乘车即可,正是为了前往那两处距离不近的地方,才特意选择了骑马。
今天,恐怕大半日都要耗费在路上和巡视中了。
枣红马脚步不停,很快载着两人进入了兰诺镇的范围。
眼前的景象与莱恩抵达那日所见并无二致,甚至更显凋敝。
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面有菜色,神情麻木。
他特意留意了几处商铺,发现粮价比起昨日所见竟又悄然攀升了一些。不仅如此,盐、柴、炭等生活必需物资的价格也高得离谱,远超合理的范畴。
这并不完全出乎意料,北境苦寒,许多物资依赖输入,价格本就不菲,但眼下这般涨幅,显然已超出正常波动,更像是有人在趁火打劫,或是供应链本身出了大问题。
镇上的萧条是全面的,他甚至很难看到猎户售卖兽肉的摊子。
北境山林虽有野兽,但严寒与潜在的危险让狩猎成为高风险行当,寻常村镇常见的肉类补给在此近乎绝迹。
人们想要沾点荤腥,难上加难。
更触目惊心的是,街头几乎看不到孩童的身影。
按理说,即便是贫苦之家,七八岁的孩子也该出来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或在街上跑动了。
如今这般干净,只能说明生育率低得可怕,或者孩童的存活率堪忧。
莱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经济凋敝,物资匮乏,劳动力短缺,人口结构堪忧……这简直是个死循环。
没有足够的产出,就无法养活人口;没有健康的人口,就无法进行有效的生产;没有稳定的生产,就换不回必需的物资。
维尔特家族的根基远比账面上显示的更加脆弱。
在镇子里大致转了一圈,莱恩调转马头朝着城外某个方向行去。
走了一段路,果然在一片背风的谷地中,看到了驻扎有序的军营。
木制的栅栏、整齐的帐篷、巡逻的士兵,与他记忆中一起探索精灵遗迹前在见到的营地制式颇为相似,显然出自帝国正规军的标准布置。
通报之后,没过多久,一头鲜艳红发身姿矫健的女骑士便策马而来,正是艾莉诺。
她看到莱恩,飒爽的脸上露出笑容,打趣道:“哟,今天怎么想着来找我了?”
莱恩无奈地笑了笑,坦然道:“确实是来搬救兵的。想请你跟我们一起去另外两个地方转转,看看实际情况。”
“转转?”艾莉诺略一思索,爽快应下,“行啊,反正我们现在驻扎在这儿,主要任务是监视北边兽人帝国的动向,防备突发情况,日常训练之余还算清闲。只要不远离防区太久就行。”
她回头简单对副手交代了几句,便策马与莱恩并辔而行,目光扫过被莱恩圈在身前、脸颊微红姿态依偎的珂赛特,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但很识趣地没有多第27章该死的维尔特
“走吧。”莱恩点头,三人不再耽搁,径直朝着与维尔特领接壤的加西亚领方向驰去。
先前的情报曾提及,加西亚领和格林领地理条件相对优越,多平原,有小河流经,适宜耕种,甚至还出产不少珍贵的魔法材料,理应是富庶之地。
然而,当三人真正踏入加西亚领的边界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只能用满目疮痍来形容。
这绝不仅仅是人口被强行迁走那么简单。
大片曾经开垦过的农田,田垄被肆意践踏得七零八落,泥土翻卷,不见半点青苗,倒像是被数百铁骑反复蹂躏过。
散落的屋舍,许多都有明显人为破坏的痕迹,墙壁坍塌,屋顶洞开,宛如废墟。
当他们来到加西亚家族曾经的城堡所在地,也是这片领地的核心小镇时,感受到的已非荒凉,而是死寂。
镇子入口,连个象征性的守卫都没有。
踏入其中,街道上肮脏不堪,到处可见蜷缩在角落、裹着破布瑟瑟发抖的身影。
那些是尚未离去,或无力离去的贫民、流浪汉。他们用混浊、警惕、甚至恐惧的眼神,偷偷窥视着闯入的三位骑马者。
许多房屋明显是被人为捣毁的,残垣断壁诉说着暴行。
这座曾经应该颇具规模的镇子,如今十室九空,行走其间,宛如穿行在一座巨大的坟墓。
留下的人,多是风烛残年、行动不便的老人,或是骨瘦如柴、眼神麻木的流浪汉,孩童极少见,年轻女性更是几乎绝迹,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灾难彻底清扫过一遍。
三匹马的蹄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许多人听到动静,立刻如同受惊的老鼠般躲进尚能遮蔽的断壁残垣后,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戒备的眼睛。
艾莉诺的脸色越来越沉,原本些戏谑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她环顾四周,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一群混蛋……”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这帮混蛋……他们到底干了什么?!”
之前得到的情报,只说人口被强迫迁移,她还以为是以征调劳役等名义将人带走。
可眼前这景象,分明是赤裸裸的破坏、劫掠和清洗!
仅带走了所有有价值的劳动力和可能的人口,还将这片土地赖以生存的基础设施彻底摧毁,留下一地狼藉和一群几乎丧失生产力的累赘。
这哪里是归还领地,这分明是丢过来一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还泼上了一盆脏水!
莱恩的眉头也紧紧锁着,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十倍。
这样的领地,别说恢复生产,连维持现有这批老弱病残的基本生存都成了巨大的难题。
这已不是从零开始,而是从负数开始。
重建所需的资源、时间、精力,将是个天文数字。
更麻烦的是,留下的人如果真是经历了那等暴行,对领主、贵族乃至任何外来者,恐怕都怀有深重的恐惧与不信任,想要组织他们进行任何建设,都难上加难。
就在三人心情沉重地策马缓缓穿行,即将靠近镇子中心相对完好的建筑区时,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突然从路边一处半塌的房屋阴影里传了出来:
“几……几位大人……”
三人勒住马,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瘦得几乎皮包骨头的老者,拄着一根木棍,颤巍巍地从断墙后挪了出来。
他头发灰白稀疏,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身上缠着肮脏看不出本色的布条,一只眼睛似乎受了伤,用破布蒙着。
他看着马上的莱恩和艾莉诺,尤其是他们与本地难民截然不同的整洁衣着和健壮马匹,枯瘦的脸上满是畏惧。
莱恩停下马,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老人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缩了缩脖子,声音干涩地问:“你……你们是从哪来的?来我们这鬼地方做什么?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什么能入你们眼的了……”
莱恩沉默了片刻,灰蓝色的眼眸深邃难明。
“我代表维尔特领前来巡视接收的领地。老人家,你能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维尔特领?”老人听到这个名字,浑身猛地一颤,仅剩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强烈的情绪。
他死死盯着莱恩,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维尔特……维尔特!都是那个维尔特害的!就是那个维尔特家的小子!他陷害了我们加西亚家和格林家的少爷,才招来了灾祸!是威利尔侯爵降罪,才把我们这里变成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都是你们……都是你们维尔特家的人害的!是你们!!”
嘶哑的控诉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也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莱恩和艾莉诺的耳边。
空气,瞬间凝固了。
艾琳诺和莱恩都被老人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指控说得一怔。
不是因为指控的内容本身,他们早已从卷宗和情报中推测出威利尔侯爵在此事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而是因为这指控背后所折射出被彻底扭曲的真相竟已如此深入幸存者之心。
他们将所有的仇恨与苦难,都指向了维尔特这个姓氏。
莱恩的眉头深深皱起,他更靠近老人一些,语气尽量平和地追问:“老人家,你慢点说。为何你们会如此认为?你刚才说,是维尔特家的小子害了你们,具体是怎么回事?把你知道的都说一说。”
“为什么这么认为?这难道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老人情绪激动,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混浊的泪水与深刻的怨恨交织,“就是因为那个维尔特家的小子,不知用了什么恶毒法子,陷害了我们加西亚家和格林家的好少爷们!这才惹怒了威利尔侯爵大人,降下了天大的灾祸!”
他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开始颠三倒四、却又带着血泪控诉地讲述起来:“你们是不知道啊……那天杀的侯爵府军队,还有那些如狼似虎的税吏、管事,突然就闯了进来!说我们两家老爷犯了大事,惹怒了侯爵,要查抄家产,降罪全领!他们……他们冲进城堡,把老爷、夫人、少爷小姐,所有的主子们,连同有点身份的管事、体面的商人、家里有余粮的富户……全抓走了!像赶牲口一样用绳子拴着拉走了第28章棘手
老人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周围的废墟:“然后……然后就是抢!是烧!是砸!那些兵痞,还有跟着来的恶棍,见东西就抢,抢不走的就砸!好好的房子给推倒,粮仓被搬空后一把火烧了,田里的庄稼……还没熟透就被踩烂、烧光!他们……他们还说,这是侯爵的惩罚,是维尔特家招来的祸事!我们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没用的,他们看不上,就扔在这里等死!这大冬天的……这往后可怎么活啊!”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嚎哭起来,干瘦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刻骨的恐惧与绝望。
艾琳诺听着,脸色铁青,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她见过边境的残酷,也深知贵族间的倾轧往往不择手段,但听到如此赤裸裸针对平民的系统性摧毁与嫁祸,胸中的怒火依旧难以抑制。
这已不仅仅是政治斗争,这是对一片土地和其上生灵的虐杀!
莱恩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他静静听着老人的哭诉,等对方情绪稍微平复,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时,才再次开口。
“老人家,你先别急。我问你,你可知道帝国官方以及威利尔侯爵府对外宣称的查抄加西亚和格林两家的罪名是什么?”
老人抬起头,满是泪痕和灰尘的脸上露出茫然和一丝不解,下意识地摇头。
“是私通敌国,涉嫌叛国。”莱恩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这个词。
“什……什么?!”老人猛地瞪大独眼,脸上的表情从悲愤瞬间转为震惊,“叛……叛国?不!不可能!领主大人他们……他们怎么会……怎么会做这种事?!这绝对不可能!侯爵……侯爵他明明是……”
“他明明是说,因为维尔特家的陷害,才对你们降罪,是吗?”莱恩替他说出了后半句。
老人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混乱的思绪让他一时无法反应。
莱恩见状,心中暗叹。
他早就预料到,威利尔侯爵绝不会将叛国这种可能引发更大范围恐慌和同情的真实罪名轻易扣在已经被他吃下的附庸头上,那不利于他消化战果,也容易留下话柄。
更高明的做法,正是眼前这样将真正的打压掠夺,包装成对维尔特家族挑衅行为的连带惩罚,将维尔特家族推出来当替罪羊和仇恨标靶,既能合理合法地侵吞两家的领地财富,又能顺理成章地将维尔特家族置于此地民众的对立面,为他接手这片废墟制造最大的障碍。
好一招祸水东引,一石二鸟。
看着老人脸上交织的震惊,以及仍未散去对维尔特这个姓氏的根深蒂固的恨意,莱恩知道,空口无凭。
他不再多言,而是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盖有帝国官方印鉴的羊皮纸文书。
“老人家,你识字吗?”莱恩将文书展开一角,露出上面清晰的帝国鹰徽与官方字体。
老人怔了怔,下意识地回答:“识、识得一些……老头子我,十几年前,曾是镇上学堂的教书先生……只是后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对过往岁月的追忆,随即又被痛苦淹没。
学堂?早就连同镇子一起毁了。
“认得就好。”莱恩将文书完全展开,将文书递到老人勉强能够看清的距离。
上面是帝国审判庭发布关于加西亚与格林两家族涉嫌叛国,证据确凿,予以查抄,领地暂由威利尔侯爵代管的正式公告摘要副本。
虽然只是副本,但格式、印鉴一应俱全,绝非伪造。
“这是帝国审判庭下发的正式文书副本,上面写得很清楚,加西亚与格林两家,是因叛国嫌疑被查抄,领地由威利尔侯爵代管。而维尔特家族,从头至尾,在这份文书上,没有任何牵连。至于威利尔侯爵为何对你们说,是因为维尔特家陷害才降罪……我想,这份文书或许能给你,也给还留在这里的其他人,一个不同的答案。”
寒风卷动着羊皮纸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老人颤抖着手,努力睁大昏花的独眼,凑近那份对他而言不啻于惊雷的文书。
他或许不能完全理解所有法律术语,但醒目的叛国查抄等字眼,以及代表着帝国律法威严的冰冷印鉴,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早已被仇恨和苦难蒙蔽的心上。
他呆呆地看着,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控诉的声音,混浊的眼睛里,震惊、茫然、以及信仰崩塌后的巨大空洞,开始慢慢取代了原先的怨恨。
莱恩收回文书,他知道,仅仅一份文书,或许不足以立刻扭转所有人根深蒂固的看法,尤其是那些深受其害、将苦难归因于一个具体对象的幸存者。
但这是一个开端,一颗种子。真相,哪怕再残酷,也需要有人揭开第一层帷幕。
他看了一眼旁边依旧面沉如水胸膛微微起伏的艾琳诺,又看了看眼前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呆立不动的老人,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这片满目疮痍、死气沉沉的领地废墟。
“走吧,”他对艾琳诺说,声音低沉,“去格林领看看。如果所料不差,那里的情况,恐怕也差不多。”
他翻身上马,最后对那仿佛石化了一般的老人留下一句:“好好想想吧,老人家。想想是谁真正毁了你们的家园,又是谁,在你们绝望时,给了你们一个恨的对象。”
马蹄声再次响起,载着三人离开了这片死寂的城镇中心,朝着更北方命运恐怕同样多舛的格林领方向行去。只留下捧着破碎认知的老人,独自站在寒风中,面对着文书所揭示的真相瑟瑟发抖。
事实正如他们所料,甚至更为严峻。
格林领的景象与加西亚领如出一辙,同样的满目疮痍,同样的十室九空,同样的死寂与绝望。
而更让莱恩心头沉重的是,这里残存的寥寥无几的居民,眼中同样燃烧着对维尔特这个姓氏的的熊熊恨火。
几句试探性的询问,得到的反馈与加西亚领那位老教师如出一辙,是“维尔特家的崽子”害了他们的好领主,才招致侯爵的怒火与惩罚,让他们流离失所,家破人第29章该死的威利尔
如果说之前面临的困境,更多是物质上的匮乏,比如缺乏劳动力、生产资料、粮食储备,是硬件上的穷。
那么现在,横亘在莱恩面前的是精神与认知层面的枷锁。
这片土地上残留的人们,不仅在肉体上被剥夺、被摧残,在精神上也已被彻底塑造,将真正的施暴者隐去,转而将所有的苦难与仇恨,聚焦于一个被推出来的靶子——维尔特家族,尤其是他莱恩·维尔特本人。
真是好狠辣的手段。
莱恩策马行进在返回维尔特领的荒凉道路上,寒风刮过他紧锁的眉头。
他心中对素未谋面却已交手数次的北境土皇帝生出一丝冰冷的感慨。威利尔侯爵这一手,不仅吃干抹净了两块富饶子爵领的精华,更将它们变成两颗烫手至极、甚至带有毒性的山芋,狠狠砸向了接手者。
摧毁容易,建设难。
他不仅摧毁了领地恢复生产的基础,更摧毁了人心。
任何接手此地的贵族,首先要面对的,不是如何发展,而是如何在一片废墟和一群充满敌意认定你是灾祸之源的民众中立足。
想要安抚、组织、重建?
谈何容易!
光是扭转这被歪曲的真相,消除根深蒂固的敌意,就足以耗干一个普通贵族的精力和财力,更遑论后续投入。
这甚至可能引发持续的骚乱、消极抵抗,乃至更激烈的冲突。
这一招,对任何想要维持体面、顾及名声和政绩的贵族而言,都是沉重的负担。
哪怕是其他财力更雄厚的伯爵接手,也会被迅速拖入泥潭,经济上陷入拮据,政治上陷入被动。
而丢给本就穷得叮当响、几乎烂到根的维尔特家族……更是绝妙的借刀杀人。
维尔特家本就无力投入,这下连人心这项最基本的资源都成了负资产,除了看着领地继续糜烂,还能如何?
这简直是断绝了任何起死回生的可能性。
怪不得能在北境盘踞多年,手段果然老辣阴狠,不留余地。
莱恩心中冷然,威利尔此举,不仅彻底废掉了这两块飞地的价值,还顺手给自己这个归家的眼中钉套上了最沉重的枷锁,让他寸步难行。
家族之前的统计便不再过问,任其自生自灭,恐怕也是深知其中厉害,无力也无意去触碰这个火药桶。
身旁的艾莉诺同样沉默着,娇艳的面容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肃穆。
她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小姐,身为剑之公爵的千金,耳濡目染之下,对贵族政治的阴暗面并非一无所知。
但威利尔侯爵此番操作的狠绝与彻底,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倾轧,而是系统性的毁灭与嫁祸,其酷烈程度,远超一般的权力斗争。
而且,这一切在明面上几乎可以被他轻易合理化。
人口流失?是领民畏惧新领主而自发逃亡。
设施破坏?是叛国家族余孽或乱民所为。
散布谣言?更是无从查证。
天高皇帝远,在北境,威利尔侯爵就是事实上的最高裁决者。
她明白父亲的用意,雷欧·阿斯特雷亚让她此番北行,本就是一场历练,见识世界的复杂与灰暗,而莱恩·维尔特,这个在幻境百年中让她追逐、也让她心境产生蜕变的男人,正是父亲暗示可以信赖和求助的对象。
幻境中的百年沉浮,早已磨去了她曾经的许多天真与毛躁,让她能以更沉稳、也更清醒的目光审视现实。
此刻,她心中涌起的盲目的愤怒或冲动早已被按灭,思考自己如何能切实地帮到身边这个正陷入巨大困境的男人。
她侧过头,看着莱恩在寒风中微微蹙起凝神思索的侧脸。
即使面对如此几乎无解的困局,他眼中依旧没有慌乱或绝望。这份定力与韧性,让她再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正是无数次击败她,让她即使登临剑圣之境也仍会偶尔想起的男人,他身上有一种在逆境中愈发凸显的坚韧与魅力。
“莱恩,”艾莉诺打破了沉默,“我们家……在北方有一条相对独立的商路,不属于军方体系,是我父亲早年经营的一些人脉。如果……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试着联系,看能否先筹措一批粮食运过来应急。虽然量可能不会很大,但至少能缓解一点眼前的困境。”
莱恩从沉思中被拉回,略显诧异地看了艾莉诺一眼。他没想到,在自己如此明显的困境和威利尔侯爵如此高压的态势下,艾莉诺会如此直接地提出动用家族资源帮助自己。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真是沉甸甸的。
他心中微暖,但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艾莉诺,谢谢。这份心意,我记下了。但眼下,仅仅运粮过来,恐怕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引来更多麻烦。威利尔不会坐视我们轻易获得补给,而且……如何将粮食分到那些恨我入骨的领民手中,并让他们接受,本身就是个大问题。我需要更系统的方法,从根子上想办法。”
莱恩倒是没有拒绝帮助,只是指出了更深层的问题。艾莉诺听罢,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果然没有想着单纯依赖外援,而是在冷静地分析所有制约因素,寻找破局的关键点。这份独立和担当,正是他最吸引她的特质之一。
“你说得对,”艾莉诺点点头,红发在风中飞扬,“是我考虑不周了。不过,我的提议依然有效。无论你最终决定怎么做,如果需要这条渠道,或者任何其他方面的帮助,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们是朋友,莱恩。朋友之间,本就应该互相扶持。”
莱恩转过头,对上艾莉诺清澈而坚定的银色眼眸,在那里面他看到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莱恩沉默了片刻,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最终,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今天……多谢你了,艾莉诺。”
他没有多说什么感谢的客套话,但这份承情,已然记在心第30章低功
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些微波澜,打了个响鼻,加快了脚步。不再多言,在愈发凛冽的北风中,几人向着维尔特城堡那灰暗的轮廓疾驰而去。
深夜,维尔特城堡深处,那始终门窗紧闭却弥漫着酒气与暖意的卧室里。
威廉·维尔特子爵斜倚在他铺着厚厚兽皮的宽大扶手椅中,手里把玩着一只镶嵌着廉价宝石的银质酒杯,里面晃动着暗红色的劣质葡萄酒。
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涣散,却又闪烁着看戏般的兴味。
老管家霍拉斯垂手躬身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头颅低垂,姿态恭顺。
“怎么样?”威廉打了个酒嗝,毫不掩饰声音里的讥讽,“那个臭小子……我好儿子,今天出去巡视他的新领地,都看到什么大好风光了?是不是吓得尿了裤子,灰溜溜地滚回来了?哈哈哈!”
他放肆地笑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莱恩在面对精心准备的废墟时,震惊、茫然、最终绝望的滑稽模样。
霍拉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如实禀报:“回老爷,少爷今日一早便骑马外出,先后巡视了我们维尔特本家的兰诺镇,以及……加西亚领和格林领。傍晚方归。回来后便径直去了书房,至今未曾出来,也未曾传唤晚餐。”
“哦?”威廉子爵眼睛一亮,笑容更加畅快,“怎么样?看到那片盛景,我们这位在学院里学了点本事、就以为自己能翻天的天才少爷,是什么表情?是不是当场就傻了?还是强撑着装模作样,其实心里早就慌得不行了?哈哈哈!”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顿在旁边的矮几上。
“我早说过!”威廉子爵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霍拉斯低垂的额头上,“嘴上吹得天花乱坠,好像多了不起似的!什么学院高材生,呸!真碰到事儿,碰到这种烂摊子,他什么都不是!他能干什么?他敢干什么?看着吧,用不了几天,他就得认清现实,知道这领主不是那么好当的!到时候,看他还有没有脸在我面前摆那副清高样子!还不是得像条狗一样,爬过来求我?嗯?”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预见了莱恩走投无路狼狈不堪地前来乞求的画面,脸上充满了报复般的快意。
霍拉斯静静地听着,头颅依旧低垂,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小块磨损的地毯花纹上。
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傍晚时分莱恩少爷从外面归来时的样子。
风尘仆仆,眉眼疲惫,但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威廉子爵所期待的惊慌、绝望或愤怒,只有仿佛凝结了北境寒冰般的沉静。
但并非无能狂怒或束手无策的颓丧,少爷甚至没有多看城堡里任何人一眼,便大步走向书房。
绝不是一个即将屁滚尿流前来求饶的人该有的状态。
但这些,霍拉斯自然不会说,也不敢说。
他只是将腰弯得更深了些,用毫无起伏的语气应和道:“老爷说的是。少爷……毕竟还年轻,未经世事,此番想必是受了些震动。”
“震动?哈哈哈!”威廉子爵对这个词似乎很满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就该让他好好震一震!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好了,就照我之前说的办!以后领地里的破事儿,都让他去管,都让他去头疼!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几天!让他好好感受一下,支撑起一个家族,治理一片领地,到底需要多少能耐!哼,现实会教他做人的!”
“是,老爷。”霍拉斯应道,犹豫了片刻,他还是用谨慎的语气,提出了盘旋在他心头也是此刻城堡中许多明白人都在暗自担忧的问题:“只是……老爷,若是过些时日,帝都派来的巡视官到了……看到领地上这般景象,又当如何?少爷他……恐怕难以应对。届时,恐怕会牵连到家族……”
这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威廉子爵酒精带来的愉悦泡沫。
他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眼中闪过破罐破摔的阴鸷。
“巡视官?”威廉子爵冷哼一声,重重放下酒杯,酒液都溅出了几滴,“那是他的事!既然我把权力都交给他了,自然该由他去应对!应对不好……哼,那就是他无能,辜负了我的信任,连累家族蒙羞,也是他咎由自取!”
“再说了,威利尔侯爵那边……哼,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关我们一个破落子爵家什么事?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了,少操这些闲心!下去!”
“是,老爷。老奴告退。”霍拉斯不再多言,深深地鞠了一躬,倒退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弥漫着酒气野心与颓败气息的房间,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橡木门。
门外走廊冰冷昏暗,与门内的温暖截然不同。
霍拉斯在门外静静站了片刻,略显浑浊的眼睛深处掠过难以言喻的忧虑。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管家服下摆缓缓融入了城堡深沉的阴影之中。
厚重的橡木门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门内,炉火依旧噼啪作响,舔舐着空气,却驱不散独自面对空旷房间时升腾起的粘稠阴冷。
威廉子爵脸上畅快的红晕与得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留下被酒精浸泡后泛着青白的底色,以及眼底深处的空茫。
什么帝国巡查官,什么考核绩效……这些东西像鬼影一样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但他用力晃了晃愈发昏沉的脑袋,试图将这些令人不快的念头甩出去。
不在乎了,他早就处理不了这些了,也不想再处理了。
霍拉斯不是说他儿子喜欢揽事、能做事吗?好啊,都让他去搞,都让他去扛!让他尝尝被架在火上烤是什么滋味!
他猛地抓起桌上还剩小半瓶的劣质葡萄酒,也顾不得再往杯子里倒,直接对着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
酸涩粗糙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那缕莫名滋生的寒第31章粮食啊
他重重放下酒瓶,尽管嘴上说得轻巧,仿佛将一切麻烦丢给莱恩就能高枕无忧,但威廉子爵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帝国巡视制度的厉害。
玩忽职守、治理不力,尤其是导致领地民生凋敝、引发动荡,惩罚绝不会轻,削爵、罚金乃至更严重的后果,都有可能。
但……
他浑浊的眼珠在炉火映照下转动着,帝国律法森严,却也并非全无空子可钻。
其中一条不成文的惯例,或者说潜规则,就是功过相抵。
对于纯粹依靠祖辈余荫、庸碌无为导致领地败坏的世袭贵族,帝国从不手软;但对于自身曾为帝国立下功勋、获得过帝国正式嘉奖的贵族,往往会网开一面,给予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将严重的渎职或无能,一定程度上转化为治下不严或一时失察,予以轻判,观其后效。
而莱恩……他那好儿子,之前不是在王都因为什么精灵遗迹的事情,很是出了一把风头,得了帝国官方的褒奖和功勋记录在案吗?
这可不就是现成的功勋?
威廉子爵嘴角扯出扭曲的笑容。把莱恩推出去,把这堆烂摊子全甩给他,固然是想看他焦头烂额、出尽洋相,但更深一层,何尝不是把他当成了最合适的挡箭牌?
真到了巡视官来临、追究责任的那一天,莱恩就是首当其冲的问责对象。
届时,他大可以一推二五六,声称自己旧疾复发、无力理事,一切皆是少主莱恩独断专行。
而莱恩……要么用他那点可怜的功勋去抵消罪责,换取一次苟延残喘的机会;要么,就独自承担下所有的惩罚。
反正那功勋……不用白不用,用在他自己身上,总比浪费了强。
至于用了之后,莱恩是能勉强过关,还是被彻底打落尘埃……威廉子爵又灌了一口酒,眼神阴鸷。
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最好……是后者。
炉火跃动了一下,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不定。
他将瓶中最后一点残酒饮尽,空酒瓶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滚到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瘫坐在椅子里,瞪着跳动的火焰,试图用酒精来填补内心深处越来越大的空洞。
城堡外,北风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呜咽。
……
夜色渐深,维尔特城堡大部分区域都陷入了沉寂与黑暗,唯有莱恩房间的窗户还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烛光,如同寒夜中孤独的星火。
房内,珂赛特已经在床上沉沉睡去。
小家伙今天跟着骑了一天马,被颠簸得够呛,小脸蛋上还残留着疲惫的痕迹。
她侧身蜷缩着,呼吸均匀绵长,平日里总是谨小慎微神情的眉眼舒展开来,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挺翘的鼻子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略显苍白的嘴唇此刻有了些血色,看起来比醒着时更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纯真与娇憨。
她睡得很沉,连莱恩偶尔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也未能惊扰,只是无意识地往温暖的被褥深处缩了缩,像只找到安全角落的小兽。
莱恩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桌上摊开着北境地形的简图、今日巡视后草草记下的要点,以及几份关于领地物产和人口的陈旧报告。
一支羽毛笔被他握在指间,却许久未曾落下,烛光将他凝神沉思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的所见,兰诺镇凋敝的市集、高昂到离谱的物价、街上稀少的行人尤其是几乎绝迹的孩童;加西亚和格林两领那触目惊心的废墟、荒芜的田地、被刻意摧毁的屋舍,以及幸存者眼中麻木的绝望与……根深蒂固的仇恨。
问题堆积如山,但所有问题的核心,在今日的巡视后,于莱恩心中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尖锐地凸显出来——粮食。
是的,粮食。
无论是要稳定维尔特本家这勉强维持、却已濒临崩溃的局面,还是要尝试去收拾加西亚和格林那两片被刻意处理过地狱难度的烂摊子,粮食都是横亘在面前、无法绕过的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坎。
没有粮食,一切都无从谈起。
所谓的激发劳动力、恢复生产、重整秩序,乃至扭转人心,都是空中楼阁。
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挣扎在饥饿线上的领民,无论是兰诺镇里那些面有菜色的居民,还是另外两领废墟中眼神混浊的老弱妇孺和流浪汉,他们或许对维尔特家族充满怨恨,或许对未来不抱希望,但只要……只要维尔特家能提供一口实实在在足以果腹的粮食,能让他们熬过这个严冬,那么,绝大部分的怨气与敌意,至少在最基本的生存层面会得到缓和。
在这北境的苦寒之地,在帝国边陲这被遗忘的角落,底层民众的诉求往往相当朴素,活下去。
有饭吃,才有力气,才有可能去思考明天,才有可能被组织起来,从事哪怕最低效的生产,换取微薄的生计。
反之,若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障,任何秩序、任何计划、任何领主的权威都将成为泡影,甚至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动荡。
那么,粮食从何而来?
购买?
兰诺镇内粮价高企,商铺存粮有限,即便莱恩动用手头塞西莉亚给予的金币,将市面上的粮食一扫而空,恐怕也支撑不了全镇,更遑论加上另外两领的累赘人口几日的消耗。
而从外部大规模购粮,且不说长途运输的成本和损耗,单是威利尔侯爵及其控制下的商路可能设置的障碍,就足以让这个想法举步维艰。
将自己的储备粮拿出来?
临行前,他确实利用容量惊人的储物魔导器,囤积了约二十立方米的粮食以防万一。
这已是一笔惊人的储备,足以支撑一支小型军队相当时间的消耗。
但面对整个维尔特家族名下三块领地,数以万计嗷嗷待哺的人口,这点储备无异于杯水车薪,填不满那巨大的缺口。
况且,这粮食是最后的底牌之一,必须用在刀刃上,绝不能轻易消耗在无底洞般的日常赈济第32章突破口
靠外部输血,无论是购买还是动用储备,都非长久之计,且消耗巨大,难以持续。
那么,剩下的路似乎只有一条,内部造血,自给自足。
可这恰恰是维尔特家族目前最大的死结。
本家领地自然条件恶劣,耕地稀少,产出贫瘠,粮食自给率低得可怜,常年依赖外部输入。
而加西亚和格林两领,本应是优良的产粮地,如今却被破坏殆尽,人口流失严重,生产资料被掠夺一空。
更致命的是,北境气候严寒,作物生长周期长,即便现在立刻能找到人手、种子、农具,立刻开始耕种,收获也要等到来年。
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的寒冬如何度过?
难道……真的只能像某些冷酷的领主曾经做过的那样,进行筛选和舍弃,牺牲一部分无用的人口将有限的资源集中在有价值的劳动力身上,以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期待来年吗?
莱恩的眉头紧紧锁起。
不,绝不可行。
这不仅仅是出于人道主义的考量,尽管他并非滥好人,但目睹了白日的惨状后,坐视大规模的非正常死亡发生,非他本心。
更重要的是,从功利的角度出发,这也是一条死路,甚至可能是威利尔侯爵乐见其成的陷阱。
维尔特家目前最缺的是什么?
是人口,尤其是任何形式潜在的劳动力!
流浪汉中不乏身强力壮者,只是被饥饿和绝望消磨了意志,老弱妇孺中,妇可以从事纺织、缝补、炊事等后勤工作,弱和半大的孩子也能进行一些辅助性劳动,甚至部分老人,只要不是完全丧失行动能力,也拥有丰富的经验和一定的劳动能力。
将他们简单归类为负担而舍弃是短视且愚蠢的。
在领地人口本就稀少、劳动力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每一个人口,无论是强是弱,都是一份潜在可以组织的生产力。
将他们优化掉,不仅意味着当下人力资源的进一步枯竭,更意味着未来人口恢复的种子被掐灭,领地将彻底失去生机。
必须想办法,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并且要将他们转化为生产力,至少是维持基本生存、不产生负累的生产力。
可粮食从哪里来?
如何在没有充足粮食的情况下,让这些人活并动起来?
莱恩的目光再次落在摊开的羊皮纸上,上面有他勾勒出的领地简图,有标注的矿点、荒原、森林、河流……还有那被标注为重度损毁的飞地。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深沉的灰蓝色眼眸。
一定有办法。
外部输血不行,常规的内部生产又来不及……那么,非常规的呢?
北境这片土地,除了贫瘠,难道就没有其他可供利用的资源,被破坏的领地,除了表面的无用是否还隐藏着什么,人心固然被仇恨蒙蔽,但在生存的本能面前,是否也存在撬动的可能?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细致的调查,以及……跳出常规思维的框架。
莱恩终于提起羽毛笔,沾了沾墨水,在羊皮纸的空白处,用力写下了一个词,又在下面划了重重的一道横线:
「突破口」
夜,还很长。
但属于维尔特新领主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战斗,在无声的思考与规划中,已经悄然打响。
对手是严酷的自然、匮乏的资源、恶意的算计,以及……时间。
……
次日清晨,用过一顿简单的早餐后,莱恩便准备再次外出。
今天的巡视,他要进行系统性的摸底,深入了解维尔特本家领地内部的真实状况,特别是资源或者说财富的分布结构。
光知道领地整体贫困没用,他需要知道贫困到了什么程度,不同阶层的人具体如何生活,贫富差距有多大,有多少人是濒临饿死的边缘,有多少人尚有余力,这些余力又是否能被整合或调动起来。
在他的粗略估算和现有资料基础上,维尔特本家领地的情况大致是以兰诺镇这个中心城镇为核心,下辖三到四个小型村落。
镇子规模不大,约四千到五千人,村落更小,每村百人左右。
因此,维尔特家直接控制的人口,满打满算也就五千余人。
这已是相当凋敝的数字。
至于加西亚和格林两领,情况更为复杂棘手。
原本作为较为富庶的子爵领,它们各自应有一个规模不小于兰诺镇的核心城镇,以及数个附属村庄,人口理应超过维尔特家,每处八千到一万人是合理的估计。
然而,威利尔侯爵的查抄不仅带走了精华人口,其后续的领地再分配更是毒辣,原本附属于两家子爵的几位男爵及其封地被顺势划归了其他贵族,导致这两块飞地如今只剩下被洗劫一空的城镇本身,附属的村庄和土地几乎丧失殆尽。
人口方面,经历了强制迁移、掠夺和死亡,每个城镇残存人口可能已不足两千,甚至更少。
这意味着,名义上归维尔特家族管辖的三块土地上,总人口可能勉强过万,但其中真正有生产能力、能缴纳税赋、能形成有效劳动力的,恐怕要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在莱恩最保守的估计中,完全无法自给自足、需要立刻救济才能活过这个冬天的人口,可能就高达四五千之众。
必须尽快摸清底数,尤其是搞清楚,在维尔特本家这五千余人里,到底有多少是尚有余粮或财产,多少是勉强维持生活,多少是濒临绝境。
这关系到后续任何计划的可行性和资源投放的精准度。
然而,就在莱恩整理好思路,准备像昨日一样轻装简从出发时,却发现今日的城堡内外气氛与往日不同。
城堡内部,仆人们似乎比平时更忙碌一些,隐约能听到前庭方向传来的人声和马蹄、车轮的响动。
莱恩微微皱眉,走出主楼,来到前庭,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只见城堡前庭的空地上,停着几辆风尘仆仆略显破旧的货运马车。
拉车的马匹皮毛黯淡,打着响鼻,疲惫地低着第33章卡脖子
马车上装载着一些木箱和麻袋,看上去并不沉重,十来个穿着厚实旧衣面带长途跋涉后倦容的汉子正或站或蹲在马车旁,低声交谈着,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见到眼前的情况,莱恩立刻想起来了家族有一支外出的商队,似乎就在这几日该返回了。
这是维系维尔特家族在兰诺镇之外,获取必要物资的生命线,虽然纤细而脆弱。
北境之星商队,维尔特家族在其中持有部分股份,但其主要业务是挂靠在北境商会联盟之下,接受联盟指派的运输和采购任务。
运输成本和风险由维尔特家承担,利润也归维尔特家。
此外,商队也可以自行接一些零散活计,或者帮家族销售一些领地特产,比如质量不高、但尚可换钱的粗铁矿石,或者偶尔能在山林中采集到品相普通的草药或低级魔法材料。
然而,领地本身产出就极其有限,能拿出来外销换粮食的,往往就是那些开采出来自家用不完或者说用不起的矿石。
这是一种无奈的循环,出售维持基本生产所需的资源,去换取更紧迫的生存物资。
优先保障领主府自身和少量核心人员的供给,若有剩余,才能考虑是否用于更广泛的救济或投资。现实往往残酷到没有选择。
此刻,商队的领队,一个有些面生,身材干瘦颧骨凸出且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老管家霍拉斯面前,低声而快速地说着什么,表情愁苦,不断摇头叹息。
莱恩记得,家族商队原本的了领队是巴克,一个与北境商会联盟关系匪浅经验丰富的老领队,但并非维尔特家族的直系成员。
眼前这位,似乎是家族内部指派更为可靠的负责人,大概是上次事件后调整的结果。
莱恩迈步走了过去,霍拉斯和那干瘦中年人听到脚步声,同时转过头来。
霍拉斯见到莱恩,下意识地闭上了嘴,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但随即,他似乎想起了威廉子爵之前的吩咐,以及莱恩昨日巡视归来后直接进入书房、通宵工作的表现,犹豫很快被恭敬所取代。
干瘦中年男人看到莱恩,先是一愣,显然对这位突然出现气度不凡的年轻贵族有些陌生和拘谨。
他下意识地看向霍拉斯,似乎在用眼神询问这是哪位。
霍拉斯清了清嗓子,用平稳的语调介绍道:“卡尔文,你来家里的时间太短了,这位是莱恩·维尔特少爷,老爷的长子,刚从学院归来。如今,老爷已将家族内外诸多事务,交由少爷代为打理。”
名叫卡尔文的干瘦领队闻言,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他立刻收敛了愁苦的表情,换上更为恭谨的神色,向着莱恩深深躬身行礼。
“原、原来是莱恩少爷!小人是商队这次的领队,卡尔文,向您问安。之前一直在外奔波,未能及时拜见,还请少爷恕罪。”
他的措辞有些生硬,但态度很恭敬,看得出是个本分甚至有些木讷的人,对家族上层的变动并不十分敏感,只知道听从命令完成差事。
莱恩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地扫过那几辆略显寒酸的货车,最后落在卡尔文写满疲惫和焦虑的脸上问道:“不必多礼。卡尔文,看你们的样子,这趟出行似乎不太顺利?说说情况。”
霍拉斯在一旁保持着沉默,但目光也投向了卡尔文,显然他也刚听了个开头。
卡尔文咽了口唾沫,脸上愁苦之色更浓,他搓了搓粗糙皲裂的双手,开始汇报,声音沮丧:“回少爷,这趟……唉,确实很不顺。我们照例带了一批矿石和些零碎山货出去,想多换点粮食和过冬的盐、布匹回来。可是……可是外面行情也差,咱们的货卖不上价。更麻烦的是,往常几个肯收咱们货、价格也还算公道的买家,这次不知怎的,要么推说手里没现钱,要么就拼命压价,压得比成本高不了多少……我们跑了几个集市,磨破了嘴皮子,最后卖掉的东西,还不到预想的一半。”
他偷眼看了看莱恩的脸色,见这位年轻少爷只是静静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更没底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卖得少,能买回来的东西自然就更少。粮食……只勉强买到往年三成不到的量,还都是些陈粮、杂粮,价格却比往年高了快五成!盐和布匹也只够……只够领主府和护卫队勉强支撑一两个月,还得省着用。这、这……这趟出去,几乎算是白跑了,还搭进去不少路上的嚼用……”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了下去,仿佛做错了天大的事。
“恐怕……恐怕连维持领主府这个冬天的用度,都……都很勉强了。”
霍拉斯苍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这个结果让他相当焦虑。
莱恩灰蓝色的眼眸望着装载着家族微弱希望的寒酸马车,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面风霜愧疚不安的领队,面色未改。
但熟悉他的人或许能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更沉静了一些。
商路受阻,采购受挫,连最基本的领主府供给都出现了巨大缺口。
当听到他们主要在北境附近、不产矿或稍偏远的领地出售矿石,又在产粮地采购粮食时,他心里就已经彻底明白了。
在北境,尤其是靠近威利尔侯爵核心势力范围的地方做生意,无异于在老虎嘴边捡食。
侯爵若想卡维尔特这样小贵族的脖子简直易如反掌。
行情差、买家压价、采购困难……这些恐怕都不仅仅是市场波动,而是那只无形大手刻意操纵的结果。
…………
最近对于第1卷的修改进度已经到了140章左右,进遗迹之前。
就像前面所说回头再去看之前写的剧情,尤其是连带着后面的剧情去看,确实能看到很多处理的地方,以及很多能够把它写得更好一点的地方,所以这次修改不仅是解决了一些描写上的问题,更多的也稍微增添了一些剧情。
比如说在80章左右对皇女的铺垫,对皇室其余人的塑造,以及139章之前对于伊莉丝和艾伦以及舞会的一些剧情的更改修正和增添,写了很多剧情是一开始可能完全没有想完全没有想过要写,但是突然有一个点子冒出来就把它写了出来,这样子来看的话,可以让有些剧情看起来更为合理且前后更有逻辑性,而且也多了一些关于感情线的铺垫,然后感兴趣的书友可以回去看一看。(指140之前)
作者菌争取在月中把之前所有的章节大概率都修正一遍,然后开启书测,感谢大家的阅第34章有毒之物
“行吧,我知道了。”莱恩点了点头“带我去看看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卖剩下的,和买回来的。”
卡尔文连忙应声,引着莱恩走向那几辆马车。霍拉斯也沉默地跟在后面,浑浊的老眼扫过那些货物,眉头同样锁着。
货物确实寒酸,卖剩下的,主要是些品相更次杂质更多的低品位铁矿石,几捆鞣制粗糙的兽皮,一些做工简单、样式老旧的木制或骨制小手工品,还有少量用粗糙麻纸包裹、颜色暗沉闻着甜腻的麻糖。
这些显然是商队原本指望能换点小钱补贴开销,但最终未能脱手的滞销品。
买回来的东西更少,几袋敞着口的麻袋里,是颜色灰黄、颗粒细小、夹杂着不少谷壳和沙砾的杂粮,还有几袋同样质量堪忧的粗盐,几匹颜色暗沉质地粗糙的麻布和毛呢堆在角落。
这就是维系领主府和少量护卫队过冬的主要物资了,数量确实捉襟见肘。
莱恩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内心计算着能支撑多久,结论不容乐观。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马车角落里几个用破旧草绳捆着不起眼的块茎植物上。
那东西外形有些古怪,块茎呈不规则的瘤状,外皮是黄褐色带着紫红斑点,顶端还连着几片蔫巴巴的、边缘有锯齿的暗绿色叶子,根部带着湿泥。
一共也就十几块,每块约有成人拳头大小,用草茎粗略地串在一起。
这东西夹杂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山货和草药残渣里,莱恩原本只是随意一瞥,正要将目光移开,继续思考更紧迫的粮食问题时,一直安静跟在他身侧的珂赛特却轻轻“咦”了一声。
她似乎被那东西吸引了,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小巧的鼻子微微翕动,榛子色的眼眸里闪过疑惑与好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指向那串块茎。
“主人,这个东西看着和土豆一样,不能吃吗?”
莱恩闻言一愣,重新将目光投向不起眼的植物块茎。
他其实是认识这东西的,在北境的荒山野岭、尤其是土壤相对贫瘠的向阳坡地,偶尔能看到它们成片生长,生命力颇为顽强。
本地人似乎管它叫地瘤或者鬼疙疸,名字就不讨喜。
这时,卡尔文也注意到了珂赛特的疑问和莱恩重新聚焦的目光,连忙解释道:“这东西叫霜打疙疸,可不能吃,有毒,吃了会死人的!”
他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咱们这附近山里,有些荒坡上到处是这玩意儿,长得是快,一长一大片。可这东西邪性,牲口都不碰,据说有野兽误食了,没半天就口吐白沫死了。也就偶尔有些走方郎中的偏方里,会用到一点点晒干磨粉的根须,说是能以毒攻毒当个药引子,用量极少还得配别的药。我们这次也是看它长得还算肥实,想着万一有哪个炼金学徒或者古怪的药师需要,能换几个铜子也好,就顺手挖了点。结果……果然没人要,白费力气。”
他语气嫌弃,显然觉得这东西毫无价值,还不如几块卖不出去的麻糖。
若是旁人露出这种似乎觉得能吃的表情,莱恩或许只会当做是无知或好奇。
但眼前是珂赛特,是身负嫉妒原质、拥有能洞察本质的奇异资质的女孩,之前她的感知和直觉就曾起到过关键作用。
此刻,她这看似随口一问,却让莱恩心中猛地一动。
他再次仔细看向那所谓的霜打疙疸。
块茎肥厚,一株根茎下能结出十几个,产量看上去确实惊人。
但……剧毒?
莱恩蹲下身,不顾卡尔文“少爷小心”的低呼,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尖轻轻挑开一块霜打疙疸的外皮。内里的肉质是淡黄色的,但切开就开始迅速发青,渗出些微乳白色的汁液,凑近闻,有股淡淡的土腥味。
这汁液……据说就是毒素所在。
“你说,牲口不吃,野兽误食会死?”莱恩看向卡尔文。
“是啊,少爷!千真万确!”卡尔文用力点头,“老辈人都这么说,咱们镇子几十年前闹饥荒,有人饿极了试着煮了吃,结果一家人都没挺过当晚……死状可惨了。后来就再没人敢碰了,都当是祸害,有时候开荒见了,都是直接烧掉。”
剧毒,但……珂赛特觉得能吃,是她那特殊体质对毒性有不同理解,还是她感知到了处理掉毒性后的可能性?
莱恩沉吟片刻,心中快速权衡。
这东西如果真如卡尔文所说,耐寒、高产、在贫瘠荒地也能生长,而它的毒性”存在某种被处理掉的可能……那其潜在价值,尤其是在当前粮食极度短缺的北境将是颠覆性的!
这或许是一个极其渺茫、但又绝不能放过的线索。
“卡尔文,这东西,”莱恩指了指那串霜打疙疸,“给我留几块。我有点用。”
卡尔文愣了一下,随即连忙道:“少爷您想要,尽管拿去!这玩意儿不值钱,也没用,您要不嫌弃,都拿走也行,反正我们本来也打算扔了肥田,还怕它毒了地呢。”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解下那串块茎,想了想,又从旁边一个装杂物的破布袋里掏出另外几块散落的,一起递给莱恩。
“就这些了,少爷。”
莱恩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这十几块霜打疙疸,加起来也有好几斤重。
如果……只是说如果,它的毒性有办法安全去除,那以它描述的产量,能提供的食物将是何等可观?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卡尔文点点头:“辛苦你们了,先去休息吧。霍拉斯,带他们去安顿,采购回来的物资清点入库,做好记录。”
“是,少爷。”霍拉斯应下,虽然心中对莱恩为何要留下这有毒的祸害满腹疑惑,但面上丝毫不显。
莱恩拿着霜打疙疸,心中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粮食危机的突破口,或许……就藏在这不起眼、甚至被视为祸害的毒物之中。
但这需要验证,需要极其小心的验证。
他必须立刻着手,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试验。
这可能是维尔特家族绝境翻盘的唯一希望,也可能会是一个徒劳的幻想,甚至带来新的危险。
无论如何,必须试一第35章还好我炼金学是a+
当日的巡视,莱恩依旧按计划进行。
他走遍了兰诺镇的大街小巷,观察着领民的状态,评估着领地的真实情况。
结论与他最初的推测大致吻合,却更加触目惊心,整个领地的人口与财富结构,像一个被残酷压扁的畸形纺锤。
顶端,能够自给自足甚至略有盈余的富户、自耕农、小店主,寥寥无几,恐怕不足百分之一。他们紧锁门户,眼神戒备,是领地内仅存的一点稳定气息。
中间,占据大多数但生活依然紧绷的,是那些勉强糊口的佃农、手艺人、普通镇民。
他们面有菜色,目光疲惫,计算着每一粒粮食的消耗,在温饱线上艰难挣扎。是沉默的大多数,也是恐慌最容易蔓延的群体。
而纺锤的底端,是数量庞大、几乎看不见希望的赤贫阶层,失去土地的流民、无力支付租金被赶出的农户、挣扎求存的孤寡、食不果腹的流浪者……
他们蜷缩在镇子边缘的窝棚或废弃的角落里,眼神空洞,对未来没有任何期待,是领地中最不稳定的因素,也是饥饿最先吞噬的对象。
两次细致的巡视,让莱恩彻底看清了自己接手的究竟是怎样一个烂摊子,资源枯竭,民心涣散,生产力近乎归零,而最大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是已迫在眉睫的粮食危机。
常规手段,无论是内部挖掘还是外部求援,都已被威利尔侯爵那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
夜色,再次如同浓稠的墨汁,浸染了北境的天空。
莱恩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外面零星而昏暗的灯火,眼神深邃。
情况已经明晰,接下来,就是寻找非常规的突破口。
而手中的霜打疙疸,便是目前唯一可见,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线索。
他转身走向书桌。桌面已被清空,铺上了一层厚实耐腐蚀的油布,临时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实验台。
得益于在圣罗兰学院炼金学连续三年全A+的优异成绩,以及为了跳级中级部所做的超前准备,莱恩在炼金术和魔导理论方面有着扎实的基础。
离校前,他更是购置了一套相当齐全的便携式炼金工具和基础材料,当时只是有备无患,如今看来,这未雨绸缪之举显得无比明智。
他从储物魔导器中取出所需的物品,大小不一的透明水晶烧杯与试管、精准的计量天平、研钵与杵、酒精灯、几把不同型号的银质与小刀、镊子、过滤用的细纱布和滤纸,以及数个标注着不同溶剂的水晶瓶。
莱恩将一块霜打疙疸放在油布中央,拿起一把薄刃小刀。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如同在学院面对精密的魔导回路雕刻。
刀刃精准地落下,将块茎一分为二。
断面呈现出淡黄色,但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正如白天所见,颜色开始迅速向青灰色转变,同时,乳白色的汁液从切面的细胞间隙中渗出,速度不快,但源源不断,空气中的土腥味也随之变得明显。
“氧化反应很快,汁液接触空气后持续分泌,疑似含有某种易被氧化的活性成分,也可能是创伤反应……”莱恩低声自语,手中动作不停。
他用干净的银质刮刀小心收集了一些新鲜渗出的汁液,分别滴入几个盛有不同溶剂的微型烧杯中,仔细观察其溶解、扩散、沉淀或变色的情况。
同时,他将部分块茎切片,用镊子夹起,在酒精灯上缓缓烘烤,记录颜色、质地、气味的变化;又将一些切片浸泡在不同的溶液中;甚至尝试用自己的魔力,极其谨慎地接触包裹一滴纯汁液,感知其内在能量结构的反应……
实验在寂静的深夜中进行,珂赛特安静地坐在不远处,没有打扰,只是时而为他递上需要的工具,时而用担忧而专注的目光,凝视着主人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而认真的侧脸。
初步的定性分析结果陆续得出汁液略溶于水,形成乳浊液;在酸性环境中相对稳定,但在碱性条件下迅速发生絮凝;对热敏感,持续加热后汁液分泌停止,且颜色和气味发生显著改变。
最重要的是,当莱恩源于古龙福音的独特魔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一滴新鲜汁液时,他清晰地感知到汁液中原本活跃、尖锐的神经麻痹倾向毒性魔力因子,竟如同冰雪遭遇炽阳般,迅速变得温顺,其结构在极短时间内被瓦解、中和,最终消散成无害的惰性魔力残渣。
“初步数据显示,”莱恩凝视着记录纸上潦草的笔记,“毒素的核心是一种复合型生物碱与不稳定魔力聚合物的混合体,作用机理偏向攻击神经系统,高剂量可导致快速麻痹与中枢坏死,致命性极强。”
他眉头微蹙,继续梳理思路。
“但关键在于,这种毒性的稳定态是相对的。高温长时间作用,能显著破坏其复合结构,但即便如此所剩的毒性残留依然不小,想要完全消灭毒素活性所需的温度有点太高了,不能作为普遍推广。特定酸碱环境也能改变其活性;暴露在空气或特定溶剂中,也会随时间缓慢降解……这说明,虽然这些都不能一次解决,但也说明了它并非无懈可击。”
莱恩的目光落回几份经过不同预处理的样本上。
沸煮后的块茎,汁液分泌停止,质地改变;酸泡后的汁液,反应活性明显下降。
“我的魔力能轻易化解它,这得益于吞噬特性对魔力结构的绝对压制。但这不具备普适性。”他冷静地思考着,“领民们不可能拥有这种力量。要想将其转化为可行的食物来源,必须找到一种稳定、安全、可大规模复制的物理或化学方法,来破坏或分离毒性成分。这需要更系统、更大量的对照实验,优化温度、时间、处理媒介等参数。”
他脑海中迅速规划着下一步,需要活体动物进行毒理测试,验证去毒效果;需要分析处理后的块茎营养成分;需要评估不同去毒方法对最终食用安全性和口感的影响;最重要的是,需要找到足够多的原材料进行这些实验,同时必须绝对保第36章灵光一闪
“珂赛特的直觉是对的,”莱恩抬起头,看向安静陪伴在侧的少女,“这东西,有毒,但未必不可食用。关键在于方法。”
他小心地将那些处理过和未处理的霜打疙疸样本分门别类收好。
夜色已深,但莱恩毫无睡意。
实验初步证实了可能性,哪怕这条路径依旧狭窄、布满荆棘,但至少,不再是绝对的黑暗。
在粮食断绝的绝境面前,任何一丝经得起验证的可能性,都值得倾尽全力去探索。
他看向桌上那些经过不同预处理的霜打疙疸样本,尤其是经过长时间沸煮后变得软糯、再无汁液渗出的部分。
一个或许能撬动整个死局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清晰地勾勒出轮廓。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需要更安全、更系统的生物毒性测试,需要找到稳定、可大规模复制的去毒方法,需要评估其作为食物的营养价值和口感……
窗外,北境的长夜漫漫,寒风呼啸。
接下来的两三日,除了必要的领地巡视以维持表象、并继续深入观察民生细节外,莱恩将自己绝大部分时间都封闭在了城堡被他临时改为实验室的房间内。
厚重的窗帘终日垂下,只有魔晶灯稳定的冷白光晕照亮堆满器皿与记录的桌面。
实验进行得异常艰难,甚至可以说是陷入了僵局。
莱恩几乎尝试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常规思路,他运用了超过十几种不同的物理与化学方法,试图剥离或破坏霜打疙疸块茎中那顽固的毒性。
高温灭活?他尝试了不同的温度与时长组合。简单的沸煮效果有限,长时间处理后虽然汁液分泌停止,但残留的块茎给抓的老鼠食用后仍会引起轻微神经症状。
而当他将温度通过小型火焰魔法阵强行提升到数百度,进行煅烧或深度烘烤时,毒性物质确实被彻底破坏了,但与之一起被破坏的,还有块茎本身的淀粉、纤维等营养成分和结构。
得到的要么是焦炭,要么是完全失去食物性状、难以消化吸收的硬化物质。
高温如同一位粗暴的刽子手,在处决毒素的同时,也毁灭了人质。
酸碱处理这条路同样坎坷,使用弱酸弱碱浸泡,效果微乎其微。而一旦使用较强的酸或碱液,确实能显著降低汁液的毒性反应,代价是块茎组织被严重腐蚀、水解,变得软烂不堪,甚至部分溶解,同时浸入了难以去除的强刺激性化学物质本身。
处理后的产物,其不可食用的程度,或许并不比原本的毒性低多少。
“又失败了……”莱恩将又一管经过强碱处理已然变成糊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样本推到一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无效”、“破坏性过大”、“不适用”的结论,显得格外刺眼。
他靠着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翻腾起前世的记忆碎片。
类似的情况并非没有先例……前世许多如今习以为常的作物,最初都曾被人类视为毒物。
木薯含有氰苷,魔芋富含生物碱和草酸钙针晶,豆类中的植物凝集素,乃至土豆发芽产生的龙葵碱……它们都曾让最初的尝试者付出过代价。
但通过漫长岁月的摸索,或许是偶然,或许是经验积累,人类找到了应对之道,浸泡、蒸煮、发酵、特定工序加工……总能找到一种方法,或降低毒性至安全范围,或彻底将其转化为无害甚至美味之物。
“既然前世那些天生带毒的植物,最终都能被驯服,为何这个世界的霜打疙疸就如此棘手?”莱恩忍不住自问,罕见的烦躁掠过心头。
是处理方法还不够精细,加热的临界温度与时间尚未找到最佳平衡点,酸碱的浓度、配比、辅剂需要更复杂的复配方案?
还是说,自己对这种毒素的成分分析依然流于表面,未能触及真正的核心毒性因子,因此所有尝试都如同隔靴搔痒?
他重新拿起未经处理的块茎切片,在灯光下仔细观察切面上渗出的乳白汁液。
直觉告诉他,肯定还有什么关键之处被忽略了。是加热时的魔力波动干扰,还是浸泡溶液的魔力亲和性不足。
他几乎要将自己前世所知的有限化学知识与这个世界的炼金术原理拆解、组合、穷举……
等等。
一道灵光,如同漆黑天幕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思维的困局。
莱恩的身体微微一震,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错了……方向可能从一开始就有些偏了。
他太过于依赖和套用前世的科学经验,基于物理定律和化学反应的去毒思路。
他下意识地将霜打疙疸的毒性,等同于前世植物的生物碱或毒素,试图用高温破坏蛋白质变性、用酸碱中和反应、用浸泡析出……这些方法本身没有错,但他忽略了这个世界的根本规则差异。
这里是存在魔力的世界。
空气中流淌着元素魔力,魔兽体内凝结着魔核,许多珍稀的药材、矿物其药效或特性也与其蕴含的魔力属性息息相关。
炼金术固然涉及物质转化,但高阶的炼金术,无一不渗透着对魔力回路的理解与运用。
而霜打疙疸的汁液在最初的简单测试中,就明确表现出了对魔力的特殊反应,它活跃的毒性很可能并非单纯的化学毒性,而是与特定魔力结构紧密耦合的魔性毒素!
它之所以能被某些偏方以毒攻毒地微量入药,或许正是利用其魔力特性去冲击、中和其他魔力性质的病灶。
这毒素就像是加密的文件,密钥是魔力属性。单纯的物理加热暴力破坏,或化学处理试图用错误密码解密,或许能部分损坏文件降低毒性,但无法真正解读它,甚至可能连同文件承载的信息一起毁掉。
“魔法的问题,或许需要用魔法的手段来解决……”莱恩低声自语,灰蓝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专注的光第37章霜狼
他之前的思路,似乎陷入了自我预设的盲区,执着于寻找一种完全去魔法化的物理或化学手段,来祛除这霜打疙疸的毒性。
背后的考量很实际,如果未来要大规模推广,处理方法必须足够简单、廉价、易于操作,让普通领民在缺乏魔法知识的条件下也能安全使用。
这想法本身无可厚非,但在当前魔力是构成世界基础法则之一的前提下,对于一种明显表现出魔性特质的毒物而言,这条路或许从一开始就过于理想化,甚至有些迂腐了。
“我太想当然地追求普遍适用,却忽略了问题本身的特殊性啊。”莱恩心中警醒。
在这个世界,魔力并非遥不可及的传说,而是渗透在空气、大地、生物乃至许多物质中的现实力量。
领民中或许罕有能施展法术的法师,但接触、利用蕴含魔力的材料,或是在一些简单仪式、工匠技艺中无意识地运用粗糙的魔力引导,并不算特别罕见。
自己先前将魔法手段默认为难以普及的高端方案,或许是一种思维定式。
关键在于,如何找到一种在资源极度匮乏的北境也能实现利用魔力特性来安全处理毒素的可行路径,而不是完全放弃这条可能更直接有效的思路。
一念及此,莱恩迅速将面前记录着常规物化实验数据的稿纸推到一边,仿佛推开了思维的壁垒。
他抽出一张崭新的羊皮纸,平铺在桌面上,笔尖悬停,微微震颤。
汁液接触自身魔力时冰雪消融般的剧烈反应。
使用不同属性的基础魔力晶尘靠近时,汁液色泽、粘稠度或魔力波动的细微差异。
长时间静置在普通清水中,汁液毒性虽衰减极慢,但若容器曾盛放过某些低阶魔药材料,衰减速度似乎有难以察觉的加快……
甚至包括卡尔文提到过的,走方郎中偏方中,会用到霜打疙疸晒干的根须粉末作为药引,与其他药材配伍……
这些看似零散、未被重视的片段,此刻在全新的思考框架下,开始闪现出不同的意义。
“如果……它的毒性本质,是一种不稳定具有特定魔力属性或魔力频率的复合物,”莱恩的笔尖终于落下,在羊皮纸上划出第一条线,如同劈开迷雾的剑锋,“那么,祛毒的关键,或许不在于用高温或酸碱去摧毁它,而在于用更温和的魔力干预,去中和、转化或剥离其有害的魔力属性,保留可食用的物质基础……”
思路豁然开朗。
虽然前路依然布满未知,实验方向也变得更加复杂,需要系统测试不同属性、强度、形式的魔力对毒素的影响,甚至可能需要设计简单能引导或存储特定魔力的处理装置原型,但这无疑是更贴近这个世界本质、也更可能触及问题核心的道路。
莱恩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那是一种找到了正确方向后的沉着与决心。
与魔法造物的博弈,此刻才真正开始。
………………
北境,霜狼城。
作为北境行省首府,帝国抵御北方兽人侵袭的最重要屏障与政治经济中心,霜狼城的规模与繁华,在整个帝国版图中也仅次于王都。
鲜明北方粗犷风格的高耸巨石城墙环绕着这座巨大的城市,城内街道宽阔,即便是在严寒的冬日,依旧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随处可见以坚固耐用的灰岩为主体、饰以抗魔金属与厚重毛皮帷幔的建筑,高低错落,显露出一种不同于南方精致优雅,属于苦寒之地的厚重与奢华。
街道上的行人,无论平民还是贵族,虽都裹着厚实的裘皮或毛呢衣物以抵御刺骨寒风,但从衣料的质地、镶嵌的饰品、乘坐的车辆以及彼此交谈时属于权力与财富中心的从容气度,便能清晰感受到这里的与众不同。
这座城市的心脏,位于内城最高处的霜狼堡,更是威严与权势的象征。
城堡并非追求极致华美的宫殿,更像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巨型军事要塞与行政中枢的结合体,黑沉沉的岩石墙体透着冰冷的压迫感,无数塔楼与射击孔指向四面八方,象征着其主人对这片苦寒之地无可争议的统治力。
此刻,在城堡深处,一间燃烧着巨大壁炉铺设着厚实兽皮地毯、却依旧透着森严气息的书房内,北境的无冕之王,罗森·威利尔侯爵,正披着一件镶有银狐毛边的深紫色大氅,坐在宽大的黑铁木书桌后,审阅着来自边境防线的军报。
他年约五旬,面容瘦削,最引人注目的是如鹰喙般突出的鹰钩鼻,以及一双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的灰褐色眼睛。他就像一头盘踞在北境风雪中的老狼,谨慎、多疑,且从不放过任何可能增强自己利爪与獠牙的机会。
笃笃。
书房厚重的木门被敲响。
“进。”威利尔侯爵头也未抬。
门被推开,一名穿着侯爵亲卫军制式皮甲、风尘仆仆的士兵快步走入,在距离书桌数步外立定,右手握拳捶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
“说吧,什么事值得直接来书房禀报?”威利尔侯爵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羊皮纸卷,灰褐色的眸子落在士兵身上,无形的压力让房间似乎更冷了几分。
士兵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软木塞封口的小巧水晶试管,双手恭敬地呈上:“侯爵大人,我们在下面市镇的黑市和几个隐秘渠道,发现了一种突然出现并快速流传的新型……镇痛药物。”
威利尔侯爵眉头微动,示意他继续。
士兵将水晶试管小心地放在书桌边缘,继续禀报:“此物并非以常见的魔力药剂形式储存,更像是一种提取物或浓缩液,呈乳白色悬浊状。据我们的人多方测试和从购买者处得到的反馈,其镇痛效果极为显著,足以媲美、甚至在单位剂量上超越市面上流通的中阶镇痛魔力药剂第38章维尔特?
“比起寻常药剂,它更稳定,不易受常规的温度变化或颠簸影响,便于携带和储存。使用也简便,无需复杂的精神引导或特殊器具辅助,根据我们初步测试,大约10毫升的剂量,其镇痛效果就可持续相当于50毫升标准中阶镇痛药剂的时间。”
威利尔侯爵原本平静的眼中倏地闪过一道精光,他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拿起了水晶试管对着壁炉的火光仔细审视。
试管中的液体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浑浊,但除此之外并无特别。
然而,士兵汇报的效果,却让他瞬间意识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价值。
镇痛药剂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能让受伤的士兵保持一定的行动力和战斗力,能减少因剧痛导致的非战斗减员和士气崩溃,是重要的军需物资。
帝国配发至边军的制式镇痛药剂,以及市面上能够流通的品种,其效果、稳定性和便携性本就参差不齐,且成本高昂,一直是军需官们头疼的问题。
而在这帝国最北端的苦寒前线,这个问题被恶劣到极致的环境无限放大。
此地冬季漫长酷烈,一旦与北方兽人帝国开战,往往正值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
战场气温动辄降至零下十几度,呵气成冰,金属粘皮。在这种极端低温下,常规的液体镇痛药剂面临一个致命的悖论,若随身携带置于户外,药剂极易冻结、分层甚至玻璃瓶冻裂,导致失效或无法使用;若为保持液态而存放于生有火炉、壁炉的相对温暖的室内或掩体,剧烈的温差变化又可能加速某些活性成分的分解或变质,同样影响药效。
更不用说在激烈混乱的战场上,为受伤的士兵及时提供一份温度适宜、尚未失效的镇痛剂,本身就是极大的后勤挑战。
因此,当听闻有一种镇痛效果显著、且似乎不受严寒与暖热剧烈温差影响的新型药剂出现时,它对任何一位深谙北境战事残酷的将领而言,其意义绝非有用二字可以概括。
这几乎意味着,在最恶劣的作战环境下,士兵的伤亡痛苦可以得到更可靠、更及时的缓解,非战斗减员可能因此降低,部队在极端气候下的持续作战能力将获得宝贵的提升。
如果,这样一种效果更强、稳定性惊人、便于单兵携带储存,并且成本很可能更具优势的药剂能够被掌握、乃至大规模配备……
威利尔侯爵背靠座椅,灰褐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水晶试管和壁炉跳动的火光,仿佛已经看到了严冬的战场上,己方士兵因得到有效镇痛而保持阵线,而敌人却在痛苦中崩溃的场景。
这不仅仅是医疗物资的升级,这直接关系到部队的战斗力、士气和战损交换比,是实实在在可以影响局部战场胜负的战术优势。
必须掌握在手中。
无论如何,必须。
“来源,查清楚是谁在售卖,背景,产量,配方。”
士兵连忙低头:“禀大人,我们的人发现后立刻进行了追查。卖家很谨慎,每次放出的量很少,总共不到五百瓶,很快就被抢购一空,我们只秘密购得了其中约三百瓶用于测试。追查源头费了些功夫,最终锁定了负责售卖和流转的几个中间人,顺藤摸瓜……发现最初的货物流出,指向一支来自西南方向的商队。这支商队登记的归属是……”
士兵声音压低了些。
“是维尔特家族。”
“维尔特?”
威利尔侯爵捏着水晶试管的手指微微收紧,鹰隼般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闪烁不定。
这完全是一个在他意料之外的名字。
按照他的推演和布置,此刻的维尔特家族,那个该死的的威廉,以及刚刚从王都归来的莱恩,理应正被他精心准备的厚礼逼得焦头烂额,在领地崩溃、饥荒蔓延、人心惶惶的绝境中苦苦挣扎,甚至应该已经濒临内部崩溃或跪地求饶的边缘才对。
他们哪来的精力、资源,更关键的是,哪来的能力和门路,搞出这种连他的情报网络都为之侧目的东西?
是垂死病中惊坐起,回光返照的侥幸?是传闻中在王都惹出不小风波的莱恩·维尔特,带回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数?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幌子,是有人假借维尔特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在暗中试探或谋划什么?
无数念头在威利尔侯爵冰冷的心中飞速掠过,但最终,都被试管中那浑浊液体的潜在价值牢牢压下。
无论这药剂背后隐藏着什么,其本身所代表的战略意义,实在太过重大了。
它不仅仅是一种效果更好的镇痛剂,更是在北境这片极端严酷战场上,可能影响士气和战损的关键物品。
无论如何,这东西的价值太大了,大到足以撬动北境某些微妙的平衡。它必须被掌控,无论如何,必须掌控在自己手里。
威利尔侯爵将水晶试管轻轻放回光滑的黑铁木桌面,他缓缓向后靠进高背椅宽大厚重的阴影中,炉火的光在他上半张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使得灰褐色的眼睛愈发显得幽深难测。
“继续查。”他缓缓开口,“动用一切必要且隐秘的手段,给我查清楚三件事,第一,这种药剂的真正来源和确切的制作方法;第二,维尔特家族,尤其是他们那个刚刚回来的儿子,莱恩·维尔特,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主导,是合作,还是仅仅被推到台前的傀儡;第三,评估其可能的产量和成本。”
“记住,要隐秘。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同时,市面上所有已流通的,以及维尔特家可能还掌握着的存货,想办法全部控制起来,但手法要干净,不要留下明显把柄。”
“这件事,列为霜牙级优先。允许动用暗线,必要时,可以采取非常规手段获取核心信息。我要尽快看到详细的报告。”
“霜牙”级!士兵心头一震,这是侯爵直接掌控的最高级别优先事项代号之一,通常只用于涉及边境重大军情或威胁侯爵根本统治的机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挺直身体,沉声应道:“是!侯爵大人!属下明白第39章优势在我啊
看着士兵领命退出,厚重的木门无声合拢,书房内重归寂静,威利尔侯爵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支看似不起眼的试管上,手指在光滑冰冷的黑铁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维尔特……莱恩·维尔特……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只在王都断律者的册封典礼后的宫廷宴会上,远远见过那个银发少年一次。
彼时,莱恩身处帝都权力漩涡的中心,被光环与目光围绕,但威利尔侯爵鹰隼般的眼睛看到的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隐藏在温和礼仪之下,偶尔掠过眼底的锐利。
当时他就已经明白了,掀翻自己手底下两个子爵,机缘巧合之下差点坏了自己大事的混蛋小子,不是一个普通可以随意拿捏的贵族子弟。
正因如此,在莱恩归乡途中,他才会顺手派了几波人马前去试探。
结果不出所料,他派去的人几乎全军覆没,只余一个吓破胆的逃回来,带回的消息是目标实力强横下手果决,且似乎一眼就看穿了那些袭击并非普通盗匪。
那小子不仅狂妄,更懂得审时度势,恐怕当时就猜到了是他这位北境主宰的问候,并且依仗着与剑之公爵千丝万缕的关系,料定自己不敢在王都眼皮子底下动用真正致命的手段。
“哼。”
威利尔侯爵鼻间溢出一声冷哼,武力试探不过是开胃小菜,他真正的杀招,是随后奉上针对维尔特家族根基的厚礼。
一个能打的年轻天才又如何?治理领地、养活领民、应对帝国巡视考核,需要的可不仅仅是个人武力和在王都积累的人脉。
他将两块早已凋敝不堪、问题堆积如山的飞地甩给莱恩,就是要用无穷无尽的琐碎麻烦、饥寒交迫的领民、以及高悬头顶的帝国利剑,将这个可能潜在的麻烦彻底拖垮、淹死在绝望的泥潭里。
按照他的计算,这个冬天过去,那两块飞地和兰诺镇本镇,人口能剩下两成都是奇迹。
到时候,自身难保的莱恩·维尔特,还有什么资本和心情来搞别的小动作?
可这突如其来、效果非凡的镇痛药剂,却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魔导器专业……”威利尔侯爵低声自语,他得到的资料显示,莱恩·维尔特在圣罗兰学院主修的是魔导器设计与理论,辅修炼金学成绩虽优,但绝非专精。
这种能够对现有军用补给体系形成潜在冲击的新产品,绝不可能是区区一个刚离开学院主修方向还是魔导器的学生能够凭空研制出来的。
这超出了常理,也超出了威利尔侯爵对莱恩·维尔特已有情报的评估。
更大的可能,是走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好运。
那场沸沸扬扬的精灵遗迹探索。虽然明面上莱恩·维尔特上交的收获已经足够丰厚,足以换取赦免和爵位,但以那小子的机敏和当时身处漩涡中心却能安然脱身的本事,私下昧下一点未被记录不起眼却实用的小玩意儿,比如某个古代精灵的疗伤或草药配方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操作。
帝国对此类事情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只要明面上的功劳够分量,些许纪念品无伤大雅。
呵,没想到这小子倒还算有点存货。
只是,如今竟被逼到需要将这等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保命或换取更大利益的遗泽拿出来,换取眼下救急的粮食和资源,可见其领地形势之糜烂,已到了何等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行为本身,在威利尔侯爵看来,就透着穷途末路的可笑与悲哀。
拿着可能改变命运的战略性筹码,却只能用来换取几车活命的粗粮,何其短视,又何其……无力。
无论这药剂是来自古代配方,还是别的什么侥幸,在威利尔侯爵眼中,这都不过是溺水者慌乱中抓住的一根稻草,是绝望之下的无奈挣扎。
莱恩·维尔特试图用这偶然得来的奇物作为筹码,在绝境中撬开一丝缝隙。
想法固然是求生本能,可惜,太过天真。
“终究是年轻人,眼界和手腕,还是差了些火候。”威利尔侯爵露出了冰冷的笑容,是对猎物垂死姿态的嘲弄,也是对自身绝对掌控力的自信。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银发小子此刻在破败城堡里的模样,面对饥肠辘辘的领民、堆积如山的难题、以及步步紧逼的帝国巡视,焦头烂额,徒劳地试图用这意外得来的宝贝稳住即将崩溃的一切。
这药剂,或许就是他手中最后、也是最值钱的一张牌了。
可惜,牌再好,也要看握在谁的手里,打在什么样的牌桌上。
“很快,”威利尔侯爵低声自语,将水晶试管轻轻放入书桌旁带锁的秘格中,眼神幽深,“这张牌,连同它代表的一切……都会换个主人。”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剂药方,连同其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和战略价值,不久之后便会顺理成章地出现在他的掌控之下。而试图以此翻盘的银发小子,只会输掉这最后的筹码,然后在寒冬与绝望中,迎来他和他家族注定的结局。
北境的游戏规则,从来都由制定者书写,而莱恩·维尔特,显然还没学会,或者,再也没有机会学会这一点了。
同一天,兰诺镇,某家规模较大的粮铺前。
“大、大人……您,您确定……全、全部要了?”粮铺的掌柜,一个叫老约克的干瘦男人,此刻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气质与破败小镇格格不入的年轻贵族,声音有些结巴。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身材挺拔,穿着领口袖口镶着黑色兽毛的及膝黑色皮毛大衣,即便在北方常见的厚重衣着中,这份质料与剪裁也显露出不言而喻的华贵与冷峻。
他一头银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最让老约克心头发紧的是他灰蓝色的眼眸,本该是北境天空常见的颜色,此刻因为背光且居高临下地俯视,竟隐隐泛着刀锋般的暗金色,仿佛能穿透他一切小心第40章人傻钱多
年轻的银发贵族身旁,安静侍立着一位棕发少女,穿着整洁的棉质长裙,外罩一件厚实的同色系斗篷。
她年纪看上去不大,但身姿笔挺,微微垂着眼睑,双手交叠身前,仪态沉静得远超年龄,与她那沉默寡言却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主人如出一辙,只是安静地站着就仿佛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绝了周围所有好奇或探究的视线。
“我说了,全部。”莱恩·维尔特的声音平静无波,“从今日起,你店里现有的,以及未来能调集到的粮食我全要。”
话音未落,他随手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质口袋扔在了老约克面前摆放账本的粗糙木桌上。
“咚!”
口袋落下时发出的闷响,以及绳子略松而泄露出的一缕璀璨金光,瞬间攫住了老约克全部的呼吸和心神。
金币!
满满一口袋的金币!
在这北境边陲的穷苦小镇,铜板才是日常,银币已算大额,金币……那是许多人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的硬通货!
老约克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骤然急促,脸上露出贪婪和难以置信的潮红。
“好、好、好的!大人!我这就给您装车!全部!店里的存粮全部给您!”他几乎是用吼的招呼着身后呆若木鸡的伙计,“快!蠢货!还愣着干什么!把后仓所有的麦子、黑豆、粗糠……所有能吃的,都给我搬出来!装到这位大人的马车上去!”
他转过头,脸上堆起这辈子最谄媚的笑容,对着莱恩点头哈腰:“大人您真是爽快!这、这眼下市面粮价不太平,寻常要卖到三十铜币一斤,您买这么多,是小店的大主顾!我给您算二十五……不,二十三铜币一斤!就按二十三算!以后您还需要,只要我老约克还能搞到粮食,一律按这个价给您!”
很快,粮铺的伙计们满头大汗地将一袋袋粮食搬出来,装上了莱恩看起来同样朴素但结实宽大的马车。
林林总总,大约有四百斤左右的各种杂粮粗谷,将马车后厢堆得满满当当。
莱恩没有多作停留,甚至没有仔细清点,只是示意珂赛特确认了一下马车捆扎牢固,便亲自坐上了车夫的位置,珂赛特安静地坐进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维尔特城堡所在的镇子另一头驶去,留下街道两旁一些探头探脑窃窃私语的镇民。
直到那辆载满粮食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老约克才猛地扑回桌子前,用颤抖的手紧紧抓住皮质口袋,感受着里面沉甸甸的分量和坚硬冰冷的触感。
“发了……这次真发了!”他低声嘟囔着,随即猛地抬头,对心腹伙计压低声音急促吩咐,“快!快去隔壁镇子找老二!让他把我们藏在那边地窖里的、还有之前从行商手里扣下的那批粮食,全部悄悄运过来!全部!这位少爷看来是真缺粮,而且有钱!趁别人还没反应过来,趁现在还能搞到粮……我们要发财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金币在眼前飞舞,却没注意到,街对面小巷的阴影里,一个看似普通的流浪汉状似无意地收回了望向粮铺的视线,压低了破旧的帽檐,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人流,朝着镇外某个方向快速离去。
类似的场景,并非只发生在兰诺镇老约克的粮铺前。
在兰诺镇的其他粮商,在相邻属于其他小贵族的村落集市,甚至在相对遥远一些、与维尔特领并不直接接壤的某些男爵领或小镇上……相同的戏码,在短短数日内,以惊人的速度复现着。
核心要素总是一样,一位衣着华贵气势冷峻的银发年轻贵族,带着一位沉静寡言的棕发女仆,出现在当地最大或最有渠道的粮商面前。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抛出高得令人咋舌的价格,往往是当地正常市价的两倍,甚至更高,然后清空对方的所有存粮,并留下后续再有,照单全收的承诺。
一车车满载的粮食,无论品质优劣,无论陈粮新谷,随即被装上各式各样的马车、牛车,在人们惊愕、羡慕或贪婪的目光中,络绎不绝地运往同一个方向,维尔特领,更准确地说,是维尔特家族位处兰诺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城堡。
消息如同滴入油锅的水,在北境这片因严寒而略显沉寂的土地上迅速蔓延。
“听说了吗?维尔特家那个刚回来的少爷,疯了似的在到处买粮!”
“何止是买,简直是抢!价格高得吓人!老鲍勃那点发霉的陈麦子,都卖出了精面粉的价!”
“我看是急疯了!眼瞅着要入冬,他那领地上上下下几百上千张嘴等着喂,之前又遭了灾,怕是库里早就跑老鼠了!”
“人傻钱多呗!估计是在王都待久了,不知道柴米贵,又或者……发了什么‘善心’,想学那些传奇故事里的领主老爷,开仓赈灾,收买人心?哈哈!”
“管他是不是傻!这明摆着的发财机会,不赚是傻子!快,把咱们地窖里仓库里压着的那些粮食,不管好的孬的全收拾出来!联系车队,往维尔特领运!去晚了,这冤大头……哦不,这慷慨的少爷说不定就缓过神来了,或者粮仓塞满了!”
“没错!本来往那边运粮,路远损耗大,还不一定卖得上价。现在有这么高的利,哪怕路上被风雪糟蹋一些,也赚翻了!”
嗅觉灵敏的粮商、囤积居奇的投机者、甚至一些家里略有存粮的小地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黄金雨砸得晕头转向,随即陷入狂热的逐利浪潮。
他们兴奋地奔走相告,催促着手下伙计、雇佣护卫、组织运力,将一车车粮食从四面八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腐动物,源源不断地涌向那个传说中钱多、人傻、速来的维尔特领。
他们中没人深究银发少爷巨额钱财的来源,也没人在意维尔特领是否真的需要、或者能否消化这么多粮食。
他们只看到眼前翻倍的利润,只庆幸自己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商机,仿佛那些黄澄澄的金币,已经半只脚踏进了自己的口第41章之前可没看出你这样
维尔特领边缘,某处背风的山坳,临时军营。
此处已被简单平整,搭建起若干厚实的兽皮帐篷,中央的空地上残留着篝火的灰烬。
虽略显简陋,但营盘布局错落有致,暗合防御章法,无声彰显着驻扎者的军事素养。寒风掠过山脊,卷起细雪,却被帐篷和堆放整齐的物资有效阻隔。
最大的一顶行军帐篷内,炭盆驱散着北境的寒意。
“你确定,条件就这么简单?”
艾莉诺身穿便于行动的深红色劲装,外罩一件镶有银灰色狼毫滚边的同色厚绒大衣,火红的长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马尾。
她英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在桌案上一箱散发着淡淡魔力波动的乳白色药剂和站在对面的银发青年之间来回移动。艾
“对,就这么简单。”莱恩点点头,“我的要求,仅限于刚才提到的那些。不会让你们介入领地的内部事务,也不会要求你们与威利尔侯爵的势力发生直接冲突。”
艾莉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帐篷内另一位始终沉默站立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且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穿着制式但细节处可见精良的轻甲,外披御寒斗篷,正是此次随同艾莉诺前来北境、名义上负责护卫与协助、实则是公爵麾下心腹精锐指挥官之一的里卡多队长。
里卡多感受到艾莉诺的目光,上前半步沉稳地开口:“维尔特阁下提出的协作内容,并未超出我等此次北上的职权与能力范围。其中部分项目,本就是我等日常操练的范畴,如今能以更贴近实战的形式进行,对兄弟们亦有裨益。”
他目光扫过那箱药剂,继续道,“况且,阁下提供的酬劳——这些特效镇痛药剂,对我等而言意义重大。北境苦寒,野外拉练、实战演练,乃至未来可能的冲突中,可靠的医疗物资至关重要。因此,我个人没有意见。想必麾下的兄弟们,在了解详情后,也不会反对。”
“眼下距严冬最酷烈、边关最吃紧之时尚有一段日子,侯爵大人暂时也未下令调动我等协防。目前,我们拥有相对自由的行动时间。只要不违背帝国律令与公爵大人的原则,协助友邻贵族进行一些合理的、不涉及内政的军事相关协作,符合惯例。”
艾莉诺听完了里卡多从实际执行角度给出的分析,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既然里卡多队长也认为可行……那好。里卡多,去挑选一队可靠、嘴巴严实的兄弟,即刻起听从莱恩的调遣,协助他完成刚才所述的事项。”
“是,团长。”里卡多干脆利落地应下,转身掀开帐帘出去安排了。
帐篷内暂时只剩下两人。艾莉诺走到炭盆边,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炭火,跳跃的火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莱恩,说实话,先前在学院时,可没看出你有这样的……打算。或者说,没看出你会是现在这样的……行事风格。”她
莱恩闻言微微一笑:“我会是怎样的?艾莉诺,我现在是维尔特领实际上的代理领主,掌管着数千子民的生计。为我治下饥寒交迫的领民筹措粮食,发放赈济,难道不是再正常、再本分不过的事情吗?”
艾莉诺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她出身公爵之家,虽无直接治理的领地,但耳濡目染,加之幻境中曾以剑圣身份执掌一方的记忆,使她深知领主对领民所负有的基本责任。
莱恩的说法,在道理上无可指摘。
“道理是这个道理,”她转过身,直视莱恩的眼睛,“只不过,用你这种方式的,确实少见。这不像是在稳健地储备过冬粮,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莱恩含笑反问,眼神平静无波。
艾莉诺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摇了摇头,没有把后半句猜测说出口。她走到一旁,拿起自己厚重保暖的大衣披上,仔细系好领口的束带。
“罢了,你有你的考量。”她将火红的长发从大衣领口中理顺,“走吧,我跟你们一起去。既然是以军事协作的名义,我这个挂名的团长总得在场看着点。”
很快,两人走出帐篷,外面空地上,里卡多已经点齐了人手。
大约五十名战士安静地列队,他们虽未着全副重甲,但装备精良,神情肃穆,行动间带着久经训练的默契与无声的煞气。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吹过他们沉默的身影,却未能带来丝毫散乱。
莱恩的对里卡多和艾莉诺点了点头,随后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备好的健马。
“出发。”
一声简短的命令后,队伍在莱恩的引领下,离开了临时营地,向着兰诺镇外某个特定的方向行进。
………………
格林领的核心城镇名为风花镇,这里曾经或许是一个拥有数千户人家、略显繁华的城镇,如今却如同一具被啃食干净的巨兽骨骸。
大半的房屋被彻底捣毁,只剩下断壁残垣,少数几间还算完整的屋子也门窗破损,了无生气。
唯一稍显热闹的地方,是镇子中央那片不大的空地,原本可能有个小广场或者集市,现在则挤满了更多形容枯槁、眼神死寂的人。
他们或坐或卧,在冰冷的土地上蜷缩着,靠着彼此微弱的体温取暖,大多数人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或许是在等待死亡,或许只是等待时间流逝。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还有………茫然。
最近几天,一种新的传言像寒风一样刮过这片废墟,他们落得如此境地,或许并非全是因为“该死的维尔特”的陷害。
而是他们自己原本的领主,格林子爵,咎由自取,勾结外敌,触怒了侯爵大人……
这传言来源不明,却悄然动摇了他们心中最后一点支撑,即对维尔特的仇恨。
当连仇恨的目标都变得模糊不清,当施暴者与受害者之间的界限被悄然抹去,剩下的便只有无边的虚空和自我怀第42章断律者来了青天就有了
他们是谁?为何在此?未来何在?
无人能答。
于是行动变成了本能,在寒冷和饥饿的驱使下,拖着残躯,在废墟和荒野间翻找任何可能果腹的东西,树皮、草根、冻僵的虫子、或是早已被搜刮无数遍不可能存在的遗落。
每一天的清醒,都只是新一轮饥饿与寒冷折磨的开始,直到在某个夜晚的睡梦中悄然停止呼吸。他们知道自己很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但除了继续这麻木的循环,又能做什么呢?
然而今天,这死寂的循环被打破了。
当第一缕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顺着寒风飘进镇子中心时,几乎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起初,他们以为那是极度饥饿下产生的幻觉。
但紧接着,更多的声响传来,车马的辘辘声,金属甲片轻微的碰撞声,还有……人声?
麻木空洞的眼神开始艰难地转动,向着香气和声响的来源,镇子空地的边缘整的空地望去。
只见一队约五十人、装备精良、沉默肃立的骑兵,如一道坚固的壁垒般护持在侧。他们身下是剽悍的战马,腰间是出鞘半寸的长剑,冰冷的眼神扫过聚集的人群,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而在骑兵拱卫的中央,停着几辆看起来颇为结实的大型马车。
其中一辆马车前,架起了几口临时搬来的大铁锅,锅下柴火正旺,锅内热气腾腾,翻滚着粘稠的的麦粥。
几个穿着厚实棉衣、看起来像是随从或仆役的人,正拿着长柄木勺,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锅内的粥,防止糊底。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那几口大锅前的两个人。
一位是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有着在晦暗天光下也异常醒目的银白色长发,穿着一件深色的御寒大衣,领口和袖口镶着看似朴素实则做工精良的皮毛。
他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渐渐被吸引、聚拢过来的人群。
另一位,则是一位极其引人注目的红发少女,她同样穿着便于行动的大衣,火红的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几缕发丝随着寒风轻轻飘动。她身姿矫健,美丽的面容上充满生命力的英气,与银发青年并立,一个沉静如冰下的深潭,一个炽烈如不灭的火焰,形成奇特的对比。
食物。
士兵。
以及两个看起来绝非寻常的人物。
原本死寂的空地上,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原本蜷缩在地、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人们,挣扎着,互相搀扶着,或是独自一人,慢慢地、迟疑地向着香气、热量、与死亡截然不同的生的气息,靠拢过来。
看到人群如预想中那般被吸引,莱恩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计划顺利推进的满意光芒。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里卡多队长微微颔首,里卡多会意,上前几步,在几口大锅前站定。
他并未刻意挺胸昂首,但久经沙场发号施令的气势自然散发出来,瞬间压过了场间细微的骚动和寒风呼啸。他环视着越聚越多眼中交织着饥饿、警惕与茫然的人群,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安静,听好!”
嘈杂声迅速低落下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位气势不凡的军人身上。
“我们站在这里,生火,架锅,代表的是维尔特家族!”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充满敌意和不安的骚动,维尔特这个名字,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几乎与陷害、灾祸划上了等号。
里卡多仿佛没有看到骤然变得尖锐的目光,继续朗声说道:“但此维尔特,非彼维尔特!我们不代表在兰诺镇城堡里醉生梦死的威廉·维尔特子爵!我们代表的是他,莱恩·维尔特大人——帝国新晋的断律者,陛下亲封的勋爵,也是从今日起,你们脚下这片土地,格林领,以及邻近加西亚领实际的管理者与庇护者!”
“我知道你们恨,你们怨,你们觉得是维尔特家害得你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里卡多的声音陡然提高,“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恨错了人!看看你们周围!看看这片被毁掉的田地和房屋!想想那些被强行带走、再也没回来的亲人邻居!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维尔特家,而是你们原来效忠的领主,格林子爵,以及加西亚子爵!”
他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茫然的脸:“你们原来的领主,罔顾帝国律法,暗中勾结外敌,行叛国悖逆之事!证据确凿,已由帝国皇女塞西莉亚·伊修塔尔大人查明并依法严惩!他们的家产被查抄,封地被收回,是咎由自取!侯爵大人震怒之下,对此二领进行整肃,手段或许酷烈,却是针对叛国者及其党羽!你们,不过是受了无妄之灾,被你们该死的旧主所牵连!”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完美地嵌入了最近在流民中悄然传播的真相。
它巧妙地将威利尔侯爵的残忍掠夺包装成依法惩处叛徒,将维尔特家族从中摘出,同时将民众的痛苦根源指向了他们已无法反驳的旧主。
更重要的是,它给了这些绝望的人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一个可以转移部分仇恨的出口,以及……一线渺茫的希望。
既然维尔特家不是真凶,那此番前来似乎带着粮食和士兵的断律者大人,想做什么?
“那些抛弃了你们,卷走最后一点财物逃之夭夭的,是你们领主的亲信、党羽、帮凶!他们畏罪潜逃,彻底抛弃了你们!”里卡多声音鄙夷,“而今天站在这里的莱恩·维尔特大人,在帝国授权下接手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他看到的不是叛国者的余孽,而是一群被背叛、被遗弃、在寒冬中挣扎求生的帝国子民!”
人群陷入了沉默,许多人的眼神剧烈闪烁。
这时,里卡多侧身退后半步,右手抚胸,向着一直静立旁观的银发青年躬身行礼。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聚焦到了莱恩身上。
寒风卷起他银白色的发梢,拂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稳步上前,站到了原本里卡多的位置,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衣衫褴褛的人群。
经历过生死、掌控过力量、此刻又肩负着数千人生死的独特气质无需言语便自然流露,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原本细微的私语也彻底消失了。
……
还有一章晚第43章换粮
“我是莱恩·维尔特。”莱恩的声音穿透寒风,落入每个人耳中,“如里卡多队长所言,从今日起,我将暂时代为管理格林与加西亚两领事务。”
“锅里的粥,是给所有人的。无论你之前是谁的领民,无论你心中是否还有怨气,只要你还站在这片土地上,今天,现在,就可以过来领一碗热粥,驱驱寒,填填肚子。”
人群中响起一阵抑制不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一些人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脚步,但大多数人还在观望,在等待那个“但是”。
“但是,”莱恩果然继续说道,“粥,只能保证你们今天不饿死。每人每天,仅此一份。想活下去,想在这个冬天有遮体的衣物,有取暖的柴火,有更多的、能让你和家人挺过去的食物……光靠我施舍的这碗粥,不够。”
他微微抬手,旁边一名士兵立刻上前,手中托着一个木盘,盘子里放着几株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的植物块茎,表皮粗糙,呈暗褐色,形状不规则,正是北境人人谈之色变的霜打疙疸。
人群中立刻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厌恶的吸气声,显然,所有人都认得这带来痛苦和死亡的毒物。
“此物,你们应当认得。从今天起,它可以换粮食。”
“用这玩意儿……换粮食?!”
莱恩话音落下的瞬间,短暂的凝滞过后,人群像炸开了锅,每一张枯瘦、麻木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死死盯着士兵手中木盘里丑陋的块茎,那东西他们太熟悉了,霜打疙疸,或者更直白点,北境血脓或者说龙血荆棘的根!
这东西是什么,是北境冻土上最令人厌恶、却又最常见不过的杂草之一!山坡背阴处、荒废田埂边、甚至是一些贫瘠林地的边缘,只要你想找,背个箩筐出去,不消一两个时辰就能挖回满满一筐。
它生命力顽强得像噩梦,但结出的果实碰都不能碰,汁液沾上皮肉能烂出脓疮,牲口误食了能疼得撞墙,最后在抽搐中痛苦死去。
在北境人的认知里,这玩意儿和土地的诅咒直接挂钩,平日里见了都恨不得绕道走,勤快点的农夫还会费力去铲除焚烧,以防它蔓延开来祸害本就贫瘠的土地。
路边的狗尾巴草好歹不害人,这玩意儿,是连狗都不屑去闻的毒物!
现在,这位新来看起来气势不凡的银发领主,竟然说……要用这毒根,换活命的粮食?
一斤毒草,换一斤能填饱肚子能活命的黑麦?
荒谬!太荒谬了!
这简直比用石头换金子还要离奇,比说冬天的冻土能自己长出热面包还要不可思议!
一时间,怀疑、恐惧、讥讽、以及被极度饥饿扭曲出的微弱希冀在人群中疯狂冲撞。
“领主大人……您、您没说错吧?是这……这东西?”一个胆子稍大些的汉子指着木盘,声音满是难以置信。
“这东西有毒啊!大人!碰了都要烂手,咋能换粮食?”一个老妇人惊恐地低喊,下意识地把身边孙儿藏得更靠后些,仿佛木盘里的东西能隔着空气害人。
“疯了吗?拿这害人的玩意儿换吃的?是想骗我们去挖,然后毒死我们,省了粮食吗?”有人低声对同伴嘶语,眼中充满了不信任的阴霾。
这种想法迅速得到不少人的暗中认同,是啊,贵族老爷们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
这一定是阴毒的诡计!挖毒草,中毒,死掉,一了百了,还能清理掉他们这些累赘!
“可是……他说一斤换一斤……”也有被饥饿折磨到极点的人,死死盯着丑陋的根茎,喉结剧烈滚动,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渴望。
漫山遍野都是啊!不用钱,不用卖儿卖女,只要出力气去挖……
万一,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哪怕是毒草,换来的粮食总是真的吧?
怀疑的毒刺,与求生欲望的炽火,在每一张憔悴的脸上交织、挣扎。
莱恩的提议猛地捅进了他们早已冻结的思维和认知里,这不仅仅是一个交易,更像是一个疯狂的赌局,赌注是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和那渺茫可能是陷阱的希望。
寒风卷过沉默对峙的人群,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银发的年轻领主身上,等待着他的解释,或者,下一个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指令。
莱恩没有理会下面的骚动,继续说道:“清理、挖掘、收集此物。一斤处理干净、去掉枝叶泥土的块茎,可换一斤黑麦或等量其他粗粮。具体兑换方式和地点,稍后会有人详细告知。愿意做,且能做的人,可以获得更多。不愿意,或者认为我莱恩·维尔特与你们有仇,不愿接受这交易的……”
“……今日这粥,你们依然可以来领。我并非挟私报复之人。但领完粥后,是去是留,悉听尊便。只是,离开此地,你们的生死,将不再由我负责,也不再能享受此地的任何救助。”
说完,他不再多言,后退一步,示意可以开始施粥。
该说的已经说完,胡萝卜和大棒都已经摆出。
选择,交给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自己。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人群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挣扎、怀疑、恐惧,以及难以置信的渴望。
用漫山遍野、无人问津、甚至避之唯恐不及的毒草,就能换来活命的粮食?
这听起来像是最恶毒的陷阱,却又像是绝望中唯一一根垂下的绳索。
“我……我要喝粥!”终于,一个瘦得脱了形、几乎站立不稳的老者,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声,踉跄着挤出人群朝着大锅走去。极
致的饥饿,最终压倒了所有的怀疑和恐惧。
这一声,如同打破了冰面。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被饥饿折磨得失去思考能力的人,眼中只剩下那锅冒着热气的粥,跟随着第一个人的脚步,涌了上来。
“维持秩序!排队!”里卡多队长适时地喝道,声音威第44章求求你给我吃一口吧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迅速上前,手中未出鞘的长剑横起,配合着沉默而坚定的身躯,瞬间在汹涌混乱的人群前筑起一道简洁的秩序之墙。
骚动、推挤、渴望的嘶喊,在这道由纪律和武力构成的壁垒前被迅速疏导,一张张原本写满绝望与麻木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对前方热气腾腾大锅的渴望。
在士兵无声的威慑与食物本能的诱惑双重作用下,歪歪扭扭却勉强成型的队伍,在刺骨的寒风中缓缓蠕动起来。
施粥,开始了。
很快,大部分人,或者说,所有敢于上前、并且遵守了排队这一陌生规则的人都分到了一大勺浓稠滚烫的麦粥。
许多人是用破陶碗、用凹陷的树皮、甚至用双手小心捧着的。他们迫不及待地退到一边,也顾不上烫,便狼吞虎咽地吞咽起来。
滚烫的粥滑过干涩灼痛的食道,落入空瘪痉挛的胃袋,带来充实感和久违的暖意。
许多人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他们有多久没尝到这样新鲜干净的粮食味道了?
即便家中还藏着些许救命粮的人也绝不敢轻易动用,每天仍是拖着虚弱的身体,在山林废墟间翻找着任何可能入口的东西。
树皮早已被剥得斑驳,草根越来越难寻,田鼠都快绝迹了。
现在还没到最冷的时节,就已经如此,等真正的凛冬降临,藏起来的存粮又能撑几天?
这碗热粥,与其说是救济,不如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们刻意麻木的神经,原来食物可以这么温暖,原来饥饿可以被暂时缓解,但随之而来的,是清晰的认知,即使是靠施舍,唐门可能也活不下去。
随着几大桶粥逐渐见底,最初拿到粥的人已经囫囵吃完。
们舔着边、手指上最后一滴残汁意犹未尽。
饥饿,并没有被满足,反而被这实实在在却分量有限的食物彻底勾了起来,变本加厉地啃噬着他们的胃和理智。
空气中弥漫的粥香还未散尽,看着别人还在啜饮,听着吞咽的细微声响,自己腹中可怜的温热迅速被庞大的空虚感取代。
这里成年人居多,他们需要的远不止这一碗稀粥。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和面色蜡黄的妇人躲在人群边缘,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眼中却同样流露出对更多的渴望。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打破了沉闷的咀嚼声和寒风的呜咽。
一个身材干瘦穿着几乎无法蔽体破衣的男人,低着头试图混在另一支还没领到粥的队伍末尾,再次靠近大锅。他动作鬼祟,眼神躲闪,但立刻被维持秩序的士兵的目光锁定了。
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像铁钳般将他从队伍中拖了出来,那男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已经领过了。”士兵的声音冰冷。
男人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泥土和饥饿刻下的深深沟壑。
“大人!大人!行行好!我……我太饿了!再给一碗,就一碗!我保证!喝完我就走!我……”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作势就要往地上跪。
“规矩就是规矩。”另一名士兵挡住了他下跪的趋势,,“每人一碗。你多领了后面就有人要挨饿。”
“可是大人!我三天……不,五天没吃像样的东西了!求您了!发发慈悲!”男人嚎啕起来,涕泪横流,枯瘦的手想去抓士兵的裤腿,却被轻易避开。
他凄惨的模样,深入骨髓的饥饿感,让周围许多已经吃完同样腹中空空的人感同身受,眼中也流露出同样的哀求与蠢蠢欲动。
如果不是周围那些手持利剑、眼神锐利的士兵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维持着最后脆弱的秩序,恐怕早就有人按捺不住,一拥而上哄抢了。
“锵——!”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压过了男人的哭嚎和寒风的呼啸。
一名看起来是小队长的士兵,将腰间长剑抽出了半截,雪亮的刃身在惨淡天光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他目光如电扫过哭泣的男人,也扫过周围所有投来目光的流民。
“规矩,再说最后一遍。”小队长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每人每天一碗粥。这是领主大人定的,也是保证大多数人今天能不饿死的底线。想多吃?可以。”
他剑完全推回鞘内,但瞬间的威慑已足够让骚动平息,他指向旁边木盘里几块丑陋的霜打疙疸。
“领主大人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想用劳力换更多的粮食,就去挖这个。一斤干净的根块,换一斤粮食。没锅没灶?挖来了,可以换现成的热粥,分量管够。”
哭泣的男人像是被这句话掐住了喉咙,嚎哭戛然而止。他脸上还挂着涕泪,眼睛却死死盯住了毒草根块,胸膛剧烈起伏。
绝望、恐惧、对毒物的本能抗拒,与腹中被一碗热粥点燃此刻正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理智烧穿的饥饿感,在进行着最后惨烈的搏斗。
几秒钟,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突然,男人猛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污渍,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光芒。
他不再哀求,不再看士兵,而是死死盯着那些毒草,嘶声道:“我……我现在就去挖!我现在就去!大人,您说话算话?!”
“领主大人言出必践。”小队长面无表情地回答,示意旁边的士兵将一块样品递到男人眼前,让他看清。
“好!好!我去!我这就去!”男人像是瞬间被注入了莫名的力气,方才还瘫软如泥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理会周围复杂的目光,转身就朝着镇子外生长着霜打疙疸的荒山坡跌跌撞撞却又异常迅捷地狂奔而去。
那速度,完全不像一个饿了几天的人,倒像是被地狱的火焰追赶,又或者,是扑向唯一能看到渺茫的天堂之光。
空地上一片寂静。
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个疯狂奔跑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废墟和枯树的拐角。然后,这些目光又缓缓移回几口已经见底的大锅,移回士兵冷峻的脸,最终,落在那些静静地躺在木盘里丑陋的毒草根块上。
沉默在蔓第45章欲望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死寂麻木不同,里面涌动着压抑灼热的暗流。
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人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有人眼神闪烁,偷偷打量着同伴的表情。
一碗粥,勾起了食欲,也点燃了更深的饥饿。
第一个打破僵局的人出现了。
尽管他奔向的是众所周知有毒代表着厄运的植物,但一斤换一斤的承诺像魔咒一样在许多人心中回荡。
漫山遍野、无人问津的垃圾,突然之间,似乎染上了难以言喻的诱人光泽。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渐渐地,如同冰雪悄然消融,开始有人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施粥的空地,朝着镇外,朝着山坡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脚步起初还有些迟疑,有些沉重,但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无声的行列。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交谈,只有越来越密集的、踩着冻土的脚步声,和寒风吹过破败屋檐的呜咽。
生存的本能,对食物的渴望,最终压过了对毒草的恐惧以及对未知风险的疑虑。当条件摆在面前,当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已经冲了出去,剩下的便是从众的勇气,或者说,是走投无路之下抓住任何一根浮木的绝望。
莱恩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不起丝毫波澜。
施舍,从来不是目的,只是最廉价的诱饵。
他从未天真地认为仅靠每日一碗薄粥就能让这些深陷绝望泥潭的人真正活下去,更遑论消弭他们心中对维尔特这个姓氏根植的怨恨,或驱散对未来的茫然。
纯粹的给予,只会豢养出麻木的寄生虫和深重的依赖,让他们在饱一日、饥一日的苟延残喘中,彻底丧失人的形态,沦为只凭本能喘息的躯壳。
当他们连明天的太阳是否还能看见都无法确定时,怎么可能去思考春耕秋收,去规划未来?
莱恩要做的,不是喂养行尸走肉,而是重新点燃名为欲望的火焰。
一碗滚烫实实在在的麦粥便是火种,它不止温暖肠胃,更以残酷的温柔刺穿了长期饥饿带来的麻木,重新激活了身体最原始也最强烈的信号——饥饿。
当饿的感觉重新变得尖锐而无法忽视,与之伴生的“想要吃饱”、“想要更多”的欲望便会不可抑制地苏醒。
欲望,是驱动一切行为的起点。
有了对食物的渴望,他们才会从蜷缩的角落里抬起头,才会将目光从脚下的冻土移开,才会开始想要去做点什么,来平息腹中的灼烧感。
而用毒草换粮食这条看似荒谬甚至恶毒的规则,便是他精心设置的第一道阶梯,也是第一重筛选。
它将模糊的想要,引导向具体的行动。
无需理解,无需认同,甚至无需感激。它简单、粗暴、直接,付出劳力换取报酬,这是最原始也最坚固的交易逻辑。
动起来。
只要他们开始为了换取而行动,无论那行动最初多么勉强,多么充满恐惧或怀疑,他们便已从被动承受命运的绝望者,悄然转变为试图与命运进行交换的参与者。
哪怕这交换的筹码是他们避之不及的毒草,哪怕这交换的对象是他们心存忌惮的领主。
这微小的身份转变,是重建一切秩序的第一步。
只有当人们开始通过自身的劳作去获取报酬,并因此获得最基本的生活保障时,他们才会逐渐从生存的挣扎中抬起头,开始奢望更多——一件蔽体的衣服,一捆取暖的柴火,一面不透风的墙……
欲望会层层升级,而为了满足更高层级的欲望,他们便会愿意投入更稳定、更长期的劳动。
第一个冲向荒野挖掘毒草的身影便是这微妙转变的第一个信号。
尽管那火苗还如此微弱,在凛冽的北风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至少,它已被唤醒了。
人群逐渐散去,有的蜷缩回避风的角落珍惜地舔着碗底,有的则目光闪烁地望向镇外荒山的方向,脚步迟疑却又最终迈出。
艾莉诺站在一旁,火红的长发在寒风中微微拂动,银灰色的眼眸注视着眼前逐渐变化的景象,最初接到莱恩请求时的困惑与隐约的此刻正在被恍然与钦佩所取代。
最初,莱恩找到她和里卡多,展示的是一箱被他称为“北地镇痛药剂”的乳白色药剂。
艾莉诺能感知到其中温和而稳定的魔力波动,却敏锐地察觉出它与寻常炼金药剂的差异,似乎并非由多种昂贵魔法材料精心调配而成,反倒更像是某种单一物质的精粹提取物,工艺简洁得惊人。
随军的药剂师和里卡多队长用捕获的野兔模拟伤痛和寒冷环境进行了简单测试,结果令人震惊,其镇痛、安抚神经、帮助机体抵御严寒侵蚀的效果,竟远超帝国军队常规配发的制式药剂,且性质极为稳定,几乎不受北境酷寒的影响。
艾莉诺或许还未完全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但里卡多——这位随同她北上、实则是父亲麾下心腹干将之一的精锐指挥官——几乎在测试结果出来的瞬间,脸色就变得无比凝重。他立刻向艾莉诺阐明了其中利害:对于任何一支需要在极端环境下作战的军队而言,这种能够高效维持士兵基础状态、减少非战斗减员、甚至在关键时刻让轻伤员快速恢复部分战斗力的药剂,其战略价值无可估量。毫不夸张地说,若是此物能量产,帝国各大军团、边境守军,乃至各方领主私兵,都会不惜代价抢购。它直接关系到一支军队的持续作战能力与士气。
因此,当莱恩提出,愿以此箱珍贵药剂作为报酬,换取艾莉诺麾下士兵协助维持秩序时,艾莉诺的第一反应是愕然,甚至有些气闷。
在她看来,协助友邻贵族安顿流民、维持基本秩序,本就是道义所在,何况以她和莱恩的交情,根本无需如此交第46章莫非是看不起洒家
她甚至觉得,莱恩是故意找了个借口,用这宝贵的药剂来补贴她,以免她或父亲麾下为此行白出力,这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岂是计较这些的人?而里卡多虽然认为接受酬劳更符合规矩,但也觉得这等小事换取如此重要的物资,价值完全不对等,莱恩阁下太过慷慨。
然而,莱恩的态度却很坚持。见他如此,艾莉诺最终只好答应,心中却打定主意要更尽力帮忙,同时她也越发好奇莱恩究竟要用何种手段来应对眼前这几乎无解的死局。
她原以为,莱恩只是想借助她手下士兵的威慑力,平稳地施粥赈济,让这些灾民能多熬几天,不要立刻暴毙或酿成民变。
直到此刻,亲眼目睹了施粥现场的一切,仅能勾起欲望却绝难满足的分量,将仇恨巧妙转移、重塑认知的宣言;尤其是用毒草换粮食这看似荒谬却直指人性的交易规则,以及第一个吃螃蟹者出现后,人群微妙而确凿的变化……
艾莉诺忽然明白了。
莱恩的目的,从来就不仅仅是让这些人不饿死。
他是要重新点燃这些人。
用一碗热粥,点燃他们麻木躯体中对生存最基本的渴望;用一条清晰而公平的规则,将他们从躺着等死的受害者,逼成必须为自己口粮而行动的参与者,用最原始的劳动报酬链条强行将涣散的人心绝望的个体,重新捆绑到可预期的生存路径上。
莱恩不仅仅是解决粮食问题,更是在尝试重建这片土地上最基本的生产循环,哪怕最初的生产物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毒草。
他要让这些人动起来,让他们在为了口粮而劳作的过程中,重新找到活着的实感,以及……对提供报酬者的、逐渐产生基于利益的依赖。
想通了这一层,艾莉诺再看莱恩平静挺立的侧影时,目光中已不仅是朋友间的关切,更增添一份钦佩。
她轻轻吸了一口北地冰冷的空气,看向身旁的里卡多。
这位经验丰富的队长此刻也正望着人群散去的方向,以及那几个悄然走向荒野的背影,刚毅的脸上同样露出一丝了然与深思。显然,他也看出了莱恩此举背后的深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寒风中,只有铁锅下余烬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远处被生存欲望驱动着走向未知荒野蹒跚却坚定的脚步声。
火种,已然在绝望的冻土下被悄然引燃。而点燃它的人,正冷静地观察着火焰最初的形态,计算着下一步该添加何种柴薪,又该如何防止其熄灭,或者……失控。
见到面前领完粥的人群逐渐散去,艾莉诺心中对莱恩布局的钦佩之余,一缕的疑虑却也随之浮现,并且越来越浓。
她自然听说了莱恩近期在周边数个城镇近乎疯狂地高价购粮,甚至放话“有多少要多少”的举动。
起初,她以为这只是新领主为了稳定领地、赈济灾民的不得已之举,虽然略显急躁,但情有可原。
结合今日所见,她更明白了莱恩是想用粮食作为诱饵和燃料,重新激活这些流民近乎凝固的生存意志,驱使他们为了口粮而行动起来。
但这恰恰是让艾莉诺最想不通的地方,这燃料从何而来,又能烧多久?
莱恩的盘算她看懂了,用短期、可控的粮食输出,撬动人力,重塑秩序。
可这建立在一个前提下,他必须有稳定、充足且可持续的粮食来源。
然而,这可能吗?
看看眼前这锅粥,莱恩施的并非清汤寡水,而是货真价实浓稠顶饿的麦粥。
光是让这几千人每人每天喝上这样一碗,所消耗的粮食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这还仅仅是诱饵部分。
一旦毒草换粮的规则真正运转起来,而看今天那些悄然离去的背影,这几乎必然发生,当第一批吃螃蟹的人真的带着毒草根块回来,换走了实实在在的粮食,消息会像野火一样传开。
到那时,会有多少人加入挖掘的行列?
一千?
或许更多。
北境的荒山上,霜打疙疸几乎如同野草般滋生。
假设一个人一天能挖五就是五千斤粮食的日消耗量!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莱恩手头有近万金币这她有所耳闻,是一笔巨款。但坐吃山空能撑几天?
按照目前他高价购粮的势头,以及未来可能暴涨的粮食需求,这点钱就像投入干涸河床的水,顷刻间就会见底。
更关键的是,他这种“有多少要多少”的购粮方式,本身就是一记昏招!
艾莉诺出身公爵之家,对贸易和人心并非一无所知。
莱恩如此急切不计代价地扫货,等于是告诉所有粮商此人急需粮食,已到饥不择食的地步。
那些闻风而动的商人岂是善茬?
他们手中的粮食价格,必然会从现在的二十铜币、二十五铜币,一路飙升到三十、四十、五十,甚至一银币一斤!
运输成本?那不过是他们进一步抬价的完美借口。
届时,莱恩手中的金币购买力将急剧缩水,他能买到的粮食只会越来越少。
难道他指望派出去的那支维尔特家商队能从北境之外运回足够的粮食?
且不说长途运输的成本与损耗,在帝国境内大规模购粮本就敏感,何况如今北境形势微妙,威利尔侯爵会坐视不管吗?
这条路怎么看都荆棘密布,变数极大。
用有限的存粮和金币,去启动一个理论上粮食需求近乎无底洞的计划,这就像试图用一杯水去扑灭一场注定要席卷草原的大火。
艾莉诺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莱恩的点火手段让她佩服,但这火点燃之后,该如何持续添加薪柴,她却完全看不到出路。
难道他真的有把握,在粮食耗尽之前,找到其他财源,或是变出新的粮食?
可那漫山遍野的毒草,除了换来更多的粮食消耗,又能有什么用处?
就在这时,仿佛感受到了她审视与困惑的目光,一直静立凝视人群散去的银发青年,缓缓转过了身。他那灰蓝色眼眸恰好对上了艾莉诺写满疑虑的银灰色眸第47章翡翠庭院
“这次多谢你了,艾莉诺”莱恩的声音打破了寒风中的沉默“后续,恐怕还要继续麻烦你和你的士兵们。”
艾莉诺收敛心神,点头道:“这是自然。”
今日之后,秩序会逐渐建立。明日开始,无需再像今日这般大动干戈,只需每日定时定点派一小队人马维持秩序,监督换粮即可。从两地中间开始,逐渐减少人手,最终或许每日只需十人轮值,往来于格林与加西亚两领之间,便足以维持这套流程。
“这不算什么,赈济灾民本是贵族职责,更何况你是我的朋友,我岂能坐视不理。”
莱恩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再次开口道:“对了,之前交给你的镇痛药剂,后续……你们还有需求么?”
艾莉诺一怔,随即想起那箱药剂的重要性,立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当然需要!实际上,我已派人加急将样品送往王都父亲处。如果此物能量产,以它的效用,想必能很快收到来自帝国军方的大额订单,这或许能极大缓解你目前的……”
她没好直接说财政危机或粮食困局,但意思已很明显,她甚至为莱恩感到一丝高兴,若能与帝国军方建立稳定的药材供应,那将是一笔巨大而持续的收入,足以支撑他许多计划。
然而,莱恩的反应却平静得出乎她的意料。他只是微微颔首:“嗯,确是一条路。不过王都路远,议事决策,往来传递,加之生产筹备……没有一两个月难见实效。远水,解不了近渴。”
艾莉诺闻言,刚刚升起的希冀瞬间冷却,她确实忽略了时间,从北境到王都,即便用最快的方式,往返加上讨论、定夺、调配,半个月已是最乐观的估计。
而莱恩眼前的困局,怕是连十天都难以撑过。
她不禁有些赧然,自己竟未先虑及此。
看到艾莉诺神色变化,莱恩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艾莉诺,你听说过……翡翠庭院么?”
“翡翠……庭院?”艾莉诺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秀眉微蹙。
莱恩的脸上露出含义莫名的笑容,继续解释道:“这是一个势力的名称,或者说,一个存在于阴影中的庞然大物,是大型地下商业联合与情报网络的代称。用更通俗的话来说……”
“这应该是一个活跃于北境,乃至帝国北方诸行省阴影之下的……大型黑市。”
这个名词在莱恩口中吐出,他最初接触到这个名号,是在初次面对格林家那个蠢仆从卡尔时初次想起。
那时他便意识到,这个在游戏中后期才会逐渐浮出水面与多条重大剧情线纠缠不清的灰色巨兽,其触角早已深深扎入了北境的土壤。
只是先前诸多事务纷至沓来,加之与其直接交集尚浅,这个名字便被暂时搁置在了记忆角落。
直到他带着北地镇痛药剂的样品开始有意识地在某些隐秘渠道试探、寻求快速变现或换取特殊资源时,这个盘踞于黑暗中的庞然大物,才以无法忽视的姿态重新进入了他的视野。
现在,是时候正式认识一下这位潜在的邻居,或者说,合作者与对手了。
翡翠庭院并非简单的黑市。
它是一个结构复杂、功能多样的地下复合体,其业务范围囊括了见不得光的巨额贸易、佣兵与杀手的悬赏与中介、定期举行的隐秘拍卖会、洗钱与销赃、乃至情报的买卖与编织。
它就像一张精心编织深深嵌入北境权力与财富结构中的灰色巨网,许多有头有脸的贵族、富商,甚至部分官员,都或明或暗地与这张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莱恩所知的未来里,这个组织之所以在游戏中后期才频繁进入玩家视野,是因为它的命运与帝国高层的权力博弈、北境边防的安危、乃至与北方兽人帝国的隐秘关联紧密纠缠。
无论是卷入皇位继承的漩涡,还是涉足与兽人相关的边境冲突剧情线,玩家都不可避免地会与翡翠庭院产生交集。它的结局也因玩家的选择而截然不同——可能被连根拔起,可能被一方势力收编利用,也可能继续在阴影中壮大。
对于未曾深入相关剧情的玩家而言,翡翠庭院更像是一个功能性提供稀有物品和特殊服务的神秘商店。
在这里,只要你有足够的金钱或筹码,几乎可以买到任何明面上禁止流通的东西,违禁的魔法材料、来历不明的古代遗物、被严格管控的军用制式装备、乃至……亚人奴隶,甚至更为敏感足以引发外交地震和帝国震怒的货物。
比如,前番霜晶案中涉及被帝国明令禁止的兽人国特产寒霜藤,在翡翠庭院的货单上,恐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开胃小菜。
真正触及帝国核心禁忌的,是来自北方苦寒之地与帝国有着血海深仇的兽人帝国的更多特产,乃至某些更危险的合作。
这就不得不提及帝国北方那个庞大而危险的邻居——兽人帝国。
它们盘踞在被称为永冻平原的广袤而严酷的土地上,疆域看似辽阔,但适宜生存的区域远比人类帝国稀少。
每年长达数月的酷寒让生存成为第一要务。为了获取食物与资源,南下劫掠人类城镇,几乎成了许多兽人部族生存的本能。
它们天生体魄强健,远超普通人类士兵,虽然在魔法天赋上普遍匮乏,但那在苦寒中磨砺出的强悍肉体与战斗意志,使其成为令帝国北方军团常年警惕的可怕对手。
帝国与兽人帝国之间,是持续了数百年的仇恨与边境摩擦。
上一次大规模战争造就了剑之公爵阿斯特雷亚的威名,但也留下了深刻的伤痕。
正因如此,帝国法律对与兽人帝国的任何形式的走私、私通、人员往来都处以极刑。
现今帝国境内零星的兽人,大多是战争遗留或极特殊原因留下的古兽人,且受到极其严格的监视。
那么,翡翠庭院何以能长期大量地经营这些来自兽人帝国的禁忌之物,其货源又从何而第48章霜月剧院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翡翠庭院背后,极可能就站着一支或数支来自兽人帝国的隐秘势力。
它们通过这个组织,不仅向帝国输送货物、套取资源与情报,更以此为核心,编织了一张腐蚀拉拢北境贵族的利益网络。
用利益、把柄、乃至共同的秘密,将许多北境的实权人物捆绑上它们的战车,形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生关系。
这才是它能在帝国北方,尤其是北境,长久存在并根深蒂固的真正原因。
这也解释了为何在未来,当玩家涉足与北境守护威利尔侯爵、乃至皇位争夺相关的剧情时,总会与翡翠庭院产生激烈碰撞。
侯爵作为北境实质上的土皇帝,若说与这样一个能量巨大且明显与兽人帝国有关联的地下组织毫无瓜葛,反而令人难以置信。
此前格林与加西亚两家子爵被迅速抛弃、当作平息霜晶案的弃子,其背后侯爵的冷酷与果决,已经让莱恩嗅到了为掩盖更大秘密而断尾求生的气味。
莱恩心中雪亮,他目前与威利尔侯爵之间的较量,还停留在对方利用规则和地位进行打压、而自己努力周旋求存的层面,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一旦他触碰到某些核心利益,或者展现出足以威胁对方根本的潜力时,将要面对的,就绝不仅仅是行政上的刁难和市场上的围剿,而是来自这个盘根错节的灰色帝国,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兽人势力的致命打击。
因此,他必须在威利尔侯爵,或者说其背后的阴影,真正将他视为必须清除的威胁之前,充分利用好手中现有的一切筹码和情报,布下自己的棋局。
在莱恩有意放出北地镇痛药剂的消息,并让其通过非官方渠道在市面上短暂流通后,这个盘踞于阴影中的庞然大物,立刻展现出了它无孔不入的触角与惊人的效率。
仅仅一两天后,莱恩派出去处理此事的亲信,便带回了一个意料之中却又足够隐秘的消息,有人通过极其曲折但指向明确的渠道向他递出了一份邀请。
这自然在莱恩的预料之内。
当他决定用这种效用卓著、却又刻意模糊了正统炼金痕迹的药剂去钓鱼时,翡翠庭院这类嗅觉最为敏锐对任何可能带来暴利或战略优势的新奇事物都趋之若鹜的地下巨鳄,便是最可能上钩,也最符合他现阶段需求的买家。
他需要的,正是一个能绕过威利尔侯爵及其掌控的正常渠道,一个只认利益与价值、不问出处与立场的交易对象。
翡翠庭院,无疑是最佳选择。
北境,银月城,暮色渐沉。
这座隶属某位北境实权伯爵的重要商贸枢纽恰如其名,是镶嵌在苦寒之地的一弯奢靡银月。
数条连接帝国腹地与北方边境的商路在此交汇,南来北往的货物、金钱与欲望在此流转、堆积,铸就了它非同一般的喧嚣与富庶。
与维尔特领那等边陲之地的艰苦、萧索截然不同,银月城的夜晚仿佛比白昼更为明亮。
街道上魔法灯与煤气灯交相辉映,将积雪照得晶莹,人流依旧熙攘,厚重华贵的貂皮狐裘随处可见,不仅是御寒所需,更是身份与财富无声的宣言。
城市中心,最负盛名的霜月歌剧院门前,此刻正是浮华旋涡的中心。
这座被誉为附近几个行省最顶级的艺术殿堂,其存在本身便是银月城特质的缩影,这里偏重商贸与享乐,农业与重型工业的痕迹很淡,取而代之的是高度发达的第三产业,尤其是娱乐业。
它不仅拥有最好的剧院,周边更遍布着豪华酒馆、竞技场、温泉浴场,以及装饰得金碧辉煌被称为沙龙或俱乐部的高级妓院。
银月城,是北境公认的、最炫目也最贪婪的销金窟。
此刻,霜月歌剧院内外灯火通明,宛如水晶宫阙。
一辆辆装饰着家徽、铺着厚绒的华丽马车络绎驶来,训练有素的仆役小跑着安置脚踏。
身着晚礼服、外罩名贵皮草的贵妇与绅士们优雅下车,皮毛在辉煌灯光下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
他们相互颔首,谈笑风生,寒暄声与清脆的笑声交织,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构筑起属于上流社会的藩篱。
剧院门口,身着笔挺制服手套雪白的侍者微微躬身,以无可挑剔的礼仪查验着每位客人手中印制精美的门票或烫金请柬。
今晚,在此献演的是近期风头极劲的北地流莺剧团,据说他们改编自古代史诗的剧目《苍月与断刃》极为叫座,故事讲述了在一位贵族少女与一位流浪骑士之间禁忌而悲壮的爱情,情节跌宕,情感浓烈,在北境各城巡演时均引起轰动,尤其深受那些既追求艺术格调又热衷缠绵剧情的贵族观众青睐。
剧中的几位主要演员,特别是饰演贵族少女的女主角和饰演流浪骑士的男主角,以其出色的容貌、精湛的演技,迅速成为了北境社交圈的新宠,贵族们争相前来观看,既为艺术,也为展示自己的品味,更将这视为不可或缺的社交场合。
晶莹的雪花自墨蓝天幕飘落,尚未触及那些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或宽阔的肩膊,便已被这片区域蒸腾的热情与浮华悄然融化,仿佛连自然界的寒意,在此地也要向人类的奢靡让步。
剧院门前的人流中,一阵不同于寻常贵族的喧哗与躁动,正以一辆刚刚停稳装饰得格外张扬的鎏金马车为中心扩散开来。
车门打开,率先探出的是一只踩着锃亮漆皮短靴的脚,接着,一个年轻的身影在仆役的搀扶下踏上了地面。
他有一头火焰般的红发,修剪得时髦而利落,碧绿的眼眸在剧院辉煌的灯火下闪烁着玩世不恭的光芒。容貌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被纵容惯了的骄矜与懒散,冲淡了本可更显硬朗的气质。
他身着一套剪裁极其合体、用料奢华的礼服,外罩一件名贵的深色裘皮大氅,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其主人不凡的身份与挥霍无度的做派。
此人正是这座银月城所属的伯国领主,那位实权伯爵的长子,克里斯托弗·冯·西尔第49章克里斯托弗·冯·西尔弗
在北境,除了高不可攀的威利尔侯爵一系,他父亲的地位已属顶尖,这使得克里斯托弗自出生起便被无数阿谀奉承所包围。
此刻也不例外,他甫一出现,周围同样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无论是急于攀附的富商之子,还是某些需要仰仗伯爵鼻息的小贵族、小官员便都如同嗅到蜜糖的蝇虫般围拢上来。
“克里斯托弗少爷!今晚真是风采更胜往昔!”
“少爷也来欣赏《苍月与断刃》?果然,只有最高雅的艺术才配得上您的品味!”
“几日不见,少爷的气度愈发令人折服了……”
谀词如潮水般涌来,克里斯托弗显然早已习惯,他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随意地点着头,一只手却始终揽着身旁女伴纤细的腰肢。
身侧的女伴是一位子爵家的小姐,妆容精致,衣着暴露,此刻正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四周投来的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笑得花枝乱颤,仿佛这是无上的荣耀。
在一片簇拥与恭维声中,克里斯托弗如同众星捧月般向着剧院灯火通明的大门走去。
他脸上维持着社交性的微笑,心底却对此行真正的戏剧兴致缺缺。
什么狗屁的史诗爱情,什么悲壮牺牲,在他看来,远不如舞台上那位饰演贵族少女的女演员来得吸引人。
那位名叫凡妮莎的女演员据说是从温暖的南境而来,与北地风沙苦寒,就算是贵族小姐也常见皮肤略显粗糙、骨架偏大、性格也更为直率甚至泼辣的女子截然不同,比如他怀里这位,无论涂抹多少香粉,贴近了依旧能感到皮肤的微糙。
凡妮莎有着南国水乡滋养出的细腻肌肤,娇小玲珑的身段,以及优雅与异域风情的独特气质,尤其是在台上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眼眸,瞬间就击中了克里斯托弗被酒色浸染得有些麻木的心。
以往,他想要哪个女人,无非是权与钱两样东西。
要么用家族权势暗中施压,迫人就范;要么直接用金灿灿的钱币和亮闪闪的珠宝砸开对方的心,就像对待怀里这位子爵小姐一样。
对他这样的身份而言,解决欲望从来不是问题,只要他愿意,不知有多少女人愿意排着队自荐枕席。
但这次,他忽然觉得有些乏味了。
许是被那出戏里虚构要死要活的真爱所触动,或许只是单纯的猎奇心理作祟,他想换一种玩法,像戏文里写的那样,去追求一次,体验一下那种真心换真心的过程当然,最后还是要换到床上去。
这让他感到新鲜的控制感和扮演乐趣。
于是,他难得地耐心起来。
每次剧团演出,他必到场,坐在最好的包厢,演出结束后命人送上最名贵的鲜花。
他享受着这种缓慢接近、看着对方从最初的距离感到逐渐习惯他存在的过程,这比直接撕碎对方的衣衫更有情趣。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同时搂着别的女伴,就像此刻一样。
追求凡妮莎是他在现实之外为自己排演的一出浪漫戏剧,而现实的享乐,他同样不会耽误。
“走吧,宝贝,”他紧了紧搂着女伴腰肢的手,低头对她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引得女伴又是一阵娇羞的轻颤,“让我们去看看,今晚的苍月是否依旧那么迷人。”
在众人的簇拥与瞩目下,克里斯托弗·冯·西尔弗,这位银月城最有权势的纨绔之一步入了浮华喧嚣的剧院深处。
霜月歌剧院内部,其恢弘与精巧,确实无愧于北境顶级娱乐殿堂之名。
整个建筑内部呈一个巨大的蛋形,中央是一个极为开阔的椭圆形舞台。舞台最宽处目测有近百米纵深,半径也接近三十米,如此宽广的空间,使得布景可以做到极尽奢华与写实,山川河流、城堡宫殿都能被巧妙地还原,为演员的表演和观众的沉浸感提供了无与伦比的舞台。
观众席则如层层花瓣,环绕着这巨蛋的中心。
最底层是距离舞台较近但视野相对平直的普通席位,价格不菲,但仍是富裕市民和中小商贾能够企及的范围。再往后、再往高处,则是视野更开阔、但也更依赖望远镜等工具才能看清细节的普通坐席与高台位。
而真正彰显特权的区域,则是在蛋壳的上层内壁,那一圈如同镶嵌在墙壁上的华丽鸽笼便是贵宾包厢。
它们位置绝佳,不仅视角居高临下,能纵览整个舞台全局,而且因为建筑结构的巧妙设计,实际距离舞台中心反而比许多底层座位更近,无需借助任何工具便能清晰观赏演员最细微的表情。
能踏入这一层的,非富即贵。
此刻,经过门口侍者毕恭毕敬的检视与鞠躬,克里斯托弗·冯·西尔弗揽着他的女伴,在一众朋友的簇拥下,踏着铺有深红色绒毯的宽阔楼梯径直向二楼走去。
楼梯上同样熙熙攘攘,尽是衣着光鲜的男女,但见到这位红发的伯爵公子,许多人都不自觉地让开道路,或投以注目,或挤出笑容致意。
克里斯托弗很享受这种感觉。
每一步踏上更高台阶的过程,都像是在确认和展示他与生俱来的特权。
他身上昂贵的礼服、指间闪耀的宝石、怀里这位身份不低、容貌娇艳且对他百依百顺的女伴……这一切都是他权力的延伸,是他超然地位的无声宣告。
他微笑着,向沿途遇到的、同样是伯爵或子爵家的朋友们点头致意,互相打着没什么营养却必须维持的哈哈,俨然是这个小圈子里的核心。
然而,他碧绿的眼眸却并未安分,像猎犬般扫视着周围,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尤其在其间那些打扮入时姿态各异的女性身上停第50章红发女郎
怀里的女伴固然是目前最称心的,但克里斯托弗深知,这世上的美有千百种,永远有更新鲜的猎物等待发现。
精心装扮的贵族小姐们自有一种端着需要去征服的趣味,但谁说某个跟随主人前来低眉顺眼的平民少女,或是某个小商人带来的野性美的女伴不会带来别样的刺激呢?
就像花园里名贵的郁金香和玫瑰看腻了,偶尔瞥见墙角一株恣意生长的野花也别有一番新鲜的风情,他心猥琐这样想着。
在周围人或艳羡、或恭维、或刻意避让的目光中,克里斯托弗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属于他的包厢门前。
仆役早已恭敬地守在两侧,为他推开雕花的包厢门。
今天的霜月歌剧院似乎格外热闹,尽管距离正式开演尚有一段时间,大厅内灯火通明,交响乐团正在做最后的调音,发出零星而悦耳的声响,但观众席已几乎坐满了七七八八。
纵使是最底层,距离舞台最远价格也最亲民的区域,此刻也已是人头攒动,可见北地流莺剧团与《苍月与断刃》的魅力。
克里斯托弗站在二楼包厢外的环形走廊上,凭栏下望,将下方那片攒动的人海尽收眼底。
这种居高临下、宛如神明俯瞰蝼蚁众生的视角,总是能带给他优越与掌控欲的隐秘快感,让他心情舒畅。
然而,就在他志得意满地扫视着他的领地时,目光却倏然一滞,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凝固在了某一点上。
是刚刚通过检票口,正步入二楼贵宾区域的一对男女。
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是其中的女子。
她有着一头如火焰般燃烧比他自己红发更加耀眼浓烈的长发,并未像寻常贵族小姐那样精心编挽,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与后背,发丝在灯光下流淌着健康润泽的光晕,恣意而夺目。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的深红色礼裙,衬得裸露在外的脖颈与锁骨线条优美,肌肤白皙如最上等的瓷器,而礼裙勾勒出的身体曲线更是惊心动魄,充满了成熟女性极具侵略性的魅力。
但最令人心痒难耐的是,她脸上戴着一张精致的银色半脸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灵动仿佛蕴含着灼灼星火的银灰色眼眸,以及面具下形状优美色泽粉嫩诱人的唇瓣。
纵使半遮容颜,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神秘与致命吸引力的气质已足以让见惯了美色的克里斯托弗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美,不同于北方贵族小姐们常见的或娇柔或爽朗,也不同于南境女子水乡的温婉,骨架并不粗大,但身姿挺拔流畅,行动间带着一种隐而不发、充满韧性的力量感,像一头优雅而危险的雌豹,既不过分柔弱,也绝非粗鲁,反而构成了野性难驯的美。
克里斯托弗心中的狩猎铃铛被狠狠敲响,一股强烈的冲动促使他几乎要立刻走下楼梯,去与这位神秘而美艳的贵族小姐搭讪。
就在他蠢蠢欲动之际,视线终于勉强从那位红发女郎身上撕开,注意到了她身旁的男人。
那位女郎的手正自然而亲密地挽在男伴的臂弯里,那是一位身量极高的男子,穿着一袭用料考究剪裁完美的墨蓝色绅士礼服,同色的修身长裤与锃亮的皮鞋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
令人惊讶的是,他的脸上同样戴着一副银白色的面具,样式与女伴的略有不同,但同样遮住了大半容颜.
一头色泽冰冷、如同月光倾泻而下的银色长发随意披散,与他周身散发出的清冷出尘气质相得益彰,面具下露出的下颌线条清晰利落,嘴唇薄而颜色浅淡。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灰蓝色的眼眸,此刻正平静地扫视着剧场内部,目光所及之处,仿佛带着无形的寒意,让几个无意中对上他视线的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移开目光,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压力。
这是一个英俊、高大、但一看就极其不好惹的男人,他与身旁热情如火充满生命力的红发女郎站在一起,一冷一热,一静一动,竟奇异地构成种和谐而般配的画面,仿佛天生就该并肩而立。
但这幅画面却莫名地刺伤了克里斯托弗的眼睛,让他心中刚刚升腾起的灼热欲望瞬间被恼火所取代。
更让他感到一丝难堪的是,刚才男人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他这个方向时,他自己竟也感到脊背微微一凉,有种被针尖掠过的寒意,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这种本能的畏缩感在他意识到之后立刻转化为了加倍的羞怒,他可是西尔弗伯爵的继承人,在这银月城,除了侯爵家的人,他需要怕谁?
他脸色一沉,纨绔子弟的傲慢与戾气重新浮上面孔,几乎就要不顾场合地上前,找个由头去煞煞那对男女的风头,好叫他们知道在这里谁才是该被瞩目的人物。
就在这时,一个肥硕的身影带着谄媚的笑容凑了过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他的视线与那对男女之间。
“哎哟!这不是尊贵的克里斯托弗少爷吗?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来人是个大腹便便穿着昂贵丝绸礼服的中年胖子,是城中某个颇具规模的商会会长,靠着攀附他父亲的关系才勉强挤进这个圈子。
胖子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笑容,热络得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上次见到伯爵大人,他还提起您呢,说您年少有为,风度翩翩!哎呀,您看这事儿巧的,我手下人跟我说,前两天您赏光去了我西城区那家金玫瑰酒馆玩?哎呀呀,您来怎么能不提前打个招呼呢!那帮没眼力见儿的东西,居然还敢收您的钱!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们了!您下次来,不,您随时来,带着朋友们一起来,所有消费全算我的!务必给我这个面子,让老约翰我略尽地主之谊……”
胖子会长口若悬河,唾沫横飞,各种奉承讨好、自贬身价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无非是变着法儿地送钱、拉关系、表忠第51章演出开始
克里斯托弗心中厌烦至极,但对方毕竟是主动送钱上门、且在父亲面前也略有几分体面的金主,他不好当场拂了面子,只得强压下对神秘红发女郎的念想和对她男伴的不爽,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哦,是约翰会长啊,好说,好说……”
他一边敷衍着胖子,一边试图用目光越过对方肥胖的身躯去寻找那两道身影。
然而,就这么被耽搁了一小会儿的功夫,那对气质出众、人注目的男女竟已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悄然消失在了熙攘的贵宾人群与通往各处包厢的走廊中,再无踪影。
莫名的失落与强烈的恼火涌上克里斯托弗心头,就好像眼看就要到手的有趣猎物突然从眼前溜走了。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还在喋喋不休表忠心的胖子会长,克里斯托弗不着痕迹地抽出被对方肥腻潮热的手紧紧握过的手掌,从怀中取出丝绸手帕,嫌恶的擦拭了几下。
“哼……”他低哼一声,最后不甘心地扫视了一圈已然找不到目标的二楼大厅,只觉得兴致缺缺。
原本对戏剧的些许期待和对凡妮莎的猎艳心思,似乎都因这意外的插曲和落空而淡了不少。
他转身,重新搂住一直乖巧等在一旁但眼中已掠过不安的女伴,走向他位置最佳早已预备好美酒点心的包厢。
“走吧,戏快开场了。”他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心中却还在回味着惊鸿一瞥的火焰红发,与冰冷灰蓝眼眸带来的奇异感觉。
这对神秘的男女,究竟什么来头?
……
VIP包厢的奢华与特权,远非普通座位可比。
这里的每一个包厢都像一个独立的小型奢华客厅,面积足有二十平方米,保证了极佳的私密性。
室内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墙壁装饰着吸音的绒毯与艺术挂画。
正对舞台方向的,是宽敞通透的单向落地水晶玻璃窗,确保视野一览无余。
舒适的环形天鹅绒沙发围绕着一张光可鉴人的红木茶几,上面早已摆满了时令鲜果、精致的各色小点和数瓶价格不菲的陈年佳酿。
身穿笔挺制服训练有素的侍者会守在包厢外,随时听候吩咐。
而最体现其贵宾属性的,是魔法与享乐的巧妙结合。
两个小巧精致的银白色魔导器,如同艺术品般嵌在包厢两侧的墙壁上,它们能够实时捕捉并放大舞台上最细微的声音,演员的每一句台词、每一声叹息、甚至衣袂摩擦的窸窣,都能清晰无比地传递到包厢内,让人仿佛置身舞台中央。
茶几上,还摆放着两副鹰眼魔导望远镜,镜身上镌刻着繁复的符文,透过它观看不仅能将远处的舞台细节拉至眼前,甚至能根据使用者心意微调焦距和视野,带来无与伦比的沉浸式观剧体验。
克里斯托弗此刻所在的,正是整个剧院位置最佳的几个包厢之一。
它位于二楼正对舞台中心的最前沿,高度与角度都经过精心设计,即便不用昂贵的魔导望远镜,仅凭肉眼也能将舞台上的表演看得一清二楚。
坐在这里,享受最顶级的服务和最震撼的视听效果,俯瞰下方如同蝼蚁般密集的普通观众,这种全方位的优越感让他十分受用。
他走进包厢将外套随意递给侍者,然后姿态慵懒地陷进沙发里。女伴则饶有兴致地凑到茶几边,用小银叉挑起一块点缀着浆果的奶油甜点优雅地送入口中,然后随手拿起一杯色泽醇厚的红酒仰头喝了一口。
或许是动作稍急,一丝暗红的酒液未能完全咽下,顺着她微微扬起的唇角溢出,缓缓滑过线条还算分明的下颌,最后悬停在颈间,在包厢内柔和的光线下,折射出暧昧的光泽。
这无意间的一幕,落在正用眼角余光打量女伴的克里斯托弗眼中,却像是一点火星溅入了干草堆。
他看着女伴伸出小巧的舌尖,轻轻舔掉指尖不小心沾到的一点奶油和溢出的酒液。
克里斯托弗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脸上浮起几分狎昵的笑容,站起身走到女伴身边。
女伴似乎察觉到他的靠近,抬起描画精致的眉眼,娇羞的看向他:“亲爱的,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容缓缓俯身,一只手已自然而然地环上了女伴纤细的腰肢将她向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则抬起,拇指带着几分力道,抚过她湿润诱人的唇瓣,目光却灼灼地落在她脸上,意图昭然若揭。
VIP包厢的私密性与奢华,在此刻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厚重的隔音材料与单向的水晶玻璃确保了内部的绝对隐私,无论其中发生什么,外界都无从知晓。
精巧的魔法门锁更是最后一道屏障,没有主人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打扰。
距离演出正式开始尚有一点时间,克里斯托弗自然不打算浪费。
直到下方的观众席渐渐被填满,嘈杂的人声透过魔导器隐约传来,他才略感餍足地松开女伴,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礼服。女伴双颊酡红,眼波流转,娇嗔地替他擦拭了嘴角。克里斯托弗则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目光投向下方。
即使是最平民的座位区,观众们也竭力穿着自己最体面的服饰,毕竟踏入这霜月歌剧院本身就是身份的彰显和对高雅艺术的致敬。
衣衫褴褛者,恐怕连门口侍者的目光都无法承受。
终于,随着中央舞台上沉重的帷幕在悠扬的序曲中缓缓升起,精心布置的城堡布景与街市场景映入眼帘,剧场内逐渐安静下来,工作人员示意演出开始。
许多人,无论是慕名已久还是再次重温,都屏息凝神,期待着北地流莺剧团在这最高规格的舞台上,能带来何等震撼的演绎。
音乐流转,故事展开。
随着悠扬而略带忧郁的序曲渐渐落下,剧场内的灯光完全暗了下来。
沉重的天鹅绒帷幕在观众的屏息中缓缓升起,露出第一幕精心布置的布景,一座气势恢宏、却透着冰冷与压抑的贵族城堡大第52章奥菲莉娅
舞台中央,聚光灯倏然亮起,落在一个身姿纤细的少女身上。
她穿着华美繁复的深紫色礼裙,裙摆缀满细碎的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有着一张精致得完美的脸庞,肌肤如最上等的瓷器般细腻光洁,五官仿佛是大师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金色的卷发在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单论外貌,她无疑是童话故事中走出的贵族千金,如同瓷娃娃般精美,又如同被囚禁在高塔中的公主般令人心生怜惜。
然而,当观众的目光触及她的神态时,所有关于天真烂漫或纯洁无瑕的预期,都在瞬间被击得粉碎。
她微微扬起下颌,碧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少女应有的温婉或羞怯,反而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倨傲与凌厉。
她扫视周围的目光轻蔑无比,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与其说是友善,不如说更像是在审视猎物,仿佛整个世界都只是她脚下的舞台,而所有人,都是她可以随意摆弄的配角。
这种与完美外貌形成极致反差的桀骜与危险气息,如同一朵盛开在荆棘之上的血色玫瑰,美丽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
观众们几乎在一瞬间便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女主角,绝非什么天真烂漫等待王子拯救的傻白甜或白莲花。
她是一朵带刺的、有毒的、真正会用美丽外表迷惑猎物,然后将其刺伤的——恶女。
而接下来的剧情,也迅速印证了观众们的这一认知。
在第一幕的几场戏中,奥菲莉娅的恶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对身边的侍女颐指气使,稍有不顺心便厉声呵斥,甚至仅仅因为侍女为她梳头时不小心扯断了一根发丝,她便反手将那精致的象牙梳子狠狠砸在侍女脚边,吓得侍女跪地瑟缩,而她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滚。”
在街市的场景中,她与几位同样出身高门的闺蜜结伴而行。
当她路过一个卖苹果的摊位时,只因摊贩的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让她觉得碍眼,便向同伴递了一个眼色。
几个同样骄纵的贵族少女立刻心领神会,嬉笑着上前,假装不小心猛地撞翻了满载苹果的木架。
红彤彤的苹果滚落一地,有的被行人踩碎,有的滚进了泥泞。
摊主是个憨厚的老者,他不敢对这些衣着光鲜的贵族小姐们发作,只能焦急地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试图捡拾幸存的苹果。
而奥菲莉娅与她的小伙伴们则站在一旁,看着老者狼狈的模样,发出一阵银铃般清脆却毫无温度的笑声。
笑声在热闹的街市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她们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欺凌,而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她享受着这种通过贬低他人来获取优越感的过程,仿佛只有看到别人在她的权势与冷酷面前匍匐颤抖,她才能确认自己存在的价值,才能填补内心深处那个因缺爱而不断扩大的空洞。
就在观众对这恶女的行为感到愤慨或不解时,舞台上的灯光渐渐暗下,只留下一束追光,孤独地笼罩着奥菲莉娅。
舞台上的灯光渐渐暗下,只留下一束追光,孤独地笼罩着奥菲莉娅。
她站在舞台中央,脸上的骄纵与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一种只有在无人注视时才会浮现的、深深的疲惫与空洞。
就在这时,舞台边缘的阴影中传来一声轻柔的竖琴拨弦音。
身着黑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的吟游诗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现身,他指尖轻抚琴弦,发出如同叹息般的低语旋律,随后缓缓吟唱起来:
“请听我说,诸位,在寒风凛冽的北境,
“在那高墙深院的摩根城堡之中,
“有一位小姐,名叫奥菲莉娅,
“她的美貌如同月光下的初雪,纯净无瑕,
“她的心灵,却被孤独与愤怒,锻造成了冰冷的铁。”
“她生于锦绣堆中,长于金笼之内,
“锦衣玉食,仆从成群,
“却从未感受过父母温暖的怀抱,
“从未听过一句发自真心的赞美。
“她拥有的,只有冰冷的期待,与无尽的苛责。”
“于是,她学会了用乖戾作为铠甲,
“用尖刻作为利刃,
“她将对爱的渴望,深深埋藏在心底,
“却将愤怒与不屑,化作尖刺,对准了整个世界。
“仿佛只要先刺伤所有人,
“就不会再有人能够靠近她,伤害她。”
“这层带刺的、恶毒的面具,
“便是她,奥菲莉娅·摩根,
“在这冰冷的人世间,
“为自己锻造的,唯一的武器,
“也是唯一的——盔甲。”
吟游诗人的声音渐渐低沉,最后一个音符在琴弦上轻轻震颤着消散,他微微躬身,如同完成了使命的使者,悄然退回了阴影之中。
而那束追光下,奥菲莉娅依然孤独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座被遗忘在时间中的雕像。
观众席中,一片寂静。
许多人对这位恶女的心情,已经从最初的反感,悄然转变为复杂的同情与好奇。
第二幕的帷幕缓缓拉开,呈现在观众眼前的是一片明亮景象。
阳光和煦,洒落在精心布置的城镇广场上。
中央是一座古朴的石砌喷泉,清澈的水流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发出悦耳的潺潺声。
几只白鸽在石板地面上悠闲地踱步,时而低头啄食,时而扑棱着翅膀飞起又落下,一派悠然自得的和平气象。
舞台一侧,喷泉边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身影。
男人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旧衣,膝上架着显老旧的手风琴。他有着一头棕色的利落短发,面容算不上多么英俊出众,却线条方正,轮廓分明,尤其是当他微微低头时,专注的侧脸与舒展的眉目,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与亲切,越看越觉得耐看。
他,便是本剧的男主角——流浪骑士罗兰。
悠扬而温暖的旋律从他修长的指尖流淌而出,是一首简单却动人的民间小调,音符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在广场上空轻盈地跳跃、盘第53章流浪骑士
几个正在附近玩耍的孩童被这音乐吸引,好奇地围拢过来,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流浪琴师。
罗兰抬起头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他没有驱赶这些孩子,反而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指尖的旋律随之变换,变得更加轻快活泼,仿佛在与孩子们嬉戏。
孩子们被这旋律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有的拍着小手,有的笨拙地模仿着罗兰身体的律动,摇摆得像一群摇摇晃晃的小鸭子。
几只原本悠闲踱步的白鸽也被这和谐欢快的氛围吸引,咕咕叫着靠近,在孩子们与罗兰的脚边踱步,不时歪着头,仿佛也在聆听这美妙的音乐。
阳光、喷泉、白鸽、琴声、欢笑的孩子与温柔的琴师——这一幕如同一幅流淌着暖意的油画,将和平与美好定格在舞台之上。
就在这时,广场边缘的阴影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悄然驻足。
今日的奥菲莉娅,与第一幕中那个盛气凌人的贵族千金判若两人。
没有穿着象征身份与枷锁的华美礼裙,也没有佩戴那些璀璨却冰冷的珠宝。她只是穿着一件素雅的灰色连衣裙,外罩一件朴素的深色斗篷,金色的卷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没有了狐朋狗友的簇拥,没有了需要刻意维持的恶女面具,她脸上的神情竟是前所未见的平静与柔和。平日里总是写满倨傲或不耐烦的碧色眼眸安静地望着前方的广场,倒映着阳光与白鸽的影子,清澈得仿佛能看见底。
此时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尖锐的伪装,反而显露出与她精致外貌相符的恬静与美丽。
若是一个不熟悉她的人在此刻与她擦肩而过,恐怕很难将眼前这位如同邻家少女般温婉宁静的女孩,与在街头肆意欺凌弱者令整个城镇的平民都畏惧厌恶的恶女联系在一起。
奥菲莉娅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温暖音乐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中,仿佛一只徘徊在光明之外不敢贸然踏入的小兽,只是贪婪地侧耳倾听着流淌在空气中的旋律。
随着音乐,奥菲莉娅的目光落在罗兰宁静的侧脸上,落在他与孩子们互动时毫无芥蒂发自内心的笑容上,又落在围绕着他们象征和平与美好的白鸽身上,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倨傲与冷漠仿佛被温暖的阳光与音乐悄然融化,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痕。
在裂痕之下,流露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以及不为人知的寂寞。
就在这时,仿佛感受到了来自阴影中的注视,罗兰停下了指尖的琴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穿过广场上与孩子们的身影,越过跳跃的阳光与飞舞的白鸽,准确地落在了站在光明与阴影交界处的灰色身影上。
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情,仿佛罗兰早就知道她会站在那里,又仿佛对他来说,任何驻足聆听音乐的人,都值得报以同样的善意与尊重。
他微微一笑,笑容如同午后的阳光般温暖而包容,然后向着阴影中的少女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仿佛在说。
“过来一起听吧。这里不需要任何身份与防备,只需要一颗愿意聆听的心。”
奥菲莉娅像是被目光和笑容击中,身体微微一颤。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脑海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警告她,转身离开,维持你高傲的姿态,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软弱的一面。
但她的双脚却仿佛生了根,不听使唤。
犹豫了片刻。
最终,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迈出了脚步。
一步一步,她从阴影中走出,走进了被阳光、音乐与欢笑所浸润的温暖区域。
她的步伐起初有些僵硬,有些迟疑,像一个习惯了黑暗的人突然暴露在阳光下,有些不适应温暖与明亮。
停在孩子们的外围,没有再靠近罗兰,但也没有离开。
罗兰重新低下头,指尖再次在琴键上跳跃起来,旋律比之前更加柔和、更加包容,仿佛在用音乐为她铺开一条欢迎的地毯,告诉她:没关系,慢慢来,这里很安全。
这一幕,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台词。
但阳光、喷泉、白鸽、琴声、孩子们纯真的笑脸,以及两个在音乐中逐渐靠近的灵魂,所有的一切,都通过光影的交织、音乐的流淌与演员细腻入微的神态变化,将两颗同样孤独、同样渴望温暖的灵魂,在命运安排下的初次真正相遇刻画得淋漓尽致,令人动容。
台下许多观众,尤其是那些敏感的贵族女眷,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一丝声响,就会惊扰了这舞台上正在悄然绽放的美好。
接下来的几幕,剧情节奏加快。奥菲莉娅开始秘密地与罗兰见面。
他们一起去教会,用奥菲莉娅积攒的零用钱为流浪儿童购买面包和衣物;罗兰教她弹奏简单的手风琴旋律,孩子们围着她唱歌,她起初笨拙、羞涩,但在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和罗兰鼓励的目光中,她渐渐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发现,原来帮助别人、带给别人快乐,比自己用言语刺伤他人所能获得的虚假优越感要充实得多,也快乐得多。
她内心的底色,原本善良、温柔的真正自我,如同被春风拂去积雪的大地开始一点一点地复苏。
然而,好景不长。
摩根伯爵夫妇很快发现了女儿的异样,并通过眼线得知她竟与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浪汉厮混在一起,不禁勃然大怒。
而一直爱慕奥菲莉娅自以为稳操胜券的贵族公子,在得知此事后更是妒火中烧。
他立刻向摩根伯爵正式提出了联姻的请求,并附上了丰厚的聘礼。
在伯爵眼中,女儿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能为家族换来更稳固的联盟与财富自然是求之不得。
于是他无视了女儿的哭诉与反抗,强行定下了婚期。
奥菲莉娅被软禁在闺房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第54章她的刺
在无数次真正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之后,她意识到自己真正爱的是谁,渴望的是怎样的生活,哪怕不再锦衣玉食,哪怕只是与罗兰在乡间过着清贫但自由的日子,也比继续在这金丝笼中扮演一个虚伪的贵族小姐要好得多。
但她无力反抗父母的意志。
最终,她只能含着泪,将自己多年来积攒的所有珠宝与金币打包,设法托人交给罗兰,附上一封短信,信中写道:“忘了我,带上这些,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找一个真正配得上你的好姑娘。忘了我吧。”
她决定认命,穿上那身为她准备好如同枷锁般的华丽婚纱。
婚礼前夜,万籁俱寂。
奥菲莉娅身着睡衣,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泪水无声滑落。
就在这时,阳台的栏杆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她惊恐地转头,却看到她以为已经远走高飞的身影,正敏捷地翻过栏杆,稳稳落在她的闺房中。
是罗兰。
奥菲莉娅的第一反应是惊慌与愤怒,她猛地站起身,后退几步,用颤抖的声音低吼道:“滚!你这卑贱的流浪汉!你以为你是什么?不过是我无聊时取乐的玩具!”
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却尖锐刺耳。
“那些钱,那些可笑的时光,不过是本小姐打发时间的施舍!现在游戏结束了,拿着你的脏钱,从我眼前消失!你不配站在这里,不配……不配让我……”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出现了裂痕,尖锐的语调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却也在同时暴露了她内心最真实的动摇。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灯光悄然变幻。
追光灯从奥菲莉娅身上移开,转而投射在舞台前方再次登场的吟游诗人身上,他,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发出低沉而空灵的琶音。
“看呐,这被荆棘缠绕的灵魂,
“在月光下颤抖着,再一次将自己武装。
“方才被一缕真情叩开缝隙的心扉,
“转瞬又被恐惧与习惯的枷锁,重重合上。”
“奥菲莉娅,奥菲莉娅,
“你究竟是那朵带刺的玫瑰,
“还是那只被自己的荆棘所囚禁,啼血的夜莺?”
“你以冷酷为铠甲,以恶语为利刃,
“以为只要刺伤整个世界,便不会再被世界所伤。
“可那铠甲之下,颤抖着的,
“不过是一个从未被真正爱过的孩子,
“在漫长的黑夜中,学会了用愤怒代替哭泣。”
“你所有的傲慢,都源于深入骨髓的自卑;
“你所有的强大,都建立在流沙般的脆弱之上;
*“你所有的桀骜不驯,都不过是——
“对那注定不被选择的命运,最卑微的抗议。”
“你不敢,也不愿相信,
“这世间竟会有一份温暖,不求回报地向你靠近。
“你宁愿退回那熟悉的黑暗,
“因为黑暗虽冷,却不会欺骗,不会离开。”
“于是,面对那向你伸出的、真诚的手,
“你选择了用最恶毒的语言将它斩断。
“你以为这是惩罚他的不自量力,
“却不知,这不过是你对自己最后的、笨拙的保护。”
“将他赶走,是你在这场注定悲剧的命运中,
“所能给予的,最后一丝温柔的馈赠。”
吟游诗人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如同夜风中的叹息。最后一个音符在琴弦上震颤着消散,舞台陷入短暂的寂静。
而那束追光,重新落回了奥菲莉娅的身上。
她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方才恶毒的话语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的脸上保持着倔强而冷漠的表情,但眼眶却已微微泛红,碧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她就像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幼兽,竖起全身的尖刺,发出威胁的低吼,试图吓退所有试图靠近的温暖,不是因为不渴望,而是因为太害怕,害怕温暖只是幻影,害怕自己一旦卸下防备,迎接她的将是更深的伤害。
这一段的旁白与表演相结合,将奥菲莉娅这个角色内心的矛盾、痛苦与挣扎,以极具诗意与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在了所有观众面前,让人们对这个恶女的复杂心境,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与共鸣。
罗兰静静地站在那里,承受着她的怒火与恶语,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受伤,只有仿佛能看透一切悲伤的平静与怜悯。
他缓缓走上前一步,在奥菲莉娅警惕的目光中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抬起头,用清澈而坚定的目光仰望着她。
“看啊,奥菲莉娅·摩根,看看你自己。”
“你将自己囚于荆棘编织的牢笼,
“尖刺对外,也向内生长,刺痛所有靠近的温度,
“你说,这是你的铠甲,是你的骄傲筑成的高墙。”
“但月光穿透枝叶的缝隙,我看见了——”
“那被严密守护的、颤抖的真心,
“像被寒冰覆盖的玫瑰,依然在渴望一缕真实的晨光。”
“你用愤怒点燃烽火,照亮孤独,
“以为无人能忍受这灼热与烟雾,
“可曾想过,那火光下摇曳的,
“是你自己渴望被看见、被理解的,
“最纯粹的灵魂的哭诉?”
“他们给你金笼,教你歌唱取悦众人的曲调,
“却剪去你飞向天空的羽毛。
“你学会了用风暴掩饰泪滴,
“用高傲掩埋恐惧,在寂静的深渊里独自漂流。”
“但真正的你,奥菲莉娅·摩根,
“是那个在孩子们笑声中会不自觉微笑的你,
“是那个将面包分给饥饿之手、指尖微微发颤的你,
“是这颗被尘土掩埋,却从未停止搏动的、温暖的心。”
“砸碎那面映出他们期望的镜子吧,
“那里面囚禁的幽灵不是你。
“看看我眼中的倒影——
“那里只有你,真实的你,
“美丽,脆弱,勇敢,
“值得拥有比既定命运更辽阔的天空。”
“跟我走,奥菲莉娅·摩根。
“不是逃离,而是奔赴。
“奔赴那个,你一直深深渴望,
“属于你自己的自由黎明。”
这番如同诗歌般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奥菲莉娅的心弦第55章带我走
她脸上的愤怒与伪装如同春日积雪遇上暖阳,在这一刻无声地消融殆尽。
泪水决堤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奥菲莉娅看着那只向她伸出的手,罗兰的手并不白皙娇贵,却坚定地摊开在她面前,仿佛在说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不会收回。
她的目光顺着那只手,缓缓下移,落到自己身上洁白柔软的睡裙上。
这件睡衣用最上等的丝绸制成,缀着细腻的蕾丝花边,是母亲为她准备的嫁妆之一。
它很美,很柔软,却像一层温柔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在这座华丽的牢笼之中。
奥菲莉娅又抬起头望向窗外,阳台之外,是无尽的夜色,是未知的旷野,是没有仆从、没有金币、没有家族庇荫全然陌生的黑暗。
短暂的沉默。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仿佛只是一次呼吸的瞬间。
奥菲莉娅缓缓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尖悬停在罗兰的掌心上方,随后她坚定的将自己的手放进了温暖而有力的手掌之中。
她的手指与他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冰凉与温暖交融,仿佛两个残缺的半圆终于在命运的交错中找到了彼此。
“带我走。”
这三个字,仿佛耗尽了她前半生所有的勇气,却也成为了她此后余生中,无数次回想起来,都会感到骄傲与庆幸的决定。
罗兰握紧了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力量与承诺。
帷幕在激昂而充满希望的管弦乐中缓缓落下,音乐如同奔腾的河流,冲破一切阻碍,奔向广阔的远方,宣告着这对恋人终于挣脱了世俗的枷锁与命运的桎梏,携手奔向了未知、却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
短暂的黑暗中,掌声如潮水般响起,久久不息。
当帷幕再次升起时,布景已然变换。
呈现在观众眼前的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边陲小镇。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开满野花的缓坡,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过。
舞台一侧,矗立着一所温馨的小屋,窗台上摆放着一盆盛开的野花,处处透露出生活的烟火气与人情的温暖。
门廊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藤编的摇椅上,低头缝补着一件小小的衣裳。
是奥菲莉娅。
她穿着素雅的亚麻长裙,金色的长发简单地盘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耳边。脸上再也没有了曾经刻意维持的骄纵与戾气,发自内心的平和与满足衬托的她光可鉴人。
那是被爱滋养、被生活充实后,才会绽放出的从容光彩。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柔和而美好的轮廓,仿佛一朵曾经在风暴中挣扎的玫瑰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生长的土壤,安静而绚烂地盛开着。
远处,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乡间的宁静。
奥菲莉娅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时,她的脸上自然而然地绽放出温暖的笑容。
马背上,正是曾经的流浪骑士罗兰。
只是此刻,他已不再是风尘仆仆的旧衣打扮,换上了剪裁得体的墨绿色领主服饰,皮革的腰带束出他挺拔的身形,肩上披着一件深色的旅行斗篷,整个人显得英武而稳重。
他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系在门前的木桩上,然后大步向她走来。
两人在夕阳金色的余晖中相视而笑,无需言语,甚至无需拥抱,只是静静地望着彼此,眼底便已盛满了全部的温柔与幸福。
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深情。
吟游诗人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在这片宁静中缓缓响起,为这个故事画上圆满的句号:
“原来,看似落魄的流浪骑士罗兰并非真正的流浪汉。他本是帝国南方一位年轻而仁厚的领主,因厌倦了宫廷的虚伪与繁文缛节,便化名出游,以琴声与脚步丈量真实的土地与人心,体察民情。”
“在惊心动魄的私奔之后,他带着奥菲莉娅回到了他真正的领地。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如云的宾客,他们只在古老的小教堂中,在神父与几朵野花的见证下,交换了彼此的誓言。”
“婚后,奥菲莉娅并未沉溺于领主夫人的安逸。她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去理解那些同样在困境中挣扎的灵魂,她为孤儿院的孩子们建起学堂,为遭受虐待的妇女提供庇护,为穷苦的农户争取公平的税负。她将曾经用来武装自己的尖刺,化作了守护他人的温柔壁垒。”
“她终于明白,真正的自由,并非逃离束缚,而是有能力去选择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而真正的幸福,也并非被爱,而是拥有了去爱与被爱的勇气。”
“从此,奥菲莉娅·摩根——不,如今她已是奥菲莉娅·冯·卡斯蒂略,成为了这片土地上最受爱戴的女主人。她用自己曾经的痛苦经历,去治愈他人的伤痛,也在这个过程中,真正实现了自我的价值与内心的安宁。”
“这,便是《苍月与断刃》的故事——”
“一首关于荆棘与玫瑰,关于枷锁与自由,关于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并最终被光明所拥抱的诗篇。”
旁白的声音缓缓消散,如同黄昏的雾气融入暮色。
舞台上的灯光渐渐收拢,聚焦在那对在夕阳下相视而笑的恋人身上,定格成一幅温暖而永恒的画面。
帷幕缓缓落下。
短暂的寂静后,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观众们纷纷起立,向舞台致敬,许多人眼中仍泛着感动的泪光。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全体演员再次登上舞台,手牵手向观众深深鞠躬。
饰演奥菲莉娅的凡妮莎,牵着饰演罗兰的搭档的手站在队列中央。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似乎仍未完全从角色的情绪中抽离,碧色的眼眸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如同含着星辰的湖水,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显得格外楚楚动人令人心生怜爱。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二楼那间视野最佳的包厢中,一双碧绿色的眼眸,正如猎鹰般牢牢锁定了她的身影,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第56章窃听
克里斯托弗端着酒杯,姿态慵懒地靠在宽大舒适的真皮椅上,整个人呈现出放松甚至有些飘飘然的超然姿态。
他微微眯着眼睛,目光透过包厢前方的水晶玻璃窗,落在舞台中央那位正在谢幕的女主角身上,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仿佛已经将那只舞台上的猎物牢牢锁定在掌心之中,脑海中正飞速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一步步接近她、拿捏她、最终将她彻底征服。
他的头脑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仿佛一杯醇酒下肚,所有的欲念与谋划都变得条理分明。
在他身旁面色有些许潮红的女伴,正低着头默默地整理着自己微微凌乱的衣裙和发丝,时不时抬起眼角,偷偷观察着克里斯托弗的表情。当看到他脸上满意而惬意的神色时,才松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乖巧地安静下来,不敢出声打扰他的思绪。
舞台上的演出,无疑是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苍月与断刃》的剧本本身便已是上乘之作,而北地流莺剧团的演员们更是以精湛的演技赋予了角色鲜活的生命。
此前他们在其他城市的巡演中便已赢得了极佳的口碑,甚至有不少观众是第二次、第三次前来重温。
而今晚,在霜月歌剧院这座北境最顶级的舞台上,借助其无与伦比的舞台设备、精妙的光影机关与完美的音响效果,整场演出的表现力被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无论是那如临其境的布景变换,还是那直击人心的音乐与念白,都让在场的每一位观众深深沉醉,如痴如醉。
当帷幕最后一次落下又升起时,全场爆发出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与喝彩声。
观众们纷纷起立,向舞台上的演员们致以最高的敬意。
演员们手牵着手,一字排开,面带笑容地向台下深深鞠躬谢幕。
一束束鲜花、一个个花篮被热情的观众送上舞台,堆满了台沿,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与成功的喜悦。
在热烈的氛围中,主演凡妮莎走上前几步面向观众,发表了简短而真挚的谢词。
她已从角色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但碧色的眼眸中仍残留着演出带来的晶莹光泽。
她面带得体的微笑,声音温柔而清晰,感谢着观众们的支持与厚爱,感谢着剧团同仁的共同努力,也感谢着这座伟大的舞台赋予这部作品新的生命。
在她面前堆放的众多花篮中,有一只格外引人注目。
它由稀有而名贵的冬玫瑰与银叶蕨精心搭配而成,花束间插着一张烫金的署名卡片,上面的签名正是“克里斯托弗·冯·西尔弗”。
克里斯托弗端着酒杯,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舞台上那个正在发言的倩影,看着她与剧中截然不同的神态,褪去了奥菲莉娅的尖锐与脆弱,显露出演员本人从容而得体的美丽,他嘴角那抹笑意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碧绿色的眼眸中,刚刚被压下去的某种灼热的欲望,仿佛又被这惊鸿一瞥重新点燃,隐隐有再度升腾之势。
不过,他毕竟是在声色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深知此刻并非急于求成的时机。克里斯托弗缓缓抿了一口杯中殷红的酒液,任由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同时压下心中翻涌的躁动。
克里斯托弗整理了一下自己礼服的衣领与袖口,重新摆出一副优雅从容的姿态,靠在椅背上,目光依旧锁定着舞台上那道倩影,仿佛一位耐心的猎手,正在等待最佳的出击时刻。
舞台上,凡妮莎与饰演罗兰的男演员拉里一同向观众鞠躬致谢后,又逐一感谢了几位赠送花篮与礼物的贵宾,他们的言辞得体而真诚,赢得了又一轮热烈的掌声。
随后,一位看起来相当和蔼、头发已然花白的银发中年男子走上舞台,那正是北地流莺剧团的团长卡西安。他与两位主演低声交谈了几句,三人一同转身朝着舞台后方走去。
与此同时,剧场内的灯光逐一亮起,宣告着这场持续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的演出正式落幕。
观众们意犹未尽地议论着剧情与演员的表现,纷纷起身离场。
从他们脸上满足的神情可以判断,今晚的演出无疑让绝大多数人都觉得不虚此行,值回了票价。
见此情景,克里斯托弗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对身旁刚刚整理好仪容的女伴随口吩咐了一句:“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女伴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乖巧地点了点头,整理好衣裙,先行离开了包厢。
待女伴走后,克里斯托弗独自走出包厢门。
他凭借着之前有人为他准备好的路线指引,沿着一条僻静的走廊朝着舞台后方的后台区域悄然潜去。
然而,就在 克里斯托弗穿过一条灯光略显昏暗的通道时,刻意压低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地从前方转角处传来,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侧身贴靠在墙壁的阴影中,竖起耳朵。
“……时间定好了吗?这次可不能出岔子。”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问道。
“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场地、安保、鉴定的师傅,都是老熟人。”另一个较为低沉的男声回答道,“关键是那几件货,今晚必须安全送到。买家那边催得很紧,尤其是那件东西,据说有好几位大人物都盯上了。”
“哼,大人物?来头再大,也得按规矩办事。这次的拍卖会,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话虽如此,还是要谨慎。最近风声有点紧,尤其是那位侯爵大人手下的人,似乎在暗中查探什么。我们得确保万无一失,不能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知道。会场那边已经布置好了,入口有人把守,没有请柬的人,连门都摸不到。等今晚这场戏一散场,我们就连夜把‘货’转移过去…第57章吓尿了
克里斯托弗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中,侧耳倾听着前方转角处传来的对话声。
他原本只是隐约听到这边有人在交谈,便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想听听是不是剧团的工作人员在闲聊,好趁机打听一下后台的具体方位、
毕竟刚才走得匆忙,之前那个心腹给他画的路线图他根本没记全,这会儿正有点找不着北。
然而,当几句刻意压低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入耳中时,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逐渐发生了变化。
“拍卖会……神秘的货物……大人物买家……侯爵的暗中查探……连夜转移……”
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即便是他这样平日里只关心美酒与美色的纨绔子弟,也能嗅出其中那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显然绝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合法交易,而是某种见不得光游走在刀尖上的地下勾当。
克里斯托弗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几分。
他出身伯爵之家,父亲在北境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他本人从来不是热衷于权谋或事业的继承人。
每天的日程无非是在各个销金窟之间流连,和一帮狐朋狗友吃喝玩乐,再就是追逐那些让他眼前一亮的漂亮面孔。
他从未真正接触过这个世界的黑暗面,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这些字眼产生交集。
但此刻,站在这条昏暗而狭窄的通道中,偷听着那些明显不该被外人听到的对话,克里斯托弗的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奇异的兴奋感。
就像那些画本小说中写的那样,一个偶然路过的局外人,意外撞破了某个惊天秘密,卷入了一场波云诡谲的暗流之中。这种刺激感,这种新鲜感,让他那颗被酒色浸泡得有些麻木的心脏,重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试图听得更多。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时,两人的对话声却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声音的源头。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转角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正朝着他藏身的方向快速逼近。
克里斯托弗心中一紧,暗道不妙。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离开,却猛然意识到,自己所处的这条通道笔直而狭窄,两侧都是光滑的石壁,根本没有可供藏身的岔路或遮挡物。
如果那两人转过弯来,势必会与他撞个正着。
按理说,他大可不必如此慌张。
他是伯爵的长子,在北境这块地盘上,除了威利尔侯爵本人,他父亲的面子还没有谁敢不给。就算是被撞见在后台附近闲逛,随便编个理由也能糊弄过去。
但不知为何,此刻他的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强烈的不安。
那是本能的警觉,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尖叫:不能被他们发现!绝对不能!
他的直觉从未如此强烈地向他发出警告。
虽然他并不知道那两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拍卖会和货物究竟是什么,但他就是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在这里被抓住,后果将不堪设想。
冷汗瞬间从他的额角沁出,沿着他的鬓角滑落。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到他几乎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近到他仿佛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
克里斯托弗的双腿微微发软,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中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真切地感受到名为恐惧的情绪,与他的身份、他的财富、他的权势都无关,赤裸裸的本能恐惧。
他觉得自己走不掉了。
那脚步声仿佛死神临近的鼓点,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将他的神经一寸寸碾碎。
他甚至能想象出下一秒,那两个人影转过拐角,与他四目相对的画面,以及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的事情。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克里斯托弗的双腿已经开始发软,他想要挪动脚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根本不听使唤。
脚下的地板是木质的,稍有不慎就会发出吱嘎的声响,而以他此刻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肢体,他完全没有把握能够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悄然离开。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他的脊椎。
就在他万念俱灰、几乎要闭上眼睛认命的那一刻——
前方的转角处两道人影终于显现。
是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那人留着干练的银色短发,面容凶悍,眉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看起来人模人样,但从骨子里透出的凶狠气息却绝非寻常富贵人家能够养出来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干瘦的中年人,同样穿着黑色礼服,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脸型尖削,颧骨高凸,一双小眼睛在镜片后面滴溜溜地转动着,透着一股精明而阴鸷的气息。
两人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神色肃穆而警惕,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克里斯托弗的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两步,脖子缩了缩,试图将自己藏进墙壁的阴影中。
但这条通道实在是太过笔直而空旷,根本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
他站在这里就像黑夜中的一盏明灯,只要对方不是瞎子,就一定能看到他。
他张了张嘴,想要搬出自己伯爵之子的身份来撑一撑场面,但无形的恐惧感如同大手般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然而,就在下一刻,令他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那两个人就这样直直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戴着圆框眼镜的干瘦中年人甚至在经过时还朝他这边看了好几眼,目光几乎与他对视,然后就如同完全没看到他一样,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奇怪了,我刚才明明感觉有人的气息。”干瘦中年人的声音飘了过来。
“是你多虑了吧?”银发凶汉头也不回地答道,“这个位置离后台还远着呢,谁会跑到这儿来第58章来都来了
“也是……可能是听错了。”
两人的对话声渐渐远去,他们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在通道另一端的拐角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克里斯托弗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刚刚……是被无视了吗?
不,不对。
那种感觉,不是无视,而是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于那个空间之中,仿佛他变成了一团空气,一块背景板,对方的眼睛明明扫过了他,却完全没有在大脑中形成这里有个人的信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双腿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一软,就要朝地上瘫坐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制止了他下滑的趋势。
在这样的环境下,在他刚刚偷听到那番明显见不得光的对话之后,在两个凶悍的男人明明从他面前走过却仿佛完全没看到他的诡异事件之后,在克里斯托弗的精神已经绷紧到几乎断裂的边缘之时,这只手突然搭上他的肩膀,所带来的心理冲击,几乎是毁灭性的。
说难听点,他快尿出来了。
克里斯托弗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紧接着,一股生理性的恐惧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全身。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跳起来尖叫,喉咙里已经涌上一声惊恐的呼声,他甚至以为是刚才那两个人根本没有离开,他们只是在戏弄他,等他放松警惕后再去而复返,要把他拖进某个黑暗的角落,让他永远闭嘴。
正是这么想着,克里斯托弗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颤抖着转过身来。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已经下意识地端起了伯爵之子的架子,脑海中飞速翻拣着各种可能的说辞,无论如何,先亮出身份,保住性命要紧。
然而,当他借着通道中昏黄摇曳的壁灯,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时,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首先印入眼帘的一头如同月光般清冷而醒目的银色长发,一双在昏暗中依然锐利如寒星的灰蓝色眼眸,以及戴着银色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的冷峻轮廓,正是今晚早些时候,在剧院大厅中,与令他念念不忘的红发女郎并肩而立的神秘银发男子。
克里斯托弗愣住了。
他千算万算,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两个凶悍的男人去而复返、某个隐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现身、甚至是被剧团的人发现后叫来保安将他轰出去,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出现在他身后的,竟然是这位银发男子。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让他的大脑在短时间内经历了第二次宕机。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在一场生死攸关的决斗中,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做好了迎接一位凶猛角斗士的准备,甚至已经构思好了如何求饶或逃跑,结果帷幕拉开,走出来的却是一个穿着滑稽服装的黄色海绵,手里还挥舞着一把锅铲大喊着我准备好了。
蓄势待发的紧张感瞬间被荒诞的错愕所取代,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名银发男子并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如同一位恰好路过的热心绅士一般,在克里斯托弗即将瘫倒时顺手扶了他一把。
“先生,请小心。”
他留下了这简短而礼貌的一句话,然后便松开了手,转身朝着方才那两名中年人来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迈步离去。
克里斯托弗愣了愣神,看着银白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通道的昏暗尽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等……等一下!你给我站住!”
他顾不上还有些发软的双腿,踉跄着朝前追了两步。
然而,那名银发男子却仿佛完全听不到他的呼喊一般,脚步不仅没有停顿,反而加快了几分,身形如同融入阴影般灵活而迅捷,几个呼吸间,便彻底消失在了通道尽头的拐角处。
克里斯托弗气喘吁吁地追到拐角,却只看到一条空荡荡的走廊,连半个鬼影都没有。
他扶着墙壁,大口喘着气,脑海中一片混乱。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名其妙听到两个人的秘密对话,两个人又莫名其妙地从他面前走过却仿佛根本没看到他,然后又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突然出现扶了他一把,又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他眼前……
他该不会是这段时间酒色过度,身体终于扛不住,开始产生幻觉了吧?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清晰地传来,这他妈不是梦啊。
克里斯托弗咬了咬牙,定了定神,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来到了通道的尽头。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扇紧闭的木门,门边挂着一块精致的铭牌,上面写着——“演员休息室”。
看来,之前那个将剧院路线图卖给他的家伙,倒是没有撒谎。
但经过了刚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插曲,克里斯托弗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最初猎艳的兴奋与期待。
他站在那扇门前,脑海中却反复浮现着银发男子的身影,他冷淡而锐利的灰蓝色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看透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
克里斯托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驱逐出去。他咳嗽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和袖口,重新摆出那副属于伯爵公子的倨傲姿态。
这都什么事啊,一天天的。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惊魂未定的后怕,又有被搅乱了计划的烦躁,还有对神秘银发男子挥之不去的在意。
但无论如何,既然来都来了,他本来就是按照原计划,潜入后台,找到演员休息室,去见一见那位令他心痒难耐的凡妮莎小姐。
如果对方识趣,愿意接受他的好意,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如果她不识趣,拒绝了他……哼,他克里斯托弗·冯·西尔弗在北境混了这么多年,自然也有的是办法让一个区区戏子回心转第59章这位演员你也不想……
虽然今晚的经历让他心神不宁,但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打道回府吧?
那也太丢份了。
反正来都来了,不如就按原计划进行,先把正事办了再说。
他这样想着,重新坚定了神色,抬起手,准备敲响面前那扇紧闭的房门。
然而,就在他的指节即将触及门板的那一刻,一阵细微而暧昧的声音,从门缝中飘了出来,钻入了他的耳中。
克里斯托弗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衣料的摩擦声,隐约的水声,快速而富有节奏的碰撞声,以及男女交织在一起压抑而暧昧的喘息声。
这种声音,克里斯托弗在过去无数个放纵的夜晚中听过无数次,甚至大部分时候,他本人就是那些场景中的男主角,而女主角则随着他的口味更换,有时是某家夜店的当红头牌,有时是某个酒吧里最受欢迎的陪酒女郎,有时是某个子爵或男爵家渴望攀附权贵的小姐,甚至偶尔还有一些别有风韵寻求刺激的已婚夫人。
就在不久之前,在他那间VIP包厢里,他还亲身演绎过同样的戏码。
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这毫无疑问是正在进行某种不可言说之事的声音。
但问题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克里斯托弗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错愕与荒谬感如同打翻的调色盘般在他脸上交替闪过。
见鬼了!居然有人在演员休息室里做这种事情?!这可是后台!随时都可能有人进来的地方!
他忍不住再次贴近了一些,几乎是将耳朵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屏住呼吸,试图听清里面的动静。
这一听不要紧,里面传来的声音让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精彩纷呈。
那是女性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地夹杂着话语:“哦……拉里……好棒……但我们得快点了……马上可能就要来人了……”
这声音,虽然因为当下的情境而显得有些变形,但克里斯托弗绝不会认错。
那是凡妮莎的声音!今晚在舞台上光芒四射、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主角!
紧接着,一个粗犷而愉悦的男声响起:“没事的,宝贝。不过想让我快一点……这可就是瞧不起我了。我发誓他们不会来的,让我们先专心做完这些快乐的事吧。”
这个声音克里斯托弗也认出来了,是拉里,今晚饰演流浪骑士罗兰的男主角。
真他妈见鬼了。
今晚在舞台上那两个光鲜亮丽的角色,一个是温柔、善良、纯洁的贵族千金奥菲莉娅,一个是忠诚、正直、深情的流浪骑士罗兰,这两个家伙,居然在后台干这种事?
这本身就是一则足以让整个北境社交圈当作笑谈广为传播的荒谬新闻。
而更要命的是,其中的女主角,偏偏就是他克里斯托弗今晚打算正儿八经去追求的对象。
他承认自己是个花花公子,平日里放浪形骸,来者不拒,但他毕竟还是有几分追求的。
选择共度良宵的女伴,虽然来源五花八门,有时是夜店里风情万种的当红头牌,有时是某些寻求刺激的已婚贵妇,但大多数情况下,他还是偏好干净、纯洁的少女。
克里斯托弗并非什么荤素不忌的饿鬼,至少在这方面,他自认还是有几分品味的。
但此刻,听着门缝里传来的不加掩饰的声响,他只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更别提,凡妮莎可是他这次下定决心、打算认认真真去追求一次的对象,他甚至想过,不动用权势,不威逼利诱,就像戏文里那样,体验一把所谓的“真心追求真爱”的感觉。
多么可笑的想法。
现在想来,这简直是他这辈子最愚蠢、最可笑的构想。
然而,就在这股自我嘲弄的情绪达到顶峰时,克里斯托弗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让他整个人愣住了。
不对。
他眯起眼睛,仔细回忆着自己之前搜集到的关于这个剧团的信息。
凡妮莎向来对追求者们不假辞色,保持着一种高不可攀的女神姿态,这一点他早有耳闻。
她背地里与人有什么感情纠葛,倒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各取所需罢了。
但他清楚地记得这个拉里是有家室的人啊!
而且,拉里的原配妻子,不就是今晚也在台上演出、饰演凡妮莎某个闺蜜角色的那位女演员吗?!
这一下,克里斯托弗的表情彻底变了。
原本只是被捷足先登的恼怒和幻想破灭的失落,被愚弄的愤怒,现在他居然有些正义感的愤慨和一种抓到他人把柄的兴奋感。
他妈的,这对狗男女!
克里斯托弗在心中狠狠地骂了一句,他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就此转身离开,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他凭什么要走?该走的是里面那对偷情的狗男女才对!
他要是现在撞破这件事,理亏的可是他们!
到时候,他倒要看看,那位在舞台上清纯高贵的凡妮莎小姐,要如何面对他这位意外撞见的伯爵之子。
想起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可能会出现的惊慌失措、羞愧难当的表情,克里斯托弗的嘴角不由露出愉悦的笑意。
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到时候要如何利用这个把柄,好好地拿捏一下这位高傲的女演员,说不定,会比原本计划的方式更有趣得多。
他正这么想着,手指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准备用力推开,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而且这一次,不是错觉。
脚步声清晰而沉稳,正从通道的另一端由远及近地传来,而且速度不慢。
“我靠,见鬼了……”克里斯托弗心中暗骂一声,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该不会真是那两个人回来了吧?他紧张地四下张望,却发现这条通道依然是笔直而空旷,根本没有可供他躲藏的地方。
他现在站在这扇门前,简直就是靶子一样显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下一秒就要转过拐角,与他四目相第60章面具
克里斯托弗的心跳再次飙升到嗓子眼,他急切地扫视着周围,目光疯狂地搜索着任何可能的藏身之处——墙壁、角落、阴影……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墙角一处不起眼的铁栅栏上。
那是一个通风管道的入口。
管不了那么多了!
克里斯托弗心一横,也顾不上什么伯爵之子的体面与尊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手指扣住铁栅栏的边缘用力一拉,幸好那栅栏并没有锁死,他也顾不上里面是否有灰尘或蜘蛛网,手脚并用地钻了进去,然后反手将栅栏轻轻拉回原位,尽可能地恢复原状。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脚步声停在了他刚刚站立的位置前几步。
克里斯托弗蜷缩在狭窄逼仄的通风管道中,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黑暗与灰尘包围着他,他的心脏在胸腔中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盖过外界的一切声音。
他竖起耳朵,试图捕捉外面的动静,同时祈祷着这道薄薄的铁栅栏,能够足够隐蔽,让他躲过这一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起初还有些零星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但渐渐地,那些声音都远去了,四周陷入了一片沉寂。
克里斯托弗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确实没有动静了,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通风口的栅栏。
他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番,走廊里空无一人,那盏昏黄的壁灯依旧孤零零地亮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克里斯托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脚并用地从通风管道里爬了出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沾满的灰尘,先是大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紧闭的演员休息室门上。
里面的声音……已经停止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不甘,走上前去,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依然没有回应。
他咬了咬牙,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拧——
门开了,居然没有锁。
克里斯托弗愣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彻底愣住了。
这是一间普通的演员休息室,几张化妆台,几面镜子,几把椅子,衣架上挂着几件戏服,角落里堆放着一些道具箱。
灯光昏黄,窗户紧闭,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气。
但——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别说是凡妮莎和拉里了,连半个鬼影都没有。
“这……这怎么可能?”克里斯托弗喃喃自语,难以置信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甚至还弯腰看了看化妆台下面和道具箱后面。
空的,全是空的。
他明明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那两个人就在这间屋子里做着那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而且他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后,就一直守在这附近,连眼睛都没怎么眨过。
他清楚地记得,之前的银发男子,分明就是朝着这个方向走来的,后来的脚步声最终停下的位置,应该就是这扇门附近。更别提更早之前,那对狗男女在里面翻云覆雨的声音,他可是贴在门板上亲耳听到的。
可问题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任何人从这扇门里走出来。
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这条通道笔直而狭窄,没有任何岔路,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壁龛或暗门,唯一能进出的就只有这扇门和他刚才钻出来的那个通风管道口。
那些人走进去之后,就像是水滴落入了干涸的沙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这些人都凭空蒸发了不成?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克里斯托弗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些诡异的念头,目光在房间里四处扫视着,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他的视线扫过衣架上一件华丽的戏服,是凡妮莎在剧中饰演奥菲莉娅时所穿的白色长裙,裙摆上还缀着细碎的宝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凑近了那件戏服。
一股好闻的淡淡馨香飘入鼻中,让他心神微微一荡。
但紧接着,他的目光却被戏服内侧某处不显眼的细节吸引了——
那是几根深黄色的毛发。
不像是人类头发该有的颜色和质地,倒更像是……某种动物的毛发。
猫?
狗?
狐狸?
克里斯托弗皱了皱眉,心想也许是剧团里养了什么小宠物,不小心蹭上去的,便没有再多想。
他的目光继续在房间里游移,然后,他注意到了化妆台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面具。
银灰色的面具,造型如同鹰隼的头部,线条冷峻而流畅,只遮住佩戴者的上半张脸,露出下半张脸和嘴唇。
面具的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金属光泽,工艺相当精湛。
克里斯托弗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这张面具和之前那个银发男子脸上戴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将那张面具拿了起来。
入手微凉,材质非金非铁,摸起来有一种奇特的温润感,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兽骨或树脂。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名银发男子戴着面具时的模样,冷淡而锐利的灰蓝色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是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又或许是想体验一下那个神秘男子戴着面具时到底是什么感觉,于是克里斯托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面具举到面前,轻轻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面具的贴合度出乎意料地好,内衬柔软而贴合,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般。
银灰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碧绿色的眼眸和下半张脸。
他是短发,所以戴上面具后并不会被头发遮挡视线,视野反而比想象中更加开阔清晰。
克里斯托弗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戴着鹰隼面具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这是在干什么?扮演那个神秘的银发男子吗?
他摇了摇头,伸手准备将面具摘下来。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面具边缘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突然僵住第61章别有洞天
克里斯托弗的视野中,出现了变化。
就在这间他刚才已经检查过一遍、确认只有一扇门的房间里,在他的视野右侧原本是贴着墙纸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壁上,竟然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了另一扇门的轮廓!
门的轮廓很淡,像是用铅笔在纸上轻轻勾勒出的虚线,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过去,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它就那样安静地矗立在墙面上,仿佛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他之前从未看见过它。
“这……这是什么情况?!”克里斯托弗失声叫道,他猛地将面具从脸上摘了下来,揉了揉眼睛,再看向那面墙壁,墙上空空如也,只有贴着素色墙纸的平整墙面,哪有什么门?
他又飞快地将面具重新戴上,虚幻的门又出现了,静静地悬浮在他的视野中,仿佛在无声地邀请他靠近。
克里斯托弗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扇门前,伸出手,试探性地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冰冷而坚硬的墙壁,是实实在在的墙体,根本没有什么门缝或把手。
他又摘下面具,摸了摸同样的位置,依然是墙。
再戴上,门又出现了。
“这玩意儿……是某种魔法道具?”克里斯托弗喃喃道,他听说过有些高阶的魔导器能够隐藏或显现物体,但亲眼见到、亲手体验到,这还是头一回。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朝着那扇只有戴上面具才能看到的门用力推去——
指尖穿过了墙壁的虚影,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真实的金属把手。
他用力一拧,一推——
原本看似坚实的墙壁,竟然无声地向内敞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灯火通明的秘密阶梯。
克里斯托弗站在入口处,心脏砰砰直跳。
紧张与兴奋的情绪涌上心头,这种只有在冒险小说或坊间传闻中才会出现的秘密通道此刻竟然真实地展现在他面前,而且是他亲手发现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鹰隼面具稳稳地戴在脸上,迈出了第一步。
阶梯比想象中要长得多,他沿着螺旋向下的石阶走了大约一分钟,脚下的坡度始终稳定,墙壁上每隔几步便镶嵌着一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魔导灯,将前路照得清晰而温暖。
令他意外的是,这里并没有一般地下室或密道中常有的潮湿霉腐的气味,反而飘散着颇为雅致的古龙香水味,仿佛他正在走进的不是地下密室,而是一座上流社会的沙龙。
终于,当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穿过一道低矮的石拱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此刻所站立的位置,仿佛是一座与上方霜月歌剧院一模一样的观众大厅!
宽阔的中央舞台,层层环绕的弧形观众席,墙壁上镶嵌着的一间间视野极佳的VIP包厢,除了没有那些华丽的落地窗和自然光线,这里的结构与布局几乎与地面的剧院如出一辙。
天花板上悬挂着数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烛光璀璨,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悠扬的古典乐声从一个不显眼的角落流淌而出,为整个空间增添了一种优雅而神秘的氛围。
而此刻,这地下大厅中已经坐满了人。
观众席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粗略一扫便有上百人之众。他们每个人都穿着华贵的礼服,佩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的像狐狸,有的像狮子,有的像鹿,有的像猫头鹰,几乎都是动物造型,将每个人的真实身份都巧妙地隐藏在面具之后。
这种假面舞会式的装扮在贵族社交圈中并不罕见,克里斯托弗倒也不觉得稀奇。
真正让他感到震惊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可以清楚地记得,自己刚才走的那条阶梯,一直在向下延伸,坡度稳定,几乎没有转折。
按照他的估算,每级台阶大约有二十公分高,而他走了至少一百多级,也就是说,他现在所在的位置,至少在地下二十多米深处。
可是,为什么在这地下二十多米的地方,会有一座与地面剧院几乎一模一样、而且坐满了戴着面具的宾客的豪华大厅?
克里斯托弗站在入口处,脸上的表情在面具的遮掩下看不真切,但他露在面具外面的碧绿色眼眸中写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困惑。
眼前这座灯火辉煌的地下剧院,与地面上的霜月歌剧院几乎如出一辙,同样的舞台布局,同样的环形观众席,同样的VIP包厢镶嵌在墙壁高处。水晶吊灯的光芒璀璨夺目,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甚至晃得他的眼睛有些恍惚。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是上面那个刚刚结束演出的剧院,还是眼前这个深埋地下的神秘空间?
还是说他今晚吃坏了什么东西,产生了连环幻觉?
不然怎么解释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遭遇,偷听到的秘密对话、视他如无物的凶悍男人、神秘出现的银发男子、通风管道里的惊魂一刻、那件戏服上的动物毛发、能看见隐藏门的面具,以及现在这座灯火通明的地下剧院?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他被那耀眼的灯光刺得微微眯起眼,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半步,想要稳住有些发飘的脚步。
然而,就在他后退的瞬间,一只手轻轻地扶住了他的后背,稳住了他的身形。
克里斯托弗猛地一愣,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过头,他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是银发男子的身影。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是一个穿着得体礼服的中年男人,身形匀称,脸上戴着一张造型别致的山羊面具,面具的顶部有两道弯曲的凸起,模仿着山羊的犄角,面具下的眼神温和而礼貌。
“这位先生,您没事吧?”中年男人开口道。
“没……没事。”克里斯托弗咽了口唾沫,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挺直了腰板,努力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第62章火狐
他可不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露怯,尤其是在还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来头的情况下。
“没事就好。”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的鹰隼面具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过身,朝着大厅中央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请您到自己的位置落座。”
拍卖会?
克里斯托弗心中一动,脑海中立刻回想起之前在通道中偷听到的那段对话,“拍卖会”、“货物”、“买家”、“今晚必须安全送到”……
原来,那些人所说的拍卖会,就在这里?
克里斯托弗感觉到那个山羊面具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怀疑他是否属于这个地方。他心中微微一紧,但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装出一副正在寻找自己座位的样子,朝着大厅内侧走去。
那个中年男人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克里斯托弗的背影,面具下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似乎在想些什么,在原地站了很久,一动未动,直到克里斯托弗的身影隐没在座位间的阴影中,他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克里斯托弗暗暗松了口气,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他发现,这座地下剧院与地面的霜月歌剧院在结构上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座椅排列,同样的楼层布局,甚至连墙壁上装饰纹路的细节都如出一辙,但细细看去,却能发现许多不同之处。
最明显的一点是这里的上座率远不如地面剧院般密集。
如果说地面剧院的观众席坐了九成满,那这里大约只有一成左右的宾客。
但这些宾客的分布却颇有讲究,他们并非均匀地散布在座位上,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彼此之间隔着好几排空座位,形成一个个独立的小岛。
如果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这里的上座率远不如地面那般密集,大约只有地面剧院的一成左右。
而且,这些宾客的分布方式也十分讲究—,们并非像普通观众那样一排排挨着坐,而是明显地分区聚集。
三五成群的人坐在一起,彼此间低声交谈,看起来像是相识的同伴或利益共同体;而不同的群体之间,则会自觉地空出好几排座位作为缓冲带,形成一个个独立的小型领地。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各式各样的动物面具,狐狸、狼、熊、猫头鹰、鹿、蛇……栩栩如生,工艺精湛,将每个人的真实身份都巧妙地隐匿其后。
身着统一制服的侍者端着银质托盘在座位间穿行,为宾客们送上美酒与点心,步履轻盈,训练有素。
在许多座位前的桌面上,克里斯托弗还注意到了一些小巧的号码牌或铭牌,显然是用于拍卖会竞标时标识身份的。
克里斯托弗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后排周围没有其他人的座位,从容地坐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经常出入这种场合的老手,同时借着这个居高临下的视角,开始仔细观察整个大厅的布局与人群的动向。
“拍卖会啊……”
克里斯托弗在心中默默念叨着这个词。
他并不是没有参加过拍卖会,作为伯爵之子,他跟着父亲或自己受邀出席过不少类似的场合。
那些拍卖会通常设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邀请社会名流齐聚一堂,拍卖品多是古董、珠宝、艺术品之类的东西,有时候也会有一些慈善性质的拍卖,拍得的款项会用于领地建设或救济穷人。
他父亲就曾牵头搞过几次这样的慈善拍卖,表面上是为了救济贫民,实际上不过是手底下的商人们为了讨好大贵族而策划的把戏罢了。
但眼前的这个拍卖会,显然与光鲜亮丽的社交场合截然不同。
深埋地下的秘密剧院,人人脸上戴着动物面具,这一切都透着一股浓重的隐秘与危险气息。
克里斯托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鹰隼面具。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面具恐怕就是进入这个地方的钥匙或邀请函,只有戴着它的人,才能看到那扇隐藏的门,才能踏入这个地下世界。
想到这里,他不禁对那个银发男子的身份更加好奇了,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搞得怪神秘的……”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没过多久,大厅中的灯光开始有层次地暗了下来,交谈声也随之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了中央舞台上。
一位身着华丽红色长裙的女子,踩着优雅的步伐走上了舞台。
她脸上戴着一副精致的狐狸面具,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如同流淌的蜂蜜,身姿婀娜,步伐从容。
她的身后,两名身着黑色礼服、戴着银色无花纹面具的高大男子如同雕塑般分立舞台两侧,双手交握于身前,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台下,显然是负责安保的人员。
红衣女子站定在舞台中央的讲台前,微微抬起下颌,目光透过狐狸面具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宾客,嘴角勾起从容而专业的笑意。
“各位尊贵的来宾,晚上好。欢迎来到——翡翠庭院。”她的声音清晰而富有磁性,通过隐藏的扩音魔导器传遍了整个大厅。
“我是今晚的主持人,你们可以叫我……火狐。”她微微颔首,算是自我介绍,“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的贵客。有的人远道而来,有的人则是本地的老朋友。无论如何,我谨代表翡翠庭院,向各位的到来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今晚,我们将为各位呈现一批精心甄选的珍品,它们来自帝国的东西南北,来自陆地的尽头与深海之渊,来自那些寻常商贾终其一生也无法触及的角落。有些是历史的遗珠,有些是自然的馈赠,有些……则是连它们的原主人都不愿承认曾经拥有过的宝物。”
她轻轻一笑,笑声如同银铃般悦耳。
“诸位,请准备好你们的筹码。因为接下来的每一件拍品,都可能改变你的人生第63章原始的欲望
火狐微微侧身,朝着舞台后方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
“那么,我宣布——翡翠庭院第七十三季拍卖会,正式开始。”
火狐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露出了蛊惑人心的笑意:“闲话不多说——我相信各位的时间都很宝贵,那么,我们直接开始今晚的第一件拍品。”
她轻轻拍了拍手。
两名黑衣侍者应声从舞台侧面抬上一个覆盖着深红色绒布的小型陈列柜,小心翼翼地将其放置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
火狐走上前去,纤长的手指捏住绒布的一角,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优雅地将其揭开。
一个透明由强化水晶制成的展示盒出现在众人眼前。
盒内,整齐地排列着四排细小的水晶试管,每一排十支,共计四十支。
每支试管中都装着约十毫升的液体,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泛出一种如同流动的血液般深邃而妖异的玫瑰红色光泽。
就在那光芒浮现的一瞬间,克里斯托弗敏锐地注意到,台下许多人的呼吸明显地变得急促了起来。
隐藏在动物面具背后的眼睛,仿佛被那抹红色点燃了一般,亮起了灼热而贪婪的光芒。
火狐的声音适时响起:“我想,在座的各位对这件拍品应该都不陌生——”
她拿起其中一支试管,轻轻晃动,让红色的液体在水晶管壁上挂上一层薄薄的光膜:“圣血。光明女神赐予虔诚者的恩赐与祝福,一滴便可让人的精神获得长达一周的安宁与平静。它稀有,纯净,不可复制。只有真正受到女神庇佑之人,才能孕育出这样珍贵的馈赠。”
她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已经按捺不住的眼神,微微一笑:“当然,我也知道,在座的各位更关心的,是它的效果,而不是它的来历。这一点,我无需多言——体验过的人自然明白它的价值。”
她将那支试管放回原位,退后半步,伸出右手,比出一个报价的手势:“圣血,每支单独拍卖。起拍价——一百金币。”
话音刚落,台下几乎是立刻炸开了锅。
“一百五!”
“两百!”
“三百!”
“五百!”
叫价声此起彼伏,从大厅的各个角落响起,戴着动物面具的宾客们仿佛瞬间被点燃了某种狂热的情绪,纷纷举起手中的号牌,争先恐后地报出更高的价格。
短短几次呼吸之间,第一支圣血的价格就已经突破了一千金币的大关,而且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一千二!”
“一千五!”
“两千!”
“两千五——我出两千五!”
最终,第一支圣血以三千金币的价格,被一位戴着野狼面具的宾客拍下。
当火狐的木槌落下,宣布成交的那一刻,那位狼面人靠在椅背上,虽然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握的拳头,无不透露出他内心的激动与满足。
然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随着拍卖的进行,现场的竞争不仅没有降温,反而愈演愈烈。
价格一路飙升,从三千到三千五,再到四千、四千五,甚至有一支拍出了六千金币的高价。
参与竞拍的人眼睛中仿佛都冒着绿光,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完全褪去了平日里上流社会的矜持与体面,只剩下赤裸裸的渴望与争夺。
克里斯托弗坐在后排的阴影中,面具下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圣血——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大约在四五年前,这种据说能让人精神安宁飘飘欲仙的红色液体,曾经在北境的贵族圈中悄然流行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有人把它吹捧为光明神的赐福,有人宣称它是能够治愈一切精神创伤的圣药,一度被炒到了天价。
然而,没过多久,就有消息传出这东西具有极强的致幻性和成瘾性,有人因为长期使用而精神崩溃,有人倾家荡产只为换取一小支,甚至还有人因此丧命。
帝国曾经介入调查过一次,但最终却不了了之。
明面上的说法是,有一伙不法之徒制造并销售假货,导致了部分使用者出现不良反应,涉案人员已被惩处。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用来堵住悠悠众口的托词罢了。
圣血的交易从未真正停止过,只是从明面转入了地下,继续在北境的阴影中悄然流淌。
克里斯托弗的父亲,也就是西尔弗伯爵曾专门就此事严厉警告过他。4
老头子当时的神情异常严肃,几乎是揪着他的领子对他说:“你在外面怎么玩女人、怎么喝酒、怎么花天酒地,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个东西——圣血,你绝对不许碰。如果被我发现你沾了这种东西,我就把你从族谱上除名,赶出西尔弗家,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正是因为父亲的这句警告,克里斯托弗虽然多次在某些隐秘的场合被人暗示过可以弄到好东西,他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基本的底线还是有的,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他心里门儿清。
然而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疯狂竞拍的场面,看着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贵族和富商们,为了几支小小的红色液体而撕下所有的伪装,露出如同饿鬼般贪婪的真面目,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就是翡翠庭院吗?
这就是那些人口中神秘的拍卖会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误打误撞闯入的这个地下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黑暗得多,也危险得多。
然而现实并不会给他任何反对的机会。
周围此起彼伏的竞价声如同浪潮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将整个大厅淹没在一种近乎癫狂的氛围之中。
有人在喊价时激动得拍案而起,手掌落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有人因为竞争对手的加价而发出愤怒的低吼;有人则在成功拍下后发出如释重负的喘息声,瘫坐在椅子上,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那些隐藏在动物面具背后的眼眶,一个个都泛起了血丝,在璀璨的水晶灯光下显得格外骇第64章狼群里的哈士奇
空气中弥漫着因为多人起身、挥臂、争执而搅动起来的温热气流,混合着香槟、汗水与某种难以名状的亢奋气息。
这一刻,克里斯托弗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这些戴着动物面具的人们,仿佛真的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退化成了他们所扮演的那些动物。
狐狸的狡诈、狼的贪婪、熊的暴戾、鬣狗的急切……他们争夺的仿佛不再是一支小小的药剂,而是某种关乎生死存亡不可或缺的东西。
四十支圣血的拍卖,从第一支以三千金币成交开始,价格便一路水涨船高。
第二支、第三支……价格在疯狂的竞价中被不断刷新。
当拍卖进行到后半程时,单支圣血的价格已经突破了六千金币的大关,而竞争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最终,最后一支圣血以接近一万金币的天价成交,相比第一支的价格,翻了足足三倍有余。
然而,即便是如此高昂的价格,也丝毫没有浇灭人们的热情。
成功拍到圣血的人,一个个如获至宝,仿佛自己赢得了天大的幸运,双手合十,低声念叨着“女神保佑”。
而克里斯托弗的目光也在拍卖进行到一半时,被其中一个人的举措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坐在前排戴着熊形面具的男人,他体型魁梧,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深色礼服,在拍卖途中直接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水晶药剂瓶,与台上拍卖的圣血试管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里面的红色液体只剩下不到一半的量。
他拧开瓶盖,动作熟练而谨慎地倾斜瓶口,让一滴殷红的液体落入面前已经斟好红酒的酒杯中。
圣血在酒液中缓缓扩散开来,如同绽放的红色烟雾,迅速与红酒融为一体,看不出丝毫痕迹。
然后,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几乎是下一秒,他的身体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面具下露出的下颌与脖颈的皮肤迅速泛起一片潮红。
他发出压抑而满足的叹息,整个人仿佛在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座位上,胸膛起伏着,面具下露出的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仿佛升入天堂般的迷醉而恍惚的笑意。
那副表情让克里斯托弗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头顶。
他见过醉酒的人,见过沉迷于女色的人,甚至见过吸食某种致幻草药后神志不清的人。
但他从未见过有人在服用某种东西后,露出那样一种表情,像是一种灵魂被某种东西攫住、心甘情愿沉沦其中、再也不愿醒来的表情。
这让他想起了那在帝国明令禁止的违禁药剂传中描述的景象,被成瘾性药物控制的人正是这副模样。
空洞、迷醉、依赖、无可救药。
怪不得这些人会对圣血如此痴迷,不惜一掷千金地去争抢。
克里斯托弗咂了咂舌,心中既有一丝后怕,也有一丝对这些人的鄙夷。
花几千上万金币买这么一小管东西,就为了爽那么一会儿?疯了吧?
然而,拍卖并不会因为他的感慨而暂停。
台上的火狐已经示意侍者端上了第二件拍品,那是一根造型相当华丽酷炫的法杖,通体呈现出深紫色的金属光泽,杖身缠绕着银色的纹路,顶端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魔力结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瑰丽的光晕。
火狐开始介绍它的来历与功效,据说是某位高阶法师的遗物,铭刻了多重强化法阵,能够显著提升施法者的魔力凝聚速度和法术威力,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同等级别的货色。
然而,台下宾客们的反应却明显冷淡了许多。
虽然仍有几个人举牌竞价,但那种狂热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仿佛刚才那场关于圣血的争夺耗尽了他们所有的激情。
最终,这根法杖以几十万金币的价格成交,价格依然高昂,但竞价的激烈程度与圣血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看来,大部分人今晚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那四十瓶圣血,其他的拍品,不过是餐后的甜点罢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件又一件拍品被端上舞台又被人拍下。
其中有泛黄的魔法书卷,有看起来年代久远却保存完好的古籍,有市面上难得一见的高阶药剂,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魔法饰品和古董。
这些物品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在正规的拍卖行里,你基本上见不到它们的身影。
而那些所谓的古籍和古董看起来崭新得仿佛刚从土里挖出来,来源显然不太干净。
克里斯托弗看得连连咂舌,这翡翠庭院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就在他等待着下一件拍品登台的间隙,一阵莫名的寒意忽然从他背后升起,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扫过了他的后颈。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拍卖会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宾客们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舞台上,竞价声此起彼伏。
但克里斯托弗却敏锐地注意到—,原本分散在各处的、穿着黑色礼服、戴着银色无花纹面具的侍者或安保人员,似乎正在悄无声息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
他们并没有直接朝他走来,但他们的站位,正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逐渐向他所在的后排区域收拢。
有人站在通道口,有人倚靠在柱子旁,有人假装在收拾空酒杯,但他们面具下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都飘向了他这个方向。
克里斯托弗的心猛地一沉。
坏了。
他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正如他之前观察到的,这里的宾客都是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彼此之间有明显的间隔和分区。
唯独他,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里,随便挑了个后排无人的角落坐下,孤零零地一个人待在偌大一片空座位中间,简直就像是黑夜中的一盏明灯,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他就像一只混入羊群的驴,从一开始就与这个环境格格不第65章酒液
而现在,那些戴着银色面具的安保人员,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异常。他们虽然没有立刻采取行动,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正在随着他们缓慢的收拢而逐渐加强。
自己被盯上了。
克里斯托弗在心中暗骂一声,表面上却不敢流露出丝毫慌乱。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目光重新投向舞台,假装对台上的拍品很感兴趣,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怎么办?
现在站起来直接走人,反而会更加引人注目。继续坐在这里,迟早会被那些安保人员围上来盘问。
他既没有邀请函,也没有合法的竞拍资格,甚至连这个面具都是捡来的,如果真的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说这是个正常的拍卖会,他起码还有个伯爵之子的身份可以拿出来压一压场面。
但现在,台上摆出来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件是符合帝国法律的。
四十瓶圣血,光是私下交易就够判个流放了,更别提那些一看就来路不明的古籍、法杖和古董。
这些东西要是被帝国稽查队查到,别说他这个伯爵之子了,就算是侯爵估计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而且,台下那些人叫价时的狂热劲儿,更加印证了一点,这是一个无法无天的非法集会。
在这里,伯爵之子的名号有屁用?人家连帝国的禁令都敢视若无物,还会在乎一个区区伯爵的面子?
克里斯托弗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座椅扶手,正准备起身,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
然而,就在他身体刚刚微微前倾准备站起来的瞬间——
“先生,需要来一杯饮品吗?”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侧响起,近得几乎就在他耳边。
克里斯托弗猛地一抖,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只见一个戴着鹿角面具的侍者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站在了他的座位旁,手中端着一只银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晶莹剔透的红酒。
那侍者的身形修长而安静,站姿恭敬而标准,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但克里斯托弗可以肯定,就在几秒之前,他身边根本没有任何人。
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克里斯托弗的心脏狂跳了几下,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惊慌。张了张嘴刚想习惯性地拒绝,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看了一眼那个戴着鹿角面具的侍者,对方正安静地凝视着他,面具下的目光平静、,仿佛在等待他的答复,又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好,给我一杯吧。”克里斯托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好的,先生。”鹿角侍者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地从托盘上取下那杯红酒,双手递到克里斯托弗面前。
克里斯托弗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高脚杯底座。
然而,那个侍者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转身离开,而是依然站在原地,保持着那种恭敬而安静的姿态,目光透过鹿角面具的孔洞,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目光虽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在等待他品尝一口,确认这杯酒确实被享用了,才会满意地离开。
克里斯托弗心中暗骂一声,但表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将酒杯举到眼前,借着舞台方向投来的灯光,细细端详着杯中的酒液。
那是深邃而饱满的宝石红色,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清澈透亮,没有一丝杂质。
他将酒杯轻轻晃动,酒液在杯壁上挂起一层薄薄的酒膜,散发出一种复杂而优雅的香气,有浆果的甜美,有橡木的醇厚,还有类似于香料和花卉的芬芳。
仅仅是闻上一闻,就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感,仿佛紧绷的神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
克里斯托弗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香气顺着鼻腔流入肺腑,竟然真的让他原本焦躁不安的心绪平复了不少。
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真是不错的酒。”
鹿角侍者微微颔首,面具下似乎浮现出满意的神色:“请您慢用,先生。如果您还需要其他服务,可以随时向我招手。”
说完,他终于向后退了半步,转身朝着不远处走去。
但克里斯托弗注意到,他并没有走远,而是在几步之外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停了下来,侧对着他,仿佛在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又仿佛……依然在用余光观察着他。
克里斯托弗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酒杯上。
他继续优雅地摇晃着杯中的酒液,看着那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旋转、挂杯,然后将酒杯凑到鼻尖前,再次深深地闻了闻那醉人的香气。接着,他将酒杯送到唇边,微微仰头,让杯口轻轻抵住下唇,然后缓缓倾斜——
从那个角度看去,他确实是在饮酒。
而几步之外,那个戴着鹿角面具的侍者,目光透过面具的孔洞静静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弗仰头饮酒的动作,见他真的喝了下去之后似乎还满意的转身。
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观众席间骤然响起,引得附近几名宾客纷纷侧目。
原来是克里斯托弗,不知是因为紧张过度,还是手滑,他手中的酒杯竟然倾斜过大,殷红的酒液泼洒出来,在他胸前洁白的衬衫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酒渍。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站起来,慌乱中手臂一带,那只精致的高脚杯便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片晶莹的碎片,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哎呀!哎呀呀——”克里斯托弗面色潮红地站在那里,手忙脚乱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湿漉漉的衬衫,“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附近几名侍者立刻被惊动了,戴着鹿角面具的侍者也转过身来,看到克里斯托弗狼狈的模样,快步走上前来:“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克里斯托弗摆了摆手,一边用纸巾擦拭着胸前的酒渍,一边急切地问道,“就是衣服弄脏了,请问卫生间在哪里?我去处理一下第66章你给路打油
“在那边,我带您去吧。”另一个戴着羚羊面具的侍者已经及时凑了过来,语气恭敬,伸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请跟我来,先生。”
克里斯托弗点了点头,跟着那名羚羊侍者,朝着大厅侧面的通道走去。
他的步伐略显匆忙,背影狼狈,仿佛真的只是急着去清理衣物上的污渍。
而在他的身后,那名鹿角侍者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克里斯托弗跟着那名羚羊侍者穿过侧廊,拐了几个弯,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了卫生间的标识。
他道了声谢,快步走了进去,反手锁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克里斯托弗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鹰隼面具还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而微微泛红的碧绿色眼眸。
他摘下面具,看着镜中有些苍白的脸,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妈的都什么事啊……”
扯过几张纸巾,蘸了水,克里斯托弗用力擦拭着胸前那片酒渍。然而,就在他将纸巾凑到鼻尖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酒液的香气之中,除了浆果与橡木的芬芳,还隐藏着若有若无甜腻而陌生的气息。
甜味并不浓烈,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够绕过鼻腔直接作用于大脑,让人感到飘飘然的眩晕感。
克里斯托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虽然不是药剂师,也不精通炼金术,但他毕竟是在贵族圈中长大的,对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并非一无所知。
这种隐藏在酒液中的异样甜味,加上刚才那个侍者执意要看着他喝下去的态度,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杯酒里被加了料。
而加的料,多半就是那所谓该死的“圣血”,或者某种类似的成瘾性药物。
这帮混蛋……原来早就发现他不是自己人了,他们没有当场揭穿他,而是想先用一杯加了料的酒把他控制住,然后再慢慢料理他。
一股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如果他刚才真的把那杯酒喝下去了,哪怕只是一口,他现在恐怕已经像刚才那个熊面人一样,瘫软在座位上,露出迷醉而恍惚的表情,眼神空洞,嘴角挂着痴笑就差流口水了,然后彻底失去对自己身体和意志的掌控,任人宰割。
他甚至不敢想象,在那之后那些人会对他做什么。
是把他拖到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搜刮干净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或者,只是把他变成离不开圣血的傀儡,用来要挟他的父亲,将西尔弗伯爵府也拖入这片泥沼?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恐怖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够了。
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他今晚来到这里,原本只是为了寻个刺激,想看看那个让他心痒的凡妮莎,想体验一把戏文里追求真爱的感觉,最多也就是想在后台跟她搭上几句话。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一步步滑入这样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寻刺激归寻刺激,他可没打算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的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个平日里让他横行霸道的伯爵之子的身份,在这座地下剧院中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如果他真的在这里出了什么事,被灌了药,被控制了,甚至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他父亲就算事后追查,又能查到什么呢?
这座地下剧院明天就可以被彻底清空,不留一丝痕迹,而他的尸体可能会出现在城外某条臭水沟里,或者干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连一丝尘埃都不会留下。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而且,他还有不愿承认的恐惧,他太了解自己了。
克里斯托弗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什么苦,骨头软得很。
如果真的被人抓住,用刑逼供,恐怕不用对方动真格的,光是吓唬几句,他就能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都抖搂出来。
到那时候,不仅他自己完蛋,还可能连累他父亲,连累整个西尔弗家族。
整天板着脸骂他不争气的老头子虽然对他严厉,但终究是他的父亲。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愚蠢,让父亲被人拿捏住把柄,甚至被拖下水。
他虽然是纨绔子弟,但又不是纯纯的二傻子。
这点轻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现在,趁着侍者暂时退去,他必须抓住这个窗口期,找到真正的出口,离开这个鬼地方。
克里斯托弗深吸一口气,重新戴好鹰隼面具,推开卫生间的门,探头向外张望了一眼,走廊里空无一人,暂时还算安全。
他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卫生间的门,深吸一口气,凭借着来时的记忆,朝着印象中通往地面的阶梯方向快步走去。
其实,在今晚来到霜月歌剧院之前,他并非完全没有准备。
作为一个在北境各大娱乐场所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他在决定要来后台拜访凡妮莎之后,就提前找人买了一份霜月歌剧院的内部结构设计图。
剧院他以前来过几次,对其大体布局并不陌生,而设计图则让他了解到了一些更隐秘的细节,这座剧院采用的是典型的夹层式结构,外层是一圈宽阔的主通道和大厅,内层则是舞台和核心功能区,而在内外两层之间,存在着许多狭窄而隐蔽的夹层通道。
这些通道四通八达,如同蚁穴般错综复杂,有些甚至连接着废弃的旧楼梯和通风井,是剧院工作人员和少数知情者才知道的捷径。
他原本的计划是,如果从前台离开不便,就可以利用这些夹层通道,七拐八绕地找到某个不起眼的侧门或低层窗口,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剧院。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座地下剧院的布局,虽然大体上与地面的霜月歌剧院相似,但在细节上却有着许多出第67章怎么又是你
他记忆中应该出现在某个位置的通道入口,要么被墙壁取代,要么通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刚才跟着那名羚羊侍者走过来时,因为心中紧张,并没有仔细记住路线。
此刻独自一人走在这曲折幽深的走廊中,他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想来也是,他现在所在的这座地下拍卖场,可是在霜月歌剧院地下将近四十米深的位置,怎么可能与地面的结构完全一模一样?
克里斯托弗甚至怀疑,这座地下空间根本就不是人工开凿出来的,而是通过某种高阶魔法构建出来的投影或复制体,再经过专门的改造和调整,以适应拍卖会的各种隐秘需求。
本该存在的通道和出口,要么被彻底封死,要么被改造成了完全不同的用途。
他居然天真地以为拿着一份地面剧院的设计图就能在这里畅通无阻,简直是可笑。
他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自己的愚蠢,正准备停下脚步重新辨认方向,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急促而有序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而且速度不慢,正在快速地朝着他这个方向逼近。
克里斯托弗心头一紧,加快了脚步,在一个拐角处猛地向左一拐,闪进了狭窄的通道。
他屏住呼吸,紧贴着墙壁,听着那阵脚步声从主通道中匆匆掠过,渐渐远去,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克里斯托弗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前方的通道口又出现了两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身影,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克里斯托弗心中暗骂一声,只能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就这样,他在迷宫般的地下走廊中左冲右突,不断地躲避着那些越来越密集的追捕者。
有好几次,克里斯托弗几乎是贴着墙壁的阴影,与那些搜查者擦肩而过,对方的衣袂几乎扫到了他的衣角。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肺部隐隐作痛,汗水浸湿了衬衣,紧紧地贴在背上。
他开始感到一丝绝望。
这座地下建筑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克里斯托弗原本以为只要顺着记忆往回走,就能找到通往地面的阶梯,但此刻他越来越不确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周围的走廊和门扉看起来都大同小异,仿佛一张不断重复的迷宫,将他困在其中。
终于,当他转过又一个拐角,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扇熟悉的门扉时,他的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他认出来了,这就是他最初进入地下剧院时走过条通道!
只要穿过这扇门,再往上走,他就能回到地面了!
他几乎是扑到了那扇门前,用力一推——
但门没有动。
他又推了一下,依然纹丝不动。
他低头一看,发现这扇门竟然是需要从内侧用特定的门闩或锁扣才能打开的,而他这一侧,根本没有开启的机关。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对,不对!
他记得自己刚才从这扇门进来的时候,明明只是轻轻一推就开了,根本没有这么复杂的锁闭机制!
难道说……这座地下建筑的内部结构并不是完全对称的,他刚才从另一个方向绕过来,结果却跑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克里斯托弗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细节与他记忆中的通道有着微妙的差异,墙壁上的装饰纹路不同,灯光的角度不同,甚至连空气中飘浮的气味都略有差别。
他刚才因为太过紧张和兴奋,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一头扎进了这条死路。
“操!”克里斯托弗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狠狠地捶了一下紧闭的门扉。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走廊中,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加密集,更加清晰,也更加逼近。
他回过头,看到通道的尽头,数个黑色的身影正从拐角处转出,戴着银色面具的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冰冷。
他们显然已经发现了这里只有一条路,步伐不紧不慢地朝着他围拢过来,如同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克里斯托弗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门扉。他的左手在袖中微微颤抖,指尖凝聚起微弱的魔力波动。
他确实学过一些基础的魔法,但并不精通,真要动起手来,恐怕连一个低阶魔兽都打不过。
但此刻,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黑衣人越来越近,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如同某种倒计时的鼓点。克里斯托弗的嘴唇微微翕动,开始低声吟唱起一道最简单的风刃术咒文,这是他唯一掌握的攻击性魔法,虽然威力有限,但总比束手就擒要好。
就在那几名黑衣人距离他不到十步、他几乎要完成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时——
“咔哒。”
克里斯托弗身后那扇紧闭的门扉,忽然发出清脆的锁簧弹动声。
紧接着,门被从内侧推开了。
克里斯托弗猝不及防,差点向后跌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而原本正在逼近的黑衣人,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那是一个穿着墨蓝色礼服的男人,他的脸上戴着银灰色的鹰隼面具,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一双冷淡的灰蓝色眼眸。
一头如同月光般清冷的银色长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姿态从容的站在门内,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剑拔弩张的场景,仿佛只是被外面的吵闹声惊扰了一位正在休憩的贵客。
怎么又是这个人?!
克里斯托弗看到标志性的银发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感觉自己每次撞见这个男人,都会伴随着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件,先是剧院大厅里的惊鸿一瞥,然后是通道中两人视他如无物的诡异场景,接着是这个男人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身后扶了他一把,现在又是在这地下四十米的死路尽头,他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再次出现。
这人他妈的该不会是个鬼魂吧?
还是说自己其实已经在某个环节死了,现在经历的这些都是濒死前的幻觉?
………………
感谢小猫还阴啊的灵感胶囊,感谢绝生希的秀儿,感谢大家的发电。
最近平台在搞活动,流量机制变得很魔幻,这两天的推流估计非常可怜,所以说之前的书测和改文估计要等到月末再去进行,最近的剧情需要一段铺垫与过渡,等到7月份开始还加更和书测一起,感谢大家的第68章心真大
然而,更让他感到诡异的是另一件事,那些追捕他的黑衣人,此刻也已经走到了这条通道的尽头。
他们看到了推门而出的银发男子,也看到了银发男子身后那间一览无余根本藏不了人的包厢,甚至还左右张望了一番,检查了通道两侧的墙壁和角落,但他们,完全没有看向他就站在银发男子身旁不到两步距离处的克里斯托弗。
他们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掠过他站立的位置,却仿佛那里只有一团空气。
克里斯托弗瞪大了眼睛,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在这儿啊!你们瞎了吗?!”
但他及时咬住了舌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大脑在飞速运转,上一次也是这样,两个在通道中交谈的男人明明与他擦肩而过,却仿佛完全没看到他;而那个银发男子却分明是能看到他的,甚至还扶了他一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是这个男人做了什么,他有什么办法能让别人看不到自己?
就在克里斯托弗脑海中风暴翻涌之际,银发男子微微皱了皱眉,声音清冷而不悦。
“为何如此吵闹?你们有什么事吗?”
为首戴着鹿角面具的侍者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谨慎:“非常抱歉,大人,打扰了您的清静。我们在追捕一名偷偷溜进拍卖会的可疑人士,请问您是否有看到什么人从这里经过?”
“什么人?”银发男子摇了摇头,“当然没有。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这间包厢的门,从外面是无法打开的。你们的人追查到这里,是在质疑我的包厢安保出了问题,还是觉得我在包庇什么人?”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名侍者,声音中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你们觉得我这里能藏什么人?这里明明是条死路,还是说,你们觉得我的包厢里有人,需要我把门打开,让你们进去检查一番?”
这话一出,为首的鹿角侍者脸色瞬间变了,虽然他脸上的表情被面具遮挡,但他猛地低下头的动作和骤然紧绷的肩膀,都透露出了他内心的紧张与惶恐。
“不不不!非常抱歉,大人!”他连忙躬身道歉,“是我们疏忽了,那名偷渡客可能逃到别的方向去了,我们这就去追查。非常抱歉打扰了您的清静,影响了您的心情,还请大人见谅。”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连后退,同时向身后的同伴们打了个手势。
原本气势汹汹的黑衣侍者们也纷纷低下头,如同潮水般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这条通道,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黑衣侍者在退去之前,还不甘心地最后扫视了一遍通道,确认确实没有任何藏人的痕迹,这才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等到脚步声完全远去,克里斯托弗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来。
他活了快二十年,什么猎奇的东西没见过?
地下黑拳、斗兽场、那些只有贵族圈内人才知道的隐秘派对……他自认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但今晚经历的这些破事,被追杀、被下药、被人视若无物、在地下四十米深处撞见一座违法拍卖场,真他妈的把他的胆子都快吓破了。
他喘了口气,正准备趁这个机会溜走,身后清冷的声音却再次响了起来:
“你想去哪儿?”
克里斯托弗一愣,猛地回过头,发现银发男子并没有关门回到包厢里,而是正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明,仿佛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的想法。
“你……你能看见我?”克里斯托弗脱口而出,问完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
“不然呢?”银发男子微微挑了挑眉,“之前救了你一次,没想到还要救第二次。”
他摇了摇头,语气无奈:“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混进这种地方来的。什么都不懂,也不怕死。”
他侧过身,朝包厢内偏了偏头:“进来说话吧。离开我身边五米范围,你很快就会被那些人重新看见。”
“什么?”克里斯托弗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之前通道里那两个男人视他如无物,刚才那些侍者也完全看不到他,这一切竟然都是这个银发男子做的。
他救了自己,而且不止一次,是两次。
克里斯托弗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几个小时前还在剧院大厅里对人家身边的红发女伴垂涎三尺,心里盘算着怎么搭讪,结果转眼之间,自己的小命都是人家救的。
而且听他的意思,现在外面恐怕还有人在巡逻搜查,如果自己离开他身边,很快就会暴露。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着银发男子走进了包厢。
包厢内的布局与地面霜月歌剧院的VIP包厢几乎一模一样,宽敞的空间,舒适的沙发,精致的茶几上摆着水果与酒水,一面巨大的水晶幕墙正对着舞台方向,将下方拍卖台上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此刻,那位自称火狐的红裙女拍卖师,正在台上唾沫横飞地介绍着一件新的拍品,据说是来自上古时期的魔族残卷,记载着某种早已失传的黑暗魔法。
台下那些戴着动物面具的宾客们,正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地举牌竞价,价格一路飙升。
克里斯托弗看得直咂舌。
魔族诶,那可是曾经奴役了整个大陆的恐怖种族,后来被人类勇者击败后,其留下的所有遗物都被帝国严格管制,发现一件收缴一件,相关痕迹更是被严密封锁。
这里居然敢明目张胆地把魔族的东西拿出来拍卖。
“见鬼,这都能拿出来卖,这翡翠庭院的胆子简直大到没边了!”
克里斯托弗啧啧称奇。
“不然呢?”银发男子斜了他一眼,“要不然这个地方是怎么开起来的?他们就是靠卖这些东西起家的。你看到这些东西的反应,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逃跑,而是啧啧称奇,你倒也是心大第69章小人物而已
“喂喂喂,怎么说我也是伯爵之子好吗?这点见识我还是有的。”克里斯托弗下意识地反驳道,但语气中明显底气不足。
他确实在看到那件魔族残卷时,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儿真稀罕,而不是这玩意儿会要了我的狗命。
这种见猎心喜的习惯,是他多年来跟着父亲见惯各种新奇事物养成的,不管是地下黑拳还是斗兽表演,他都是以一种看客的心态去旁观,从未真正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
直到今晚,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一脚踩进了一个能把人吃得骨头都不剩的深坑里。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克里斯托弗平时就是个放浪形骸的主儿,从来没人敢当面指责他什么,所以即便此刻有些心虚,他面上也并不怎么在意。
“好歹还有点胆子。”银发男子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看不起谁呢?”克里斯托弗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包厢内侧的沙发,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沙发上,正坐着那个让他今晚惊鸿一瞥念念不忘的红发女郎。
此刻她正悠闲地靠在柔软的靠垫上,手中缓缓转动着一杯晶莹剔透的红酒,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深邃的宝石红色光泽,仿佛这场惊心动魄的追捕与逃亡,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克里斯托弗看到那杯酒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拦住她:“别喝——”
然而,已经晚了。
红发女郎在他出声的同时,已经优雅地抬起手腕,将那杯红酒送入口中轻轻咽下。
“我靠!你怎么能让她喝了?!”克里斯托弗猛地转头看向银发男子,声音焦急,“你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吗?!”
银发男子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里面有什么?”
“里面有那个——圣血啊!就是那种会上瘾的毒药!”克里斯托弗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就这么让她喝了?她不是你的女人吗?!”
话一出口,他忽然感到背后一凉。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蛇一般钻进他的脑海,这个银发男人虽然救了他两次,但谁规定救他的人就一定是好人?
他出现在这种地方,能在VIP包厢里从容地观看拍卖,能让那些凶神恶煞的侍者敬畏有加……这他妈能是什么善茬?
克里斯托弗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之前因为在VIP包厢里待习惯了,下意识地认为能坐在VIP包厢里的人就是有身份、有地位、可以结交的对象,但他忽略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这里已经不是地面上的霜月歌剧院了。
这里是地下四十米深处、一个贩卖违禁品和魔族遗物的非法拍卖场。
能在这个地方的VIP包厢里坐着的人,能他妈是什么善茬?
银发男子看着他脸上精彩的表情变化,竟然踏前一步,不紧不慢地逼近了他。
“圣血……嗯?”他拖长了尾音,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克里斯托弗,“看来你知道的东西还不少。”
“你、你要干什么?”克里斯托弗又后退了一步,后背已经抵住了墙壁,“我跟你说,我、我可是西尔弗伯爵的儿子!你要是敢动我——”
他的大脑已经有些宕机了,准备好的威胁话语在舌尖上打转,却怎么也组织不起来。
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落在银发男子眼中,却让对方终于没绷住,轻笑出声。
与此同时,沙发上的红发女郎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清脆悦耳:“好了,莱恩,你别逗他了。”
银发男子,也就是莱恩闻言点了点头,收回了那副迫人的姿态,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什么意思?”克里斯托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莱恩淡淡地说道:“放心,我们这儿的酒都是自带的。没有被他们加那些奇怪的东西。”
克里斯托弗这才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一股恼火又涌了上来:“我靠,你耍我?!”
“嗯,”莱恩点了点头,很畅快地承认了,“毕竟,看着高高在上的伯爵公子被耍得团团转,还是挺有意思的。”
“你——”克里斯托弗上前半步,想要发作,但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又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现在自己还仗着人家的庇佑,要真发脾气被直接丢出去不就完蛋了,真是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克里斯托弗一张脸憋得通红。
莱恩又笑了一声,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正经了几分:“好了,克里斯托弗·冯·西尔弗公子。”
他准确地叫出了克里斯托弗的全名,这让后者微微一怔。
“我不管你今晚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来到了这里,但你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莱恩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以你的身份在这里,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跟一块在路上乱跑的肥肉没有什么区别。你就安安分分地在这里待到拍卖结束,然后离开。如果再乱跑的话——”
“想必你父亲会很困扰的。毕竟,他应该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从平常打架最多青一块紫一块,变成……东一块西一块吧。”
克里斯托弗听完这段话,背后一阵恶寒窜过。
虽然他之前已经隐约预感到自己身处险境,但听到对方用如此平淡的语气描述自己可能的下场时,他还是感到头皮发麻,手臂上不自觉地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之前对那位红发女郎残存的那点觊觎之心,此刻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但克里斯托弗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莱恩。
“既然这里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还能坐在VIP包厢里?刚才那些人为什么对你那么恭敬?你到底是谁?”
莱恩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弗碧绿色的眼瞳,片刻后,他轻轻笑了笑。
“我叫莱恩。一个小人物而已第70章重合
克里斯托弗在口中无声地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莱恩……”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仿佛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但真要追溯起来,却又没有明确的指向性。
毕竟莱恩这个名字在北境并不罕见,就像“约翰”、“汉克”、“艾伦”一样,属于那种随手一抓就能抓出一把的常见名字。
而且对方只报了名字,没有提及姓氏,显然并不打算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又或者,“莱恩”本身也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克里斯托弗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在察言观色方面并不迟钝。
从对方的穿着气度,从那些凶神恶煞的黑衣侍者对这位莱恩表现出的敬畏态度来看,这个人绝不可能是他口中轻描淡写的小人物。
对方既然不想说,他也不会不识趣地追问下去,更何况,这位莱恩刚刚才救了他两次,又允许他留在包厢中避难,他还没有蠢到在这种时候去刨根问底。
于是克里斯托弗很识趣地闭上了嘴,安静地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目光投向那块水晶幕墙,假装自己对拍卖很感兴趣的样子。
而另一旁,艾莉诺正坐在沙发上,手中端着那杯被克里斯托弗误认为圣血的红酒,津津有味地看着下方舞台上的拍卖。
她的目光相当新奇,仿佛一个刚刚踏入新世界的探险者。
事实上,今晚的经历对她来说确实充满了新奇感。
在莱恩向她详细介绍了翡翠庭院的来龙去脉之后,她便对这个盘踞北境阴影中的庞然大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当莱恩提出要亲自来探查一番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既是出于对朋友的支持,也是出于自己对这个神秘组织的好奇。
说实话,在莱恩跟她提起翡翠庭院后,她还以为那只是莱恩为了约她出来看戏而找的托词。
毕竟莱恩嘴上说着什么拍卖会、什么地下组织,但约定的地点却是一座剧院,而且他提前对她的要求,不是带足武器,不是准备充足的金币,而是盛装出席。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闯什么龙潭虎穴,倒更像是……一场正式的约会邀请。
她当时甚至隐隐有些小小的期待,如果今晚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戏剧邀约,那似乎也不错。
毕竟,自从来到北境之后,她与莱恩的每一次见面都围绕着领地的烂摊子、粮食危机和各种棘手的麻烦,几乎没有真正放松过。
如果能有机会只是单纯地坐在一起看一场戏,哪怕只是短暂地抛开那些沉重的责任与谋划,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然而,当莱恩在散场后带着她穿过隐蔽的魔法通道,走入这座深埋地下的秘密拍卖场时,她才意识到莱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关于翡翠庭院的描述,那些关于地下拍卖会的警告,全都是真的。
那一刻,她的心中掠过些许失落,原来他真的不是来约我看戏的。
但那情绪很快就被她收敛起来,她毕竟不是会沉溺于儿女情长的小女孩,她是阿斯特雷亚公爵的女儿,是经历过幻境试炼与生死考验的战士。
既然来都来了,那便好好看看,这个让莱恩如此重视的翡翠庭院,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被帝国明令禁止的禁忌之物圣血她作为公爵之女自然不会陌生,在王都的某些隐秘传闻中,她曾听说过这种带有致幻与成瘾性的红色液体在黑市中流通的消息。
而在她曾经经历的幻境人生中,也曾出现过类似的东西,只是那时的她并未深入接触过这方面的情报,也不知道是幻境中的自己没有接触到这个层面,还是说那段人生中根本就没有翡翠庭院这个组织的存在。
而此刻,这些曾经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东西,正一件件地在艾莉诺眼前被摆上拍卖台,被戴着动物面具的宾客们疯狂竞价。
这种感觉既荒诞又真实,让她不由得对翡翠庭院的能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不过,在观察拍卖的同时,她的思绪却时不时地飘回到今晚早些时候观看的那场戏剧——《苍月与断刃》。
艾莉诺平时在王都很少看戏,对她来说,坐在剧院里看那些虚构的故事,远不如去训练场挥几剑来得痛快。
她以往出席这类场合,多半是出于社交礼仪,陪着母亲或应酬某些贵族的面子。
但今晚这部剧,确实让她有些意外。
剧团的演技精湛,剧本的改编也相当出色。
她听说,这部《苍月与断刃》原本是一部分为多幕、需要分好几场才能演完的长篇剧作,而今晚呈现的是经过删减与浓缩的精华版,将原本五六场的剧情糅合压缩成一个完整的故事线呈现在观众面前。
即便如此,精简后的版本依然足够引人入胜。
故事本身并不复杂,一个从小在冷漠与苛责中长大、用尖刺与恶语将自己层层包裹的贵族少女,遇到了一个温柔而坚定的流浪骑士。
他看穿了她伪装下的脆弱与善良,始终如一地相信她、引导她,最终帮助她挣脱了束缚自己的枷锁,走向了真正的自由与幸福。
这种双向救赎的故事套路虽然王道,却总能引起人们的共鸣。
毕竟,谁在生活中没有遇到过因为某些经历而不得不戴上假面武装自己的人呢?
而如果有一个人能够看穿那些荆棘与尖刺,触碰到那颗柔软的真心,那确实是一件令人感动的事情。
但真正让艾莉诺心有触动的,是她发现这个女主角的形象,竟然在她身边某个人身上找到了近乎完美的重合。
在来到北境之前,她已经通过父亲的调查资料了解了莱恩·维尔特的过往。
母亲早逝,父亲威廉·维尔特对他漠不关心,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在他年纪尚小时便将他送入学院,此后几乎不闻不问,连基本的生活费用都时常短缺。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用冷漠和尖刻来武装自己,用实力和战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这种行为模式,与剧中那位贵族少女何其相第71章精灵遗物?
而在后来的相处中,尤其是在秘境中的并肩作战和从秘境归来后的种种经历中,艾莉诺逐渐看到了莱恩隐藏在冷漠外表下的另一面。
他会为了保护同伴而拼尽全力,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会为了领地素不相识的流民而殚精竭虑地谋划出路。
他正在慢慢地收起曾经用来保护自己的尖刺与棱角,开始展现出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光芒。
这让艾莉诺对多年前自己对莱恩的厌恶与敌意生出了淡淡的愧疚。那时她看到的,只是他表面的乖张与刻薄,却从未想过那些尖刺之下,可能隐藏着一颗同样需要被理解、被接纳的心。
这份愧疚尤为沉重,因为如今莱恩已经是她认可的朋友——而她真正的朋友,其实并不多。
作为公爵之女,她出席过无数贵族沙龙与茶会,但那些场合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义务而非享受。
当其他贵族小姐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最新的香水、裙摆的褶皱款式、某家珠宝店新到的首饰时,艾莉诺脑子里想的往往是下一招剑术该如何改进,或者某本战术典籍中的案例该如何应用于实战。
她与那个圈子格格不入,而那些小姐们对她也不过是表面上的恭敬与疏远。
若要说贵族小姐们最喜欢谁,大概还得数塞西莉亚皇女。
皇女殿下手握着几乎能引领整个王都贵族风尚的服装店与沙龙,举办的时装展会和茶会总是备受追捧,她才是那个圈子里真正受欢迎的核心人物。
至于男性那边就更不必说了,接近她的贵族少爷们,要么是觊觎她的美貌,要么是看中了她父亲剑之公爵的权势,想攀上这根高枝。
艾莉诺对这些人一向敬而远之,从不给任何暧昧的余地。
在学院里,她曾是那个实力强大、令人仰望的学姐,被许多人视为高岭之花。
在输给莱恩之前,人们敬畏她的剑术;在输给莱恩之后,人们又畏惧流言与她的反应,依然不敢主动靠近。
真正能让她放下戒备、坦诚相待的朋友,屈指可数。
正因为如此,她格外珍视与莱恩之间的这份友谊。
她不想因为自己过去的偏见与误解,让这份友谊蒙上阴影。
她想弥补,就像今晚戏剧中那位流浪骑士罗兰一样,用坚定不移的信任与陪伴,去帮助对方展现出内心真正的光芒。
她注意到,莱恩身边正在聚集起一批真心待他的人。
莉莉安在秘境中甚至愿意为了莱恩而站出来警告她这个公爵之女,还有雷克斯,以及伊莉丝,这些人都已经意识到了莱恩的真实为人,并选择主动向他靠近。
这说明莱恩正在慢慢地打开自己,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纳。
这是一件好事。
那么,她也可以成为其中的一员,不是作为那个曾经敌视他的对手,而是作为像罗兰一样坚定地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她不需要像剧中那样亲手为他剥离荆棘,她只需要选择相信他,陪伴他,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带着偏见与恶意看待他。
如果她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故事的结局……是不是也能像那部戏剧一样,走向一个温暖而圆满的方向?
想到这里,艾莉诺的思绪不由得有些飘远,连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目光虽然还落在水晶幕墙的拍卖画面上,却早已失去了焦点。
就在这时,台下传来一阵骚动,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只见火狐已经从侍者手中接过了一件新的拍品,那东西被放在一个朴素的木质托盘中,乍一看实在是有些上不得台面。
那是一本破旧不堪的小册子。
封皮是用某种劣质皮革和硬纸板粗糙黏合而成,早已破烂卷边,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纸张脆弱发黄,触手粗糙,边缘多有缺损和水渍晕染的痕迹。里面的内容更是杂乱无章,大量歪歪扭扭、如同孩童信手涂鸦的抽象符号和简陋图形,其间夹杂着一些笔画残缺难以辨认的古代文字变体,以及零星几个似是而非的简易几何图案。
整体看起来,就像某个半吊子冒险者,蹩脚伪造者或者精神不健全之人的胡乱笔记,充斥着臆想和毫无逻辑的拼凑。
台下不少宾客都皱起了眉头,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翡翠庭院怎么会拿出这么一件破烂来拍卖?
但大多数人并没有急着下定论,毕竟翡翠庭院能够在北境屹立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过硬的信誉和眼光。
他们既然敢把这东西摆上拍卖台,就一定有它的道理。
果然,火狐等到台下的议论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介绍道:“诸位贵宾,请稍安勿躁。这本册子看起来确实不甚起眼,甚至可以说是粗糙简陋。它是由一位匿名委托人提供的,据他所述,这是他偶然间在一处隐秘遗迹的外围所得。”
她目光扫过台下,声音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起初,我们也以为这只是一本毫无价值的涂鸦笔记。但在进一步的鉴定中,我们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她向旁边示意了一下,一名黑衣侍者走上前来,将手掌按在小册子的封面上,缓缓注入魔力。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就在一些人开始露出失望之色时,一股极其诡异的波动如同涟漪般从小册子中扩散开来。
波动并不强烈,却有着古老而深邃的气息,仿佛来自早已被遗忘的时代。
与此同时,小册子的纸页之间,竟然隐隐约约地浮现出如同星辰般闪烁的光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神秘而瑰丽。
台下,一些原本漫不经心的宾客,此刻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眼神中露出了惊讶与凝重。
火狐满意地观察着台下的反应,微微一笑:“看来,已经有识货的贵宾察觉到了。没错,这些符文,正是上古精灵遗留下来的精灵符文。也就是说,这本看似破烂的笔记,实际上是一件精灵遗物。”
此言一出,满座皆第72章百万金币
精灵,对于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既遥远又充满神秘色彩的词汇。
上古精灵的文明曾经辉煌一时,留下了无数令人神往的传说与遗迹,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真正的精灵遗物已经越来越罕见。
任何与精灵沾边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块刻有精灵文字的碎片,都足以让收藏家和学者们趋之若鹜。
更不用说,就在不久前,帝国刚刚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精灵遗迹探索行动,并且对外宣告取得了重大成果。
如果真的有精灵遗物从那座遗迹中流传出来,流入了黑市,那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
更何况,这东西是由翡翠庭院经手的。翡翠庭院或许会卖高价,但他们从不卖假货,这是他们在北境地下世界中立足的根本信誉。
一时间,台下许多人的眼神都变得炙热起来。
精灵这个概念本身,已经是一个不需要过多强调就足以让人重视的标签。
先不提不久前那场声势浩大、动用了帝国大量精英、事后被大肆褒奖的精灵遗迹探索行动,单单是过往那些零零星星的传闻,就足以说明精灵遗物的价值。
有人挖宝挖到一块刻有精灵文字的碎陶片,经鉴定为真品后,原本只值几个银币的破烂,转眼间被炒到了上千金币;有人偶然得到一卷精灵用剩的边角料,仅仅因为上面残留着精灵工匠的模具印记,就被某位收藏家以高价收购。
任何东西,只要被证实与精灵有关,其价值翻个十几倍甚至上百倍都不是稀奇事。
而这一切狂热追捧的背后,还有一个更为生动、也更为传奇的例证,那便是当今帝国四大公爵之一的霜叶公爵。
据说在近百年前,霜叶公爵的先祖还只是追随帝国开国皇帝征战的一名普通军官。
他在某次征战途中,偶然在一处隐秘遗迹中发现了一卷残破的精灵文献,上面记载着一些关于草药处理与药性提炼的古老方法。
凭借这份意外的收获,他将这些精灵的药理知识加以改良和应用,使得帝国在药剂学领域的水平一举领先了周边其他势力近百年。
帝国的士兵因此获得了更优良的伤药和滋补剂,战斗力大增。
时至今日,帝国市面上流通的药剂中,有七到八成都是由霜叶公爵一脉所开创或改良的配方衍生而来。
霜叶公爵府至今仍是帝国最大的药剂供应商,每年都有无数魔药学徒慕名前往其领地求学,希望能够成为其麾下的一名药剂师。
这只是一个最为著名的例子,在帝国建立的数百年间,因发现精灵遗物而一步登天者,不胜枚举。
有人将其据为己有,化作家族世代相传的底蕴;有人将其进献给皇室,换取了爵位与封地。
可以说,精灵遗物这四个字,在许多人心中几乎等同于改变命运的代名词。
因此,当火狐宣布那本破烂的小册子是精灵遗物时,整个拍卖场的氛围瞬间被点燃了。
就连包厢中的克里斯托弗,在听到精灵遗物四个字时,也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我去……精灵遗物?真的假的?”
他伸长脖子,透过水晶幕墙仔细端详着台上那本破旧不堪的小册子。
说实话,那玩意儿看起来就像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烂,但一旦给它贴上了精灵的标签,仿佛连那些卷边的纸页和模糊的涂鸦都透出了一股神秘莫测的气息。
“说不定是真的呢。”一旁的莱恩斜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
克里斯托弗挠了挠头:“话说回来,之前帝国确实搞了一次对精灵遗迹的大规模探索,这玩意儿该不会是哪个参与者在里面偷偷藏起来、没上交给帝国的吧?”
他这话说得随意,几乎只是无意识地吐槽一句,但一旁的艾莉诺却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莱恩的背影。
而莱恩只是不置可否地看着台下,仿佛对那本小册子的真假并不怎么关心,倒是那些疯狂竞价的人更让他感兴趣。
台下的竞价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价格从最初的几万金币一路飙升,很快便突破了十万大关,而且还在继续往上攀升。
克里斯托弗原本也有些跃跃欲试,毕竟精灵遗物这种东西,错过了可能一辈子都未必能再遇到第二次。
但当价格突破十万金币,并且丝毫没有放缓的迹象时,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虽然是伯爵之子,手头能动用的闲钱最多也就几万金币,跟这种动辄十几二十万的级别比起来,他这点家底根本不够看的。
然而,北境毕竟不是帝国最富庶的地区。
这里土地贫瘠,耕作困难,商业流通也不算发达,更多的只是作为一个商品中转站而存在,北境的兽皮、矿石和某些特色作物被商队运往南方,再从南方购入大量的生活物资流入本地,真正能在北境积累起巨额财富的人并不多。
一个普通伯爵领地一年的税收,扣除各项开支之后,纯收入能剩下五万金币就已经算是经营有方了。
而要一次性拿出十几二十万的流动资金,也就是说,这笔钱拿出来后还不能影响领地的正常运转,这样的人,在整个北境都屈指可数。
因此,当价格报到二十万金币时,竞价的势头明显放缓了下来。许多人虽然眼热,但囊中羞涩,只能遗憾地放弃。
此刻,出价二十万金币的,是另一个VIP包厢中的宾客。
那人脸上戴着一副棕熊面具,体态肥硕,此刻正难掩兴奋地靠在沙发椅上,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台上的火狐举起了木槌,声音清脆:“二十三万金币一次——二十三万金币两次——”
所有人都以为,这件精灵遗物即将落入那位棕熊伯爵的手中。那人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咧到耳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飞黄腾达的未来。
就在这时——
一道冰冷的嗓音,不紧不慢地从某个包厢中传出,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一百万金币第73章土皇帝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刻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个棕熊面具男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先是错愕,随即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他猛地转过头,试图透过水晶幕墙和层层包厢的阴影,看清那个坏了他好事的家伙到底是谁。
事实上,在场不少人只要能透过vip包厢的单向水晶玻璃能看到这人的样子,都认出了这位棕熊面具下的身份,他是北境颇有名气的一位伯爵,手中掌握着多条关键的商业渠道,在北境的商贸圈中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富户。
正因如此,他才有底气一次性拿出二十万金币来竞拍这件精灵遗物,并且自信不会有人能出价比他更高。
然而,这位伯爵虽然有钱,却有一个尴尬的处境,他是一个无实权伯爵。
这其实也是帝国许多低阶贵族的共同困境。
除非你的领地位于战略要地或重要产区,否则手中很难握有实际的兵权。
名义上你可以拥有一支不超过百人的私人护卫队,但这点力量在真正的战争或政治博弈中根本不够看。
更尴尬的是,爵位想要往上升,难度极大。
近百年来,帝国已经很少出现伯爵晋升侯爵这样的跨越式晋级了,偶尔有一两个男爵或子爵的空缺,也多半是被派去接管某块偏远落后、无人愿意接手的贫瘠领地,名为封赏,实为流放,帝国给你一块烂摊子,再以年度考核的压力逼着你去把它发展起来,做得好是你本分,做不好就等着被撸掉爵位。
因此,对于那些有野心、不甘心一辈子做个混吃等死的富家翁的低阶贵族来说,想要提升爵位,不外乎两条路,战争年间立下战功,或和平年代对国家做出重大贡献。
北境虽然常年面临兽人入侵的威胁,比其他地区更容易获得战功,但这并不意味着谁都能轻易捞到这份功劳。
首先,你得有正当的名义参战,兽人没有入侵你的领地,你一个身处北境中腹的伯爵,凭什么率兵前往边境,以什么名义,你手下又有多少能打仗的私兵?
擅自调兵不仅捞不到战功,反而可能被扣上谋反或越权的帽子,连现有的爵位都保不住。
所以,像他这样有钱却没权的伯爵,想要打破现状,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件足够分量、足以让帝国高层为之侧目的宝物,比如一件货真价实的精灵遗物。
进献给皇室,换取爵位和封地;或者据为己有,潜心研究,像当年的霜叶公爵先祖一样,从中发掘出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知识或技术。
正因如此,他对这本精灵遗物志在必得。二十万金币虽然几乎掏空了他多年的积蓄,但只要能得到这件东西,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而,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即将迎来人生转折点的这一刻——
一百万金币。
这个数字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将他所有的美梦与幻想都浇了个透心凉。
俗话说断人财路等于杀人父母,而断人晋升之路,那更是无异于血海深仇。
棕熊面具下的那张脸,一瞬间扭曲得几乎要变形,他猛地转头狠狠刺向传来一百万金币报价的包厢方向。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这种时候横插一脚,坏他大事。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间包厢的位置时,整个人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愤怒与怨恨都在一瞬间冻结了。
那是整个地下拍卖场位置最好,规格最高的包厢,能够坐在那间包厢里的人,在整个北境屈指可数。
不,应该说,只有一个人配得上那间包厢。
威利尔侯爵。
北境唯一的侯爵,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掺了冰渣子的水,从头到脚浇了他一个透心凉。他刚才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萎靡下来。
其他宾客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原本投向那个包厢的目光,在短暂的探寻之后,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回来,仿佛多看几眼都会惹祸上身。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议论声,也如同被一刀切断般,迅速地低了下去,直至完全消失。
没有人敢再举牌竞价。
在北境这块土地上,威利尔侯爵说一,没有人敢说二。
作为北境唯一的侯爵,他手握绝大部分的兵权,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力,以及对王都的独家汇报权。
在这里,你可以得罪任何人,但唯独不能得罪这位土皇帝。
北境所有伯爵绑在一起,都不够威利尔侯爵一个人打的,这不是夸张,而是北境人人心知肚明的铁则。
先前还志在必得的棕熊伯爵,此刻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面具下的脸色一片灰败。
他心中悔恨交加,他早该想到的,像精灵遗物这种级别的拍品,威利尔侯爵怎么可能不感兴趣?
他居然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够凭财力将其拿下,简直是痴人说梦。
台上,火狐在短暂的沉默后,迅速恢复了职业性的甜美笑容。
她举起木槌,声音清脆而流畅,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一百万金币一次——一百万金币两次——一百万金币三次——成交!恭喜这位贵宾,成功拍得这件珍贵的精灵遗物!”
木槌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为这场短暂却暗流汹涌的竞拍画上了句号。
而无人再敢再次去议论。
“啧啧……”克里斯托弗有些艳羡地看了一眼那间最高处的包厢。
虽然那包厢使用的是单向水晶玻璃,从外面根本无法看清里面的景象,但他大致能猜到里面坐着的是什么样的人。
从刚才那道声音来判断,应该不是威利尔侯爵本人,他在某些正式场合远远听过侯爵讲话,声音要更加低沉、更具压迫感。那多半是侯爵的某位心腹或代理第74章重头戏
但即便如此,一个手下人来到这场拍卖会,轻飘飘地报出一百万金币的价格,就能将在场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压得抬不起头来,这本身就足以说明威利尔侯爵的权势有多么滔天。
狗仗人势,但也得选对主人才能当上狗。
更何况,在场不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给威利尔侯爵当狗,还未必当得上呢。
这也多亏了威利尔侯爵在北境多年来的苦心经营。无论是手握兵权,还是在贵族之间纵横捭阖的制衡手段,他都做得滴水不漏,将整个北境的权力牢牢攥在了自己手中,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北境土皇帝。
要说克里斯托弗不向往成为这样的人,那是不可能的。
每个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幻想,幻想成为公主,幻想拥有忠诚的骑士,幻想成为强大的剑士,幻想成为最负盛名的吟游诗人,幻想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大权在握、主宰一切的感觉,很少有人不曾偷偷幻想过。
克里斯托弗自然也有过这样的幻想,甚至,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有实现幻想的资本。
他有一个伯爵父亲,从小就能接触到更广阔的圈子,拥有更原始的资本积累,起点比普通人高出太多太多。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幻想终究只能是幻想。
别说成为威利尔侯爵这样盘踞一方的枭雄了,如今的帝国空前强盛,四大公爵各据一方,帝国内部人才济济,两位皇子也各有班底。
就连近年来兽人帝国的南下入侵,也一次次被人类帝国挡下,而且抵御得越来越从容,威利尔侯爵与兽人多年征战,早已摸透了他们的战斗规律,排兵布阵愈发得心应手。
再加上帝国最近几次魔法科技革命的推动,听说王都那边还有皇女牵头成立了精灵遗产研究院,正致力于研究从精灵遗迹中带出的古代科技……这些东西一旦转化为实际成果,帝国的国力又将迎来新一轮的增长。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他克里斯托弗一个伯爵之子,就算有想法,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仅此而已了。
而另一旁,莱恩看着那件精灵遗物被代表威利尔侯爵的人拍下,嘴角轻轻勾起不易察觉的笑意。
今天来这里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小半。
紧接着,下一件拍品被端了上来。
当莱恩看清那件拍品的模样时,他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深邃了几分。
只见台上,火狐掀开了一块红色的绒衬布,露出下方的一个箱子。那个箱子的样式,在场许多人都不会陌生,就在今晚拍卖会刚开始的时候,第一件拍品圣血,就是用同样款式的箱子端上来的。
台下顿时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圣血这种稀缺品,翡翠庭院通常每季拍卖会只放出一批,毕竟物以稀为贵,如果随随便便就能大量供应,前面那些花了高价抢购的人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翡翠庭院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利润,砸了自己多年的招牌吧?
火狐听着台下的议论,轻轻一笑,也不再卖关子,干脆利落地打开了箱盖。
箱中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支药剂瓶,瓶中的液体并非圣血般妖异的玫瑰红,而是如同牛乳般的雪白悬浊液。
光是外观,就与圣血截然不同。
台下众人不由得更加好奇了,这是什么东西?
火狐清了清嗓子,声音中夹杂着神秘的笑意:“诸位贵宾,这件拍品名为,北境镇定药剂。想必各位对这个名字还很陌生,因为它是最新才被研发出来的一款新型药剂。”
她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好奇与审视的眼神,继续说道:“这款药剂名义上属于魔法药剂的范畴,但它却摒弃了传统魔法药剂的诸多局限。例如,它不受极端温度的影响,无论是在四十度的高温环境下,还是在零下三十五度的严寒之中,其药性都不会发生改变。它极易储存,不易受到魔力波动的干扰,稳定性极佳。”
说到这里,她微微提高了声音,抛出了最有分量的一句话:“最重要的是,它的镇痛效果和持续时间,都远超目前帝国市面上流通的任何一款同类镇痛药剂。”
此言一出,台下许多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在座的宾客中,有不少人手中握有私兵,或是在边境拥有与兽人帝国接壤的领地。
对于他们来说,一款能够在战场上稳定发挥作用、不受恶劣环境影响、且效果远超同类产品的镇痛药剂,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许多人的眼神,瞬间变得炙热起来。
而看到台下这番反应,无论是台上的火狐,还是各个VIP包厢中的某些人,都不约而同地在面具下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火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款药剂是由一位新的药剂师,通过一条新的供货渠道,向我们翡翠庭院提供的。他表示,今晚只拿出一箱来进行试拍,目的是让各位先感受一下它的实际功效。如果诸位中有谁对此感兴趣,可以在拍下之后,与他进行后续的长期合作洽谈。”
听到这话,台下许多人的眼睛又亮了几分。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自然听得懂火狐的言外之意。
这种药剂不像那些珍稀的保命药剂或一次性消耗品,买一两瓶就够用了。
这是一种可以大规模配置、长期供应的战略性物资。
如果它的效果真如火狐所说的那样出色,那它完全可以像军粮、武器装备一样,成为一种稳定供应的军需品。
而火狐的意思也很明确,今晚的拍卖只是诚意展示,真正想要的东西,得先接下这根橄榄枝,才能与背后的药剂师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
火狐微微一笑,报出了起拍价:“本次拍卖,我们成套出售。一箱四十瓶,起拍价十金币。”
这个价格报出后,台下不少人微微颔首。
十金币一箱,平均下来每瓶不到三个银币,对于一个全新效果未知的药剂来说,这个定价可以说是相当保守了。
这显然不是冲着赚钱来的,而是对方抛出的一个试探性的橄榄枝,看你敢不敢接,信不信得过。
如果你真的对这种药剂有信心,真的看到了它的潜力,那就用这十金币,把这扇合作的大门推第75章中场休息
如果你真的对这种药剂有信心,真的看到了它的潜力,那就用这十金币,把这扇合作的大门推开。
当然,十金币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起点。台下许多人的眼中,已经逐渐涌现出火热的光芒,这不仅是在买一箱药剂,这是在买一张与背后那位神秘药剂师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的入场券。
出价越高,诚意越足,将来能够分到的份额自然也就越多。
随着火狐宣布竞价开始,价格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翻涌。
十金币的起拍价,在短短几次呼吸之间就被翻了近百倍,一路突破了一千金币,又很快冲上了五位数。
台下那些手握着私兵或边境领地的贵族们,纷纷举牌竞价,谁也不肯示弱。
包厢内,艾莉诺看着下方激烈的竞价场面,又转头看了一眼身旁面色平静的莱恩,目光变得相当精彩。
她想起莱恩在来之前跟她说过的那番话,关于这款药剂,关于它的来历,关于它可能引发的反应。
此刻,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莱恩的预想一步步地实现着。
这个人……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为什么总能想出这些古怪却又精准可行的点子?
就在竞价逐渐趋于白热化、价格已经攀升到近万金币的时候——
那道熟悉而霸道的声音,再次从最高处的包厢中响起,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十万金币。”
全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投向那间象征着北境最高权力的包厢。
十万金币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一箱镇痛药剂本身的价值。
要知道,即便是市面上最好的镇痛药剂,一瓶也不过几十金币而已。
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大家争抢的并不是这四十瓶药,而是背后那个能够稳定供应这种优质药剂的渠道。
十万金币买一张入场券,已经可以说是天价了,更何况,后续的合作协议还需要另外支付费用,绝不是拍下这箱药就能免费获取长期供应的。
威利尔侯爵的人再次出手,而且一出价就将所有人压得死死的。
包厢内,莱恩看着下方鸦雀无声的拍卖场,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愈发深邃起来。
随着威利尔侯爵的人报出十万金币的天价,场内再无一人敢于加价。
一方面,这个价格确实已经远远超出了这箱药剂本身的价值;另一方面,就算有人出得起更高的价格,也没有人敢在威利尔侯爵已经明确表态的情况下继续争抢。
在北境,没有人愿意为了区区一箱镇痛药剂去触怒那位土皇帝。
火狐在短暂的等待后,干净利落地落槌成交。
至此,威利尔侯爵的人已经连续拿下了今晚两件最引人注目的拍品,精灵遗物,以及这款神秘的北境镇痛药剂。
接连两次被同一只手压在头上,台下许多宾客的心情已经变得相当复杂。
原本高涨的拍卖热情,也因为威利尔侯爵的强势介入而冷却了不少。
很多人开始觉得,只要有那间包厢里的人在场,自己今晚恐怕很难抢到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了。
不过,就在中场休息的消息宣布后不久,一个消息开始在宾客之间悄然流传开来,据说威利尔侯爵的人只参与上半场的拍卖,下半场不会再出手。
这个消息如同一阵清风,吹散了笼罩在许多人头顶的阴霾。
那些原本以为自己今晚要空手而归的宾客们,又重新燃起了斗志和期待。
下半场的拍卖,或许才是他们真正的舞台。
而就在此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莱恩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名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侍者。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礼貌:“尊敬的贵宾,您好。您委托我们出售的两件拍品均已成功拍出,尾款已经结算完毕。此外,拍下您那两件拍品的客人,希望能够与您会面。”
莱恩闻言,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包厢内的艾莉诺和克里斯托弗,然后对侍者说道:“请带路吧。”
两人很快便离开了包厢,消失在门外的走廊中。
随着他们的离去,包厢内安静了片刻。艾莉诺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微微僵硬的四肢,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坐得太久,确实让她有些不太习惯。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打算也出去转一转。
而另一旁的克里斯托弗,此刻早已没有了初见艾莉诺时那种惊鸿一瞥的悸动与遐想。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神秘的银发男人,以及这个深藏在地下无法无天的拍卖会。
今晚经历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过往二十年人生经验的总和。
艾莉诺似乎看穿了他那副跃跃欲试又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轻笑了一声,问道:“怎么,要不要出去转转?”
“我?”克里斯托弗指了指自己,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了不了……我这要是出去,指不定又被那些人逮住……”
“放心吧。”艾莉诺语气轻松地说道,“你跟在我身边,别离太远,就不会有事。他去谈他的生意了,我们俩在这儿干等着也没什么意思。出去走一走,透透气,再说了,你之前不是说想去卫生间吗?”
她说着,朝克里斯托弗轻轻眨了眨眼,从容而带着俏皮的姿态让克里斯托弗紧绷的神经也不由得放松了几分。
他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好吧,那就出去转转。”
两人推开包厢门,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此时正值中场休息,走廊和公共区域比拍卖进行时热闹了不第76章威利尔是不是不行啊
长时间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确实让人有些腰背僵硬,许多宾客都趁着这半个小时的间隙出来活动筋骨、透气闲聊。
许多宾客都趁着这半个小时的间隙出来活动筋骨、透气闲聊,衣着华服、戴着各式动物面具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身着统一制服的侍者端着银质托盘,在人群中穿梭,为有需要的宾客提供酒水和精致的餐点。
克里斯托弗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在霜月歌剧院时那种松散随意的姿态,反而紧张地亦步亦趋地跟在艾莉诺身旁,几乎是寸步不离。
这个最早让他惊鸿一瞥、甚至一度视为猎物的红发女郎,此刻在他心目中已经彻底变成了救命稻草般的存在,他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紧紧跟着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人,那副模样若是被他在银月城的狐朋狗友们看到,怕是能笑掉大牙。
艾莉诺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样的场景对她来说并不常见,她今天也算是卸下了平日里公爵千金的端庄面具,难得地流露出几分真实的好奇与放松。
她确实对这种地下世界的事物谈不上特别喜欢,但偶尔接触一下这些新鲜而刺激的东西,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跟着莱恩,似乎总能体验到一些她从未想象过的事物。
就在这时,两人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不仅是他们,周围的许多宾客也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投去了目光。
与此同时,在整个地下拍卖场最高级的那间VIP包厢门口,莱恩正站在门前。
他身姿挺拔而从容,带路的侍者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门内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请进。”
正是此前两次报出天价的那道声音。
莱恩推开门,缓步走了进去。
这间包厢比他们之前所在的那间要更加宽敞,装潢也更为奢华。
墙壁上镶嵌着深色的木质护墙板,雕刻着繁复而低调的纹饰,脚下的地毯更加厚实柔软,踩上去几乎无声,角落里的落地灯散发着温暖而不刺眼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笼罩在恰到好处的昏黄之中。
包厢正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上去大约三十岁出头,面容刚毅,线条分明,留着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礼服,姿态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在他身旁的沙发上,一具狮子面具被随意地丢在那里,仿佛主人对它并不怎么在意。
此刻,他正用一双碧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打量着迎面走进来的银发男子。
而莱恩,在看到对方的脸的一瞬间,就已经确定了此人的身份。
这并不是因为他事先做过详尽的情报收集,虽然那也确实是他准备工作的一部分。
真正的原因,远比那更加直接。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在穿越前的世界里,在他无数次通关《圣光与七罪》的过程中,在与北境、与威利尔侯爵相关的剧情线里,这张脸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亚瑟·威利尔。
威利尔侯爵的长子,侯爵名义上的继承人,也是他最重要的心腹与得力臂膀之一。
威利尔侯爵作为北境的土皇帝,自然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
他手底下豢养着一批足以支撑起整个北境运转的人才,领兵的将领、掌管政务的文职幕僚、负责情报与外交的家臣,林林总总,虽然明面上没有公然开设一个小朝廷,但实际上也相差无几了。
而在这众多下属之中,最受威利尔侯爵看重的,莫过于两个人,他的长子亚瑟·威利尔,以及次子凯文·威利尔。
就如同当今皇帝陛下的二皇子和三皇子一样,这两位义子的性格与风格也截然不同。
二皇子性格粗豪,行事更偏向武将作风;三皇子则温文尔雅,更像个文臣。
威利尔侯爵的这两位义子,也呈现出类似的对照。
长子亚瑟·威利尔,每次出场都给人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
他举止得体,气质沉稳,言谈间自有一股属于决策者的从容与威严,一看便知是长期身处权力核心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物。
而次子凯文·威利尔,则更像是一员久经沙场的猛将,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硝烟与铁血气息,行事风格也更加直接凌厉。
在原作《圣光与七罪》的剧情中,这两兄弟分别作为威利尔侯爵剧情线的不同分支中的小反派登场,给玩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然而,这对性格迥异、各掌大权的兄弟,却有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共同点,他们都不是威利尔侯爵亲生的。
事实上,威利尔侯爵没有任何一个亲生子女。
他今年已经年近六十,按理说到了这个年纪,即便不是妻妾成群,至少也该有一儿半女。
然而,威利尔侯爵府中没有任何女眷,也没有任何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后代。
他的父母与近亲早已去世,偌大的侯爵府,只有他本人,以及他收养的一批义子。
是的,一批。
威利尔侯爵收养的义子,远不止亚瑟和凯文两人。
他麾下大约有二三十个义子,都是他从各地挑选出来的、有才能有资质的年轻人。
他将这些人收入麾下,给予资源和训练,让他们在竞争中相互磨砺,如同养蛊一般,最终从中筛选出最优秀的两名,也就是亚瑟和凯文,作为自己的长子和次子,对外正式宣称继承人的身份。
这个设定,在原作的游戏论坛中,曾引发过不少玩家的讨论与猜测。
有人感叹威利尔侯爵的冷酷与务实,连继承人都要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方式选拔;也有人猜测,他之所以不生育自己的后代,或许另有隐情。
但无论如何,亚瑟与凯文作为威利尔侯爵最锋利的左膀右臂,早已是北境人尽皆知的事实。
只不过,明面上并没有人知道亚瑟和凯文并非威利尔侯爵的亲子。
第77章我超,盒
威利尔侯爵收养义子的动作一直极为隐秘。
他会在十几年的时间里,分批从各地招收一批资质优秀的年幼孩童,将他们纳入麾下,进行残酷的训练与筛选,如同养蛊一般层层淘汰,最终只选出最顶尖的两名,作为明面上的义子对外宣告。
而那些未能走到台前的孩子,也并未被抛弃,他们被安插进了威利尔体系的各个角落,成为侯爵最直接、最忠诚的心腹爪牙。
在原作游戏中,玩家只有在深入完成威利尔侯爵的相关剧情线后,才能逐步揭开这层隐秘的面纱。
通过在侯爵城堡中搜集各种线索,旧信件、训练记录、医疗档案、仆从的只言片语,才能拼凑出真相。
这些所谓的子嗣,没有一个是侯爵亲生的。
甚至,有线索表明,威利尔侯爵这辈子几乎没怎么碰过女人。
这一设定曾在游戏论坛中引发过热议。
有人恶意揣测,说威利尔侯爵是不是那方面有问题,毕竟年轻时他也是亲自上阵厮杀的人物,身体难免留下暗伤;也有人推测,他的性取向可能与常人不同,但始终没有找到确凿证据。而较为理性的分析则认为,威利尔侯爵是一个将理智与利益置于一切之上的人。
他不希望有自己的血脉,因为血脉会成为弱点,成为可以被对手拿捏的把柄。
收养义子,既可以确保手下的能力与忠诚,又不必因血缘而产生不必要的顾忌。
这种解释,倒也符合威利尔侯爵在北境乱世中一贯的枭雄形象。
这个讨论最终自然是不了了之,但正因为当初论坛上的热度足够高,莱恩才能如此清楚地辨认出面前之人的身份。
此刻,亚瑟·威利尔正坐在包厢的主位上。
他看到莱恩走进来,缓缓将手中的酒杯放到一旁的桌面上,然后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迎向这位银发的不速之客。
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寻常人若被这双眼睛直视,恐怕不自觉地就会腿软几分,说话也要斟酌再三。
然而,莱恩却只是坦然地与他对视着,目光不卑不亢,身形纹丝不动,他甚至比亚瑟还高出小半个头,气势一时间不相上下。
经过这一个学期以来皇女不间断的资源投喂、精灵福音对身体素质的持续增幅,再加上各种实战与训练的磨砺,莱恩的身高已经远超他刚穿越时的水平,如今已接近一米八五,即便在北境这个普遍身材高大的地区,也算得上相当高挑了。
而亚瑟的身高大约在一米七五左右,两人相对而立时,反倒是莱恩在视觉上占据了微妙的优势。
亚瑟沉默了片刻,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在莱恩脸上停留了十余秒,然后他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打破了沉默:“相信之前的十万金币,已经足够展示我的诚意了。此番请你前来,或许有些冒昧——还请进来说话。”
这句话,算是为两人的正式对谈拉开了序幕。
莱恩轻轻点了点头,从容地迈步走进了包厢深处。
进了包厢之后,身后的侍者很识趣地将房门轻轻关上,房间内,只剩下了莱恩与亚瑟·威利尔两人独处。
亚瑟显然是一个很有谈话风度的人。
他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以一种从容的姿态走到一旁的酒柜前,从盛放着冰块的木桶中抽出一瓶酒,拔开瓶塞,将清澈的酒液倒入两只高脚杯中。
他端起其中一杯,向莱恩示意了一下:“你的包厢离我这里应该不算近,走过来也有一段路程,想必有些口渴了。如果不嫌弃的话,先喝一杯吧。”
莱恩点了点头,接过酒杯,他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凑到鼻尖闻了闻,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浅浅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清爽,带着淡淡的果香与橡木的余韵,确实是一杯好酒。
然而,就在酒液滑过喉间的那一瞬间,莱恩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异样感,仿佛眼前的场景,他曾经在某个时刻经历过一般。
而按照某种既定的轨迹发展下去,接下来将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他微微皱了皱眉,很快便将这种毫无来由的预感压了下去,神色恢复了平静。
亚瑟也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将酒杯放在桌上,终于切入了正题:“那么,这次请你前来,目的其实很纯粹,我想买下你那款北境镇痛药剂的配方,以及它的制造权。开个价吧。”
莱恩闻言,倒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平静地反问了一句:“那么,请问阁下觉得,这个东西值什么价呢?”
“把问题抛给我吗?”亚瑟笑了笑,似乎早有准备,“先前我花了十万金币拍了那箱药剂,其中的溢价已经不少了,足以表明我的诚意。既然如此——二十万金币,如何?二十万,我来买断你的配方。”
二十万金币。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表明了态度,这个数字,显然不能让他满意。
亚瑟也不着急,他一边喝着酒,一边透过水晶杯壁观察着莱恩的表情,缓缓说道:“二十万金币,其实已经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了。加上之前那十万,一共是三十万金币。这笔钱放在北境,足以让任何一个人一跃成为地位不低的富商。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的年轻人来说,这应该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了。”
“你应该知道,这款药剂虽然效果出众,但它毕竟是一款全新的产品,市场的接受度和推广都需要时间和成本。我愿意出这个价钱,已经是很有诚意了。你拿着这笔钱,无论是改善领地,还是另作他用,都绰绰有余。”
然而,莱恩却并没有被他这番话打动。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亚瑟。
“好了,阁下,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亚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变得更加意味深长起来。
“既然如此,我便如你所愿,你是莱恩·维尔特,对吧第78章这位领主你也不想你的领民
此言一出,莱恩的神色中下意识地掠过一丝慌乱,虽然那丝波动很快就被他压制下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那短暂的一瞬,已经足够让亚瑟捕捉到了。
亚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加从容了几分。
很显然,他对莱恩的反应很是满意。
尽管莱恩掩饰得很快,但那一瞬间的慌乱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毕竟,他这次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掌握了足够的情报,又有父亲威利尔侯爵提供的支援和指示。
拿捏这样一个来自子爵家的年轻子弟,对他来说应该是相当轻松的事情。
莱恩·维尔特,帝国的断律者,圣罗兰魔法学院三年级魔导系学生,维尔特家的长子。
这些所谓的情报,早在这次翡翠庭院拍卖会之前,就已经被整理成文件放在了他的桌案上。
那都是些市面上能够收集到的基础信息,甚至还包括了一些更细致的记录,他在学院中每日的行踪,他养了一个贴身女仆,他与哪些人有过交往和交谈,都有着相应的记载。
毕竟莱恩·维尔特如今也算得上是半个公众人物,对他进行一定程度的情报收集,是任何一个正常势力都会做的事情,更不用说帝国中有不少人正在暗中关注着他,试图拉拢他。
莱恩·维尔特是天才不假,甚至为帝国立下了功劳,得到了皇帝的封赏,但那又如何?
他亚瑟·威利尔在北境这些年,什么样的天才没见过?
那些曾经被吹捧上天的人物,最终要么臣服于威利尔家的麾下,要么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北境的风雪之中。
区区一个子爵之子,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人,还轮不到在他面前翻起什么风浪。
他靠在沙发背上,好整以暇地开口说道:“并不用为此感到惊讶。想来想去,其实也不难猜。北地镇痛药剂这款药剂在此之前从未在任何地方出现过。能够拿出这种全新配方的人,不可能是无名之辈。而据我所知,最近从精灵遗迹中活着出来、并且带出了某些收获的人,恰好就有一位姓维尔特的年轻人。”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透过琥珀色的酒液,落在莱恩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上:“更何况,帝国最近风头正劲的断律者——莱恩·维尔特,这个名字我还不至于没听说过。你的药剂,想必是从精灵遗迹中得到的某种古代配方改良而来的吧?否则,以维尔特家族那点可怜的底蕴,怎么可能拿得出这种级别的药剂?”
随着他每一句话的说出,莱恩的脸色虽然依旧保持着表面的沉静,但却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难看。
而看着莱恩脸上那细微的变化,亚瑟的嘴角也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至于你为什么要拿出这个配方来卖,还用我多说吗?帝国巡视考核在即,而你的领地现在是什么状况,你我心里都清楚。”
清楚,当然清楚。
粮食短缺,财政空虚,领民困苦……而造成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两人都心知肚明是谁,可不就是威利尔侯爵么?
亚瑟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言,已经足够明了。
莱恩沉默着,面具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他微微绷紧的肩膀和用力握紧的拳头,都透露出了他内心的波动。
亚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更加笃定:“所以,我说了,二十万金币,已经是一笔很公道的价格了。你拿着这笔钱,足够让你的领地安稳度过这个冬天,应付过即将到来的巡视考核。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你觉得呢?”
二十万金币,加上之前那十万,一共三十万。
这笔钱确实足够让任何一块领地安稳地度过一个冬天。
亚瑟的意思很清楚,威利尔侯爵愿意以莱恩领地正常过冬为筹码,换取他手中这张药剂的配方。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张配方的价值远不止二十万金币。
这是一种效果卓越的新型魔法药剂配方,市面上但凡能达到这种水准的高级药剂配方,每一张都能在拍卖会上拍出天价。
更多的则是像霜叶公爵那样,将配方牢牢攥在自己手中,作为家族世代相传的摇钱树,绝不会轻易出售。
因为有了配方,就意味着可以批量生产、长期获利,那是一座取之不尽的金矿。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选择杀鸡取卵、竭泽而渔。
然而,莱恩现在恰恰处于但凡正常之外的窘境之中。
他手底下有近万名领民,其中八成以上都处于极度贫困的状态。
这些人能不能安全过冬、能不能吃饱饭,都是悬在头顶的生死问题。他需要让他们有足够的粮食熬过严冬,需要为他们修建足以抵御风雪的住所,需要在帝国巡视考核到来之前稳住整个领地的局面。
如果按照现在的形势放任自流,或者只救助一小批人,那么这个冬天过去,他手下的领民至少要折损近一半。
到那时候,别说应对帝国的考核了,这块领地是否还能名存实存,都是个未知数。
所以,亚瑟给出的这个条件,看似是在压价,实际上却是在给莱恩递一个台阶,一个用配方换取生存空间的台阶。
他甚至有理由相信,莱恩没有拒绝的余地。
莱恩沉默了良久,仿佛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低着头,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从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用力攥紧的拳头来看,莱恩的内心显然正在经历一番痛苦的挣扎。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不甘与无奈:“……好,我同意第79章屈服的维尔特
见莱恩终于屈服,亚瑟脸上露出了些许快意的笑容。
莱恩·维尔特,堂堂帝国的断律者,在精灵遗迹中死战归来、被皇帝亲自册封的天才少年,如今也不得不因为领地上那些嗷嗷待哺的领民,因为即将到来的帝国巡视考核,而在他面前低下头颅,承受这份屈辱。
这种感觉,确实让人心情愉悦。
天才又如何?立下战功又如何?他终究不可能凌驾于帝国的法律之上。
领主考核是帝国律法中明文规定的铁则,即便是皇帝本人,也不能无故免除一个领主的应尽之责。
你莱恩·维尔特在学院里可以是万众瞩目的天才,在遗迹中可以是大杀四方的勇士,但在北境这片土地上,在面对领地的存亡问题时,你不还是得老老实实地听从我亚瑟·威利尔的安排?
想到这里,亚瑟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不过嘛,因为前面你也听到了,我今晚拍了不少东西,花了不少钱。手头的流动资金一时周转不开,所以,那十万金币可以现在就给你,但剩下的二十万,可能需要分期支付。每个月付一部分,直到付清为止。”
莱恩猛地抬起头:“什么?分期支付?这与我们刚才说好的不一样!”
他此刻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原本强压下去的屈辱与不甘,在这一刻被惊愕与愤怒所取代,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
看到莱恩这副表情,亚瑟心中更加愉悦了,不过他面上依然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喜怒不形于色。
“很抱歉,但情况确实如此。”亚瑟摊了摊手,脸上挂着看似温和微笑,“我们也没办法,你也知道,北境这地方,现金流一向紧张。我也很想一次性把钱付清,但确实周转不开。”
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你也要理解我们,威利尔侯爵府手底下有多少人要养,有多少个领地要拨款,大大小小的开支加起来,每一天都是天文数字。我们也不容易啊。这二十万,分两个月付完,已经是我能挤出来的最大诚意了。你放心,该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他说着这些连自己都不信的屁话,脸上却是我也很为难的表情,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迫做出牺牲的人。
见莱恩沉默不语,亚瑟又往前探了探身,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维尔特阁下,我不是要故意为难你。你想想,我要是真不想帮你,我大可以不拍你这批药,对不对?我花十万金币拍下那箱药剂,又把你请到这里来谈合作,图的什么?图的不就是咱们北境能够多一份、抵御外敌的力量。”
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一摊。
“维尔特领地的情况,我多少也了解一些。快入冬了,领民要吃饭,房子要修,巡视的官员也要来,到处都要花钱。我要是真把事情做绝了,大可以把这笔采购拖到巡视结束之后再跟你谈,到时候你扛不住了,自然会更低价地出手。但我没有这么做,为什么?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不想看着你就这么垮掉。”
“但是呢,我也得为我们威利尔家考虑。侯爵大人把北境这么大一片家业交给我们打理,每一笔钱都得花在刀刃上。我今天已经拍了好几件东西,精灵遗物花了一百万,你那批药剂花了十万,再加上其他零碎的开支,说实话,账上确实一时半会儿挪不出那么多现金了。我不是不给你,是确实需要时间周转。”
他又叹了口气,目光诚恳地看着莱恩:“你也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北境这个地方,除了我们威利尔家,还有谁敢接你的单子?又有谁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现金来帮你?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跟你说实话。你卖给我,虽然分期,但至少这笔钱稳稳当当会到你手上。你要是去找别人,且不说人家敢不敢买,就算敢买,你敢信他们吗?”
“所以说,维尔特,眼光放长远一点。这次合作好了,以后咱们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你手里有好东西,我有渠道和市场,咱们互利共赢,不比你把配方烂在手里强,对不对?”
说完这番话,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莱恩,等待他的答复。
目光中既有笃定,也有些许玩味,他相信,莱恩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亚瑟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莱恩的反应。
看到莱恩紧紧咬着嘴唇,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屈辱与不悦,而这种反应,正是亚瑟想要看到的。
两个月,刚好是帝国巡视官员抵达的时间节点。
也就是说,只有当那些官员完成考核、离开北境之后,莱恩才能拿到全部的尾款。
这意味着,在整个巡视考核期间,莱恩都必须在资金紧张的情况下硬撑着应付过去,而这笔钱,恰恰是他原本指望用来度过难关的救命钱。
“条件就是这样。你同意,我们就签约;你不同意……那我也没办法。”亚瑟的语气依然温和,但以势压人的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他的笑容不变,但先前温文尔雅的绅士面具,此刻已经悄然卸下,露出了下面属于北境土皇帝爪牙的真实面孔。
包厢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莱恩站在那里,双拳紧握,他的胸膛起伏着,仿佛在拼命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感。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我同意。”
“很好,维尔特先生,你是个聪明人。我就喜欢跟聪明的人谈生意。”亚瑟脸上的笑容舒展开来,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包厢的门应声而开,门外站着一名早已等候多时的侍者,手中托着一只银盘,盘中放着一叠拟好的合同文件。
显然,这一切都在亚瑟的预料之中,连合同都提前准备好了。
“那么,我们来把手续办一下吧。”亚瑟接过合同,随手翻了翻,然后推到莱恩面前,“你把配方写下来,我们签个字,一个月后,尾款会准时打到你的账户上。”
他靠在椅背上,笑容满面地看着莱恩拿起笔,心中颇为得意。
说实话,他原本以为这个过程会费些周折,威利尔侯爵给他的底线,可比这要低得第80章一切顺利
亚瑟本来准备了更多的说辞和让步空间,没想到莱恩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也不知道父亲大人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年轻人如此看重,不过无所谓,结果好就行。这一次,他办得很漂亮。
然而,就在他心中暗自得意之时,莱恩却放下了笔,抬起头来,平静地说了一句:“那么,我也附加一个条件,可以吗?”
“条件?”亚瑟的笑容微微一滞,挑了挑眉,“什么条件?”
莱恩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这份配方,我会在你付清全部尾款的那一天,完整地交到你手上。”
亚瑟的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莱恩话锋一转,“在付清尾款之前,我可以向你独家供应成品药剂,只卖给你一家,并且保证不会将配方售卖给任何人。你看如何?”
亚瑟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莱恩。
原来如此,垂死挣扎吗?
这小子还是想尽可能多地争取一些流动资金,好让领地在巡视考核到来之前能多撑一阵子,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三十万金币,听起来不少,但要养活手下近万领民安稳度过一个冬天,其实也只是勉强够用。
更何况,北境的冬天从来不会太平,兽人可能南下劫掠,届时帝国必然征调各领地的兵力与物资;大雪封路之后,商路断绝,粮价只会进一步飙升。
莱恩需要提前囤粮,需要修缮房屋,需要保证每一个领民都能活过这个冬天。
每一笔开支都是压在头上的大山,他想多赚一点钱,确实情有可原。
不过,这确实是一步蠢棋啊。
亚瑟在心中冷笑,如果莱恩老老实实接受分期付款的方案,至少还能稳稳拿到那三十万金币。
但现在他选择用成品药剂的方式来换取短期现金流,就意味着他必须自己承担原材料采购、生产和物流的所有成本和风险。
而这种品质的药剂,如果正常投放市场,应该归类于高级魔法药剂,单瓶售价至少在二十到三十金币之间,毕竟一瓶原液可以稀释调配成多份小剂量药剂,分发到边防将士手中使用,性价比很高。
即便考虑到批量采购的折扣,价格也不会低于十五金币。
按照亚瑟的估算,莱恩的生产成本大概在十金币左右,也就是说,每瓶利润大约在五到十个金币之间。
但问题是,定价权并不在莱恩手上。
想到这里,亚瑟心中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依然挂着从容的笑意:“可以,没问题。不过嘛,既然是成品药剂,价格可就不会像今天拍卖会上那么实惠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瓶,十金币。如何?”
莱恩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抿了抿嘴唇。
十金币一瓶,这个价格比市面上最昂贵的镇痛药剂要便宜不少,差不多只相当于中级药剂的价格。
他心里清楚,亚瑟开出这个价格,并不是因为慷慨,而是因为他知道莱恩别无选择。
正如亚瑟之前所说,在北境,除了威利尔家,没有人敢买他的东西。
这不是他想卖给谁的问题,而是威利尔家允许他卖给谁的问题。
片刻的沉默后,莱恩缓缓点了点头:“……好。”
两人按照莱恩提出的方案重新拟定了条款,各自签字盖章,合约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亚瑟站起身,亲自将莱恩送到门口,脸上挂着温和而得体的笑容:“维尔特阁下,祝我们合作愉快。我相信,你会成为一位很好的领主,也相信你一定能治理好你的领地,拯救你的领民。”
他伸出手,与莱恩握了握:“如果在北境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毕竟,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了。”
莱恩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包厢。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看不出悲喜。
包厢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
亚瑟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温和而得体的笑容也随之一点点地收敛了起来。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一旁的侍者无声地推着一辆小推车走了进来。
车上放着两个托盘,其中一个托盘上,装着那箱刚刚拍下的北地镇痛药剂,箱子完好无损地搁在那里,亚瑟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而另一个托盘上,则铺着一块深色的天鹅绒绒布,绒布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本破旧不堪、边角卷曲的笔记,正是那件以一百万金币天价拍下的精灵遗物。
亚瑟的目光落在那个册子上时,眼神中终于浮现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神色
这个东西,才是他今晚来到这场拍卖会的真正目的。
至于莱恩·维尔特,不过是父亲在临行前额外交代的一个任务罢了。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本册子的封面,感受着粗糙而古老的质感,心中却忽然掠过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父亲当时提起莱恩·维尔特时,语气郑重得有些反常,甚至给出了相当宽松的底线和条件,反复叮嘱他不要轻视那个年轻人。
他原本以为,能被父亲如此看重的人,至少也该是个城府深沉、难以对付的角色。
可今晚的交锋……未免也太顺利了一些。
亚瑟微微眯起眼睛,指尖停留在那本精灵遗物的封面上,若有所思。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吧。一个刚从学院毕业的年轻人,就算再有天赋,面对北境这种现实的生存压力,又能有多少反抗的余地呢?
他向父亲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这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里,亚瑟收回了思绪,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本精灵遗物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父亲那边的布局已经在稳步推进了。
只要计划能够顺利实施,威利尔家的实力每一年都会比前一年更加雄厚。
十年——不,或许只需要五年。
如果父亲真的有那个想法的话……等到这个冬天过去,等到大雪覆盖北境,等到那场酝酿已久的交易最终完成,威利尔家手中的筹码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
感谢我要挑战风车的爆更撒花,感谢亚连卡斯的催更符,感谢大家的发电啊。
这个月还剩最后两天,前面的章节改的也差不多了,下个月就会开始百万书测,同时开始加更,目前已欠加更22章。
顺便带一体,第三卷到这里可能才到了四分之一的位置,第三卷要讲的东西还挺多的,后面还会有老朋友出场,敬请第81章谁和你是一家人啊
到那时,父亲虽然年事已高,但真正的果实,将由他来采摘。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能够朝着那个位置发起冲锋的话,最终的结局,应该会由他来书写吧。
亚瑟的目光落在那本精灵遗物上,仿佛已经透过它看到了未来的某幅画面。
他的脸上浮现出痴热的笑容,那笑容中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些许急不可耐。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需要潜心静气。尤其是要小心他那位同样心思深沉的弟弟,凯文·威利尔。
毕竟,通往那个位置的道路上,从来不会只有一个人。
…………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从走廊尽头那间半掩着门的房间里传了出来,紧接着便是一声女人尖声利气的怒吼,在安静的地下空间中显得格外刺耳。
发出动静大房间的门牌上标注着员工休息区的字样,位置恰好离卫生间不远,不少路过的宾客都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停下脚步,交头接耳地朝着那个方向张望。
克里斯托弗正百无聊赖地四处闲看着,听到这阵声响,不由得一愣。他和身旁的艾莉诺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吵起来了?”好奇心驱使克里斯托弗凑过去几步,伸长脖子往里瞟了一眼。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嘀咕。
这翡翠庭院,之前给他的印象可是那种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黑暗、神秘、高高在上。
拍卖会上那些宾客个个非富即贵,白天光鲜亮丽,夜里就化身为一群视法律如无物的疯狂赌徒,拍卖的东西随便拎出一件都够砍好几次头的。
这种地方,按理说应该处处透着高端犯罪的格调才对。
可现在里面那动静,怎么听都像是两个村妇在路边撒泼打滚、扯头发撕衣服的架势?
“这……怎么感觉有点掉价啊?”克里斯托弗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
艾莉诺也凑了过来,装模作样地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但嘴角却已经下意识地微微勾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克里斯托弗,语气中夹杂着促狭的笑意:“是啊,什么情况?”
克里斯托弗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里面那女人的声音虽然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变形,但大致能听出是在尖声质问一个男人,话语间反复出现“你对得起我吗”“那个女人是谁”之类的字眼。
标准的捉奸现场。
克里斯托弗和艾莉诺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在这种地方,居然能听到这种市井泼皮式的男女出轨撕逼戏码,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很快,几名穿着黑色礼服的侍者快步赶到,面无表情地拦住了围观的人群。
“各位贵宾,请不要在此逗留。”为首的那人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内部事务,我们会尽快处理,不会影响各位的休息。”
围观的人群这才渐渐散去,但那间房间里依然传来隐约的争吵声和摔东西的动静。
克里斯托弗走远了几步,脸上的表情相当古怪。
他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地方……怎么感觉一下子就没那么吓人了呢?”
先前那种紧张得要死、感觉自己随时可能被拖去沉河的感觉,在遇到那个银发男子之后,似乎就一点点地消散了。
而现在,听到这出堪比菜市场夫妻吵架的闹剧,他心中那种对翡翠庭院的神秘感和恐惧感,更是大打折扣。
就好像一个原本被描绘成深渊巨兽的怪物,突然当着你的面打了个喷嚏,还顺便挠了挠痒一样,格调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克里斯托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几分。
艾莉诺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道:“谁知道呢,毕竟他们这里的工作人员也是人嘛,是人就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了,休息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听她这么说,克里斯托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副乖乖听话的样子,怎么跟被家长领着出来遛弯的小孩似的?
一股屈辱感油然而生,他转过头,想要跟艾莉诺理论两句,却发现对方已经转身朝着他们来时的那间VIP包厢走去了,只留给他一个优雅而从容的背影。
可恶啊……
克里斯托弗捏了捏拳头。
自己面对那个银发男人,对了,他好像叫莱恩来着,被这什么莱恩压一头也就算了,毕竟人家救了自己两次,在包厢里又救了自己一命。
他虽然混蛋了点,但起码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可这个红发女郎凭什么?她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这感觉怎么跟自己老妈似的?
他愤愤地挥了挥拳头,但还是赶紧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等两人回到包厢时,莱恩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正面色平静地吃着面前果盘里的水果,目光透过水晶幕墙,看着下方大厅中缓缓汇聚的人流,下半场的拍卖会即将开始了。
艾莉诺走过去,在莱恩身旁坐下,朝他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
两人之间似乎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像是在用某种暗号确认了什么,莱恩微微颔首,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随后跟进来的克里斯托弗。
“你那边的生意……谈好了?”见二人突然望向自己,克里斯托弗犹豫了一下,随口问了个套话。
他本想问得更具体些,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合适,便含糊地带了过去。
“嗯,谈好了。”莱恩点了点头,他顺手将面前的果盘递向克里斯托弗,“要吃点吗?”
“哦,谢谢。”克里斯托弗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往嘴里塞了一块水果,然后才猛然意识到不对劲,这感觉怎么跟看到工作回来的老爸、顺手接过他递来的东西一样?
不对啊!我怎么真带入他们儿子的角色了?!
克里斯托弗一边嚼着在北境相当稀罕的新鲜水果,一边在心中疯狂吐第82章哪来的水
下半场的拍卖即将开始,人们稀稀拉拉地重新聚拢到各自的座位上。然而,与上半场准点开场不同的是,这一次众人等了许久,台上却只有那几名穿着黑色礼服的侍者静立两侧,名为火狐的拍卖员迟迟没有现身。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不耐地用手指敲打着扶手,有人低声向侍者询问情况,整个大厅弥漫着些许焦躁。
就在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火狐终于从舞台侧面走了出来。她站定在聚光灯下,面具下的脸露出些许歉意,先是向台下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地说道:“非常抱歉,耽误了各位贵宾的宝贵时间。方才后台出了一点突发状况,处理得有些久了,影响了大家的行程,实在是对不住。”
然而,这样简单的道歉显然不能让在场这些习惯了被奉为上宾的宾客们满意。
台下依然传来不满的嗡嗡声,有人甚至毫不客气地冷哼了一声。
火狐显然也预料到了这一点,她随即提高了声:“为了表达我们翡翠庭院的歉意,我们会为在座的每一位贵宾准备一份补偿——”
一听到补偿二字,台下许多人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在场的人都不是缺钱的普通角色,金币对他们来说并不稀罕。
但翡翠庭院的好东西可不少,能让翡翠庭院欠自己一个人情,或者拿到某种限量级的特权,那可远比金币有价值得多。
火狐环视了一圈台下,缓缓说道:“今晚在座的每一位贵宾,都将获得一张翡翠庭院的专属贵宾券。凭此券,您可以在未来的任意一场拍卖会中,享受一次指定拍品的优先议价权;或者,您可以指定一件您希望出售的商品,我们将为您安排私密鉴定与专场推介。”
此言一出,台下许多人虽然面上不显,但心底已经暗自欢呼起来。
这份补偿的分量,确实足够诚意,优先议价权、私密鉴定与专场推介,这些都是平时需要极高的消费额度或特殊关系才能获得的待遇,如今竟然因为一次延迟就送到了手上,简直是意外之喜。
然而,火狐脸上虽然挂着得体的笑容,面具下眼底深处却掠过难以掩饰的肉疼与愠怒。
这份补偿的代价,着实不小。若不是因为刚才那场该死的闹剧……她也不至于白白送出这么多人情。
她在心中暗暗记下了那笔账,面上却依然维持着优雅从容的姿态,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半场的拍卖在火狐的安抚下终于得以顺利进行。
一件件拍品被端上舞台,台下依然有人竞价,依然有新的高潮与失落,一切仿佛与上半场并无二致。
然而,克里斯托弗的心思却早已不在那些拍品上了。
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嚼着果盘里最后几块水果,一边用余光偷偷打量着身旁那个银发男人。
这个叫莱恩的家伙,到底是来这儿干嘛的?总不能真的只是为了卖东秀吧?
从上半场坐到下半场,他一次牌都没有举过,一件东西都没有拍过。
一个完全没有竞拍意愿的人,怎么能坐在VIP包厢里?
翡翠庭院的包厢难道是充话费送的吗?
克里斯托弗越想越觉得奇怪。
而莱恩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目光,也不在意台下的拍卖进行到了哪一步。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的水晶幕墙上,但那种感觉并不像是在看拍品,更像是……在等时间。
就像是在驿站等车的旅人,偶尔抬眼看看天空,看看路边飞过的小鸟,看看街角蜷缩的流浪狗一样,他的目光虽然落在台上,却并没有真正聚焦于那些拍品。
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平稳而从容,仿佛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刻、某个特定的信号。
克里斯托弗看着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更加笃定,这家伙绝对不是单纯来卖东西的,他一定在等什么。
但他并不知道莱恩到底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这个银发男人和那个红发女郎到底是什么来头。
说白了,他现在虽然坐在这间VIP包厢里,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吃着水果,但对于这两个人的真实身份和他们此行的目的,他几乎一无所知。
他就像是在黑暗丛林中被两个好心的路人暂时收留的迷途者,对方给了他庇护,却从未向他透露过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等到这场拍卖会结束,估计就该分道扬镳了吧。
克里斯托弗心想,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他熟悉的银月城,回到他那些花天酒地的日常中去。
这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地方,他是一秒都不想多待了。
“三万金币一次——三万金币两次——三万金币三次——成交!恭喜十九号贵宾,拍下这套星轨守护嵌套符文法阵。”
火狐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干净利落地落槌,示意侍者将拍品撤下,准备换上下一件。
这套用于住宅防护的嵌套符文法阵工艺复杂,能够拍出三万金币的价格,也算是物有所值。
然而,就在火狐转过身,准备宣布下一件拍品登台的时候——
异变陡生。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一大片水流毫无征兆地从天花板上方倾泻而下,如同室内突然下起了一场暴雨,精准地浇在了火狐的头顶上。
她整个人从头到脚被浇了个透心凉,那身华丽的红色长裙瞬间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脸上的狐狸面具也被水流冲得歪斜了几分,模样狼狈至极。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看着台上,室内怎么会突然下雨?而且这水还精准得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只浇了火狐一个人?
短暂的寂静之后,台下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捂住了嘴,还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嗤笑第83章兽人
与此同时,台上的火狐被浇了个透心凉,整个人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向天花板。
周围几名黑衣侍者迅速围拢上来,有人递毛巾,有人检查屋顶的机关,有人试图排查魔力的波动源,毕竟翡翠庭院向来以神秘、专业、滴水不漏的形象示人,在地下世界经营多年,何曾出过这等洋相?
这不仅仅是对火狐个人的羞辱,更是对整个翡翠庭院颜面的践踏。
火狐面具下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她咬着牙,目光阴沉地扫视着四周。
这他妈是谁在搞鬼?
翡翠庭院内部设有专门的魔力侦测结界,能够在室内凭空生成这样一大股水流,必然是有人使用了某种魔法手段。而能在翡翠庭院的眼皮底下做到这一点,说明对方绝非等闲之辈。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地试图查明缘由之时,一道尖锐而清晰的女声忽然响彻了整个大厅,仿佛有人正拿着扩音魔导器在说话,声音毫不掩饰的快意与嘲讽:
“大家晚上好呀~很抱歉打扰各位的雅兴,但在拍卖继续进行之前,我觉得有必要跟大家说明一件事情,免得各位被某些人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往外掏钱呢。”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那些原本正在低声议论的宾客也纷纷住了口。
那女声笑了笑,继续说道:“毕竟,各位面前这位,精致优雅、魅力无限的火狐小姐,本质上呢,不过是一只爱偷情的骚狐狸罢了。”
闻言,火狐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她猛地转头,向身旁的黑衣侍者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开始在人群中搜索声音的来源。
但那女声似乎毫不在意,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当然了,我说的骚狐狸,大家可以理解为两种意思,既是形容词,也是名词。”
“一方面呢,她是个喜欢勾引别人老公的骚浪贱货,仗着自己那点天生的种族天赋,到处招蜂引蝶、为非作歹。而另一方面嘛——”
她轻轻笑了一声:“接下来,我给大家表演一个小魔法。请大家在心里默数三下——三、二、一。”
只听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响指。
紧接着,舞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爆破声,如同肥皂泡被戳破一般。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火狐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火狐的身影猛然发生了变化。
她那原本精致窈窕的身形开始膨胀、拉伸,眨眼间便拔高了近一个头,几乎接近了两米的高度。
脸上的狐狸面具被直接顶飞,露出了底下的面容,而当那张脸暴露在灯光下时,台下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不久前还出现在霜月歌剧院舞台上的脸,饰演女主角奥菲莉娅的演员,凡妮莎。
然而,此刻这张脸正在发生着更加惊人的变化。细密的橘红色绒毛从她的皮肤表面迅速浮现,面部轮廓开始向前突出、变尖,头顶两侧长出了一对毛茸茸的尖耳,身后也有一条蓬松的大尾巴从裙摆下钻了出来。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光彩照人的凡妮莎,那个在拍卖台上优雅从容的火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只真真正正的狐面人身的存在。
台下一片哗然。
“兽人——她居然是兽人!”
“火狐……原来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火狐……”
“怪不得之前看她演戏和拍卖的时候,总觉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
而火狐,不,此刻应该叫她凡妮莎,她身旁那几名离她最近的黑衣侍者,也在同一时间发生了异变。
他们的身形猛然变得高大壮硕,原本的人类面容被一张张长着鹿角如同森林精怪般的面孔所取代。
直到这时,众人才意识到,刚才从天而降的那股水流,恐怕不仅仅是普通的水,而是掺杂了某种能够破解变形伪装的高阶魔法药剂的溶液。
有人精心策划了这一切,目的就是要让火狐和她的手下在所有人面前现出原形。
台下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其实,在场不少人都隐约听说过一些风声,翡翠庭院背后可能与兽人帝国有所牵连,毕竟这里经常流出一些来自兽人帝国的珍稀货物,也有一些明面上被帝国禁止的违禁品通过这个渠道流通。
对于翡翠庭院可能跟兽人有关系这件事,很多人心中早有猜测,也算是心知肚明。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明目张胆。
活生生的兽人,就站在他们面前,而且是作为这场拍卖会的首席拍卖员,以及作为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一直混迹在他们身边,与他们谈笑风生,接受他们的竞价与掌声。
一想到自己刚才还在为一只兽人的吆喝而热血沸腾地举牌加价,许多人心中便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寒。
兽人在北境民众心目中的形象,从来都与美好二字无缘。他们是粗俗的、野蛮的、原始的,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入侵者。
北境是与兽人帝国接壤的前线,几乎每年都要面对兽人的南下劫掠。
在场的宾客中,有人的亲友死于兽人的屠刀之下,有人的领地曾被兽人的铁蹄践踏,有人亲身经历过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
北境,是整个帝国内对兽人抵抗情绪最强烈、仇恨最深的地方。
此刻,看到自己一直以来的交易对象、甚至可能是合作伙伴,竟然是一群披着人皮的兽人,许多人的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而比他们脸色更难看的是此时台上的凡妮莎。或许是突然变回兽人原型的缘故,她的声音比平时温软细语变得粗犷了许多,透出压抑不住的怒气与杀意:“是谁?!给我滚出来!”
她猛地转头,目光凶狠地扫视着四周,试图找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声音来源。
一些原本想要趁乱离开的宾客被在场的黑衣侍者拦了下来,现场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剑拔弩第84章走为上策
然而,那道女声并没有被她吓住,反而轻蔑的再次响起:“凡妮莎啊凡妮莎,你不会以为,在这里你就能一手遮天了吧?翡翠庭院在北境虽然势大,但还远远没到可以为所欲为的程度。”
“你不想活了吗?!”凡妮莎再也忍不住,直接对着空气怒吼出声,“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女声轻轻一笑,“当然是——拉着你一起下地狱啊。”
话音刚落,凡妮莎心中猛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发现原本应该第一时间赶来的黑衣侍者,此刻竟都没有出现。
整个大厅的安保系统仿佛被人暗中切断了一般,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而就在这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多个方向同时响起。
“所有人待在原地,保持不动!蹲下,放下戒备!”一道洪亮而威严的声音穿透了大厅中的嘈杂,“神圣教廷——我们是神圣教廷骑士团!所有人将会得到保护!”
紧接着,数十名身穿统一制式骑士甲胄、手持制式武器的骑士从不同的入口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整个大厅的各个关键位置。他们的胸前佩戴着醒目的圣光徽记,步伐沉稳,目光凌厉,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力量。
凡妮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居然报告给了神圣教廷?!你疯了?!”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歇斯底里的愤怒。
然而,那道女声却再也没有回应她。
只剩下凡妮莎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神圣教廷骑士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神圣教廷,是帝国境内规模最大、影响力最深远的宗教组织,其势力遍布帝国大大小小的城镇与乡村。
在大型城市中,通常设有规模可观的分教廷,配备完整的骑士团编制与神职人员体系;而在一些小型城镇,也可能只有一座小教堂和寥寥数名驻守牧师,但其影响力依然不可忽视。
神圣教廷的职能是多方面的。
一方面,他们负责守护信徒的精神信仰,传播圣光女神的教义,主持各类宗教仪式与庆典;另一方面,他们也承担着相当程度的世俗治安职责,协助当地领主清扫周边的魔物、处理一些超出常规武力范畴的异常事件,甚至在某些偏远地区,教廷的骑士团实际上充当了主要的防卫力量。
此外,教廷还肩负着鉴别与处理各类非人存在的职责,包括但不限于魔族余孽、亡灵异变,以及……兽人奸细。
同时,教廷内部有一套完整的培养体系,他们会从各地分教廷辖区的信徒中选拔具有魔法天赋的孩童,将其收为圣子或圣女,送入教廷直属的学院中学习光元素或水元素的魔法,这些力量在教廷内部被称为神圣术。
优秀的毕业生将有机会加入骑士团,成为教廷的武装力量核心,或者进入教廷内部的其他机构任职。
神圣教廷的总部位于帝国南境的神圣城邦,那是一座独立于帝国行政体系之外的宗教圣城,由教廷最高评议会直接管辖。
而在帝国的其他重要地区,包括王都、东境最大的城市、以及北境的核心重镇都设有规模仅次于总教廷的大分教廷,向下再辐射至各中小城镇的教堂与礼拜堂,形成了覆盖整个帝国的网络。
帝国与神圣教廷之间的关系,是一种微妙的相互依存与制衡。
帝国承认教廷的合法地位,赋予其在宗教事务上的自治权;而教廷则承认皇帝的世俗权威,并在必要时为帝国提供武力与魔法上的支持。
为了防止地方领主权力过大而导致腐败或压迫,帝国在一些关键地区采取了政教相互制衡的制度,分教廷享有一定的监督权,可以对领主的治理提出异议,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向总教廷或皇室直接汇报。
这种制度设计,使得教廷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钳制地方贵族的力量。
因此,当有人将翡翠庭院与兽人勾结的证据秘密通报给神圣教廷时,教廷方面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们甚至动用了潜伏已久的内线,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这场拍卖会,而那些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侍者中,恐怕早就混入了教廷的人。
此刻,凡妮莎站在台上,脸色铁青。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先将在场所有人控制住,然后用某种强制手段抹去他们的记忆,再慢慢收拾残局。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直接引来了神圣教廷的人,而且还是在她的地盘上,在她的拍卖会现场,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将她最不想暴露的秘密公之于众。
神圣教廷的骑士团已经控制了全场,她再想做任何事情,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手底下虽然还有一些人可用,但作为这一区域翡翠庭院的负责人,她心中很清楚,大势已去。
当务之急,不是如何抵抗,不是如何保住秘密,而是如何活下来。
不仅要保全自己这条命,更要保全她手中掌握的那些情报。
翡翠庭院建立之初的初衷,除了攫取人类帝国的财富、进行物资交换之外,更重要的使命其实是情报的收集。
她手上掌握着大量关于北境贵族、帝国军方乃至皇室的情报网络,这些东西绝不能断在这里。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凡妮莎就做出了决断——跑。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猛地一挥手,一股华丽的魔法光效自她身上迸发而出,耀眼的光芒瞬间充斥了整个舞台,刺得台下众人纷纷眯起了眼睛。
当光芒散去、人们的视力恢复正常时,台上的凡妮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她身边那几名已经兽化的侍者,也一并不见了踪影。
“跑了!追!”领头的神圣教廷骑士大喝一声。
数名随队的法师立刻上前,开始追踪传送魔法的痕迹与魔力流第85章我先走了
在迅速锁定了凡妮莎的魔力回路和大致去向之后,一队精锐骑士紧随其后,朝着她逃离的方向追了出去。
一时间,整个大厅中充斥着纷乱的脚步声、命令声与低低的议论声。那些戴着各式动物面具的宾客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地待在原地,没有人敢乱动。
他们心中都清楚,虽然凡妮莎是兽人奸细、是这场拍卖会的幕后主持者,但他们这些来参加地下拍卖会的人,同样脱不了干系。
非法集会、参与违禁品交易、与兽人势力勾结……随便拎出一条来,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至于神圣教廷会如何发落他们,那就要看接下来的交涉与审判了。而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等待发落。
于是,一幕颇具讽刺意味的场景便出现在了这座地下大厅之中,先前那些还端着架子、举牌竞价时意气风发的贵族与富商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周围那些穿着骑士制服或便服的神圣教廷人员,正如同看管犯人一般,在座位间来回巡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人。
克里斯托弗趴在包厢的水晶幕墙前,看着下方这戏剧性的一幕,不由得张大了嘴巴。他今晚经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被追杀、被下药、被救、目睹精灵遗物拍出天价、见证兽人现出原形,随便哪一件拎出来都够他回去吹上一年。
但还没等他来得及消化这一切,他猛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自己是不是也要被抓了?
因为他已经看到,有几名骑士正朝着他们所在的VIP包厢方向走来。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那间代表着威利尔侯爵的最高级包厢,却发现那间包厢的灯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人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了。
“我去……跑这么快?!”克里斯托弗心中暗骂一声,连忙回头看向莱恩和艾莉诺,“那我们咋办?!”
“走吧,我们也该离开了。”莱恩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是朝门口走去。
“喂喂喂,你这话说得好像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一样……”克里斯托弗一边嘀咕着,一边连忙跟上。
莱恩推开包厢的门,门外果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走廊里到处都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喊着维持秩序,有人在奔跑,有人在争论。
“我们怎么走?你有什么秘密通道吗?还是说你认识教廷的人?总不会……你就是教廷的卧底吧?”克里斯托弗跟在莱恩身后,嘴巴像连珠炮一样停不下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火狐是兽人了?你今晚来这儿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你——”
莱恩停下脚步,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会问我这种问题?你忘了我之前是怎么救你的?”
“之前?”克里斯托弗一愣。
莱恩没有再多说,转过身,双手插兜,大摇大摆地朝着走廊的方向走去。
艾莉诺紧跟其后,步伐从容,仿佛只是在散步,克里斯托弗愣了几秒,虽然满脑子问号,但还是连忙跟了上去。
然后,他再次见证了那神奇的一幕——
正如之前的两次一样,任何与莱恩擦肩而过的人,都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们三人一般。
匆匆奔跑的侍者、正在搜查房间的骑士、惊慌失措的宾客,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而然地掠过了他们,仿佛他们三人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所笼罩,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感知之中。
他们就那样一路畅通无阻,如同在自家的后花园中散步一般,从VIP包厢的区域,穿过混乱的走廊,朝着出口的方向悠然走去。
克里斯托弗最开始还有些小心翼翼,屏着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行踪。
直到有一名教廷骑士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小跑着经过,衣角甚至擦到了他的袖子,带得他微微一个趔趄,但那名骑士却浑然未觉,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了。
克里斯托弗愣了几秒,然后终于放下了之前小心翼翼的姿态,大步大步地走了起来,一边走一边啧啧称奇:“这什么能力啊我的天?居然能让所有人完全忽视我们?是某种特殊的魔导器吗?还是魔法?还是某种失传的秘术?”
莱恩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不该问的别问。”
“切——知道了知道了。”克里斯托弗撇了撇嘴,但也知道这多半是莱恩的看家本领,不可能随随便便告诉他。
不过他的胆子倒是渐渐大了起来,甚至在路过某些蹲在地上的宾客时,还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人家的肩膀或后背,看到那人茫然地转头却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自己在一旁偷着乐。
莱恩看着他那副活宝模样,心中不由得再次感叹,自己怎么老是吸引到这种活宝型角色?
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在前面带路。
走着走着,克里斯托弗渐渐发现,这条路似乎并不是通往他记忆中那个出口的方向。
“喂,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克里斯托弗忍不住问道,“这不是往出口走的路吧?”
莱恩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笑了笑:“去见一个人,感谢他今晚帮了我的忙。”
“啊?什么鬼?”克里斯托弗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莱恩拐过了一个弯。
然后,莱恩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克里斯托弗看到那扇门时,整个人愣住了。
这扇门,和他今晚早些时候在外面霜月歌剧院看到的那个演员休息室的门,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是几乎,就是一模一样。
“喂喂喂,这里是——”
他话还没说完,莱恩已经伸手推开了门。
随着克里斯托弗吐出嘴里的后半句话,门内的景象也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他们面前。
里面的布局与地面上霜月歌剧院的那间演员休息室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化妆台,同样的衣架,同样的道具箱。只不过,此刻这间休息室里多了一个不速之第86章勇夫啊老兄
一个男人正被胶带封住嘴巴,手脚被绳索牢牢捆绑着,像一条蛆虫一样在地上艰难地蠕动,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他的礼服皱巴巴的,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尚未消退的惊恐与愤怒。
克里斯托弗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就是今晚在《苍月与断刃》中饰演流浪骑士罗兰的那个男演员吗?好像是叫……拉里来着?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莱恩,却发现莱恩的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克里斯托弗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什么情况……”
但他也意识到此刻不该大声说话,便压低了声音。
莱恩并没有理会他,平静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侧着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簌簌垂下,衬得他脸上的面具线条愈发分明。
地上的拉里看到有人进来,蠕动得更加激烈了,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响,身体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拼命扭动着。
奈何他的手脚被绑得结结实实,嘴巴也被封条粘得严严实实,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看起来颇为滑稽可笑。
“好了,坐着吧,我们等一会儿。”莱恩淡淡地说了一句。
艾莉诺也在莱恩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有些嫌弃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杂乱的化妆品和道具。
不过,她的嫌弃并非出自大小姐的矫情,她从小在学院和军营中摸爬滚打,从来没有那种娇贵的习性。
她真正膈应的是这些东西的使用者,天知道这间休息室里哪些东西被那些披着人皮的野兽碰过,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艾莉诺收回目光,落在身旁的银发青年身上,莱恩正端坐在那里,一只手撑在桌上托着侧脸,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露出面具边缘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在休息室昏暗的灯光下,他的面部线条被勾勒得格外清晰,配上一身剪裁得体的墨蓝色礼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某幅贵族肖像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真是个神奇的人啊。
艾莉诺在心中感叹道,如果不是莱恩,她恐怕一辈子都无法见识到今天这样的场景,通往地下的隐秘魔法阵,灯火辉煌的地下拍卖场,疯狂竞价的贵族,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美人变成狐兽的拍卖师,以及莱恩带着她旁若无人穿过重重封锁的神奇能力。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眼前这个银发青年。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拥有如此深沉的心计与手段?他做这些,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些,艾莉诺都不知道,她此番前来,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帮莱恩一个忙而已。
至于莱恩要做什么、要做到哪一步,她并没有过问太多,一如既往。
而另一旁,克里斯托弗搬了张凳子,坐在离地上那个蠕动男人不远不近的位置,陷入了沉思。
等会儿,他记得自己今晚刚到霜月歌剧院的时候,就是通过这间演员休息室摸进来的。
当时他还在那件戏服上发现了一些深黄色的毛发……对了!那些毛发的颜色和质地,跟刚才火狐变成狐狸原型时的毛色,不是一模一样吗?!
我操,她还真是兽人啊!
克里斯托弗满脸斯巴达。
自己今晚居然对着一个狐狸头动了春心,甚至还想着怎么把人搞到手,自己真该好好管教管教自己的二弟了。
要是今晚没有发生这些事情,他真的一路追着凡妮莎献殷勤,甚至最后发展到床上去……
那跟自己同床共枕的可不仅仅是一个荡妇,那是一个他妈的能吃人的狐狸啊!
万一在床上激动起来,那张狐脸突然露出来,自己不得当场吓萎了?
克里斯托弗在心中疯狂吐槽着,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蠕动的男人。
他没记错的话,这个叫拉里的男演员,之前可是在这间休息室里跟凡妮莎打得火热。
真是个勇夫啊,老兄。
在知道对方是兽人的情况下还能下得去手,太厉害了,兄弟,克里斯托弗在心中默默地给对方点了个赞。
要知道,北境人对兽人的仇恨和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
在大多数北境人的印象中,兽人就是粗鲁、野蛮、凶暴的代名词。
两军交战时见到的那些兽人士兵,猪人、牛头人、熊人一个个身高两三米,身上裹着腥臊的兽皮,提着巨大的武器,浑身散发着一股几百年没洗过澡的恶臭。
长相更是狰狞丑陋,皮肤上的沟壑深得能夹死蚊子。
光是看上一眼就足以让人食欲全无,更别提他们代表的还是那些年年南下劫掠、烧杀抢掠的入侵者。
北境没有人喜欢兽人,这是刻在血脉里的仇恨。
克里斯托弗坐在凳子上,脑中思绪翻涌。
兽人在北境的地位,恐怕是全帝国最低的。
帝国内虽然并非完全没有兽人踪迹,但他们通常不会踏足北境,因为在这里,兽人就是嫌恶、憎恨与恐惧的代名词。
北境流传的童谣、诗歌、民间故事中,兽人永远是那个最低贱、最丑陋、最邪恶的角色。
这是北境作为抵抗兽人入侵第一线的历史烙印,深深嵌入了每一个北境人的血脉之中。
正因如此,翡翠庭院之前一直极力隐瞒自己与兽人的直接关联。
有些人隐约知道翡翠庭院可能与兽人帝国有生意往来,但大多数人只当他们是作为中介,从兽人帝国那边倒腾一些珍稀货物过来卖。
在他们的认知中,兽人不过是地位低下的供货方,是蛮族,是被人驱使的角色,他们从未想过,翡翠庭院的核心成员本身,就是兽人。
所以,当火狐和她的手下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兽人真容时,那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远远超过了对翡翠庭院本身的恐惧。
北境人对兽人的痛恨,压倒了一切。这也是为什么神圣教廷的骑士团出现时,没有任何一个宾客试图反抗或包庇。
他们对兽人的憎恨,甚至让他们宁愿接受教廷的审查,也不愿与那些披着人皮的野兽站在同一第87章你还真是来捉奸的
而对于火狐来说,身份暴露前后的境遇,简直是天壤之别。
暴露之前,她是翡翠庭院的首席拍卖师,是无数人垂涎与敬畏的对象;暴露之后,她人嫌狗厌,路人多看她一眼都算是给她面子了。
想到这里,克里斯托弗又挠了挠头,思绪继续发散。
既然这个剧团是翡翠庭院的幌子,而凡妮莎既是剧团的主角,又是这次拍卖会的主理人,那么,这个剧团巡回演出的路线,恐怕就是翡翠庭院在不同城市举办拍卖会的路径。
这么一想,北境每年似乎都会冒出那么一两个新兴的剧团,在各个城镇巡回演出,收获不小的名气……不会每一次,都是翡翠庭院在各地开启地下拍卖的信号吧?
那些表面上去看戏的人,恐怕有一大半都是在等散场之后,去参加地下的真正重头戏。
克里斯托弗越想越觉得自己推理得有道理,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在发痒,今天见识了这么多东西,让他这个自以为见多识广的贵公子,真真正正地开了眼界。
在此之前,他作为北境顶尖贵族之一的子嗣,吃喝不愁,玩乐不愁,但北境物资匮乏,也没有什么真正值得追求的志向。
但凡有点能力、想要干一番大事业的人,早就南下去王都或者其他富庶之地闯荡了。
留在北境的,要么是没有能力的人,要么就是像他这样混吃等死的。他就是后者。
他父亲曾经几次想送他去圣罗兰魔法学院,但他都拒绝了。
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学,魔法天赋又不高,何必去受那份罪?
于是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蹉跎着,沉迷于酒色之中,以为人生不过如此。
但今天,经历了追杀、被救、目睹精灵遗物拍卖、见证兽人现形、又在莱恩的庇护下大摇大摆地从教廷骑士眼皮底下走出来,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变得有趣了起来。
比起明天惦记谁家的小姐、后天琢磨谁的夫人,这种游走在黑暗边缘、见证着帝国阴影下另一面的生活,似乎要有意思得多,不是吗?
克里斯托弗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门外的脚步声便打断了他的遐想。
紧接着,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被狠狠地丢了进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被胶带封着嘴,四肢被绳索牢牢捆住,身上那件华丽的红色长裙此刻已经皱巴巴、脏兮兮的,沾满了灰尘。
虽然模样狼狈不堪,但火红色长发和那双即使充满愤怒也依然妩媚的眼睛,正是刚刚还在台上风光无限的凡妮莎,或者说,火狐。
克里斯托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而凡妮莎被丢进来之后,先是挣扎了几下,随即看到了地上同样被捆着的拉里,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目光在拉里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扫过房间内的几个人,克里斯托弗、艾莉诺,最后定格在那个坐在椅子上、姿态从容的银发青年身上。
“唔——唔唔!”她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声音,仿佛在质问着什么。
莱恩没有立刻理会她,而是朝门口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留着干练黑色短发的女人,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简洁服饰。克里斯托弗下意识地打量了她几眼,以他阅女无数的经验来看,这女人的相貌大约在六七分左右,算得上是个小美人,但算不上惊艳,跟凡妮莎那种八九分的妖冶美艳相比,确实逊色不少。
不过,北境这地方物资匮乏、环境恶劣,能有这个水准的容貌,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美人了。
而且……看着还有点眼熟。
克里斯托弗眯起眼睛,在记忆中搜索着这张面孔。
那女人走进房间后,目光先是落在莱恩身上,莱恩也看到了她,朝她点了点头,笑了笑问道:“如何?我们之间的委托,算是彻底结束了吧?”
女人看着莱恩,表情有些复杂,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中夹杂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次多谢你了。”
莱恩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必这么说。这是你情我愿的合作,我做了我该做的事,你也给了我我想要的东西。各取所需而已,不必为此感到亏欠什么,希尔维女士。”
希尔维。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克里斯托弗的脑海,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今晚在《苍月与断刃》中饰演女主角闺蜜的那个演员吗?也就是拉里的原配妻子!
我靠!
克里斯托弗猛地转头看向莱恩,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敬佩,合着大哥你今晚来这儿还真是来帮人捉奸的啊?!
而希尔维已经走到了地上那两人面前,她低头看着被捆得像两条蛆一样扭动的拉里和凡妮莎,面无表情地蹲下身,一把撕下了拉里嘴上的封条。
封条刚一脱落,拉里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珠炮似的开口喊道:“亲爱的!亲爱的!我错了!你知道的,我还是爱你的!我只是被那个女人迷惑了——对,就是她!是她勾引我的!你千万不要听别人胡说——”
他话还没说完,希尔维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干脆利落地扇在了他脸上
清脆的声音在狭小的休息室中回荡,让拉里整个人都懵了,后面的话也全部咽了回去。
希尔维的脸上没有任何温情,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意。最后一丝残存的情感,大概在进门之前看到这个男人在地上蠕动的画面时,就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又俯下身,一把撕掉了火狐,或者说凡妮莎嘴上的封条。
希尔维冷冷地看着她,开口说道:“凡妮莎啊凡妮莎,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挑选的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不负责任的废物?刚才他那副摇尾乞怜的样子,你也看到了,真是有够好笑的第88章不明觉厉
凡妮莎闻言,不屑地轻哼了一声。虽然她此刻衣衫凌乱、头发散落,但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妖冶,依然从她扬起的眉梢和勾起的唇角中流露出来:“挑选的男人?别开玩笑了,希尔维。”
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笑容轻佻:“他在我这儿,跟一根假OO没有任何区别。我只是需要找个人来发泄一下我的欲望,陪他玩玩你情我愿的游戏而已。还‘男人’?希尔维,你别把你身上那套自作多情的可笑情感投射到我身上来,我看着都觉得恶心。”
一旁的克里斯托弗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好家伙,这女人偷人被抓了现行还能这么嚣张,不愧是能在翡翠庭院当上主拍人的角色。
而且这姐妹之前在台上台下扮演凡妮莎的时候,明明是一副温文尔雅、大家闺秀的气质,怎么说起话来如此狂野,甚至听得他这个情场老手都有些……有些害臊了。
然而,希尔维听了这番话,却只是不屑地轻哼了一声:“管不住自己的欲望,还把自己说得这么坦荡?真有你的。这倒是符合你这种贱人的说辞。”
“不过,你还不知道吧?你的这位枕边人,可是背着你们翡翠庭院,把不少情报都卖出去了。要不是我帮你收了尾,你就等着回去被上面的人弄死吧。”
“什么?”凡妮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猛地转头看向地上的拉里。
拉里被她那目光一刺,整个人不由得一哆嗦,心虚地别过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你居然不知道?”希尔维语气讥讽,“真是个蠢货。你以为我当时为什么选择跟他在一起?自然是因为他身上有着不少人脉,靠着他的关系,我能接触到那些这几年新兴的贵族势力,把他们一个一个拉下水。要不然,你以为我看上他什么?”
“什么?!”拉里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惊呆了。他在地上拼命扭动着,想要抬头去看凡妮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想要质问什么。
然而希尔维抬脚,干脆利落地一脚踹在他头上,将他踢得歪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跟他玩那些你情我愿的夫妻游戏?”希尔维收回脚,冷冷地看着凡妮莎,“而他现在拿着翡翠庭院的情报,在外面中饱私囊,收了多少贿赂,拿了别人多少好处,出卖了多少情报,你难道对此一无所知?”
凡妮莎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她咬着嘴唇,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都暴露了她内心的震动。
一旁,莱恩、艾莉诺和克里斯托弗三人默默地看着这场大戏,面色各异,精彩纷呈。
说实话,莱恩与希尔维的合作,源于原作游戏中一段看似不起眼的支线剧情。
那条支线讲述的是翡翠庭院曾在北境遭遇过一次不小的清剿,元气大伤,不得不收缩势力,蛰伏数年之后才重新盘踞回来。
而游戏玩家在完成那段剧情时,可以通过调查当年事件的真相,获得翡翠庭院的拍卖折扣,说白了,就是一个商店折扣的奖励。
当年的真相其实并不复杂:负责翡翠庭院北境事务的是一对姐妹,姐姐负责明面上的运营,妹妹负责暗地里的运作。
然而,因为一个男人,姐妹反目,妹妹勾引了姐姐的男人,而那个男人却借此机会将翡翠庭院的情报大量泄露出去,最终被神圣教廷设局围剿。
当时参与围剿的势力可不止神圣教廷一家,还有不少闻风而动、想要分食翡翠庭院这块肥肉的北境贵族。
当然,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威利尔侯爵的身影,只不过他明面上装模作样地参与了围剿,暗地里却在帮翡翠庭院保存核心力量。正因如此,翡翠庭院才能在几年之后重新在北境站稳脚跟。
这些陈年旧事,原本只是游戏背景中的一笔带过,但对于穿越而来的莱恩来说,却是可以利用的情报。
他找到希尔维,果断地与希尔维达成了合作,以这次小规模的拍卖会场为代价,牺牲掉一个据点,保全翡翠庭院在北境的更大布局。
同时,莱恩也将拉里正在向外泄露情报的事情告诉了希尔维,拉里才刚刚开始行动,一切都还来得及补救。
希尔维在确认了情报的真实性之后,答应了与莱恩的合作。
合作的内容很简单:莱恩为她提供情报和布局支持,而她则负责抓捕拉里和凡妮莎,并为这次事件收尾。作为回报,莱恩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将自己的药剂成功拍卖出去的权利,以及与威利尔家建立接触的渠道。
如今,一切已然落幕。
莱恩看向面前的希尔维,语气平静地说道:“那么,既然事情已经办完了,我们的合作也就到此为止了。我们也该离开了,希尔维小姐。”
“多谢你了,维尔特先生。”希尔维对着莱恩轻轻点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条刻着玄奥符石的翠绿色手链,递到他面前,“这是我们翡翠庭院的信物。等这次回去休整之后,如果您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可以凭此物来找我。我欠您一个人情。”
她心里很清楚,这次合作中她从莱恩那里得到的情报和支持,与她所付出的东西相比,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这条手链,与其说是谢礼,不如说是一份承诺,一份未来可能派上用场的善意。
莱恩接过手链,那是一条由翠松石般材质的珠子串成的手链,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细密而玄奥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点了点头,将手链收入怀中,然后转头看向一旁的艾莉诺和克里斯托弗:“好了,我们走吧。剩下的事情,就是希尔维小姐自己的事了。”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克里斯托弗一脸懵逼地跟在后面,他虽然没完全看懂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莱恩好像干了一件很牛逼的事情。艾莉诺也默默跟上,步伐从容,没有多第89章怎么是你
莱恩抬手在面前看似普通的门扉上轻轻一按,门板上顿时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魔法光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他将门推开,门后出现的并不是他们来时的那条走廊,而是一条与来时通道完全镜像般存在的通道。
“走吧。”莱恩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克里斯托弗和艾莉诺紧随其后。当最后一人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嗡响,仿佛某种结界被关闭的声音。
克里斯托弗只觉得身上若有若无的压迫感骤然消失,整个人像是从水下浮出水面一般,呼吸都变得顺畅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回头看向那扇门,忍不住又伸手将其拉开——
门后,是一间空无一人的演员休息室,灯没有开,道具散落一地,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真是……神奇啊。”克里斯托弗喃喃道,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门框,仿佛想从普通的木料上摸出什么玄机来。
“怎么做到的呢?”莱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其实是一个大型的空间法阵。这座剧院在最初建造的时候,就使用了相当多的魔法材料进行空间锚定。利用特殊的空间法术后,就可以在下方构建出一个与现实建筑完全对应的镜像空间,你可以理解为一面镜子的里侧。只有通过特定的魔法道具作为媒介,才能找到进入那个空间的入口。”
说到这里,莱恩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脸上银灰色的鹰隼面具:“就像这个。”
“原来是这样吗……”克里斯托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
怪不得自己戴上这玩意儿之后,能看到那扇莫名其妙的隐藏门。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先是在后台撞见莱恩,然后又莫名其妙捡到这个面具,接着就看到隐藏门,一步步走了进去……怎么感觉像是被人算计好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莱恩,却发现对方已经迈步朝着剧院外走去了。
“喂喂喂!等等我!走那么快干什么?”克里斯托弗连忙跟了上去。
莱恩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留在这里吗?不走快一点,待会儿可就要被烧成灰了。”
“什么?烧成灰?你在说什么——”克里斯托弗话音未落,眼角余光便瞥见了一抹跳跃的橙红色光芒。
他猛地转过头,只见身后那扇紧闭的大门缝隙中,正有丝丝缕缕的黑烟钻出,紧接着,几点火星从门缝中溅落。
然后,仿佛是某个信号被触发了一般,剧院的各个方向,几乎同时燃起了火焰。
舞台的方向、观众席的方向、包厢的方向、走廊的方向……那些火焰像是事先被人精确布置好的引燃物,在同一时刻被点燃,然后迅速蔓延、交织,连成一片壮阔的火海。
火舌舔舐着精美的雕花穹顶,将那些绘制着神话故事的壁画一一吞没。
帷幕在烈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飘散在灼热的气流中。木质的地板和座椅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玻璃窗在高温中炸裂,碎片如同流星般坠落。
整座霜月歌剧院,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被火焰一点一点地吞噬。
克里斯托弗站在剧院门外,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幅景象,张大了嘴巴:“不、不是吧……这就给烧了?”
“不然呢?”莱恩站在他身旁,火光映在他银灰色的面具上,将灰蓝色的眼眸染上了一层暖色,“里面的那些空间法阵和固定锚点,是没法拆除的。既然要毁尸灭迹,自然是要烧掉最干净。不过嘛——”
他目光透过那片跳动的火海,仿佛在看向更远的地方:“他们把这一处烧了,下次想要卷土重来,让翡翠庭院再在北境重新扎根,可就得过上好一阵子了。”
“听你这话说的……你到底是在帮他们,还是不帮他们啊?”克里斯托弗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或许是前面莱恩对他的态度一直有问必答,让他渐渐放下了小心翼翼的感觉,语气也变得熟络了几分。
莱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态度嘛……算是有好有坏吧。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而敌人的盟友,何尝不能成为我的盟友呢?”
他笑了笑。
“现在能帮到我的,自然就是我的盟友。至于以后帮不到我了,那就等到那时候再说吧。”
他转头看向克里斯托弗:“好了,伯爵家的少爷,你也该回家了。我们也要走了。经此一别,后会有期。”
说完,他抬手摘下脸上的鹰隼面具,露出了面具下的面容,银白的发丝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五官线条清晰而冷峻,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看着那张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名字,刚才希尔维称呼他为“维尔特先生”,而他自己也说过自己叫莱恩……莱恩·维尔特……断律者·莱恩·维尔特?!
“你、你是断律者?!帝国的断律者,莱恩·维尔特?!”克里斯托弗脱口而出。
然而莱恩并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与艾莉诺一同登上了路边一辆不知何时已经等候在那里的马车。
车门关上,马蹄声响起,马车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克里斯托弗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脑海中一片轰鸣。
帝国的断律者,那个攻破精灵遗迹、被皇帝亲自册封的天才人物,居然就是刚才那个一路带着他逃出生天的银发青年?
他记得维尔特家不过是北境一个落魄的子爵家族,他以前甚至觉得那种家族连给自己家舔鞋底都不配……可今天亲眼所见的莱恩·维尔特,哪里有半点落魄的样子?
他正思绪纷飞,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少爷!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剧院散场后老爷一直在找您,到处都没找到——”
克里斯托弗被自家仆人拽着,脑袋空空地任由对方将自己扶上马第90章清汤大老爷
维尔特领最近的变化,肉眼可见。
虽然这片土地依然贫瘠,虽然新并入的格林领和加西亚领都曾被摧残得满目疮痍,但几周持续不断的粮食发放,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领地的面貌。
最明显的变化,是曾经躺在路边等死的流民,他们的眼中不再是空洞与灰败,而是重新燃起了称之为希望的东西。
至于这希望的来源?倒也简单,上山,去挖让人深恶痛绝的霜打疙疸。
然后,将它们交到年轻而威严的新领主手中,换取每日一碗热气腾腾的稠粥,以及大袋大袋足以让一家人撑过明天的粮食。
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有了盼头,有了目标,才能咬着牙活下去。
当最低限度的生存得到满足之后,他们便开始奢求更多的东西。
放粮不到一周,就有流民向发粮的士兵询问,是否能用多余的粮食换取一些御寒的衣物。
士兵将这个消息反映到了莱恩那里,莱恩欣然应允,很快便开放了衣物换取的渠道。
虽然换取衣物的“价格”比粮食要高得多,但依然有许多流民攒够了工分,换到了虽然布料粗糙、缝制简陋,却足以抵御秋夜寒气的衣裳。
当他们穿上那些衣服时,脸上露出的神情,仿佛那不是一件旧衣,而是某种体面与尊严的象征。
而比温饱更可贵的,是信任。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在这些流民心中逐渐确立起了一个共识,这位新来的年轻领主,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他说的话是有分量的,他承诺的事情是会兑现的,他不会诓骗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此刻,格林领中心城镇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年轻的领主正站在高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相信各位经过这段时间,已经明白了,我并不是一个只会画大饼的人。”莱恩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相反,我这个人很看重我说出去的话,我说要让你们吃饱,你们就吃上了;我说要让你们活下去,我就会让你们活下去。”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有人甚至激动地喊出了“维尔特老爷万岁”的口号。
莱恩抬手压了压,等欢呼声平息下来,才继续说道:“但是——想必大家也知道,马上就要入冬了。以现在这样的情况,是绝对不可能安然过冬的。你们最近确实吃饱了,甚至有人还攒了些余粮,但住的地方呢?”
他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面孔:“现在你们还能勉强住在破棚子、废墟里,可等到大雪封门、寒风刺骨的时候,你们连门都出不了,更别说上山挖霜打疙疸了。到那时候,你们又该怎么办?”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沉浸在喜悦中的人们,台下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是啊,他们现在存下的粮食,最多也只够撑一两个星期,可北境的冬天,可是足足有两三个月啊。
莱恩等议论声稍歇,才朗声说道:“所以,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让大家能够安稳过冬的。”
他宣布道:“我们将统一修筑一批过冬的屋舍。”
此言一出,台下许多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畏惧。
服徭役?被领主征调去做苦工?那种被鞭子驱赶着、干到累死也换不来一口饱饭的记忆,在许多流民心中还历历在目。
莱恩看穿了他们的顾虑,话锋一转:“不过这次并不是强制征调。你们来干活,跟挖霜打疙疸一样,按劳取酬换取粮食。”
台下愣住了,给领主老爷干活居然还有东西拿?
莱恩继续说道:“这些屋舍修好之后,会提供给愿意入住的人居住。但不是免费的,你们可以享有这些屋舍的使用权,来年需要用劳动或粮食偿还今年的租金。有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台下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维尔特老爷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对他们来说,有个能遮风挡雪的屋子住,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了。
至于来年要还债?那是来年的事了,今年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呢,先把眼前的冬天熬过去再说。
更何况,这位新领主的手段和诚意,他们这些日子都看在眼里,他确实比之前那些只知道吸血的老爷们好了太多太多。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维尔特老爷来了,青天就有了!维尔特老爷来了,这儿就太平了!”
这喊声迅速感染了周围的人,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整个广场。
莱恩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那些重新燃起希望的面孔,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
他提高声音,做了最后的总结:“那我在这里只说三件事,过冬,过冬,还是过冬!我会让你们全须全尾地度过这个冬天!一个都不落下!”
台下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在这片热烈的声浪中,维尔特领入冬前的大规模修建工程,正式拉开了序幕。
早在从翡翠庭院回来之后,莱恩手中便掌握了一笔相当充裕的现金。
他第一时间派出商队,在附近的城镇购入了一大批基础建材和御寒物资。
虽然北境的物价因为入冬在即而被哄抬得极高,但他手上的资金足够充裕,这些开销对他来说不过是洒洒水而已。
与此同时,他还从这批流民中挑选出了一些头脑灵活、原本出身良家但因战乱而沦落的人,将他们任命为基层组长,负责动员和组织群众,由莱恩直接向他们发号施令。
此刻,看着那些组长们开始分门别类地带领队伍领取工具、准备开工,莱恩心中涌起一丝难得的欣慰,一切总算是按照正轨运转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到他身旁。
“莱恩,过来一下,有事跟你说。”艾莉诺披着一件厚实的深灰色大衣,火红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拂动。
莱恩微微一怔,转身跟她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第91章常务二把手
莱恩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以为是工程出了什么岔子,毕竟最近艾莉诺一直带着她的人手在帮他协调各方面的事务,几乎可以说是他的二把手。如果连她都主动找过来,那想必不是什么小事。
然而艾莉诺却摇了摇头:“不是出了事。是……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什么事?”
艾莉诺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说道:“是这样的,除了那些身强力壮的流民之外,其实领地里还有不少妇女。人数不算多,每个定居点大概也就几百人。这些妇女在挖霜打疙疸的时候还能出力,但像现在这种盖房子的工地活儿,她们的身体素质跟不上,营养摄入又低,硬撑也撑不了多久。刚才听说咱们要搞这个建房工程,有不少妇女也想来帮忙挣一份工钱,但大多数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段时间我给她们发粮的时候,跟她们也算熟了,刚才有几个胆子大一些的妇女找到我,希望我帮忙跟领主说一声,能不能给她们安排一些别的活计,让她们也能再多挣一份工钱,好安稳地度过这个冬天。”
原来是这样。莱恩心中了然。
确实,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成年男性的劳动效率总是高于女性的,尤其是在这种需要体力的工地上。
不过好在挖霜打疙疸这事儿门槛不高,那玩意儿多得跟路边的野草似的,山上随处都是。
即便已经挖了一周多,附近山头也还没被挖空,只不过从走两步就能挖到,变成了需要多走十几步而已。
别说妇女了,就算是半大的孩子,背着箩筐上山,一天也能挖回不少来。
这段时间可把这些流民给挖美了,每天眼睛一睁,喝一碗昨天领的粮食煮成的稀粥,就上山开工;运气好的还能逮几只野味加餐;猛挖一天换来的粮食,足够一家人吃上一个星期。
对很多人来说,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所以每个人都铆足了劲,发了疯似的往山上跑。
当然,人一多,摩擦就少不了。
偶尔也会发生争夺地盘的争吵甚至斗殴。好在莱恩提前安排了足够的人手,派士兵巡逻了几次,杀鸡儆猴地立了几次威,才把秩序建立起来。否则,以这些人的干劲,只怕最先动手的那批壮劳力早就把附近的霜打疙疸薅光了,哪还轮得到后面的人。
不过眼下即将动工的建房工程确实是个难题,搬运建材、砌墙打桩,哪样都需要实打实的体力,而且还得在日渐寒冷的天气里露天作业。
身体好的自然吃香,但那些身体弱一些的妇女,眼看着别人有新活干、能赚更多工钱,说不眼红是假的。
她们也想让领主给自己派一份力所能及的活儿,只是因为畏惧莱恩的威严,或者觉得自己人微言轻,才转而找上了平日里对她们态度温和、又同为女性的艾莉诺来诉说苦衷。
莱恩思索了片刻,开口道:“这样吧,你说的有道理。随着工程动起来,接下来肯定会有人受伤,或者因为劳累而生病。而且最近不管是挖霜打疙疸还是准备开工,大家的热情都很高,后勤保障必须跟上。”
“我之前买了一批布料,你去问问那些妇女里面有没有会缝纫的,可以让她们负责裁剪缝制冬衣。不会的也可以现学,手艺这东西,做着做着就熟了。另外,再单独抽调一批人,去找我们之前请来的医师学习基础的医疗护理,后面工地上难免会有磕碰受伤的情况,有人能处理简单的伤口会方便很多。至于剩下年纪较大、不便行动的,不管是妇女还是腿脚不利索的老人,都可以安排去帮忙发粥。这样你手下的士兵也能稍微歇一歇,最近辛苦他们了。”
他说完,目光落在艾莉诺脸上,而艾莉诺看着他短短几句话就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样子,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那我现在就去安排。”
“嗯,辛苦你了。帮了我这么多。”莱恩看着她,语气真诚地说道。
“说什么呢。”艾莉诺咧嘴一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况且,救助灾民这种事,作为贵族,我可不能放着不管。”
莱恩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你之前写给公爵阁下的信,应该快送到了吧?”
艾莉诺估算了一下时间:“快了,按路程算,现在应该刚到父亲手上。”
“那就好。”莱恩点了点头。
艾莉诺看着他那副表情,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她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唉,真不知道你这脑子是怎么想的。等我父亲把信中的内容呈给陛下,陛下再将这件事传达到每一个手上有兵权的贵族那里,到时候,也不知道威利尔侯爵的脸色会有多精彩。”
莱恩耸了耸肩:“这可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说我坏呢?不过,谁让他故意坑我一手,算准了时间卡我的尾款。只可惜,他这一手恰好为我做了嫁衣。”
他说着,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只是希望这冬天来得再慢一些吧。让这些人有足够的时间,建起他们赖以生存的保障。”
“是啊。”艾莉诺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感慨万千。
短短一周多的时间,莱恩接手这片领地之后,就立刻做出了如此多的决断,一方面找到了可以充饥的食物来源,为流民施粥赈济;另一方面又在更高的层面上运筹帷幄,从威利尔家那里敲到了足够的资金。
一桩桩一件件,将整个领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要说唯一让她有些担忧的,还是那个老问题。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虽然说你从威利尔侯爵那里敲到了不少金币,但是最近来维尔特领卖粮的粮商,价格越来越贵了吧?不管手上有多少钱,这样坐吃山空,总有撑不住的一天啊。”
她有些担忧地看向莱恩。
莱恩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放心吧,这件事我心里有数第92章谁骂少爷?
轰轰烈烈的维尔特领大重建,开始了。
名义上虽仍称维尔特领,但如今这片土地的实际疆域,早已超出了原本维尔特家族世代占有的那一片贫瘠之地,新并入的格林领和加西亚领,两块曾经远比维尔特本家富饶的子爵领,如今都划归到了那位年轻少爷的名下。
对于长久生活在维尔特本地的百姓来说,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也太突然。
他们原本对隔壁那两块领地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念想。
虽说那两块地比自家这片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要富饶得多,但那些有能力、有门路的人早就搬过去了,留在维尔特本地的,大多是些没什么本事、或者觉得在这里混日子反而更自在的人。
偶尔也有亲戚朋友在那边走动,带来一些零零碎碎的传闻,据说那两块领地的老爷不知怎的触怒了威利尔侯爵,全家都被打包带走,领地也被翻了个底朝天,搞得民不聊生。
再后来,消息就断了。而自家那位维尔特老爷,似乎也对那两块领地毫无兴趣,既不派人去打探,也不见有什么动作。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懒得再去关心了,毕竟自家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谁还有闲心去管别人?
然而,最近一段时间,风向突然变了。
不知从哪传来的小道消息说,维尔特老爷家的少爷回来了,据说老爷身体抱恙,将那两块领地的治理权交到了刚回家的少爷手中。
而那位少爷,竟然真的开始着手治理那两块已经被许多人视为死地的领地,并且,做出了谁也意想不到的动静。
事情的起因,要从一个粮商在酒馆里的酒后吐真言说起。
那天晚上,一群人在酒馆里喝得面红耳赤,照例开始抱怨日子难过。
有人骂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有人骂这世道简直不给人活路,有人骂维尔特老爷是个不管事的废物,骂着骂着,物价骂到政策,几杯酒下肚之后就都开始问候贵族姥爷全家来。
可就在这时,那个平日里总是跟着一起骂娘的粮商,却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你们骂维尔特老爷是混蛋、是蛀虫、是吸血鬼,我不管!但你们不能骂少爷!”
满桌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有人不解地问:“你今天吃错药了?平时你不是骂得最欢吗?”
那粮商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沉默了半晌,才闷声说道:“你们知不知道……少爷回来之后,干了什么?”
众人摇头。
“你们去隔壁那两块领地看看吧。”他说完这句,就不肯再说了。
众人更好奇了,又是劝酒又是激将,折腾了好一会儿,那粮商才叹了口气,说出了实情。
“你们知道我今年囤了多少粮吗?比往年多了两倍。我本来想着今年冬天能大赚一笔。结果呢?全卖光了。”
“卖光了?卖给谁了?”
“卖给少爷了。”
“那你不赚飞了?”有人羡慕地说道。谁都知道,在北境卖粮是一门暴利生意,尤其是今年这种粮价飞涨的年头。
那粮商却苦笑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酒:“是赚飞了。可是我这钱赚得……良心不安。”
“别逗了,你还有良心?”旁边的人笑道,“你要真有良心,早就在卖粮的时候分出一部分来开仓放粮了。说不定我还能拎一袋回去,今天晚上我们家锅里多煮两粒米呢。”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跟着大笑起来,酒桌上的气氛一时间热闹非凡。
“所以我才不让你们骂少爷。”粮商没有理会那些笑声,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的酒杯,“我的粮……全被少爷买走了。而少爷买这些粮,是用来开仓放粮的。”
酒桌上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
开仓放粮?
在本地买粮放粮?
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这怎么可能啊?”有人一愣,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现在粮价都涨成什么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般贵族老爷放粮,要么放的是往年囤的陈粮,要么是从外地低价购入运过来的。哪有直接在本地买粮放粮的?这不是明摆着当冤大头吗?你前脚刚买完,后脚就有人把更多的粮运过来,以更高的价格卖给你,这不是把人当傻子耍吗?”
他说的这些,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在场的人虽然大多只是小商贩、屠户、铁匠,但都是在市井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对这套生意经再熟悉不过了。
商人赚钱,赚的就是一手信息差,你在产煤的地方低价买煤,控制好运输和人力成本,拉到缺煤的城市高价卖出,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
大部分商人都是这么干的,低买高卖,自产自销的反而是少数。
就算是更高级一些的玩法,也不过是在产地收购羊毛,加工成精美的呢绒大衣再卖出,赚的是加工增值的钱。
而在本地买,在本地放这种行为,在所有生意人眼中,都是最愚蠢、最不可理喻的。
因为这不仅赚不到钱,还会让别人把你当成一只行走的肥羊,闻着味儿就扑上来啃你。
更何况,这里是北境。
北境的粮价本就比其他地方贵得多,就算是品质再差的粮食,也会有人捏着鼻子买下,因为北境太缺粮了。
这里的土地贫瘠,耕种不易,再加上每年长达数月的严冬,家家户户都必须囤积远超实际需求的粮食。
粮食可能放坏,可能受潮,可能因为各种意外而损耗,你总不能每次都掐着指头算得刚刚好,多一口都不敢吃吧?
所以,北境的粮商,从来都是一个暴利的行当。
而此刻,那个粮商被众人围在中间,迎着满桌震惊的目光,只是叹了口气,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我都说了,你们应该去隔壁那两块领地看看。”
“隔壁那两块领地?不是早就成死人窟了吗?”有人低声说道。
众人沉默了下来。他们其实都知道隔壁那两块领地的情况。
在场的人中,有不少人的亲戚朋友就是做小生意的,在各座城市之间来回奔波,消息比一般人灵通得第93章欣欣向荣
他们早就听说过,那两块领地有本事的人早就跑光了,逃到了维尔特领或者其他地方。
留在那里的,要么是没什么能力的普通农户,要么就是一无所有的流浪汉。
在许多人眼中,那些人跟死人已经没有区别了,只等第一场雪落下,他们就会像路边的野草一样,悄无声息地被冻死在某个角落里。
那粮商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把少爷回来后做的一系列事情,开棚施粥、挖霜打疙疸换粮食、甚至现在还要给流民盖房子全都说了一遍。
听完他的话,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少爷……怕不是个傻子吧?隔壁那两块领地的流民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人,每天光是粮食就要吃掉多少钱?还要盖房子?他哪来那么多钱?”
没有人回答他。
但每个人心中都明白了一件事,粮商一开始说的话是对的。
少爷确实不是蛀虫,不是吸血鬼,不是大恶霸,相反,他是一个真正把领民当人看的人。
这些平日里在市井中摸爬滚打、争强斗胜、互相算计的小商贩、铁匠、屠户们,此刻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他们看着喝多了而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粮商,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嘲笑过那些天真单纯的人,他们自己也做过不少昧良心的事,但当他们真的看到一个愿意以几乎看不到回报的方式去拯救那些濒死流民的人时,他们还是感到了某种久违的震动。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在整个维尔特领传开了,民间开始流传起歌颂维尔特少爷的歌谣,说他是青天大老爷,是真正的好人。
然而,感动归感动,生意还是要做的。
那些听说了这件事的粮商们,在感慨之余,更多的却是眼前一亮。
冤大头啊!
而且他们还打听到,这位少爷不是别人,正是帝国前不久刚刚册封的断律者。
虽然这些边境小城的粮商们并不知道断律者是个什么头衔有什么意义,但他们至少明白一件事,能被帝国册封的人,手上肯定有不少钱。
于是,他们纷纷呼朋唤友,拖家带口,拉着大批粮食涌进了维尔特领,将粮价抬得更高,等着冤大头少爷来买。
当然,有坏人就有好人。
也有一些真正有良心的本地粮商私下找到莱恩,表示愿意低价甚至无偿提供粮食。
但不知为何,这些好意都被莱恩一一婉拒了。
有人说,少爷是不愿意接受别人的馈赠,想靠自己的能力解决问题。那些被拒绝的粮商也只能在心中感慨一声,便不再提了。
而此刻的莱恩,却并没有去在意舆论的发酵。
距离他下令让流民们新建屋舍,已经过去了大约三天。
虽说是在盖房子,但自然不可能像后世那般正规,无非是砍伐树木,配以少量的石料作为固定,将地基夯实之后,便可以搭建起一座简陋但实用的住所。
好在村里还有几位年轻时盖过房子的老农户,主动站出来提供了不少指导性的建议。
而莱恩也在他们的基础上,提出了一些改进的方案,比如在屋舍下方修建一种地炕的结构。
他详细解释了如何通过烟火道将热量均匀地传导至整间屋子的地面,使得整个房间都能保持温暖,而不必像过去那样只靠一个火炉取暖,还要费心考虑排烟的问题。
众人听后纷纷赞叹领主大人见识广博,纷纷表示以后所有的房子都按这个形制来建造。
莱恩对此也十分上心,打地基的时候,他亲自去看了两次,甚至动用了土元素魔法帮助夯实地基、加固墙面,这一举动让不少流民都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感叹这位新领主,是真的把他们的死活放在心上。
除了莱恩之外,珂赛特也没有闲着。
在决定搬到格林领之后,莱恩先回了一趟维尔特城堡,跟老管家说了自己要搬出去的事。
老管家自然无权拒绝,但还是按规矩请示了威廉·维尔特子爵。威廉子爵对此不置可否,只觉得莱恩是想找个地方躲清静,懒得管他。
于是莱恩便将自己书房里的东西收拾妥当,带着珂赛特搬进了已经被清扫干净的格林领城堡。
城堡还算宽敞,莱恩提前购置了足够的物资,再加上有珂赛特在,也不需要过多的仆人。
而珂赛特这几天也忙得脚不沾地,她每天帮莱恩处理后勤事务记账、统计物资、时刻关注市面上的粮价波动。
搬到格林领之后,她更是时常跟着莱恩一起出去监督工程的进度。
小姑娘本身也算是个勉强在其他元素魔法上入了门的魔法师,因此在建材处理和夯实地基方面,也帮了不少忙。
许多流民都看在眼里,逐渐意识到这位一直被领主带在身边的少女,恐怕不仅仅是女仆那么简单。
她或许是女仆长,甚至有可能是未来的……
再加上珂赛特本就生得白白净净、模样可爱,让一些年长的人也不由得心生怜惜,对她格外尊重。
在魔法的辅助下,仅仅三天时间,第一排屋舍便拔地而起。这些屋舍相互并联,屋顶采用了倾斜的防雪设计,屋内则铺设了火炕。
第一批完工的房子,足以容纳二十余人居住。莱恩将它们分配给了最早加入工程、干活最卖力的那一批流民。
当那些人住进温暖的屋舍时,其他还在工地上忙碌的人看在眼里,心中越发眼红,干起活来也更加卖力了。
这天,莱恩照常带着珂赛特在周围巡视。
最近的天气愈发冷了,两人身上都穿了厚厚的大衣,珂赛特头上还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小帽子,衬得她整个人像只毛绒绒的小动物。
莱恩伸手帮她理了理帽檐,珂赛特抬起头,朝他轻轻笑了笑。两人并肩走出了格林领的城堡,或者现在或许应该叫它维尔特城堡了。
只不过,这个维尔特,是莱恩·维尔特的维尔特。
………………
感谢书友西幻五眼果度丹哥的大神认证,感谢亚联卡斯的催更符,感谢大家的发电。
第1卷已经整体来说修正了一遍,第2卷可能后面就慢慢修了,但是第1卷修成大工程,已经确实改完了。
在刚开始写这么长篇文章中,确实中间出现了许多漏洞,不管是剧情漏洞,还是描写漏洞,都已经进行了些许修正,这篇小说也一直写到了现在快120万字,开启了百万书测,虽然现在平台的活动似乎还没有结束,不过我也直接开启了。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后续我也会从第2卷开始,往后继续缓慢的修改章节,并且暑假之后开始加更,这次书测的5个新的封面,也会放在这里给大家看第94章活久见
这座城堡比原本维尔特家的那座要宽敞不少,只是如今还显得有些空旷,两人也只用了其中一两间房间。
城堡通常坐落在山头上,便于俯瞰整片领地,出了城堡,沿着山路往下走,没走多远,便看到了正在发放粥食的队伍。
负责发粥的是几位年纪较大的老人,其中一位名叫老约翰,他看到莱恩走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勺子,躬了躬身:“领主大人,您来了。”
莱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除了老约翰之外,还有几位老妇人和一些身体有残疾的人,有的是早年冻伤后医治不及时断了手的,有的是腿脚不便的,都在帮忙维持秩序、分发粥食。
而来领粥的人,也都井然有序地排着队,喝完粥后抹一把嘴,说声谢谢,便转身去忙自己的活了。
如今已经不需要艾莉诺带着士兵来维持秩序了,流民们自发地排起了队,甚至有些人吃完之后还会留下来帮忙发一会儿粥再走。
“今天发得怎么样?”莱恩问道。
“大伙都快吃过了。”老约翰答道,但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最终还是开口说道,“不过领主大人……我觉得这粥,再发一两天就可以不用发了。”
“哦?”莱恩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什么意思?还有人嫌自己饭吃太多了?”
老约翰笑了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哈哈,领主大人,您误会了。我们之前是没活干,田也坏了,天也冷了,没地方种地,也没处挣钱,所以才没饭吃。那时候您给我们发粮,我们心里都记着您的恩情。但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有活干了,每天上山挖霜打疙疸,找您换粮食,谁家里都攒下了一些存粮。现在又要盖房子,大家每次来喝粥,也就是象征性地吃一口就走了。您真不用再给我们发粮了,您给我们换的粮食,已经够多的了。”
他说得很诚恳,旁边几个老人也跟着点头附和,莱恩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年头,吃不饱的流民反过来担心领主的粮食不够发,这样的景象,若是让外人看到了,恐怕也会啧啧称奇吧。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色。最近确实一天比一天冷了,但似乎还没到能下雪的程度。
这几天的气温大概在十度到五度之间徘徊,对于北境来说,还算勉强挂在秋天的尾巴上。
如果没有那些该死的变故,本该是秋收的季节了。再往后,才会真正开始降雪,尤其是他们这片领地,在整个北境大陆中还算偏南一些的位置。
即便如此,距离真正的入冬,恐怕也只剩下一两周的时间了。
莱恩摇了摇头,拒绝了老人的提议:“不了。马上就快入冬了,大家每天能省一口粮食,多囤一口,到了冬天就多一分活命的把握。粮食方面你们不用替我担心,我是你们的领主,我说过要让所有人都活过这个冬天,就不会让自己的话凭空落在地上。”
听他这样说,一旁的珂赛特不由得捏紧了莱恩的衣摆,眼神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她曾经也是一个吃不饱饭的孩子,也是在遇到主人之后,生活才一步一步改善到了今天。她知道主人说得出做得到,也知道主人一直都是这样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而那几个老人听了这番话,更是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连感慨自己真是遇到了最好的领主。
“好了,我去监督一下那边的修建事宜。”莱恩对老约翰说道,“你继续负责施粥的事,把刚才我跟你说的话跟其他人也说一下,不要再为这件事争论了。”
“好的,领主大人。”老约翰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着莱恩和珂赛特转身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抬手抹了抹眼睛,想起自己之前还骂过维尔特家的少爷是个混蛋小子,他就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个东西,半夜睡醒了都想爬起来扇自己两巴掌那种。
莱恩和珂赛特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道路两旁,是破败凋敝的老旧房屋,屋顶坍塌、墙壁开裂,处处透着一股萧瑟。
但就在这一片破败之中,一排崭新的屋舍赫然矗立,显得格外醒目。
这批屋舍通体由结实的木材构成,外层涂抹了一层掺了碎石和沙土的混合泥浆进行加固,再辅以土元素魔法的夯实与强化,防御力相当不俗。
即便是北境冬日肆虐的狂风,也无法将其撼动分毫。
这也是魔法世界相较于普通世界的优势所在。以他们目前的劳动力和生产力水平,原本是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起这么多房屋的。但幸运的是,他们有一位实力强大的领主大人,以及领主大人身边那位同样能干的小女仆长。
正是在他们的合力之下,一排排屋舍才能在短短数日内拔地而起。
如今,第二排屋舍已经接近收尾,第三排的地基也已经打好,工人们正在搬运第三批建材。整个工地干得热火朝天,原本面黄肌瘦的流民,不知是因为连日劳动还是吃饱了的缘故,面色都开始变得红润起来。
有些汉子甚至在这大冷天里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汗衫和一件马甲,便不顾一切地搬运着建筑材料、夯实地基,干得满头大汗。
很快,有人发现了莱恩的身影。
“领主大人来了!”
紧接着,无数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许多人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朝着莱恩行礼。
莱恩微微点头,抬手示意:“我就是来看看。你们继续工作,不用管我。”
“是,领主大人!”众人齐声应道,语气中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与热忱。
这时,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凑了过来,他长着一副龅牙,身形有些干瘦,但此刻干活干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一股兴奋劲儿。他叫乔尼,是工地上最年轻的几个人之第95章柯赛特大人
“领主大人!您来了!我们正要找您呢!”乔尼擦了把汗,咧嘴笑道。
“有什么事?”莱恩跟着乔尼朝那边走去。
珂赛特却没有立刻跟上,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些曾经仇视、敌视维尔特家的人,此刻正满怀敬意与感激地向着她的主人行礼;那些曾经麻木等死的眼神,此刻正闪烁着发自内心的光芒。
她想起了在王都的宅邸中,老管家哈罗德曾经教导过她的话。
“珂赛特小姐,主人一直将您带在身边,我想他肯定不只希望您做一个女仆长。所以我给您安排的任务,可能会比主人设想的要多一些。您需要学习的,不只是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女仆长来管理主人的宅邸,您需要学得更多,才能真正站在主人身旁。”
当时她其实并不完全理解这些话的含义。
柯赛特曾经也是底层人民中的一员,卑微得像路边的蝼蚁,没有人会在意她今天吃什么、明天睡哪里、后天会不会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如果不是主人,根本不会有人在乎她的死活。
而她也曾亲眼见过,那些贵族老爷是如何看待底层人民的,他们就像驱赶臭老鼠一样,将贫苦的人驱逐到城市最肮脏、最恶臭的角落,以此来维持城市表面的光鲜与洁净。
柯赛特在书本上学到过爱民如子的领主的故事,学到过帝国开国皇帝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减轻赋税、划分土地、帮助人民劳作的政策。
但当时的她,只是冷静地将这些归结为利益的考量,解放劳动力是为了最大化生产效率,笼络人心是为了巩固统治基础,让人民心甘情愿地为帝国奉献一切。她一直以为,那就是正确答案。
但今天,当柯赛特看到那些曾经麻木、仇恨、绝望的眼神,此刻却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尊敬与感激时,她似乎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为什么历史上会有那么多爱民如子的领主。
她也似乎明白了,莱恩为什么总是要将她带在身边,让她亲眼看到这一切。
柯赛特握了握自己的小拳头,口中默默念叨着:“原来是这样吗……我已经完全明白了。谢谢你,哈罗德先生。”
随即,她迈开步子,朝着莱恩远去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莱恩正跟乔尼边走边聊,乔尼的父亲是这一带最有经验的营造师傅,乔尼从小跟着父亲跑工地,如今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工地上的小队长,负责监督第二排房屋的建造进度。
最近这几栋房子已经基本完工,只剩下最后的加固工序,早在开工时莱恩就答应过他们,等房子建到这一步,他会亲自来施加加固型的土元素魔法,毕竟三四天赶出一栋房子,光靠人工是不可能的,没有魔法的加持,风一吹就得塌。
乔尼正打算去寻领主大人,一抬头就看见莱恩正朝这边走来,连忙带着他往新建好的房子那边去。
新建好的几栋房子立在空地上,看起来已经颇有模样,两层的结构,墙体厚实,门窗的位置都留得规规整整。
不过走近了看,还是能看出毛坯的样子,墙面没有粉刷,裸露着石料和木料的原色;窗框刚装上,还没来得及打磨边角;门前的地面也只铺了一层粗砂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但能在三四天的时间里从平地起成这样,已经足以让所有人惊叹了。
两人刚走近,一个灰发中年人便快步迎了上来。他约莫四十岁出头,手上攥着一张用炭笔在砂纸上画的草图,方才正在指挥几个人精修细节处的接口。
见莱恩来了,他连忙放下手中的图纸,几步走上前来:“领主大人,您来了!”
莱恩点了点头:“嗯,都快建好了。”
“是的!”中年人眼中满是兴奋,“主体已经全部完工了,就差您最后的魔法了。请您——为我们降下神迹吧。”
“为我们降下神迹吧”——这句话最近在维尔特里,在这片新开垦的领地上,像瘟疫一样快速传播着。
没有人知道最早是谁先说的,也许是某个被施舍了一碗热粥的妇人,也许是某个分到过冬粮食的老人。
但很快,越来越多的领民在见到莱恩时,会不由自主地说出这句话。
他们只是一群贫苦的农民,一辈子都没接触过魔法,莱恩为他们施粥、分发粮食、在短短几天内变出房屋,这一切对他们来说,确实和神迹没有区别。
莱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走到房子前,抬手正要施法,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看见不远处一个裹得像毛球一样的少女正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来。
莱恩招了招手:“珂赛特,过来。”
珂赛特快步跑到莱恩身旁,周围的人们见了她,也纷纷微微低头致意:“珂赛特大人。”
虽然被这样称呼已经有好几天了,但每次听到,她还是忍不住有些脸红。她学着莱恩的样子,朝众人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莱恩:“主人。”
“之前教你的那个加固魔咒,练熟了吗?”
“已经熟练了。”珂赛特点了点头,语气比前几天自信了不少。
“那就好。”莱恩退开半步,将房子前的位置让给她,“这次的加固,就由你来施法。”
“珂赛特大人来吗?”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远处正在干活的人们也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朝这边聚拢过来。
能亲眼看到魔法,对这些普通人来说,是比过节还稀罕的事情,在他们的认知里,念几句咒语就能生出火焰、召来水流、操控风、加固土地,这几乎是完全颠覆常理的事。
珂赛特本就有些紧张,见那么多人一下子都围过来盯着自己,小脸不由得泛起了红晕,手指也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莱恩看出了她的紧张,伸手轻轻按了按她那顶毛茸茸的帽子。
“好了,相信自己。你练习了那么多次,一定可以的。而且,如果你能熟练掌握的话,以后可以多来几次,不仅能帮我们加快进度,还可以教给其他人第96章莱恩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听到这话,珂赛特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是啊,如果这次能成功的话,以后就能帮主人分担压力了。主人就不会那么累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好的。”
随即,在无数人的目光注视下,珂赛特缓缓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她手中不曾持有任何魔杖或法器,仅凭简单的吟唱便足以构筑这个魔法。
柯赛特双手在身前缓缓抬起,十指交错,摆出了一个玄奥而优美的手势,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拨动空气中看不见的琴弦。
紧接着,一段晦涩而古老的咒文从她唇间流淌而出,音节低沉而悠远,仿佛是从大地深处被唤醒的呢喃。
空气中,原本无形的土元素开始缓缓凝聚,起初只是一缕缕淡黄色的微光,如同晨雾般漂浮在她身周;随后,那些微光越来越浓,越来越亮,渐渐汇聚成温润而厚重的土黄色光晕,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人群中发出阵阵压抑的惊呼声。
下一刻,那些光晕开始旋转、升腾,在半空中勾勒出一道道繁复而精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如同被无形的刻刀一笔一划地雕琢而出,线条古朴,闪烁着沉凝的光泽。
它们在空中缓缓盘旋、交织、缠绕,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而神圣的仪式。
珂赛特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第一次进行如此大范围的施法,还是因为被这么多人注视着而感到紧张,她比平时练习时要吃力不少,体内魔力的流转也比往常更加汹涌。
她本身最擅长的其实是光元素魔法,土系并非她的强项,但此刻她眼神坚定,口中咒文的节奏丝毫不乱。
柯赛特的双手猛地向下一压,符文仿佛接到了指令,如同一群归巢的飞鸟,齐齐朝着下方的房屋俯冲而去。
它们轻盈地没入墙壁、渗入地基、融入每一块石料与木材的缝隙之中。紧接着,整栋房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
土黄色的光芒沿着墙体缓缓流淌而过,所过之处,原本粗糙的墙面变得更加紧密坚实,石料与木料之间的缝隙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填满、融合,仿佛它们本就生长为一体。
地基下沉了几分,牢牢地抓住脚下的土地,整栋房子给人的感觉,从原本的立在地上,变成了长在地上。
光芒渐渐消散,空气中弥漫的土元素也缓缓归于沉寂。
珂赛特放下双手,微微喘了口气,抬起头,看向那栋焕然一新的房屋。
周围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对于这些一辈子没接触过魔法的普通人来说,眼前这一幕确实堪称神迹,原本只是几天内匆匆赶工、用料也算不上多好的临时屋舍,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其坚固性与耐用性便跃升了几个台阶。
不再是那种用石块、土块、泥块和木头勉强搭起来、稍微大一点的风就能吹得嘎吱作响、用重物一撞就可能散架的临时棚子,而是变成了一座足以抵御北境狂风、安安稳稳住上两三年都不会坏的坚实住所。
这一切的核心,正是那道二环的土元素加固魔法——大地之契。
它能够从魔法层面上命令物质的内部结构进行重塑与加固,使其变得无比坚硬与密实。
这个魔法本是莱恩从巴顿那里学来的几个法术之一,最初常用于构筑土墙或增强自身防御。但莱恩发现了它在民用建设上的潜力,便将它教给了珂赛特。
珂赛特经过数次练习之后,今天终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成功施展了出来。
其实在搭建上一排房屋时,众人已经见识过莱恩施展同样的魔法,当时便已惊叹不已。但此刻看到珂赛特也成功做到了,几个年轻人更是好奇地冲上前去,用手掌拍了拍墙壁,又敲了敲,随即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声。
这手感,跟之前那些临时搭建的房子比起来简直不像是同一种材料做的!
“珂赛特大人真厉害!”
“太厉害了!”
赞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小姑娘弄得满脸通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伸手挠了挠自己那顶毛茸茸的帽子,帽檐下露出的耳尖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莱恩拍了拍手,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好了好了,第二栋房屋已经完工了。该检查设施的去检查设施,该测试的去测试,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剩下的人别围着了,去做自己手头的工作。以后所有的房屋都按这个形制来建,快完工的时候叫人,我不在的话,找珂赛特也行。听懂了吗?”
“是!领主大人!”众人齐声应和,语气中满是干劲。
经过方才那一幕,他们对莱恩的敬仰与信任,也自然而然地投射到了那位经常跟在莱恩身边忙前忙后的小女仆长身上。
当然,还有另一位经常与他们领主并肩而行的那位红发女将军,在领民们心中,这三个人都是值得尊敬的好人。
莱恩见这边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便带着珂赛特离开了工地。他找人牵来一匹马,翻身骑上,然后将珂赛特拉上来安置在自己身前,策马朝着隔壁的加西亚领奔去。
加西亚领正在进行着与格林领同样的工程。按照两边的工期来推算,那边的房屋应该也差不多建好了,需要莱恩前去施加“大地之契”进行加固。
马蹄踏在覆着薄霜的草地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迎面而来的风带着秋末特有的凉意,拂过两人的发梢与衣袂。
珂赛特被莱恩护在身前,背后是主人宽阔而温暖的胸膛,前方是不断后退的田野与远山。
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在马背上奔驰的感觉,最初时的那种紧张与僵硬已经褪去,安心而踏实的感觉缓缓浮现。
只是柯赛特现在的身形还太过娇小,坐在莱恩身前,整个人几乎都被他的大衣裹住,只露出一张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小第97章再等等吧
珂赛特想,如果再长大一些的话,或许就可以自己骑马了,不必每次都让主人这样护着。
她正出神地想着,耳边传来莱恩平稳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她不由得微微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反而悄悄往那片温暖中靠了靠。
到那时候,应该就能帮主人分担更多的事务了吧。
最近这段日子,她过得比从前踏实了许多。
虽然在学院的时候,她基本上每天也都和主人在一起,去食堂打饭、洗衣服、整理房间,但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说白了,换任何一个女仆来,都能做得和她一样好,和她没有任何区别。
那时的她,只是一个需要服侍主人的普通仆人而已。
但来到北境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她成了主人最信任的人,按照别人的说法,她是主人的心腹,是主人的左膀右臂。她能帮主人打理内务,能帮主人处理事务,领民们都很敬重她,有时候也会来向她请教事情。
珂赛特觉得自己之前学的一切,到了这里才真正开始发光发热,她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再长一些。她觉得自己还需要继续成长,只有不断地成长,才能真正帮得上主人,才能真正配得上主人,才能成为他独一无二的女仆,而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能被替换掉的普通仆人。
珂赛特想着想着,不由得又往后靠了靠。
“很冷吗?”莱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将珂赛特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说道,“最近风确实有点大,稍微忍耐一下吧。”
说着,他将自己身上的大衣展开,将珂赛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莱恩身上那件大衣是在王都购置的,材质相当考究,据说是用某种魔兽的皮毛混合上等丝绸制成的,一袭纯黑,将他身上那种冷峻而高贵的气质衬托得愈发鲜明。
此刻他将珂赛特裹在怀中,小小的少女几乎整个人都被淹没在黑色的衣料里,只露出一张微微泛红的小脸。
珂赛特的脸更红了。
回到北境之后,她和莱恩之间的亲密接触变得比从前多了许多。
之前在学院里,主人对她最亲近的举动,也不过是摸摸头而已,再往前追溯,最亲密的时候大概是在那家旅店,他们刚认识不久的那一晚,两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觉。
但那时候两个人都很拘谨,各自贴着床沿,中间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后来主人去遗迹之前,她鼓起勇气抱了他一次,那已经是她当时能做出的最大胆的举动了。
拉诺姐姐曾经对她说过,要多做一些亲密的举动,否则主人会被别人抢走的。
她当时不愿相信,但看到主人与那位名叫艾莉诺的小姐站在一起的样子,她又觉得拉诺说的或许是对的。
珂赛特还在苦恼该如何去做的时候,来到北境之后,一切似乎都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她又可以和主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虽然现在搬到格林领之后有了各自的房间,但之前也一起睡了很久;再加上现在骑马时被这样护在怀里……
主人这样温暖的怀抱,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了。
风声从耳边掠过,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珂赛特被裹在那件黑色的大氅里,整个人像是蜷缩在一座温暖的洞穴中。
她能闻到莱恩身上淡淡的气息,像是冬日壁炉里燃烧的松木,又像是某种她说不清只属于主人的味道。
珂赛特的心跳得有些快,却又不敢让心跳声太响,怕被他听见。
她悄悄抬起一点目光,从大氅的缝隙里望出去,只能看见莱恩的下颌线,银色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拂动,灰蓝色的眼睛正注视着前方的道路,神情平静而专注,他并没有低头看她,但揽着她的那只手臂却稳稳的,没有丝毫松动。
珂赛特又将脸埋了回去。
她想,如果这条路能再长一些就好了。
长到她可以尽情享受主人的温暖,长到她对这样的拥抱和亲密已经习惯到舍得离开、从主人怀中出来也不会觉得惋惜和不舍;长到她有足够的勇气向主人表达自己的心意,长到她有足够的能力让主人正视自己。
如果能这么长,就好了。
但珂赛特也知道,这样的畅想终究是不可能的。
别的不说,单是最前面那一条,她觉得自己不论被主人这样抱在怀中多久,恐怕也不会感到厌腻或习惯。
每一次只要靠近主人,自己加速的呼吸、砰砰的心跳、乃至奔涌的血液,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她非常喜欢这样的感觉,希望一辈子都能这样下去。
可她总不可能余生都长在主人身上。
所以,那些不可能实现的幻想姑且放在一边,但后面那些她是真的要去努力做到的。
拉诺姐姐教给她的那些话、那些道理,她一定要想方设法地去实践。
只是最近主人太忙了,珂赛特不想给他添乱,所以才默默地将自己的小计划揣在怀里,耐心地等待着时机。
再等一等吧,珂赛特。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再等一等,等到冬雪落下,等到春天来临,等到万物复苏,等到主人从繁忙的事务中抽出身来,等到这片破败的领地重新变得繁荣。等到自己的身躯慢慢长大,身形足够优美,面容足够动人,等到那个时候,她一定会有所动作的。
珂赛特嗅着两人身上交织的气息,忍不住在心中悄悄地期待着。
她将脸埋在黑色大氅的领口边缘,鼻尖蹭过柔软的皮毛,感受到主人身上淡淡的松木气息将自己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像是冬日里壁炉中燃烧的柴火,又像是雪夜里远远望见的一扇亮着灯的窗.
珂赛特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只知道是属于莱恩的,是她在茫茫人海中闭上眼睛也能辨认出来的方向。
风声从耳边掠过,马蹄踏在覆着薄霜的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第98章等一场雪
远处是连绵的灰白色天际线,枯树的枝桠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大地伸出的无数只瘦削的手指。
珂赛特望着那些枝条,心想,等到明年春天,这些光秃秃的树枝上就会抽出新芽来,嫩绿的、柔软的、带着绒毛的细小叶片,在阳光下舒展开来,一点一点地长成浓密的树冠。
就像她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拢在大氅中还未完全长开的身形、像一株刚刚从土壤里探出头的幼苗。
她知道自己还在生长,骨骼在悄悄地拔长,面容在一天天地褪去稚气。
等到来年春天,等到树梢抽出新芽的时候,她也会比现在更高一些、更挺拔一些、更像一个能让主人侧目的女子。
珂赛特抿了抿嘴唇,被冬衣裹住的纤细身形在大氅的轮廓下几乎看不出起伏,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是一簇被埋在灰烬下的火星,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静静地燃烧着,等待着某一日被风掀起,燃成燎原之势。
到那时候,她会让主人看见的。
珂赛特想着,又往温暖中缩了缩,像一只将头埋进翅膀里的雏鸟,在漫长的冬日里,安静地做着关于春天的梦。
……
加西亚领中的大部分布局与格林领都十分相仿,无论是每日的施粥,还是最近兴起的建房风潮,都在两块领地上同步上演着。
莱恩综合权衡了一些利弊之后,最终还是决定自己搬到格林领去居住,而非加西亚领,好在两地之间骑马奔波也不过一个小时的路程,若是配合上一些传送法术,还能更快一些,倒也不算麻烦。
很快,主仆二人在加西亚领中重复了与格林领相同的事宜,问候那里的人民,询问最近的情况,加固最新一批建成的房屋,并交代好后续的安排。
如今,两片领地都洋溢着一股欣欣向荣的气息,土地上的民众正以前所未有的积极与热情投入到劳作之中。
随着各家各户的粮食储备日益增加,生活物资也逐渐充裕起来,人们的精神面貌已然焕然一新。
这种变化很快也波及到了隔壁原本的维尔特领。一些心地善良的维尔特领人听闻了这边的情况后,主动赶来提供帮助,虽然其中大多数人也只是勉强能够自保的穷苦人。
而正是因为这些自身难保的人的存在,他们在听说了格林领和加西亚领如此优厚的待遇之后,便颤颤巍巍地前来询问,能否搬到这边来生活。
毕竟如今三块领地同属维尔特家族治下,在两块领地之间迁徙,并不算是逃离故土或脱离户籍。
莱恩得知此事后,欣然应允,并明确表示凡是原本维尔特领的子民,可以在三块领地之间自由迁徙,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只需自行承担路上的费用即可。
于是,那些在原本维尔特领中活不下去的人们,便拼了命地跋山涉水,来到另外两块领地。
而在这里,他们反而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那些先一步来到这里、已经站稳脚跟的人们,在接触到这批与自己之前境遇相仿的流民时,也都以良善之心相待,很快便为他们安排了相应的工作。
这样的风潮迅速席卷了整个维尔特领。原本五千余民众之中,陆陆续续跑了两三百人过来。
这一行为自然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首先是本地市民的不满。
他们毕竟是维尔特领原本的领民,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老领主不作为也就罢了,新上任的少爷倒好,整天跑去隔壁两块领地忙前忙后,虽说救助灾民确实是值得歌颂的善举,但你怎么连自己的领地都不管不顾了呢?
如今倒好,连自己领地上的人都往那边跑了。
那些原本靠卖东西给街坊邻居维持生计的小商贩们,眼看着顾客一天比一天少,不由得怨声载道:“人都跑光了,我们的生意还怎么做?我们怎么活?”
一时间,维尔特领本地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另一边,威廉·维尔特子爵也察觉到了这件事。
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这小子,居然想把自己领地上的人掏空?怪不得对那两块新领地那么上心,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把那两块领地建好了,把自己这边的人吸引过去,甚至不惜透支手中的财富来收买人心。
想到这里,威廉子爵不由得恨得牙痒痒。
不过,在老管家的劝说下,他渐渐冷静了下来。仔细想想,他其实完全可以放任不管,现在民间的舆论就足够把那小子压死了。
他手下的人已经怨声载道,而那些不愿意离开故土、对维尔特领有感情的人,自然会抱怨领主的不作为。
到时候,那小子扛不住压力,不还得乖乖把权力交还到自己手上吗?
每次想到这里,威廉·维尔特子爵都不由得高声笑了几声。
随着帝国巡视考核的日子越来越近,再加上冬天马上就要来临,他就不信那个小子真有办法能撑过这个冬天。
要真有那天,他跪下来喊那小子一声爹都行。
他恶劣地想着,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支试管,想要往酒杯里多加几滴那种血红色的药剂,但手伸到一半,他又犹豫了。
这玩意儿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供应得极少,他已经有一阵子拿不到货了,接下来要是还想买,得花一大笔钱。
威廉咧了咧嘴,最终还是将那支试管收回了怀中,端起酒杯,就着普通的酒液灌了下去。
不过也无所谓,就算是只喝酒,也足够让他感到开心了。
毕竟,那个臭小子马上就要迎来他的惩罚了。
看着那小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他要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但没关系,只需要等一场雪。威廉在心中想着,只需要等一场雪下来,就够了。
与此同时,另一件略显奇异的事情开始在人群中流传开来,原本在大肆收购粮食的莱恩·维尔特,这两天突然停止收购了。
这件事让许多前来售粮的粮商都感到意第99章急哭了
那些粮商最近不仅在维尔特领本镇转悠,甚至还跑到加西亚领和格林领去看了看,但无论他们报出什么样的价格,莱恩都不再收粮了。
粮商们心中暗自觉得奇怪,但转念一想,也许是因为最近买的太多了,仓库里堆不下,暂时不急着进货;又或许是因为最近秋收了,领地上自己产出了一些粮食;再或者是因为最近粮价实在太高,高到连那位少爷也扛不住了,想等等降价再说。
粮商们猜不透莱恩的心思,但他们并不着急。
因为他们也在等——等同一场雪。
等大雪封门之后,这里的人足不出户,对粮食的需求只会更加迫切。
到那时候,粮价自然水涨船高。
于是,不知聚集了多少的粮商,就这样静静地蛰伏在维尔特领附近,与威廉子爵一样,耐心地等待着那场雪的降临。
与此同时,在北境霜狼城的威利尔侯爵城堡之中,威利尔侯爵正在安排着近期的事务。
入冬在即,他既要确保手下子民不至于饿死,又要调遣边防士兵防备兽人的偷袭,还要逐一检查各领地的囤粮情况和住户状况,每年入冬前的这一套流程,繁琐却必不可少。
正在他处理公务之时,手下有人来报近日市场上的粮食有些难买,询问之下才发现,大批粮商不知为何都聚集在了维尔特领附近。
威利尔侯爵挑了挑眉,他自然记得自己的义子亚瑟与莱恩·维尔特之间的那笔交易。
说实话,给那小子送钱确实让他有些不爽,但能用区区二三十万金币换来一份可能与精灵秘方有关的药剂配方,而且还是分期付款,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到目前为止,那二十万的尾款大概也只付了不到一万而已。
之前莱恩·维尔特大肆购粮,想必就是因为手上有了这笔钱,如今听说他停止收购了,估计是钱快花完了吧。
威利尔侯爵心中冷笑。
别人不清楚,他还不知道么?
那小子从王都带回来的那笔钱,早在拍卖会之前就花得差不多了;拍卖会上拿到的那笔钱,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手上还有钱吗?
威利尔侯爵不知道,也不太关心。
不过他确实很好奇,他很期待看到那小子到底要如何度过这个冬天,如果他实在撑不住了,倒也不妨碍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亚瑟提前拨点钱过去,或者等莱恩上门来求情的时候,勉为其难地批准一下。
只不过,那样的话就太没意思了。
威利尔侯爵在心中回想起那个银发少年的模样,不由得生出几分玩味的念头。
不过比起这些琐事,他更关心的还是两件事,一是即将到来的帝国巡视考核,二是上次亚瑟拍下的那本价值百万金币的精灵遗册。
据他手下的魔法师研究后回报,那本册子可能与精灵族某种神秘的契约咒语有关,这倒是正撞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最近恰好有一个酝酿已久的计划,正愁找不到突破口,没想到这东西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真是时也命也,难道说天命就在他这一边?
威利尔侯爵虽然不愿这么想,但事实摆在眼前,不由得他不信。
不过,长久以来的谨慎还是让他保留了一份疑心。
他隐隐觉得,最近的事情进展得有些过于顺利了,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至于莱恩·维尔特那款所谓的镇痛药剂确实是个重要的东西,但在目前的大局面前,有和没有其实差别不大。
等一个月后东西到手了,再去研究也不迟。
他这样想着,最终得出了与威廉子爵、与那些粮商们同样的结论:
只需要等一场雪。
等这场雪落下来,一切都会见分晓的。
……
与此同时,原格林领城堡,或者现在应该叫它新维尔特城堡之中,此时的城堡内还略显冷清,或者说有些空旷。
毕竟偌大一座城堡,实际上只住了莱恩和珂赛特两个人。
不过在小女仆的辛勤打扫下,城堡已经变得相当洁净了。
如今的珂赛特可不再是那个只会用扫把和拖把的小女仆了,她会用不少清洁类的魔法。
水魔法一冲,风魔法一收,原本积压在城堡各处的灰尘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虽然格林家族搬走时带走了不少东西,但原本城堡的规制还在,再加上他们从王都购置了不少家具器物,很快就将城堡装潢得勉强可以住人了。
主仆二人也只用了几个房间:一间作为书房,两间作为卧室,另外整理出了一间厨房和一间待客厅,剩下的房间都还没有来得及布置。
不过整体来说,这里比原本维尔特家阴森破败的老城堡要舒服多了。
此刻,在城堡的会客厅中,两侧的书架上已经摆放好了相应的书籍,其中有莱恩需要看的,也有珂赛特需要读的,壁炉里燃烧着温暖的火焰,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两张沙发相对而立,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些许甜点和饮品。
沙发两侧正对着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留着一头银色长发,自然便是莱恩,而对面那头如火般红发的,正是艾莉诺,珂赛特则规规矩矩地站在莱恩身后。
莱恩看着对面的艾莉诺,艾莉诺也看着莱恩。
她眉头紧锁,语气掩饰不住焦虑:“莱恩,你现在的情况越来越危急了。粮价也越来越高。我让手底下的士兵去打听了一下,附近的粮价已经高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放到王都,那是要被吊死在路边的魔法吊灯上的那种价格。但在北境,你们现在那边的粮食最低也是这个价。你到底明不明白这是何等严峻的情况?你手底下到底还有多少粮食?”
她不能不焦急。
最近看到维尔特领一天天变得欣欣向荣,艾莉诺心里其实是非常高兴的。她手下的那些士兵作为剑之公爵麾下最精锐的几支队伍之一,同样有着良好的品格与修养。
看着那些曾经在生死线上挣扎的贫苦人民,如今靠着自己的双手创造家园、换取食物,他们的心中也充满了成就感。
而更让他们触动的是,这些百姓在看到他们时,眼中不再是看到贵族军队时习惯性的退缩与瑟缩,而是热情的迎接、真诚的招呼,甚至会问他们要不要进屋吃一口第100章向你展示我的全部
这样的情感,他们从前从未感受过。
艾莉诺甚至没有要求过他们什么,但士兵们已经开始自发地去帮助那些平民了。她对此感到欣慰,同时也深深地感慨于莱恩治下的这种氛围。
但欣慰归欣慰,现实问题依然摆在眼前,士兵们也要吃饭,他们手中的粮食同样珍贵。
当手下的人告诉她维尔特领附近的粮价已经高到离谱时,她再也坐不住了。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为此事来找莱恩了,但每一次来,莱恩都只是说自己有办法,却从来不肯告诉她到底是什么办法。
她当然不能不担心。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有,粮食自然是有的,而且相当充足,这点你不用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艾莉诺一拍桌子,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莱恩,现在可不是开玩笑和逞强的时候!马上就要下雪了。第一场雪下来之后,帝国的检查团就要来了。你现在虽然有粮食可以让他们装装样子,但帝国检查团来评定的是领地能不能整体过冬。我去调查过了,那些领民手上最多大部分人只有一个月左右的存粮,可冬季要持续整整三到四个月!你拿什么去通过这次帝国的巡查?你知道如果这次巡查考核没有通过,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
她说到这里,捏紧了拳头:“哪怕是我父亲,如果没有通过这个考核,都会受到相当严苛的责罚,更别说是你了。”
艾莉诺看向莱恩,银色的眸子死死地盯住莱恩灰蓝色的眼睛,而莱恩也看向面前这个红发似火的女孩,她的眼神中虽然依旧是飒爽的英气,但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
从莱恩来到北境开始,艾莉诺就一直在给他提供帮助。
不论是最早帮他夺回维尔特领的统治权,还是后来带着手下的士兵协助他,抑或是与他一同前往翡翠庭院,艾莉诺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不问为什么就去帮助莱恩。
就像她说的,因为他们俩是朋友。而莱恩对她隐瞒了太多,但艾莉诺基本上从来不追问。
或者说,就算问了,在察觉到莱恩没有回答的欲望之后,她也不会再刨根问底。
但这一次,她明显很着急。
艾莉诺着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莱恩不告诉她实情,而是因为如果事情不像莱恩口中说的那样有十足的把握,他就很可能受到严厉的惩罚。她担心的,正是莱恩被惩罚这件事本身。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莱恩接手这片领地,就将它从原本那个看上去像死人窟一样、所有人都在等死的地方,变成了如今这番精神风貌。
那些流浪的、没有任何工作、甚至没有生存欲望、只能苟且偷生的流民,如今眼中有了光,原本一片凋敝的破败房屋,如今在废墟中建起了一栋栋可以供暖、足以过冬的屋舍,这些都是莱恩在短短一个月内做到的。
他几乎是在转瞬之间就让两片领地变得充满生机。
这是艾莉诺所了解的任何其他贵族领主都无法做到的。这无疑证明了莱恩有绝对的实力,有超凡的聪慧,更有他独特的人格魅力。
现在随便在路上找一个莱恩治下的领民,但凡有人说一句莱恩的坏话,他们都会立刻感觉像是侮辱了自己的父母、践踏了自己的信仰一样去反驳,去捍卫自家领主的尊严。
这足以可见莱恩在这里有多么得人心。
艾莉诺不希望、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莱恩受到惩罚。
他本应是值得所有领主学习的榜样,更何况,他是她的朋友。就像艾莉诺自己一直说的那样,她不希望莱恩受到任何责罚。
所以她此刻才会如此焦急,甚至有些生气地对他说话。
莱恩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这样吧,艾莉诺,你跟我来。”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艾莉诺一愣:“什么……什么意思?”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莱恩如此说道,然后对一旁的珂赛特吩咐道,“珂赛特,去把地下室的门打开。”
听到这句话,珂赛特显然也明白了莱恩的意思,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看了旁边的艾莉诺一眼,随即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点了点头:“是,主人,我知道了。”
说罢,她的身影悄然离去。
艾莉诺有些不明所以地跟着莱恩一路朝前走去,她看着莱恩挺拔的背影,满脑子都是问号。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他要让自己看什么?难道他的地下室里堆满了成千上万吨的粮食吗?
艾莉诺这样想着,随着莱恩一起来到了格林领城堡的地下室入口。
这里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原本是格林家族用来存放夏季所用的冰块以及部分物资和藏品的地方。
空间相当大,甚至比地面上的城堡建筑面积还要大上不少,毕竟挖得很深很空,除了主储藏区之外,还有一些酒窖之类的附属结构。
只不过后来这些东西都被搬走或毁坏了,如今只剩下了一片空旷的地下区域。
粗略估算,这个地下室的面积将近上千平方米,而地面上的城堡整体面积也不过三四百平方米。
两人沿着台阶向下走去。前方传来珂赛特开门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的嘎吱声。
莱恩随手打了个响指,固定在墙壁两侧的火炬便依次亮起,橙黄色的火焰沿着通道一路向前延伸,仿佛在迎接他们的到来。
艾莉诺被这一幕弄得有些恍惚,她跟在莱恩身后,没有再开口追问,她倒要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想让她看什么。
两人沿着盘旋向下的阶梯走了一段路,终于来到一扇已经被打开的木门前。
珂赛特正站在门侧,垂手而立,莱恩在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艾莉诺一眼:“接下来的事情,你看一下就知道了。并不是我之前不想告诉你,只是觉得还不到时候。当然——也希望你看了之后,不要声张。”
说完,他率先一步跨进了门内。
艾莉诺皱了皱眉头,心中虽有诸多疑问,但还是紧随其后,一步跨了进去。
………………
无职三好爽!!!!!
补番顺带又把小说看了一遍,才能感觉到有很多能继续学习的地方,写的真厉害啊……
随着最近章节的发布,第3卷的第1个小高潮也要来袭,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场雪马上就要落下来了,莱恩笑谈个人经济。
顺带一提是之前我说我打算把以前写的一个没有签约的小说搬到番茄来,但死活过不了审核。最近稍微修了一下,勉强到了能过审的地步,应该是在今天左右发出来。
关键词是米家,剧情向,后宫,大概讲的是类似王子复仇记的故事,先看看有没有成绩啊,有成绩的话,因为有原稿的缘故,所以更新倒是不怎么担心,只是需要修一修后面的大剧情,就可以让他继续写下去,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看一第101章这不是歪瓜
艾莉诺跟着莱恩走进地下室,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堆积如山的麻袋,成千上万袋,层层叠叠地码放着,几乎将这片近千平方米的巨大空间填满。
头顶上方有两枚缓缓运转的符文,一枚泛着青色光泽,负责带动室内空气流通,另一枚呈冰蓝色,持续散发着寒气,起到降温保鲜的作用。
艾莉诺环顾四周,除了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水池之外,整个地下室几乎被这些麻袋塞得满满当当。
她有些不解地皱起眉头:“莱恩,你要让我看什么?这些是什么?”
莱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随手从旁边的麻袋堆中拎起一袋,丢到她面前:“要不要打开看看?”
艾莉诺蹲下身,解开袋口的绳结,探头往里一看,她的眉头猛然皱紧,甚至忍不住手一抖,将那袋东西撂在了地上。
麻袋里装着的,竟然是令人深恶痛绝的霜打疙疸。
即便是她,在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也不由得心中一凛,这东西的毒性,她可是知道的。
“这是什么意思?”她皱着眉头看向莱恩。
莱恩没有多解释,只是走到她身旁,弯腰将地上那袋霜打疙疸捡了起来。然后,在艾莉诺震惊的目光中,他竟然直接赤手拿起了一块霜打疙疸。
“莱恩,你——”
艾莉诺刚想上前阻止,却看到莱恩的手掌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冰蓝色魔力,将他的皮肤与霜打疙疸完全隔离开来。
紧接着,莱恩将手中的霜打疙疸一块接一块地丢进了面前的水池之中。
一袋丢完,他又拿起另一袋,继续往里倾倒。
很快,水池底部便被霜打疙疸铺满了一层。
然后,莱恩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水池中央骤然亮起一层圣洁的赤金色魔法光辉。与此同时,以水池为中心,地面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繁复的纹路,蜿蜒伸展,勾勒出一个个玄奥的魔法符号,最终汇聚成一个规整的圆形法阵。
下一秒,整个法阵仿佛被激活了一般,水池中的液体开始剧烈翻涌,散发出如同熔炼钢铁般的炽热光芒。
光芒持续了片刻,随后渐渐散去。
艾莉诺定睛看去,发现水池中原本清澈的水已经变成了一种乳白色的液体,而其中浸泡着的霜打疙疸,表面令人不安的纹路已经完全褪去,仿佛只是普通的植物块茎。
莱恩直接赤手伸进池中,捞起一块处理过的霜打疙疸,递到艾莉诺面前:“你看。”
艾莉诺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那块霜打疙疸。
入手的感觉温润而坚实,与之前滑腻而危险的触感截然不同。她低头仔细端详了一番,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淀粉清香,和寻常的土豆几乎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莱恩:“这个……和你之前给我的那种镇痛药剂……”
“没错。”莱恩点了点头,“这就是已经可以食用的部分了。”
“怎么做到的?”艾莉诺的声音满是震惊。
眼前这一幕,简直堪称神迹,令人闻之色变的霜打疙疸,竟然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变成了可以食用的无害块茎?
莱恩低头指了指脚下那些依然泛着微光的法阵纹路:“这个法阵,我称之为剥离法阵。它最初的设计用途是在战斗中,通过剥离对方大型组合法术中的某种元素属性,来破坏整个法术结构的稳定性,从而瓦解其威力。后来我发现,霜打疙疸之所以含有那种难以去除的神经毒素,是因为毒素中含有一种特殊的魔法因子,这种因子无法通过常规的物理手段去除。我尝试了很久,都没能找到物理上的解决方案,最后才想到了用这个法阵来处理。”
他嘴上这样说着,心中却默默地对艾莉诺道了一声抱歉。
因为这个法阵的真正来源,是隐藏在古龙福音中的精灵传承,当年精灵族在面对某种拥有相似特性的剧毒物质时,也曾使用过类似的法阵来剥离毒性。
只不过那种物质是能顷刻致命的剧毒,而霜打疙疸的毒性最多只能让人麻痹而已。
但原理是相通的,法阵将霜打疙疸中毒素所含的魔力因子,按照其属性完整地剥离下来,保留在了乳白色的悬浊液中,而剩下的块茎部分,则富含淀粉,已经完全无毒,可以直接食用。
也就是说,此刻堆放在这间地下室里成千上万袋的霜打疙疸,只需要经过这样一道简单的转化,就可以变成足以支撑整个领地度过寒冬的食物。
艾莉诺终于明白了。
她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莱恩发放出去的粮食实在太多了。
按照领地平民每人每天能换取五斤粮食来算,整个领地近五千人,每个人每天少说也要五六斤甚至更多,莱恩就算再有钱,这样买粮也绝对是撑不住的。
而霜打疙疸在之前几乎是路边没人要的野草,漫山遍野都是,用它来换取等量的粮食,怎么可能够吃?
但她没有想到,莱恩的目光竟然看得这么远,或者说,他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那些底层的平民也好,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也罢,谁都没有想到,他们用来换取粮食的那些东西,本身竟然也是粮食。
甚至这些粮食,可能早就已经被莱恩悄无声息地掺进了那些发出去的粥食之中。
艾莉诺记得自己曾经尝过一次那种粥,虽然和平常的粥味道差不多,但总有一股说不清的奇怪味道。她当时只是好奇这粥有没有质量问题,并没有多想,也没有追问。现在看来,那股奇怪的味道,恐怕就是霜打疙疸处理后的淀粉味。
更让她震惊的是另一个发现北地镇痛药剂这种效果好到能报告到陛下面前、令整个帝国为之侧目的药剂,竟然只是这个东西生成过程中被剥离出来的副产物。
而且看样子,还不是一次加工就能完成的。
面前那一池乳白色的悬浊液,药性显然比之前莱恩递给她的那支试管中的药剂要浓郁好几倍,之前那些还是经过稀释之后才制成的。
这一池悬浊液如果拿去制作药剂,少说也能做出两三千斤的成品。
这产量高得没话说,成本低得更是令人咋第102章精灵的瑰宝
艾莉诺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眼见艾莉诺终于想通了这一切,她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向莱恩。莱恩也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
两人先前曾经商议过,按照计划,莱恩会将北地镇痛药剂的相关信息告知剑之公爵以及远在王都的奥古斯都陛下。
根据莱恩和艾莉诺的估算,那两位很快就会发现这种药剂的妙用,并为之叹为观止。
届时,帝国必然会想方设法从莱恩手中拿到药剂的配方,争取让每一位手握兵权、驻守边疆的贵族都能配备上这种药剂。当时艾莉诺还有些迟疑,毕竟这种药剂的生产成本恐怕不低,如果真要人均配给,对帝国而言将是一笔巨大的消耗。
但现在看来……消耗个屁啊。
而比起这些,艾莉诺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依稀记得,这个药剂的配方,莱恩好像卖给威利尔侯爵,卖了三十万金币吧?
三十万金币,买这样一个法阵的配方,而且还要一个月之后才能交货。
艾莉诺看着莱恩,脸上的表情变得愈发古怪。
从莱恩寄到王都的那封信开始发酵,经过王都大臣们的讨论与决策,最终确定将这种药剂推广到帝国各个边境领地,再从莱恩手中要到真正的配方,然后将配方公之于众、大白于天下的整个过程。
这个期限,恰巧就是一个月。
也就是说,就算威利尔侯爵现在拖拖拉拉不肯给莱恩结清尾款,莱恩也同样会把一份配方交给他。
等一个月之后,无论威利尔侯爵有没有结清尾款,他拿到手的配方,说不定还没有从帝国直接下达的公文中附带的那份来得快呢。
也不知道到时候威利尔侯爵会是一副怎样的脸色?
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啊。艾莉诺心中如此想着。
另一旁,莱恩见艾莉诺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艾莉诺是真心为他担心,而之前瞒着她,主要是因为这件事必须秘而不发,不能大批量地告诉别人。
事实上,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他和珂赛特两个人知道。珂赛特是他百分百可以信任的人。如今已经到了快要揭晓的时间节点,莱恩才终于将这件事告诉了艾莉诺。
说起来,来到北境这段时间,莱恩除了大部分时间在巡视领地之外,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研究一些东西。
具体在研究什么呢?自然是他脑海中那些磅礴浩瀚的精灵族遗产般的知识。
在学院的时候,他也研究过一部分,但那时更多地集中在与自身相关的领域,如何运用体内的精灵福音或者说古龙福音这两套铭文法印,以及从塞西莉亚那里得到的一些明面上可以贡献给帝国的精灵知识。
但除此之外,莱恩体内承载的精灵知识几乎是浩如烟海、无比驳杂的,几乎涵盖了整个精灵族积累的所有智慧。
可以说,莱恩一人,便是整个精灵族智慧的结晶。
精灵族的知识体系框架极为庞大,庞大到足以对标甚至超越人类目前已知的整个知识体系。
人类现有的知识体系,所有的理论框架都是以魔法这一基本概念为核心展开的。
例如原初魔法论、法则魔法探讨等,这些理论都基于自然界中存在的魔力与魔法现象,由此衍生出一系列关于魔法的基本讨论,如何使用不同元素的魔法,不同元素魔法的各个环节如何评定,这些魔法的杀伤力、破坏力与应用方式,魔法之间的交互使用,哪些魔法能够共存、哪些不能,自然界中哪些生物会使用相应的魔法,哪些生物能使用类似于已被记录的魔法,以及它们之间的共性。
此外,自然界的魔法生物、魔法植物乃至魔法环境,也都属于这一范畴。
这些共同构成了经典魔法学的大致框架。
而经典魔法学往下,又可以延伸出基础魔法学、战斗魔法学和环境魔法学。
基础魔法学研究魔法的本质,探讨魔法阵、魔咒以及魔法中的魔力因子;战斗魔法学研究如何运用魔法进行战斗,涵盖魔武双修、传统魔法师等方向;环境魔法学则探讨魔法环境、魔法生物、魔法动物、魔法植物,以及人类或其他种族中的魔法现象。
除此之外,还有魔法衍生学,例如炼金学、魔药学、魔导理论学等等。
这些共同构成了这个世界最为人熟知的魔法框架,这是经过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沉淀,一代又一代前人不断探索、探讨所研究出来的成果,至今已取得了许多足以可见的成就。
例如对不同环级魔法的分类与归纳,如何创造一个新魔法,对魔法生物和魔法材料的广泛应用,以及对魔导器的研究,像如今常见的魔法路灯、扩音魔导器等,都属于这一领域的成果。
当然,更多的研究还是应用于战争领域,毕竟这类技术的研究总是最先服务于军队。
然而,精灵族的整个研究体系其实是凌驾于人类之上的。
精灵对于魔法的研究先天性就拥有极大的优势。在自身几乎等同于魔法领域全知全能的存在之后,他们自然会朝着更深的领域进行不断的探索与研究。
精灵族最出色的领域,第一是纯粹的魔法,数不胜数的魔法招式,以及在魔法运用方面的造诣;第二是超量的魔法知识,对各种魔法物品的鉴定、魔药、炼金等一系列学问;第三,则是以莱恩体内两枚精灵福音为最优秀代表的类型,精灵法阵。
似乎是因为精灵天生就拥有极为庞杂的魔力,并且对大部分魔法都能呼之即来、招之即去的缘故,精灵对于法阵的开发远比人类要深刻,也普遍得多。
人类世界中当然也有魔法阵,例如稍有身份的人家中会安装几个镇宅的魔法阵,或者大型的魔法护罩,以便在紧急时刻立刻开启,防止遭受袭击。
此外,还有一些魔法阵被运用于最基础的魔道具上,例如在衣服上铭刻防火、防水、自动清洁等法阵,使这件衣服变成一件特制的魔法道具。这种东西也算是魔导器的原型之一,魔道具与魔导器,正是以魔道具为开端,往后进行了精细化、系统化的衍生,而魔道具本身则更为精简。
法阵的本质,是通过铭刻魔法符文的方式,将魔法的释放过程压缩到一个物体之中,使其能够一次性或多次使第103章精灵,很神奇吧
当然,这取决于魔法符文的铭刻难易程度及其本质。魔法的释放过程,就是通过自身魔力与天地间的魔力因子和元素精灵进行交流,按照特定的程序与韵律进行释放,从而得到相应的效果。
例如,最简单的照明魔法,就是沟通空气中游离的微光精灵,让它们向外释放能量,产生光照的效果。
这是一个非常基础的光元素魔法。
由此可以衍生出多种形式,如与空气中的光精灵缔结召唤师契约,就像莱恩最早入学时参加的那个召唤师讲座一样。
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不使用魔力,或者直接使用意识与这些精灵沟通,让它们为你带来光亮。再往后延伸,也可以将这种与精灵沟通并释放魔力的过程,通过特定的形式书写成相应的魔法符文与魔法阵,铭刻在卷轴或物品上——例如铭刻在帽檐、魔法袍或大衣上。这样一来,这件外衣就可以在特定时间内与周围的光精灵进行沟通,让你的周围始终保持照明,形成一个移动的光源。
再往后,人们发现了魔兽体内的魔核。魔核具有相应的元素亲和能力。
以光元素魔核为核心运载核心,向光元素魔核中注入魔力,光元素魔核会将你的魔力转化为更容易让自然界中的光元素精灵亲近的魔力,从而加速法阵的运作效率,最终形成的效果还能减少你输出的魔力量,也就是说,你可以用更少的魔力获得更持久的光源。
再往后,人们开始研究如何通过法阵来适配魔核,由此逐步延伸出了魔导器,乃至如今随处可见的魔导路灯之类的东西。
扩音魔导器的原理也是如此:以震动为原理,通过魔力造成空气中的震动来进行传声和记录声音,再将记录下来的震动声音反馈为魔力符文的形式进行存储,用于下一次传输。
尽管如此,人类对于法阵的运用其实并没有那么普遍。
要铭刻法阵,首先需要有扎实的魔法学说基础,你必须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而不能像普通人那样释放了魔法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释放出来。因此,你需要有很强的基础理论魔法功底。
其次,你需要有很强的动手铭刻能力,你必须能够将一个魔法过程转化为符文的形式,相当于把它转化成一道流程。
其三,你需要有能够承载这些符文的材料。
不是随便找块东西刻上去就行的,一般需要使用具有一定品质的材料,如天生带有魔力的魔兽皮毛,或者相应的矿物,总之是一些能够承载魔力的特殊材料。
具备了这些条件,你才能进行基础的魔法阵铭刻。而且,随着你要释放的魔法或过程的难度增加,所需的法阵材料和规模也会随之增大。
还记得当时莱恩刚从遗迹出来,魔力回路短路、整个魔力枯竭的时候,他请伊露娅帮忙激活体内的魔力。
当时他们所购买的材料大约花了二十到三十枚金币,在浴室中铭刻的法阵直径将近十米,其中的回路复杂程度,放到中级部的魔导理论课中都可以当作教材来讲上两三节课。
好在伊露娅是一只真正的精灵,继承了精灵对这种回路先天性的亲近,因此她才能很快地将回路铭刻好,并激活了当时的魔导法阵,为莱恩完成了魔力的激活。
从以上的例子只是想说明:精灵对于魔法阵的造诣是远超人类的。
这不仅是因为精灵拥有超乎寻常的想象力,更是因为他们有着人类难以企及的对魔法阵的应用方式。
人类与精灵之间,在魔力储量、魔法运用方式以及个体普及程度上都存在相当大的缺陷与差距。
因此,很多人类完全不会去想的途径,精灵都会自然而然地用魔法来实现。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用魔法去加热一份食物。对人类来说,这本身就是一件相当奢侈的事情。
顶多会搞一个里面放着火元素魔核的恒温魔导器去进行加热,这已经是极为奢侈的行为了。
但精灵会怎么做呢?
精灵会在相应的地方放置一个包裹物体的法阵,将周围的空气压缩至这个物体身旁,同时在物体下方布置一个加热法阵,同步加热这片压缩空气,从而将食物加热。
这一听就是相当奢侈的行为。
毕竟说到底,这个东西只需要点个火,把要加热的食物放到锅里煮,或者放进魔导器里就行了。而精灵的做法,先不说那两个法阵需要铭刻的时间,单是这两个法阵的精细程度和铭刻难度,就已经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了。
这完全是大炮打蚊子,毫无必要。
但对于精灵来说,这只不过是挥挥手的事情而已。
因此,精灵对于法阵的运用方式,是人类绝对无法想象的。
而莱恩所接收到的这份精灵遗产信息之中,便包含着浩如烟海的精灵对于法阵的研究与运用。
其中不少应用方式在莱恩看来都相当奢侈,但也有相当一部分给了他极大的启发。
例如面前这个剥离法阵,以及在其中配套使用的空气流通法阵和降温法阵,都是莱恩根据自己记忆中承载的这些精灵法阵加以改良而成的。
要知道,莱恩本来就是魔导专业出身,魔导专业虽然与魔法阵有许多共通之处,但要让莱恩一下子铭刻出那些高难度的精灵法阵,也是不可能的。
因此,除了处理领地事务之外,他最近在学习这些精灵法阵上也耗费了不少功夫。
好在之前在学院里已经打下了一定的基础,经过这段时间的钻研,才算掌握到了一定程度的熟练第104章我有两把剑()
在初步了解了庞大的精灵法阵应用体系之后,再加上最近几次的实际使用,莱恩也在逐渐地学习和接受这些精灵知识。
他逐渐意识到,比起所谓的对剧情的先知,或者说他的概率之眼,这份来自精灵族最后的遗产,才是真正能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掌握巨大优势的东西。
虽然瑟兰迪尔那个老梆子将精灵福音,或者说古龙福音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埋在自己身体里,但它给莱恩带来的帮助也是无与伦比的。
这也怪不得当时瑟兰迪尔一直在寻找有资质的人,或者说,在他口中所谓的“有缘之人”。
因为只有能走到他面前的人、拥有精灵亲和力的人、能够承受那两枚福音铭刻的人,才有能力去将他的遗愿延续下去。
瑟兰迪尔的想法其实出奇地简单,找到有能力的人,把我所有的智慧、我所研究的一切都交给他。
如果他有能力完成我的遗愿,那他就可以活下去,并获得强大的实力,如果他没有能力,那死了也就死了,反正我的东西本来也传不出去。
比起什么阴谋论、夺舍,或者单纯的馈赠来说,这份遗产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它就像一份放在那里的宝藏,有能力的人自可取走,没有能力的人只能饮恨至死。
莱恩当然属于前者。
而他最近开始大批量地研究自己体内这些精灵知识,除了因为北境日常管理领地事务之余确实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已经在思考自己体内第三枚福音的铭刻了。
之前与伊露娅商谈过后,伊露娅给出的期限是五到八年之内,需要进行下一道福音的铭刻。
而莱恩心底也深知,在接下来的十年之内,魔族很快就会在人类的势力范围前露面,紧接着便会爆发轰轰烈烈的大规模战争。
而在这场战争之前,甚至有可能先与兽人帝国之间爆发不小规模的军事冲突。
毕竟,这世界上已经和平太久了,正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天下太平过一段时间之后,必然会有剧烈的战争随之而来。因为在太平时期,你在休养生息,你的敌对势力同样也在休养生息、招兵买马。
当对方的势力膨胀到一定程度时,必然会对现状感到不满,从而发动轰轰烈烈的讨伐战争。
到那个时候,就绝不是现在这样一个能让莱恩在大部分时间里处变不惊、从容应对的时代了。战争时期,一切都是未知的。
更何况,就以现在来说,莱恩也需要面对不少困难,就比如目前悬在头上的威利尔侯爵,以及之前好不容易才被他打压的翡翠庭院等势力。
凭借莱恩现在的实力,尚且只能做到游刃有余,却无法做到完全解决。
更不用说往后各种各样的人物粉墨登场,出现越来越多实力更强的人,那就更需要战斗力,更需要战斗的时候了。
莱恩在心中叹了口气。
实力,在这种存在着各种玄幻力量体系的世界里,实力才是唯一的标准,才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而最早的两枚精灵福音对莱恩的增幅,几乎是爆炸式的飞跃。
毫不夸张地说,从精灵遗迹出来的莱恩,基本上能打五个进遗迹前的莱恩。
这其中,对于魔力与魔法的运用、魔力的总量、战斗的素养、战斗的经验,乃至于对魔法的学习、魔法招数的总和,以及手中手段和战斗力的体现与理解,都不是一个层级的。
当然,这固然有莱恩接收了大量精灵族战斗思想和战斗招式的缘故,并且他还经历了几场死战。
但是,魔力基础、魔力循环这种东西,始终是他身为魔法师这一职业一切战斗的基石。
只有拥有了足够强的魔力,他才能实现自己设想中的战术。
因此,尽管还有一定的时间余裕,莱恩也已经在认真思考铭刻第三枚精灵福音的可能性了。
先前的两枚福音,在瑟兰迪尔口中被统称为启迪之印,实际上,它分为两印,一曰启之印,一曰迪之印。
它们各自的作用分别是启之印负责加快全身的魔力循环速度,迪之印则负责增强魔力总量与魔力提取的效率。
两印相辅相成,才有了莱恩如今这种魔力总和与魔力操作能力全部翻倍、甚至翻了数倍的显著效果。
其实很好理解,如果把人体内的魔力回路比作一条流通的管道,那么这两枚福音就相当于在管道中增加了一个抽水泵。
其中一枚负责增大管径,另一枚负责提高管内液体的流速。
两者相乘,单位时间内流过管道的总流量自然翻了数倍。
而整套十二道精灵福音似乎都遵循着同样的设计理念,它们两两相对,每一对福音之间都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当时瑟兰迪尔只给莱恩铭刻了第一枚之后,曾显得有些遗憾;后来在西尔的帮助下完成了第二枚的铭刻,才使得前两枚融合成了完整的启迪之印。
而第三枚和第四枚福音,根据莱恩目前了解到的知识,合称为翻世之音——意为铭刻之后,便能拥有颠倒世界的力量。
名字听着倒是挺玄乎的,颠倒世界的能力光是听起来就相当吓人。
只不过,这道法阵相较于莱恩目前已经完成的第一层启迪之印来说,难度提升了不止一点半点。
光是第三道法印的铭刻,其复杂程度估计就已经超过了第一道和第二道相加的总和。
莱恩预估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成一枚,而且其中所需的准备工作也极为繁琐。
与前两枚福音不同,莱恩没有瑟兰迪尔那样强大的精神力量与熟练度,因此恐怕还需要进行若干次实验才能摸索出可行的方案。
当时他与伊露娅已经商量好了,今后但凡有与精灵福音相关的事宜,都需要伊露娅的协助。
到时候他还得与伊露娅进一步商讨如何进行铭刻。而且,由于他们两人都可能不具备瑟兰迪尔那样的熟练度和精神力,恐怕还需要借助一些辅助材料。莱恩预计,至少要在三年之内完成第三道法阵的铭刻。
因此,从现在开始,他就必须着手进行各项准备工作第105章百万撤离
莱恩对精灵知识的学习和对各种法阵的推演运用,并不仅仅是为了接受这些知识本身,更重要的是在为第三枚福音法阵的铭刻做准备。
他需要通过实验和练习,先一步熟悉和掌握精灵法阵的体系。
只有当他真正掌握了精灵法阵的精髓,他才算初步摸到了精灵福音的门槛。
虽然通过伊露娅,他已经了解到精灵福音法阵背后那段血腥、残暴、惨绝人寰的研究史与发展史,但不可否认的是精灵福音绝对是集精灵族的智慧、知识与能力之大成的结晶,是瑟兰迪尔当时所能调动的一切魔法造物的巅峰成就。
可以说,掌握了精灵福音,就掌握了当时世界上最顶尖、最先进、最强大的精灵知识。
因此,成为一名优秀的法阵型魔法师,或者说,能够成功接收、理解并吸纳莱恩脑海中那份精灵遗产的全部智慧内容,才是真正窥见精灵福音法阵铭刻之门的必经之路。
最近,莱恩一直在超出常理地使用、理解和想方设法地将精灵的这些魔法法阵应用到日常生活中。
他几乎是强迫自己去接受以法阵为核心的思维方式,并有意地减少对常规魔法的依赖。
例如,他对格林城堡,或者说新维尔特城堡进行了大量的改造,涵盖了供暖、冰窖、通风、光源等一系列问题。
他甚至调教出了类似于后世空调般的效果,只需通过简单的魔法指令,就可以随意调节温度的升降。
如今,他和珂赛特在城堡内部只要关上门,基本上可以穿着单薄的衣物正常生活,而不必像在原本的老城堡里那样,即便待在室内也得裹着厚衣服。
毕竟老城堡全是石质结构,四面漏风,除了房间里有壁炉之外,其他地方都冷得不行。
除此之外,莱恩也将这些法阵知识教给了珂赛特,只是小姑娘最近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莱恩也不好意思催促她的进度。
经过今天这一番展示,艾莉诺总算是放下了心来,她终于知道莱恩稳坐钓鱼台的底气何在了。她沉默了许久,最后只问了一句:“需要我帮忙随时找我。”
自此,整个北境仿佛都陷入了一种沉寂之中。
大部分的人都在等待着第一场雪的降临,有人期盼着这场雪快点落下,有人祈祷着它慢一点来,也有人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雪中的维尔特领究竟是什么样子。
值得一提的是,莱恩在此期间还抽调了一部分人手回到原本的维尔特领,在那里同样开展了施粥、修缮破损房屋等工作,确保了那里最基本的生活保障。
原本在维尔特领活不下去的人,都已经被莱恩以合理的手段转移到了另外两片领地中。
能留下来的,基本都是有了一定积蓄的人,倒也不必太过担心他们的过冬问题。
而加西亚领和格林领这两片领地,如今已经被分别命名为霜风镇和霜雪镇。
随着灾后重建工作的推进,大约每三到四天就能建好一排房屋,每排房屋可供七到十人居住。
自从珂赛特学会了魔法之后,她也能帮忙参与建设,建房效率因此大大提高。
再加上前期房屋建成后,更多人看到了其中的好处,得到了良好休息的人们干劲更足,建设速度便越来越快。
很快,一排排崭新的应急房屋在这两片领地上迅速拔地而起,逐渐形成了远大于村落、但规模尚不及城镇的聚居地。
随后,随着原维尔特领逃难而来的人员以及前来做生意的人不断涌入,这里很快便出现了最基本的商贩和职业分工,屠夫、裁缝等各行各业逐渐成型。
莱恩随后对这些人员进行了进一步的分类管理,他首先挑选出二十名体格壮硕、性格品行经过考察的中青年男子,组成了一支护卫队,负责维持镇内的治安,防止打架斗殴等事件发生。
一旦出现重大事件,他们需要第一时间报告领主或珂赛特。
莱恩还在城堡门口设置了一个魔法感应器,有人触碰莱恩便会知晓有事发生,立刻返回,相当于一个警报装置。
此外,莱恩还选拔了一些具备理事能力的人。
比如老约翰,他曾有过一些管理经验,在这片如今管理人员几乎死绝或跑光的土地上,像他这样的人才显得格外稀缺。
莱恩便让老约翰带着几个他认为可造之材的人,先行负责大部分日常管理事务和交接工作,例如住房登记等等。
虽说将权力彻底下放了下去,不过由于他如今可以频繁地在两地之间奔波,倒也不必担心会出什么乱子。
至于那些祈祷雪慢点降临的人,自然是那些贫苦的百姓,他们的食物还没有攒够,御寒的准备工作还没有做好,过冬的物资还没有备齐。
他们当然希望冬天能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而那些希望看到雪中维尔特领的人,则分属不同的阵营。
一边是威利尔侯爵一派的人,另一边则是威廉·维尔特子爵。
威廉虽然看到莱恩把几片领地都折腾了一番,看起来似乎装模作样地能撑过冬天了,但具体情况如何,谁也不知道。
据说今年的冬天将是近几年来最冷的一次。
他真的很想看看,等冬天到来、帝国巡查队抵达的时候,他那个好儿子会是一副怎样的神情,所以他一直在忍耐着。
而最后一批人,最急切地盼望着雪快点落下来的,自然就是那些已经急得火烧眉毛、快要跳脚的粮食投机商了。
他们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原本听说这里有巨大的商机,纷纷赶来售卖。
来得早的那批人已经卖完粮食、赚得盆满钵满后百万撤离了;而来得晚的那些人,手上还压着大批囤货。
由于运输成本的缘故,他们如今被困在维尔特领,眼睁睁地看着高昂的粮价直流口水,却始终没有人出面收第106章魔法最有用的一集
如果现在把粮食运回去,万一刚上路维尔特领主又开始收购了,那岂不是亏大了?
更何况,从原产地运过来的成本、在当地本可售出的利润、再加上现在运回去的损耗,谁来承担这些损失?
因此,这些人一个都不愿意撤离,就这样耗在这里,等着那第一场雪落下,等着粮价飞涨。
他们,是所有人中最盼望第一场雪早日降临的那群人。
可纵使他们一天天急得火烧眉毛,这场雪落得还是相当之慢。
从莱恩开始动员手底下的流民建造房屋算起,足足过了一个月,属于北境的第一场雪,才终于姗姗降临。
那雪是在夜里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颗粒,像是天空撒下的一把盐,打在枯黄的草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到了后半夜,风起来了,雪也大了起来,一片一片,一层一层,像是有人站在天穹之上,将一整年的寒冷与沉默倾泻而下。
雪花不再是从天上飘落,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每一道沟壑,覆盖每一寸土地,将整个世界揉成一团混沌的苍白。
天亮的时候,北境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屋顶覆了厚厚一层白,树枝被压弯了腰,远处的山峦与天际线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界限。
万物都被这场雪封存起来,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陵墓。
今年北境的第一场雪来得尤其迟,仿佛连老天都在犹豫,迟迟不肯降下判决。
可它终究还是来了。
一夜之间,霜雪覆盖了整片原野,将所有的颜色吞噬殆尽,只留下一片茫茫的白。
清晨,珂赛特从自己的房间中醒来。
她先是坐在床边,微微眨了眨眼睛,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
壁炉里的余烬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她站起身来,将身上柔软的丝绸睡衣从肩头褪下,露出少女纤细而柔美的身体线条,锁骨精致,肩胛骨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皮肤白皙,像是刚刚剥开的煮鸡蛋。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色衬裙,套在身上,系好胸前的缎带,然后是深色的女仆连衣裙。
她坐到床边,拿起那双白色的长筒丝袜,仔细地套上,布料顺着小腿缓缓向上延伸,包裹住纤细而匀称的腿部线条,最后在膝盖上方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柯赛特站起身,踩进那双黑色的小皮鞋里,准备下楼去准备早餐,目光不经意间投向窗外,然后一下子愣住了。
入眼是一片苍白。
天空是白的,大地是白的,远处的屋顶是白的,近处的树枝是白的,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张巨大的白色绒毯严严实实地覆盖起来,连一丝杂色都找不到。
雪花静静地飘落,无声无息,像是一场盛大而沉默的仪式。
珂赛特愣了好几秒,然后立刻动身,连早餐都顾不上准备,快步走到隔壁的房间门前,抬手敲了敲。
“主人,主人!下雪了!”
房间里传来莱恩平淡的声音:“推门直接进来就行了。”
珂赛特推开房门,却发现莱恩早已立在窗前,正看着窗外银白的世界。
他穿着居家的便服,银色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或者说,有一种想笑却又没有完全笑出来的微妙神情。
珂赛特走到他身旁,站定,又说了一遍:“主人,下雪了。”
莱恩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都明白,下雪意味着很多事情。
它不只是简单的天象变化,它意味着劳动机会的减少,意味着气温骤降,意味着粮食消耗的增加,意味着大部分人将被困在家中无处可去,意味着对供暖和房屋坚固性的需求将面临真正的考验。
它也意味着,帝国的领地巡查考核人员即将到来。这意味着,忙碌了许久的新维尔特领,以及霜风镇和霜雪镇这两片新生的领地,即将迎来它们自建立以来第一次真正的检验。
好在如今,两座镇子的房屋已经全部竣工,并且被莱恩进行了加固。莱恩在设计时还加入了控温法阵,这些屋子的耐寒程度得到了有效提高。粮食也足够充裕,所以莱恩并不担心这些人的过冬问题。
总而言之,是一副相当祥和的景象。
主仆二人早早地享用了早餐之后,莱恩便开始教珂赛特如何运用火元素魔法,将积雪进行一定量的融化,同时保证不会让它融化成水流,以免在夜间结成冰面。
珂赛特学得兴致勃勃,一双眼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主仆二人合力将城堡周围的积雪清扫干净之后,各自换上了厚实的冬衣,出了城堡。
说实话,此前一直在忙着修建房屋,后来又进行了人员分化和职能安排,这两座新兴城镇的其他基础设施还处于相当落后的阶段。
莱恩心里清楚,接下来最要紧的,其实是修路。
正所谓想致富,先修路,等明年开春之前,他打算把连接两座镇子以及通往外界的主要道路都修起来。
只不过眼下正值雪天,施工条件比较困难。不过嘛,莱恩自然有他的办法,在这样一个存在魔法的世界观体系下,许多原本不可能的事情都变得可能了。
莱恩和珂赛特一边用火元素魔法将镇上主干道上的积雪消融干净,一边与陆续冒出头来的居民们打着招呼。
居民们看到领主大人和小女仆长一大早就出来为他们清扫积雪,一个二个自然是感动得不行。
有几个人自发地想要出来帮忙,但都被莱恩制止了。
正当那些人面露不解之时,莱恩只是让他们看向珂赛特。
珂赛特双手合十,轻声念诵了几句符文,面前将近十米范围内的积雪便被一道灼热的火浪一扫而空,地面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有留下多少。
围观的居民们看得叹为观止,也终于明白了莱恩不让他们帮忙的原因。
以他们的效率,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站在原地,又一次念诵起了那句已经快成为口头禅的话:“请领主大人,请珂赛特大人——为我们降下神迹吧第107章你要背叛组织吗?
这似乎已经成了这里的居民们表达敬意与感激的固定句式了。
顺带一提,因为先前的事件,这片区域的神圣教廷人员早就跑得没影了。
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这里的人民对教会的信仰自然也不会像从前那般虔诚。
若是此时有人创立一个“莱恩教”或者“珂赛特教”,说不定还真会有人去信奉呢——当然,这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新维尔特领呈现出一派祥和的景象。
领主与领民之间相处融洽,领民们似乎也不再为自己的生计而过分忧虑。
有几个穿得还算厚实的领民走上前来,问莱恩今天能不能继续上山去挖那些霜打疙疸。
莱恩再三考虑之后,告诉他们如果今天不再下雪,还可以去劳动;但如果雪继续下,就尽量不要往外走了,避免出现意外。
毕竟,在这个世界里,下了雪之后可不仅仅是天气变冷那么简单。
冬季来临,外出觅食的可不只是人类,还有相应的野兽,甚至更难对付的魔兽。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存在领主管辖制度,每位领主都有自己的护卫队。
这些护卫队会与当地神圣教廷的成员配合,定期对辖区野外的魔物进行清扫。
当然,并不是赶尽杀绝,那也不可能做到,但定期的清理确实是可行的,一般每隔三到四个月就会组织一次。
在一些中大型城市,还会有类似于冒险家协会的组织,向冒险者们发布相应的委托。
只不过在北境,像莱恩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种小型城镇,就没有这么完善的配置了。
清理魔兽不仅能获得魔核、皮毛等材料用于商业或经济用途,更重要的是能保障周边环境的安全,让城镇之间的交通和货运往来更有保障,也保护当地居民的生命安全。
因此,这项工作本该是重中之重。
但莱恩他们这边最近忙于建设和安置,还没来得及着手进行清理。
虽然周围其他城镇的领主管辖范围内肯定也有人定期清理,但新维尔特领附近的野兽数量,恐怕会比往年更多一些。
所以莱恩还是尽量提前警示了领民们,他可不想看到自己好不容易救活、带动起来的领民,为了几株霜打疙疸而葬身于深山老林中的魔兽之口。
之后,莱恩找到了老约翰,叮嘱他自己已经将主要干道的积雪清理干净,让他看好这些人,不要背着自己偷偷上山。
每家每户都要照看好,不要少了人。
因为是大雪天的缘故,还要留意有没有缺衣少粮的人家,该补的就补上。施粥的事可以继续进行,今天不领的也可以囤积起来,等到过两天再领。
老约翰对莱恩这一番安排自然是无比支持,感激得差点要给莱恩跪下,他没想到领主大人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替他们着想。
莱恩摆了摆手,便带着珂赛特去了原加西亚领,也就是现在的霜风镇,将同样的事情又做了一遍。
确认了两边的领民在第一场雪后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而在原维尔特领的一家酒馆中,几个穿着厚实衣物、身材富态的人坐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应该说是相当难看。
几人互相僵持对峙着,终于有一个人撑不住了,看向另一人说道:“康维,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现在第一场雪已经落下了,可维尔特领主为什么还不买粮?”
另一人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大家手上现在囤的粮食总量有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粮拿出去喂饱一整个伯爵领都绰绰有余。我们这么多人把自己一个季度的囤粮都运到这里,现在没有一个人来买,你当初叫我们来,就是为了让所有人困在这里饿死在这个冬天吗?”
被称为康维的中年男子神色同样难看,他瞪了这两人一眼,心中暗骂这两个蠢货。
当初自己只说这里有大利可图,他们自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舔着脸问自己怎么赚、怎么搞,现在赚不到钱了,就想反手咬自己一口,把责任全推到自己头上,是我让你们来卖的吗?我只是说这里有赚头而已,又没强迫你们。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只能压下怒气,缓声道:“不要急,第一场雪已经落下来了。我之前算过,那位小维尔特领主之前买的粮食,加上他商队购入的部分,最多只够他在下雪后撑三到五天,更何况他还有大规模的赈灾放粮行为。他很快就要坚持不住了,现在估计就是在硬撑罢了。”
“硬撑?他硬撑着有什么好处?”其中一人问道。
康维摇了摇头:“你不懂。帝国下第一场雪之后,这两天帝国巡查团的人就会过来,检查每家每户的住宿和存粮情况。这位小维尔特领主显然只是想做个表面功夫,让手底下的人每人都有个四五天的粮食,先撑过前几天。等熬过了第一波检查,他的主要任务就算完成了,剩下的人是死是活,与他无关。更何况,他可能也在等我们降价。一旦我们把价格降下来,他后面就能很快地进行收购。所以现在是一个拼耐心的时候,谁能稳稳坐上钓鱼台,谁就是最后的赢家。不要急,我的朋友们。”
“唉……这话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另一人叹了口气,“我是受不了了。”
“什么意思?你受不了了,要走?”康维看着他,“你攒了这么久的粮,现在走了,你的运输成本、储粮成本谁来承担?你的那些粮食要运到哪里去?现在大部分家庭都已经备好了过冬的粮,你能到哪里去卖你这么多粮食?最后不还是烂在手里?”
“我当然是低价卖给那位维尔特领主了。”中年男人脸色低沉地说第108章你已急哭
“什么?”旁边一个富态的中年人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吸引了酒馆里大半的目光,“你这样做不就相当于是背叛了我们吗?你要背刺我们?”
那个男子咬了咬牙,说道:“那我能怎么办?我们在这里已经等了一个多月了,我手上的粮食光是放在这里,腐烂的腐烂,被老鼠偷的被老鼠偷,坏的坏掉,已经烂了两三成了。这是多大一笔亏损?如果最后这批粮食卖不出去,我再运回去再消耗两三成,那我赚的还没我亏的多!”
他说到后来,眼神已经有些发红了,显然他是这群人中家底最薄的一个,本想梭哈一把赚笔大的,现在看来却是亏得最惨的。
“那你也不能这样啊!你低价卖粮,我们怎么办?你这不是断我们的后路吗?”
富态的中年男子恶狠狠地看着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叛徒——或者说,他此刻的行为确实就像一个叛徒。
康维沉下脸来,盯着他说道:“不行。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把粮卖给维尔特领主。”
“那我卖给谁?难道让这些粮烂在地里吗?我不卖给他,那卖给你吗?”
康维沉默了片刻,脸色阴沉地说道:“好,那就卖给我。我来买。”
此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愣住了。
康维说:“既然是我让你来的,那就由我来买。按照你过来之前市场的原价,卖给我。”
先前那个要卖粮的人眯了眯眼睛:“之前的原价?现在的价格已经比之前涨了三四倍了,你让我按那个价格卖给你,我不是亏本了吗?你当真要如此?”
康维冷冷地看着他,这个人明显是想坐地起价。
要知道,康维他们是在某个伯爵手底下卖了十几年粮的家族,如果他想的话,完全可以让这个人的粮路从此彻底断绝。
“我只给你之前两倍的价格。你要不卖的话,以后的事,可就说不准了。”
那粮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连忙说道:“好好好,我卖,我卖还不行吗?我这就让手下的人去称量,把烂的都挑掉,把最好的卖给你。”
说完,他站起身来,将旁边的破旧帽子戴到头上,转身丢下一句话:“好了,我实在没有耐心了。诸位就在这儿留着吧——你们会成为最大赢家的。”
他走了之后,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其中最难看的就是康维。
剩下几人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毕竟,他们都是收到了康维的情报才赶来这里的,而康维作为某位伯爵手底下领地里最大的粮商,手底下有着许多为他工作、或者说替他分销粮食的人。
维尔特领原本的某位粮商,正是这样层层上报,将情报一路传到了康维耳中。
康维得知情况后,便决定亲自下场捞一笔,将自己原本应该供应给某片伯爵领以及几个子爵领的粮食全部集中起来,打算在这里卖个大的。
他一个人吃不下北境所有的粮食,北境自然还有其他有门路的粮商,他也觉得自己一个人吞不下这么大的商机,便将消息分享给了其他人,或者说,想让其他人帮他一起分担风险。
于是,他忽悠来了五六个还算有规模的粮商,每个人手底下都管着几片子爵领的份额,一群人就这么蹲守在了这里。
而康维在这其中,无疑是领头人,或者说,是势力最大、背景也最硬的那一个,这几个人自然都要看康维的脸色行事。
康维叹了口气,揉了揉鼻尖,开口道:“好了,诸位。不要因为他一个人就扰乱了我们的心态。他是那种没有远见的人,不配与我们为伍。能成大事者,往往都是沉着冷静、能稳到最后的人。像他这样提前退出、心急下船的人,永远无法成功。”
他宽慰了几句,旁边几位原本也有些急躁的人听了,稍稍安下心来,毕竟康维说的确实有道理,他们之中也有人确实听说过帝国巡查的这个机制,于是便再一次被按捺住了。
康维看着窗外再次扬起的风雪,以及在风雪中穿梭往来的行人,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光。
这笔钱,他康维·韦尔达今年一定要赚到,而且要赚得红红火火,赚得大大方方。
当然了,并不是现在,估计还要再往后一些。
毕竟他口中心心念念的帝国巡查团此时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按照往年的时间规律,巡查团大约会在每年第一场雪降下的前后三天左右抵达。
现在他们说不定才刚刚踏入北境,正在赶往维尔特领。
帝国巡查团一般由帝国派遣的相应官员组成,同时还会配备一支护卫队随行保护。
今年的配置看起来一如既往,只不过听说在护卫队的人选上,上面曾经犹豫了一段时间,最终才选定了几个人,都是近年来表现还不错的新兴势力中的成员,将他们塞进巡查团里,算是镀一层履历,为日后的晋升铺路。
不过这些事,跟他们这些粮商也没什么真正的关系了。
…………
“维尔特阁下,您又来找我们团长了。”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制式盔甲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冒着雪在军营外围巡视,他看到莱恩走来,停下脚步,语气熟稔地打了个招呼。
“嗯,来找她商量些事情。”莱恩看向那人,轻轻点了点头。
“您请,团长就在最中间的营帐里。”那人侧身让开道路,显然对莱恩来找他们团长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莱恩道了声谢,便快步走了进去。
这里正是艾莉诺所率领的那队士兵驻扎的营地。
莱恩近来频繁出入此地,士兵们早已见怪不怪。甚至大部分人已经牢牢记住了莱恩的面容,这位年轻的领主在这段时间里所做的一切,让他们对他和他这片新生的领地都抱有相当的好感。
以至于如今连通报都不需要,莱恩便可以径直进入军营大第109章才能
莱恩一路走来,许多士兵看到他,都会下意识地朝他行个礼,或是打声招呼。
这位年轻的领主之前带着他们在领地上忙前忙后,或多或少都打过交道,他们自然认得他,也知道他做过些什么事。
因此,见到莱恩的态度还算熟络,在确认了他没有带其他人之后,便很快放行,让他进入了军营大帐。
莱恩侧身掀开帐帘走了进去,因为近日下了雪,营帐里烧着厚厚的暖炉,帐内与帐外几乎是两个温度。
听到有人进来,营帐中的人很快回过头来,看向门口。
于是乎,莱恩对上了红发少女莹亮的眼睛,朝她点了点头:“艾莉诺。怎样?你们这边没出什么岔子吧?”
“莱恩,你来了。”艾莉诺看到他,眼眸亮了亮,招呼他进来,“快来,外面那么冷,你这一路走来应该也挺冷的。刚下了雪,先暖暖身子。”
她说着,给莱恩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莱恩道了声谢,接过来捧在手心。
艾莉诺接着说:“没事,我们这里一切都还正常。之前关于过冬的准备做得也不少,应该不比你们领地的领民少。你不用担心我们这边的事。”
毕竟他们要在这里一直驻扎到深冬时节,防备兽人帝国南下劫掠,自然会提前做好充足的准备。
之前莱恩之所以能对艾莉诺手下的这些士兵有这么强的调度权,也正是因为他们现在正处于养精蓄锐的阶段。
从王都出发时,虽然从剑之公爵手里拿到了一部分粮草和辎重,但出来后大部分补给其实都是由威利尔侯爵提供的。
毕竟威利尔侯爵作为北境的总指挥使,他们所需的物资自然要从他那里支取。
想到这里,艾莉诺的神情不由得变得有些古怪,毕竟她和莱恩可是明晃晃地在违抗威利尔侯爵的意思,做着对抗他的事,甚至还坑了他不少次。
不过这一点倒是无可厚非,谁知道威利尔侯爵日后会对他们做什么呢?既然他给了,艾莉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拿着。
莱恩随口说了说自己最近在忙的事情,艾莉诺也指着桌上的形势图给他看,哪里下了雪,哪里的雪有多深,北境兽人帝国最近的动向,以及她手底下的士兵在什么地方进行演习,如果真出了事该往哪里撤、怎么打、用什么样的方式作战。
这位少女不知为何,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就已经展现出了相当卓越的领兵才能。
她如今看起来与莱恩一样,也不过不到二十岁。许多人最初都曾怀疑过她的能力,她手底下的这些士兵虽然是剑之公爵的心腹,也清楚她是自家公爵的亲生骨肉、是公爵府的大小姐,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天然具备治军的才能。
说白了,你可以是一名剑术天才,却未必是一名治军天才。
将这样一支军队交到这样一位少女手中,真的没有问题吗?
许多人心中都曾有过这样的疑问。
好在剑之公爵不仅派了艾莉诺前来,还给她配了一位相当靠谱的副团长。
于是不少人私下猜测,恐怕艾莉诺只是挂个名头做个样子,真正管事的应该是那位副团长。
然而,在一路北上直至在此驻扎的这段时间里,艾莉诺所做的一系列调度和决策,让所有人都无比震惊,她的表现,仿佛是一位在沙场中浸淫了数年甚至数十年的老将。那些下意识的处理方式、说话的语气、治军的态度,乃至她提出的方案和预防性的战术,都让士兵们感到无比惊讶。
这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能说出来的话,甚至让人觉得,就算是他们原本的老大,剑之公爵本人来做,也不过如此了。
到最后,士兵们只能感慨一句:不愧是公爵大人的千金,不愧是公爵大人的血脉。
从上到下,这些士兵对艾莉诺这位原本看起来像是走后门空降而来的指挥官,产生了无比的认同与信任,上下对她服服帖帖。
莱恩在一旁看着,也突然意识到面前的少女不知为何拥有如此出众的领兵才能,不由得在心中默默感慨。
他凝视着少女线条分明的侧脸,一时有些出神。
艾莉诺却没有留意到他的目光,讲完后抬起头来看向他:“对了,莱恩,还没来得及谢你呢。你的那个北地镇痛药剂……真的相当重要。”她怕莱恩没有意识到这重要性有多大,又补了一句,“有了那个药剂,我们以前许多不敢尝试的阵型和战斗方式,现在都有了试验的空间。你这次可以说是让帝国整体的边防战斗力都上升了一个档次。”
莱恩听完,只是轻轻笑了笑:“能帮到你们就好。你也帮了我很多,我都不知道怎么回报你了。”
听他这么说,艾莉诺不由得看了他一眼:“这居然是你嘴里能说出的话?”
“难道我是什么很古板的人吗?”莱恩看着她笑道。
“行了,说正事。”艾莉诺将话题接了过来,“你今天来找我什么事?”
莱恩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了些:“找你来确实有事。你应该了解过吧,每年冬季,教会都会联合当地的领主,对周边的魔物进行驱除和剿灭,以确保整个冬天魔兽不会侵扰普通民众。”
艾莉诺听完点了点头,随即立刻意识到了莱恩来这里的目的。
她自然知道这片领地之前被破坏成什么样子,在那段时间,恰好就是应该进行围剿魔兽、确保周边安全的时节。
至于在那之后,会不会有人有心去做这件事,自然是不用多问的。
与其指望那些人,还不如指望她自己就是光明女神本人呢。
毕竟威利尔侯爵不可能把这里搞坏了之后,还带着手下的人把附近的山搜一遍,把危险的魔兽全部清理干净再走吧?
那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奢侈,也太过于奢望了。
所以莱恩此时来找她的目的,自然也呼之欲出。
“可以,需要我让手下的一部分士兵去帮忙吗?”艾莉诺如此问道。
“不,”莱恩看着她说道,“我来找你,是想说,不如就我们去吧。”
“就我们两个人?”艾莉诺一愣,看向莱恩。
以他们两个人的实力,去解决一些这里常见的魔物不是什么难事。甚至以莱恩的实力,就算单独对上高阶魔物,也是轻而易举能解决的事情。
艾莉诺可是见过莱恩全力出手是什么样子的,更何况在下雪天,两个人出行反而更为便捷,目标小,机动性强,确实有不少好处。
只不过,如果只有两个人的话。
艾莉诺看着莱恩,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微妙的波澜。两个人,单独在雪天的深山里,去清理大范围的魔物,那肯定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
这是不是意味着……
她正想着,却听莱恩摇了摇头,补了一句:“嗯,应该不能这么算吧,毕竟我还要带着珂赛特第110章谁家好人这样围剿
“……这样啊。”艾莉诺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神色,“好,我去安排一下事务。现在就出门吗?”
“嗯,尽快吧。”莱恩点头。
“行。”艾莉诺应了一声,转身便去找自己的副团长安排事务去了。
说起清剿魔物,按照常规的理解,应当是组建一支小队。
队内要有魔法师负责远程输出与控制,战士负责正面牵制,擅长追踪魔物踪迹的猎人负责寻迹,再加上弓箭手提供火力压制,后勤补给人员携带物资,治疗师随时准备救治伤员。
这样一支配置齐全的小分队,循着魔物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到巢穴,制定计划,再进行讨伐。
大部分时候,领主派遣的护卫队承担着前排与主力输出的职责,神圣教廷的人员则负责兜底和治疗,再配合上一些本地经验丰富的猎手或熟悉地形的好手,往往要花上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能完成对一片区域的魔物清剿。
按理来说,对魔物的清剿本该如此。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艾莉诺骑在自己的爱马背上,外面披了一件厚实的冬大衣,里面穿着坚固的盔甲,爱剑就悬在身侧。
因为要与莱恩一同前去清剿魔物,她还带了不少相应的物品——防魔物的粉尘、特定的治疗药剂,以及其他各类应急物资。
然而此刻看来,这些东西似乎都用不上了。因为清扫魔物的主角好像并不是自己,甚至也不是莱恩,她似乎只需要做一个看客。
造成她如此想法的,正是面前的场景。
只见一只身形足有三米高、四米宽的巨型土岩山猪,正被几条完全由光元素凝聚而成的锁链牢牢束缚在半空之中。
一米见长的獠牙在雪光中泛着森冷的寒芒,仿佛随便一顶就能将人的身体捅个对穿。
这种魔兽虽然只是初级阶位,但凭借其庞大的体型、强悍的身体素质以及近一吨的体重,在山野之中绝对是横着走的霸主。
它们是经常破坏庄稼、杀死牲畜、甚至造成大量人员伤亡的罪魁祸首之一,是人们最不愿遇到的几种低级魔兽,也是破坏力最大的低级魔兽。
按照常规的战力评估,要处理这样一头魔物,至少需要五六名初级或中级的魔法师,再配合上同等数量、身体素质足够强健的战士才有胜算。
而现在,这头如同小山般的巨兽,正被几条光元素锁链死死地禁锢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这种足以让人惊掉眼球的情景,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艾莉诺面前。而更令她惊讶的是,施展这道魔法的并不是莱恩,而是一直跟在莱恩身旁、平日里看起来有些弱气的小女仆。
此刻,珂赛特同样穿着厚实的冬衣,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帽子,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只圆滚滚的小动物。
她手中握着一根法杖,大约有成人小臂长短,通体呈象牙白色,顶端镶嵌着一枚紫水晶般的宝石,在雪光中折射出瑰丽的光泽。
束缚住山猪的光元素锁链,正是从这根法杖上散发而出的。
随着小姑娘再次轻声吟唱,空气中缓缓凝聚出更多的光元素,涌入法阵之中。
一枚枚宛如长枪般的光矢,悬浮在半空中,枪尖直指那头仍在奋力挣扎的巨兽。
珂赛特小手一挥。
数道光之长枪疾射而出,撕裂了漫天飞舞的雪花,贯穿了山猪的前颅顶,击碎了它的大脑中枢神经。
那狂躁的巨兽四肢最后痉挛般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安静下来,如同一座崩塌的小山般轰然倒地,就此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享福去了。
在确认那头山猪彻底死亡之后,周围的光元素锁链缓缓碎裂,化作星星点点的光屑消散在空气中。
巨兽的尸体重重落回地面,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小姑娘走上前去,正打算检查一下战利品,身后却传来了男人平淡的声音:“出手的控制还可以,只不过出手的时机还是太慢了,打击的角度也不够精准,没有做到一击毙命。实际上还是让它多存活了几秒。”
闻言,珂赛特不由得有些低落地垂下了脑袋,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小花。
然而下一刻,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在了她的头顶。
“不过,毕竟是第一次出手,已经很棒了。”
珂赛特猛地抬起头来眼眸里瞬间盈满了喜悦的光芒。
莱恩没有再多说什么,收回手在原地轻声吟唱起来。
艾莉诺也不知道他用了何种魔法,只见面前那头如同小山一般的巨兽,竟在转瞬之间被迅速肢解,完整的兽皮被整张剥下,两根巨大的獠牙被齐根取下,紧接着,浑身的肉被切割成大小均匀的块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摊开的兽皮内胆上。
而不能用的骨骼和内脏则被归拢到一旁,堆成了一座小山。
“见鬼了……这是什么能一键转职成屠夫、庖丁解牛的魔法吗?”艾莉诺此时也走了过来,面色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这堪称艺术品的分割现场。
莱恩见她过来,随口问道:“艾莉诺,你们要不要带回去一块?”
他指了指那些被切得相当规整的肉块,每一块大约三十公分宽、四十公分高、六十公分长,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标准的长方体。
这样的肉块还有许多,毕竟这头山猪的体重足有近一吨,光是产肉量估计就能有四五百斤。
艾莉诺本想拒绝,却听莱恩继续说道:“你们在这儿应该天天吃干粮吧,也没怎么吃到肉。带一些回去给你手下的士兵们犒劳一下吧。剩下的我也会带回去给我们领地的人吃。”
艾莉诺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接受了。
她随身携带着储物空间魔导器,莱恩用魔法将一块肉悬浮起来,送到她面前,她便收了下来。
剩下的肉块,莱恩也随之逐一分割,尽数收进了自己的储物魔导器中。
至于内脏和残骸,他随手放出一道火焰,转眼间便烧得一干二第111章风卷残云
在原地直接将魔兽肢解,甚至还当场分肉,这实在有些超出艾莉诺的世界观了。
与其说这是在围剿魔物,倒不如说更像是打猎。不,应该说,这些低阶魔兽在面对莱恩时,甚至是在面对珂赛特这个小家伙时,恐怕都像寻常野兔在碰到猎人时那般无力吧。
艾莉诺是真没有想到,这个名叫珂赛特的小女仆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她对光元素魔法的运用,应当已经足以去考取中级魔法师的凭证了。
虽然她一直知道莱恩身边有这样一号人物,记得上学期刚开学时去找莱恩,这个小姑娘就已经守在莱恩门口了。
当时艾莉诺只以为这是莱恩新学期新招的贴身仆人,看起来也确实像那么回事。
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莱恩对面前这个少女的情感,那种保护与关照,更像是对待自己的妹妹一般。
比起下人,她更像是家人。
后来,但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或来往,莱恩基本上都会带着这个少女;在领地内的各项重整工作中,他也会把一些很重要的事务交给她,隐隐约约地将她培养成自己最信任的副手。
因此,艾莉诺对珂赛特的印象一直还算不错,对她的态度也颇为友善。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拥有如此强劲的实力。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孩子今年可能才十四岁吧?连成年都没有,甚至还没有到圣罗兰魔法学院的入学年龄。
以这样的年纪,就已经能做到在初级部毕业甚至中级部才有的实力了吗?
这天赋未免有些吓人了。
艾莉诺记得,莱恩确实会在管理领地的间隙教她一些东西,有时是魔法,有时是管理的技巧。
见鬼了,他想把这小家伙养成什么样啊?
他是怎么把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培养成这般模样的?
从莱恩教给她的各种魔法技巧、管理领地的知识,以及她手上拿着的法杖,应该是当时在王都时,皇帝赏赐给莱恩的法杖吧?
居然都给了这小家伙,这足以看出莱恩对她的重视程度。
莱恩对她的培养态度、投入的资源以及给予的重视,都是旁人无法比拟的。
这简直就是在当亲妹妹一样疼爱。
莱恩已经将这只魔兽快速分割完毕,这玩意儿有着相当肥厚的皮毛和皮下深厚的脂肪,单说皮毛,就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炼金材料,可以用来制作披风之类的物品,甚至因为它出自魔兽,还能够承载魔导铭刻,莱恩打算留着自己做实验。
而厚实的脂肪则是高热量的燃料,可以作为引火物使用;肉可以分给领民们食用;连它身上的角质物和骨头,都可以拿来制作武器。
可以说,魔兽一身都是宝。
莱恩找到了这头魔兽所代表的一阶土元素魔核,便顺利完成了整只魔兽的肢解,将所有材料快速收进了储物魔导器中。
随后,他打算继续去寻找附近其他野兽的踪迹。
常见的野兽除了这种山林中的野猪,更多的是出现在再往北一些的荒地区域的狼群或啮齿类的魔兽。
好在这些魔兽通常会留下一些气息,莱恩只需要稍加引导魔力,它们残留的痕迹就会变得非常明显,便于追踪。
很快,莱恩便锁定了下一个目标的位置。
“珂赛特,走了。”他说了一声,随即翻身上马。
珂赛特点了点头,回头却发现艾莉诺还站在原地出神,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拉了拉艾莉诺的袖子。
正在沉思的艾莉诺感觉到有人扯自己的衣袖,低头一看,一张精致可爱的小脸正仰头看着她。
“艾莉诺小姐……我们该走了。”小姑娘轻声说道。
艾莉诺抬头一看,发现莱恩已经翻身上马,此时也正回头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又低头看向面前的珂赛特,忽然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学着莱恩的样子,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用那么拘谨,我跟你认识也很久了。叫我艾莉诺姐姐就行了。”
“姐……姐姐?”珂赛特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这会不会有些逾矩?她平时叫莱恩都是主人,从未用过哥哥这样亲昵的称呼。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对于莱恩来说,艾莉诺确实像是姐姐一样的存在。
艾莉诺现在是中级部二年级的学生,而莱恩只是初级部三年级,即便他马上就要跳级到中级部一年级,但从年龄上来说,艾莉诺比莱恩大了将近三岁。
再加上这段时间的相处,珂赛特也渐渐发现,艾莉诺确实是一个没有什么贵族架子的人。
她在军营里能和士兵们打成一片,面对那些流民也毫无隔阂,甚至经常能看到她带着一些妇女们一起劳动、指挥她们干活的场景。
那些年纪小一些的女孩也都喜欢围在艾莉诺身边,亲热地叫她姐姐。
或许在艾莉诺眼里,让自己叫她姐姐,也只是把她当成那些小女孩中的一员罢了。
“没事,你就这样叫吧。”艾莉诺摇摇头,语气轻快,“不用担心,莱恩也不会介意的。”
说完,她不等珂赛特回应,便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轻轻一夹马腹,朝前走去。
莱恩看着艾莉诺不知为何心情很好地从自己面前策马而过,有些疑惑地低头看向走过来的珂赛特:“你跟她说什麼了吗?”
“没……没什么。”珂赛特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摇了摇头。
莱恩没有追问,伸手将她拉上马,安置在自己身前,拢了拢大衣将她裹好。
“好,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随着雪后第一天的时间缓缓流逝,莱恩、艾莉诺与珂赛特三人几乎是以风卷残云之势,将原加西亚领和原格林领周围山头上大部分露头的魔兽全部犁了一遍。
没错,就是犁了一遍,如同一台巨大的碾轮碾压而过,所到之处,那些魔兽几乎没有一只能撑过十分钟。
毕竟这片区域活跃的以低级魔兽为主,若真有中高级魔兽盘踞,恐怕早就主动袭击人类聚居地了。
更何况,抛开珂赛特不谈,光是莱恩和艾莉诺两人联手,就已经足以随意讨伐高阶魔兽,在这样的战力面前,这些低级魔兽根本构不成任何威第112章看那小子舒服我就难受
艾莉诺也终于明白了莱恩带上珂赛特的用意,这趟清剿之行,本质上就是给珂赛特安排的一场实战训练。
大部分时间里,莱恩都让珂赛特独自应对那些魔兽。
而这个小姑娘的光系魔法也确实强得离谱,绝大多数情况下她都能独立处理;偶尔遇到处理不掉或出了差错的情况,莱恩和艾莉诺便会交替出手,帮她解决麻烦。
因为猎杀的魔兽实在太多,中途他们还分别回了一趟霜风镇和霜雪镇卸货。
当莱恩扛着堆积如山的肉块,噼里啪啦地将一整间屋子填满时,老约翰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随后他听莱恩吩咐道:尽快将这些肉炼制成熏肉,能分下去的就分下去,分不完的就做成熏肉储存起来,以备过冬之需。
老约翰这才合拢了下巴,赶忙张罗着安排下去。
原本因为下雪而无法或不敢上山挖霜打疙疸的人们,一下子又有新的活计可干了。
……
家住得偏北的人都知道,雪其实是很少会连着下的。
而且,最初下雪的时候,气温并不会一下子猛然骤降,这是因为雪是空气中的水蒸气遭遇冷风后快速凝华落下的,在这个过程中会向外释放出大量的热量。
所以,在第一场雪后的两三天里,反而没有再下雪,空气和温度也没有一下子冷到难以忍受的程度。
靠着这些,领民们凭着之前的衣物还能勉强支撑。
再加上他们的领主带着那位飒爽的女将军和自家的小女仆,以极快的速度将周围的山头犁了一遍,捕获了大量的魔兽。
这些魔兽个个体格惊人,运回来后得到了成吨的肉块和皮毛。
于是,那些原本想趁着下雪去挖霜打疙疸的人,都被安排去处理这些肉类,分发、制作熏肉、处理皮革等等。
虽然前面最早的基础设施被破坏了,但总还有一部分人懂得这些手艺,只是一个个教起来有些费劲,进展还算缓慢。
不过,大部分人总算是有了事做。
莱恩也趁着最初这几天,加紧让人新建了一些不同于此前集体居住的房屋,专门用来熏肉的作坊、勉强能充当集会场所的大堂,以及若干储藏室,熏好的肉被妥善地储存起来。
顺带一提,因为附近的魔兽已经被犁了一遍,环境相当安全,莱恩开始有批次地组织人手去砍柴劈柴。
当然,并不是连根砍断,只是砍一些枝丫,而且优先从较远的地方砍起,近处的先留着,以起到防风固沙的作用。
人总不能被自己饿死,。想办法利用好手头的一切资源。
正所谓,在一个魔法的世界里,有魔法却不用的人都是傻子,平民不用是因为不会,但你会了却不用,那就更是傻子了。
因此,莱恩在设计熏肉作坊和储藏室时,都运用了相当数量的恒温法阵和控温法阵,以确保肉质不会变质。
随后,他将这些熏肉分批分发到领民手中,当然,肉不像之前的粮食那样随便分,每家每户先领了几斤尝尝鲜,剩下的大部分都储存起来,继续制成熏肉。
因为有魔法加快进度的缘故,熏肉制作得很快。
整个领地已经全神贯注地做好了准备,迎接帝国巡查团的到来。
算算时间,应该在第三天的早上或中午,巡查团就该到了。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
威廉·维尔特此时脸上已经泛起了血丝,手中的酒也喝得不香了。
他最喜欢的液体如今已经所剩无几,而最新的补货据说还要等很久,而且需要花很多很多的钱。
今年商队因为自家祸种的缘故被针对,亏损了不少;再加上他现在不再管理事务,也没有像往年那样征收赋税,本就赚不到什么钱。
为了搞自家那个祸种一手,他之前曾秘密地散布消息,眼看着莱恩的作为,他便放出粮价要抬高的风声,还私自安排了一批人混入了那些囤粮卖粮的群体之中。
如今,他手上同样捏着不少粮食,也在暗暗发急。
虽说作为一个领主,大肆抬价让自家领民吃不上粮,听起来不太像人干的事,但问题是他现在已经把领主权都交给了那个祸种,领民们也都不把他当领主看了。
他现在坑别人的钱,又有什么问题呢?
他坑得心安理得。
更何况,那小子看起来确实有不少钱,他坑一坑怎么了?
可问题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小子不知为何,自从某一次买粮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收购粮食的动静了。
那他的钱怎么办?
他手上的粮怎么办?
他心心念念的那种神秘小试管,又该由谁来提供?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威廉心想,随即他又想到帝国巡查团马上就要到了。
巡查团不仅要巡查领地,更要考核领民能否安然过冬。
就算莱恩把表面上的东西都装点好了,但如果自己将粮价高昂的事情透露出去的话……
威廉如此盘算着。
如果将这件事捅出去,巡查团肯定会大肆查抄莱恩·维尔特,警告他,逼他降下粮价。
而莱恩为了降下粮价,就只能出钱收粮——对,就是这样。
到时候,自己就把这事告出去。
威廉这样想着,朝着门口大喊:“霍拉斯!霍拉斯!”
老管家霍拉斯连忙赶来:“老爷?”
“去,”威廉的眼睛里泛着不正常的亢奋,“按我说的,写一封信……”
第三天清晨,人们从梦中醒来。
今天虽然依旧没有下雪,但因为积雪已经开始逐渐融化,天气反而比前几日更冷了几分。
许多人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却顾不上抱怨,他们大早上还有活要干,之前那些野兽的皮毛还没处理完呢。
维尔特领主说了,如果这些皮毛他们能处理好,就可以自己先拿回去做御寒的衣物,就跟之前的住房一样。等到来年开春,再用相应的劳动来抵偿就行。
许多人心中都在感慨:维尔特老爷真是个好人。他虽然嘴上说着什么“先拿着,后面再还”,但实际上,这不就是相当于无偿给他们提供粮食、提供住所、甚至连衣物都一并包揽了第113章你是?
他们原本以为能有一口饭吃就知足了,没想到如今不仅有饭吃,还有熏肉吃,每个人还分到了不少肉。
说得难听一点,在这个年头,谁能给这些人一口饭吃,他们就会无条件地效忠于谁。
不管头上的领主是谁家的老爷,只要能让他们吃饱饭,就是好领主;只要能少收赋税,就是青天大老爷。
要是再能让他们顿顿有肉吃、年年冬天不受冻不挨饿,那简直是让他们肝脑涂地、献上性命都心甘情愿。
正因为如此,他们对莱恩如今的调遣和任务才会如此信服。甚至不需要莱恩给他们什么奖励,也不需要画什么大饼,只要莱恩开口说让他们去做,就算是让他们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恐怕也会有不少人立刻去找把刀往自己脖子上抹。
毕竟,之前那番变故他们都看在眼里:自家老爷被人抓走,有钱的富商全部逃窜,连原本的神圣教廷都被撤了出去。
他们就像一群被神抛弃的人,在绝望中等死。
而那个时候,只有莱恩像一束光一样降临,拯救了他们。
他们甚至还记得,最早的时候自己也说过莱恩的坏话。
可后来才发现,这位维尔特老爷才是真正的好人。
如今,霜风镇和霜雪镇加起来满打满算五千人,几乎已经成了莱恩的死忠。
只要这个冬天能熬过去,就算莱恩明天说自己要杀威利尔、要往王都开拔、甚至要称帝,这些人恐怕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当然了,莱恩也不会这么做,他又不是傻子,神圣帝国国泰民安,皇帝励精图治,正值壮年,手底下有两个皇子和一个皇女,四海臣服,国力日益增强。
奥古斯都三世可以说是历代以来集权最成功的皇帝。
在这种情境下造反,和直接送死也没什么区别。
更何况,他也没有这个心思。
眼下,就连帝国派来的巡查队,他还得好生招待着呢。
整个镇子上没有什么能招待这些人的地方,莱恩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将他们接到自己的新维尔特城堡中来。
得到巡查团即将抵达的消息后,他便派人早早地在领地边缘候着。
等一行人到了,便直接引路,将他们带往城堡。
接到通知后,莱恩便带着珂赛特来到城堡门口,等候这一队人马的到来。
不多时,只见镇口的方向,一队车马稀稀拉拉地朝这边驶来。
为首的正是乔尼,这小伙子倒是挺机灵,跟着他老爹学了不少手艺,莱恩便也给他安排了不少职务。
远远瞧见莱恩,乔尼便高高地挥起手来:“领主大人!领主大人!帝国的贵客到了!”
莱恩朝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扫向他身后的一行人。
这一队大约有十几人,其中几人骑着马,周围是穿戴盔甲的护卫队,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马车的一部分装载着物资,另一部分则是以备不时之需。
为首的是两位身着帝国官服的官员。
一位是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另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戴着一副眼镜。
莱恩上前,分别向二人行礼,二人也纷纷还礼,随后几人握了握手。
莱恩站在城堡门口,迎着寒风,等候着那一队人马靠近。为首的两位官员翻身下马,面带笑容地朝他走来。
“想必这位就是莱恩·维尔特阁下了吧?”高瘦的中年官员率先开口,语气颇为客气,“久仰大名。帝国的断律者,您在王都的事迹我们早有耳闻。此番一见,果然年轻有为。”
“二位大人过誉了。”莱恩微微欠身,“一路辛苦了,还请先进城堡歇息。”
另一位戴着眼镜慈眉善目的官员笑着摆了摆手:“不急不急。说实话,方才来的路上,我们已经绕着镇子粗略巡视了一圈。那位叫乔尼的小伙子一路上可没少跟我们夸您。说您来了之后,给他们盖了新房,分了粮食,还带着人上山打猎,连过冬的肉和皮毛都给备齐了。我们一开始还半信半疑,毕竟这地方之前是什么光景,我们心里也是有数的。可亲眼看过之后,不得不说,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是啊,”高瘦官员也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赞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片废墟整治成这般模样,别说是在北境,就是在整个帝国,也是少见的手段。难怪陛下对您青眼有加。”
莱恩神色平静:“二位大人谬赞了。不过是尽己所能,让百姓能活下去罢了。天寒地冻,还请二位大人先入城堡歇息,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后续的巡查事宜,但凭二位大人安排便是。”
两位官员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戴眼镜的那位笑道:“也好。那我们就按规矩来,随机抽查几户村民的家中情况,看看御寒物资和粮食储备是否充足。这也是陛下的嘱托,马虎不得。不过看镇子上的光景,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二位大人尽管查便是。”莱恩侧身让开道路,“若有任何不足之处,还望二位大人不吝指正。”
按照规矩,莱恩早已准备好了招待的茶点,先请两位官员入内休息。至于巡查的正事,则交由他们手下的人去办。
按照帝国的惯例,他们会随机抽查几户村民的家中情况,检查房屋质量、今年囤积的粮食储备,以及了解一下市场上的物价水平。
不过,这两位官员自然知道这两片领地之前是什么光景。
其中一人叹了口气,对莱恩说道:“我们来之前也看过卷宗,这里原本的基础设施几乎被破坏殆尽了。说实话,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到如今的模样,已经是奇迹了。至于市场物价……现在这里恐怕根本不存在什么自由交易吧?”
莱恩点了点头:“确实如此。目前镇上的物资主要以统一调配为主,尚未恢复正式的商贸流通。”
两位官员对视一眼,眼中流露出同情与认可:“能在这种条件下把百姓安顿好,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你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寒暄几句后,莱恩正准备引他们进入城堡,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维尔特阁下,请您来一下第114章不讲武德
莱恩脚步一顿。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说话的是一个身形高壮的侍卫,头上戴着厚重的头盔。
莱恩微微一怔,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他看了一眼已经先一步步入城堡的两位官员,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稍后便到,随后转身朝那名侍卫走去。
走到近前,莱恩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名侍卫身形魁梧,盔甲穿戴整齐,但莫名的熟悉感却在莱恩心中越来越强烈。而在他身旁,还站着另一名看起来更为瘦小一些的侍卫,腰间佩剑,姿态沉稳,显然也是个练家子。
两人一言不发,将莱恩引到了城堡侧面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背阴,光线昏暗,莱恩正想开口,然而话音未启,高大的身影便毫无征兆地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信号,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前一秒他还像个普通的侍卫一样安静地站着,下一秒便如同一座小山般朝莱恩猛压过来,右臂横扫,直取莱恩的脖颈。
然而还没等他站稳,另一侧,那瘦小护卫也同时出手了。
铮的一声轻响,腰间的细剑已然出鞘,剑光在昏暗的角落里划出冷冽的弧线,直刺莱恩的肋下。
出剑的角度刁钻而狠辣,配合着高大护卫的攻势,封死了莱恩所有的退路。
两人配合默契,出手果断,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莱恩任何反应的时间。
莱恩眼神微凝,身形下意识地翻转,先一步躲过了高大护卫的擒拿手,随即反手捏住他的手腕,顺势朝后一带,将他整个人往瘦小护卫的方向推去。
瘦小护卫见同伴朝自己飞来,连忙收住剑势,后退两步。
高大护卫的侧肋却被莱恩顺势补了一脚,他身形一偏,用背部硬接了这一击,借着冲势向后卸力,才堪堪站稳。
两人对视一眼,再度欺身而上。
高大护卫的拳脚刚猛有力,瘦小护卫的剑法则灵动刁钻,时而突刺,时而虚晃,试图寻找莱恩的破绽。
两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对敌。
然而莱恩的身法却更加诡谲,在拳风和剑光之间自如穿梭,时不时还以简洁凌厉的反击逼迫两人变招。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发现单凭拳脚根本奈何不了莱恩。
瘦小护卫眼神一凛,正打算催动魔法,却见莱恩身形一晃,瞬间贴近两人中线,双手齐出。
左手如铁钳般扣住高大护卫的手腕,右手则捏住了瘦小护卫持剑的手腕,五指收拢。
画面就此僵住。
高大护卫试图挣开,却发现莱恩的手指像是嵌进了自己的骨缝里,任凭如何发力都纹丝不动。
瘦小护卫也试着转动剑柄,却发现手腕被锁死,连一丝旋转的余地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结论,要想挣脱,恐怕只能动用高阶魔法,把这整个角落连同莱恩一起炸飞了。
但那是最后的手段,眼下还远没到那个地步。
就在两人进退两难之际,莱恩忽然开口了。
“好了,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神色平静。
两名护卫原地喘了几口气,咳嗽了几声,才慢慢缓过劲来。
高大护卫甩了甩被捏得发麻的手腕,活动了一下肩膀,片刻后,从厚重的头盔下传来一道瓮里瓮气的声音:
“我去,这么久没见,怎么感觉你比上次更厉害了?”
说着,他将头上的头盔取下,露出一头颇为潦草的短发,以及憨厚而熟悉的面容。
与此同时,另一旁较为瘦小的护卫也将头盔摘下,如瀑布般灿烂的金色长发倾泻而下,冰蓝色的眼瞳力有着些许不甘与。
莱恩看着两人,笑了笑。
从第一眼看到他们的身形和站姿时,他心里就已经有了预判,更不用说方才那番交手,两人的战斗习惯和身形差距,实在是太好辨认了。
“雷克斯,莉莉安。”他叫出了两人的名字,“许久不见了。”
雷克斯咧嘴一笑,大步上前拍了拍莱恩的肩膀:“哈哈哈,我就说瞒不过你!”
而一旁的莉莉安则有些别扭地别过小脸。
方才那番交手,她和雷克斯两人联手,又是偷袭又是配合,一点武德都不讲,结果连魔法都没来得及用出来就被莱恩一并制住,着实让她有些憋屈。
不过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头来,低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莱恩。”
莱恩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没想到,你们居然是这次随行而来的护卫。”
之前说过,每年帝国都会向各地派出近百支巡查团卫队,通常由两名主考官、几名下属官员以及十几人的护卫队组成。
护卫队的成员大多对标中级以上的法师或骑士,用以防范山匪袭击或遭遇强大魔物等意外。
当然,在一些危险地带,他们也会寻求当地领主或神圣教团的协助配合。
今年据说护卫队吸纳了不少新兴势力的成员,算是给他们履历上镀一层金,毕竟巡查一趟,既能见识帝国的大好河山,领略各地的风土人情,本身也是一笔不俗的资历。
因此,护卫队的名额向来抢手,只不过因为路途辛苦,也有人不愿意来。
而眼前这两位,新晋的男爵,以及被授予特殊封号的女爵士很荣幸地成为了本次护卫队的成员。
不知皇帝是有意还是无意,将两人随着这支护卫队一同派往了北境,恰好巡查到了维尔特的领地。
两人此番前来,一路上听说了不少关于莱恩的事迹。
他们印象中的莱恩,战斗力强悍是早已领教过的,却没想到他在治理方面也如此在行,将这片遭受重创的领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一路走来所见所闻,让两人颇为震惊。
而莉莉安和雷克斯在莱恩返回北境的这段时间里也没有闲着。
回去接受了封赏之后,两人不断提升实力。雷克斯加入了罗森戴尔伯爵家的骑士团,凭借自己的实力和功绩,很快便混到了大队长的层次,让当年看好他的老队长倍感欣第115章双料特工
莉莉安则在领悟了罗森戴尔家的奥义之后,向父亲做了汇报。
罗森戴尔伯爵对女儿从精灵遗迹归来后的成长感到惊讶,他深知罗森戴尔家的终极奥义守护意志意味着什么。
因此在得知帝国正在招募巡查团护卫队成员后,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女儿,以及唤醒了她守护意志的臭小子一起塞进了巡查团,让两人去历练一番。
听完莉莉安和雷克斯讲述一路上的见闻,莱恩点了点头,心中觉得挺好。
这两个人一个是有些鲁钝的农家少年,另一个是心比天高的大小姐,多见见世面,对两人都有好处。
“对了,莱恩,其实叫你来是有事儿的。不过,有两件事。”雷克斯说道。
莱恩一愣:“什么事?”
雷克斯想了想:“先说第一件事吧。”
随后,他从原本与他们同行的队伍里拉出一个人来。
那人一脸诚惶诚恐,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皱纹里写满了惶恐,而那张面容,让莱恩觉得十分眼熟。
这可不正是维尔特家的老管家,霍拉斯吗?
莱恩眉头微皱,心中涌起一丝不太妙的预感:“霍拉斯,你怎么在这儿?”
“还真是你认识的人啊。”雷克斯一愣,随即解释道,“这人之前跑到我们那儿,问我们是不是第五巡查团的,说想跟我们一起去见维尔特领主。我们起初有些怀疑他的身份,不过他再三保证说自己是你的人,我们才将他带了过来。”
他看向霍拉斯,“你要说什么,就跟他说吧。”
霍拉斯抬起头,看了看莱恩,又看了看旁边的两人,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他们不是外人,都是我的朋友。”莱恩挥了挥手,“说吧,有什么事找我?是原本的领地发生什么事了吗?”
霍拉斯看着莱恩,看着他一路走来所见到的那些安居乐业的景象,听着沿途百姓对这位年轻领主的交口称赞,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少爷……是老爷让我来的。”
“威廉?他让你来干什么?”
听到少爷直呼老爷的名讳,霍拉斯更加确信了心中的判断,少爷与老爷之间,早已势同水火。
他咬了咬牙,说道:“老爷想让我将这封信,交到帝国的巡查官手中。”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莱恩接过信封,拆开扫了一眼。
信中的内容不出他所料,满篇都是抨击他如何不作为、如何操控粮价、如何欺压百姓的陈词滥调,恳请帝国巡查团严查严办。
果不其然,那个老东西又开始作妖了。
莱恩不动声色地将信看完,抬眼看向霍拉斯:“那你不应该将这封信送到巡查官手上吗?为什么在我这里?”
霍拉斯抿了抿嘴,终于说出了在心中酝酿已久的话:“少爷……我们的领地,已经困苦太久了。老爷他……如今已经不像样子了。我相信您,才是那个能带领维尔特领走下去的人。”
说完,他双膝一屈,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请少爷救救维尔特领吧!”
莱恩看着他匍匐在地的身影,沉默了许久。
一旁的雷克斯和莉莉安都没有说话——这是莱恩的家事,他们不便插嘴。
良久,莱恩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很好。”他说,“起来吧,霍拉斯。”
霍拉斯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莱恩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愣了一瞬,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莱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么多年来,为了家族操劳,辛苦你了。好了,你说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了。你可以先在我这边住下,也可以先回去,随你。”
说完,他转向一旁的莉莉安和雷克斯:“好了,外面的事先放一放。第二件事是什么?”
霍拉斯看着莱恩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了地。他像一个在深水中挣扎了太久、终于抓住船舷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知道,自己选对了。
此番行为,无异于公开声明——他背叛了威廉·维尔特,将自己的一切都押注在了这位年轻的少爷身上。
霍拉斯在维尔特家族服侍了近三十年,是威廉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在此之前,他可以说是威廉的死忠。不只是他,家中许多仆人都是如此,在他们的观念里,仆人就是仆人,是依附于主人而生的。
许多人手中还捏着主人签下的卖身契,主人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包括霍拉斯在内的仆人们,对年幼的莱恩·维尔特都抱着一副鄙夷与排斥的态度,因为主人不喜欢他,他们就必须与主人保持口径一致。
说白了,他们不过是贵族养的狗罢了。
但从学院那桩案子开始,霍拉斯的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他亲眼见证了莱恩如何破局,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虽然他明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地完成着威廉交代的任务,甚至在威廉破口大骂莱恩时,也会垂首恭听,随声附和,但他心中的天平,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倾斜。
直到这一刻。
威廉让他将这封信送到巡查官手中,如果成功了,对莱恩将是沉重的一击;如果失败了,威廉自己可能就要功亏一篑。
而在亲眼目睹了莱恩的作为、亲耳听闻了领民们的赞誉之后,霍拉斯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倒向这位年轻的少爷。
一边是垂垂老矣、曾经便不算出色、如今更是变得暴躁易怒、动辄打骂下人的旧主;另一边是冉冉升起、做事有条不紊、爱护领民的新主,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而更令他心惊的是,自家这位少爷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除了最初一瞬间的波动之外,他的神色始终平静如水,甚至转头就和两位朋友聊起了别的事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霍拉斯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第116章未免太懂我了
而另一旁,莱恩已经看向了雷克斯和莉莉安:“好了,第二件事是什么?”
雷克斯挠了挠头。他其实没太看懂刚才那番对话的深意,也不想过问莱恩的家事,便直接看向身边的莉莉安。莉莉安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洁白的信笺,递到莱恩面前。
“第二件事就是这个。”她说,“这是皇女大人在我们临行前嘱咐的,一定要亲手送到你手上。”
莱恩眉头微微一挑,伸手接过信笺,收好后点了点头:“好。那我们耽搁得也挺久了,先进去吧。”
他说着,转身朝城堡走去。
雷克斯和莉莉安跟在他身后。
莱恩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思索,塞西莉亚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信?如果是急事,她大可直接派人快马加鞭送来。既然托雷克斯和莉莉安顺路转交,说明这件事不急.
那又会是什么事呢?难道是精灵设计研究院那边的事?
他心中转过数个念头,但眼下还不是拆信的时候。今天先把巡查团的人安顿好,其他的,等过后再说。
安顿巡查团其实并不复杂,无非是提供第一顿招待,安排住处,毕竟他们舟车劳顿了一路。
因为镇上实在没有客栈之类的去处,莱恩只能将他们安排在城堡内的房间里。
好在城堡原本就足够大,那些房间前两天也刚收拾出来,差的只是一些生活物资,补上便是。
巡查团的官员们似乎早已听说过莱恩的名号,又或者在来的路上亲眼见识了镇子上的景象,对这样的安排并没有任何挑剔,反而欣然接受了。
没有人提出额外的要求,也没有人表现出不满。
再加上护卫队中有莉莉安和雷克斯在,气氛便更加融洽了几分。
将所有人安顿妥当后,莱恩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房门,在桌前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封洁白的信笺,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信的开头是标准的皇室问候,措辞得体而庄重。
随后,塞西莉亚提到了精灵研究院的近况,在她的推动下,研究院正在稳步发展,莱恩之前提供的那些意见已被积极采纳,相关项目正在研发中。
待到研发取得阶段性成果后,她会寄一份样品过来,让莱恩过目。
看到这里,莱恩微微点头。,来是为了这件事。
不过,塞西莉亚特意让雷克斯和莉莉安顺路带信,而不是差人快马加鞭送来,说明这件事并不紧急。
或许她只是顺带提起,真正想说的还在后面。
他继续往下读。
信纸上的字迹依然工整,但字里行间似乎透着难以掩饰的雀跃,。莱恩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仿佛塞西莉亚在写下这些文字时正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明亮的眼眸中闪着光。
然而,他注意到这封信还没有写完。
他翻到下一页,目光扫过纸面,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塞西莉亚在信中详细复述了他近期在北境的所作所为,从安置流民、重建房屋,到清剿魔兽、稳定粮价,桩桩件件,如数家珍,她对他的做法表示了充分的赞同与赞赏。
莱恩放下信纸,揉了揉眉心。
这女人……怎么跟一直在监视他似的?
是自己的情报太灵通了,还是自己做的事真的已经传遍了帝国。
不过想来应该是前者,毕竟自己是她的合作伙伴,她关注自己的动向也合情合理。
他这样想着,重新拿起信纸,目光落在最下方。
然后,他看到了那句话——
“所以,在了解了你的情况之后,我认为你有必要将这片领地彻底掌握在手中。这封信送到你手上时,你那边应该正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房屋大概刚刚建好,但还缺很多东西。因此,我派了一支商队前去支援你。商队中包含各行各业的手艺人、基础物资,以及一套初步的商业体系框架,应当能帮助你那里尽快形成一个小型聚落的雏形。具体的联络方式和对接细节写在背面,若有需要,你自行安排即可。”
信的末尾,是一行娟秀而有力的字:
“祝早日掌控领地,前程似锦。待诸事落定,你我精灵设计研究院再见。”
莱恩放下信纸,指尖轻轻在桌面叩了两下,沉默了片刻。
他不得不承认,塞西莉亚确实是一个相当令人满意的合作伙伴。
作为合作伙伴来说,她会给予细致入微的帮助,甚至在你开口之前,她就已经替你考虑到了下一步。
事实上,莱恩之前确实动过向她求助的念头。但也仅仅是念头而已,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一来,塞西莉亚那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精灵研究院刚刚起步,需要她操心的地方只多不少;二来,从这里写一封信送到王都,再从王都将物资调配过来,一来一回耗时太久,等他收到回信,黄花菜都凉了。
更何况,莱恩自认是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的,他并不愿意事事都去求助于人。
他和塞西莉亚之间,是合作的关系,是平等的关系。
如果他因为遇到困难就频频向她求助,这份平等的关系迟早会变味,他会慢慢变成欠人情的一方,变成需要仰仗对方施以援手的一方。
这是莱恩绝不愿意看到的。
可他没想到的是,塞西莉亚居然主动将这件事提了出来。
甚至,她是在没有收到任何求助信号的情况下,自己观察到了他这边的状况,判断出了他接下来需要什么,也预判到了他能做到什么程度。然后,在他刚好需要的时候,将他恰好需要的东西送到了他面前。
这份洞察力,这份分寸感,这份恰到好处的体贴……
莱恩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个女人……未免有些太懂他第117章殿下的恩情还不完
塞西莉亚口中提到的商队”自然不可能是明面上那些众所周知产业。
毕竟,塞西莉亚摆在台面上、能被各路人马接受的商业版图,主要是香水、服装设计、珠宝这一类时尚产业。
她在王都确实有一支这样的商队,但发展到后来,许多有名有姓的贵族都往里投了股,甚至连皇帝本人见这产业越滚越大,也跟着入了股。
每年大笔大笔的利润通过这些渠道流入国库,同时也因为多方持股、共同监管,这支商队的动向几乎是透明的,用它来做什么隐秘的事情,绝无可能。
而塞西莉亚在信中提到的这支商队,不仅提供了物质资源,还带来了一整批各行各业的人才,足以帮助莱恩加速恢复整个小镇的生态。
毫无疑问,这支商队的真正来源,或者说商队中那些人的真正归属正是塞西莉亚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此前便曾提及,塞西莉亚之所以敢于与二皇子、三皇子叫板,甚至将他们视为对手,绝不是因为她傻,也不是因为她仗着王都那一亩三分地或手头那几个零零散散的人手就能成事。
两位皇子手握实权,有兵权、有幕僚、有自己的门客心腹,还有一大批明里暗里支持他们的势力。
与他们为敌,光靠卖香水卖珠宝赚来的钱是不够的,乱世之中,真正有竞争力的永远是手握兵权的将军,而不是手握账本的富商。
邻居囤粮我囤枪,邻居就是我粮仓,这个道理谁都懂。
所以,塞西莉亚手上一定有实权,只不过这股实权,一直不能放到明面上来。
根据莱恩的记忆,塞西莉亚手中这股势力的根基,来源于那位早已逝去的大皇子。
大皇子战死沙场之后,他手下的旧部被二皇子和三皇子瓜分殆尽,剩下了一群基本上没有人愿意要的人。
他们中有些人已经年老力衰,有些人则对大皇子忠心耿耿不愿改投门户,还有些人被其他人评价为已经失去了价值,总而言之,是一群被挑拣剩下的残兵败将。
皇帝对长子的死悲痛不已,但这份悲痛很快转化为迁怒,他怨恨这些部下,为什么没有劝住他?为什么没有看好他?凭什么朕的儿子死了,你们却能活着回来?
于是,这些旧部被皇帝以安抚之名,封了一些不大不小的贵族头衔,打发到了帝国各处偏远的领地,眼不见为净。
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凉,这些人带着一腔悲凉与不甘,离开了帝国的权力中心。
而那时尚且年幼的塞西莉亚,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机会。
她知道这是一股可以被聚集起来的力量。
于是,她打着大皇子的名号,用前些年积攒下来的封赏、变卖首饰的钱,悄悄地、一点一滴地去资助这些人。
帮助他们到达各自的领地,帮助他们在陌生的土地上站稳脚跟,帮助他们逐渐发展起来。
这些人原本效忠于大皇子,而塞西莉亚对大皇子的那份真挚的情感,以及她对他们的关怀与资助,让他们渐渐在她身上看到了大皇子的影子。
于是,这份忠诚便慢慢地转移到了塞西莉亚身上。
他们开始在暗处为她提供帮助,互通有无,逐渐形成了一个遍布帝国各地的隐秘网络。
据莱恩所知,这个网络背后至少有五六支商会在暗中运作,以及两三片具有一定规模的领地作为根基,持续不断地为塞西莉亚输血。
以当下的规模来估算,塞西莉亚至少能从中拉起一支两千到三千人的有效军事力量—,这还只是当年的旧部们在各自领地上独自发展后所能凑出的数目,而非大皇子在世时的全部家底。
这支力量一直是塞西莉亚隐藏在暗处的底牌,但因为种种原因受限,她没有真正的封地,没有明面上的合法兵权,这股势力便始终无法被搬到台面上来,只能帮她做一些暗地里的勾当。
而有了莱恩作为白手套之后,塞西莉亚又接触到了精灵设计研究院这个平台,她终于有了一定的能力去逐步调动手中的人,让他们慢慢地、一点点地浮出水面。这也是两人合作的意义所在。
不得不说,雷克斯和莉莉安带来的两条消息,对莱恩都极有帮助。
无论是第一条威廉·维尔特已经打算做些恶心人的事情,还是第二条塞西莉亚的安排,都让莱恩意识到,网已经撒下去了,鱼也已经入网,甚至有些急眼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他算了算时间,自己寄出去的那封信应该也快到了。而塞西莉亚送来的这支商队,恰好如一股东风。他便借着这股东风,准备开始火仗燎原。
于是,在帝国巡查官员们前往各处调查当地人民生活情况的时候,莱恩悄然来到了塞西莉亚信中提到的那支商队所在的位置。
一番交谈之后,果不其然,这支商队带来了大批基础生活物资,以及大量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士。
甚至,莱恩还在其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在王都宅邸中的那位老管家,哈罗德。
哈罗德见到莱恩后连忙行礼:“主人。”
莱恩点了点头,哈罗德是塞西莉亚的人,他并不意外。塞西莉亚大概是意识到莱恩身边缺少一个信得过且有管理能力的人,才特意将哈罗德派了过来。
哈罗德继续说道:“主人,我还带来了一些仆人,负责照顾您和珂赛特小姐的起居。有什么事情,这些人也都可以听您安排。请问,有什么需要我们立刻去做的吗?”
莱恩看着眼前这稀稀拉拉几百号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你们今晚先悄悄进城,到我的城堡中去。明天开始,我会将你们分别安排到两座镇子里,以维尔特家族的名义开设商铺。初期先在城堡外围进行一些简单的商业活动,帮助当地的村民。今年可以不計成本,以以物易物的方式出售一些物资——换粮食、换肉、换皮毛,都可以。等到来年,我会在这里建立起基本的经济体系,届时再另行安排。”
说完,他看向哈罗德:“我有些事情要单独交代你,跟我来。”
哈罗德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跟着莱恩朝外走第118章人生
“老爷,您要对我说什么?”哈罗德跟着莱恩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低声问道。
莱恩转过身来:“你应该从塞西莉亚那里了解过我最近的情况了吧?”
哈罗德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我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哈罗德几乎没有犹豫:“是粮价。”
“主人,殿下这次让我带来了不少粮食,也准备了相当充足的资金。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用商队的渠道长期运粮进来,不必如此费周折——”
莱恩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接下来,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哈罗德,“你拿着这个东西,去找一个人。到时候会有一个年轻人来找你,你们俩按照信上说的去做就好。”
哈罗德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封口处那枚简洁的蜡印,心中却泛起了波澜。
他本以为自家主人此刻应该正处于焦头烂额的境地,粮价被恶意抬高,巡查团又在眼皮底下盯着,正是最需要外力援助的时候。
听到皇女殿下伸出援手,主人应当会松一口气才对。
皇女在临行前也曾郑重地与他讨论过粮价的问题,叮嘱他务必全力配合。
可眼前的主人,却平静得有些反常。
他似乎并不打算动用皇女提供的这条捷径,而是另有打算。
但哈罗德没有多问。他是仆人,仆人的本分就是听从主人的命令。他点了点头,将信妥善收好。
与此同时,另一边——
克里斯托弗·冯·西尔弗,此刻正骑在马上,沿着通往北境的官道一路疾驰。
说起克里斯托弗,就不得不提那桩轰动一时的翡翠庭院事件。
在那场风波中,大部分涉案人员被神圣教廷带回去问责,但最终,所有人都统一了口径,声称自己是被兽人用某种特殊手段蛊惑了心智。
帝国方面也乐得借此推卸责任,象征性地向神圣教廷缴纳了一笔罚款,便将此事揭了过去。
而神圣教廷似乎也很乐意接受这样的说法——毕竟在此之前,许多被查出问题的人都是用同样的结论脱身的。
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明面上说要赎罪,实际上交点钱、抵押些资产,再推几个底层的人出去顶罪,真正的大贵族便能毫发无损地抽身而出。
至于神圣教廷本身干不干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翡翠庭院能在北境经营这么多年,绝不可能仅仅是因为它藏得好、躲得巧妙那么简单。
回想一下那场拍卖会上出现的面孔,有多少是有权有势的大贵族,又有多少是北境真正位高权重的人物?
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翡翠庭院之中?翡翠庭院的背后,究竟牵连着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才能让它在这片土地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存在了这么多年?这其中的门道,就不是寻常人能够知晓的了。
总而言之,克里斯托弗当时被他父亲拎回去之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老伯爵气得浑身发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指着他的鼻子骂了整整半个时辰,从家族的声誉骂到他个人的前途,从他不学无术骂到他交友不慎,最后骂累了,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喘着粗气瞪着他。
老伯爵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居然染上了那种东西。。
他追问克里斯托弗究竟是怎么沾上的,又是如何在里面待了那么久。
克里斯托弗本想说出实情,但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
他只说自己是一不小心误入了那个地方,后来就一直躲在里面,直到事发才趁乱逃了出来。
老伯爵半信半疑,但也没有深究,只是将他禁足在了家中。
说是禁足,其实也不过是不让他出门罢了。
一日三餐好吃好喝地供着,除了不能离开城堡,日子过得倒也不算难过。
老伯爵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对这个儿子太过放纵了,有心管教,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于是,克里斯托弗就这么被晾在了家里,百无聊赖地过着每一天。
他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有一天,一封不知从何而来的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床头。
克里斯托弗起初以为是父亲的来信,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父亲若有事找他,通常会差管家来传话,或是直接让人叫他过去,何必写信?
他疑惑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整个人便愣住了。
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许久不见了,西尔弗家的少爷。”
这个称呼,这个口吻,克里斯托弗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孔。
他继续往下读。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不过想来应当是记得的,毕竟那日在翡翠庭院中的经历,对于你而言应当也算不上平淡无奇。说来惭愧,当时情况混乱,未能与你好好告别。”
“我近日已返回北境的领地,接手了一片百废待兴的土地。此处天高地远,虽不及王都繁华,却也别有天地。我手头有些事情要做,恰好需要一个信得过、又有趣的帮手。我思来想去,觉得你或许会感兴趣。”
“当然,此事全凭你自愿。你若愿意来,便顺着信末的地址来找我;你若不愿,便当从未收到过这封信便是。不过,我总觉得,你应该不是一个甘愿在府邸中浑浑噩噩度过一生的人。”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但地址克里斯托弗认得。
那是维尔特领。
他捏着信纸,久久没有说话。
维尔特。
维尔特。
莱恩……维尔特。
毫无疑问,给自己写信的正是那个银发的男人。
在拍卖会之后,克里斯托弗花了很长时间去调查这个名叫莱恩·维尔特的男人。
起初他并没有将这个名字与自己印象中的“莱恩”联系起来,毕竟莱恩是个再常见不过的名字,而北境的维尔特家族又是一个破落到几乎要被遗忘的门户。
直到他将所有的线索拼在一起,才终于确认在翡翠庭院中将他从深渊边缘拽回来的男人,就是帝国近年来最炙手可热的新贵,帝国的断律者,莱恩·维尔特。
一个出身于破落家族、却凭借一己之力杀出一条血路的年轻人。
一个明明可以留在王都享受荣华富贵、却偏偏回到那片鸟不拉屎的北境领地去从头开始的疯子。
他到底想让自己做什么?克里斯托弗不知道。
但克里斯托弗知道一件事,他已经厌倦了。
他厌倦了每天在女人的脂粉堆里醒来,厌倦了那些没完没了的派对和酒宴,厌倦了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乏善可陈的人生。
他的父亲正值壮年,根本不需要他来继承家业,也从未刻意培养过他这方面的能力。
他文不成武不就,在王都的纨绔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除了惹是生非,一事无成。
只有那段在翡翠庭院中的经历,那段跟着莱恩在那个光怪陆离的地下世界中穿行的日子是他这乏味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亮第119章天外来敌
所以,当这封信如同潘多拉的魔盒一般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太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封信能如此轻易地送到他的床头,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家中看守的力度突然松懈了许多——那些平日里板着脸守在门口的女仆、那些定时巡逻的侍卫,仿佛一夜之间都变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甚至隐隐觉得,父亲或许已经知道了什么,只是默许了他这次的出逃。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此刻,克里斯托弗策马奔驰在通往北境的官道上。马鞍旁挂着最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和水,以及那封已经被他反复翻阅到纸张都有些发软的信。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不知道那个男人究竟要他做什么。不知道这一去是福是祸。
但他总要去试一试。
总好过一辈子活在浑浑噩噩之中。
…………
下雪后的第四天,维尔特领的镇子上银装素裹,寒气逼人。
但镇中那家旅店的二楼房间里,却是暖意融融。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烘得干燥而舒适。康维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手中端着一杯温好的麦酒,透过蒙了一层薄雾的窗玻璃,望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嘴角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一切都按他的计划在进行。
雪下了,路封了,巡查团也来了。
他打听到巡查团已经在隔壁镇上转了两天,走访了不少村民的家中,查看了房屋质量和粮食储备。按照帝国的惯例,巡查团必然会将粮价作为重要的考核指标,毕竟,老百姓能不能安然过冬,粮食是最基本的保障。
而那位年轻的维尔特领主,此刻怕是正焦头烂额吧?
康维想到这里,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莱恩·维尔特接手这片领地时,粮仓几乎是空的。就算他这段时间四处搜罗了一些粮食,也绝对撑不过整个冬天。更何况,自己早就安排了人手在市面上散布消息,将粮价炒了上去。
虽然前面莱恩一直在不停地买粮,但现在粮价已经被抬高到了一个普通人根本无法承受的地步。
就算莱恩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他手底下那几千号人想想吧?
老百姓囤粮,也不可能在入冬前就把整个冬天的口粮全部备齐,总归要在入冬后再陆续买一些的。
如今粮价居高不下,他手底下的人买不起粮,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早些时候匆匆把手上的粮食卖给自己就跑路的家伙,心中不由泛起一阵鄙夷,成不了大事的东西,沉不住气。
等自己这两天把大钱赚到手,看他还有什么脸来见自己。
如今市面上绝大部分的粮食都握在自己手里。莱恩·维尔特想稳住局面,就只有来找他买粮这一条路可走。
到时候,价格怎么定,可就由不得他了。
康维越想越是舒畅,翘起二郎腿,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这笔生意做完,自己要用赚来的钱添置些什么好东西。
今年的收成虽然不好,但他的钱包一定会很鼓。
就在这时——
“老爷!老爷!不好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康维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不悦地放下酒杯:“慌什么慌?天塌下来了不成?说,什么事?”
“老、老爷——”那管事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城里……城里突然新开了三家粮铺,都在卖粮!”
康维一愣,随即嗤笑了一声:“我当是什么大事。卖就卖呗,就那几家小铺子,能有多少粮?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的?”
“不是啊老爷!”管事急得直跺脚,“他们的粮价只有我们的五十分之一!”
“什么?!”
康维听着手下人的报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再说一遍。”
“是、是的,大人。”那下人被他的反应吓得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重复道,“城里最近新开了三家粮商,都在卖粮……而且他们的粮价,只有我们的五十分之一。”
“五十分之一?!这他妈的哪来的傻逼在这儿卖粮?!”
他快气晕了。
早在入秋时,他就开始大肆收购粮食,囤积居奇,等着大雪封路之后,再以高价抛出,狠狠赚上一笔。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雪下了,路封了,巡查团也来了。
巡查团要考察民生,必然会关注当地的粮价,这正是他大宰一笔的最好时机。
他已经吩咐手下将粮袋装好,只等今日开仓放粮,把价格抬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结果呢?一觉醒来,城里凭空冒出了三家粮商?
“查到是哪家的了吗?”康维阴沉着脸问道。
“查了,但是……查不到。”手下人小心翼翼地回答,“背后没有任何我们能找到的关联,也不是我们认识的任何一家商号。就像是从地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康维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以他们现在粮价的五十分之一,那不就是原本正常粮价的一半吗?
一半。
哪来的冤大头在这个时间点卖这个价格????
康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囤了那么多粮,花了那么多钱,等了那么久,就等着这一刻,结果有人跳出来,用原本一半的价格卖粮?
这不是砸场子,这是要他的命。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几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混蛋继续在这里卖粮。
如果他们继续卖,自己的粮卖给谁?
那不就显得自己囤的这些粮,像个蠢货一样吗?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们的粮全部买光,让他们无粮可卖。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知给手下,手下听完,弱弱的说道。
“可是——”
“可是什么?”康维瞪着眼前的手下。
“可是……他们每人限购,而且每天限量。”手下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每个人每天只能买十斤,而且每天只发售三千斤。我们想全买下来,也做不到。”
“老爷,再这么下去,咱们的粮就真卖不出去了……”
康威猛地一拍窗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我就不信了!”他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去,给我派几个人,混在买粮的队伍里,把他们每天的定量全部买走!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粮能卖!”
“可是老爷,他们每人限购十斤……”
“你不会多派几个人去吗?!”康威吼道,“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管事被吼得一缩脖子,连声应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康威喘着粗气,重新望向窗外。街道上,那三家粮铺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
领民们挎着篮子、提着布袋,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笑容让康威觉得格外刺眼。
“笑吧,笑吧。”他低声自语,眼中满是阴鸷,“等我把你们的粮买光了,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然而,第二天一早,康威收到的消息却让他彻底傻了眼。
“老爷……我们派去的人,都没买到粮。”
“什么?!”康威一把揪住管事的衣领,“你不是说派了很多人去吗?!”
“是派了很多……”管事的哭丧着脸,“可是那三家铺子,好像认得我们的人一样。每次轮到我们的人,他们就刚好说今天的粮卖完了。换了一批人再去,还是一样……就像是,就像是提前知道我们要去一样……”
康威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有人在背后搞他。
而此时,维尔特领的镇子上,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三家新开的粮铺门前,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挎着篮子、提着布袋,争先恐后地往前涌。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急切与兴奋,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便宜的粮食了。
“给我来十斤!”
“我要十斤!这是钱!”
“别挤别挤,排队——”
人群中不时传来这样的喊叫声。
队伍蜿蜒曲折,从粮铺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还有人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赶来加第120章全乱了
乱了,一切都乱了。
原本那些早早布局好的粮食投机商们,包括提前散布消息的威廉·维尔特,以及许多同样盯着这边高昂粮价的人,比如威利尔侯爵,此刻全都发现,维尔特领的局势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彻底的逆转。
到底什么情况?到底哪来的人?
他们完全搞不清楚。三家没有背景、没有来源的粮商,就像是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或者从天而降的一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维尔特领的市场上。
这他妈的到底是哪来的人?
更棘手的是,这三家粮商每天每人限购十斤,每日总共只发售三千斤粮食。
这意味着,就算他们想把那些低价粮全部吞掉,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一天天流入市场。
第一天,许多人选择按兵不动。
他们想先调查清楚,这背后究竟是哪个不识相的跑来跟他们抢这块肥肉。
结果,什么都查不到。
无论他们用什么渠道,都摸不清这三家粮商的来历。更让他们不安的是,根据观察,这三家粮商似乎隶属于同一个势力。
他们的工作效率极高,调度极其统一,对待前来买粮的百姓态度也十分和善。
短短两天之内,大量的粮食就以低价流入了维尔特领的千家万户。
有人试图浑水摸鱼,派自己的手下伪装成普通百姓去买粮,想把那些低价粮囤到自己手里。
可不知为何,每次他们派人去的时候,当天的粮食都刚好卖完了,就好像被人提前看穿了意图一样。
这时,他们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相当棘手的对手。
这个对手……总不能是那个小维尔特领主吧?
该不会是他自己之前囤了很多粮,一直没拿出来,现在才掏出来低价抛售,来跟他们打价格战?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也太天真了。
按照他们此前的推算,小维尔特领主在粮价从最初普通城池粮价的四倍,一路涨到十倍、二十倍、三十倍,乃至如今将近六十倍的过程中,多多少少买了万斤的粮食。
这个数字看起来固然不小,但考虑到他手下那几千号流民的口粮消耗,发粮、赈济,这些粮食早就该见底了。
别说现在拿出一大批粮食来卖,他能不能继续给那些流民发粮都是个问题。
可事实是,他从停止买粮至今,手头的粮食从来没有断过,发给流民的口粮也完全没有减少。
他的粮食到底从哪来的?
如今,这几家不知名的粮商已经在维尔特领卖了三天粮。
每家每天三千斤,三家合计九千斤,三天就是两万七千斤。
两万七千斤粮食,这他妈的到底是哪来的?!
他们也并非没有尝试过用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去调查,比如派人跟踪、盯梢。可每次派出去的人,都会悄无声息地失踪,然后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某个偏僻的角落,从一场昏睡中醒来,回来告诉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很显然,这三家粮商的背后,有人在为他们撑腰。而且是一个极其有组织、拥有大量资源底蕴、同时还带着不俗武装势力的人。
除了明面上那三家粮铺之外,其余的一切都隐没在阴影之中,就像这支商队的来源一样,他们完全调查不到。
更让那些粮食投机商们绝望的是,到了第三天早晨,当他们眼巴巴地盼着这几家粮铺赶紧把粮卖完时,却发现对方居然再次调整了供应量,每天限量提高到五千斤,粮价依旧纹丝不动。
这一下又引发了新一轮的抢购热潮,甚至到了当天傍晚,当天的粮食都没有完全售罄,因为供应量实在太大了。
至此,那些粮食投机商们彻底绝望了。
而与这番愁云惨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时新维尔特城堡之中的光景。
莱恩一脸古怪地看着面前两人向自己汇报这两天的情况。
其中一人自然是老管家哈罗德,他手上捧着账本,正在条理清晰地汇报着近期的调度安排,从塞西莉亚派来的那些人手如何安置、各自负责什么岗位,到最近新建的几栋房屋的进度、原本地形的改造方案、城市内的基本规划,再到后续的职位安排,以及从莱恩手下的流民中筛选出有能力的人,分配相应的职务……
不得不说,哈罗德确实是一位专业而有能力的管理人员,他带来的不仅仅是那一批人手那么简单,对行政体系的优化,以及对整个维尔特领的整合,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与此同时,他还带来了一批仆人,塞进了新维尔特城堡之中,让珂赛特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并将整座城堡彻底打扫了出来。至于为什么要打扫,自然是因为城堡里要住进一些别的人。
比如说,此刻正靠在会客椅上、一脸没坐相地大口啃着水果的红发青年,他正满脸愉悦地翻看着手中的账本。
“啧啧啧,”克里斯托弗咂了咂嘴,将账本往桌上一丢,“老哈罗德,你这账记得也太清楚了,看得我眼睛疼。”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哈罗德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西尔弗阁下,如果您觉得眼睛疼,可以去院子里跑两圈,有助于活血。”
“别别别,外面那么冷,我才不去。”克里斯托弗缩了缩脖子,又咬了一口苹果,“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手是真漂亮啊。限购、限量、限人——那帮粮商想买都买不走,只能眼睁睁看着咱们把粮卖给老百姓。你是没看见,今天早上他们派了好几拨人来,全被咱们的人挡回去了,那帮人脸上的表情别提多精彩了。”
他说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罗德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这些都是领主大人的安排,我只是执行而已。”
“得了吧,你就别替他谦虚了。”克里斯托弗摆了摆手,“更何况这里面不也有我的功劳吗?”
他说着咧出一口白牙,不过目前的情况确实有他的功第121章补豪
最初的设想虽然是莱恩提出的,包括打这场粮食战的大方向,但克里斯托弗当时听完计划后,额外补充了一个关键思路。
克里斯托弗当时跟哈罗德说:“既然你们想用粮食压价,那不如这样——”
他的构想很简单,粮食照常卖,每天限量,每人限购。
但既然你们手底下人多,那不妨把摊子铺得更大一些。原本只开一家粮铺的计划,在他的建议下变成了三家同时开张。
原本莱恩只打算撑个五六天,逼一逼那些粮食投机商就够了。莱恩手中的粮食确实是他之前买下的那一批——自从发现霜打疙瘩的处理方法后,他给领民发放的粮食中很大一部分都换成了这种替代品。他也向领民解释了使用方法,领民们本来还担心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但发现吃起来和普通的土豆没什么区别,便也不再在意。这样一来,莱恩之前买入的那批粮食,大部分都囤在了手中,大约有个两三万斤的样子。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着这段时间将其中一部分投放出去,能坚持几天算几天,把那些粮食投机商逼疯,逼得他们不得不低价抛售手中的囤粮。
但听了克里斯托弗的想法之后,莱恩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道德水平还是太低了。还是这种土生土长的贵族子弟比较会玩。
于是他当即拍板,按照克里斯托弗的方案去执行。原本只打算开一家的粮铺,变成了三家同时开张;原本只打算撑五六天的粮食,按照现在的售卖速度,别说五六天,撑个十几天甚至二十天都不成问题。毕竟到目前为止,真正流通到市场上的粮食也只有近万斤左右,剩下的大部分都还稳稳地握在他们手中。
与此同时,负责运粮卖粮的大部分人手,都是从维尔特领的两片领地中招募来的领民,以及新带来的一部分人。莱恩对他们进行了组织和培训,让他们参与到这项工作当中。在新维尔特领,这几乎已经成了一个共识——只要领主大人让你为他劳动、为你安排工作,你就会得到相应的酬劳。因此,这些人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往莱恩手底下的活儿里钻。
一边为自己的领地创造了就业机会,一边又打压了粮价,可谓一举多得。
莱恩倒是没想到,克里斯托弗的脑子居然如此好用。
哈罗德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
克里斯托弗见状,嘿嘿一笑,又啃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不过说真的,你们家这位领主大人,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我原本以为他叫我来,是想借我家的大旗做点什么买卖,结果他倒好,直接把我丢给你当苦力了。”
“但您干得很开心。”哈罗德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克里斯托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说得对,老子确实干得很开心!比在王都天天泡在女人堆里有意思多了!”
他笑够了,将苹果核随手一扔,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行了,不跟你闲聊了。我得去盯着那几家铺子,今天还有一批粮要放出去呢。对了,你跟莱恩说一声,按这个势头,咱们手里的粮至少还能撑半个月。那帮粮商要是还不肯降价出货,就等着烂在仓库里吧。”
说完,他便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偏厅。
哈罗德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向城堡深处的书房。
书房里,莱恩正坐在桌前,手中拿着一封信,眉头微蹙。
“主人。”哈罗德在门口停下脚步,“克里斯托弗少爷说,我们的粮食还能撑半个月。”
“嗯。”莱恩放下信纸,揉了揉眉心,“半个月……够了。”
他抬起头,看向哈罗德:“巡查团那边怎么样了?”
“两位大人今天抽查了十几户村民,结果都很满意,还特意让我转告您,说这片领地的越冬状况比他们预期的要好得多,他会在报告中如实反映。”
“那就好。”莱恩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缓缓开口:
“哈罗德。”
“在。”
“通知克里斯托弗,从明天开始,粮价再降一成。”
哈罗德微微一怔,但很快便躬身应道:“是。”
莱恩重新望向窗外。暮色中,小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温暖而安宁。
但在这片宁静之下,一场足以改变北境格局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关于克里斯托弗这个人,莱恩对他的观感其实挺复杂的。
上次见过他之后,莱恩便意识到,这位少爷有着与他放荡不羁的外表和种种恶行记录截然不同的一面。
当然,这种认知很大程度上源于莱恩对剧情的提前预知,以及后续有意收集的情报。
在原本的轨迹中,克里斯托弗只是一个很小的角色,一个背景板一般的NPC。大概类似于北境大战结束后,二皇子势力衰退之时,留下来收拾残局、重建家园的某个无名之辈。
莱恩之所以能记住他,是因为在游戏剧情中,北境之战结束后的几年里,这片土地的治理逐渐走上正轨,而其中便有克里斯托弗的一份功劳。
因此,当时莱恩才会有意地去接近他。
初次接触时,克里斯托弗还只是一个放荡不羁的花花公子、典型的纨绔子弟形象。
莱恩本想先试探一番,没想到不知触动了他哪根神经,克里斯托弗竟然一反常态地黏了上来,缠着莱恩问东问西,似乎对他的事情格外感兴趣。
莱恩便借着这份兴趣,给他写了一封信。
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原本莱恩只是想借一下他家的大旗来撑撑场面,结果这家伙居然直接把整件事揽了过去,干得还有模有样。
而克里斯托弗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骗过来打工的,他兴致勃勃地指挥着人手,忙前忙后,看着自己的方案卓有成效,甚至得到了那个银发男人的一句夸奖,心中不由得美滋滋地想,哈哈,我果然是老爹的种啊!
莱恩见他干得顺手,索性将这件事全权丢给了他和哈罗第122章我有罪?
如今每天接收着手底下探子传来的情报,那几家粮商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克里斯托弗脸上便满是愉悦的笑意。
这场粮价之战打了大约五天的时候,粮食投机商们终于彻底坐不住了。
因为他们发现,对面的对手完全没有一丝一毫退让的意思。
如果再这么耗下去,这批粮食真的要烂在自己手里了。
于是,部分人直接选择了带着粮食离开这片领地,就算有亏损,拉回去按原本的价格卖,也比在这里以不到原本一半的价格抛售要划算得多。
更何况,对面还在源源不断地放粮,就算他们现在降价,也拼不过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廉价粮,只会让自己亏得更惨。
而作为粮食投机商之首的康维,此刻正在原维尔特城堡的会客室中,面色阴沉地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双目通红,同样瞪着他:“你不是跟我说这批粮价总能卖出去的吗?为什么现在就烂在我们手里了?”
“这不得问问你吗?”康维一拍桌子,毫无畏惧地直视着这位子爵,“你的那个好儿子手底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粮食?他的粮到底是哪来的?你这个做父亲的,一点都不知道?”
听到自己不想听的名字,威廉·维尔特的面色几番变幻,最终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那个混小子要做什么?办法是你提的,合作也是你要做的。我投了钱,投了粮,到现在要亏本了,你难道想把责任都推到我的头上?”
康维面色一滞,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那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有结果了吗?”
他指的是威廉之前打算向帝国巡查团举报莱恩操控粮价的事。
威廉摇了摇头:“有结果?有什么结果?信是写了,但到现在也没有回应。那批巡查团的人马上就要来我的领地巡查了,结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那三家粮铺。巡查团看到粮价平稳,还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吗?你还指望他们能做什么?”
“可恶!”康维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难道我们真的要亏在这里?”
他回想起当初威廉·维尔特找上自己时的情景。
一个领主主动找商人合作,要抬升自己领地的粮价,这种事他闻所未闻。
但在得知了威廉和他儿子之间势同水火的关系后,他才隐约觉得有几分道理。
康维一边在心中嘲笑这对父子,老的蠢,小的更蠢,天天大肆购粮把自己标榜成大肥羊一边顺水推舟地提出了合作,让威廉入股买粮,说好了一块赚钱。
可谁能想到,到头来,他们两个才是被坑的蠢货。
不对……康维的目光在威廉脸上扫过。此时的威廉双目布满血丝,神色憔悴,看起来好几晚都没睡好。
这副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和他儿子联手做局的样子。
再说了,威廉·维尔特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脑子的人,他到底是怎么生出那个儿子的?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会客室的大门突然被敲响了。
紧接着,传来仆从惊慌失措的声音:“老爷!老爷!不好了!帝国巡查团的人到了。”
威廉·维尔特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到了就到了,急什么?把人请进来就是了。”
“不、不是啊老爷……”仆从的声音战战兢兢,“他们……他们跟往年不一样!这次来,带了一队骑兵过来!”
“什么?”威廉·维尔特一愣。
往年的巡查团也会来他这里转一圈,毕竟他名义上还是这片领地的子爵,但通常只带几个扈从,走个过场就算了。
什么叫带了一队骑兵过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门外已经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队身穿甲胄、佩戴武器的骑兵鱼贯而入,在会客室中列队站定。
紧接着,一名身穿官服的官员在士兵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卷文书。
威廉·维尔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就算他只是个子爵,这些官员也无权擅自闯入他的府邸。
他压下怒火,沉声道:“这位大人为何擅闯我的府邸?”
官员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威廉·维尔特子爵?”
“是我,你闯入我的城堡,带着这么多人过来,有什么事吗?”
“有事。当然有事。”那官员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文书递到他面前,“您还是自己看看吧。”
威廉·维尔特狐疑地接过文书,低头看去。
只读了开头几个字,他便整个人呆立在了原地。
文书上印制的官方印章与格式,毫无疑问是由一位手握实权的大人物签发下来的。而在这片区域内,能有权限处置他的人,自然只有离他最近的伯爵。
判决内容大致如下:
经查,威廉·维尔特子爵,身为北境维尔特领世袭领主,多年来疏于治理,领地民生凋敝,历年帝国巡查均处于及格边缘。
今岁灾后重建之际,其子莱恩·维尔特以帝国断律者身份返乡,励精图治,抚恤流民,稳定粮价,使领地气象焕然一新。
而威廉·维尔特不仅袖手旁观,更在移交领地治理权后,屡次暗中阻挠,甚至捏造事实、诬告构陷,企图破坏领地安定局面,居心叵测,行径恶劣。
依据帝国法令,兹决定:即刻褫夺威廉·维尔特子爵之临时自治权,并将其押送至伯爵领,提交贵族法庭进行正式审判。
在此期间,禁止其与外界通信,禁止其接触任何领地事务,等待法庭最终裁决。
……
寥寥数百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威廉·维尔特的心口上。
他只觉得一股气血猛地涌上头,眼前阵阵发黑,手指攥着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维尔特子爵,”官员收起笑容,语气冷淡,“请吧。”
威廉·维尔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手中的文书飘然落地。
………………
稍微修改了一下前三章的内容的顺序发布,刚刚更新完,看到这里的读者如果之前看的是第1版本的话,可以刷新一下,重新看一下前三第123章老爷,欢迎回家
威廉·维尔特被指控的罪名,远不止治下不力这一条。
调查结果显示,他多年疏于领地治理,导致民生凋敝,历年帝国巡查均在及格线上徘徊。不仅如此,他还被揭露常年加重赋税、剥削百姓,甚至打骂仆人、欺压领民,劣迹斑斑。
而最令人不齿的是,他在将领地治理权移交给儿子之后,非但不予以支持,反而暗中策划诬告构陷,企图坑害自己的亲生骨肉。
这些行为,不仅违背了作为一名贵族的基本职责,更暴露了其品德上的严重缺陷。
经贵族法庭初审裁定,威廉·维尔特即刻被剥夺贵族身份及相关权利,押送至附近最大的正式城邦,提交贵族法庭进行公开审判。
在最终判决下达之前,他将被依法监禁,不得与外界通信。
而其原有的贵族头衔与领地治理权,暂由其子莱恩·维尔特代为执掌。
之所以说是暂代,是因为若后续审判认定其罪行严重,法庭或将直接褫夺其爵位,甚至降等处置。
据在场人士描述,这位前任领主大人在听到判决内容后,险些当场晕死过去。
他面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朝着门外大声呼喊霍拉斯的名字,然而,那个服侍了他数十年的老管家,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那一刻,威廉·维尔特才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翻,彻底晕了过去。几名骑兵面无表情地将他架起,拖出了城堡。
顺带一提,当时正在会客室中与威廉·维尔特商议事宜的那位商人,经调查后被确认为活跃于北境的粮食投机商。
因其与威廉·维尔特之间的合作往来书信被一并查获,这位投机商人也非常荣幸地获得了一张与威廉·维尔特同乘马车的资格,两人被一同押往邻近的大城市,等待审判。
至于康威手中囤积的那批数量庞大的粮食,自然也被依法没收,交由本地暂代领主莱恩·维尔特全权处理。
此后的事,便无需多言了。
威廉·维尔特被押走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维尔特领。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感叹,也有人暗自松了口气。
毕竟这片领地上的人民被威廉·维尔特统治了十几年,这位领主是不是个好东西,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了,隔壁领地的人过得怎么样,他们也不是不知道。
不过,威廉倒也没有把他们往死里压榨,至少会给一口饱饭,不至于让人饿死,但也仅此而已了。
想过得更好?那是做梦。
尤其是最近,听说这位领主的长子回来之后,在隔壁两块领地上搞得风生水起,又是盖房又是发粮的,再看看自己这边的光景,心中那份怨念便愈发浓烈。
而更让他们愤怒的是,前段时间粮价飞涨,背后居然有这位老领主的手笔,他为了恶心自己的儿子,不惜联合粮商抬高粮价,让自家领民跟着遭殃。
这一下,原本还有些观望态度的人也彻底怒了。
不知是谁带了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自发地站出来,要求清算威廉·维尔特的罪行。
巡查官注意到了民意的动向,便将此事交由接任领主的莱恩·维尔特全权处理。
虽然两人是父子,但早有传言说他们之间矛盾颇深,再加上莱恩在隔壁两块领地上的作为有目共睹,本地的人民对这位年轻的新领主充满了尊敬与信任,也迫切希望他能尽快接手这片领地。
至于贵族家族内部的那些恩怨纠葛,平民们才不在乎呢。
他们最爱看这种热闹了,只要自己能吃饱饭,谁当家不是当?
更何况,他们可是眼馋隔壁领地那些分粮盖房的好事很久了。
于是,莱恩便接下了这个任务,回到原维尔特城堡,彻查威廉·维尔特近年来的罪行。
他带着珂赛特,一路回到了熟悉的城堡。
城堡内,原本服侍威廉·维尔特的仆人们列队站在大厅两侧,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们中有些人曾对年幼的莱恩冷眼相待,有些人曾在威廉面前附和着辱骂过他,此刻,这些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毕竟,他们曾经仰望的那棵大树,已经被连根拔起押去蹲大牢了。
谁知道这位新领主会不会翻旧账?
然而,莱恩的目光只是淡淡地从他们脸上扫过,没有停留,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平静地说了一句:“行了,都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吧。接下来不要打扰我,我问你们什么,你们就答什么。”
仆人们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匆匆散去。
等到人群逐渐离去,却有一个人依然留在原地,未曾移动半步。
正是那位一直藏匿于暗处、未曾露面的老管家霍拉斯。
直到此刻,霍拉斯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之前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面前的男人身披一袭黑色大氅,银发自然垂落,几缕碎发遮住了面颊的部分,却掩不住沉静而锐利的眉眼。
他的气质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平静,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海域,无波无澜,却让人莫名感到安心。身形修长挺拔,如今已长到一米八五左右,却不显瘦削,衣料之下隐约勾勒出紧实的线条,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比起先前在学院处理商会案件之时,莱恩已不知成长了多少。
身形的拔高,气质的沉淀,乃至原本维尔特家族的棕发都已蜕变为一头利落而沉稳的银发。
此刻站在霍拉斯面前的,俨然是一副实打实的上位者做派,年轻、沉稳、不怒自威。
霍拉斯不由得有些恍惚。
这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这片领地的新主人,回到这里不过短短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他处理好了两片几乎沦为贫民窟的领地,安然度过了帝国巡查团的考验,扳倒了在这片土地上盘踞多年的威廉·维尔特,甚至顺手化解了一场足以让整个领地陷入饥荒的粮食危机。
一个月,翻天覆地。
霍拉斯深吸一口气,像过去无数次对待威廉·维尔特那样,对着面前的银发青年,再一次低下了那颗苍老的头颅。
“少……老爷,欢迎回家第124章大调查
莱恩点了点头,算是正式定下了这个称呼。
霍拉斯在向莱恩行完礼后,又转向一旁的珂赛特,低头行了一礼:“珂赛特小姐。”
珂赛特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哎,这……”
她可没想到霍拉斯会对自己行礼,按理来说,两人都是仆从的身份,只不过霍拉斯曾是威廉·维尔特的心腹,而她是莱恩身边的人。
她正想说点什么推辞的话,却发现无论是霍拉斯还是莱恩,都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也没有人开口阻止或纠正这一行为。
她微微一怔,忽然明白了什么,在霍拉斯眼中,柯赛特已经不是那个跟在少爷身边的小女仆了。
她是莱恩·维尔特的人,是这片领地的新主人身边最亲近的人。
这一礼,不是行给珂赛特的,而是行给信任领主大人的心腹的。
柯赛特抿了抿嘴,没有再推辞,只是安静地站在了莱恩身侧。
莱恩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作纠缠,直接开口吩咐道:“霍拉斯,去把原本威廉的书房空置出来,我要亲自去调查处理。另外,把他平时与人往来的信件、资料和文档,全部整理收集好,到时候交给我。我要的是一切,他跟所有人的往来书信和交易记录,不管你觉得有用没用,统统拿来。还有,把家族近几年的所有账本也给我找出来。”
“是,老爷。”霍拉斯连连点头,“老……威廉大人的书房,在出事之后我已经找人把门锁住了,里面的东西没有让人动过。其他相关的文件和物品,我也都按住了,没让人碰,就等您回来处理。”
不愧是跟在威廉·维尔特身边十几年的老人,做事确实周到。
莱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随后带着珂赛特朝威廉的书房走去。
书房位于城堡二楼的东侧,门口守着两个人,一个是帝国派遣留下的守卫,另一个则是原本城堡里的仆人。
见到莱恩到来,两人连忙行礼。
守卫开口说道:“领主大人,我等奉命在此看守,如今您来了,这里便交由您处置了。帝国已授予您搜查之权,您可以随意进出调查。”
莱恩点头应了一声,两人便依次退去。
他站在书房门前,目光落在面前这扇厚重的木门上。
这里就是威廉·维尔特的书房,不过说是书房,其实更像是办公与休憩混为一体的场所,平日里用来签署文书、接见下属,更多时候则是用来消遣享乐。
莱恩抬手推开了门,一股浓烈而难闻的酒精味扑面而来,莱恩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放眼望去,这间屋子里的书架寥寥无几,只有一两个靠墙而立,上面稀稀拉拉地摆着些书籍,更多的空间则被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占据。
桌面上堆满了杂乱无章的文件,笔墨散落其间。除此之外,屋里还铺着精致的地毯,摆放着豪华的壁炉,甚至还有一个装满各式酒瓶的酒柜,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间私人酒廊。
珂赛特跟在他身后进来,也被那股气味呛得皱了一下鼻子。
她连忙快步上前,将窗户一扇扇推开,让冷冽的寒风灌入室内,吹散那股污浊的气息。她又循着气味找到了源头,是一瓶不知何时被打翻的酒,酒液已经浸透了地毯,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柯赛特随手施了个小小的风系魔法,将屋内的浊气迅速卷走,又将空酒瓶拾起收好,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莱恩身边。
“开始吧。”莱恩说道。
主仆二人分头行动,开始翻找书房里的各类文书。
莱恩的目标很明确,他要的是威廉·维尔特与外界往来的所有信件、交易记录、转账凭证,如果能找到日记之类的东西,那就更好了。
翻找的过程比预想中要顺利得多,威廉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来搜查自己的书房,往来信件和账目记录大多随意地堆放在抽屉里,甚至有些就散落在桌面上,毫无遮掩之意。
他们很快便找到了几封关键的信件,正是威廉与那位粮商康维之间的往来通信。
信中内容毫不掩饰地透露着两人如何相互勾结、抬高粮价、牟取暴利的计划。
威廉在信中表示自己会以领主的身份给莱恩施压,让他无法插手粮市;康维则回信道,事成之后贵族老爷的钱如数奉还,平民百姓的钱三七分成。
措辞之直白,贪婪之赤裸,让莱恩看得一阵无语。
他将这些信件收好,继续翻找。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与周边其他贵族往来的信件。
内容大多是例行的问候与客套,逢年过节的祝贺、对上级伯爵的例行请示、同级子爵之间的寒暄。
但从这些信件的频率和措辞来看,维尔特家族在北境的社交圈中似乎并不受欢迎。
问候信大多写得空洞而敷衍,像是不得不应付的差事,而非真心实意的往来。
莱恩放下手中的信件,若有所思。
他隐约记得,从他记事起,包括他在游戏中所了解的剧情中维尔特家族在北境的处境就一直很微妙。
似乎没有哪家贵族愿意与他们深交,家族在各大社交场合中几乎都是被忽视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年幼的莱恩·维尔特才会养成孤僻而乖戾的性格,一部分源于父亲的冷漠与放任,甚至隐隐流露出的敌意与杀意;一部分源于自幼丧母、缺乏关爱的成长环境;还有一部分,则源于维尔特家族在北境尴尬而孤立的社会地位。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初在学院时,安德烈和伍德会如此肆无忌惮地针对他。
一方面,那时的莱恩确实行事张扬、锋芒毕露,得罪了不少人;但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因为这两家是离维尔特领最近的子爵家族,而欺负一个在北境毫无根基、不受待见的落魄子弟,对他们来说毫无风险可言?
但这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莱恩皱起眉头。
他很难相信这一切只是因为游戏设定,为了让早期的莱恩·维尔特成为一个出身低微、人嫌狗厌、却实力不俗的反派,给主角当垫脚石。
如果只是这样,那未免也太敷衍了。
这其中,一定还有更深层的原第125章补兑
莱恩正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面前信件上,思绪却已飘远。
他正沉思着,忽然听到一旁传来细微的动静。
珂赛特正站在书架前,踮着脚尖努力去够最上面那一层的书籍。
她现在已经能够独立阅读了,虽说速度不算太快,但理解大部分文本已经没有问题,方才正一本一本地翻看着书架上的藏书,遇到看似夹带了什么情报或线索的书,便会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待会儿交给莱恩处理。
但书架最上面那一层,对她来说确实有些高了。
柯赛特试了几次,指尖堪堪擦过书脊,却始终无法将书抽出来。她环顾四周,想找个什么东西来垫脚,目光扫过房间,却没看到合适的物件。
犹豫了一下,最终柯赛特还是轻声开口:“主人……”
莱恩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她:“怎么了?”
珂赛特指了指书架最上层:“这上面的书……我有些够不到。您能帮我一下吗?”
莱恩闻言,便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她身旁。
他抬头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书柜,大约两米多高,别说珂赛特了,就连他的个头,想要够到最上层也有些吃力。
一般来说,这种高大的书柜都会配一个可拆卸的木梯,方便取用高处的书籍。
但维尔特家族显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真正有底蕴的贵族,往往会用一整面墙那么大的书房来彰显自己的修养和品位,说白了就是装点门面。
威廉·维尔特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心理,才买了这些精装书来充样子,至于配套的梯子嘛……恐怕早就不知道被丢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莱恩本想喊霍拉斯去找个梯子来,但转念一想,霍拉斯这会儿正在忙着整理文件,而其他仆人他又不太想叫,他低头看了看面前正仰头望着自己的小女仆,忽然心生一计。
于是,他走到珂赛特身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侧,向上一举——
“呀!”
珂赛特只觉得双脚骤然脱离了地面,穿着白色裤袜和黑色皮鞋的小脚在空中忍不住胡乱蹬了两下。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心头一紧,紧接着视角便被猛地拔高,柯赛特的视线甚至能与最上面一排书架平齐了。
小腹两侧传来强而有力的支撑,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托举在半空之中。力道虽然沉稳,却意外地柔和,并没有让她感到任何不适或疼痛。
小女仆下意识地抓住了面前的书架边缘稳住身形,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居然被莱恩直接举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确实有用。
莱恩原本就知道小姑娘身量轻盈,但真正将她托起来之后,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她还是太轻了。轻得让莱恩不由得在心里盘算起来,是不是该让她多吃点了?
以前是自己做饭,现在哈罗德带来了人手,厨房里不缺好厨子,总该能把她喂胖一些了吧?
说起来,小女仆跟自己回来之后,除了最初那段日子稍微圆润了一点点,之后就再没什么变化了。到现在还是小小一只,抱在手里轻飘飘的,说出去别人还以为自己虐待她呢。
他暗自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且按下。以莱恩的身高,再将珂赛特举起来之后,她现在几乎可以平视书架最上面那一排了。再加上有莱恩在下方稳稳地撑着,她取起书来也方便了许多。
但即便如此,少女的脸颊还是泛起了明显的红晕,也不知是因为刚才那一下被吓到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主、主人……您要这么做,提前跟我说一下呀……”
“只是想到就这么做了。怎么,被吓到了?”莱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珂赛特微微摇了摇头:“吓到倒是没有……只是突然来这么一下,有些惊讶而已。”
她顿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正事上来:“那……主人,我们先往左边走一点吧。从左边开始。”
于是莱恩便仿佛成了珂赛特的移动梯架,托着她稳步走到两个书架的最左侧,珂赛特定了定神,开始从最左边逐一查看最上面那一排的书籍。
最上面这一排书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是很久没有被取用过的陈年老书了。珂赛特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封面倒是装帧华丽,但内容无非是一些经典的通俗故事、哲学论述,以及一些名门大家的语录合集。
一看就是那种为了附庸风雅、彰显学识而购置的摆设书,别说夹带什么重要文件了,连被翻阅过的痕迹都没有。
她拨开书籍时,积尘扬起,呛得小女仆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咳咳……”
柯赛特皱了皱鼻子,没有抱怨,继续一本一本地检查下去。在两人配合之下,第一个书架很快便检查完毕,很显然,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接着是第二个书架。
珂赛特纤细的手指在沾满灰尘的书脊上一一划过,忽然想起莱恩平日里的教导,要学会用魔法师的思维去解决生活中的问题。
于是她心念一动,指尖凝聚起一缕淡青色的风元素魔力,随着一声轻微的吟唱,柔和的气流将书脊上的灰尘轻轻拂去。
灰尘被她聚拢成一个小小的灰团,暂时搁置在书架顶端,待会儿再统一处理。
这是柯赛特在清理第一个书架时被灰尘呛到之后想到的办法。
学以致用,她现在越来越体会到这句话的好处了。
清理完灰尘后,珂赛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干劲。她微微侧头说道:“主人,往右边一点。”
莱恩依言托着她向右挪动。
珂赛特的手指再次从书脊上滑过,目光专注而仔细。然而,和第一个书架一样,这一排也尽是些装点门面的摆设书,没有任何夹带情报或线索的痕迹。
但就在她快要检查完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动作。
不对。
虽然同样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第126章八音盒
“没发现什么吗?”莱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要不先下来?”
“嗯……”珂赛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莱恩察觉到她的异样,“有什么发现?”
“我感觉……有些怪怪的。”珂赛特斟酌着说道,“主人,我们再来一遍吧。就这个第二个书架。”
莱恩闻言,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托着她回到了第二个书架的起始位置,再次匀速向右移动。
珂赛特重新将手指搭上书脊,这一次比方才更加仔细,一寸一寸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
当莱恩走到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时,珂赛特忽然停了下来。
“停。”
莱恩立刻止住脚步,珂赛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指停留的位置上。她缓缓地来回抚摸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
她终于知道方才那种违和感从何而来了。
前面那些书排列得严丝合缝,仿佛嵌在书架中一般整齐。但从柯赛特手指现在触碰到的这一本开始,往后连续几本书的书脊高度,与前排的书相比,存在着极其细微的偏差,大约只有几毫米的差距,若不仔细触摸,根本察觉不到。
而她的手指继续向后延伸,走过大约四五本书的距离之后高度又恢复了与前面一致的水平。
珂赛特的眉头微微皱起。莱恩察觉到自家小女仆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便将她又往上托高了几分,让她站得更稳一些。
珂赛特稳住身形后,伸手去拨弄那几本高度略有偏差的书,她依次看了看书名,《经典乐谱合集》《北境故事集》《寓言与哲理》《贵族的自我修养》……
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藏书,放在任何一个贵族家的书架上都不会引人注目。
她试着将这几本书从书架中抽出来,却发现它们卡得异常紧。小姑娘用力拽了几下,书籍却纹丝不动,可能是因为放得太久,书封之间受潮发霉,彼此黏连在了一起;也可能是因为她现在被举着,有些使不上力。
于是,柯赛特鼓了鼓腮帮子,深吸一口气,指尖扣住书脊,猛地发力朝外一拽——
只听一声撕裂般的闷响,珂赛特手中的那几本书竟然像是一个整体般被她整个从书架中拔了出来。
好在莱恩的下盘足够稳健,即便珂赛特用了这么大的力气,他的身形也没有晃动分毫。珂赛特也因此没有失去平衡,稳稳地捧着手中那摞被拔下来的书,低头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主人……有发现。”
“嗯?什么?”
莱恩将她放低了一些,珂赛特连忙将手中的东西递到他面前,莱恩接过一看,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几本原本以为是黏连在一起的旧书,根本就不是书。
它们只是外表被做成了书封的模样,可能是拆了几本真书的封面重新拼接而成,外面糊上了书脊和封皮的形状,内里却被完全掏空了。
整个东西就是一个空心的小匣子,伪装成书籍的样子嵌在书架之中。
主仆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在原本被那摞假书遮挡住的地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木匣子。
珂赛特再次被举起,将木匣子稳稳取下之后,小姑娘的双脚终于重新踏在了坚实的地板上。但此刻,主仆二人都已顾不上这些了——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这只木匣之上。
珂赛特将木匣递给莱恩,莱恩接过来仔细端详。
木匣的表面因为一直被卡在假书之中,并没有落上多少灰尘,看起来倒还算干净,约莫比成年人的巴掌还要大上一圈,入手颇有分量。
这什么东西?藏得这么隐蔽……难不成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信件?还是什么重要的机密文件?
莱恩带着几分疑惑,走到书桌前,将木匣放在桌上顺着木匣边缘摸索了一番,找到了搭扣,轻轻一拨,匣子应声而开。
然而,在看到匣中之物的一瞬间,二人再一次愣住了。
原本以为那摞书是假的,已经够出乎意料了;而这只藏在假书后面的木匣,打开之后,里面躺着的居然不是信件,也不是文件,而是——
精美的发条,小巧的齿轮,交错咬合的传动结构,以及在匣子最中央,仿佛支起了一座微型剧场般的精巧布置。
两个用铁片剪成、涂满色彩的人影立于其中,旁边是向上突出的发条旋钮,以及与之相连的转轮。
莱恩微微皱眉,指尖在八音盒的边缘轻轻摩挲。这个八音盒看起来年代相当久远了——虽然没有落上多少灰尘,但从工艺纹路和金属零件的磨损痕迹来看,少说也有几十个年头了。
“这是什么东西?”珂赛特好奇地凑了过来,歪着头打量着桌上这件精致的物件。
莱恩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拧动了侧面的发条。
随着一阵略显艰涩的咔咔声,八音盒内部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紧接着,一阵断断续续的旋律飘了出来。
旋律原本应该是一首完整的曲子,但因为年久失修,部分零件已经锈蚀或损坏,导致音阶残缺不全,曲调也变得稀稀拉拉,像是被时光啃噬过的回声。
莱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珂赛特,去把霍拉斯叫来。”他开口说道。
这东西放在这里这么久,又被藏得这么隐蔽,肯定不是一件普通的物件。要找了解这座城堡的老人来辨认才行。
珂赛特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书房。没过多久,走廊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管家霍拉斯推门而入,微微有些气喘,显然是一路小跑上来的。
“老爷,您找我?”他进门后先是行了一礼,然后汇报道,“那边的文书我已经快收集完了,马上就能送到您这里——”
“先别管那些。”莱恩摆了摆手,示意他走近些,“过来看看这个。”
霍拉斯疑惑地走上前,顺着莱恩的目光看向桌上的八音盒。他仔细端详了片刻,浑浊的老眼甚至眯起来凑近了些,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老爷……很抱歉,我并不认识这个东西。您这是在哪儿找到的第127章新官上任三把火
“在威廉的书房里。”莱恩指了指旁边那个被拆开的假书壳,“藏在那里面。”
“霍拉斯,你确定你对这个东西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霍拉斯闻言,又凑近了几分,将那八音盒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好一会儿,眉头紧锁,目光在精致的齿轮和发条之间来回逡巡。
然而,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很抱歉,老爷,我确实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对这东西没有任何印象。”
“霍拉斯,你在维尔特城堡里待了多少年了?”莱恩换了一个问题。
这话问的,自然是他待在威廉·维尔特身边服侍了多少年。
霍拉斯一愣,随即答道:“回老爷……我已经在维尔特家待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
莱恩的目光在霍拉斯布满皱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老管家确实是威廉身边最资深的老人了,能成为威廉的心腹并非偶然。
三十年的服侍,尽职尽责,在威廉还没有彻底堕落、还算得上半个正常贵族的时候,霍拉斯也曾辅佐他处理过不少政务,家族内外的诸多事务都离不开这位老管家的操持。
如果连他都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去把在这座府上待过超过十年的仆从全部叫过来。”莱恩说道,“让他们停下手中所有的事情,立刻过来。”
“是,老爷。”霍拉斯明白了莱恩的用意,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莱恩重新将目光落回那只八音盒上。
他没有急着再去拧动发条,而是将它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仔细观察着它的结构。
指尖拂过精细的齿轮与咬合的传动轴,这是很纯粹的机械的结构,没有任何与魔法相关的组件或回路。
莱恩是学魔导理论的,对魔力波动和法阵构造极为敏感,但这东西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一毫的魔力残留。
就是一个纯粹精密的机械装置。
这就有些奇怪了。
在帝国,纯机械类的机关制品其实相当少见。
因为制造这种东西,所需要的理论体系和工艺技术与魔导器截然不同,通常是那些无法成为魔法师的人,才会转而钻研机械机关之道。
但问题是,这种精密机械的成本和工时并不比魔导器低多少,而能达到的效果却远不如同等的魔导器来得实用。
用相同的精力和材料,造一个魔导器能实现的功能远比纯机械要多得多,也强大得多。
所以,这种纯机械的精密装置,在帝国一直处于一种相当尴尬的境地,普通人用不起,魔法师不屑用。
那这个东西,又是为什么而被制造出来的呢?
莱恩的指尖停留在八音盒底部一处不起眼的纹路上,目光微微闪动。
看来,这个谜题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仆人们聚集得很快,一方面是出于新主人对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本能畏惧,另一方面,他们中的不少人还记得,当初莱恩刚回城堡时,自己曾对他露出过怎样的脸色。
如今这位昔日的弃子摇身一变,成了他们必须仰视的主人,这种身份的颠倒让每个人都心中惴惴,不知道自己会被如何对待。
莱恩的目光扫过大厅中聚集的仆人们,心中大致有了数。
管家、男仆、女仆、车夫、马夫、护卫……林林总总,这便是支撑起一座子爵城堡日常运转所需的全部人手了。
此刻,这些人正忐忑不安地站在他面前,目光中交织着紧张与茫然。
有些人下意识地看向霍拉斯,希望能从这位老管家脸上读到一些提示,在他们眼中,莱恩是骤然掌权的新主人,性情手段全然未知,还有此前和众人起过冲突的小女仆,也让人心生戒备;唯有侍奉家族三十年的霍拉斯是他们最熟悉、最信赖的老人,只盼着他能开口缓和局势。
可霍拉斯始终缄默不语,静静立在一旁。没有莱恩的吩咐,他绝不会擅自出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莱恩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霍拉斯召集的,都是在这座城堡服役超过十年的老人,是吗?”
众人闻言瞬间屏住呼吸,心头瞬间悬起巨石,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恐慌的念头在所有人心底疯狂滋生,他们都是前任子爵威廉的旧部,如今旧主落败,新主掌权,所有人都暗自揣测,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发赏钱的样子。
莱恩是不是要清算旧人、遣散他们。
眼下正值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根本没有贵族府邸会临时招录仆从。若是被赶出城堡,他们这些人又能去哪里?没有领主会在这个季节招人,他们也没有积蓄能撑过这个冬天……
众人越想越怕,不少人脊背已经沁出了冷汗,脸色愈发惨白。就在胡思乱想之际,莱恩却从怀中取出了一只木匣,缓缓打开,露出其中精巧的机械结构。
“那么现在,你们有谁认识这个东西?”
众人一愣。
将他们全部召集过来,就是为了认这个东西?
霍拉斯适时地轻咳了一声,补充道:“此事事关重大,是领主老爷亲自过问的要事。你们仔细辨认,但凡有半点印象、些许头绪,都尽管直言,不必隐瞒。”
仆人们对视了一眼,随后在霍拉斯的安排下,排着队依次上前,凑近了那只木匣仔细端详。
可一圈人挨个看完,无人出声应答。
在场的都是底层仆从,大多未曾读过书、不识文字,一生只精通服侍、劳作、值守的分内之事,眼界有限,从未接触过这般精密复杂的纯机械机关器物,甚至连八音盒的品类都无从辨认,自然没人认得这件古怪的物件。
莱恩静静看着众人逐一摇头,心底的沉郁愈发浓重。
眼前这些人,最短的也在城堡服役十年,最长的已是五六十岁的老者,在威尔特家族侍奉了大半辈子,比霍拉斯留守的时日还要久远。
若是连他们都对此物毫无印象,那这条线索,几乎就要彻底断绝,想要查清八音盒的来历,更是难如登第128章夫人?
就在莱恩眉头微蹙、暗自苦恼之际,一道微弱而怯懦的声音忽然从人群末尾响起:“领、领主老爷……”
莱恩抬眸望去,只见人群中走出一名中年女仆。她面色蜡黄,身形略显魁梧,正是当初他初回城堡时,带头与珂赛特发生冲突的几名女仆之一。
此刻她全然没了当初的蛮横姿态,浑身紧绷,神色局促,头微微低垂,语气满是忐忑。
“你说。”莱恩淡淡开口。
女仆身子微微佝偻,犹豫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轻声说道:“老爷……我、我不曾见过这一件东西。但……这般精巧的机关器物,整座城堡里,从前只有一个人喜爱、并且专门收藏过。”
莱恩的目光微微一凝:“谁?”
听到这个问题,在场在城堡中待了超过二十年的老人,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各异的神色,有人惊恐,有人恍然,有人神色复杂,一旁的霍拉斯也将目光投向了这名女仆。
女仆咬了咬牙,话语在口中捣了很久,才终于小声地吐出几个字:
“是……是过世的……夫人。”
“夫人生前格外偏爱这类精密的机械小玩意儿,收集了不少相似的机关摆件……”
这句话说完,仿佛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神色一下子变得有些惶恐,连忙低下头补了一句:“只是夫人离世之后,老老爷便下了严令,让我们将府中所有与夫人相关的物件尽数清理。夫人从前收藏的那些机关器物,能变卖的尽数变卖,多余的全都扔了,府里再也没有留存一件……小人不知道这件到底是不是夫人的,只是看着这东西,跟先前夫人收集的一些物件有些许相似而已……”
话音落下,她便死死低下头,不敢抬头直视莱恩的目光,生怕说错半句招来责罚。
大厅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莱恩低头看着手中的八音盒,指尖轻轻拂过精致的齿轮与发条,目光深沉如渊。
这只八音盒的主人,竟然是那位早已过世的夫人,是他莱恩素未谋面、从未在记忆里留下半点痕迹的亲生母亲。
莱恩眸光微动,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终于想通了关键疑点,这只八音盒静静藏在威廉的书房书架深处,从痕迹和面前这些人的说法来看,可能从来都不是威廉刻意收藏留存。
更有可能的是,连威廉本人也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它是夫人夫人在世时亲手将它安置于此,悄无声息地藏在了这片书房角落。而威廉对此一无所知,多年来从未察觉。
念头落定,莱恩转头看向身侧的霍拉斯,沉声发问:“霍拉斯,威廉书房最上层与最底层的书架,是什么时候购置布置的?这些年来,可有人擅自挪动、改动过?”
霍拉斯闻言立刻躬身回话,条理清晰地作答:“回禀老爷,书房是前任领主成婚之时重新翻修布置的。彼时他推翻了您祖父在世时的旧格局,重新定制了整套书架陈设,后续书籍皆是逐年陆续添置。”
“按购置记录与陈设顺序推算,书房最上层的这批书架与藏书,最晚是十九年前置办完毕。自那以后,前任领主极少触碰上层书架,几乎常年空置封存,唯有最下层的书架偶尔会取用翻阅,上层十余年来从未有人动过。”
霍拉斯的答复,彻底坐实了莱恩的猜测。
十九年前。
莱恩今年恰好十八岁。他并不知道母亲究竟是在他多小的时候离世的,在他的记忆中,从来就没有过母亲这个形象。
但往前推算,十九年前,母亲绝对还在世。
也就是说,这个东西极有可能,不,几乎可以肯定是莱恩的生母亲手放置于此的。
它在这黑暗的夹缝中沉睡了十九年,连这座城堡曾经的主人威廉·维尔特本人,都全然不知它的存在。
莱恩指尖缓缓收紧,握着木匣的力道微沉,抬眼看向下方惶恐垂首的女仆,以及神色凝重的霍拉斯:“你们方才所言,夫人离世后,威廉下令清理、变卖、丢弃她所有遗物,到底是什么意思?从头到尾,详细说清楚。”
这个问题,在他心底悄然撕开了尘封多年的迷雾。
无论是前世的游戏剧情,还是这具身体与生俱来的零碎记忆,关于威廉的原配妻子、他的亲生母亲,记载与印象都稀薄到空白。
所有人只模糊知晓,这位夫人在莱恩尚在襁褓、年纪极小的时候便骤然病逝,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记载。
莱恩的整个人生,从来没有母亲这个温暖的概念。
自他记事起,陪伴他的便只有冷漠刻薄、性情乖戾的父亲威廉。
他从未感受过半分家庭温情,父爱、母爱皆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就连和父亲平静说上几句话,都成了童年里难得的奢求。
幼时的他也曾在书本故事里憧憬过父母的疼爱、寻常的父子温情,可现实一次次将他的天真幻想彻底碾碎。
威廉待他向来只有贬低、斥责与冷遇,稍有不满,便将他打发到城堡偏僻的院落自生自灭,从未对他有过半分关怀与教导。
他的起居饮食、诗书学业,尽数交由府中仆从与外聘老师负责,父子二人常年形同陌路,毫无交集。
至于母亲的一切,威廉更是讳莫如深,绝口不提,仿佛这位妻子从未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上有所好,下必趋之,府中仆从早已摸清领主的忌讳,无人敢多嘴提及夫人分毫。
久而久之,莱恩从小便默认自己是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心底从未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亲人抱有探寻的念头。
哪怕如今归来、接手威尔特城堡,他也从未想过要调查生母的过往。
毕竟无剧情指引、无记忆佐证,这件事于他而言,本就是一桩无迹可寻、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
可此刻,这只沉睡十九年的神秘八音盒,连同仆从们欲言又止、惶恐躲闪的异样神色,彻底勾起了莱恩心底最深的疑第129章尘封之事
莱恩不实在无法理解,威廉为何在夫人离世后,迫不及待地清算、变卖、销毁她所有遗物,执意要抹除她在这座城堡的一切痕迹?
总不能是没钱吧,维尔特家族身为正统子爵世家,断然不可能靠变卖亡妻遗物度日,为钱财之说根本无从立足。
越是细想,疑点便越是浓重。
众人提及夫人时的慌乱、躲闪、缄默,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闭口不谈,都在无声地证明着同一件事,这段被彻底抹去的过往,绝对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莱恩的眸光愈发深邃锐利,心底的探究与笃定也愈发强烈。
姑且不论这件事与威廉·维尔特近来的作为有无关联,单就一点而言,无论是游戏剧情还是自己原本的记忆中,都从未出现过关于母亲的任何线索。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丝蛛丝马迹,他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霍拉斯,老管家在与他对视的第一瞬间,不知为何,竟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霍拉斯。”莱恩开口,“当年的事情,你清楚吗?”
“老、老爷……”霍拉斯缓缓抬起头,“您说的是……什么事?”
“当然是我母亲的事。”
莱恩说着,再次看向方才那名女仆,以及周围神色已然变得不太好看的仆从们,眉头微微皱起。
虽然威廉如今已经被押送走了,但这么多年来,在威廉的压制之下,这些人从未透露过任何与母亲有关的信息,从未有人提起过只言片语。
这其中若没有威廉的授意,绝无可能。
威廉为什么要掩盖这些,他暂时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现在这座城堡,是他做主。
“现在,你们所有人,把你们知道的、与当年有关的一切,全部告诉我。”
话音落下,方才女仆不由得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莱恩走到她身旁,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我知道你们之前在担心什么,担心我是一个新来的领主,担心你们之前对我的态度会让我对你们进行清算和报复。放心,我不会这么做。我知道这其中有一些不得已的理由,可能有威廉的干预在其中。所以我不会把这些怪罪到你们头上。”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现在,作为你们的新主人,我需要知道过去在这座城堡里发生的一切。只要你们将当年的事情悉数说出,我不会对你们有任何追究。”
这番话说完,在场所有人的身影都猛然一震。
面前的这位银发领主身上不知为何流露出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气势,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了每个人的肩头。
莱恩灰蓝色的眼眸快速扫视过众人,所到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霍拉斯看着自家领主的眼睛,恍惚之间,竟从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一丝金色的光芒。
他心头一凛,连忙惶恐地低下头去,心中暗骂自己怕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出了幻觉。
但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一件事——
莱恩说得对。
威廉·维尔特已经是过去式了,他掌管这片领地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是新任领主的时代。
而威廉本人,此刻恐怕已经被押送到邻城的监狱里去了。
他们这些人,难道还要死守着威廉当年定下的规矩、威廉不让说的事情,继续缄默下去吗?
霍拉斯缓缓低下头,声音恭敬:
“是,我的主人。”
于是接下来,在几位在维尔特领服侍已久的仆从,以及霍拉斯为主的叙述中,莱恩终于拼凑出了一个他从未接触过关于这具身体母亲的故事。
这个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久远到当时的威廉·维尔特还只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甚至都算不上一个青年。
他在年纪尚轻时,被老领主派出去四处游历历练。
威廉本身的魔法素养并不高,没有成为正统的魔法师,只能走游侠或骑士的路子,期间他加入过类似于冒险家协会的组织,讨伐过山贼,探索过遗迹,凭借从小习得的武艺和近身战斗技巧,倒也在平民冒险者中脱颖而出,度过了一段还算不错的少年时光。
五年后,当他外出归来时,曾经青涩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
老领主欣慰地的考核了儿子,认可了他的成长,的而更让他惊喜的是,这次回来,威廉还带了一个女人,一个他在冒险中遇到的女子,威廉决定与她结为夫妻。
看着面前意气风发的儿子和依偎在儿子怀中的女人,老领主欣然同意了。
于是,两人大婚,最初几年的夫妻生活十分恩爱和睦。
结婚的第四到第五年间,夫人终于怀孕了。
威廉·维尔特欢喜得几乎要将整个维尔特府翻修一遍,在领地上接连推出了好几项新政,想要为即将到来的孩子多做一些保障,还想创办一些实业来稳固家业。
听到这里,莱恩已经觉得相当古怪了。
你谁啊?
你们说的这人真是威廉·维尔特?
不过这也不怪他如此发问,这些人口中的威廉,和他印象中的威廉完全是两个人。
他印象中的威廉是一个腐朽、摆烂、性格卑劣的纯粹混蛋,甚至在莱恩最早的认知里,那是一个想要杀掉自己的老壁灯。
可为什么在这些人的叙述中,威廉听起来却像一个少年意气、颇有作为的优秀贵族?
按理来说,这两种形象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合到同一个人身上,难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巨大的转折?
仿佛回应他的猜想一般,故事很快便来到了那个转折点。
大约在夫人怀孕第七到第八个月、即将临产的时候,有一天,仆人们惊讶地发现,原本形影不离的老爷和夫人,突然分房睡了。
老爷让人收拾了一间杂物间出来给夫人住。
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毕竟老爷对夫人的宠爱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
夫人怀孕期间,他甚至亲自照顾她的起居,几乎每天都陪在她身边,买了各种她喜欢的东西,还在家中置办了花园来讨她欢心。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两人会突然分第130章往日种种啊
有人猜测是老爷和夫人吵架了,但也有人觉得,可能是因为夫人即将临产,老爷怕自己晚上睡觉不小心伤到她。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第二种猜测逐渐站不住脚了,因为老爷再也没有去过夫人的房间。
而最早负责照顾老爷和夫人的那批贴身仆从,在夫人生产之后,被老爷全部遣散了。
剩下的这些仆从原本就不在近前伺候,只能通过零星的片段去拼凑当时的情况。
他们只知道,老爷再也没有和夫人一同吃过饭,再也没有踏进过夫人的房间半步。
看起来,两人之间确实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他们原本以为,等夫人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可谁曾想——
生产那天,当产房里的仆人走出来时,带来的却是夫人难产而死的消息。
如今还能留在维尔特府上的老人,基本都是在这里服侍了超过二十年,满打满算,加上方才那名女仆和老管家霍拉斯,也不到五六个人。
当年他们都只是些低级仆从,远远够不上老爷或夫人心腹的层级,即便是霍拉斯,彼时也不过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刚来领主府上当账房先生,做些单纯的统计工作。
他们无法知晓产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并非老爷贴身的仆从或侍卫。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天城堡中的空气有多么压抑。
夫人就这么死了。
会在花园中打理花草喜欢摆弄精巧机关、对下人们温和有礼的女人,留着一头宛如丝绸般的金色长发、拥有一双灰蓝色眼眸的夫人就这么死了。
她的性格是那样温和,平日里老爷偶尔责罚仆役时,总是夫人出面为他们求情。
仆人们都发自内心地爱戴她,得知夫人即将临产,府中上下无不尽心尽力地服侍着,生怕出半点差错。
可如今,夫人竟然难产而死。
所有人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而更让他们感到恐慌的是,老爷之前有多么宠爱夫人,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如今夫人死了,老爷会有什么反应?
他们简直不敢去想。
然而,当威廉·维尔特从产房中走出来时,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按理来说,得知自己的妻子死于难产,孩子刚刚出生,此刻的威廉·维尔特应当是悲痛的。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悲痛的神色,反而笑意宛若疯魔,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着什么。
而夫人腹中的孩子,也就是日后的莱恩·维尔特——正被一旁神情惶恐的年迈女仆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威廉甚至不愿意多看那个孩子一眼。
随后,他开始下达命令。
比起他的神色,更让众人难以接受的是他接下来说出的命令。
首先,销毁府中关于夫人的一切东西,包括夫人的住房、衣物、她收藏的那些精巧机关,还有那座她亲手打理的花园。
能卖的卖掉,能扔的扔掉。
其次,原本负责服侍夫人和老爷的那批贴身仆从,全部遣散,给一笔钱打发回家。
然后,买一批新的仆役来维持府中的正常运转。夫人后来被赶去住的那间杂物间,也一并销毁。
他似乎要彻底抹去夫人在他生命中留下的所有痕迹。
至于刚出生的孩子,他只是随口吩咐找几个乡下的奶妈来养活,连名字都懒得取。
后来,一些仆从在收拾夫人遗物时发现了她写下的字条,发现她想给未来的孩子取名为莱恩,这才让那个孩子有了名字。
威廉得知后,虽然面色不悦,但终究没有改。
于是,莱恩·维尔特这个名字便这样留存了下来。
自此之后,府中经历了一次大换血。
原本处在边缘地带的霍拉斯等人,反倒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混成了老爷的心腹,而威廉·维尔特的性格也一天比一天变得喜怒无常。
他曾经热衷的那些领地事业、改革政令,全部停滞了。
他开始沉迷享乐,对领地的事务不闻不问。
更诡异的是,维尔特家在京中的处境也一下子变得极差。
许多原本愿意与维尔特家往来联姻、甚至只是逢年过节互相问候的贵族,都慢慢地冷落了他们。
维尔特家在市场上的生意处处受挤兑,原本还算繁华的领地逐渐变得荒凉。
而威廉·维尔特对此似乎毫不在意,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偶尔出一趟远门,对莱恩的成长更是不闻不问,全部交给了府中的仆人,让他们自行找人处理关于莱恩的教育事宜。
他甚至不愿意拿正眼瞧一眼那个夫人用生命换来的孩子。
从此,夫人便成了这座宅邸中不可触碰的禁忌。
没有人敢谈论她的事情,没有人敢提起她的名字。
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敢。
大约在莱恩十岁那年,曾有一个女仆在威廉面前无意中提起了夫人,那天威廉的心情本来不错,女仆便壮着胆子说了一句:“要是夫人还在就好了……”
话音未落,威廉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他勃然大怒,怒火来得又快又猛,远超平日里的任何一次责罚。
平日里若有仆人不小心打翻了东西,威廉至多扣些工钱,或抽上几鞭子了事。
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真火。
他让人将女仆绑在后院的树上,亲手拿起皮鞭,一下接一下地抽在她身上。
女仆的哭喊声和求饶声从尖锐逐渐变得沙哑,再从沙哑变得微弱,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刻钟,女仆被抽得血肉模糊、生死不知,威廉这才停了手,让人将她拖到附近的树林里随便埋了。
他将一个人活活打死了,然后将这件事的后续压了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自那以后,府中上下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绝不能在老爷面前提及夫人,甚至连任何与夫人有关的事情都不能提起。这是维尔特府中绝对的禁第131章疑云
以至于莱恩从小到大,父亲常年见不到面,母亲更是连名字和长相都无从知晓,家中甚至连她的一幅画像都没有留下。
就这样,一直到了现在。
随着故事的叙述终于落下尾声,当年压在众人心头的枷锁,威廉·维尔特多年来对他们的禁令与威慑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莱恩的表情。
真正见识过夫人温柔模样的老人,尤其是那两位年迈的女仆,都不由得轻轻抬起袖子,擦拭着眼角的泪光。
她们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提起过夫人的事情了。
这些尘封的旧事再次被提起,就好像一幅老旧的画片被人从箱底翻出,颜色早已褪却,样式已然衰零,原本清晰的笔触都模糊了。
她们已经快要想不起那个金发温柔而美丽的女人的声音,想不起她的容貌,甚至都快忘了她叫什么名字了。
莱恩听完这一切,沉默不语。
仅仅因为一个八音盒所引发出来的一系列真相,完全超乎了他原本的想象。
对于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莱恩所了解到的第一个印象、所知的第一手情报,竟是如此令人窒息。
但抛开心中翻涌的情绪,再去重新审视这些仆从所叙述的往事,整件事怎么想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原本相爱相敬的威廉夫妇,不知为何突然分房而居,而后夫人难产而死,威廉的选择居然是清理掉夫人一切在这个城堡留下的痕迹。
如果仅仅是因为夫人死了,威廉思念过度化为悲愤,不想让人提起也就罢了,可为什么要把她所有的东西都丢掉?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夫人给他生下的孩子?
种种迹象表明,威廉对夫人,已经从极度的喜爱变成了极度的厌恶。
他排斥她,想抹除她在自己周围存在过的一切痕迹,禁止手底下的仆人议论她,将她曾经珍视的机关收藏尽数抛弃。
也就是说,威廉·维尔特对莱恩厌恶、抵触、放任不管、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很可能全都源于他对夫人的厌恶。
合着这老逼登对自己的厌恶,全都是因为莱恩的母亲啊。
莱恩·维尔特原本什么都没有做错,就莫名其妙地被这样对待。
也难怪原本的莱恩·维尔特,在游戏中被塑造成苦大仇深、在外嚣张跋扈、性格扭曲的角色设定,合着是原生家庭逼疯的。
但是问题又绕回来了。
为什么呢?
一切的一切都得有个转折点吧?
总不可能是单纯因为夫人怀孕不能与老爷同房,或者说因为夫人的一些话语、一些任性的要求,就让威廉对她的厌恶膨胀到如此地步,让原本一对相爱的小夫妻沦落到这般境地。
更何况,莱恩清楚地记得最早在遇到珂赛特时,概率之眼给他的提示说明威廉对莱恩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厌恶了,甚至隐隐约约有了杀心。
如果单纯只是继承了些许对夫人的厌恶和仇恨,不至于要杀了自己。
这次莱恩回来,威廉之所以没有直接下手,多半是碍于莱恩在帝国所得的封赏和声名,再加上艾莉诺带来的兵马的威慑,才按下了心中的杀意。但
这绝不意味着那杀心不存在。
莱恩再次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八音盒。
这个八音盒莫名其妙地被藏匿于威廉的书房之中,从时间推断,应该是威廉和夫人在相爱之时,甚至是在她怀孕之前所埋下的。
那为什么要埋下这个东西?其中又藏着什么秘密?
莱恩抬眼看向那几位仆人。
这些人在当年只能算是维尔特家的边缘仆从,并不算是贴身的侍从,所以他们大概率并不知道关于这个八音盒的情报。
这也怪不得刚才问了一圈,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它,就连老管家霍拉斯都不认识。
但是……
"当年老爷遣散了所有的贴身仆从……"
想到先前霍拉斯说的这句话,莱恩眼中灰蓝色的眸底一缕淡淡的金色光影一闪而过。
是啊。
虽然现在这批人是当年的边缘人物,大概率不认识这东西,但当年确实有一批贴身仆从被威廉遣散了。
而从威廉后来的行事风格来看,他虽然残暴,却也只是一个子爵,杀一个女仆或许还能压下去,但要大批量地杀死一大批知情的仆人,那动静就太大了,根本瞒不住。
所以威廉只能做到遣散,将他们赶到维尔特领地的偏远角落,让他们远离城堡的核心。
莱恩看向身旁的霍拉斯,开口道:"霍拉斯,你手上……还有当年那些被威廉遣散的人的记录吗?他们之中,现在还有活着的吗?都分别住在哪些地方?"
霍拉斯闻言,不由得一愣。
那些被遣散的人……至今已经过去将近十九个年头了。
当年的文书该上交的上交,该清理的也已清理殆尽,哪里还会留着那些被遣散仆人的记录,哪个贵族家里会做这种事?
但刚经历过方才关于夫人的叙述,又顶着自家这位新任领主灼灼的目光,霍拉斯自然明白莱恩想要什么。
他没有再多说废话,只是躬身应道:“老爷,我现在就去查一查。若有消息,一定立刻向您禀报。”
莱恩微微点了点头。
霍拉斯如蒙大赦,连忙转身退出了房间。
见霍拉斯离去,莱恩又挥了挥手,对余下的仆人们说道:“好了,你们也散去吧。”
仆人们闻言,纷纷躬了躬身,正要各自散去,却听莱恩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们也听到了我先前说的话,现在这片领地的领主是我,你们从今往后的主人也是我。我不管之前威廉跟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要你们还有继续在这座城堡里工作的打算,那么我就是你们的新主人。他之前对你们所有的威胁、压迫,乃至某些极端的要求,你们统统可以忘掉。”
他目光扫过众人:“认清楚你们以后要服侍的主人是谁。听明白了吗?”
“是!”仆从们纷纷大声应和,声音比方才齐整了许多,也踏实了许第132章莱恩·维尔特
等到面前的仆役们都缓缓离开了会客厅,莱恩才朝后退了两步,直接瘫坐在了沙发上。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按住自己的额头,双眼紧闭,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是相当不愉快的故事啊。
莱恩忍不住在心里想着。方才听仆从叙述往事的时候,尤其是听到关于这具身体的生母的事迹之后,不知为何,心底某处传来了难以抑制的触动。
若非体内那一对启迪之印时刻运转着,赋予了他极其强大而精细的控制力,恐怕他的身体早在听到一半时就已经忍不住颤抖起来了。
内心的情绪一浪高过一浪,尤其是当他意识到威廉是将对这具身体原本的母亲的怒意,迁怒到了原本的莱恩·维尔特身上时,莫名让他焦躁、烦闷、甚至感到委屈的情绪几乎达到了巅峰。
那是何等汹涌的情绪。
仿佛火山喷涌,海啸扑岸,大地龟裂,就像曾经在精灵遗迹地底,他们所见识到的那位被冠以魔女之名的存在真正爆发时所引发的天灾一般。
如此狂暴的情绪在莱恩心中来回冲刷着他的理智,也让他再一次意识到了被称为精灵一族智慧结晶的精灵福音,或者说古龙福音的厉害之处。
竟然连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情绪波动,都能利用魔力和对身体的精细控制进行短暂的压制,让他得以在那些仆人面前一直支撑到现在。
直到他们离去之后,他才缓缓撤下心防,任由那些情绪冲刷着自己的心房。
精灵的力量,很神奇吧。
神奇到能抑制他心中的情绪,让翻涌的情感无法第一时间冲破他理智的防线;神奇到能让他意识到脑海中浮现的种种画面,却直到此刻才允许它们彻底席卷他的意识;也神奇到当他听到那个名字,应该属于这具身体的母亲的名字,听到关于她如丝绸、如太阳、如稻穗麦浪般美丽的金色长发,与自己一模一样、被自己继承下来的灰蓝色眼眸,听到她温柔的性格,听到她对下人的温和作风,听到她真正的姓名时,依然能压制住身体最深处那股难以抑制的颤抖的冲动。
奥利维亚·皮尔斯·维尔特。
威廉·维尔特的妻子。这具身体的母亲。也是莱恩·维尔特的母亲。
在度过了十七年的人生之后,名为莱恩·维尔特的个体,才第一次像寻常人家的孩子刚刚懂事那般,接触到了名为“母亲”这个概念的事物。
说实话,莱恩原本以为自己并不会因此有什么触动。毕竟不管是威廉还是奥利维亚,对于他来说,他们或许并不能称得上是亲人,也算不上是什么家人,最多不过是拥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他只是继承了来自莱恩·维尔特的记忆,知道了过去发生的事情。这些人对他来说,就像是看到游戏中某些角色的生平和背景介绍一样,生或是死,是善或是恶,与他毫无关系。更不用说,在他的记忆之中,威廉·维尔特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贵族,而这具身体的母亲奥利维亚,甚至连一个名字和印象都不曾留下过。
莱恩·维尔特的童年是灰暗的。
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自己在家中不受待见的地位。那个被称为“父亲”的个体,并没有像童话书中写的那样,对身为子女的自己有多么宠爱或是亲近,他甚至懒得与自己说话。无论自己拿出多好的成绩,展现出多么优秀的表现,得到老师和家中仆人怎样的夸奖,父亲从来不会拿正眼看自己,甚至懒于呼唤自己的名字。
就算自己从小非常懂事,主动住在偏僻的偏房,从来不乱花家里的财物,凭借自己的能力考上了圣罗兰魔法大学,父亲也从来没有给过自己一个正眼。
考入圣罗兰魔法学院的那一天,莱恩激动得彻夜未眠。
他觉得,自己没有利用贵族子弟的特权,而是凭本事独自考上,这绝对能让父亲大吃一惊,让父亲认可自己的存在。当天晚上,他偷偷摸摸地想要去找父亲说话,却只听到了父亲与老管家的对话声——
“老爷,少爷考进了圣罗兰魔法学院。”
“什么?什么学院?”威廉迷迷糊糊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刚从酒醉中回过一点神来。
“圣罗兰魔法学院,老爷。”老管家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那在什么地方?”
“在白铃城。”
“噢——”又是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应答,紧接着是威廉拍了拍桌子的声响,“行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把他塞到那个什么狗屁学院里去,学费该交的交,然后……不要再让他回来了。我不想看到他。”
“是……是,老爷。”老管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吩咐,又像是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莱恩已经不记得那天晚上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
自己真的是激动得彻夜难眠吗?
不。
应该不是。
他只是再一次、更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地位。
无论自己变得优秀与否,无论自己是否讨人喜欢,都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他在被称为“父亲”的人眼中,从来就不是一个儿子,只是一个“祸种”,一个巴不得尽早打发走的累赘。
既然如此,那他为何还要维持纯良的表象?为何还要去争取别人的认同?
从那一夜起,少年心中最后一盏微弱的灯,也熄灭了。
他不再遮掩自己的情绪,不再压抑自己的天赋。
在学院中高高在上、拥有美满家庭、享受着父母宠爱的对手们,被他一个个踩在脚下。
他毫不留情地嘲讽他们,发自内心地看不起那些人——
你们拥有优越的家世,拥有父母的疼爱,拥有数之不尽的资源,却连我这个没人要的祸种都比不过。
那你们,又算什么东第133章大事不妙雷霆猪
也正因为如此,才养成了日后那副为人所熟知的莱恩·维尔特的形象。
只不过,这些都已经是停留在莱恩记忆中相当久远的东西了。
他本以为这些记忆就像看一场电影,只是当作玩游戏时对角色背景的前情提要了解一下,存放在心里某个角落,仅仅作为一段记忆节点而已。
但他没想到,这次在听到有关这具身体母亲的事情时,在了解到威廉对自己多年来的排斥、鄙夷和恶意,居然与自己做过什么毫无关系,仅仅是源于对母亲的厌恶而迁怒到自己身上时,再联想起当初那个想要博取父亲认可、想要得到父亲赞许而努力做那么多事情的少年,如今想来,怎么都充满了嘲讽与愚蠢。
甚至,在吸收了那些从小到大的记忆节点之后,现在的莱恩竟然真的能从心中感觉到对自我的嘲讽,以及强烈的悲痛。
乃至于在听到有关这具身体母亲的事情时,心中会涌起如此强烈的波动。
正所谓记忆是情感的载体。
先前只是当作看电影般的记忆,在此时有了明确的实体,对他产生了切实的影响。
一阵心神俱颤,让莱恩只能靠在沙发上不住地喘息,额头的青筋在突突跳动,血管中的血液奔流不息,心脏震如擂鼓,甚至连耳畔的鼓膜都隐隐有要被血管冲破的趋势。
一直像老旧唱片般被隐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记忆所承载的情感,不甘、痛苦、麻木、哀伤、自幼的恐惧、最后的失望,种种情绪如同遏制不住的喷泉,在莱恩的脑海中反复闪现。大量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内心,使他眉头紧锁。
纵使拥有启迪之印的帮助,魔力终究只能缓解一些外在的症状,调动自身状态达到最佳。
但达到最佳状态并不意味着提高容纳的上限。
在一瞬间接受一个人长达十几年的情感喷发,足以造成强大的精神损伤和精神冲击。
莱恩今天才意识到,自己小觑了这一部分的情感。
曾经被自己接收却一直隐藏着的记忆,就像蛰伏的巨兽,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悄悄潜滋暗长。
它们并没有因为被压制而缓缓消失,反而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真正的接纳和处理,愈演愈烈,如今已然隐隐呈现出火山喷发之势。
一波又一波的情感冲击不曾断绝,甚至已经让他感觉到了生理上的大脑疼痛。
真是见鬼了。
莱恩缓缓抬起手,想去拿魔导器中存放的精神治疗药剂。
这种程度的疼痛已经完全能媲美一些精神魔法所造成的伤害,就像中了某种难以处理的幻术一样。
但他刚准备调动魔力,一股更强大的精神波动猛地再次冲来,将他体内原本流畅的魔力运行冲得一滞,就连原本维持运转的启迪之印都迟滞了一瞬。
这下遭了。
莱恩没想到这股精神力的影响竟然如此猛烈。
这一瞬间的迟滞,让他连掏出治疗药剂的机会都没有了。
照理来说,这种情况应该优先使用治疗魔法,只可惜治疗魔法在大部分魔法学院中并不教授。
虽然瑟兰迪尔传承给他的知识中包含精灵魔法的学习内容,但他把那部分暂时搁置了,想着等精灵法阵之类的学完之后再回过头来处理。
现在看来,治疗魔法真是居家旅行必备的技能,碰上这种情况,能瞬发治疗魔法可比掏药剂快多了。
此刻莱恩还能勉强维持着意识的清醒,但大脑的疼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剧。
如果再得不到有效的治疗,很快就会遭受相当程度的精神冲击,甚至可能损害他目前的精神力,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必须尽快治疗才行。
家里外面还有放精神治疗药剂吗?
对,应该是有的。
莱恩记得在二楼房间中放了一箱备用的药剂……
不对,那是在新维尔特城堡,不是这里。
今天他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带上那些繁琐的东西,他也不可能会预料到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谁能想到,仅仅是一次对过去的追溯,竟会引发如此凶猛的精神反噬。
这下是真完蛋了。
这种对精神的损伤以及对魔力的干扰,原本只需要一瓶精神治疗药剂就能解决。
可现在没有药剂的话,要么得去神圣教廷找一个初级以上、会施展神圣术的人来治疗,要么就得找专精治疗法术的法师。
可这两条路,眼下都不是短时间内能走通的。更何况治疗药剂这种东西,在维尔特领地这种穷乡僻壤、连魔法师都没几个的小地方,几乎不可能就地买到。
莱恩的大脑此时已经疼痛到无法清晰思考,但他还是死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如果现在直接去附近的神圣教廷进行治疗,光是车程就得耗费大半天。等到了那里,黄花菜都凉了——别说精神损伤了,能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都是个问题。精神类的损伤可不是闹着玩的。
肯定还有其他办法。
他自己的储物戒指设置了只有自己的魔力才能打开的封印,别人动不了。
那就只能让人去新维尔特城堡取药,可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将近三个小时。
有没有比这更快的方法?
能有这种品质的精神药剂的人,除了贵族家中常备之外,还会有的就是……
艾莉诺。
对,艾莉诺那里应该会有,得赶紧让人到她那里去才行。
莱恩咬着牙,用一只手撑住沙发扶手,试图站起来去找人。然而他刚一起身,便一头撞进了一片柔第134章凄惨
什么东西?
莱恩刚蓄积起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些许气力,操纵着身体最后一点力量准备站起来找人,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整个人朝后跌退两步,又重重倒回了沙发之中。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大脑再次变得一片空白,甚至连眼前的景物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这精神冲击远比他预想的要猛烈得多。
他下意识地伸手向前,却感觉到自己抓住了与方才一样柔软的事物。
耳畔隐隐约约传来几声轻柔的呼唤,但莱恩已经无法分辨那是什么了,支撑他的最后一口气力彻底消散,意识开始不可遏止地消退,双眼一黑,整个人彻底朝后瘫倒在了沙发上。
“主人?主人!您怎么了?”
轻柔的呼唤声在空旷的会客厅中回荡,但莱恩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说实话,珂赛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莱恩的面容。
此刻,女孩的面颊距离莱恩的脸庞可能只有不到五公分,两人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在一起。
莱恩微弱的吐息轻轻打在少女的脸上,让她的面色不由得泛起一片绯红。
而房间内此时仅剩的主仆二人的姿势更是极为怪异,莱恩整个人朝后瘫倒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却牢牢地将身穿女仆装的珂赛特按在自己胸前。
小姑娘本就生得娇小玲珑,此刻整个人更是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被莱恩紧紧搂在怀中。
方才珂赛特见莱恩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说话,正担心着想上前询问情况,却发现莱恩突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头撞在了她的胸口。
这一撞之后,莱恩便像失去了所有支撑一般整个人朝后倒去,珂赛特刚准备伸手搀扶,却被莱恩顺着她伸过去的手一把带进了怀中,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这可把小姑娘吓了一大跳。
要知道,莱恩平时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举动。
虽说被莱恩抱在怀中让她感到十分欣喜,但莱恩平日里的亲近之举,最多也就是摸摸她的头,或者偶尔牵着她的手走路。
仅有的几次拥抱,还都是珂赛特主动去抱的。
像这样被莱恩主动拉入怀中、以如此亲密的姿势拥抱,还是头一回。
甚至两人如此贴近的距离,也只有很久很久以前—,在学院里,珂赛特给莱恩提供按摩服务,运用拉诺姐姐教给自己的技巧,让主人枕在自己腿上休息的时候才能实现。
珂赛特的心思细腻而柔软,她知道主人近来有多忙,领地重建、巡查团应对、粮食风波,桩桩件件都压在莱恩肩上。
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所以一直老老实实地替主人分担着压力,没有去打扰他。
柯赛特心里盼着,等领地彻底安定下来之后,再慢慢展开自己的那些小计划。
所以今日这番突如其来的亲近,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即便事先有些心理准备,小姑娘的面色还是一瞬间泛起了潮红,那颗幼小的心脏在稚嫩的胸脯中止不住地飞速跳动。
但很快,她便察觉到了异样。
她轻声唤了几声,主人却没有丝毫回应。
莱恩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仿佛只是睡着了,但那神色却分明透着说不出的难受,就像是陷入了噩梦之中一般。
是最近太累了吗?怎么会在这里睡着呢?
确认莱恩没有进一步的动静之后,珂赛特才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仔细打量着自家主人。
说实话,抛开私人情感不谈,珂赛特一直觉得莱恩相当了不起。
不论是在学院中的表现、事后取得的成就、自身实力的增长,还是回到领地后这一系列治理措施,都显示出莱恩仿佛无所不能,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教导,甚至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凭借自己就能做好一切。
不论是应对塞西莉亚皇女等宫廷权贵,还是领地的治理,就连他身边的那些人,塞西莉亚皇女、阿斯特雷亚家的公爵大小姐艾莉诺,乃至最近来的帝国巡查团都对莱恩抱有相当程度的称赞与敬意。
这足以说明,莱恩并非只是小打小闹式的聪明,而是真正拥有着近乎生而知之的能力。
但即便如此,莱恩也同样有着不完美的地方,那便是他的家。
当初刚跟着莱恩回到维尔特府邸时,珂赛特完全没有想到莱恩会与自己的父亲、当时的领主威廉·维尔特有那般剑拔弩张的关系。
一进门便是火药味十足的对峙。在搞清楚状况的一瞬间,她便坚定地选择站在了主人这边。
不管主人因为何种原因与家里闹矛盾,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支持莱恩的一切决定,捍卫莱恩的立场。
这不只是在王都宅邸中老管家哈罗德教导她的女仆应有的意识,更是她对于自家主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拥护。
如果主人与家中的家人有矛盾冲突,甚至到了敌对的地步,那让她来成为主人的家人不就好了吗?
主人有她一个就够了。
于是在家中被那些女仆针对时,珂赛特直接强势出击。
即便是面对主人的父亲,她也并没有多少敬畏的神色,反而在几次碰面中连招呼都懒得打,看都不看他一眼。
而不知是否因为被莱恩刚回来时的架势所威慑,当时的威廉·维尔特也并未对珂赛特的态度多说什么,只是每次都用冷眼看着她,或者干脆无视她。珂赛特倒也乐得清闲,从来没有落了主人的面子。
再到后来,跟着莱恩一起搬出维尔特城堡去治理别的领地,帮助那些人民安居乐业、建造房屋……
哪怕她做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女仆的职责范畴,珂赛特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主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更准确地说,是主人需要她做什么,她就要去做什么。这正是作为女仆、作为莱恩·维尔特的人,最基本的修养。
可即便如此,即便是提前知晓了莱恩与威廉之间那火药味十足的矛盾,即便是通过莱恩在维尔特城堡中的住处看出了他在家中不受待见的处境,通过那些仆人的态度看出了威廉对莱恩的排斥,珂赛特仍然没有想到,莱恩的童年竟是如此这般……
凄第135章那就僭越
是的,简直是凄惨透顶。
从小母亲难产而亡,父亲对他只有排斥,从小到大没有给予过亲生子女一丝一毫的情感,全部丢给仆人来处理。
对他所做的一切从不给予任何期待或评价,冷漠得仿佛是在饲养一个陌生人,甚至可以说,就算是养一条狗,也不至于如此冷淡。
虽说珂赛特从小在街头长大,但好歹小时候还有爱过她、给予她教导与温暖的婆婆。
她也曾感受过些许名为家人的温暖。再到后来,她被莱恩带在身边直到现在,从莱恩身上同样感觉到了家人般的温暖。
但扪心自问,莱恩的十七年人生中,有过哪怕一丝一毫来自于家的温暖吗?
珂赛特觉得,这恐怕要打上一个沉重的问号。
但莱恩方才依旧面无表情地听完了那些仆从所有的叙述,并且冷静地进行了安排。
珂赛特其实一直很担心莱恩会出什么问题,虽然主人很少有情绪崩溃的时候,但这种事关家人的事情,最容易触动人心,最容易让人难受。只
不过莱恩似乎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异常,依旧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珂赛特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所以,在后面看到莱恩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时,她赶紧过来察看情况,一直到了现在这样。
浑浊的空气会自行流转,汇入江河的湖泊与海洋,也需要借助蒸发和降雨来涤荡其中的杂质。
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一味地承受所有压力,却从不加以疏导与释放。
而据珂赛特所知,莱恩基本上没有什么排解压力的方式。
他很少像大多数人那样,有一些特殊的解压渠道,比如酒馆里那些工人、农民、猎户们,会用喝酒的方式麻痹神经,缓解一天的疲惫;又比如有些人抽烟,打牌,有些贵族会殴打下属和仆从,甚至进行一些桃色活动。
就连珂赛特自己,在忙碌了许多之后,也常常会偷偷躲在一个地方看书,或者找一个没人的角落悄悄喊上两声,来疏解心中的压力。
人可以承受压力,但不能一直积压而不释放,否则就会像气球一样不断膨胀,最终把自己憋炸。
可是莱恩呢?
自家主人承受的压力,应该是比谁都多的吧。
无论是在学院中面对那些权贵,还是回来后面对领地、面对帝国巡查团、面对敌视他的父亲,他所承担的压力又有谁来排解?又怎样去释放?
这些全都被莱恩牢牢地憋在了心里,从来没有向外流露过,从来没有表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从来都是一副可靠而温和的样子,不让别人为他担心。
现在莱恩这样子,大概就是因为最近实在太累了,压力太多,加上刚才那些事情,一下子让他的神经变得脆弱,直接晕倒了过去。
珂赛特看着自家主人近在咫尺的面容,忍不住这样想着,心中的心疼与疼惜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伸出纤细白净的小手,缓缓靠近主人的面庞。
虽然无数次告诉自己这似乎是僭越的行为,但这样的事情,她曾经不也做过吗?
既然已经僭越过了,那再做一次,应该也不算什么呢。
没错,就是这样。珂赛特在心中说服着自己。
随后,她的小手终于再一次贴上了莱恩的面容。
一瞬间传来的触感,让她除了面颊、脖颈和耳垂之外,就连手背都忍不住泛起一片好看的粉红。
虽然每天睁开眼闭上眼都能见到自家主人的面容,但这样近距离地观察,她不由得还是要惊叹莱恩面容的俊逸,真的宛如从童话书中走出来的贵公子一般。
在学院时,自从莱恩从遗迹归来之后,就有很多学生在谈论他的事迹,尤其是看到莱恩容貌的变化之后,对他的关注度有了显著的提高。
甚至听说有很多人在撺掇着一些学生去向莱恩表白,只不过碍于莱恩以前的威名,才没有真的有人敢去做。
这足以可见莱恩此时的面容在异性之中的杀伤力。
哪怕是珂赛特这样每天都和他见面的人,此刻也忍不住看着莱恩的面容,目光隐隐有些痴了。
这就是主人,柯赛特的主人,独属于她的主人,是她这辈子都跟定了的人。
柯赛特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悄然抚上了莱恩的面容,呼吸隐隐变得有些急促,心脏震如擂鼓。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再次被拉近了,从先前不到五公分,到珂赛特现在的主动靠近,可能之间只剩下不到两公分了。
鼻尖与鼻尖相触,两人的吐息几乎要缠绵在一起。
珂赛特不知为何感觉身体有些燥热,小腹处隐隐传来一股痒痒的感觉,就连目光也变得有些迷离。
似乎从她接触到莱恩面容的那一刻起,就有一股隐隐约约的吸力,从他们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仿佛一个漩涡,要将她整个人吸引过去。
她感觉身上变得酥酥麻麻的,甚至有些舒适。
而莱恩的面容在她眼中,比往日看起来更加英俊。
珂赛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莱恩纤薄的唇瓣上,脑海中再次不由自主地响起了拉诺姐姐在临行前交给她的那些话——“小珂赛特,要利用你的优势。要不然到时候被别人领先了,你可哭都没地方哭去。难道你想当第一本书里的那个女仆吗?”
我当然不想。
珂赛特在心里连忙摇头。
于是拉诺在她耳边说了一堆相当令人羞耻的话语,为她展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其中有些东西对她来说都太大胆、太羞耻了,但也算是正式为她科普了一些基本的男女常识。
说完之后,拉诺拍了拍珂赛特的肩膀:“加油,小珂赛特,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不用一开始就做到最后,循序渐进就好了。况且你也要让你的主人有一个接受的过程,不是吗?让他先把你正式地当成一个异性来看待,而不是单纯的只是他的女仆,只是他的一个妹妹这样的形象……”
拉诺的话语,对于珂赛特来说,此刻已经有些模糊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边的城堡内没有安装控温法阵的原因,她的面颊已经红得有些发烫了。
她看着莱恩近在咫尺的嘴唇,犹豫了许久,与莱恩面容相接之处的吸引力和牵扯力不断地增大,几乎要将她的神智都吸了进去。
于是,女孩缓缓低下头,将自己的两片小小唇瓣轻轻印了上第136章饿晕了
在彻底失去对身体掌控权、意识脱离躯体,通俗来说,就是彻底晕厥过去之后,莱恩的精神与理智才终于摆脱了情绪波动的侵扰。
这意味着那些情绪对他正常思考的影响和干扰大大降低了。
换句话说,他此刻的状态,有些类似于当初刚从遗迹出来之后昏睡不醒的那段时间,意识已经因为晕厥而沉入了更深层的心灵空间。
这里似乎就是瑟兰迪尔所说的纯粹由精神构筑的位面,正因如此,在此处免除了外界的干扰,莱恩才能进行比平日里更为冷静、更为透彻的思考。
说实话,单纯的精神层面的冲击与压力,真的能让莱恩被影响到这种程度吗,连体内的两枚启迪之印都控制不住,连魔力都无法正常运转,直接晕厥过去?
答案是否定的。
能做到这种程度,除非有人直接往他头上套一个七环以上的精神魔法,否则以莱恩目前的素质,绝不可能被影响得如此之深。
但这其中有一个前提,莱恩的身体一直维持在正常状态。
所谓正常状态,是指他的一切不受外界干扰,没有被施加额外的诅咒或干扰,体内两枚启迪之印正常流转。
而这些都需要一个最前置的条件,莱恩体内的魔力正常运转。
毕竟魔力是驱动两枚启迪之印运转的核心动力,如同水泵一般在体内来回转动,为身体供给能量,加速魔力循环,扩大魔力上限。
一旦魔力缺失,失去了最初的动力源,即便体内有两枚精灵福音,在缺乏初始动力的情况下,也很难对莱恩的身体起到什么增幅作用。
而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起这两枚启迪之印对莱恩带来的另一重影响。
除了魔力的增幅之外,更直观的体现便是莱恩胸口上的黑鳞。
它赋予了莱恩在一瞬间吞噬、消解魔力攻击的强大能力,但与此同时也带来了一个他一直默默承受的副作用——对大量能量的持续需求。
这一点,早在当初从王都宅邸中醒来、与伊露娅共同激活这两枚精灵福音并进行初步实验时,莱恩就已经意识到了。
每一次调动魔力之后,他都会感到身体陷入极度渴求能量的状态,无论是对魔力法术的渴求,还是对最基础的能量来源,对食物的渴求,都会同时涌现。
所以莱恩最早在王都时和回学校后的饭量几乎可以用大得惊人来形容,好在这两处的食物都不需要他自己操心,勉强能维持平日里释放一些简单魔法所带来的能量消耗,无非是吃得比普通人多那么五六七八九十倍而已,倒也不足为奇。
而在王都皇宫中迎战那位圣殿骑士团副团长亚撒骑士时,虽然消耗了不少魔力,但他也用胸口处的黑鳞彻彻底底地吞噬了亚撒骑士威力相当可观的法术攻击,将一击的全部魔力一次性吸收入体,这才弥补了战斗带来的魔力消耗,使得当时对能量的渴求没有那么强烈,不过回去之后还是好好地大吃了一顿。
但自从来到北境之后,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单从生活质量上来说,绝对是有所下降的。
每天吃的东西,先不论量够不够,质上就远不如王都。
而在北境这种物资匮乏的地方,也不可能因为莱恩一个人的需求,就每天调拨大批肉食或其他高级食材来满足他的口腹之需。
更何况,这片穷乡僻壤所出产的食物中蕴含的能量,与王都那边的食物相比,纯度上远远不及。
莱恩在这里每天只能勉强维持着没有精灵福音加持时身体最基本的能量需求,顶多也就是比普通人多吃一点点罢了。
直到最近外出清剿魔物之后,情况才得到了显著改善,总算能顿顿有肉吃了。
但即便如此,依然不够。
他最近在研究精灵法阵,帮助领民利用法阵进行魔法建筑和生产,大批量布设控温法阵等各种设施,还要处理那些魔兽,这些都造成了相当程度的魔力损耗。
光靠吃东西这点能量摄入,已经完全弥补不上了。
别提之前在翡翠庭院时,为了维持某些隐藏自身气息的特殊魔法所消耗的魔力了。
也就是说,从能量层面来看,莱恩回到北境之后,其实一直处于极度饥饿的状态。
每一天的需求都远远大于弥补,他一天比一天饿。只不过这种状态并不会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得特别明显——毕竟他不是真的肚子饿,只是一种对能量的持续渴望,深深埋藏在心底。
只要他按得住,就不会太影响日常行为。他原本的打算是等北境的事情告一段落后,赶紧去买一些高品质的能量物品来补充,或者干脆回学院找伊露娅,让她对着自己放几发威力强大、品质极高的魔法来充能。
只是没想到,还没等到那个时候,身体就先一步撑不住了。
长久以来积攒的对魔力的渴望,一直盘踞在心尖,只不过莱恩平时能用意志力强行压制下去。
直到这次受到了往事的冲击,心神失守之间,那股对魔力的渴望才再度涌了上来,连同那阵精神波动一起,在潜移默化中催使着莱恩的意志,让他彻底陷入了晕厥。
简单来说——他现在算是被饿晕的。
这真是离了大谱了。
意识中,莱恩忍不住吐槽起来,自己好不容易让手底下的人都能吃饱饭了,让那些流民都能安稳度过冬天了,结果自己反而先给饿晕了。这未免也太滑稽了些。
不过很快,他便开始了思考。
接下来会怎么样,自己能不能正常醒来,是会像睡着一样自然苏醒,还是会陷入之前身体被剥离魔力的状态?
如果是后者,那就糟糕了,毕竟现在伊露娅不在身边,而激活体内法阵又需要相当程度的高精粹魔力来辅助。
更何况北境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北境去找伊露娅,或者找其他人来帮忙。
那样的话,可就真的完蛋了。
最好只是单纯的晕厥而已,这样的话,起码醒来之后还能通过一些渠道找到高能量的东西,赶紧弥补一下体内的亏空。
正当莱恩这么想着的时候,原本一片空白的意识空间,忽然染上了不同的颜色。
宛如晶莹剔透的水晶一般,将莱恩从纯白的空间中一下子拉入了这片紫色的领域。
紧接着,一阵温润的触感从不知何处传来,他的身体仿佛一块被投入水中的海绵,开始疯狂地吸收着周遭的一切。
体内的两枚启迪之印也在一瞬间如同涡轮般急速旋转起来。
见鬼,怎么回事?
莱恩感觉到一股极其精纯的魔力,不知从何处灌入了他的身体。
体内的两枚精灵福音就像是太久没吃过饭的流浪狗突然见到了珍馐美味,甚至忍不住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到底发生了什么?哪来的这么庞大的一股魔力?
自己该不会是饿出了幻觉吧?
莱恩抬头看着已经被染成紫色的精神空间,却无可奈何,他的意识已经彻底与身体切断了联系,完全感知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只能等他彻底醒来之后,再去调查第137章陌生的天花板
头好痛。
莱恩微微睁开眼睛,刚睡醒所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的意识一时之间并没有那么清晰。
我这是在哪?
他望着上方,映入眼帘的是相当陌生的天花板。
这是在哪里?
莱恩下意识地想抬手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正被什么人牢牢地握着。
他微微一愣,又动了动另一只手,左手还算空闲,于是莱恩用左手撑起身体慢慢坐了起来,这才逐渐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现在,他身处一间布置得相当奢华的卧室之中,正躺在一张大床上。
这张床比起他平时住的要舒服多了,虽然比不上王都宅邸中的那张,但也相差无几。
莱恩环顾四周,打量着周围的陈设,紧接着,零零散散的记忆涌上了脑海。
他记得自己应该是在维尔特城堡的会客厅里,听仆从们讲述完关于这具身体母亲的事情之后,精神冲击加上长久以来的魔力亏空,让他直接晕了过去。
莱恩微微晃了晃脑袋,银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眼前轻轻摆动。
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莱恩记得自己应该是在会客厅晕倒的吧,他四处看了看,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那只先前动弹不得的右手,此时正被一双纤细的小手牢牢地握着。小手的主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此刻正趴在他的床沿,一头栗色的长发埋在双臂之间,发出了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即便如此,她握着莱恩的那双小手依旧握得很紧,仿佛生怕自己一松开,手中握着的人就会从面前消失一般。
毫无疑问,此人正是珂赛特——他的小女仆。
所以,大致情况应该是珂赛特发现他晕倒在楼下会客厅的沙发上,把他搬到了卧室里,并且一直守在他身边吧。
莱恩用左手轻轻抚了抚自己凌乱的银发,将前后的事情大致串联了起来。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他在心中暗暗想着。
不过,莱恩原先担心的那些事,比如因为长久以来的魔力缺失,导致身体像之前离开遗迹时那样出现魔力被剥离的状况,或者完全醒不过来之类的似乎都没有发生。
看来之前是他多虑了。
莱恩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意识清醒之后捏了捏拳头,却感觉到四肢百骸内的魔力流淌速度似乎变得更快了一些,魔力的总量也更加雄厚,甚至连魔力的质地都发生了变化,感觉比之前更为凝练。
整个身体的状态,如果说先前像是一只饥饿的野兽,现在就像是被喂饱正慵懒地趴在地上打着盹一般。
这是什么情况?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难道说先前那些对能量的极度渴求都只是幻觉,睡一觉就好了,只是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错觉吗?
莱恩这下是真的搞不明白了。
对能量的饥饿感,他比谁都感知得真切,可此刻却完全消失了,甚至身体还传来了一种饱腹的感觉——这实在太过诡异了。
不过,精灵福音毕竟是相当神秘且复杂的东西。
放眼目前的全大陆,估计也只有莱恩身上独一份。
除了他之外,唯一精晓精灵福音的人,一个是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连残魂都已飞升的瑟兰迪尔,另一个则是掌管着相关文献的伊露娅。
谁也说不准这精灵福音带来的影响到底是什么。
毕竟这东西几乎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像莱恩这样去使用它的人,说不定从古至今只有他一个,完全没有样本可供参考,他又怎么知道这种感觉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的呢?
还是得再好好研究研究有关精灵福音的东西才行。
莱恩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而且这次不仅要研究精灵福音和相关法阵,更重要的是得学会一些治疗魔法。
起码得掌握一到两种能够瞬间吟唱、或者接近无吟唱的发型治疗魔法才行。
那种无助的感觉,他再也不想体会第二遍了。
想完这些,莱恩这才再次将目光落在一旁趴在床边的小女仆身上。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柱,细碎的光晕落在珂赛特栗色的发丝上,泛起一层温暖的光泽。
少女的发梢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颊边,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她正枕着自己的双臂,而纤细的小手正牢牢地握着莱恩的大手,仿佛即使在梦中也舍不得放开。
少女面色泛着淡淡的红晕,可能是内有些闷热,衬得本就白皙如瓷器的肌肤越发透亮,仿佛轻轻一掐便能沁出水来。神色安宁而和煦,嘴角甚至还微微翘起,似乎是梦到了什么让她开心的事情。
莱恩看着珂赛特,内心不由得泛起一阵柔软。
这小姑娘最近也确实够忙的。
不仅要帮他处理各种内务琐事,还要跟着他学习魔法知识,甚至连精灵法阵这种对普通学生来说都颇为困难的内容,她也全盘接受了。
更别说之前还和艾莉诺一起带她去进行实战测试,检验她最近的成长成果。
只能说,小姑娘最近是越来越厉害了。
当初在王都时,哈罗德就说要对珂赛特着重培养,没想到她竟能在学习之后成长到如此地步。
回想起最初在街角看到灰头土脸不的小姑娘时的情景,再看如今亭亭玉立、甚至已有了一定战斗力的珂赛特,莱恩不由得生出真切的实感,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凝视了珂赛特片刻,终于轻轻从床上直起身来,一手将她缓缓抱起,轻轻放在了床上。
然而,即便是躺在了床上,珂赛特握着莱恩大手的小手依旧不愿松开。
莱恩试着将手抽回,少女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仿佛在睡梦中也感受到了那份即将失去的触感。
见此,莱恩只能无奈地微微俯下身,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了抚少女凌乱的发丝,指尖顺着她的额头缓缓滑下,温柔地抚平她微蹙的眉头。
他的动作极缓,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的神情才终于渐渐放松下来,眉头舒展开,呼吸也重新变得平稳绵长,莱恩这才得以将那只被握住的手缓缓抽出。
他将被子轻轻拉起,没有盖得太严实,给少女留了一定的活动空间,又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确认她睡得安稳之后,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第138章不近女色之人
莱恩走出房间,才发现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他记得自己召见那些仆从时还是中午前后。
这么算来,他一口气睡了小半天,怪不得身体前所未有地放松。
不过关于体内精灵福音的那些深层问题,还需要再研究研究,眼下只能先按下不表。
至少目前看来,身体运转是正常的,虽然他也搞不清楚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沿着走廊来到书房,老管家霍拉斯正带着几个人埋头在一大堆泛黄的旧纸堆中,书桌上已经垒起了好几摞整理好的文书,都是从威廉书房中搜出来的。看到莱恩走进来,霍拉斯连忙放下手中的纸张,躬身行礼:“老爷,您来了。”
“嗯。”莱恩点了点头,“找得怎么样了?”
霍拉斯指着桌上那堆纸张解释道:“这是我托人从隔壁城镇调来的记录。我想着,当年被遣散的那些仆人,总归要有雇佣契约和身份登记,这些东西在当地的神圣教廷和贵族法庭都会有存档。虽说平时没什么人会去翻,但他们毕竟是按规矩办事,这么多年来的记录都还保存着。只不过……他们没有按年份分类归档,全都混在一起了。我们正在从里头翻找十几年前的那批记录,还需要一些时间。”
莱恩点了点头:“辛苦了,继续找吧。”
随即,他转身走向另一张堆满文件的桌案,坐下来开始逐一翻阅。那是从威廉书房中搜出来的各类文书和信件。
说实话,他们要找的主要是威廉的罪证。
虽然威廉的罪名已经做得够实了,但若能找到更多能将他彻底按死的材料,自然更好。
翻着翻着,莱恩的目光落在了一叠采购记录上。
很久以前莱恩就有一个疑惑,维尔特领确实贫穷,但贫穷的是这里的人民。
人民过得苦,不代表所有人都苦。
那些粮商、从事一本万利生意的人,应该是过得相当不错的才对。
毕竟人民越苦,他们身上就越有被剥削的空间,而被剥削者的财富,最终会流入剥削者的口袋。
所以莱恩一直很好奇维尔特家又没有搞过什么大规模的挥霍行为,威廉最多也就是把自己的书房和卧室布置得稍微奢华一些,但也是正常贵族家的配置,花不了多少钱。
维尔特领地有正常的商队运营,这些商队的利润都跑到哪里去了,不管是商队收入还是赋税,维尔特领每年起码应该有个一千金币的入账才对。
但这些金币,在明面上的账目中完全消失了。
这个疑惑一直伴随着莱恩。
他本来以为可能是威廉私下贪墨了,或者家中可能存了一大笔钱,但在接手维尔特领的政务之后,查阅了府上近年的账目,却发现明面上的账目做得相当干净,干净到仿佛根本没有赚过钱一样。
莱恩当时觉得可能是自己不了解领地经营的细节,或者每年有一些别的开支,比如给上级贵族缴税、给神圣教廷捐款等等。
但随着他自己当了领主,管理了领地一段时间之后,发现维尔特领在前些年既没有什么大兴土木的工程,也没有什么需要巨额开销的地方,这个疑问便在他心中越埋越深——维尔特领的钱,到底去了哪里?
直到现在,直到威廉被帝国巡查团带走、关押进贵族法庭,直到他拿到了威廉书房中那些彻彻底底的书信和记录,莱恩才真正明白了这些东西的去向。
除了先前与那位粮食投机商康维的往来书信外,在威廉近年来的书信往来和交易记录中,莱恩还注意到了一份相当蹊跷的账目,威廉多年来一直在通过手下购入名为“精酿”的东西。
这个东西一直被记录在商队的采买项目中,混杂在各种杂项开支里,比如领地采购、商队修补、购入新式马车、为商队的马匹订购蹄铁这种大宗账目之中。
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只会以为是领地当年的正常采购。
但正因为莱恩对威廉的财务一直心存疑虑,才特意留意到了这一点。
从支出的金额和购买的频率来看,这笔开销大得惊人,完全不是账目上所标注的精酿这种代表酒类的名称所能解释的。
威廉总不可能一次性买那种单价极高、或者足够五六百人喝的量吧?
只能证明“精酿”是一种代号。
它应该是某种东西的隐称,而且是领地中多年来约定俗成专门为威廉采购的东西。
更可疑的是,负责采购这个东西的商会,并不是维尔特家常用的那支商队,而是通过别家的商会代为购买,最后才并入维尔特家族商会的开支之中。
这件事威廉若不想让旁人知晓,基本上就没有人能查到。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维尔特领明明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却始终处于财政拮据的状态原来威廉这些年一直在偷偷挪用领地的资金,持续购入这种昂贵的精酿。
将这份显然有问题的记录单独收好,莱恩又记下了上面出现的几个商会名称,打算回头私底下派人去查一查。这东西本能地让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随后,他便开始翻阅剩下的资料。
大部分都是些寻常贵族都会有的劣迹记录,欺压百姓、殴打冒犯他的农民之类,桩桩件件都记录在案。
这些东西倒不必他费心,直接移交法庭即可。
不过,看着看着,莱恩忽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根据所有能找到的记录,以及仆人们的证词来看——威廉·维尔特似乎是一个不近女色的人。这么多年来,从未听说过他宠幸哪个女仆,也没有任何强迫女性的记录,甚至连去烟花之地寻欢作乐的记载都不曾见到。
这就有些奇怪了。
威廉丧妻至今已有十余年,总不能……这中间没有任何需求吧?是他做得太隐秘了,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原因?
莱恩放下手中的文件,眉头微微皱第139章?!给给!?
不近女色的原因有很多,最基础的便是守贞。
说到守贞,就不得不提那些世俗的理念。
比如神圣教廷常常宣扬,光明女神会庇佑每一个人,只要你向女神真心忏悔,女神便会宽恕你的罪行。
这种以教会形式存在的信仰体系,本质上是在给那些生活困苦的人民提供心灵上的慰藉,当然,这个世界连魔法都存在,说不定真的有女神也说不准。
但无论如何,教义的作用便是通过这些戒律来约束人民的思想和行为,以便更好地统治和管理,同时让底层人民在生活的苦难中有所寄托,不至于因困顿而想不开、虚度光阴、质疑人生。
而除了最主流的神圣教派之外,还有一些小教派。
其中有教派提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理念,主张守护贞洁,认为唯有如此,你与配偶的灵魂才能相互庇佑。
这是最常见的守贞情形,一些信奉教派的人认为自己应当为配偶守住贞洁,不胡乱厮混,以此得到神明的庇佑。
而在此之上的,自然便是真挚的情感与美满的婚姻了.
我忠于我的妻子,即便爱人已然逝去,但我的心、我的身体、我的灵魂依旧属于她,因此我不会去做那些被视为不洁的行为。
再往后推,则可能是身体机能存在缺陷之类的,有真正的不近女色,便是喜好男色,据说这种小众的玩法在一些地方的贵族圈中相当盛行。
但不管怎么看,上面这些似乎没有一种符合威廉的情况吧?
他如果真的爱奥利维亚爱得无可自拔,宁愿为她守贞,又怎么会做出当年那些事情来?
难不成他真是不能人事了?
莱恩在心中忍不住吐槽起来,莫不是这老头子当年跟夫人之间出了什么矛盾,导致他身为男人的某项功能彻底损坏了,才跟夫人之间产生了那么大的矛盾?
这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由此变得冲动易怒,随意打杀下人,不想见到与夫人有关的一切事物,并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莱恩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不过很快,前世的生物学经验就否决了这个猜测。
毕竟,如果一个男人缺斤少两的话,根据最基本的生理知识,他体内的某些激素分泌会严重不足,绝不可能出现威廉后期那种体态,起码绝对不可能有那样茂盛的胡须,以及中气十足的声音。
莱恩晃了晃脑袋,决定把这个有些恶趣味的想法甩出去。
虽说威廉·维尔特确实是个人渣败类、混账东西,不配称为父亲,目前看来也不配称为一个好丈夫,但他具体经历了什么事情,恐怕还需要后续的调查,甚至可能要等到那场贵族庭审开审之后,才能得到一些答案。
不过,起码现在可以确定一点:威廉·维尔特这个彻头彻尾的人渣败类已经彻底离开了维尔特领。
而莱恩,真真正正地成为了原维尔特领、加上两片新领地、以及整合后的新维尔特领的唯一主人。
这是一块真正拥有一定民生基础的领地,与那两块基本上相当于未开化之地、单纯安置流民的领地完全不同。
两者之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人力和物力。
所谓人力,指的是一定程度上优质的劳动力。
这里的优质并非指每个人的个人素养有多高,而是指他们有着稳定的家庭,需要赡养的妻儿,需要每日务工以维持生计的需求。
简单来说,就是一群你可以放心使用、并且无论如何都不会跑路的牛马。
要知道,先前在那片流民营地,莱恩几乎是砸锅卖铁才让那帮人动起来。
先是哄着他们,把他们的心态稳住,再用大量的粮食、衣物乃至住宿条件作为诱惑,驱使他们为莱恩工作。
否则的话,那些流民若是连一点求生的心思都没有了,就算拿鞭子在后面抽,他们也完全动不了。反正动和不动都是死,那动不动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莱恩当时首先要做的,是让他们正常吃上饭,让他们的心态转变过来,让他们意识到自己还是个活人,需要去工作才能过上像前几天那样每天都有饭吃的日子。
直到这时,他们才终于有了最基本的动力。从一批心如死灰的流民,慢慢养成正常的劳动力,这期间莱恩耗费了多少粮食,自然不言而喻。
而如今维尔特领的这些人,他们本身就是成熟的劳动力,甚至比那批流民更好驱使。
因为如果用对待那批流民的标准来对待这些领民,他们早就乐开花了,随便干点活就能换来大量食物,谁不乐意?
谁会愿意再去累死累活地做那些最基本的工作?
要知道这些人以前每天去搬货、当力夫、做伙夫,辛辛苦苦干上一整天,能不能换来全家吃饱的黑面包都不好说,更别提别的了。
所以,莱恩现在不仅拥有原本就能用来支付报酬的粮食储备,以及用工作换取更好房屋、住所、粮食的政策工具,更从先前那位粮食投机商手中缴获了一大批相当可观的粮食,这可比之前能动用的资源多多了。
莱恩现在的手头相当宽裕。
更何况,如今整个领地已经完全听从他的调度,而哈罗德又从王都带来了一批经验丰富、完全听命于他且具备相当管理能力的人才。
莱恩很快就可以将这批人安插到领地的各个关键位置,将三块领地完全整合,使之真正融为一体。
统筹三块领地的资源之后,他很快就能让这片领地按照自己的改革方案,产生实际的效益。
于是,当天晚上,他在告知城堡中的仆从自己的去向后,便返回了新维尔特第140章改变
北境相对于帝国其他地方而言,就像一滩死水。
这里物资匮乏,偏离帝国的商业与经济核心,常年落后于整体帝国的发展水平,无论是时兴的潮流、流行的事物、技术的迭代,乃至最基础的教育普及,北境都远远跟不上步伐。
全大陆最好的魔法学校是圣罗兰学院,其他地区也各有不错的学府,唯独北境拿不出几所像样的学院,只有一些本地的二流学堂。
但凡有些门路的人,都会想方设法把子女送往圣罗兰学院,或者送去大陆中央的学校,几乎没有谁会选择留在北境。
北境仿佛与它的冻土和荒原一样,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除了每年抵御兽人帝国的入侵之外,这里几乎掀不起任何波澜,也做不出任何改变。
门前的冻土、路边的枯树、开垦的田地、林间的野兽,一切都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模样。
十几年前的北境是什么样,如今依旧是什么样。
但今年,维尔特领的领民们不这么想了。
原因无他,今年他们领地经历了一连串前所未有一波三折的大事。
先是隔壁两块原本比他们富饶的领地,领主莫名其妙地被抓走,全家都被驱逐;紧接着,两块领地又与维尔特领合并了。
还没等他们搞清楚状况,又有消息传来,说那两片领地仿佛被人摧毁过一般,残破不堪,大部分人能跑的都跑了,留下的只有一些无力逃亡的流民,以及被毁坏的农庄和无家可归的平民。
一时间,整个维尔特领人心惶惶,有人担心灾祸会蔓延到自己头上,有人害怕自己会受到牵连。
再然后,听说自家那位常年不露面的领主少爷回来了,老领主直接将那两块新领地丢给了少爷打理。
而那位少爷不知为何在两片领地上大兴土木,大肆收购粮食救济流民,导致整个领地的粮价飞涨。
据说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日子简直没法过了,可还没等他们开始抱怨,却发现新来的少爷不仅赈济了隔壁两片领地的流民,也没有忘记他们这些原本的领民,同样发放了粮食和救济。
即便顶着高昂的物价,他们依然能够正常度过这个冬天。
这让不少人松了一口气。
谁曾想,紧接着又传来了老领主因恶意哄抬领地物价、触犯帝国法令,被帝国巡查团当场抓捕、押送到隔壁大城市审判的消息。
这一来二去三番四次的变故,让整个领地的领民都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在这片数十年如一日的北境冻土上,居然突然冒出这么多波折,实在是让人感到无比惊奇,也无比陌生。
如今,老领主被抓走后,领主之位自然由原本管理隔壁两片领地的那位小领主接任。
而这位小领主上任之后,丝毫没有表现出父亲刚被抓走的烦闷或悲伤,反而大刀阔斧地开始了领地内的新建设。
先是派人挨家挨户地盘问户籍、大致资产、人口数量,测量各家房屋的基础情况;紧接着又派人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在来年开春时搬到别的领地,在那里重新扎根。
这一系列举措搞得领民们头晕目眩,完全摸不着头脑。
起初,他们还感到十分疑惑,甚至有些愤懑,自己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凭什么要搬走?
可那位领主随后宣布搬到那边去,不仅能住上比现在好得多的房子,来年开春还能免费多得好几亩地,甚至享受一年赋税减半的优惠政策,而唯一的代价,只是需要自己稍微多开垦一两亩田地而已。
这话一出,谁还坐得住?
许多原本只能给富商地主打工、或者自家只有一亩三分荒田的人,纷纷答应了下来,毕竟隔壁那两片领地,可比这里要富饶多了。
最近,在原维尔特城堡,如今已被更名为“维尔特领兰诺镇办事处”的地方,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许多穿着冬衣的领民冒着严寒前来报名来年的春耕事宜,在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识字,有些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于是只能在纸上按下自己的手印,表示同意。
即便身上穿着的冬衣并不算厚实,即便雪花仍在飘落,但当签完画押之后,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因为,来年他们将拥有远比去年肥沃的土地,远比去年舒适的房屋,甚至可能会有比去年好得多的收成。
更何况,他们之前也听说了那位领主在隔壁两片领地上做出的建设和发展的成果,这位领主一看就是对自己的子民相当好的人。
下一年的美好生活,正等着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
他们并非不想每年多攒一些粮食、多攒一些银钱,给自己换一把好使的锄头,给妻子添一件好看的衣服,给孩子的每顿饭里多加一些荤腥。
只是这片土地实在太荒凉了,不管他们怎么耕种,能产出的粮食就只有那么一点,能开垦的荒地也只有那么一点。
他们有心有力,却无能为力,毕竟这是大自然的限制,非人力所能改变。
在接纳了整片领地之后,这位新领主很快便开始了对整个领地的户籍统合工作。
他彻底摸清了目前领地的人口数量,舍弃了旧有的户籍制度,重新编纂新的户籍,将三片领地的人民整合在一起,从此统称为维尔特领的人,不再有彼此的分别。
期间,自然也有不少颇有权势的人尝试过反抗,毕竟他们原本与老领主互不干涉,收着手下农户的租子,过着相当惬意的日子。
如今新领主一来,就要把他们廉价的劳动力带走,这让他们如何甘心?
不过,听说不知从何处来了一队颇为骁勇的骑兵之后,这片领地上便再也没有人敢提出半个否定的意见了。
甚至还有不少人主动表示,愿意为维尔特领的建设事业添砖加瓦,自告奋勇地前来效第141章地狱笑话
这一切,自然是在莱恩彻底摆脱了所有限制、完全掌握了这片领地的所有权力与资源之后,才得以施展拳脚的结果。
原本的维尔特领,几乎就是一座腐朽、陈旧、刻板的北境小镇。
街道脏污杂乱,城镇规划极其恶劣,效率低下且毫无美感。
原有的行政体系和经济体系,在威廉多年来的玩忽职守之下早已被摧残得一塌糊涂,只剩下一副勉强支撑的空架子。
再加上贫富差距与剥削关系的存在,人口近年来几乎没有任何增长。
即便是最富有的那一阶层,也富不到哪里去。
真正富裕到一定程度的人,自然会意识到这片领地是个烂泥潭,转身便离开此地,另谋生路去了。
所以莱恩接手领地后,意识到的第一步就是:必须彻底打散原有的基本格局。不仅是城镇的物理布局,更是政治格局与经济格局。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步,便是人口的迁移。
兰诺镇的人口大约在五六千上下,先前莱恩已经让手下统计过了霜风镇和霜雪镇目前的人口,霜风镇两千九百六十五人,霜雪镇两千二百七十五人,加起来大约五千出头。
这其中除了原本的流民之外,自然也包括一批最早从维尔特领调过去的人,甚至还有一些原本从这两片领地跑路、后来又慢慢回来的人。
这些人自以为逃过了莱恩的清查——毕竟当时局面还很混乱,根本没有有效的登记手段,便浑水摸鱼地混了进来。
但莱恩其实知道这些人的存在,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毕竟眼下他最需要的就是人口和劳动力。
待到后面编入户籍时,自然便将这些人同那些原本散乱的流民编在了一起。
即便其中只有六成的劳动力,也已经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了,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来年便可以做成相当多的事情。
在接手了兰诺镇之后,莱恩同样进行了人口普查和户籍整编。
他这才得知,兰诺镇目前的实际人口大约在六千左右,此前由于赋税方面的原因,自然存在着谎报人口的情况。
随着新一轮的权力洗牌,随着莱恩派人挨家挨户地清查,才终于得到了这个真实的数字。
只有在彻底摸清了自己手下到底有什么之后,才能最直观地感受到真正的问题所在。
没错,问题就在于,这套原本腐朽的格局实在限制了太多东西。
新维尔特领地的最大优势在于劳动力,这两片领地的人口正处于领地新兴的阶段,有大量闲散人员可以被安排去工作。
他们还没有固定的谋生手段,甚至没有形成一套成体系的经济交易模式,除了莱恩与他们之间的粮食发放关系之外,大部分领民之间仍然停留在以物换物的原始阶段。
直到最近哈罗德带来了一批人手,才慢慢建立起了一些类似于职业分工的网络体系,但仍然相当薄弱。
而老旧的维尔特领,也就是兰诺镇唯一的优势,在于它已经承载了许久的阶级体系、商业贸易体系乃至政治体系。
但同样的,这也是它最大的缺点。
正是因为它的阶级体系、商业贸易体系乃至政治体系都已经完全定死了。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谁家卖什么货、哪个家族负责哪条商队、农民耕的是谁家的田地,这些东西早已被固化得分毫不差。
更不用说原本的基础物资和田地质量本就极差,这就导致了这片领地,就算莱恩给出再好的政策、发放再多的粮食,也绝不可能变得多么富饶。
这些根深蒂固的阶级,并不是莱恩随便颁布几条政策就能改变的。
若真想改变这里的一切,唯一的做法便是把这里所有形成的东西,就像隔壁那两片领地一样用一把大火全部烧光、毁坏殆尽。
包括这里的阶级、这里的体系、这里形成已久的家族和商号。
然后在一片如同草创的荒地上重新分配,才能达到莱恩想要的效果。
但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几乎在他产生这个想法的一瞬间,帝国的巡查官、周边的贵族法庭、乃至上级的伯爵就会一起围剿他,这种做法,跟把整个城镇屠杀一遍没什么区别。
这样想来,莱恩能迅速接手并管控隔壁那两块领地,并且如此随心所欲地发展,还真是多亏了威利尔侯爵。
他此前如同屠城一般,将那两片地方原有的经济体系、政治体系乃至行政体系全部清扫干净,才能让那些原本拥有很多东西的人变得一无所有,乃至在后面碰到了一个愿意释放善心、收留他们、给他们工作和吃穿的领主,并为他献上忠诚。
这么想来,好像还有些地狱笑话的意味了。
所以,莱恩目前要做的,就是充分利用两片领地的优势,同时打破原有的政治格局。而最基础的一步,便是改变人员的分布结构。
首先,将原本兰诺镇的底层劳动人口调离。
这样一来,另外两片领地的劳动人口会显著增加,同时注入新的活力。
这批人本身是具备经济贸易意识的,他们过去之后,自然会为那片领地带来相应的经济与贸易影响。
与此同时,随着维尔特领原址的人口减少、底层劳动力下降,那些在中层堆积的小工业、小型经济体,必然会随之向另外两片地方转移。
有时甚至不需要莱恩出台什么帮扶政策,他们自己就会主动迁移,他们本就是依靠底层人民吃饭的,人去了哪里,他们就得跟到哪里。
再进一步,那些原本依靠底层人民供养、让底层人民为之打工的大权贵们,也会因为劳动力的流失而不得不做出抉择:是去,是留?若想去到另外两片领地,就必须征得领主的同意。
到那时,经济上的取舍,自然就看莱恩如何安排第142章父亲
北境在一个相对平和的发展节奏中,度过了入冬以来的第一个月。
这一个月,仿佛是这片冻土留给世人的最后一丝仁慈,期间仅有七八天降雪,其余时日的气候尚算温和,像是在给仍未做好充分准备的北境人民留下最后一点喘息和准备的余地。
然而,一旦跨过这道门槛,接下来便是几乎无休无止的雨雪与沉寂的冬日。
好在帝国巡查团已经大致巡查完了北境的各个领地,此时正踏上返回王都复命的归途。
此行确实揪出了几个企图蒙混过关的领主,但大多数领地在积累了多年的经验之后,都选择了老老实实地安抚领民,确保他们能勉强捱过这个冬天。
因此,即便即将迎来那漫长而严寒的、终日飘雪的冬季,大部分领民还是做足了过冬的准备。
偏远的小城尚且如此,作为北境核心的霜狼城,自然也不例外。
这座坐拥一方、堪称国中之国的王都,此刻街面上的积雪早已被安排妥当的人手清扫得干干净净。
大部分行人一如往常,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季节变换的影响,不过是出门时比平日多添了一两件衣物罢了。
不过与此同时,在霜狼堡内自己的办公室中,亚瑟·威利尔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虽说之前他百般刁难那个维尔特家的小子,但他好歹还算有些契约精神,即便再怎么拖延,今天也终于将手中最后一笔款项交了过去,就是那笔约定好购买配方的尾款。
但比起这些金币上的得失,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即便一直没有拿到自己这边的资金支持,维尔特家的小子居然还是安安稳稳地度过了入冬以来的第一个月,甚至过得相当有声有色。
据他手中的情报显示,那小子不仅顺利通过了帝国巡查团的审查,还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原本的老领主威廉·维尔特送到了隔壁的梅森城关押候审,审讯日就定在这个月的第二个自然周的周二。
随后,他彻底掌握了三片领地,并对原本死气沉沉的领地实施了一系列大动作,包括重新调配人口、修缮房屋、重构商业贸易结构等等,硬是将一盘死棋给盘活了。
如果再让这小子带着这片领地撑过开春,经过一年的劳作安排与发展,维尔特领甚至可能成为北境最富庶的子爵领地,若论其规模和发展势头,甚至可能逼近一些中等伯爵领的繁荣程度。
这实在是令人费解。
不过嘛——
亚瑟的目光落在一旁还没来得及细看的羊皮卷轴,是今早刚送来的,据称是来自维尔特领地的镇痛药剂配方。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管怎么说,那小子确实撑过去了。但这并不妨碍他目光短浅的事实,竟然将可能出自精灵遗迹的珍贵药剂秘方,只换取了区区一笔金币,让手底下的底层人民熬过这个冬天。
不知道该说他天真,还是说他目光短浅呢?
这种东西明明可以有更大的价值。
当然,这种东西放在那小子手里,也确实发挥不了多大作用。
只要落到亚瑟手中,以他手上的资源,一个月之内就能建起完整的镇痛药剂生产线。
届时,大批品质优良、远超市面上普通魔法镇痛药剂的产品,将迅速冲击整个市场。
尤其是在北境这种急需药品的地方,他完全可以强制要求边关驻军将其列为军队标配,借此攫取巨额财富。
同时还可以向帝国其他地区销售,甚至以此讨好王室,换取更多的资源和青睐,这才是这份配方应有的价值,而不是仅仅换一些简单的金币。
想到这里,亚瑟摇了摇头。
那小子确实有些天赋,这一点他承认。
但也仅此而已——终究还是太天真了些。
由于之前在拍卖会上购得的那批镇痛药剂,以及后续莱恩陆续送来的成品,这批药剂已经经过了相应的实验和试用。
在实际应用场景中,它们取得了相当出色的效果,经测试,这批镇痛药剂的效能非常优异,对整体战斗力的提升十分显著。
但在成分分析方面,他们始终未能鉴定出其中的具体成分,甚至无法判断其中究竟使用了哪种魔法炼金材料,连魔法的本质都检测不出来。
这也是亚瑟一直断定这配方必定出自精灵遗迹的原因,这种他们完全检测不出来的东西,表面上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瓶魔力药剂,反倒像是普通的植物提取物。
但这是绝不可能的,普通提取物不可能达到如此卓越的效果。
这必然是运用了某种上古精灵的知识,才能掩盖其中的魔力信息,使得这个时代的魔法检测手段完全失效。
所以,在拿到莱恩如今交出的这份所谓秘方之后,他终于可以着手部署自己早已规划好的生产线了。
如此想着,亚瑟便决定亲自去安排。
他抄起桌上的羊皮纸卷,从书房的座位上站起身来,准备推门去找自己的手下。
然而,当他的手刚刚触及门扉时——
门却擅自打开了。
亚瑟微微一愣,脸上下意识地流露出些许不满。
按照规矩,任何人进入他的房间都必须先敲门、通报,得到他的许可之后才能进入。
无论是他手下的部属、霜狼堡中的仆役,甚至是他那位弟弟,都应该清楚这条规矩才对。
是谁如此不讲礼数,竟敢直接拉开他的门?
原本今天亚瑟的心情还算不错,但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好心情几乎荡然无存。
亚瑟几乎已经准备好了,要用最严厉的语气斥责即将出现在门后的人,然而,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浮现,便在看清面前之人的瞬间凝固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形高大、披着一袭黑色大氅的男人。
来人面容威严,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却丝毫不减那股凛然的气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标志性的鹰钩鼻,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透着不容冒犯的锋芒。
几乎只在瞬息之间,亚瑟的神情立刻几番变幻,变得无比恭敬。
“……父亲,您怎么来了?”
原因无他,面前的这个人,正是霜狼堡乃至霜狼城、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北境真正的主人,也是他的父亲——
罗森·威利第143章真是见鬼
真是见鬼了,按理来说,父亲应该不会主动来自己的办公室才对。
看着面前这位威严的中年男人,亚瑟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思忖。
父亲来做什么?
是来巡视自己最近的事务进展,还是有什么新的任务要交给自己?
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事,能让父亲亲自跑一趟。
种种念头在亚瑟脑中飞快地流转了一圈,却始终没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正当他低头思索着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的时候,却听见面前那位威利尔侯爵缓缓开口了。
“好了,亚瑟,不用多想。只是近来我手上的事务处理得差不多了,便随意转转。听说你今天正好在自己的办公室,就顺道过来看看你。”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亚瑟的肩膀。
听到父亲的话,尤其是感受到那只手实实在在地落在自己肩头的重量,亚瑟一时间竟有些如梦初醒般地怔住了。
他看着面前的罗森·威利尔,心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情绪。
真是见鬼了,父亲此行,竟然是来慰问他的?
没错,这应该就是慰问。
虽然他嘴上说是看看,但特意推开他的门过来,多半只是为了说一句“你做得好”。
近来北境的事务确实繁多,尤其在父亲那项计划启动之后,需要统筹和管理的工作量比以往多了许多。
而其中大部分的重担,都压在了他这位威利尔麾下最得力的内务负责人肩上。
这些日子他确实相当劳累,直到最近这两天,才算稍稍缓了口气。
难不成父亲真的是看到了他近来的辛劳,才特地过来表达认可的?
要知道,从前他和弟弟在父亲眼中向来是一视同仁的,他们都是父亲遴选出的最锋利的左膀右臂,负责为父亲排忧解难,维持北境的运转。
在记忆中,父亲在他们面前始终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形象。
他掌握着北境的大权,掌握着数以万计的生杀大权,心中藏着属于自己的野心与宏图。
他从不轻易对外人展露情绪。
可现在,父亲竟然来到他身边,对他说出这样的话,这让亚瑟一时间感到极不真实。
见亚瑟愣在原地,罗森也知道自己再多说什么也无用了。只是话锋一转,问道:“上次你跟我提过的那个镇痛药剂的实验报告,结果怎么样了?”
“哦,是,父亲。”亚瑟听到威利尔开始谈及正事,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答道,“实验报告依旧没有分析出具体的成分,但我们对其功能性的测试又有了几项新的发现。”
说着,他将手中的羊皮卷递了过去。
“不过,这份镇痛药剂的配方,我已经完全拿到手并完成了买断。从今天开始,这种镇痛药剂将独属于我们威利尔家族了。”
“哦?”罗森·威利尔看了一眼手中的羊皮卷,又抬眼看向亚瑟,“你说的买断……我记得这个镇痛药剂,是维尔特子爵家那个叫莱恩·维尔特的人搞出来的吧?”
“是。”亚瑟如实答道,府中的所有情报都会经过威利尔侯爵的眼,他自然不会有所隐瞒,况且当时前去交涉,也正是威利尔侯爵授意的。
“维尔特……莱恩·维尔特啊。”威利尔侯爵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的,父亲。”亚瑟以为父亲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连忙补充道,“他是威廉·维尔特长子,精灵遗迹事件后被帝国册封为断律者。之前举报加西亚和格林两家、导致他们被查抄的,也是这个小子干的。”
“哦,是他啊,我想起来了。”威利尔侯爵点了点头,仿佛真的才刚刚记起这个人似的。随后他问道,“你从他手上买断了这个药剂,我记得你说过,这可能与精灵遗迹中的某些上古秘方有关,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卖给你了?”
“是的,父亲。”亚瑟连连点头,“当时我与他达成了协议:他将这批药剂以及后续的配方卖给我,并保证事后不会以交易的形式将这份配方转让给任何其他人。可以说,我们已经完全垄断了这种药剂的制作权。”
亚瑟看向威利尔侯爵,语气兴奋,“父亲,这种药剂绝对有着非常广阔的前景。我已经让手下提前准备好了生产线,只等配方一到手,就可以立即开始大规模生产。”
说着,他将自己先前的设想一股脑儿地全部讲给了威利尔侯爵听。
威利尔侯爵微微点了点头,看着他说道:“嗯,这事做得不错。”
现在已经是入冬后的第一个月了。
这个时节,对于所有人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来说,都是一个储备期。
只不过,他们储备的不是过冬的物资,而是为了应对接下来真正重要的事务,即兽人帝国的边境压力。
兽人帝国通常会在下雪后的第二个月,甚至第三个月左右,开始频繁南下劫掠。
那时候也正是他们那边最为苦寒的时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才会铤而走险。
正常来说,双方都不愿意打仗,毕竟真正卷入战争的,说到底都是平民。
他们也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亲人,没有人愿意死在战场上。
然而,在比北境还要寒冷的永冻荒原上,兽人们在极寒的环境中根本无法种植任何作物。
为了生存,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南下,对人类帝国进行侵扰和掠夺。
而对于人类帝国来说,这就像是每年冬天必须扛过去的一波冲击。只有抵挡住了兽人帝国的这轮攻势,才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冬天。
所以,这也是他们此刻正在全力筹备的事情。
不管再怎么说,威利尔侯爵之所以能在北境拥有如此巨大的权力,根本原因在于他手握北境的兵权,同时也肩负着抵御兽人入侵的重任。
这件事,是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做好的,要将伤亡控制在最低限度,要保障北境人民的安全,要守住帝国面向兽人帝国的边第144章出事了
好在威利尔侯爵雄踞北境多年,光是抵御兽人南下入侵的战事,就已经经历了不下数十波。
他积累了充足的经验,也在北境积攒了巨大的声望,赢得了皇室的倚重。
你问老皇帝真的不知道威利尔侯爵在北境拥兵自重,甚至割据称雄、搞出一个国中之国,当北境的土皇帝吗?
不,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无论是北境公爵之位的空缺,还是北境其余贵族的动向与看法,皇帝绝对有能力掌握这些信息。
但他为什么没有阻止?
因为北境实在太重要了。
作为整个帝国的关口,作为帝国与兽人帝国接壤的前线,北境几乎就是帝国最坚固、也最需要重兵防守的一道城墙。
向北望去,便是兽人的永冻荒原,其间夹杂着连绵的山脉,遍布兽人、魔兽,以及各类凶猛的野兽。
一旦北境失守,从北境南下越过险峻的山口之后,便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
到那时再想组织有效防守,就极为困难了,必须在城墙之外就将敌人挡住。
更何况,北境还出产大量重要的魔力材料,以及一些独属于永冻荒原的特殊魔法植物,这些都必须经由北境流通。
所以,北境绝不能丢,也绝不允许被丢掉,必须有一个有能力的人去坐镇它。
而如今,除去威利尔侯爵之外,又有谁能长期坐镇北境,保证北境铁板一块,并成功抵御兽人的进攻呢?
剑之公爵常年需要在帝国各地调动,掌管帝国最核心最精锐的正规军,以应对其他方向的威胁,绝不可能常年驻守边疆,只为对抗北境的兽人。
而其他人,要么没有声望,要么没有资历,要么没有能力。
只有威利尔侯爵,在北境镇守了超过二十年,每年都能听到他与兽人交战、胜多负少的消息。
这也是皇帝一直迟迟不敢动他的真正原因,他需要威利尔侯爵活着,需要他作为北境的长城一般存在。
同时,这也是威利尔能在北境当土皇帝的根本原因。
他在北境的权势,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权力大,恰恰相反,他的权力正来自于他一次又一次地抵抗住兽人的入侵,一次又一次地保护了北境的人民。
正是这些功绩,让他在北境的权力无限扩大,让他赢得了北境众多贵族的尊敬、认可,乃至效忠。
每到严冬时节,威利尔侯爵就如同北境的精神图腾一般,只要他在,只要按照他的指挥和部署行事,似乎就能将整个冬季来自兽人帝国的冲击削减到最小,就能抵挡住兽人如潮水般南下的侵略态势。
说起来,也快到召集北境大部分勋贵、召开今年北境边防会议的时候了。
以往都是在入冬后的第一个月左右便开始筹备,各家出多少兵力,如何调度,守卫哪些城池,粮草的调配,将领的选拔……
诸如此类的问题,都要在会上逐一敲定。
这算是一场北境临时的军事作战研讨会。
而主导这场会议的,除了威利尔侯爵本人之外,便是亚瑟的那位好弟弟——凯文了。
别的不说,凯文在军事方面的才能确实相当出众,这也是威利尔侯爵看重他、并将其收为义子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对军事的敏锐程度,包括对地形与时机的判断,都极为精准,曾多次帮助北境抵御住兽人的冲击。
而亚瑟则擅长内务处理,内部调度、辎重补给、北境的税收与律法研究等等。两兄弟一文一武,恰如当今皇帝的二皇子与三皇子一般,相互配合,共同协作,成为威利尔侯爵的左膀右臂。
可以说,北境能有今日的安宁,与这二人以及他们那位已故的父亲都脱不了关系。
不过,威利尔侯爵本身也是武将出身,骨子里更崇尚武功。
因此,他在大多数时候,都与凯文有更多的交流空间,无论是作战会议的召开、部队的操练,还是日常的练兵。
这也让亚瑟一度感到烦闷,甚至心生嫉妒。
为什么凯文能有那么多时间和父亲相处?
他曾多次听说父亲在各方面夸赞凯文的才能,而自己因为只负责内务,反而大部分时间都被忽视了。
自己精心筹备的粮草、税收、资金,最终都会变成凯文的军费,去成就他的战功。
而父亲在夸奖时,也只会浅浅地提一句:“凯文做得很好,亚瑟准备得也不错,继续保持。”诸如此类的话。
但亚瑟真正的努力,却很少能被父亲看见。
好在这一次,父亲之前筹划的那个秘密计划中,有很重要的部分都交给了亚瑟来处理。
尤其是他买下了疑似记载着神秘精灵符文的册子之后,一直在极其保密的状态下进行破译。
据说其中破译出的内容相当出乎意料,对父亲的计划起到了极大的帮助。
这么大的功劳,这次终于能被父亲看到了。再加上现在的镇痛药剂。这些都是肉眼可见的功绩。
亚瑟正准备再跟威利尔说几句关于镇痛药剂后续安排的细节,突然间,房门又一次被打开了。
而且这一次,依旧没有敲门。
亚瑟的眉头不由得再次皱起。
好家伙,父亲不敲门也就算了,还有谁敢不敲门就进我的房间?
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等事后一定要好好惩治这个不懂规矩的东西,我的书房难道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可还没等他训斥的话说出口,门外那道极具辨识度的身影,已经径直闯入了父子二人的视线之中。
“父亲,出事了。”
低沉而沙哑的嗓音传来,甚至比威利尔侯爵的声音还要粗粝几分。
紧接着,一个留着银色短发、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伤疤的壮硕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身高接近两米,穿着厚实的御寒服饰,但那壮硕如山的身躯和虬结的肌肉,将整件衣服撑得鼓鼓囊囊,远远看去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他的面容刚毅冷硬,一双碧绿的眸子此刻正直直地盯着房间内的罗森·威利尔,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亚第145章小b崽治
能在霜狼堡中自由出入、不经通报便推开亚瑟房门、并且直接称呼威利尔为“父亲”的人,自然只有一个,亚瑟的弟弟,罗森·威利尔的另一位义子,明面上的威利尔家二公子,凯文·威利尔。
见来人是凯文,亚瑟心中不由得一阵嘀咕,他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了?
然而,紧接着凯文说出口的话语,让他和威利尔侯爵都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什么样的事,需要侯爵府内的二公子亲自跑来报信,而非交由手下人代劳?
罗森·威利尔看着凯文,沉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凯文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亚瑟,然后才转向威利尔侯爵,开口道:“父亲,今天清晨,帝国派遣了一支队伍来到霜狼堡,进行了例行的慰问。但除此之外,他们还带来了一些东西。”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卷文书。那上面赫然印着皇室专用的纸卷纹章和印拓印,一看便知,这是直接来自当今皇帝的旨意。
威利尔侯爵眉头一皱。
这样的情况,往年从未发生过。
虽说帝国时常会派人前来慰问驻守边关的权贵,问问他们需要什么帮助,说些客套话,但实际上,皇帝从来都只是装装样子,并不会直接干预他们应对兽人入侵的部署,也不会对他们的编制和调度下达任何明确的指令。
毕竟天高皇帝远,皇帝并不真正了解北境的实际情况,因此一向将这些事务的处置权全权交给了下面的人。
而此时,他居然送来了一份文书,难道说,皇帝有什么明确的指令要交予他们?
威利尔侯爵皱着眉头展开手中的文书,亚瑟也凑上前去,一同观看其中的内容。
“帝国皇室诏书·致北境戍边诸位勋贵将领
寒冬已至,朔风凛冽,北境疆土正值一年之中最为艰难之时。朕深知诸位将士常年驻守边关,直面兽人之患,风雪为伴,生死为常,以血肉之躯筑帝国之屏障。
尔等之功,朕未尝一日或忘;尔等之苦,朕未尝一日不念。
正因如此,朕无时不思如何为边关将士减轻一分伤痛,增添一分生机。
所幸天道酬勤,帝国有青年才俊,维尔特子爵之子、断律者莱恩·维尔特发掘秘方,研制出一种功效卓著之镇痛药剂。经皇室炼金院反复验证,此药剂对于创伤止痛、魔力恢复皆有奇效,远胜市面上通行之诸般药剂。
朕闻之甚慰,亦深感此物于边关将士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故朕决意,将此镇痛药剂之完整配方,无偿公开于所有驻守边疆之将领、权贵及各级贵族。
凡收到此诏者,皆可依方制药,用于麾下将士,以期减少伤亡,增强战力,使更多英勇之士得以保全性命,平安归来。
诸位不仅是父母之子,更是帝国之子,是朕之子。
朕不愿见任何一位忠勇之士因缺医少药而枉死于边关。
此药剂之配方,便是朕赠予尔等的一份护身之符。
若在制药过程中遇有任何疑难,或需原料、工艺之协助,可径寻配方提供者,莱恩·维尔特。
朕已命其全力配合,为尔等提供必要之援助。
朕深知,北境之安稳,系于尔等之手;帝国之尊严,立于尔等之肩。望诸位同心协力,善用此方,共御外敌,不负帝国之托付。
寒冬终将过去,而英雄之功勋,必将铭刻于帝国史册之上,永世不忘。
尔等,是帝国最坚韧的防线。
奥古斯都三世·亲笔
帝国历·冬月”
读罢最后一个字,确认这确实是老皇帝的亲笔之后,罗森·威利尔与凯文才同时抬起头来,看向身旁的亚瑟·威利尔,从读到这封信的后半段开始,他的脸色就已经黑如锅底。
这封信能叫“出事”吗?
不,完全不能叫出事,应该说,是天大的喜事才对。
皇家向所有驻守北境的勋贵将领公开了这份免费的镇痛药剂配方,详细标注了使用方法,甚至可以直接找配方的研制者进行交流、寻求帮助。
皇帝还在信中再次对所有边关将士表达了慰问,在即将迎来与兽人大战的紧要关头,这无疑是一剂来自帝国的暖心剂。
对于所有收到这份诏书的北境勋贵来说,这都应该是天大的好事才对。
但唯独对他们威利尔家而言,却不是这样。
毕竟,早在一个月前,亚瑟就已经敲锣打鼓地炫耀着自己拿到了那份在北境流传的神秘镇痛药剂配方,并着手安排了一系列亟待开工的生产线和人员配置,只等着配方一到手,便立刻投入生产,以此大赚特赚,彻底垄断市场,攫取更多的利益。
而现在,这份配方却如同路边的大白菜一般,被昭告天下。
他苦心筹备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都成了笑话。
这个可恶的维尔特家的小子,他当时不是跟自己说好了,只会将配方卖给威利尔家吗?为什么会让它流传出去……
不对!
他当时确实只说将配方卖给威利尔家,但从没说过不会将配方免费送出去。
从皇家寄来的这封信的口吻来看,他是将这配方无偿贡献给了皇室,再由皇室与他商议之后,免费开放给所有有能力配制、掌握兵权并能为军队配置的人。
这完全构不成卖的行为。他没有违背与亚瑟之间的约定,只是玩了一场漂亮的文字游戏罢了。
可恶……这样一想,那小子当时所有的状态,畏惧也好,忍耐也好,犹豫也好,纠结也好,最后的屈辱也好居然全都是伪装的。
这b崽治才不到二十岁吧,哪来这么多心机?自己在北境混了这么多年,居然被他摆了一道。
想到这里,即便是以亚瑟的城府,此刻也忍不住怒火中烧,面色都泛起了明显的潮红,显然已经气得有些上头了。
丢了点金币倒是其次,丢了点面子也无所谓,更要命的是他前一秒还在跟自己父亲吹嘘,后一秒就被这样狠狠地打了脸。
这不显得自己连一个十几岁的小子都玩不过第146章风风火火
那自己刚才吹嘘的那些东西,又算什么?甚至就在凯文进来的前一秒钟,他还在跟威利尔侯爵大谈特谈关于镇痛药剂在北境的后续发展,以此彰显自己的功绩。
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像是小丑在从露台上坠落之前,所做的那一串格外滑稽的铺垫。
他正想开口对威利尔解释些什么,威利尔侯爵却只是轻轻扫了他一眼,随即开口道:“好了,这件事不用再管。后续的事情,按后续的安排去办。”
他看向自己面色难看的大儿子,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之前的事情,就按之前的安排走。原本的计划保持不变,就算不拿来产生商业价值,它在战略层面的作用依然很明显。”
“关于维尔特家的那个小子,这一次的事情,应该足够让你对他提起足够的重视了。他能在帝国内短时间内获得不错的声誉和荣耀,绝不是简单的机缘巧合而已。别忘了,我们的人可是有几个死在他手里的。”
说罢,他转向另一旁的凯文:“走吧,凯文,跟我去书房。”
“是,父亲。”凯文低声垂手应道,随后不留痕迹地瞥了一眼旁边正黑着脸的亚瑟,嘴角轻轻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在二人渐渐远去的身影背后,亚瑟紧紧捏着手中那份所谓的秘方,神色几番变幻,最终只是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
哪怕拳头隐隐作痛,也无法缓解他心中的愤懑。
可又能怎样呢?
如今战事将至,他甚至无法从手头忙碌的事务中抽身出来。
正如威利尔侯爵所说,现在必须按照原本的计划推进,才能确保他们的大局不受影响。
莱恩·维尔特,我记住你了,给我等着。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
此时此刻,相似的情景正在北境大部分领地上演。
来自帝国的信使将这份诏书分送至每一位领主手中,无论是伯爵,还是握有兵权的子爵,都收到了同样的文书。
他们看到了其中镇痛药剂的功效说明,也注意到了背后那个颇为耀眼的名字:莱恩·维尔特。
这个名字,或多或少地,开始在众人心中留下印象。
当然,同样的场面也发生在新维尔特领。
在霜风镇的城外,几名领民正在收拾一些特殊的建筑材料。
他们听说领主大人最近捣鼓出了一种能在冬天种植的神奇装置,正让他们进行第一批试验,若效果可行,来年便推广开来。
这玩意儿着实神奇,不过转念一想,自家领主神奇的事干得多了去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就在这时,一个骑着马的少年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直奔城镇方向而去。
有认识他的人喊道:“喂,那不是乔尼吗?怎么了,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被唤作乔尼的年轻小伙子挥了挥手,气喘吁吁地答道:“是……是帝国那边有信送给领主大人!我收了信,赶着去送呢!”
“噢,这样啊。”那人擦了把脸上的汗,笑道,“那你快去吧,别让领主大人等着了。送完信好好帮领主大人干活!”
“那是肯定的!”乔尼露出笑脸,应了一声,便策马继续向前奔去。
“这小子,风风火火的。”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几个人忍不住笑着摇头,但脸上都挂着由衷的笑容。
乔尼这般热热闹闹、风风火火的性子,倒是很契合如今整个维尔特领的氛围,一幅热热闹闹、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景象,怎么看都觉得喜庆。
而这一切,都多亏了他们口中那位年轻的领主大人。
每每提起那位领主,他们脸上和心里都忍不住涌起由衷的崇敬。
而在新维尔特城堡之中,莱恩正翻看着最近领地呈上来的税收与人员报告,不时满意地点点头。
领地的整体修建、扩建以及人员迁移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只要等到这个冬天一过,便可以正式开始人口迁移,紧接着便是在两片新领地中修路、建造新建筑、修筑新城墙。
而原本的旧领地,在迁移了一大部分人口之后,也有了足够的空间去改造原本破旧的城镇结构,重新进行规划和塑造。这是他这几天来一直在忙的一件大事。
除此之外,便是先前那几个农民提到的大棚之类的东西。
莱恩自上次昏睡醒来之后,先是彻底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状况,发现不仅没有变得虚弱,反而比之前更有活力了,这让他感到有些奇怪。
不过他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认真学习了精灵治疗魔法,到现在也只是初窥门径。
治疗魔法的学习难度远比其他魔法要高得多,不过既然已经摸到了门槛,往后学起来应该会相对轻松一些。
除此之外,便是深入研究精灵法咒与符文。他将房屋保温的符文与气流控制的符文相互结合循环利用,自然而然地便联想到了温室大棚这样的构想。
不过这东西是否可行、需要消耗多少资源,目前还只停留在设想阶段。
莱恩最近也只是在做简单的实验,先找个试点试试看。至于这个东西真正要应用到日常生活中,包括之前莱恩为所有平民提供的那些魔法法阵的背后依靠的都是他之前斩杀魔兽和自己携带的魔核来供能。
要想让这些法阵长期稳定地发挥作用,还得依靠塞西莉亚正在研究的核心设计,也就是人造魔核,一种人造的魔力能源。
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先搭好一个空架子。
等到塞西莉亚那边的研究有了成果,莱恩面前准备好的这一切才能真正落地。到
那时,受益的将不只是维尔特领,而是所有领地都能得到广泛的应第147章一路小心
这也是新维尔特领目前的优势之一——正因为原本一无所有,在上面建立起新的东西反而格外容易,也不会受到手下的质疑。
更何况,这些东西说不定是真的有用的。
莱恩正沉浸在构想之中,书房的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
那敲门的动作和节奏,让他感到分外熟悉,这是自家小女仆一贯的习惯。
说起小女仆,自从自己上次昏迷醒来之后,不知为何,她仿佛又变回了当初在学校里的那副模样。
明明在王都经过哈罗德先生的培训之后,小家伙已经变得有模有样,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女仆长了。
可这次回来,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每次见到珂赛特的时候,她都有些……怎么说呢,好像变回了刚来王都时那种懵懵懂懂,怯生生而有些傻里傻气的样子。
有好几次,莱恩都看到她一个人盯着某个地方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又或者被自己看了一眼就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真不知道这小家伙是怎么了,大概是有什么心事吧,这孩子也长大了啊。
莱恩想不明白,不过看着迎面走来、一见到自己便下意识露出笑容的珂赛特,他还是开口问道:“怎么了?珂赛特,有事吗?”
见莱恩问起,珂赛特轻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没没没没没什么,主人,有写给你的信。”
说着,她将手中的信件端端正正地递到了莱恩面前。
莱恩有些狐疑地看着眼前将信交出后便双手背在身后、低垂着头的少女,她的耳垂不知为何泛着微微的热意,嘴角却不自觉地轻轻翘起,白皙如瓷的肌肤上染上了一层晚霞似的绯红。
穿着白袜与小皮鞋的足尖正轻轻点着地面,纤细的身影宛如一株在雪中静立的寒梅,静静地立在男人身前,目光却不知飘向了何方。
真是奇怪,这小家伙到底怎么了?
莱恩一边在心中思忖,一边拆开了手中的信件。
上面的内容果不其然,算算时间,也正该是从王都寄来的那封信函。
而在他低头看信的间隙,少女依旧站在原地,垂着眼帘,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里藏着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欢喜,像冬日里悄悄融化的第一片雪,无声无息,指尖在背后轻轻绞在一起,心跳仿佛有一只雀儿正扑棱着翅膀,怎么也停不下来。
说实话,这封信的寄出,完全在莱恩的意料之内。或者说,当这封信抵达的时候,也同时释放了一个信号,北境的战时动员会,应该马上就要召开了。
莱恩手中的这封信,与其他寄到勋贵手中的版本并无太大不同,唯一特别的,是在信末附上了皇帝给莱恩的亲笔留言。
大意是,如果可以的话,请他届时前往动员大会的现场,若有人需要,可以对与会者进行配方材料或配制方法上的进一步指导,确保在动员大会结束之前,每个人都能够掌握这种镇痛药剂的制备方法,使其普及到全军之中。
信末还附上了皇帝对莱恩的感谢,以及一番“待你回王都后,另有封赏”的承诺。
也就是说,北境马上就要不太平了。
莱恩抬眼望向窗外那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心中默默盘算着。
这封信一旦送到每个人手中,接下来的情形大抵便是如此,每个人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安顿好领地内的事务,然后迅速在战前动员会指定的地点集结,带着各自麾下的兵力,交由威利尔侯爵统一整合。
随后,各方共同商讨对策,合力抵御即将南下的兽人入侵。
想到这里,莱恩猛地从书桌前站起身,椅脚与地板摩擦发出短促的轻响。
“走吧,珂赛特,陪我出门一趟。”
“诶?……好的,主人。”
…………
随着马蹄踏过雪地上的光影,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曾经无比熟悉的军营驻地,缓缓浮现在莱恩眼前,只不过,此刻已没有了往日的宁静,不再是只有零星一两队士兵巡逻的模样。巡逻的人明显增多了,甚至可以看到有几座营帐正在被拆除。
见莱恩骑马赶来,几名士兵认出了他,轻轻行了个礼;另一些士兵则更直接,朝他指了指主帐的方向,咧嘴一笑。
莱恩点头示意,翻身下马,,径直走进了主帐。
营帐的门帘被掀开的瞬间,莱恩看到了正坐在炭火旁沉思的红发少女。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微红,即便不施粉黛,那张精致的面容依然显得动人而耀眼。
听到动静,少女立刻转过头来,看到了莱恩,以及他身后裹得像个小毛球似的小女仆,她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来了呀。看来你也收到了。”
莱恩点点头,带着珂赛特走了进去,开口问道:“你们该动身了吧?”
艾莉诺点了点头:“嗯,没错。今天下午,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莱恩此行来寻找的,自然是艾莉诺所率领的这支驻扎在此地的骑兵。
不用多想也知道,艾莉诺他们这支骑兵来到北境的目的,便是作为一支强有力的支援力量,协助北境抵御兽人的入侵。
他们在这里驻扎了这么久,是因为前一个月大部分时间并无战事,兽人通常不会那么早入侵,给了他们自由驻扎的空间。
而如今,那封信既已下发,便意味着整个北境进入了战略性备战时期。
艾莉诺作为北境目前一股不可小觑的王都支援势力,自然要第一时间赶往战场前线,接受威利尔侯爵的调遣。她没有需要提前打理的领地,又要与威利尔侯爵完成对接等一系列事务,想必会是最早动身前往前线的那批人之一。
“这么快吗?”莱恩看着少女的面容,轻轻感叹了一声,随后说道,“这些天来,一直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助。”
看着银发青年望向自己的眼神,艾莉诺也不由得笑了笑:“搞什么呀?感觉跟生离死别一样。不是半个月之后我们还会再见吗?”
她说的,自然是那封信上提到的莱恩将会赶到届时召开的动员大会现场,进行辅助工作。
莱恩听了,也不由轻轻笑了一下。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面前的艾莉诺已经来到他身旁,轻轻地拥抱了他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半个月之后再见。”
莱恩的身体微微一僵,但随即便放松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手臂,抚上艾莉诺的后背,隔着那件厚实的冬衣,也轻轻拍了拍她:“嗯,之后再见。一路小心第148章命运
莱恩上次派手底下的人整理那一堆文稿之后,事情比想象中麻烦得多。
从隔壁梅森城搬来的文书实在太多了,里面不光有维尔特家这些年的仆从调遣记录和上交的文稿,甚至还混进了其他领地的一些文件。
霍拉斯带着手底下的人连着折腾了将近一个多星期,把老管家本来就有些昏花的老眼折腾得更难受了。
不过他也清楚,自己刚从旧主那儿转到新主手下,而这位新主又恰好对这些事情格外上心,所以他咬咬牙,还是坚持在第一线埋头整理。
毕竟,要是他不积极接手家里这些事务,难免会让新领主起疑心。
按照莱恩的想法去整理那些旧东西,才是他现在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而且莱恩这段时间也没找过他,没让他去负责什么经营或者教学的事儿,明摆着就是要通过这件事看看他的态度。
这位新领主虽然年纪轻轻,但之前露出的那些手段,绝不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年轻少爷能比的。
霍拉斯心里门儿清,索性豁出去了,硬是在一个星期之内,从堆得像城墙一样的记录里翻出了二十年前维尔特领地上交的文书。
当莱恩看到老管家头发凌乱、满面枯槁、眼袋低垂,一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模样,却依然恭恭敬敬地将整理好的文稿递到自己面前,脸上甚至带着“我已完成了使命,就算此刻死了也足以安心”的表情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之前交代完这件事后,好像就再没过问过,几乎把他们给忘了。
不过,与其说是忘了,不如说是莱恩刻意不去关注。
毕竟上次经历了那件事、知晓了当年的真相之后,强烈的情感波动险些让他失控。
作为一个自认为还算理性的人,莱恩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就是无法掌控自己的理智乃至身体,没有什么比失控带给他的恐惧更大。
他需要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至少要在预料之内。
所以醒来之后,莱恩便不再过问相关的事宜。
他现在还没搞清楚自己醒来后身体状态莫名其妙比之前还好,到底是个什么原理,说不定是回光返照呢。
万一再受点什么刺激,一下子又完蛋了,那可不行。
领地还处在发展初期,需要他这个领主来主持大局,更别说后面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他现在可绝对不能倒下。
所以。莱恩一直没过问此事,但现在看着老管家的样子,他连忙宽慰了几句:“你做得很好了,下去休息吧。”
“是,老爷……”见莱恩一脸认真,甚至神色中还夹杂着些许愧疚,霍拉斯感觉自己这么多天废寝忘食的努力都值了。
这位新任的领主确确实实是把自己当成自己人了。
他连忙躬身行礼,却差点因老眼昏花而向后倾倒。
莱恩赶紧托了他一把,随后让守候在外的女仆将霍拉斯搀扶下去,可别让这位为维尔特家服务多年的老管家英勇就义在他的书房里。
看着霍拉斯离去的背影,莱恩摇了摇头。
他可能还真没老管家想的那么多心思。
说白了,现在威廉不在了他就是老大,别人要是还有心效忠于威廉、或者对他这位新主不诚的直接换掉不就行了?
哪来那么多虚与委蛇的试探。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一向是莱恩的座右铭。
就像克里斯托弗,最近可还住在维尔特城堡里呢。
上次那件事之后,原本想随便找个由头把他打发走,谁知道克里斯托弗又盯上了莱恩领地最近新建的那些以魔法法阵和魔导器构筑为平民提供生产和居住帮助的模式,对此大感兴趣,死活不肯走,说要学学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用。
莱恩见他如此上心,索性便将之前关于大棚等一系列东西的建设方案丢给了他,让他和哈罗德一起去折腾。
现在这小子天天跟着乔尼在三片城镇之间跑来跑去,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反正估计是不想回家。
西尔弗伯爵居然还没发现自己家的公子跑路了吗?还是这人在他老爹心里地位那么低丢了都不知道找的?
莱恩心中有些疑惑,不过这也不在他的操心范围之内了。
说起这个,看着领地最近在变好,包括莱恩最近对精灵魔法的应用与实践,说实话,领地里的这些东西,都是他将脑海中的精灵知识进行实践与应用的结果。
当然,单独的精灵魔法绝不可能完全一比一地复刻到现在并发挥作用,其中自然结合了许多莱恩当初学习的魔导理论知识,乃至于现代的魔法知识。
他当时选了魔导理论这个专业,还确实没有选错。
就仿佛是早有预兆一般,在某次布置完自己的想法之后,莱恩突然想起了自己最早被莫里斯部长叫到办公室问话的场景。
当时为了掩饰自己的转变,在莫里斯部长的质问下,他只说自己希望将魔导理论应用于人民,不让魔法成为少数人手中高高在上的特权,以此解释自己选择专业的原因。
但实际上,当时莱恩并没有这么想,他当时想的只是通过魔导理论专业能最快地解决他的经济问题。
谁曾想,这一说法到现在居然慢慢地变成了事实。
不论是接收精灵遗迹的知识、应用从中带出的种种成果,还是发现精灵浩如烟海的知识体系与现代魔法法阵、现代魔导器之间的共通性与可实践性,这些都成为了莱恩如今驾驭脑海中那座宝库般知识的最佳途径与基石。
正因如此,即便只有他一人,也能得心应手地逐步学习、理解脑中的知识,并将其付诸现实。
该说是命运难料呢,还是说命中一切早已注定?
莱恩摇了摇头,随后将目光投向手中老管家心血之作,当年维尔特领上交的关于仆从调遣、买入与售出的文稿记录。
他皱着眉头,翻看了起第149章玛莎
这些记录涵盖了维尔特领近三十年间所有仆从的买入、卖出、遣散和调动情况。
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日期、事由以及经手人的签名。
大部分内容看起来都很平常,某年某月,购入女仆一名,来自某某村庄;某年某月,遣散男仆一名,原因年老体迈……诸如此类。
莱恩一页一页地翻动着,目光在泛黄的纸面上缓缓扫过。
如果威廉真的因为某种原因迁怒于母亲,甚至在母亲死后将怨恨转移到自己身上,那么当年围绕母亲生产前后发生的事情,一定留下了蛛丝马迹。
不管那个八音盒究竟意味着什么,能牵连起这一切的,唯有见证了当年的人。
而见证当年的人,除了已经逝去的母亲和如今正在蹲大牢的威廉,便只有当年的仆从了。
莱恩一页一页地找着,甚至看到了霍拉斯以及他现在所熟知的一批人的买入卖出记录,他们来自哪里,户籍几何,曾经被买来务工时缔结了怎样的契约,工钱多少;上一批,也就是莱恩的祖父、威廉的父亲所雇佣的一批年纪相当大、约六七十岁的仆从,被遣散回家时的归还记录,以及走之前发放了多少银钱……
诸如此类,一应俱全。
果然,这就是他要找的记录。现在只需要找出当年专门负责侍奉母亲、或者在母亲死后被遣散的那一批人就可以了。
莱恩仔细搜寻着,果然找到了一份在奥利维亚生产后约一个月左右的文书。
上面记录着几名年轻女仆被维尔特城堡遣散回家的经过。
记录显示,这几人都是夫人的近侍女仆,其中服务最久的已经被买过来超过三年,最短的也超过了一年。
看来是很早之前就被买入、成功签约进维尔特城堡的仆从。
莱恩看着上面的几个名字,玛莎、格里亚、多萝西、蕾拉……
看来当年威廉给奥利维亚配备的贴身仆从确实不少,而且因为夫人即将生产的缘故,在奥利维亚刚怀孕有迹象的那几个月,又额外买了几名女仆。
但奇怪的是,在这份买入记录之后不到半年,也就是奥利维亚去世后两个月左右这几名女仆便全部被遣散了。
遣散理由栏里只写了两个字,病退。
几名贴身女仆,在短短几个月内全部被调离或遣散,这在任何一个贵族家庭中都是极不寻常的事情。
除非……她们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找到这几名女仆。
她们可能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即便不知道全部真相,也应该清楚自己为何被遣退,或者了解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具体情况。
如果能找到她们,如果她们还活着的话。
莱恩的眉头微微皱起,放下文书,起身走到窗边。冷风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莱恩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对着门外略微呼唤了一声。
没过一会儿,一名守在门口的仆人便出现在他面前,这是哈罗德带来的人,比在当地招募的仆人和原本维尔特领的仆人都更为可靠。
在哈罗德忙于其他事务之后,他便暂时代理城堡内的临时管家之职。
莱恩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文稿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这几个人大约二十年前在维尔特城堡当过女仆,后来被遣散了。遣散记录上说她们因病退回原籍,但原籍地址写得含糊不清。我要你去查一下,这些人是否还活着,现在在哪里。”
好在先前他让手下重新统计了三片领地所有人口的户籍,如今查起人来也相对方便。
来人接过文书,认真地看了看上面的内容,点了点头:“没问题,老爷。我这就去打听。不过……二十年过去了,这些人还在不在都不好说。而且当时记录写得这么模糊,恐怕不太好找。”
“尽力而为就好。”莱恩说,“如果实在找不到线索,再来告诉我。”
“是,老爷!”那人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房门关上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莱恩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连日来的事务让他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但此刻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旧文书中的记录像是一块块拼图,正在他脑海中慢慢拼接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莱恩将文书收好,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北境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漫长,黑夜也格外深沉。
他望着那片苍茫的雪原,心中默默想着:母亲,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哪些女仆又知道些什么?
这些问题,他一定要找到答案。
夜色渐浓,书房中的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莱恩依旧站在窗前,目光穿透黑暗,仿佛要望穿那片茫茫雪原找到失踪了二十年的女人。
两天后,临时管家带回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老爷,那四个人中,有三个已经确认死亡了。”他站在莱恩面前,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调查报告,“格里亚和多萝西在离开城堡后不到两年内相继病故,记录上是这么说。蕾拉则在十年前的一场火灾中丧生,当时她已经在隔壁领地的村庄里嫁人了。”
莱恩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还有一个呢?”
“玛莎。”管家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这个人的下落有些蹊跷。记录上说她被遣散后返回了原籍,兰诺镇附近的一个小村庄。只不过那个村子相当偏僻并且……”
说到这里,那人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说道.
“……并不那么富裕,与外界沟通也比较少,相当闭塞。”
莱恩自然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原本的兰诺镇,也就是维尔特领的主城就已经穷得叮当响了,更别说周围的那些村庄。
连主城都穷成那样,别的就更不用想了,回去之后自然是杳无音信。
“之前你们进行人口普查、重新统计籍贯的时候,没有查到她的近况吗?”莱恩问道。
“查是查到了。”临时管家将另一份文稿递到莱恩手上,“不过也只有基本的性别和籍贯信息,没有更详细的近况记录。据说她身体不便,连籍贯的更新都是靠她的子嗣去办的。至于她现在是否还健在,就不好说了。”
莱恩的眉头微微皱起。
既然如此,那就得抓紧了。
按年龄来算,这个人现在应该已经四五十岁了,在北境这样的地方,再加上那样的生活环境,普通人能活到五六十岁都算高龄了。
疾病、寒冷,以及数不胜数的其他磨难……相比之下,之前那几个人死了,才算是正常情况。这个玛莎能活到现在,反而更像是个意外。
莱恩沉吟片刻,随即做出决定:“好,帮我备好车马,我现在就去找她第150章我也要上学吗?
北境冬日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原野。
除了主要城镇中的积雪会被定期清理之外,大部分的道路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不像南方那些繁华的城市,或者重要的商路沿线,会有人主动清扫路面,北境这种又闭塞又贫穷的地方,大雪之后基本不会有人跑商,自然也不会有人费力去清路。
这也是北境一入冬,整个地域便仿佛陷入停滞的原因,尤其是那些偏远的地方。
而莱恩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正是名叫玛莎的女仆所在的村庄。
那是一个非常小的村子,即便放在整个北境,也属于规模最小的一类。
它是原维尔特领下属的一个聚落,规模自然大不到哪里去,整个村庄加起来也不过十几户人家。
之所以会在这里形成一个村落,仅仅是因为附近有一块还算可以耕种的田地。
村子本身十分贫穷,几乎不与外界互通往来,偶尔会有人赶着驴车或牛车,到他们眼中的大城市兰诺镇去购买一些必需品,但大部分时间里,这个村庄都是封闭的。
或者说,这样的村庄在整个北境才算是常态。
这些散落在领地各处的大大小小的村庄,才是北境底层人民最真实的写照。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村子里,依靠内部的一套小系统循环往复地生活着,偶尔去一趟大城镇,卖掉积攒的物品,换一些村庄里生产不了的东西,然后再次回到村庄,就这样度过自己的一生。
原本叫玛莎的女仆或许也会是这样的结局。
直到她在大城镇中见识到了更多的东西,萌生了留下来的念头,在别人的介绍下成了一名仆役,在维尔特城堡中工作了多年,最终却被遣返回了这里,回到了这个她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村庄,从此再也没有走出去过。
按理来说,即便被维尔特家遣散,她也可以去别的领主或富商那里继续做仆役。可玛莎偏偏选择了回到这个村庄,从此销声匿迹。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便是莱恩接下来要去见她、要当面质问的问题。
不过,按年龄来算,名叫玛莎的女仆现在起码也快六十岁了,更别说之前得到的消息称,她现在可能连下床都十分困难,大部分事情都得靠自己的子嗣出面代办。
莱恩心中不免有些担忧,等她真的到了那里,还能得到一个清楚的答案吗?
无从知晓。
他透过被霜花半遮的车窗望向外面,道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树木和连绵不绝的雪地,偶尔能看到一两座低矮的农舍从视野中掠过,又很快被抛在身后。
手底下的东西百废待兴,莱恩自然也不会在自己的吃穿用度上多加挥霍。
临时管家给他备好的马车算不上多舒适,跟他在王都或学院内乘坐的马车完全没法比,但至少比骑马暖和。
车内铺着厚实的皮毛毯子,角落里还放着一只小火炉,炭火散发出微弱的热量,勉强抵御着外面的严寒。
莱恩一只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另一只手则搭在膝上。确切地说,是搭在枕在自己膝上的小脑袋上。
不知是什么缘故,最近珂赛特似乎越来越喜欢往他身边凑了,感觉就像一只到了冬季四处寻找热源的小鼹鼠。
此刻,小家伙正靠在他的膝上,望着不远处的小火炉发着呆。
怎么说呢,看着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甚至亲手培养起来的小女仆如此愿意亲近自己,莱恩心中自然是高兴的。
但他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尤其是最近这几天,小家伙看他的眼神和偶尔露出的神态,都让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过转念一想,他一直把这小家伙当妹妹养,兄妹之间这样的互动应该还算正常吧。
这么想着,莱恩轻轻抚了抚珂赛特棕色的发丝。小家伙被他抚摸得似乎很是享受,小脑袋轻轻蹭了蹭,抵在他的掌心。
说到底,这段路确实挺长的。
如果只有莱恩一个人去,他自己估计也要走很久。
但问题是下了雪之后,原本就不好找的地方更是满目苍白,坐马车来去反而是较为稳妥的方案。
而且到时候还要记录和提问,相关的东西已经被珂赛特整理好了,包括之前的那些记录,都交到了珂赛特手上。
作为如今新维尔特城堡名义上的二把手,女仆长大人自然是要跟着自家领主一起出来的。
从原本不属于维尔特领、位于原格林领的新维尔特城堡出发,往这个地方走,少说也得走上近三四个小时。
路途上的漫长时光,自然只能想办法打发。原本珂赛特还在看一些图册,或者望着窗外的雪景,但到后来整个人都有些困倦了,便靠在莱恩的腿上,半眯着眼睛小小地休憩着。
莱恩倒也不介意少女如此,小家伙平时也挺劳累的,偶尔让她放松一下,莱恩也会给予相应的支持。
他低头打量着珂赛特瓷白的面容,樱粉色的唇瓣,以及此刻因微合双眼而轻轻颤动的睫毛,还有肉嘟嘟的小脸,不由得意识到自家的小女仆确实是长大了,跟当初从泥巴窝里捞出来脏兮兮的流浪儿相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明年开春,莱恩便要回到圣罗兰魔法学院,直接跳级进入中级部。
他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给这小家伙申请个伴读身份呢?
以珂赛特展现出的学习能力来看,只让她当个女仆去管理杂务显然是有些屈才了。
按这小家伙的年龄,现在正是上学的好时候。
可以先给她安排伴读,或者雇一个私人教师,从初级部的知识开始教起,等有了正式身份之后再让她入学圣罗兰。
莱恩正想着,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抚过珂赛特柔嫩的脸颊。
小家伙似乎也在这轻柔的触碰中从浅睡中醒来,睁开朦胧的榛色眼瞳,看向覆在自己脸上的手。
她抬起一只小手,轻轻握住莱恩的手指,随后一道糯糯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主人……快到了吗第151章我不认识你说的人
“应该快了。”莱恩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对照了一下之前看过的地图,随后说道,“前面再翻过一个坡就到了。”
玛莎就住在前面那个偏僻的村庄里。
根据临时管家的报告,村子叫灰石村,位于兰诺镇西北方向约四十里处,总共只有十五户人家,穷得连像样的路都没有一条。
如果不是这次人口普查重新统计了户籍,恐怕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那里还住着一个人。
大约半小时后,马车终于驶入了一片低洼地带。
道路变得更加崎岖难行,路面上的积雪肉眼可见地增厚,显然从未有人主动清理过,甚至没有任何车马或行人经过的痕迹,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横亘在道路中间。
车轮不时陷入积雪中,需要车夫下来推车。莱恩索性让车夫停下,带着珂赛特步行前进。
灰石村比莱恩想象中还要破败。
村子坐落在一片背阴的山坳里,房屋低矮简陋,大多是泥土和石块垒成的,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
村口一棵老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几只瘦弱的乌鸦蹲在枝头,发出嘶哑的叫声。
村中的小路倒是因经常有人走动,没有太厚的积雪,但也泥泞不堪,积雪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作响。
莱恩的到来显然引起了村民的注意,几个裹着破旧棉袄的孩子躲在墙角好奇地张望,一名背着柴火的老汉停下脚步,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这两个人。
村子本就相当封闭,更何况是严冬时节。
出门的人大多是为了砍柴,或者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打到点野味。
大冷天的,哪还有人会往外跑?
更别说面前这两人一看穿着打扮就与村里人截然不同——显然是外来者。
莱恩领着睡眼惺忪正揉着眼睛微微打哈欠的珂赛特走上前去,在老汉面前停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开口问道:“老人家,请问您知道亨特家在哪里吗?”
“亨特?”听到这个姓氏,老人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相当警惕地看了莱恩一眼,“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是维尔特领的新任领主,有些事情想向亨特家的人打听。”莱恩没有隐瞒身份,从怀中掏出一枚刻有维尔特家族徽章的令牌。
“领……领主大人?”老汉的脸色变了变。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出门砍个柴回来,就能碰到自家领地的领主。
别的不说,令牌他们还是认识的,那可是他们领地的标识。
要是认不出来,出门一不小心冲撞了贵族老爷可就相当完蛋了。
所以即便是他们这样的平民,也会牢记那些贵族领主家的标识,以免冲撞了贵人。
老汉下意识地身子往下一坠,连带着拉了一把旁边的小孩,口中喊道:“领主大人,是我眼拙,没有认出您……”
莱恩连忙上前扶住老汉的肩膀:“好了,老人家不必行此大礼。我只是来找人的。能告诉我亨特家在哪吗?”
“您找亨特……是莱利·亨特么?我们镇上只有他们一家人姓亨特。”老汉好不容易站直了身体,颤颤巍巍地看着面前身份尊贵的银发青年。
莱恩点点头:“对,就是莱利·亨特。”
“在那边。”老汉指了指街角尽头的一间房屋,“往里走,最里边那间屋子就是。”
莱恩点点头,正要转身带着珂赛特离开,却听到老人犹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不过……您去找他的话,如果您找莱利有事,我可以直接把他喊出来。您还是……不要去他们家比较好。”
“嗯?”莱恩心中感到些许疑惑,转头看向这位老人,“什么意思?”
老人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因为亨特他们家的婆娘,这里有点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头部的位置。
“唉,原本亨利他们家过得还算顺畅,可也不知是十几年前得了什么病,婆娘精神就出了些问题。从那以后,便经常发疯,大喊大叫,大半夜地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所以亨特他们家才搬到了村子最边上。您如果去找莱利的话,我怕他的婆娘冲撞了您。”
莱恩听完,眉头微微皱起,但还是说道:“好了,我知道了。”
说着,他便迈步朝着老人所指的方向走去。
“领……领主大人!”老人还要再说,却只听莱恩远远地甩过来一句话:“放心吧,我不会怪罪于他们的。”
“这……”
老汉发现自己的心思被这位年轻的领主一眼看穿,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望向领主离去的方向。
像他们这样低贱的人,原本就可能让这些贵族老爷们感到厌恶,更别说莱利家精神不正常的婆娘了。
希望不要出事才好。
走到尽头,一间比周围房屋更加破败的小屋出现在眼前,屋顶的茅草稀疏残缺,积雪还没有扫干净,墙体多处开裂,用木板和泥巴勉强糊住。门口堆着一些杂物,一只破旧的木桶倒扣在墙角。
莱恩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张饱经风霜的农家女人的面容露了出来,眼角眉梢已经爬上了些许皱纹。
“有什么事吗?”即使神情很是不耐,但似乎是注意到了面前之人身上华贵的衣服,她还是下意识地放缓了语气。
“找人。”莱恩看着面前的女人,开门见山地说道,“玛莎·亨特,她应该住在这里吧?”
玛莎·亨特自然便是先前所提到的莱利·亨特的妻子。
在之前的户籍普查中便有记录:莱利·亨特是个踏实肯干的老农民,在玛莎被维尔特城堡遣散之后便与她成了婚。
想来寻找玛莎的下落,自然要先打听她丈夫家在何处。在确定了这里确实是莱利·亨特的家之后,莱恩便直接问出了玛莎是否在此。
“……”
听到对方口中吐出这个名字,女人显然相当意外。
但很快,她像是联想到了什么事情一般,神色一下子变得相当难看,随即说道:“不……不在。我不认识你口中说的那个人第152章难得
话音刚落,她便一把拉过门准备关上。然而一只有力的大手已经挡在了门前,顺势将门一把拉开。
“你……你要干什么?我要喊人了!老公!老公快来啊!有人要闯我们家!”
女人显然没有料到会迎来这样的结果,一下子慌了神,尖声朝着屋内喊道。
屋内顿时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动静,紧接着一个胡子拉碴看上去莫约三四十岁的庄稼汉形象的男人一脸警惕地出现在了门口。
常年的耕地劳作让他的身子骨看上去还算壮实,此时他手中正拎着一柄斧头,面色不善地盯着站在门口的莱恩。
这大冬天的怎么还有人闹事儿?
男人面色凶狠,可还没等他开口呵斥,却只感觉一股极强的气势从面前之人身上散发出来,几乎在一瞬间将他的动作打断,就仿佛有一座巨岳压在他肩头一般,另一旁的女人也一下子瘫倒在男人身前。
只不过这股气势只是转瞬即逝,仿佛错觉一般,却让男瞬间背后沁满了冷汗。
面前的银发青年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道:“我是维尔特领新任领主,莱恩·维尔特。我是来找玛莎·亨特的。"
"现在,我需要见到她。”
莱恩的目光扫过室内的环境,看起来与普通的农家人并无二致。
经过刚才气势的威慑,男人虽然没有受到任何身体上的损伤,但一瞬间的感觉似乎还盘桓在心间。
加之面前之人平静的神态和华贵的衣物,毫无疑问,他确实就是口中说的那位新任维尔特领地的领主。
男人这才颤颤巍巍地将手中的砍柴斧头放到一旁,咽了口唾沫说道:“领、领主大人,您找我母亲是……?”
“她曾经在维尔特城堡内当过女仆,我有些事需要问她。”
莱恩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
不出所料,他应该是玛莎与她后来嫁的那位丈夫莱利·亨特的孩子。
身旁的那个女人,估计是他们家的儿媳。
这两人虽然看起来满面风霜,充满了被岁月磨砺过的痕迹,手指关节粗大,面色蜡黄,脸上布满粗糙的纹路但他们的实际年纪,估计也就在二十岁左右,或许稍微大一点。
并非所有人都从小娇生惯养,像他们这样的穷苦人家,谁又会太在意自己的容貌呢?
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大个五六岁,甚至大上十岁,都是常有的事。
见莱恩这么说,两人对视了一眼。
最终男人还是开口道:“那……请您跟我来吧。”
说着,他安抚了一下身后的妻子,让她先到里屋等着,莱恩和珂赛特这才得以进了这户人家的门。
“领主大人,我母亲身体这些年一直不好。十年前患病之后,意识基本上就不太清醒,经常说些风言风语。近几年又因为严寒等一系列问题落下了不少病根,现在每天只能卧床不起。您如果要找她的话,她可能并不能回答您的问题。”
名为卢克·亨特的男人如此说道。
莱恩似乎想起先前那个老人也提到过这一点,便问道:“你母亲生的是什么病?是在哪一年生的?”
卢克挠了挠头,回忆道:“应该是在我四五岁的时候,距今也有十几年前了吧。当时母亲好像有一次跟父亲去兰诺镇买东西,回来之后就感染了风寒之类的。发了好几天烧之后,好像就把脑子烧坏了,经常说一些风言风语,还会说什么‘不是我’……以及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每天能神志清醒过来的时间都很短,而且越来越短。最早的时候一天可能只有一两个小时会说些疯话,到后来就变成了五六个小时,再后来……一天可能就只有四五个小时是清醒的了。”
“我父亲曾经带母亲看过不少医生,但都说这是心理疾病,难以治疗。后来,父亲索性给母亲腾出了一间专门的房间,不让她出去劳动了。但即便如此,母亲的病状也没有好转。五年前,我父亲也去世了。父亲去世之后,母亲的病似乎更加严重了。再加上前几年的冬天特别冷,母亲一下子就卧病不起了,身体也不如以前健康。现在她每天可能都无法生活自理,连说话都说不清楚了……所以,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说着,卢克来到了房子内的一间小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母亲?母亲,您醒了吗?”
门内没有声音。
卢克叹了一口气,将房门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样子。
这是一间相当狭小的房间,里面只摆了一张床和一个柜子。窗户用稻草将缝隙塞得严严实实,几乎不让光线透进来。
床上铺着巨大的床褥,看起来相当厚实,而在床褥之中,躺着一个满头银发、身形极为瘦削的年迈女性。
“这就是我的母亲。”卢克对莱恩如实说道,看着自己的母亲,脸上满是哀悲痛的神色。
"母亲经常在半夜犯病,偶尔会吵到其他住在邻里的人,所以为了不影响他们,我们就搬到了偏村边一点的地方来。但即便如此,村子里还是有很多人经常辱骂母亲,也有很多小孩会拿石头来砸母亲的窗户恶作剧。母亲本来精神就不好,被吵醒之后更是会一直发病。"
“所以方才您第一次问的时候,我们以为您也是像之前那些人一样,想要对母亲做什么事,才没有直接承认。请领主大人莫要责怪。”男人这样说,显然是在为自己妻子先前的否认做解释。
莱恩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确实,从他们住在这里就能看出来,这对周围的影响不小。
不过这一家子人心性都还算不错换作别的人家,家中有这样的母亲,丈夫抛弃、儿子嫌弃都是常见的事情,这一家人却还正常地赡养着他们的母亲,在这世上也真是相当难得。
方才前面那个女人,也正是面前男人的妻子。
此时她点了一盏油灯走过来,将油灯放在一旁,略微照亮了室内的环境。
随后她上前,轻轻从被窝中抽出玛莎那如枯枝般的手,揉搓了几下,似乎是在唤醒她。与此同时也开口道:“妈妈,妈妈,有人来找您了,妈妈第153章夫人,我对不起你啊
但即便她再怎么努力,面前的玛莎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只是微微睁开了一只浑浊的老眼,看向自己的儿媳,嘴巴张了张,口中冒出了一长串相当微弱且意义不明的音节。
莱恩就算费尽心思,以他的洞察力和听力,也只能勉强捕捉到类似于“我不知道”、“让我走吧”之类的话语。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混杂纷乱的音节,让人听得云里雾里。
到后面,声音甚至变得像嘶哑的鸟叫一般,又尖又细,再也听不出任何能拼凑成意义的词语了。
女人转过头来看向丈夫以及身旁的领主,露出了无奈的神情。
卢克也转头回来看向莱恩,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想问她什么,估计都不会有回应了。
莱恩皱了皱眉头,看向卢克说道:“我能靠近她吗?让我来试试。”
卢克犹豫了一会儿,不知是碍于莱恩身为领主的威严,还是因为莱恩先前经过那么多事也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让他选择相信这位领主并不会伤害自己的母亲。
他轻轻点了点头:“那领主大人,请吧。”
但随后,男人随后还是补了一句,“不过母亲可能会冒犯您,请您务必不要怪罪她。”
莱恩点点头,另一旁的女人也缓缓退了过来,站到丈夫身旁,看着莱恩。
莱恩走上前去,看着重新将双眼闭合上的年迈女人。
说实话,他又不是医生,面对这种情况,他连对方是什么病症都不太好判断。
眼前的情况,感觉像是精神或大脑受创,再加上长久以来下地劳作、感染风寒等一系列原因,导致她现在的状态更像是变成了偏瘫或植物人,连大脑的语言模块都混乱了。
要让莱恩去治,肯定是治不了的。
但毕竟这是一个神奇世界,有着相当便利的存在——治疗魔法。
好在莱恩之前恰巧学习了治疗魔法,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否则就算他现在想去治疗,还得去请会治疗魔法的人过来。
就是不知道莱恩学的治疗魔法到底有没有用就是了。
他俯下身子看着面前的老人,随后学着先前那个女人的样子,握住了老人枯瘦的手腕。
是真的相当瘦,几乎是皮包骨的程度,感觉跟握着一截枯枝没有任何区别。
紧接着,莱恩口中开始吟唱起颇为晦涩的符文,一股浅绿色的光芒也在他的手中缓缓浮现。
另一旁看到这一幕的女人下意识地要踏前一步,还以为莱恩要做什么,却被自己的丈夫扶住了。
虽说卢克年岁不大,但好歹也是家中的顶梁柱,经常去兰诺镇贩卖东西,也听过一些颇为高深的东西,比如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的魔法。
而这种碧绿色的光辉,一般好像都是治疗魔法。
难道说……领主大人正在治疗他们的母亲吗?
丈夫握住了妻子的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紧抿着唇瓣,想看莱恩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差不多过了三分钟,莱恩已经释放完了一个颇为通用的治疗法术。
但是,面前的玛莎却依旧毫无反应。
看通用的治疗法术难道只能治疗身体上的状况吗?
还是说,玛莎的意识出了问题,简单的治疗术已经不足以治愈她的病痛,需要用神圣术之类的东西?
莱恩正皱着眉头思考,要不要干脆去隔壁的神圣教廷,请个高阶一点的牧师或者主教来。
也就在这时,床上的玛莎终于发出了长长的呻吟,随后,再次睁开了浑浊如雾般的眼睛,茫然地观望着四周。
看来是无效的。
莱恩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叹了口气,将握着她手腕的手松开。
可也就是这一松,老人的目光顺着刚才握手时的力道,第一次看向了莱恩的方向。
紧接着,她就注意到了莱恩此时正紧皱着的眉头,以及那一双如湖水般灰蓝色的眼眸。
“夫人……”
这声音极其细小,小到几乎只是一阵气音。
无论是卢克、他的妻子,还是门外的珂赛特都没有听见。
但莱恩在正准备转身的时候,却猛然通过敏锐的感知力捕捉到了这一声细弱的呼唤。
转身的动作兀然一顿。
莱恩随即侧过身去,看着此时在床上同样注视着自己的老人,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问道:“什么?”
另一旁,本来也以为到此为止的卢克和他的妻子也都下意识地凑了过来,还以为是自己的母亲又哪里得罪了这位领主,正要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却见莱恩身影猛地一踏,已经站在了老人的床榻旁,俯下身去,急切地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领主大人——”卢克被吓了一跳,刚要上前阻拦,却听到连他都能听见的呼唤,从自己母亲的口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夫人……”
这……?
“母亲?母亲,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卢克连忙呼唤着,但玛莎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自己儿子的声音一般,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离她最近的莱恩,凝视着那双如湖水般灰蓝色的眸子,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几分:
“夫人……是夫人吗?夫人……您来接我了吗?”
玛莎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她抬起颤颤巍巍的手,就要朝莱恩探去。
见到如此僭越的行为,卢克和他的妻子都不由得吓了一跳,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
但莱恩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两人不必慌张,随后再一次握住了面前这位老人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眸。
“玛莎,玛莎,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夫人……夫人还记得我的名字吗?夫人……”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握住,玛莎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有些激动,浑浊的老眼已然布满了泪花。
她颤颤巍巍地回握住莱恩的手,声音哽咽着说道:“夫人……是我……夫人,不要怪我啊,夫人……是老爷,是老爷让我们去那样做的,夫人……我对不起你啊,夫人……”
说着,她竟直接大声地哭了起第154章当年
莱恩轻轻握住玛莎的手,没有急着抽回,也没有急着否认。
他侧过头,朝卢克夫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不要出声。
卢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拉着自己的妻子退出房间,将空间留给这位年轻的领主和床上情绪失控的老人。
莱恩温柔地握着她的手,声音也放得轻柔。
随后,他手中再次隐晦地浮现出翠绿色的光芒,温和的治愈魔法伴随着低沉的咏唱从他口中缓缓流出。
等又释放完一次治愈魔法之后,莱恩才开口说道:“你看着我,没有人会来怪你,我也不会。”
不知是莱恩的话语起了作用,还是他再次释放的治愈魔法有了效果,玛莎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但仍止不住地抽噎。
她用那双浑浊的老眼望着莱恩,目光中满是惶恐:“夫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老爷的命令……我不敢不听……”
“我知道,我知道。”莱恩顺着她的话,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么多年,你一定过得很苦吧?”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玛莎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了一些破碎的音节。
见此,莱恩只能再度宽慰道:“好了,放心吧,现在没有人会来怪你了,也没有人会对你做什么。我会保护你的,放心。”
“夫人……您还是那么好……”玛莎喃喃地说道。
莱恩看着她,轻声说道:“玛莎,你仔细看着我。”
“夫人……”玛莎抬起眼睛,看着莱恩如雪般的银发以及灰蓝色的眼眸。
“我不是夫人。”莱恩的声音温和,“我是奥利维亚的孩子,我叫莱恩·维尔特。现在,我才是整个维尔特领的领主。”
闻言,玛莎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颤巍巍地抬起手,似乎想要触摸莱恩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仿佛意识到这样做相当不妥,但仍发出了不敢置信的声音:“孩子……夫人的孩子?您是……夫人的孩子?”
“是。”莱恩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颊边,“当年夫人生产时生下的那个孩子,就是我。”
“是少爷啊……少爷……您的眼睛跟夫人一模一样啊……”
玛莎的手在发抖。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莱恩的眉眼,看着灰蓝色的眼眸,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像……真像……和夫人一模一样……少爷……您是少爷……您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我长大了。”莱恩的声音也有些发涩,“所以我来找你,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玛莎,现在我才是维尔特领的领主,我才是维尔特家的家主。威廉已经被我赶走了,现在没有人会伤害你,也没有人会报复你了。你能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少爷,少爷,夫人她……”玛莎哽咽着,脸上充满了愧疚与悲痛的神色。
她紧紧地攥住莱恩的手,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夫人是……是被老爷害死的!”
莱恩心中猛地一沉。
果然,这件事之中有蹊跷,而且大概率跟威廉有关。
他眉头微微一皱,随后说道:“你慢慢说。”
玛莎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仿佛让她的精气神又好了几分,疲惫的老眼望着莱恩的面容,仿佛一下子穿越了二十年的光阴,回到了那个改变了一切命运的夜晚。
“夫人生产那天……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接生婆说夫人的胎位很正,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们很早就做好了接生的准备。虽然说老爷之前跟夫人看上去好像有点矛盾,但我们一直以为是因为夫人怀孕期间不能更好地服侍老爷,夫人也经常这么跟我们说,所以我们也一直准备着夫人的生产,想着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可当夫人在生产的时候,就像是……就像是厉鬼一样,就像是传说中的精怪,身上突然出现了相当恐怖的紫色的印子,密密麻麻地遍布着身体,一闪一闪的,一下子消失,一下子又出现……我们都吓坏了,而且……而且连头发都变成白色的了……”
说到这里,玛莎似乎又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脸上流下些许泪珠,神色也相当恐慌。
“当时我们都吓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夫人她……她很痛苦,一直在喊痛。我跑去找老爷,想让他请治疗法师来,可是老爷他……”玛莎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老爷他看了一眼夫人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说……他说不许任何人去帮夫人,不许请治疗法师,不许用任何魔法……就那么让夫人一个人在产房里……”
“然后呢?”莱恩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然后……夫人出血越来越多,我们想进去帮忙,可是老爷让人把门锁上了……我们在外面听着夫人的叫声越来越弱……等到第二天早上,门打开的时候,夫人已经……已经没了。”
玛莎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莱恩沉默了很久,他握着玛莎的手,面上保持着平静,但另一只手却忍不住攥紧了。
即使是事先早有预料,但当亲耳听到这样的结果时,莱恩心中仍翻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
看来只是单纯地将威廉丢进大牢等候审判,还是太便宜他了,得再想办法搜罗一些罪证才行。
这种事情,即便威廉有任何理由和动机去做出,也实在太过惨绝人寰了……
半晌,他才开口问道:“之后呢?”
“老爷说……夫人生产时的事情,不许任何人说出去。他把夫人一切有关的东西全都扔掉了,包括夫人生前很喜欢的机关小玩意儿和衣裙……全扔了。然后,把我们几个近侍女仆都遣散,让我们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许再回兰诺镇,也不许跟任何人提起那天晚上的事。”
“他说……如果他在外面听到半点风声,就要我们的命。”玛莎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害怕……我一直都很害怕……,我听说当时和我一起被遣散的好多人都莫名其妙的死了,后来有一次,我和丈夫去兰诺镇赶集,远远地看到了老爷的身影,我以为他是来找我灭口的……吓得我当时就跑回了家,从那以后就……就…第155章你还有我
玛莎的话没有说完,但莱恩已经明白了。
原本她就只是个普通的仆役,在见到了堪称惊悸的一幕以及威廉后续的威胁之后,本身就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了。
好不容易被遣散回家,准备过几年安生日子,却接二连三地听说之前一起工作的女仆莫名其妙去世的消息,自然以为是威廉打算杀人灭口。
本身就因当时听从威廉的安排,背叛了对她很好的夫人而心生愧疚,一直自责到精神衰弱,又恰巧在那一次外出中远远碰到了威廉,那次惊吓便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此她精神失常,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么多年。
每次说的那些胡话,估计也就是精神失常中所看到的幻觉或噩梦,无非是夫人或者威廉前来寻仇罢了。
莱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
他催动体内的魔力,翠绿色的光芒重新在他掌心亮起,这一次,将魔力更加柔和地渡入玛莎体内,一边安抚她因回忆而剧烈波动的情绪,一边修复着她受损的脉络。
“玛莎,你听着。”莱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已经安全了。威廉·维尔特现在已经被关进了贵族法庭,他不会再有机会来伤害你。你说的事情我已经明白了,不会有人来怪罪你,当年的事情你也没有选择。所以,好好休息吧。”
玛莎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少爷……您长大了……真好……”
莱恩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她枯瘦的手。
屋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弱的日光透过稻草塞住的窗缝漏了进来,落在老人苍白的发丝上。
珂赛特守在门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
莱恩将房门再次打开,被隔在门外的卢克以及妻子对视了一眼,看向莱恩:“领主大人,您问完了吗?”
“问完了。”莱恩点点头,随后说道,“照顾好你母亲。过几日我会派人送一些药物和物资过来,她需要调养身体。到时候我会派一个人专门过来,如果你们有什么要求或者需要,可以跟他提,也可以直接跟我提。”
“多谢领主大人……”卢克的声音有些哽咽,深深鞠了一躬。
莱恩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已经沉沉睡去的玛莎,转身走出了那间昏暗的小屋。
冷风扑面而来。
他站在灰石村泥泞的村道上,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
紫色的魔力斑纹、银白色的头发、威廉的反应,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不断碰撞、。
莱恩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好在有了之前的经验,现在心中再次蓄积的情感,已经能被他有意识地按压下去了。
还是那句话,即使是事先大概预料到了真相的轮廓,但真正得知当年的情况之后,莱恩还是觉得只是把威廉丢进大牢实在太便宜他了。
要不找个机会,再给他编造一些罪名?
会不会容易被发现呢?
莱恩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务之急是先回到城堡,派人去隔壁神圣教廷请个主教过来,施展一下神圣术稳住玛莎的情况,想办法看看后续能不能再问出一些更细节的东西。
虽然他自己学的那点治愈魔法好像是起了一点作用,但肯定比不上人家正经的神圣术。
也不知道玛莎现在到底是被他这个半吊子的治愈魔法吊住了一口气,还是回光返照……
莱恩摇了摇头,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不知为何,他感觉北境的冬天似乎又冷了几分。
不远处的村口,听说村子里来了领主,不少村民都探出头来看着莱恩。
他们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也已经踏过积雪,重新停在了路口,车夫正站在一旁对着莱恩招手,示意可以走了。
莱恩垂着头,对附近这些看着自己的村民微微颔首,随后带着珂赛特迈步上了车。
真是令人难受啊。
就算抛开亲缘关系,在得知这样的结果之后,莱恩心中还是忍不住染上些许悲伤的情绪。
而且从玛莎口中的描述来看,头发变得银白,身体上出现淡紫色的斑纹,乃至威廉的那些反应,都毫无疑问地指向了一个事实。
奥利维亚是一位隐藏的魔女。
从威廉的反应来看,他对夫人态度的转变,显然也是发现了这一点,起码是发现了奥利维亚的异状。
在这个时代,魔女这个身份本身就携带着先天性的原罪。
一旦被神圣教廷发现你在包庇私藏魔女,后果会相当惨烈,抓起来监禁都是轻的,跟魔女一起被处以极刑、游街示众、作为反面案例宣传,才是大多数情况下会出现的结果。
所以,这就是威廉当时那么做的理由吗?
莱恩皱起眉头。
仅仅就因为某一个魔女的身份,就亲眼看着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去死?
这实在是……
就在莱恩眉头愈蹙愈紧、心中也越发感受到些许哀痛的时候,突然,一个柔软的身躯轻轻地贴近了他,将他从沉思中打断。
他微微一愣,却发现珂赛特不知何时已经从马车对面的座位上起身,走到了他这边。
小女仆张开双臂,将莱恩的脑袋轻轻按到了自己的怀中。
这个动作若是平时做来,以珂赛特与莱恩之间的身高差,恐怕相当困难。
但此刻一站一坐,她要这样做便容易了许多。
莱恩的鼻尖轻轻触到了一片柔软,即便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少女柔弱无骨的身体,以及鼻尖传来宛如小花般的淡淡甜香。
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珂赛特抱着他的胳膊更用力了一些,一只手轻轻在他背后安抚着,随后将红润的小嘴凑到莱恩耳畔。
“主人,”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还有我,还有珂赛特。珂赛特会永远陪着你的第156章只要拥抱就好了
何等悲伤的事情,何等难受的情绪,何等绞痛的心,这些都是珂赛特此刻最直观的感受,但也仅仅是她的感受而已。
早在当初城堡刚易主、她意识到主人的童年过得甚至可以用凄惨来形容时,珂赛特就已经非常心疼莱恩了。
再到后来,听闻莱恩从小就失去了母亲、甚至被父亲那般对待,珂赛特当时便已心如刀绞,哪怕是她自己,在阴暗的巷子里,都有过一个温柔的老婆婆在最艰难的时候陪伴着她。
而莱恩呢?
他从生下来开始,就没有接收到一丝一毫来自亲情的温暖。
那时候的莱恩,可不是现在这样成熟理性而冷静的样子。
没有人是生来便这般沉稳妥帖的,他只是没有被命运给过撒娇的机会。
夜深人静时独自吞咽下去的委屈,摔倒了没有人扶、只好自己拍拍土站起来的清晨与黄昏,一层一层叠起来,叠成了今日这个让所有人觉得可靠的莱恩·维尔特。
对于当时的他来说,那究竟是怎样的痛苦?
有多少个日夜,他有心事想与父母分享,有开心的事、难过的事、委屈的事想向父母诉说,却永远等不到一个温柔的拥抱?
有多少个缺乏温暖的夜晚,莱恩独自流泪、独自伤心,才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副成熟的模样?
怪不得莱恩如此成熟,怪不得莱恩从不被绝境打倒,怪不得莱恩在面对任何事情时都能理性思考,怪不得所有人都夸莱恩可靠,说他照顾人照顾得很好,怪不得莱恩对珂赛特的照顾无微不至,不仅照料她的衣食住行和身体健康,还会偶尔关心她的心理状况,给予她奖励和嘉奖。
甚至发现她在某方面有天赋之后,便在征得珂赛特同意后开始悉心培养,给予她大量的教育资源。
无论是当女仆长、学习魔法、还是学习法阵,莱恩从不吝啬,他根本没有把珂赛特当作一个普通的女仆来对待,而是像对待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孩子一样。
因为,这正是莱恩从小所缺失的东西。
以他的天赋,如果从小能有人像莱恩对珂赛特那样去培养他,莱恩绝不止今日的程度。
正是因为从小一无所有、从小缺失了一切,他才比任何人都明白在珂赛特成长的每个阶段,她最需要什么。
珂赛特想,如果是自己从小走在那样一条漫长没有灯的路上,怕是早就碎在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了。可莱恩不但没有碎,反而把自己打磨成了一座可以替别人遮风挡雨的屋檐。
他替她遮了那么多场雨,却从来没有人为他撑过一次伞。
所以珂赛特怎么能不悲伤呢?她又有什么理由不悲伤呢?
自己那么温柔、那么善良、那么成熟的主人,造就他成长至今的原因,竟完全是迫不得已、被现实推着往前走的结果。
他若不成熟、不冷静、不理性地看待事物,他就活不到今天。
这些都是被逼无奈的选择。
这样一个幼小的孩子,被惨淡的现实一步一步推着走到现在,又怎能不令人动容。
珂赛特多想好好宽慰一下莱恩,可是她嘴巴很笨,没有参与过莱恩的童年,无法对那些过往评说分毫。
小时候,珂赛特蜷在巷角哭泣时,老婆婆总会蹒跚着走过来,什么也不说,只是将她揽进怀里,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温热而笨拙的抚慰,至今仍是珂赛特记忆中最柔软的角落。
可是她那么笨拙,那么渺小,既说不出漂亮的话,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珂赛特有的不过是一副单薄的臂弯,和一腔笨拙的心意。
她不知道自己这点微末的温度,够不够暖到莱恩心底那块结了二十年的冰。
但她还是抱紧了,用力地抱紧了,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力气都融进这个拥抱里去。
她想把同样的温度还给莱恩,想让他知道,这世上终于也有人愿意在他难过的时候,静静地抱住他。
所以,就算她很弱小,就算她很普通,但至少在她的怀抱里,主人应该能得到片刻的温柔吧。
莱恩一时间有些怔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一直被自己视为妹妹、捧在手心里照顾的小姑娘,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但也许是先前听闻的那些往事确实让他心中郁结难舒,也许是小家伙的拥抱比他想象中更加温暖,也许是莱恩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带着温度的拥抱了,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轻轻拨开珂赛特。
相反,莱恩让自己的头埋得更深了一些,甚至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小家伙的腰肢。
珂赛特感觉到腰间传来的力度,鼻子猛地一酸。
虽然莱恩方才得知一切的真相之后,脸上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但珂赛特知道,主人心里一定非常非常难受。
主人难受,她自然也跟着难受。
小女仆不敢想象莱恩此刻的心有多痛,但她自己的心,确实如同刀绞一般。
她好想好想自己从小就能和主人生活在一起。
哪怕只是从小在主人身旁当一个小小的女仆,也总好过主人一个人孤零零地扛着这一切。
于是,珂赛特轻轻地抚摸着莱恩的后背,就像当年老婆婆曾经抚摸自己那样,身子微微摇晃着,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小女仆的手指纤细而白皙,指节微微泛着透明的粉色,像初春枝头刚绽开的栀子花瓣,柔嫩而脆弱,却又有不合年纪的温柔。
怀中的莱恩没有任何异状,安静得像一座沉默的山。
可珂赛特的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榛子色的瞳眸里盈满了将坠未坠的露珠,可最终还是难以撑住,一滴接一滴地从白皙的小脸上悄然滑落,像是被风吹散的珍珠,沿着她羊脂般温润的下颌线蜿蜒而下,淌过精致小巧的下巴,最后无声地坠落在莱恩的银发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可女孩依然是笑着第157章要更努力才行啊
珂赛特的小脸上出现了极尽温柔的笑,温和而宁静,像是教堂彩绘玻璃上走下来的圣母,眉目间有超越了年龄的慈悲与包容。
微光透过马车的窗帘缝隙落在她脸上,将她挂着泪珠的侧颜镀上淡淡的光晕。
这一刻的珂赛特,像一幅被光吻过的油画,美丽而易碎,却又坚韧得不可思议。
北境的雪地中,宛如绽放了一株在风雨中摇曳却不肯折断的栀子花,花瓣上沾满了雨水,却依然倔强地散发着清香。
红润的唇瓣凑到莱恩耳畔,声音轻柔如穿过冬日寒风的暖流。
“主人,我在,珂赛特一直都在,珂赛特会陪着你的,永远陪着你。”
……………………
即便先前已经意识到了自家小女仆的成长,莱恩还是有些惊讶于珂赛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悄然绽放的变化。
抛开作为主人或是成年人的羞耻心不谈,那个拥抱真的很舒服。
舒服到连莱恩这样的人,都有一瞬间沉溺其中,不想从中挣脱,不想去面对接下来北境的漫漫风雪。
他甚至荒唐地生出了一种念头,自己已经够累了,碰上了这么多破事,接下来还有那么多棘手的难题等着他去处理,为什么不干脆放弃呢?
凭他现在的本事和手段,完全可以把那些所谓的合作与责任草草了事。
无论是与塞西莉亚的约定,还是别的什么,他有的是办法敛一笔财富,然后带着自家的小女仆隐姓埋名,躲到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去过逍遥日子。
就算他知道魔族入侵的阴影正在逼近,知道兽人与人类的战火迟早要燃遍这片大陆,那又如何?他大可以在灾厄降临之前,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剩下就交给原本该承担这些使命的人不就行了。
明明都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为什么还要做一副奔波劳碌的命呢?
真是可怕啊,这种温柔乡。
这种对他意志的侵蚀,在他清醒过来之后回想起来,简直令人脊背发凉。
莱恩贪恋那个怀抱,贪恋柔软的暖意,但他更清楚地知道,如果任由自己沉沦下去,他就不再是莱恩·维尔特了。
于是,莱恩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说了几句夸赞的话,便伸手推开了车窗。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像一盆冷水浇在脸上,将眼底一点迷蒙的温存尽数吹散。
闭上眼,莱恩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肺腑都被寒意填满。
人类是被情绪所左右的动物,但人与野兽的区别在于,人能够在觉察到情绪的涌动之后,重新掌控自己。
否则,与禽兽何异?
莱恩贪恋这份温柔。
正因为贪恋,才更要守护它。
而想要守护自己所珍视的一切,实力永远是绕不开的重头戏。
即便他可以选择隐居避世,躲过眼下已知的麻烦,魔族入侵也好,兽人与人类的战争也罢,未来那些尚未浮现的未知灾厄呢?
当真正的危难降临时,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的力量。
而以莱恩现在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想要留住那份温柔,想要守护那些美好与幸福,想要保护那些重要的人,他就必须成长,就必须直面眼前的这一切。
只有不断地锤炼自己,不断地变强,才有资格去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
这是莱恩一路走到今天,始终未曾忘记的根本理由。
莱恩望着窗外苍茫的雪原,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为了守护现在拥有的一切,为了守护重要的人——还得继续努力啊,莱恩。
午后,马车终于驶回了新维尔特城堡,与哈罗德对接了一番领地内的事务,确认一切运转如常之后,莱恩便带着珂赛特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内,那个诡异的八音盒正静静地躺在桌案上。
兜了这么大一圈,得到了这么多情报,到头来,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
莱恩已经了解到了过去,那段可以被称之为真相的东西。
他知道了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奥菲利亚与威廉·维尔特之间的纠葛,知道了她是一位魔女,也隐约猜到了这或许正是自己这具身体天赋异禀的根源所在。
可这些线索,与眼前的八音盒究竟有什么关联?
从表面上来看,即便得知了夫人生前喜爱机械机关,即便顺着这条线索追溯完了她此后的全部经历,依然无法解释这个八音盒的真正用途。
难道这只是夫人在与威廉相爱时,随手藏进书架中的一件小玩意儿,等着丈夫某日偶然发现,权当夫妻之间的一点情趣与玩笑?
这或许是大多数人会得出的结论。
但莱恩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回到书房的第一时间,他便将八音盒取了出来,右手覆了上去。
"夫人生前喜爱机械机关……"
“生产那天,夫人身上出现了诡异的紫色斑纹……”
“夫人的头发变得雪白……”
“老爷似乎早有预料般,阻止了我们救治……”
无数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交织、沉淀。
莱恩催动了魔力。
庞大的魔力自他右手中涌出,如潮水般灌入八音盒的内部构造之中。
即便只是以纯粹的魔力而非成形的魔法去驱动,磅礴的力量也足以让这件由精密机械零件构成的器物产生剧烈的反应。
一阵震颤与细碎的声响从八音盒内部传来,生锈的齿轮、蜕皮的零件、因时光侵蚀而老化的木质纹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焕发出新的光泽。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拂去了岁月的尘埃,整个八音盒在转瞬之间变得焕然一新。
也正是在这阵魔力波动的激荡之下,八音盒的内部缓缓响起了一种特殊的韵律。
紧接着,像是某道被尘封已久的锁终于被叩开——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簧弹响。
整个八音盒自行启动了。
一首悠扬而低沉的温柔旋律,从其中缓缓流淌而出,回荡在寂静的书房之中。
“第158章垂纺的银月
悠扬的乐曲逐渐弥漫在整个书房之中。
旋律初听时有些陌生,可细细品味,却又透出莫名的熟悉感。
莱恩微微皱眉,在记忆中搜寻了片刻,终于想起——这是一首在北境流传颇广的安眠曲。
据说许多年前,某个途经北境的流浪剧团曾在一次冬日晚会上演出过这支曲子。
曲作者早已不可考,但那简单而温柔的旋律却意外地俘获了听众的心。
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繁复的变奏,只有一段干净朴素的曲调,像是母亲在炉火边轻声哼唱的歌谣。
后来,不知从何时起,这首曲子便在北境的村庄与城镇中流传开来,被母亲们用作哄睡孩子的摇篮曲。
一代又一代的北境孩子,都是在这样的旋律中闭上眼沉入梦乡。
这也算是一首伴随着北境孩子们长大的曲目,即便莱恩从小没有人给他唱过这首曲子,但他的记忆中依然留存着它的痕迹。
所以,这首曲子出现在这样一只八音盒里,被镌刻在精巧的机簧之间,似乎并不足以为奇。
不过莱恩微微皱起了眉。
他侧耳倾听着,发现这只八音盒在放完第一遍曲子之后,竟然又自动开始了第二遍,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而即便是以莱恩那还算贫瘠的乐理知识,也能听出其中有几个音节明显比其他的要重得多,像是在格外强调着什么。
他默默将那几处异常的节拍记在心中,随后找到了哈罗德,让他去收集一份有关这首曲子的完整乐谱。
哈罗德不明白自家主人怎么突然就对音乐上了心,不过主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没过多久,他便搜集到了一本《北境诗歌大全》,其中恰好收录了这一首。
曲名叫做《垂纺的银月》。
莱恩翻开泛黄的书页,歌词映入眼帘。
是一首温柔至极的歌谣,仿佛一位母亲在冬夜的炉火旁,一边摇着纺车,一边对着自己的孩子轻声低语。
歌词中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而深情的嘱托——
……
银月垂落纺锤般的柔光
风儿穿过你半开的窗
我的孩子,你可曾安睡
梦里可有一室花香
炉火是否还暖
衣衫是否还长
可有人在你枕边,将星辉一一点亮
风雪漫过山岗的夜晚,你的掌心可曾被轻轻握紧
你的路途可曾有灯守望
慢慢走吧,不必匆忙
溪流自会汇入海洋
若有一日我不在你身旁——请你记得,我曾将整个春天,藏进你的行囊。
……
这首歌如同一弯流淌在月色下的小溪,细细柔柔,颤颤巍巍,却意外地动人。
它的创作背景源自一出旧时的剧目,剧中一位少女为远方征战的恋人写下了这首曲子,将满腹的思念与牵挂织进旋律之中。
可因为歌词太过温柔、太过善意,渐渐地,它也衍生出了母亲对孩子的咏唱之意。
或许正因如此,它才能在北境传唱这么多年,成为一代代人共同的记忆。
光是配着歌词去听这一段乐曲,便让人有一种莫名心安的感觉。
莱恩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八音盒重新启动,潺潺的旋律再次流淌而出。
他对照着乐谱上的歌词,从头开始看起,一句一句地听,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对,终于在那几个被格外强调的重音位置上,找到了对应的字句。
果然,正如他所料,几个音节对应的歌词恰巧能连成一句话:
“我对你的爱,在后院的老树根下。”
这……
这算是留给威廉的暗语吗?
莱恩微微皱起眉头。
如果这个八音盒是放在威廉的书房之中的,而威廉的那间书房,正是在他与夫人闹掰的前一年左右建成的,那么,这大抵是留给威廉的东西,是属于两人尚在甜蜜期时留下的产物。
或许奥维利亚夫人,正满心期待着威廉在某一天发现这个她留给他的暗语,然后循着线索主动找上她,两个人像从前那般和睦如初,借着这个小秘密加固彼此之间的温情。
不知为何,联想到奥维利亚最终的残局,莱恩竟觉得有些可悲。
不过,原维尔特城堡的后院,确实有一棵树。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棵树似乎也未曾枯萎。
而在那棵树周围,原本还有奥维利亚亲手打理的一片花园。
据那些老仆人说,奥维利亚在身体还好的时候,经常在那片花园中晒太阳、喝下午茶。
只是后来随着她的去世,花园也慢慢荒废了,花草早已不知所踪,如今只剩下一片荒凉的空地,看着竟像是一座无人祭扫的墓园。
如果那句暗语指向的是“后院的老树根下”——那么,她是不是在那里埋了什么东西?
不过,莱恩莫名的感觉有些不对,但以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似乎也只能先顺着这条线索推下去了。
莱恩皱着眉头,直接告诉他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可一时又抓不住那丝若有若无的违和感。
他摇了摇头,暂且将这些疑虑按下,无论如何,先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再说。
当即,莱恩牵了一匹马,带上珂赛特,从新维尔特城堡径直朝着旧维尔特城堡的方向策马而去。
大约奔行了一个多小时,两人终于抵达了已被改为维尔特领驻兰诺镇办事处的旧城堡。
见到莱恩突然到来,驻守此地的负责人显然吃了一惊,不明白自家的领主为何又一次亲临此处。
莱恩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在意自己,也不必理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随后他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城堡的前厅,一路经由那些已被打扫干净装点得颇为温馨的廊道,径直来到了后院。
院子里还堆积着不少残雪,白皑皑的一片,踩上去咯吱作响。而
就在院落的深处,果然立着一棵极老极老的树。
枝条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也不知是因为冬日的肃杀落尽了叶子,还是早已枯死了多年,总之,在满地积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萧索而狼第159章潘多拉魔盒
应该就是这里了。
莱恩环顾了一圈四周,随后与这边的负责人交代了几句,让他们不要让人到后院来打扰自己。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略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呼出一口白气,转头看向一旁的珂赛特。
“珂赛特,帮我一起把这片雪清掉吧。”
“好的,主人。”珂赛特乖巧地点了点头,挥了挥小手。
两人并肩而立,同时开始吟诵起咒文。
魔力符文在空气中浮现、交织,紧接着,一主一仆的手中同时升腾起赤红的火焰。
火焰在他们掌心跳跃了几下,便被稳稳地凝聚成形,随即如同一道光浪般缓缓铺展开来,贴着地面蔓延至整个后院。
积雪在高温的舔舐下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地融化成水,又很快被蒸腾成袅袅的白汽。
雾气氤氲而起,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其中,朦朦胧胧的,像是站在一片冬日的晨雾里。
待到雾气散尽,积雪已然消退殆尽,露出了底下被掩埋了不知多久的土地。
然而积雪之下,是更深的荒芜。
枯枝败叶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院子,厚的几乎看不见泥土的本色。
落叶早已不是秋天刚落时的金黄或赭红色,而是发黑、发褐,边缘腐烂卷曲,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潮湿腐朽的气息,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隐隐约约开始形成腐殖质。
要知道,这里可是北境,是每年有大半年被冰雪覆盖的苦寒之地,微生物的活动活性低得可怜。
能在这里堆积到开始腐化的程度,说明这些落叶绝不是一两年就能积攒出来的。
恐怕自从奥维利亚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这片后院了吧。
莱恩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他与珂赛特对视了一眼,两人默契地再次催动魔力。
这一次换成了风系的法术,一股柔和却有力的气流凭空而生,将地上的枯枝败叶卷拢到一起,团成一个巨大的球团,推到角落堆放好。
做完这一切,面前终于露出了那片沉寂多年的土地。
莱恩蹲下身,将一只手按在地面上。
泥土传来潮湿而微温的触感,他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土黄色的魔法光纹在他的指尖流转、蔓延。很快,他面前的土地开始蠕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层深处苏醒。
泥土如活物般翻涌而起,凝聚成一条蜿蜒的泥蛇,盘绕着向上升腾,将大片的土壤带到一旁。
随着泥土被一层层剥离,地面以那棵老树为中心缓缓凹陷下去,越来越多的根系暴露在空气中。
粗壮的、虬结的、深深扎入地底的树根,像是一张苍老的手掌,紧紧攥着这片土地。。
莱恩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魔力,让泥蛇将最后一层浮土卷走。
终于,在交错的树根之间,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露出了它的一角。
从轮廓来看,里面应该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被妥帖地裹了好几层,系口的麻绳虽然已经朽烂了大半,但整体的密封依然完好。
莱恩停下了魔力的输送,泥蛇轰然散落成一堆普通的泥土。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那包裹表面的碎土与草屑,指尖触碰到那层陈旧的油布时,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找到了。
被奥维利亚藏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重见天日。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已经背离了最初的初衷。
莱恩最初只是想为威廉搜罗罪证,却没想到一个藏在书房深处的八音盒,竟牵扯出如此深远的一串连锁。
奥维利亚,这具身体的生母,二十年前那场被刻意掩盖的死亡真相,以及她那被尘封的魔女身份。
这一切都已远远超出了莱恩最初的目的。
可即便如此,莱恩心中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在低低地呼喊着,催促着他去寻找这个东西。
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出于对真相的渴求,还是出于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的怜悯,他只是想知道,那个可怜的女人,到底给那个曾经与她相爱、后来又变成了一个混蛋的男人,留下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会是两人相爱的证明吗。
是戒指、首饰、还是一幅褪色的画像,又或者只是她亲手制作的一件机关小惊喜,一首压在箱底的情诗。
莱恩捧着油布包裹,心中思绪万千。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挥了挥手,方才还翻涌如活物的泥土便顺从地回流、填埋、压实,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土地便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不知不觉间,莱恩发现自己对于原本并不常用的其他属性魔法,无论是先前的火焰,还是此刻的土元素都变得比以往更加得心应手了。
仿佛那些沉睡在血脉深处的某种东西,正在随着他对过去的探寻而缓缓苏醒。
一旁的珂赛特眼巴巴地看着自家主人这般轻松自如的姿态,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
她暗自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主人这样,将魔法用得如臂指使呢?
她练了这么久,最擅长的还是光元素法术,刚才跟着主人一起使用火焰魔法时,即便威力远不及他,对珂赛特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消耗了。
莱恩没有留意到小姑娘的心思。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陈旧的油布包裹,指尖轻轻摩挲过粗糙的表面。
答案就在这里面了。
莱恩指尖触及布满尘埃的表面时,仿佛接过了历史年轮上沉淀的灰烬。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油布,布料虽已沾满了泥土与岁月的痕迹,但质地却出奇地坚韧,显然是用上好的材料制成的。
即便在地下埋了十余年,它依然忠实地守护着里面的东西,没有让一丝潮气或虫蚁侵入。
油布层层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真容,正如先前透过轮廓所推测的那样,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子。
匣身约有成年男性小臂那么长,长宽比大约是四比三,看上去像是一只棋盒,又像是用来收纳针线的女红匣,又或者是一只做工精细的首饰第160章日记
即便经过了漫长的埋藏,在油布的妥善保护下,木质的纹理依然温润好看,只在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轻轻一吹便散去了。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指,轻轻扣住匣盖的边缘。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仿佛能感受到,在木匣的另一侧,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正隔着二十年的光阴,静静地等待着这一刻。
他揭开了盖子。
这只蕴藏了过去二十年尘封岁月的潘多拉魔盒,终于在他的手中缓缓开启。
很可惜,莱恩没有看到自己先前猜测的珠宝首饰或情书信笺。
里面只有一本不算太厚的皮质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翘起,看得出是被人反复翻阅过的痕迹。
该不会这一整本都是奥维利亚写给威廉的情话吧?若真是如此他们之间的情谊倒也确实深厚得过分了。
莱恩轻轻将它取出,将指尖轻轻贴上笔记本略显粗糙的封面,一瞬间,不知为何,竟有一种错觉,仿佛触碰到了二十年前某个女人掌心的温度。
不过看这形制,应该更像是日记本或日志一类的东西吧。
莱恩在心中如此想着,翻开了第一页。
入眼的字迹娟秀而工整,即使墨水已经褪成了淡淡的褐色,却依旧清晰可读,仿佛能让人想象到写下这些文字的作者是一个相当文雅而有良好教养的人,甚至能从笔触间感觉到她的温柔。
“自从被诊断出怀孕以来,总感觉精神有些不济啊。怀孕对人的影响真是大呢。不过……这也是成为妈妈的必修课不是吗?为了成为一个很好的母亲,医生告诉我要多多休息才是,所以,最近我也很少去打理我亲爱的花花草草了,倒是有些遗憾……”
“总有一种预感呢,都说一孕傻三年,我很害怕自己在怀孕的时候可能会忘记一些过去的事情,忘记那些美好的、珍贵的、让我觉得此生没有白活的瞬间。虽然最近做不了什么大动作,但写字起码是可以做到的。那么我就把它们记下来吧,把过去的这些事情一一写下来,留给未来的自己看。到那个时候,就算是忘了,再看到这些美好的东西时,也应该会忍不住笑出来吧。而且,或许有一天也能留给______看。”
莱恩的目光落在尾段被特意划去的名字上,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个被划去的人名是谁,是受到了污损吗?
不,不像,这明显是笔者自己划去的。
但无论如何,从这样的开头形式来看,这确实应该是一本日记。
他带着些许好奇心,翻开了下一页。
日记的前半部分,是一个少女在讲述自己的故事。
她叫奥维利亚,出生在北境边境的一个小村庄里,日子清贫,但也不算太难熬。
她从小就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喜欢听来往的行商讲述远方的见闻,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一名冒险家,去看看传说中的山川与城池。
可父母不愿让她一个女孩子到处乱跑,只盼着她能安安稳稳地嫁个好人家。
她们家在村子中还算是颇为小康,她一个女孩子从小也能跟着村子里识字的人学了不少东西,学会了读和写。
每天通过外来行商所带来的各种冒险故事,或是一些有趣的书籍,就成了她生活中最快乐的时刻。
但即便如此,村庄的整体生活依然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除了偶尔会来的商队和村子中去大城市贩卖商品的人带来的消息之外,生活总像是一汪白水般清淡而无味。
奥维利亚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会这样平淡地过去了,就像村子中那些比自己年长的姐姐、阿姨、婆婆们一样,在村子里长到十五六岁,找一个对眼的好人家,结婚生子,成为一个家庭的一半,组成一个新的小家庭,然后继续在村子上过着相同的日子。
直到有一年秋天,一伙山匪袭击了她的村庄。
她被掳走的那天,天色昏黄,远处的火烧云像是一大片凝固的血。
彼时还是一个青涩少女的奥维利亚,被山匪像捆其他人一样捆在马背上,颠颠簸簸地带进了深山。
这伙山匪据说是从那年年初开始猖獗起来的,附近的城池围剿了几次都没有找到他们的有效聚集地——这是上一次的旅行商人在奥维利亚他们村庄歇脚时,奥维利亚所听说的。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只是当作故事来听的这伙山匪,居然有一天会真的来到自己的村子,杀了村子里的男人,掳走了村子里的女人,将原本幸福安宁的村庄生活变成了一片废墟、一片火光。
奥维利亚满心绝望,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山寨里了。
可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山下来了两个年轻的冒险家。
写到这里,原本少女对于安稳过去的平淡甚至有些许怀念的文笔,逐渐开始变得跳跃、兴奋、雀跃,甚至有几分崇拜。
她笔下的两个年轻的冒险家就宛如传说中的勇者一般,一路杀穿了恶徒的防线,冲进了山顶的大帐。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一头棕色的长发被火把的光芒染成了金色,手持一把锋利的银色长剑,眼神凌厉得像一头年轻的狼,看起来就如同童话中无所不能、英勇无畏的王子。
他一剑斩断了捆着奥维利亚的绳索,而他的同伴则在一旁极力拖延着山匪头领的攻势。
少年在将包括奥维利亚在内的所有被绑的人都解救出来之后,才终于转过身来,看向她。
碧绿如宝石般的眼瞳,与奥维利亚的灰蓝色眼眸相互对视着,绿眸里,倒映着少女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
“你没事吧第161章正当年
少女已经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奥维利亚从未经历过如此大的惊吓,也从未承受过如此剧烈的波折,她只是用力地咽着自己的泪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干扰到这两位勇者的战斗。
见到少女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棕发的少年勇者不由得也是微微一愣。
精致的小脸上挂着泪痕,灰蓝色的眼眸中盛满了惊惶与无助,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雏鸟。
他随即更加坚定了要剿灭这伙山匪、带着这些人平安出去的念头。
而与他一同前来的同伴,此时正在前方奋力拖延着山匪头目的攻势。
少年名叫林塞尔·沃尔,黑发黑眸,沉默寡言,但身手同样矫健。
他与棕发少年威廉·维尔特两人,是一起组队成为冒险家、在外历练了近一年的搭档。
两人之间的配合、战斗方式乃至默契都远超常人,因此解决冒险委托的效率也远胜同侪。
短短时间内,两个年轻的少年便携手将各自的冒险家等级提升到了A减的层次。
而这一次,也正是他们正在执行的一次冒险。
途中,他们发现了被山匪劫掠的村庄,村庄中幸存的人告诉他们劫掠者的去向,他们便一路追了过来。所
幸最终没有酿成悲剧——他们成功救下了被掳走的人们,甚至将这伙山匪尽数歼灭,随后还去附近的城邦领了赏金。
就是在这偏僻而平淡的村庄之中,这两位少年宛如天空划过的流星,璀璨耀眼,却也注定不属于这里。
显然,俩位少年与这些村庄里的泥腿子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英俊潇洒、眼界开阔、实力强大,见识过许多事情,有着自己的抱负,绝不会一辈子被拘泥于田间垄上。
他们的人生目标,也绝不仅仅是娶一个婆娘耕田,或是嫁一个丈夫织布那么简单。
因此,在他们将被掳走的人们带回已被烧成灰烬亟待重建的村庄,留下一笔钱准备离开时,奥维利亚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的父亲和母亲都死在了山匪的屠刀之下,即便她留在村庄里,也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支撑她活下去的东西,没有任何值得她留下的理由。
所以她决定遵循自己的梦想,抓住这此生仅有的机会,选择跟他们一起踏上旅途。
两人听到奥维利亚的请求之后,竟也都纷纷表示了同意,三人便组成了一个小规模的冒险小队。
奥维利亚是个相当聪慧的姑娘,凭借着先前从行商口中听到的各种信息、接触到的知识,以及她自身的能力很快就适应了在队伍中的角色。
做后勤、做饭、打理账目,偶尔也帮忙绘制地图。
两个少年在前面冲锋陷阵,她就在后方守着篝火等他们回来。
而有了奥维利亚在后方的支援,两个少年解决委托的效率也逐渐提高,很快整个小队都晋级到了A级,三个人的组合,也被人们传为一段佳话。
那段日子在奥维利亚的笔下闪闪发光,三个人围坐在星空下分食一块烤饼,在山涧里掬水洗脸时笑作一团,在暴雨中共用一个帐篷瑟瑟发抖地讲鬼故事。
她去过了之前从未去过的大城市,见到了之前绝对不可能见到的魔物,认识到了世界上存在着神奇的魔法,见到了许许多多从前只能在传说中听闻的神奇事物。
她说,那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这样的时光一直持续了很久,从奥维利亚还是一个青涩的少女,慢慢地成长为一个相当美丽的成年女性;两个青涩的少年也逐渐有了男人的轮廓。
他们从北境的最东端一路冒险至最西端,中间已不知过去了多少年月,不知经历了多少事情。
彼此之间,早已视对方为最好的伙伴,比起战友,比起朋友,更像是亲人,更像是家人。
奥维利亚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一直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两个少年同时向奥维利亚告白了。
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情理之中呢?
正值青春年华的少男少女,彼此都有着俊逸与美丽的容颜,朝夕相处,共同经历了无数个日出日落,走过了漫长而灿烂的岁月,心与心之间的距离,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无限拉近。
最终滋生出情愫,似乎是一件早就可以预见的事情。
可问题是,奥维利亚被推到了一个二选一的悬崖边上。
无论她选择了谁,另一个人都必将黯然退场。
她在日记里写道:“我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威廉。可当我看到林塞尔黯淡下去的眼睛时,我的心还是揪了一下。他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受伤。可是感情这种事,终究是无法两全的。我只能遵从自己的内心。”
她选择了威廉。
选择了在火光与血色中第一个冲到她面前的人,一剑斩断绳索将她护在身后的少年,用碧绿的眼眸深深望进她灰蓝色的眼底、轻声问她“你没事吧”的人。
她选择了在她最绝望的时刻,像一束光一样劈开黑暗、将她从深渊中拉出来的人。
她选择了那在第一眼看到她时,就已经爱上了这个像受惊的小鸟一般颤抖着的少女的男孩。
林塞尔很知趣地退出了。
他笑着说没关系,举杯祝他们幸福,然后在不久之后便独自离开了队伍,说是要去南方闯一闯。
临别时他拍了拍威廉的肩膀,说了句“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会回来揍你的”,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晨雾里。
奥维利亚跟着威廉回到了维尔特领。
老领主彼时已经年迈体衰,见到儿子带着一个干净漂亮的姑娘回来,自是满心欢喜。
婚礼办得不算盛大,但很温馨,领地上的人都来送了祝福。
奥维利亚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威廉身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婚后的日子确实如她所期盼的那般甜蜜。
威廉接手了领地的政务,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但无论多晚都会回房陪她说说话。
他会在她面前大谈自己对领地的规划,在哪里开垦新田,在哪里修建水渠,在哪里盖一座小教堂,让领民们有个做礼拜的地方。
他说总有一天要让维尔特领成为北境最富庶的领地,让所有人都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
奥维利亚就托着腮听他讲,眼睛里全是星第162章落差
威廉知道奥维利亚喜欢看戏剧,便专门请剧团来城堡演出;知道她喜欢摆弄机关小玩意儿,便托人从王都捎来各种精巧的机械器件;她喜欢花,他便在城堡的后院为她辟了一座花园,种满了他从各地搜集来的花种。
“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女人,”奥维利亚在日记里写道,“能遇到他,能嫁给他,能被他这样捧在手心里疼爱。有时候我会害怕,害怕这样的幸福太不真实,害怕有一天会突然失去。但每当看到他对我笑,我又会觉得——就算这是一场梦,我也愿意永远不要醒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的生活平稳而安逸,直到婚后第三年,奥维利亚发现自己怀孕了。
威廉大喜过望,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在书房里转了好几圈。
但很快他又开始紧张起来,说北境的环境太艰苦,生孩子对女人来说是道鬼门关,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又添了几个女仆,专门腾出了一间朝阳的房间给她做产房,还托人从城里请来了最有经验的接生婆。
奥维利亚看着丈夫为自己忙前忙后,心里又甜又暖。
她觉得只要这个孩子生下来,他们一家三口就能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
可是渐渐地,事情开始变了。
怀孕后期,出于身体原因,奥维利亚不能再陪威廉同寝。
按照贵族的惯例,这样的时期,领主老爷通常会由侍妾或女仆来排解自身的欲望。
但威廉为了表达对奥维利亚忠贞的爱意,早早便拒绝了老领主让他纳宠或让女仆侍寝的提议。
为此,奥维利亚曾暗自欣喜了许久,可如今到了自己力不能及的时候,她反倒替他感到不忍。
奥维利亚不止一次地劝威廉,说自己并不介意他去找女仆服侍,不必为了她委屈自己。
但威廉每次都拒绝了,只说这是正常的事,他可以忍耐,说没关系,让她好好养胎。
奥维利亚心中便愈发甜蜜。
可日子一长,她明显地感觉到,丈夫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消磨。
威廉虽然从未对她发过脾气,但先前投入到领地建设中的事务本就繁多,他需要亲自跟进的项目也越来越多。
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脸上的疲惫与阴郁也越来越重,有时奥维利亚半夜醒来,会发现威廉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有些不安,却总是安慰自己,他只是太累了。
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终于有一天,威廉开口了。
他说给她收拾了一间单独的卧室,让她好好休息。
奥维利亚心里虽然有些失落,却还是点头答应了。
她想,男人嘛,总有些需求是怀孕的妻子无法满足的,他能忍到现在才提出来,已经足够尊重她了,只要孩子出生,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可奥维利亚不知道的是,那间单独的卧室,是他们之间裂开的最后一道缝隙。
从那以后,她见到威廉的次数越来越少。奥维利亚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只说是领地的事务繁杂,脱不开身。
她信了。
她总是信的。
奥维利亚怀着他们的孩子,满怀期待地等着他忙完这一阵,等着威廉重新回到她身边。
可最终,她等来的,却是生产那天紧锁的房门,和丈夫冷漠的眼神。
莱恩翻到这里,手指微微一顿。
后面的事情他已经从玛莎口中知道了。
紫色的魔力斑纹,瞬间变白的头发,威廉果然如此的表情,以及那句“不许任何人帮她”——他都知道结局了。
但莱恩还是翻了下去。
日记的后面,笔迹变得有些潦草,像是书写者的精力已经大不如前。
记录的内容也从先前那些欢快的回忆,慢慢变成了对平日琐事的记述。
今天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她很开心;威廉今天回来得很晚,依旧没有来找她,可能是工作太忙了吧;昨晚又梦到了从前一起冒险的日子……
文字的语序和逻辑渐渐变得有些模糊,仿佛书写者清醒的时间也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到了最后面,甚至开始写起了一些对未来的幻想。
奥维利亚幻想着等孩子出生后,她和威廉重归于好,威廉依然像从前那样爱她;他们会有更大的花园,更好的领地,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仿佛只要写得够仔细,这些美好的愿景就真的能够实现。
莱恩已经不想再翻下去了。
这种前后的落差感,即便是看一本小说,他也不愿再去看那注定的结局,更何况这是源自于他这具身体母亲的事情。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真是个愚蠢的女人啊。
或者说,奥维利亚对威廉的滤镜实在太重了。
她大概从未想过,威廉会因为那样一个理由就放弃他们之间的感情,放弃两人爱情的结晶,仅仅只是因为发现了她魔女的身份。
甚至,奥维利亚可能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魔女的秘密已经暴露了。
在她眼中,丈夫只是太忙了,只是最近没有时间来陪自己。
虽然她也写过“威廉很忙”“威廉有时候很烦躁”之类的话,但描述多半都是经过她美化之后的版本。
威廉当时怎么可能只是烦躁吗,他恐怕是言辞严厉地让她搬到另一间房去,甚至禁止与她见面。
两个人之间,分明是直接进入了冰冷的隔离期。
而怀孕,恰恰是一个女人最脆弱的时候。
当时的奥维利亚,该有多痛苦呢?
正是因为心里太痛了,不愿意相信那些残酷的真相,所以她才会编织出那些美好的愿景,为自己的丈夫寻找借口,幻想着未来一家三口的美满生活,以此来安慰那个孤苦无依、满心惶恐的自己。
莱恩叹了口气,正准备将日记本合上。
按照时间的记载,接下来就该是奥维利亚快要生产的时候了,她总不可能一边生产一边写日记吧,所以后面应该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指抚过后续的书页,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日记后面居然还写了六七页。
这可不像是只写了一点点东西就匆匆搁笔的样子。
莱恩眉头微微一皱,将手中的书页继续朝下翻第163章最后一页
“大夫跟我说,过两天应该就是我的预估生产期了。想必到那时,我连拿笔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现在,我想把想写的东西一口气全写出来。”
“当你找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应该就是我生产完了吧。你真的很聪明呢,居然能找到我藏在书房里的这个小玩意儿。到那个时候,我们应该已经有了更大更漂亮的花园,院子里有好看的喷泉,城堡被打扮得温馨又可爱。”
“我们的领地会越来越好,领民们都能安居乐业。领地会慢慢扩建起来,中间会有一座美丽的教堂。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躺在草地上看夜空,数星星。我还想买一匹大马,再买一匹小马,我们一起骑着它们在田埂间奔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光是想想,就觉得快活极了。所以,作为奖励,等你拿着这本书来找我的时候,我一定要给你一个很大很大的惊喜。”
莱恩看到这里,心中暗道,这本日记果然是留给威廉的。
这些话,估计也是写给威廉的。
这个女人大概还沉浸在那样的幻想里,她以为威廉会发现她藏起来的小玩意儿,会读懂她写在字里行间的委屈与期盼,会心疼她,会补偿她,然后两个人便能像从前一样,笑着闹着,玩着那些属于他们之间的小游戏。
就像先前一样,奥维利亚还在不停地书写着对未来的美好愿景,用虚幻的画面来安慰自己、麻痹自己当下的孤独与不安,又或者,她是真心实意地相信着这些未来真的会到来,所以才会在生产之前,最后一次如此郑重地写下自己满心的期盼。
她应该从来没有想到过,威廉会让她直接死在生产的那一夜;也没有想到过,此后十数年,威廉从未动过书房里的任何一本书,从未踏足过后院为她而建的花园。
莱恩心中戚戚,但还是决定将最后的这些看完。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下一页的字符上,神情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那么,等你拿到这本书来找我的时候,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奖励的——我亲爱的孩子。”
“不知道你将来会不会看到这本日记呢?如果你看到了,那个时候你应该已经长大了吧。妈妈希望你有一头像爸爸一样的棕色头发,那样一定很好看。眼睛嘛……最好是蓝色的,像北境冬天的湖水一样清澈。不过如果是像妈妈一样的灰蓝色也没关系,那也很漂亮。”
“妈妈还想告诉你,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魔法师,因为你是妈妈的孩子。等你长大了,说不定会比妈妈还要厉害呢。到时候,你可以用魔法做很多很多了不起的事情——可以去探险,可以去帮助别人,可以去看看妈妈年轻时没能看完的风景。你一定会做到的,妈妈也相信你一定会做到的。”
“等你长大了,拿着这本日记来找妈妈吧。到时候妈妈会把所有故事都讲给你听,妈妈和爸爸是怎么认识的,我们一起去过哪些地方,遇到过哪些有趣的人……你一定会喜欢的。”
“到那时候,爸爸妈妈一定会很开心很开心地听着你说话,看着你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的样子。我们会为你骄傲的。”
莱恩的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心中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本以为后面还会是那些关于未来的一家三口的美满幻想,可读着读着,他发觉笔触渐渐变了。
“妈妈写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有些想哭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是很开心的事情才对,你马上就要来到这个世界上了,妈妈应该笑着等你才对。可是写着写着,妈妈忽然好怕。妈妈怕自己见不到你长大的样子,怕不能亲口教你说话,怕不能牵着你的手带你去看妈妈年轻时看过的那些风景。”
“所以,妈妈想把所有的话都提前告诉你。你要好好吃饭,不能挑食,北境的冬天很冷,要多穿些衣服,不能着凉了。你如果生病了,妈妈会心疼的。你要好好学习魔法,但不要太着急,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妈妈知道你一定会很厉害的,但再厉害也不要忘了,魔法是用来保护别人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
“在学校里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要交到好朋友。如果你遇到了喜欢的女孩子,一定要好好对人家,要像爸爸当年对妈妈一样温柔。不,要比爸爸更温柔才行。”
“妈妈还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多东西,你的小衣服、小鞋子,妈妈都做好了,放在柜子的最上层。还有一些妈妈小时候看的故事书,等你识字了,可以一本一本地看。妈妈本来想亲自读给你听的……”
笔迹到这里有些凌乱了,像是被水滴打湿过,又像是书写者的手在颤抖。
“妈妈真的好想好想看着你长大。想听你叫第一声妈妈,想看你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的样子,想送你上学,想参加你的毕业典礼,想看你穿上婚纱或者礼服的样子,想看你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可是妈妈好怕,好怕等不到那一天。”
“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你不要太难过。妈妈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妈妈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你笑的时候,妈妈会跟着笑;你哭的时候,妈妈也会难过。所以你要多笑笑,好吗?”
“妈妈这辈子最幸运的两件事,一是遇见了你爸爸,二是有了你。虽然妈妈和你爸爸之间后来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但妈妈从来不后悔生下你。你是妈妈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有些虚弱,但依然一笔一画写得极其认真:
“你的名字我偷偷想好了,本来应该等威廉回来一起商量的,可我实在等不及啦。如果是男孩,就叫莱恩吧。”
“莱恩,妈妈永远爱你。”
——然后是落款,日期,以及一个画在旁边的小小笑第164章蠢女人
“……“
“……“
“……“
“……“
这……
莱恩看着手中的文字,看了许久。
久到他的视野都有些模糊了,久到工整的字迹在烛光下渐渐晕开,不再清晰,久到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温婉的妇人,正隆起微微的小腹,在昏黄的烛火下伏案书写。
她的笑意温柔,笔下流淌着对未来的憧憬,可写着写着,她的眼眶却渐渐红了。
她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但她还是一笔一画地写下去,仿佛只要写得够认真,那些美好的愿景就真的能够实现。
久到,一滴温热终于从莱恩的下颌滑落,滴在地面的积雪上,发出一声轻响。
莱恩一怔,缓缓回过神来。
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低头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水光,莱恩有些不敢置信地又蹭了一下,却发现自己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流下了泪。
而且不是一滴两滴,是大股大股汇成溪流的清泪,自眼角一路滑到下颚,温热的触感不断传来。
他又用手擦拭了几下,却发现怎么也止不住。
哭?
我居然在哭吗?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手上的泪滴。
可是,我为什么会哭呢?
是啊,莱恩为什么会哭呢?
说实话,他对于奥维利亚这个人完全没有任何的感情。
不管是现在的莱恩·维尔特,还是原本的莱恩·维尔特,从小到大对于这个女人的印象记忆都趋近于无。
在两个莱恩的记忆和印象之中,完全不存在被称为母亲这一个女人的个体。
甚至在今年回到维尔特领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
奥维利亚对他来说,完完全全就是一个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女人。
看到她的日记,听到她的传闻,其实就跟听一个流传的故事没有什么区别。
迄今为止经历了这么多的他,又怎么会因为这样一个陌生的女人而流泪呢?
而且她还是这样一个蠢女人。
蠢到无可救药。
明明是一个魔女,明明有着那样的力量和身份,甚至可能早就已经觉醒,有能力压制自己体内汹涌的魔力。
她明明大有所为,只要能走正规的途径,得到正规的教导和对魔法的学习,她的实力就会呈现几何倍的增长,绝对不可能被困在北境这样一片小小的地方,或者只拘泥于一个普通的子爵手中。
一个完全可控的魔女,对于任何势力来说都是核弹级别的杀器。
可就是这样一个几乎可以说是清醒的人形天灾一样的存在,却偏偏选择相信一个男人的爱,选择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即使在最后的日子里,她还在幻想着威廉会和好如初,还在幻想着他能发现她留下的小玩意儿,还在幻想着他们一家三口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她怎么就这么蠢呢?
蠢到即使觉醒了魔力,也认定自己能隐瞒一辈子;蠢到将自己的性命、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到这样一个现在看来完全不靠谱的混账手上;蠢到即使被他那样冷落对待,也满心安慰着自己说丈夫只是太忙了;蠢到即使是临近生产依旧被冷落,还相信自己只要将孩子生出来,一切就会恢复如初,一家三口和睦相处。
可她同样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她很聪明地意识到了丈夫对自己的态度变化,她可能甚至已经下意识地猜测到了威廉知道了她魔女的身份,她只是不愿意去相信,她只是还对威廉抱有一丝期待。
但即便如此,她也下意识地做了最坏的打算。
所以奥维利亚才写下了这本日记,所以才在日记中写满了对于自己那未出生的孩子想说的话,事无巨细。
所以才会留下那个八音盒。
现在想来,之前把这本日记这些东西归咎于她留给威廉的这样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就从八音盒说起,八音盒难道真的是一开始就是坏的吗?
不,单从它被封存的严密程度以及内部的腐蚀程度来看,它当时那副损坏的样子,绝对不可能是经年累月自然形成的。
经年累月的损坏,可能会让齿轮生锈,或者让木头腐蛀。
但这里是北境,气候干燥而寒冷,再加上它被完全封闭在一个木匣之中,不管是生锈所需要的水汽,还是木头腐蛀所需要的热度,都远远达不到条件。
这两个条件完全不可能同时满足。
而它最终呈现出的那副损坏模样,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坏在了该坏的地方,显然并非自然所致。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个八音盒在被放进去的时候就是坏掉的,而且是故意弄坏的。
目的自然是为了等有人能找到它,并能通过修复八音盒来得到其中的线索。
修复八音盒需要什么手段?如果单纯地以物理手段去修复,替换其中的配件,磨去铁锈,换上新的齿轮,换上新的木质,原本被八音盒演奏出乐曲时被着重强调的那几个音节,真的还会依旧被强调吗?
想来是不会的。
八音盒的发声,本就是通过齿轮之间的配合去发出音乐的声响。
对于音乐的复刻,自然与每一颗齿轮都息息相关。
如果随便替换其中的齿轮,哪怕是做得再相似,最后得到的结果也一定是不同的。
所以不管是它被损坏的设计,还是那被着重强调的音节,显然都是相辅相成、被精心调制过的。
它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一个人用魔法、用魔力来修复它。
只有用魔法去施行类似于治疗魔法那样的行为,通过魔力去激发它自发的修复性才能将八音盒修复得完好如初,才能真正地聆听到那几个被着重强调的音节。
威廉确实有一定的魔力资质,但连初级魔法师都算不上,更多是依赖祖传的剑术。
即便威廉发现了那个八音盒,他也绝不可能想到用魔力去修复它,更遑论他根本没有那个能力。
奥维利亚是一个魔女,她很清楚,能发现这个八音盒秘密的人,必须是一个拥有不低魔力造诣的第165章你等着
在八音盒被修好之后,所播放的那首在北境广为流传的安眠曲。
莱恩之前一直以为,奥维利亚选用这首曲子,是因为它讲述的是一个少女对远方恋人的思念。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那首曲子还有另一层身份,它是母亲在孩子床头轻轻哼唱的摇篮曲。
奥维利亚将它刻进八音盒里,就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为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唱着那首她可能永远没有机会亲口唱给他听的歌谣。
所以她一点都不蠢。
能发现这个木匣,能拥有魔法资质,能成为初级、中级甚至高级魔法师,能修复好八音盒,能听到这首母亲唱给孩子的安眠曲,并且最终找到那本日记的人,有且只有一个。
她未出世的孩子,继承了她天赋的孩子,甚至,她在日记中、在威廉归家之前,就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起好了名字,并将此告知仆从,以便仆从在日后哪怕威廉不愿意给这个孩子取名,也会有人给他命名。
这样的一个孩子,他叫莱恩·维尔特。
所以她提前写好了所有的叮嘱,提前书写了自己大半的人生,提前将自己所有的爱意都倾注在了这本日记里。
这不是一本写给威廉的情书。
这是一位母亲,在明知自己可能无法活到孩子长大的情况下,拼尽全力为孩子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
莱恩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重新翻开日记,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关于未来的幻想,美好的愿景,对威廉的期盼……
现在再看,那些与其说是她在欺骗自己,不如说是一个将死之人,在用最后的力气为孩子编织一个温暖的梦。
她希望孩子知道,他的父母曾经相爱过,他的到来是被期待的,他应该生活在一个充满爱的世界里。
即使那个世界永远不会到来,她也想让孩子在纸上看到它。
“……真是个蠢女人。”莱恩他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拭去纸页上不小心溅到的一滴水渍,然后将日记本合上,贴胸收好,站起身来,“哪怕是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考虑过自己吗……真是蠢到极致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另一旁,珂赛特正蹲在花园门口,恪尽职守地守着入口,不让任何人进来打扰他,又环顾了一圈花园中的老树和四周的环境。
“让哈罗德他们把这里重新收拾一下吧……起码,要恢复成原先那片花园的样子。”
说实话,最近这段时间,除了处理领地正常的事务之外,莱恩一直在追查的就是有关奥维利亚的所有线索。
从起初为了给威廉搜罗罪证,到后来慢慢演变为对二十年前那场真相的挖掘与还原。
可现在,莱恩觉得,是时候该回到这件事最初出发的那个目的了。
威廉啊,只是单纯地把你送进大牢,似乎确实有些太优待你了。
莱恩带着珂赛特再次骑马,一路返回了新维尔特城堡。
珂赛特不知道主人在花园里看到了什么,只知道从回来到现在,主人一直沉默不语。
她小小的身躯紧紧贴着主人的胸膛,恨不能将自己所有的温暖与柔软都传递给主人,哪怕只有一秒也好。
莱恩已经决定了,明天,他就前往之前收押威廉的那位伯爵所在的城池,去提交自己近来搜集到的所有关于威廉的罪证与举报材料。
哈罗德和霍拉斯那边的举证收集,应该也已经基本完备了。
北境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淡淡的月光穿过云层的缝隙,落在庭院中那棵老树的枯枝上,像是给这段尘封了二十年的往事,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即使是莱恩从来没有把奥维利亚当过母亲看过任何一天,但奥维利亚依旧是在怀着莱恩的每一天里,都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爱着。
莱恩也不想让这件二十年前被刻意掩埋的旧事,真的就只是一桩随风消散的旧事而已。
起码,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想去做些什么。
不管是作为莱恩,还是作为莱恩·维尔特。
次日天光大亮,珂赛特发誓,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莱恩起得这么早,哪怕是以往要处理领地公务的时候,他也绝不会在这个时辰就起身。
莱恩一早就找到了哈罗德,将他昨夜吩咐整理好的、关于威廉近年来欺男霸女的一系列罪证全部收了上来。
算算时日,也差不多到了之前帝国巡查队给他设定的那个查案期限了。
当然,巡查队当时说是有期限,其实也没指望他能查出多少东西来。
可莱恩没想到的是,自己不查还好,一查倒是真揪出了不少东西。
那些老生常谈的罪名就不必多提了,殴打仆人、贪污领地公款、滥用职权这些都已是板上钉钉的铁证。
但真正让莱恩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威廉之前购置的被他称为佳”的东西,已经在维尔特领这片区域盘踞了近二十年。
时间点恰巧能对上奥维利亚怀孕的那段日子。威廉正是在那个时候被人推荐,开始购买这种小玩意儿,随后才逐渐上瘾的。
想必他后来性情变得乖戾暴躁,与这东西脱不了干系。
而根据对那东西的描述以及购买的形式来看,莱恩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几乎在看到这些记录的一瞬间,就想起了之前在翡翠庭院地下拍卖会中所见的场景,狂热的竞拍者争相抢购被称为圣血的小管液体,殷红如红酒,诡异而诱惑。
这不就是冰吗?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它以炼金术造物的形态存在,早已被帝国严厉禁止。
威廉近十几年来领地内所有的亏空款项,恐怕全都挪到了这个无底洞上。
并且,翡翠庭院正是在近二十年左右重新开始活跃于北境舞台之上的。
当年威廉与翡翠庭院之间是否有过瓜葛,自然不好妄下定论,但最近这批翡翠庭院的势力,刚被莱恩以某种手段从北境驱赶出去,暂时元气大伤。
在这个时候,将这顶黑帽子扣到威廉头上,谁又查得清楚呢?
毕竟,按照目前已经查明的那些罪行,威廉最多不过是没收家产、剥去爵位、关押监禁、施以刑罚,最后贬为庶人罢了。
只要不犯下太过伤天害理、彻底危害到帝国利益的事情,贵族通常不至于被处以死刑。
所以,在找到那个能让威廉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罪名之前,先给他扣上一顶与翡翠庭院勾结的帽子,让他在牢里多待些时日,似乎是目前最好的决定第166章父辞子笑~
收押威廉·维尔特的寒潮城,是一座真真正正的大型城市。
与兰诺镇、风花镇这些只能被称作镇的地方截然不同,它就像是先前去过的霜月城一样,繁华、气派,街道宽阔,建筑巍峨。
正因如此,这里也设有颇具规模的神圣教廷,以及更加完整的行政体系。
莱恩凭着先前帝国巡查官留给他的证件,一路来到了当地的行政中心。
他将自己整理好的一摞案宗交给了负责此案的官员。
官员逐页翻阅,面色逐渐凝重起来,尤其是在看到后面那些与翡翠庭院相关的内容时,眉头更是紧锁了几分。
“好,我了解了。这些材料我会尽快上报的。”官员合上卷宗,抬头看向莱恩,“有劳了,维尔特阁下。”
“分内之事。”莱恩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他接过官员递还的证件,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我能去见一下威廉·维尔特吗?他应该被关押在这里吧。”
官员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迟疑。
毕竟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从血缘上来说,是威廉·维尔特的亲生儿子。
但转念一想,这位年轻人方才递交的那一摞案卷,几乎是把威廉身上的罪名翻了十倍不止,一副父辞子笑的姿态,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的人。
“……我帮您申请一下吧,应该可以的。”
“麻烦了。”莱恩再次点头致谢。
过了一会儿,官员回来了,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可以了。不过按照规定,您需要先接受随身物品的检查,而且——”他看了一眼跟在莱恩身后的珂赛特,“只能您一个人进去。”
“珂赛特,麻烦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儿,好吗?”莱恩看着身后的小家伙如是说道。
“好的,主人。”珂赛特点了点头,乖巧地退到了一旁的等候区。
随后,莱恩经历了一遍细致的搜身检查,确认没有携带任何危险物品后,便被一名狱卒领着,沿着楼梯一路向下走去。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
墙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墙角处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散发出陈腐的气味。
地牢深处的光线越来越暗,只有每隔几步插在墙上的火把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狱卒将莱恩带到了一个还算干净的隔间,隔间里摆放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面上空无一物。
墙壁上是冰冷的铁栅栏,将内外两个世界分隔开来。
“您稍等一下。”狱卒说完,便转身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莱恩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比他想象中要安静得多,按理来说,这种关押着待审囚犯的地牢,要么是歇斯底里的喊冤声,要么是愤怒的咒骂声,再不然就是铁链摩擦、敲打栅栏的嘈杂动静。
但此刻,四周却静得出奇。
想来这块区域应该是单独辟出来用于面见囚犯的隔间,与关押区完全隔开了,所以才会有这般反常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镣铐拖曳地面的金属摩擦声。
一个身穿粗布囚衣、手脚戴着沉重镣铐、头发脏乱不堪的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狱卒将他推到铁栅栏的另一侧,将他固定在栅栏前的座椅上。
“威廉·维尔特,”狱卒面无表情地说道,“有人要见你。你有十五分钟的探望时间。”
说完,他转向莱恩,微微颔首示意:“阁下,时间到了我会来敲门。”
“好。”莱恩应了一声。
狱卒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隔间里安静下来。
铁栅栏的两侧,父子二人隔着冰冷的铁栏,相对而坐。
沉默持续了许久。
凌乱如枯槁般的长发之下,一双浑浊的碧绿眼眸缓缓抬起,用力眯了好几次眼,终于看清了坐在自己对面,正静静凝视着他的银发青年。
“哼。原来是你。我说谁想见我呢。”沙哑的嗓音从威廉口中传出,“怎么,现在想在我面前耍威风?继承了爵位,把自己的父亲害到大牢里,你觉得你很骄傲吗?”
莱恩没有回应。
“说话啊。怎么了?你不是很能说会道吗?说话啊!”
威廉下意识地想从椅子上挣扎起身,带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锁链响动,但沉重的镣铐将他牢牢固定在座椅上,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莱恩看着他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看了许久。
最终,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还是想不通,她当时怎么会选择你。”
“什么?”
不知是在这地牢里关得太久,还是因为接受不了身份落差的打击,威廉的感知力显然迟钝了许多,他一开始没认出对面的人是莱恩,现在也没有听清这句很轻的话。
但莱恩这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彻底触怒了他。
威廉的眼神变得通红,他更加奋力地摇晃着桌子,镣铐撞击铁栏发出刺耳的噪音,嘴里迸发出一连串怒骂:“你算什么东西!你个混小子!你凭什么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你上学都是老子供的!我当时就应该直接把你淹死在冰河里——”
真是丑陋啊,威廉。
莱恩看着这副模样的威廉·维尔特,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幻想也彻底破碎了。
这或许才是他原本的底色。
或者说,是因为看过了奥维利亚的日记,日记中那个被她的爱意美化过的威廉,与现实中的这个男人反差实在太大,所以莱恩还期望着,哪怕有一丝可能,威廉曾经真的是日记里描写的那个人。
但现在看来,这个想法简直可笑。
奥维利亚对他的滤镜,实在太重了。
“你现在跟一条路边的狗有什么区别。”
“你——你怎么敢这么嘲讽我!我可是你的父亲!”
“我的父亲?”莱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是吗。”
威廉被他这副态度激得更加暴怒:“不继承老子的爵位,你算个什么东西第167章便宜他了
帝国的断罪者、精灵遗迹探索的功臣、第二皇女塞西莉亚·伊修塔尔的合伙人、圣罗兰学院荣誉优秀校友、精灵魔法设计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北境镇痛药剂主要技术负责人、维尔特领三镇之主、魔女的饲主、精灵的合作者……
但这些头衔,莱恩一个都没有说出口。
他摇了摇头,看向威廉:“就算没有你,我依旧可以拥有如今我想拥有的一切。而你,威廉,没了子爵的名头,你又是什么呢?没了所谓的家世与继承,当年的你,还有遇到她的资格吗?”
“什……你在说什么?你在说谁?”
威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浑浊的碧绿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莱恩从未见过的光芒。
恐惧。
莱恩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已经将你这些年的罪证,贪污、滥用职权、殴打仆人等一系列好事的记录全部整理提交给了有关部门。”
“顺带一提,你在翡翠庭院购买的那些违禁品我也查清楚了。恰巧最近帝国正在严查翡翠庭院的相关事宜,所以这个名头,可能会让你在这里再多住一段时间。”
“安心等着吧。”
说完,莱恩环顾了一圈这个阴暗潮湿的地牢,又看了一眼威廉此时歇斯底里、完全让他失望的样子,已经不打算在这里多待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莱恩侧过头补了一句:
“对了——”
“奥维利亚所收到的痛苦,我也会原封不动的还给你的。”
话音未落,威廉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莱恩从未在任何一张脸上见过的表情,震惊、恐惧、愤怒、难以置信,所有情绪在一瞬间交织在一起,将原本还带着几分凶悍的面孔扭曲得面目全非。
“你说什么?!”
威廉猛地站起来,铁链哗啦作响,他整个人几乎是扑向桌面的,双手撑着桌子,死死地盯着莱恩的背影。
“你什么意思?!你知道了什么?!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名字?!”
莱恩没有回头。
“莱恩!莱恩·维尔特!你给我回来!!”
身后威廉歇斯底里的喊叫,镣铐撞击桌面的,守卫冲上去慌忙的按住他。
莱恩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将所有声音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沿着昏暗的走廊一路向上,穿过层层守卫,最终走出了地牢的大门。
冬日的阳光清冷而明亮,洒在莱恩身上,驱散了地牢中沾染的阴湿寒气。
他站在台阶上,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久违的天光。
似乎是幻听,也似乎是确有其事——莱恩听到一首悠扬的乐曲在自己耳畔缓缓响起,不知从何处传来。
“…………
银月垂落纺锤般的柔光,
………
风雪漫过山岗的夜晚,你的掌心可曾被轻轻握紧,
…………
慢慢走吧,不必匆忙,
溪流自会汇入海洋。
若有一日我不在你身旁——
请你记得,我曾将整个春天,藏进你的行囊。
……………”
“……奥维利亚,这样能让你感受到些许安慰吗?”
莱恩低声自语,随即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肯定不能的。
因为奥维利亚生前,威廉是她最爱的人之一。
哪怕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哪怕她心中已有所猜测,哪怕威廉那样对待她,奥维利亚也依旧深深地爱着他。
所以即便她还活着,恐怕也不愿看到威廉被这样对待。
但那又如何呢?
莱恩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好人,也从来没有过要顺着他人想法行事的念头。
奥维利亚再怎么说,早就已经死去了。
自己与她之间,除了那一层血缘关系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意义上的联系。
现在做的这些,大多数也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哪怕这个世界存在魔法,莱恩也不相信什么亡魂、冤屈、在天之灵之类的说法。
他做的事情,只需要对得起自己的本心就好。
守护好身边的人,保护好重要的人,为自己重要的人讨回公道,这就是莱恩行事的信条。
他收回思绪,转头看向身旁。
珂赛特正乖乖巧巧地站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她从刚才起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不问他在里面做了什么,也不问他在想什么,只是默默地陪伴着,像一只忠诚的小兽,安静地守在自己的主人身旁。
莱恩看着她乖巧的模样,不由得轻轻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好久没带你来这种城里转转了。”他说,“走吧,最近辛苦你了,要不要去逛逛?”
…………
莱恩今天赶过来,是因为了解到威廉的公审原本安排在三天之后。
他特意赶在这个期限之前,将收集到的罪证和相关材料递交上去,作为判案的依据。
按照莱恩对帝国律法的了解,他大致估算了一下,威廉至少也要被剥夺爵位,处以相应的刑罚。
再加上自己扣上去的那顶与翡翠庭院勾结的帽子,后续应该会先以这个罪名将他收押,等到帝国专门调查翡翠庭院的专员抵达后,再进行进一步的审讯。
少说也得在里面待个十几年。
这正是莱恩想看到的。
他可不想让威廉随随便便就被判个死刑什么的,那太便宜他了。
反正距离公审也没几天了,莱恩索性打算带着珂赛特在附近的旅馆住下来。找人捎了封信回维尔特领,让哈罗德暂时代为管理领地事务。
一来省得过两天再来回奔波,二来……莱恩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家伙。
无论是先前的兰诺镇,还是后来的霜风、霜雪两镇,都实在是太落后贫穷了,几乎已经到了需要翻倒重建的地步。
像眼下所在的寒汐城这样基础设施完善的大城市,莱恩和珂赛特已经许久没有来过了。
小家伙跟着自己一天天奔波忙碌,从无怨言,但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是有许多想买、需要买的东西的时候,在领地里那些连商铺都没几家的小镇上,根本买不第168章哦见鬼
珂赛特又从来不说,只是默默跟着他吃苦。
所以莱恩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带珂赛特在这里好好休息两天。
今天一整天,他带着珂赛特找了一家不错的餐厅吃了一顿像样的饭,又给她买了几件新衣服,包括一些贴身衣物,补充了搭配女仆装穿的白色裤袜的库存,还添置了几件北境特色的保暖服饰。
小家伙换上新衣服后,笑得比之前开心了许多。
换了一身新衣服后,珂赛特挽着莱恩的胳膊走在街上,看起来不像主仆,倒更像是一对兄妹。
跟着莱恩东逛西逛,买这买那,小家伙开心得很。
莱恩想着让小家伙好好放松几天,便也没有在意这些琐事。
可谁曾想,第二天一早,莱恩便收到了一份让他不知该开心还是不该开心的通知。
“你的意思是,威廉被调走了?”莱恩站在旅店房间门口,眉头微皱。
门外的官员面露无奈之色,解释道:“是的,维尔特阁下。因为您提供的那份证据中涉及翡翠庭院的部分,引起了上面的高度重视。为了彻查此事,同时也为了避免威廉在供出有价值的信息之前遭遇不测,上方下令将他连夜押送至霜狼城。”
“霜狼城?”
“是的。那里是北境最大的城市,设施最为完善,看守也最为严密。您也知道,眼下已经入冬,北境正在全力筹备应对北方兽人帝国的战事,实在抽不出精力来调查翡翠庭院的事。至少要等到冬天结束才能腾出手来处理。但上面又担心,万一威廉与翡翠庭院确有牵连,这几个月里他若是在牢中出了什么意外,比如被人灭口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将他转移到霜狼城,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那原本的公审呢?”
“只能推迟了。”官员歉意地欠了欠身,“具体时间,要等上面的通知。”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他正准备关门退回房间,官员却拦住了他的动作。
“还有事吗?”莱恩看着他。
“是这样的,”官员说道,“我来的时候,有一位先生听说我要来找您,便托我顺带给您捎一封信。”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洁白的信笺,递到莱恩手中。
莱恩接过信,眉头微微一皱。
给他的信?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怎么会有人知道他在这里,还专门托一位官员送到他手上。
起码可以肯定,这个人绝不是普通人。
莱恩嘴上道了声谢,与官员道别后,关上门,拆开了信封。
信纸上的字迹简洁利落,通篇没有署名,除去一些常见的问候和客套话之外,信上只写了一个时间和一个地址,就在今天的寒汐城内,某家餐厅的包厢。
真是见鬼了。
莱恩盯着手中的信看了许久,脑海中思绪飞转。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约自己见面,按理来说,目前整个北境对他唯一有威胁的也只剩威利尔侯爵了。
但威利尔侯爵最近肯定在忙着战前动员,根本无暇顾及自己这边的事,手底下那义子此刻也应该在辅助他进行接下来的各项部署。
总不能是有人想救威廉吧?
威廉在贵族圈中也没什么交好的友人,还是说,只是单纯有人听说了维尔特领换了新领主,想来巴结自己这位新晋的贵族?
莱恩想来想去,始终猜不到答案。
算了,既然不知道对面是谁,那就大大方方赴约好了。
无论如何,要先搞清楚对方的身份和意图才行。
莱恩跟珂赛特说明了情况,让小家伙自己在附近转转或者在酒店里等他。
下午,他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按照信上的地址,来到了寒汐城内的一家高档餐厅。
餐厅位于城中最繁华的东街区,装潢雅致,门前进出的皆是衣着体面的客人。
即便天气颇为寒冷,来往穿着各式皮裘与厚实冬装的贵人仍然络绎不绝,可见生意极好。
莱恩进门表明了身份,并出示了信上标注的包厢号后,门口的侍者立刻如同接待贵客一般,恭敬地将他领到了二楼。
二楼有一间装潢比楼下更为精致的包厢雅间,侍者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门,得到门内人的许可后,才将门推开,侧身将莱恩请了进去。
包厢内,靠窗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个悠然品着热茶的中年男人。
他看上去五十岁出头,鬓角微霜,身形却异常挺拔,甚至挺拔得有些过分了。
即便只是坐着,也给人一种如同一杆枪般笔直的感觉,眉宇之间自带一股久居高位的从容气度,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
但仅仅是从这人周身的气质来看,就绝非普通的平民百姓。
见到莱恩走了进来,中年男人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目光在莱恩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居然一闪而逝开近似满意的神色,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
“莱恩·维尔特阁下,是吗?久仰了,久仰了。快请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最近这天,可是相当冷的。”
莱恩有些狐疑地看着这个中年男人,这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他依言在对面坐下,看着对方,开口问道:“是您约我见面的?”
“是我。”中年男人坦然点头。
“不知您是……”
“我吗?”中年男人笑了笑,缓缓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法雷尔·冯·西尔弗。”
莱恩微微一怔。
法雷尔·冯·西尔弗……这个名字一入耳,莱恩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对应的身份,银月城的领主,在北境商业版图上扩张得最为迅猛的西尔弗伯爵。
然而,比这层身份更快击中他的,是另一个更为直接的认知——
克里斯托弗的父亲。
哦,见鬼。
莱恩这下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来见自己了,合着是发现自己把他儿子拐到手底下打工的事了。
先前莱恩还奇怪呢,克里斯托弗离家这么多天,怎么也没见有人来找他麻烦。
现在好了——没人派仆从来,人家老爹亲自登门第169章漫步在挪威的森林
银月伯爵在北境商界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自己当初把克里斯托弗拐过来,虽说那小子是自愿的,甚至乐在其中,但说到底,自己一个刚刚继承爵位的年轻领主,把人家伯爵的长子拐来当苦力,这事儿怎么都说不太过去。
莱恩正准备开口解释几句,甚至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委婉地表达“令郎是自己留下来的”这个意思……
“最近维尔特领地的情况如何?”
法雷尔伯爵先开了口,语气平和。
莱恩一愣,准备好的话被堵了回去,只好顺着回答:“尚可,正在逐步恢复中。霜风镇和霜雪镇的基础设施还在重建,兰诺镇那边稍微好一些……”
“我听说你把三片领地整合到一起了?”法雷尔端起茶壶,给莱恩斟了一杯热茶,“年轻人有魄力不容易啊,北境这些年来,能把废墟一样的领地重新撑起来的,可没几个人。”
“您过奖了。”莱恩接过茶杯,心中却在打鼓,这老头拉起家常来了,难道是先礼后兵,等自己放松警惕再发难?
法雷尔又问了几句领地的事务,从粮食收成到人口流动,从矿产分布到商贸路线,问得细致却不咄咄逼人。
莱恩一一作答,每说一句,心中就多一分警惕,他总觉得对方下一句就要接“那我的儿子在你那儿,你就这么对待他的?”
可法雷尔始终没有提。
相反,他听完莱恩的描述后,露出了相当欣慰的表情,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种条件下能把领地经营成这样,确实难得。”
莱恩越听越觉得古怪。
他原本以为,这位银月伯爵是以拉家常作为开场,好让一会儿的质询不至于太过尴尬。
可没想到,对面这人拉家常越拉越多,越问越细,甚至给人一种正在与合作伙伴讨论如何共同治理领地的错觉。
莱恩到后面有些话已经不知道该不该接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伯爵阁下,您今日约我前来,是为了贵公子的事情吗?克里斯托弗他……”
“克里斯托弗?”法雷尔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才反应过来,像驱赶苍蝇似的甩了甩手,“嗐,那小子,您别把他放在心上。他喜欢在您那儿待着,就让他待着。比起他从前整天游手好闲、吃喝嫖赌的样子,能在您那儿干点正事,比什么都强。我们继续说我们的。”
莱恩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哈?
什么叫“不用管那小子”?什么叫“我们继续说我们的”?
莱恩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少看了两章剧情,不然怎么完全跟不上面前这位伯爵大人的思路。
听他这个语气,他根本不是因为克里斯托弗来兴师问罪的,甚至如果不是莱恩主动提起,他压根就不在乎克里斯托弗在哪儿。
他不是为了儿子来的,那来找自己干什么?
莱恩回想了一下刚才两人聊的内容,以及他那句“我们继续说我们的”……
这人还真就是单纯来问莱恩领地近况的!
可为什么,他以什么名义、什么立场,一见面就跟莱恩像多年的合作伙伴一样,毫无隔阂地讨论领地发展?
甚至还主动给莱恩提了不少切实可行的建议,简直像是凭空掉下来一个帮手。
法雷尔没有理会莱恩脸上的困惑,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原本格雷和加西亚那两片领地,出产许多在北境相当稀缺的珍稀魔法材料,比如冰晶花之类的。这两家横遭变故之后,这条产业链就断了。这些东西产量本来就少,有些材料只在那边长,现在市场上可是紧缺得很。你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在开春之后,在保证民生经济的前提下,把这个产业重新拾起来。到时候,这很可能成为你们这片领地的核心产业。”
“对了,那两片废弃领地的贸易基础设施建设,你有在做吗?”
“……有的。”莱恩有些跟不上对方的思路。
“很好。”法雷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既然如此,我就私下做主了。我已经安排好了手底下的人,今年开春之前,我会让我的商队过去一趟,给你们领地的特产开辟几条稳定的销路。另外,你们领地西边接壤的那块地,是我麾下一个子爵的封地,我会让他配合你们的建设需求,提供必要的物资和人力支持。”
莱恩彻底愣住了。
这哪里是来兴师问罪的,这分明是来送钱的。
“您这……”莱恩有些受宠若惊,“您这是为何?我与您素未谋面,您何必如此关照?”
“素未谋面?”法雷尔一愣,露出了与莱恩方才一模一样的困惑表情,“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倒是不懂了,您现在是什么意思?”
莱恩喝了口红茶压了压惊,看着面前这位过分亲切的伯爵,心中飞速盘算着。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将他那吃喝嫖赌的大儿子从堕落的边缘拉了回来,他心怀感激,决定帮扶自己的领地?
可这怎么想都太过梦幻了些。
莱恩细细梳理了一遍自己的记忆,确认自己除了克里斯托弗之外,从未与这位伯爵或他手下的任何人有过交集。
这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和帮扶政策,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颇为尴尬。
过了许久,法雷尔才开口说话,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
“难道殿下在给您的信中没有提到我吗?”
然而,就在莱恩听到他口中“殿下”两个字的一瞬间,大脑皮层的褶皱仿佛被人一把捋平,先前那些破碎的、零散的信息,此刻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殿下?您说的是……塞西莉亚?”
“正是皇女殿下。”法雷尔点了点头,“塞西莉亚殿下在来信中向我说明了您的近况,并指出您在领地上的恢复进度可能过于缓慢,希望我直接出手帮扶。我作为殿下在北境深耕多年的力量,协助同为殿下合作者的您,自然是分内之事。您不必如此受宠若惊,我今日拥有的这一切,无论是势力版图还是商业帝国,全都是依靠殿下的扶持才能走到这一步的第170章北境的冬天已经彻底来了
“看来殿下是真忘了跟你说。”法雷尔看着莱恩恍然大悟的表情,哈哈笑了起来,“我说你怎么从进门开始就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合着你真以为我是来找你算那小子的账的?”
莱恩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放心吧。”法雷尔摆了摆手,笑容慈和,“我这条命是殿下救的,这几十年来,我一直在北境为殿下经营势力。你既然是殿下看重的人,那就是自己人。自己人有困难,我岂有不帮之理?”
误会解开后,接下来的谈话氛围轻松了许多。
两人从领地建设聊到北境局势,从商业贸易聊到即将到来的战争,越聊越投机。
法雷尔对莱恩的许多见解颇为欣赏,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在后续的战争中为莱恩提供更多的物资支持。
“对了,”法雷尔话锋一转,神色稍稍严肃了些,“战前备战动员已经开始了,威利尔侯爵这两天已经开始陆续向各家领主发送信函,要求各家带着兵马和物资前往指定地点集结,组成北境联合备战联盟。接下来应该会召开军事会议,商讨防线部署、城池分配、后勤调度等一系列事宜。到时候你作为维尔特领的领主,又手握镇痛药剂的技术,必然会被要求参会。你最好提前做好准备。”
莱恩点了点头:“我明白。”
“药剂方面的事,到时候可能会有专门的官员来与你对接,你提前把流程和配方整理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法雷尔又叮嘱了几句。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渐暗。
法雷尔看了一眼窗外的暮色,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临行前,殿下托我给你带句话。”
莱恩也跟着站了起来。
法雷尔看着他,目光郑重:“殿下说,她在王都的精灵设计院等你回去,让你务必保重。”
听他这么说,莱恩眼前不由得再次浮现起一道金色的身影,他轻轻一笑,目光灼灼地看向法雷尔:“好,帮我转告塞西莉亚,我会的。”
莱恩带着珂赛特回到维尔特领后,没有多做休息,便立刻着手安排领地的事务。
这位银月伯爵的动作比预想中还要快,不过两三日的光景,第一批商队的先遣人员就已经抵达了霜风镇,开始考察当地的特产资源和贸易路线。莱恩将对接工作交给了哈罗德,让他全权负责与西尔弗家族的商业合作。
与此同时,他也将克里斯托弗叫到了书房,将领地的一部分政务交到了他手上。
“我去前线之后,领地上的事情不能停。”莱恩将几份卷宗推到克里斯托弗面前,“霜风镇那边的重建工程要继续推进,兰诺镇的税收账目你每个月复核一次,有问题直接找哈罗德商量。还有,西尔弗伯爵的商队很快就会正式入驻,你作为他儿子,应该知道怎么跟你爹的人打交道。”
这对父子当真是一对极品,克里斯托弗仅用0.00001秒就接受了他老爹早就知道他逃出家门的消息并且还支持他在莱恩这边干活的事实。
也不知这对极品伯爵父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老爹知道莱恩是塞西莉亚的人倒也罢了,克里斯托弗对此毫不知情,既不知道莱恩与皇女的关系,也不知道自家老爹与皇女的渊源,却依旧乐呵呵地帮着莱恩忙前忙后。
如今得知老爹不但不反对,反而鼎力支持,他更是憋着一股劲儿想做出番事业来,回头好到老爹面前显摆一番。
从头到尾,他对银月伯爵没有半分畏惧或不耐烦的神色,仿佛那不过是个定期寄零花钱的远房亲戚。
克里斯托弗接过卷宗,嘿嘿一笑:“您放心,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保证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就是因为是你我才要多叮嘱两句。”莱恩瞥了他一眼,“别偷懒。”
“哪能啊!”克里斯托弗拍着胸脯保证,“您在前线拼命,我在后方要是还偷懒,那我还是人吗?”
莱恩没有再接他的话茬,只是低头继续翻阅手中的文件,算是默认了他的表态。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一封盖着北境联合备战联盟印章的邀请函便送到了莱恩的手中。
信函的内容很正式,措辞也颇为客气,大意是说,鉴于莱恩·维尔特伯北境镇痛药剂研发与应用方面的突出贡献,前线指挥部诚挚邀请他前往霜脊堡前线,指导药剂的大规模制备与使用,并参与后续的军事联席会议。
莱恩看完信函,将它折好收入怀中,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日渐阴沉的天色。
北境的冬天,已经彻底来了。
他当天便将领地的各项事务逐一交代清楚,日常政务交由哈罗德全权代理,商业与对外联络交由克里斯托弗负责,军备物资的调度则由老管家协助打理。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带着珂赛特和几名名义上保护他的亲卫,策马朝着北境前线的方向奔去。
风雪之中,霜脊堡的影子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
让我们把视线转向北境的最北端。
这片广袤的土地幅员辽阔,绵延数百里,然而绝大部分区域都是常年不化的冻土。
每到深冬时节,地面冻得比岩石还要坚硬,即使是铁镐砸下去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名义上,这里属于人类帝国的版图,但实际上除了少数边防巡逻队的驻点之外,几乎没有平民会选择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定居。
而在这片冻土的最北端,矗立着一座城池——霜脊城。
正如其名,它如同冰雪大地中隆起的一道脊梁,是帝国最北端的壁垒,也是抵御兽人入侵的第一道防线。
霜脊城与兽人帝国之间,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名为黑水河,宽足百米,长足千米。
这条河的源头在兽人帝国境内,河水呈现出奇异的墨黑色,仿佛浓稠的墨汁在大地上蜿蜒流淌。
更奇特的是,这条河几乎从不结冰,无论气温降到何种程度,黑水河依旧奔流不息,只有在北境最寒冷的那几天,河面才会短暂地凝结出一层薄冰。
而这几天的窗口期,便是兽人帝国每年南下劫掠的最佳时第171章霜脊城
兽人称黑水河为母神之血,传说这是他们的冬之神在创世之时流下的血液,用以庇佑她的子民。
兽人帝国的城邦大多沿着黑水河两岸建立,依河而生,依河而守。
对他们而言,这条河既是母亲赐予的恩惠,也是通往人类世界的唯一通路。
黑水河平日里波涛汹涌,墨色的河水拍打着两岸的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
然而一旦河面冻结,兽人的大军便会踏冰而过,如潮水般涌向北境。
而霜脊城,正是扼守这条通路的关键。
这座城池与其说是一座城市,不如说是一座庞大的军事堡垒。
城墙高达数丈,由黑色的巨石砌成,城墙上布满箭垛和魔法防御工事,常年驻扎着数千名精锐士兵。
城中几乎没有普通百姓,所有的建筑都是为军事服务的,兵营、仓库、铁匠铺、医疗所、指挥所,一切井然有序。
这里不生产粮食,不流通商品,只生产一样东西,胜利。
在霜脊城后方,沿着冻土向南延伸的方向,坐落着几座规模更大的城池。
每逢战时,北境各地手握兵权的贵族们便会聚集到这些后方城市中,召开军事会议,商讨防线部署、兵力调配和后勤补给等事宜。
霜脊城则是前线指挥的核心,贵族们在后方开完会,便会带着各自的部队奔赴霜脊城,在那里完成最终的集结和部署。
数百年来,霜脊城见证了无数次与兽人帝国的交锋。
城墙上的每一道裂纹,都是一段血与火的历史。
而此刻,随着黑水河对岸兽人营帐的日益增多,这座沉默的堡垒,即将迎来又一次考验。
可以说,霜脊城就是整个帝国最险要的关口。
一旦被攻破,兽人大军便可长驱南下,直扑那些居住着数万百姓的城镇与村庄。
过往的交战史早已证明了这一点,守住霜脊城,北境便能平安度过一个冬天;守不住,则北境最北端的几座城池几乎都要遭殃,需要用更多的兵力、更多的人命才能将战线重新推回去。
好在近十几年来,威利尔侯爵在与兽人的交锋中胜多负少。
大部分时候,霜脊城都能稳稳守住;即便偶有失手,也不过是损失几座外围城池,最终仍能将兽人挡在防线之外。
正是这接连不断的战功,奠定了威利尔侯爵在北境说一不二的领导地位。
此刻,霜脊城的军营大帐之中,气氛肃穆。
北境的贵族爵位体系与内地略有不同,男爵大多只有一村之地,贫瘠寒酸;子爵拥有一座城镇或若干村落,勉强算得上体面;伯爵则坐拥颇为可观的大型城池,是北境的中坚力量;而侯爵,整个北境只有威利尔侯爵一人。
按照威利尔侯爵早年立下的规矩,每年入冬之前,凡亲卫规模超过两百人的领主,都必须带领半数亲卫前来霜脊城报到,支援前线作战。
这些领主的亲卫加在一起,虽不过五六千人,远不及威利尔侯爵麾下的近万大军,但也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助力。
更重要的是只有让这些领主把自家子弟兵派上战场,他们才会真正重视这场战争,愿意在粮草、辎重等方面倾力配合。
这便是北境延续了数十年的传统,各家出兵、合力抗敌。战后,威利尔侯爵也会根据各家在战功中的表现论功行赏,以维持这个联盟的凝聚力。
而此刻,大帐之内,炭火烧得正旺。
几位伯爵和数名实力雄厚的子爵身穿厚实的冬衣,围在中央的巨大沙盘前,神色各异。
沙盘上,黑水河蜿蜒如墨,霜脊城的城防模型矗立在河北岸,而对岸的兽人营帐密密麻麻,插满了象征敌方的小旗。
大战的气息,已经弥漫到了每一个人鼻尖。
帐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凝结的寒意。
几位领主围着沙盘低声交谈,手指在标记着兽人营帐的小旗上方虚虚划过,像是在丈量死亡的间距。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夹着雪沫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地图哗啦作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漆黑铁甲、肩披银灰色斗篷的年轻将领大步跨入帐中。
他身形挺拔,面容棱角分明,腰间佩剑的剑鞘上镶嵌着银色的狼头徽记。
“亚瑟阁下!”靠近帐口的几位贵族连忙起身,神色间多了几分敬重。
来人正是亚瑟·威利尔,威利尔侯爵的长子,北境联军中执掌半数兵权的少壮派将领,也是这些年与兽人交战中最锋利的刀刃之一。
“侯爵大人呢?”有人问道。
“侯爵大人随后就到。”亚瑟摘下披风,随手甩给一旁的亲兵“他让我先来与各位叙叙旧。”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帐中众人:“诸位不必如此紧张。这些年与兽人交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哪次不是他们气势汹汹地来,灰溜溜地回去?这次也不会例外。有侯爵大人坐镇指挥,有诸位同心协力,北境的城墙,没那么容易垮。”
亚瑟伸手指向沙盘上黑水河对岸的兽人营帐:“更何况,今年的情况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诸位想必也察觉到了,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晚,也更冷。黑水河的冰层比往年厚了近半尺,兽人确实更容易渡河了,但他们过河之后的补给线也会被拉得更长。我们只需守住头几日的猛攻,等他们的粮草接济不上,士气自然崩溃。到时候,不用我们出击,他们自己就得退兵。”
众人听得频频点头,神色间松弛了不少。
亚瑟又笑了一下,但这一次,笑容有些许复杂:“更何况,今年我们还有一项往年不曾有过的助力——”
话音未落,帐帘再一次被掀开。
这一次,所有人的神情都骤然一肃。
一道魁梧的身影缓步走入帐中,鬓角微霜,面容威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每走一步,帐内的空气便仿佛沉了一分。
只是一袭深蓝色的戎装,别无其余彰显身份的配饰,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就是北境二十年来屹立不倒的支柱。
罗森·威利第172章战前部署
威利尔侯爵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沙盘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兽人旗标上,沉默了片刻。
“都坐吧。”
帐中众人纷纷落座,目光汇聚在他身上,等待着这位北境之王开口定调。
“人都到齐了?”
亚瑟站起身来,恭敬地应道:“侯爵大人,该来的诸位领主都已到场。只是……”
他凑到威利尔侯爵耳畔,压低声音说道:“维尔特领的那位新任领主,尚未抵达。”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但在场的领主们都不是瞎子,亚瑟那副避着众人说悄悄话的姿态,反而比大声说出来更引人注目。
一时间,帐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谁还没到?”
“这都什么时候了,战前联盟会议也敢迟到?”
“往年哪位领主不是提前一天就到后方城镇候着了?这位倒好,架子比城墙还大。”
“侯爵大人怕是得发一通火……”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威利尔侯爵并没有勃然大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随即微微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不等了,我们先开始。”
威利尔侯爵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诸位,我们与黑水河对岸那些绿皮的畜生打了这么多年,彼此的路数都心知肚明。他们倚仗的是蛮力和数量,我们靠的是城墙和纪律。以往的每一次,我们都把他们挡了回去,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这显然已经是战前动员的开篇了。
台下的领主们也随之给予了热烈的回应,有人挥舞着拳头,有人轻声鼓掌,有人用炽热的目光注视着威利尔侯爵,以此表达自己的认同与拥护。
人群中甚至响起了几声高呼:“保卫帝国!”“保卫北境!”
威利尔侯爵等台下的欢呼声持续了一阵,待气氛被逐渐带起来之后,才微微抬了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嘈杂。
随后,他伸手指向沙盘上霜脊城的模型,开始部署具体的作战方案。
“布阵方案与往年大体相同。霜脊城正面由我的本部主力镇守,东侧隘口交给阿斯特雷亚家的骑兵队机动策应,西侧高地由钱德勒伯爵的弓弩手占据,负责压制河滩一线的登陆点。后方的粮草辎重统一调配,由斯特劳德伯爵的商队协助转运……诸位各司其职,可有异议?”
这套流程,在座的每一位领主都再熟悉不过了。
所谓的战前会议,说到底就是把大家召集到一起,明确各自的分工,再根据每年的实际情况做一些微调,譬如谁家今年收成不好、兵力不足,或是谁家去年损失惨重需要休整,便适当调整一下防区位置,重新分配一下兵力部署。
威利尔侯爵每次都会在这个会议上将自己的设想和最优方案摆出来,征求大家的意见,最终达成一个共识。
这才是这场会议真正的意义所在。
此刻,一条条、一件件关于冬季防务的事宜逐一安排下去之后,威利尔侯爵轻轻敲了敲桌子,目光扫过众人,等待着下面的回应。
帐中沉默了片刻。
按照惯例,没有异议的人通常不会出声,大家都在等,等谁会成为那个率先开口的出头鸟。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威利尔侯爵正准备转入下一个议题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伯爵缓缓开口了:
“侯爵大人,布阵方案我们没有异议。只是今年兽人的集结速度比往年快了不少,斥候回报说他们的营帐数量比去年多了将近三成。正面硬扛的话,手下的士兵们伤亡恐怕不会小。”
说话的人是法尔科伯爵,他在北境是出了名的德高望重,年轻时曾追随皇家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年纪,先帝本想将他安置在南方的富庶领地享福,他却主动请缨来到北境,说要替帝国镇守边疆。
这些年来,每逢战事,他总是冲在最前面,他麾下的部队也是每年折损最为惨重的。
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加上去年的损耗还未完全恢复,他提出这样的顾虑,合情合理。
威利尔侯爵看向他,目光敬重,点了点头:“伤亡的问题,我考虑过了。所以今年有一项新的安排,要在开战前告知诸位。”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威利尔侯爵沉默了几秒,片刻后,缓缓说道:“关于那个镇痛药剂的事情,诸位应该都已经听说过了吧。”
帐中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位领主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点头,有人面露好奇之色。
这也难怪。
一封信函,连同一份药剂配方,就这样送到了北境每一位贵族的手中,而那配方所制的药剂,此前在黑市上曾被炒到数千金币一瓶,如今却一夜之间公之于众。
更令人吃惊的是,其主要原料竟是北境随处可见的寻常野草,随便一个农夫上山,一日之间便能采回满筐。
这等落差,未免有些荒唐了。
好比前日听闻某处有黄金卖出天价,翌日清晨便见那黄金堆满了街头,黄金依旧是黄金,价值不减,因为它本身就是贵金属;而这药剂的价值,在于它的功效。
在座的诸位,哪一位不是手握着兵权、时常与边境上的摩擦打交道的?
诸位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若能无限量供应此药,确保每一名士兵都能配备,整个军队的战斗力,至少能提升三成,乃至五成。
“北境镇痛药剂我麾下的军医已经做过测试,效果确实令人满意。”威利尔侯爵缓缓开口,“重伤止血、镇痛消炎,皆远胜我们以往惯用的那些草药。过去我们的士兵一旦负伤,往往因为剧痛和失血过多而丧失战力,甚至死在转运的路上。有了这瓶药剂,至少能让更多的将士撑到救治的地方。”
他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不过,这东西是头一回大规模投入实战。我已经决定在第一次交锋中便全线启用,确保所有参战部队都能配发到位。诸位回去之后,让各部的军需官提前做好对接,领取药剂,分发给每一名士兵。用法很简单,口服即可。每人配发两剂,一剂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另一剂交由各队的医护兵统一保管第173章啊,是北境王来了
这时,一名坐在角落的子爵犹豫着举起手:“侯爵大人,我们对这药剂的功效并无质疑。只是听说它的调配精度相当之高,需要刻画特定的法阵才能制成。我们领地里的那些随军药师,大多是粗通药理之辈,恐怕难以胜任这样的工作。听说您在信中提到,有一位专门负责此事的特使会来前线指导我们,请问这位先生,现在何处?”
这番话问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
配方虽然到手了,但其中涉及的法阵刻画却是一道绕不开的门槛。
北境本就缺乏高水平的魔法师,那些真正精通魔法的尖端人才,大多集中在王都。
各大伯爵、权贵家中固然也供养着一些魔法师作为门客,但指望每一位门客都具备中高阶的水准、能够稳定地刻画法阵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因此,即便众人对这药剂心痒难耐,真正能自行复现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迫切需要的,正是那位信中所提到的药剂开创者,来为他们提供实实在在的技术支援。
威利尔侯爵闻言,嘴角微微一动,似乎正要开口——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股裹着雪沫的寒风灌入帐中,吹得沙盘边缘的纸张哗啦作响。
众人循声望去。
那一刻,帐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只见帐门处立着一道人影,身披深灰色大氅肩头落着一层细碎的雪花,在帐内炭火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晶莹。
来人的身形修长挺拔,立在那里,便如一柄被风雪打磨过的利刃,锋芒内敛,却叫人无法忽视。
随着他走近几步,抬手摘下兜帽,一头银色的长发便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兜帽之下,是一张年轻而俊逸的面容,最引人注目却莫过于的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澄澈而沉静,仿佛北境冬日里难得放晴的天空。
青年缓缓扫过帐中众人。
与他对视的每一位领主,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原因无他,此人实在是太过年轻了,年轻到仿佛压根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即便是帐中最年轻的威利尔侯爵的义子亚瑟,如今也已年过三旬;而来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连胡茬都未曾爬上他的下颌。
按照常理,这样一个毛头小子贸然闯入这种军机重地,理应被轰出去,或至少招来几声嗤笑。
但没有。
没有一个人做出上述任何一种举动。
青年身上的气质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莫名地噤了声,他们只能秉持着贵族最后的矜持,与灰蓝色的眼睛沉默地对视着。
最终,那双眼睛落在了主位的威利尔侯爵身上。
他微微欠身,动作不卑不亢。
“抱歉,路上风雪太大,来迟了一步。”
帐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位上的那个男人,等待着他的反应。
按照常理,一个年轻人在如此重要的战前会议上姗姗来迟,即便不被当场训斥,至少也该领受几句冷言冷语。
然而威利尔侯爵只是静静地看着银发青年,凝视着他灰蓝色的眼睛,沉默了数秒。
随即,他的嘴角牵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不迟。”威利尔侯爵缓缓开口,“来得正是时候,维尔特子爵。”
莱恩·维尔特自然也同样报以温和的笑容回应,随后他转向在场的诸位,微微颔首致意:“抱歉,诸位,打扰到各位了。”
紧接着,在威利尔侯爵的示意,以及侯爵身侧亚瑟明显不善的目光中,莱恩步履从容地找到了属于他的位置,缓缓落座。
“维尔特子爵”?
听闻威利尔侯爵对来人的称呼,帐中不少人心头一凛。
那些底层的子爵或许还懵懵懂懂,但但凡爵位在伯爵以上的贵族,大多常年关注王都的消息。
他们身居北境,虽无法插手王都的利益网络,却总要时刻留意风向,今天谁在王都得了封赏,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明天谁又得罪了什么人,被挤到了权力圈的边缘。
唯有如此,才能保全自身,不被莫名其妙的风波波及。
因此,维尔特这三个字传入他们耳中时,他们第一时间联想到的,自然不会是那个已被打入大牢、前半生毫无波澜的威廉·维尔特,而是那位帝国的断律者——莱恩·维尔特,维尔特领的新晋领主。
而恰巧,此人似乎也正是他们方才讨论的那位……。
“那么我们继续吧。”威利尔侯爵轻咳一声,沉稳的嗓音在场间缓缓响起,“方才说到哪里了?”
“说到有一位专门负责北境镇痛药剂的特使,将前来前线支援诸位的工作。”沉稳而年轻的嗓音接过话头。
莱恩迎着帐中诸多目光,从容开口。
他随即看向威利尔侯爵,补充道:“抱歉,在进来之前,我在帐外稍听了片刻诸位谈话的内容,以免贸然打断,扰乱了您的思路。您请继续。”
“很好的教养。”威利尔侯爵看着他,点了点头,随即转向众人,“没错,我们正说到这里。那么现在,请容我为诸位正式介绍——这位莱恩·维尔特子爵,正是陛下先前在信中所提到的那位北境镇痛药剂的开创者。”
“在接下来的备战期及战争期间,他将驻留前线,负责指导北境镇痛药剂的稳定量产,并在战后前往各领,协助诸位建立起各自领地上的生产线。”
闻言,众人的目光已经不知第几次落在这张年轻的面孔上,神色各异。
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
莱恩迎着这些目光,只是轻轻颔首,神情淡然。
随着莱恩的到场,该来的人便也算齐了。
威利尔侯爵没有再耽搁,继续推进会议的议程。
除了先前已经敲定的换防与兵力部署之外,本次会议的重中之重,便是北境镇痛药剂的相关事宜。
这是一块试金石,以这场战争为熔炉,来验证这药剂真正的价值。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药剂是一座金矿,但金矿只有真正投入使用,才能兑现它的价值。
而战争,恰恰是证明这药剂价值的最佳舞第174章你急了
威利尔侯爵详细阐述了部署方案,将在后方的三座主要城池中同步建立生产线,每座城池根据各自的条件划分不同的生产阶段;动员各领下属的城镇与村庄,组织人手采集原料;而莱恩·维尔特则将作为技术牵头人,率领一批从各领抽调而来具备魔法阵基础的工匠,共同完成生产线的搭建、运转、运输、储存以及质量检验等一系列工作。
随着方案的逐步展开,帐中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许多领主原本心中对这款药剂还存有疑虑,此刻也稍稍安定了些。
虽说莱恩的面容实在过于年轻,但他过往的事迹,帝国断律者、精灵遗迹探索功臣此刻挂在他名下的那些头衔足以让在座的每一个人收起轻视之心。
不久之后,第一次战前会议便在这样各怀心思却又表面和谐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会议解散后,帐中并未立刻空下来。
按照惯例,这种级别的战前会议结束后,众人并不会第一时间离场,几位相熟的领主会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几句,交换一些方才不便在台面上说的话;也有人会趁着这个机会,走到威利尔侯爵跟前单独聊上几句,拉拉关系或探探口风。
总之,大帐内依旧三三两两地聚着人,炭火烧得正旺,说话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莱恩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他在北境本就没什么熟识之人,来参加这个会议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后续的生产线如何搭建、人员如何调配,全凭威利尔侯爵的安排,他只需要配合执行就是了。
更何况,他和威利尔侯爵之间本就隔着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仇怨,更别提他前不久才刚坑了侯爵手底下那位大公子亚瑟一把。
方才开会时,亚瑟那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跟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剜过来。莱恩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也没什么必要,不如趁早走人。
他正起身准备离开,一道身影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侧。
“维尔特阁下,请留步。”
莱恩一愣,回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面容刚毅的老者面孔,居然是方才在会议上直言不讳的那位老人,法尔科伯爵。
此刻他站在莱恩面前,神色间竟有些许扭捏,像是有些不太好意思开口。
“法尔科阁下?”莱恩有些意外,“您找我?”
“是啊,是这样的。”法尔科清了清嗓子,“关于那个北境镇痛药剂的事情……”
“此事侯爵大人应该已有安排。”莱恩以为他是想提前打听药剂的分配事宜,便礼貌地接口道,“后续如果有相关的信息,侯爵大人应该会统一调度。届时我会听从侯爵大人的安排。”
“不,不是这个。”法尔科连忙摆手,意识到莱恩误会了自己的来意,神色中添了几分急切,“我不是要来向讨要什么优先权,也不是想越过侯爵大人去做什么,别误会。”
“是这样的。方才在会上提到的那款药剂,其实我手底下的人也试着复现过几次。但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做出来的成品效果总是不太理想,甚至有些批次还出现了偏差。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掌掌眼,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样品和人手我已经安排在后方冰棱城候着了。你刚来霜脊城,想必也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吧?不如这样,我在冰棱城有一处宅邸,还算宽敞,若不嫌弃,这段日子就先住到我那儿去。也方便你就近看看那些样品,指点指点我手下那些不成器的药师。”
莱恩闻言,没有立刻回答,眸光微闪,心中快速权衡着。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不远处的一道身影,威利尔侯爵刚与几位领主结束交谈,正带着亚瑟·威利尔朝自己这边走来。
其中一道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亚瑟·威利尔又在盯着他了。
莱恩当即收回目光,转向法尔科伯爵,干脆利落地一点头:“既然您都这么说了——请带路吧。”
“好好好,这就对了。”法尔科伯爵露出了几分笑意,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显得颇为欣慰,“走,路上跟你说说具体情况。”
两人并肩朝帐门外走去,掀开厚重的毡帘,雪沫与寒风扑面而来,帐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霜脊城的城墙上燃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在风雪中摇曳。
莱恩来时是骑马来的,他的马正拴在不远处的马桩上,鬃毛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
而法尔科伯爵显然没有打算骑马回去,他这把年纪,虽说自己嘴上不服老,但手底下的人自然不会让老伯爵顶着风雪骑马赶路。
一辆宽大的马车正停在营地外,车厢上挂着法尔科家族的纹章,车夫见伯爵出来,连忙放下了踏脚的矮凳。
法尔科伯爵回头看了莱恩一眼:“上来吧,外面冷。你的马让我的手下牵着跟上就行。”
莱恩没有推辞,点了点头,跟着老伯爵上了马车。
车厢内比外面暖和许多,角落里燃着一只小巧的炭炉,厚实的帷幔将风雪隔绝在外。
两人在相对的位置上坐下,车轮碾过积雪,朝着后方的冰棱城缓缓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大帐的毡帘被掀开了一道缝隙。
威利尔侯爵站在帐门口,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轻轻摇了摇头。
他身后,亚瑟·威利尔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目光追随着风雪中远去的车影,面色阴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但他面上终究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只是低声开口:“父亲,他们这样……”
亚瑟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了,莱恩·维尔特初次登场,便与法尔科伯爵这般亲昵,甚至同乘一车而归。他不过是一个子爵,此举是否有些僭越了。
“法尔科伯爵是北境的老人了,看到像维尔特这样的新生血液,上前交涉一番,并无异常。”威利尔侯爵淡淡地说道,随即侧过头,目光落在亚瑟脸上,“倒是你,亚瑟。你今天从见到维尔特开始,就显得有些奇怪第175章我先走了,我不打扰
亚瑟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仅仅是因为一时的得失,就能让你的心如此急躁吗?”威利尔侯爵即使不提高自己说话的音调,但自有一股隐隐的压迫感,“更何况,现在是在一个军帐下的战友。方才若不是法尔科阁下先一步邀请了维尔特,你想干什么?上前刁难他吗?”
“不,自然不会。”亚瑟低下头去,声音压低了几分,“抱歉,父亲,是我冲动了。关于维尔特的事……之后再说。目前我会分清主次的。”
“知道就好。”威利尔侯爵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已经快要消失在风雪中的马车,“去吧,做好你自己的事。”
亚瑟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霜脊城距离冰棱城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作为北境抵御兽人的最前线,霜脊城本就建在冻土的最北端,而后方的城镇则分布在相对安全的纵深地带。
即便是乘坐上等的马车,平稳行驶,也需要大约一个时辰才能抵达。
莱恩先前骑马赶来时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此刻能坐上老伯爵的马车,倒也算是一种难得的安逸。
他此番答应法尔科伯爵的邀请,原因有二。
其一,是刚才在大帐中,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威利尔侯爵以及他身旁的亚瑟盯上了自己。
他可不想与这两人有过多纠缠,起码目前不想。
在军营大帐之中,威利尔侯爵是总揽大权的统帅,是整个北境名副其实的土皇帝,莱恩还没有愚蠢到在别人的地盘上与对方正面冲突。而至于那位已经被他得罪过的亚瑟·威利尔,就更不用多说了。
能避则避,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
其二,则是老伯爵方才那番话引起了他的兴趣。
不论是他手底下的药师在复现药剂时搞出了什么特殊的偏差,还是老伯爵在冰临城有一处可供他落脚的宅邸,这两件事,都让莱恩颇为心动。
况且,他这次来前线,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上了珂赛特。
原本莱恩并不打算带她来,但一想到要将小家伙一个人留在维尔特领,一留就又是一个多月的时间,无论是莱恩还是珂赛特,都有些难以接受。
莱恩担心的是小家伙的安危。
新维尔特领目前还没有建立起像样的防卫力量,既缺少治安队,也缺少能够镇得住场面的高手。
把珂赛特一个人留在那里,他实在放心不下。
之前在学院时,至少学院本身是安全的,他不必为此操心,但在这片百废待兴的领地上,安全二字实在谈不上保障。
万一哪天莫名其妙地窜出一伙匪徒,或是碰上什么别的麻烦后果不堪设想。
而珂赛特那边,自从经历了上一次莱恩前往精灵遗迹的事情之后,她是真的真的再也不愿意被莱恩一个人丢下了。
她不想再一个人待在某个地方,眼睁睁地等着他回来。
在听说莱恩要前往前线之后,小家伙几乎是哭着抱住他的胳膊不放,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他带上自己。
她说她会乖乖的,说主人身边需要一个女仆打理内务、照顾起居,说到最后,连“就算是死也要跟主人死在一起”这种话都冒了出来。
莱恩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最终还是心软了,决定把这个小家伙带上。
此外,他还从领地中挑选了几个年轻踏实的小伙子,组成了一个名义上的领主护卫队。
毕竟,北境的领主们大多都有自己的骑士团或护卫队,法尔科伯爵有,西尔弗伯爵也有,这既是地位与权力的象征,也是巩固自身实力的必要手段。
但对于百废待兴的维尔特领来说,要凑出一支像样的骑士团实在太过困难了。
所以他只挑了这几个年轻人带在身边,一来让他们跟着历练历练,二来也为领地日后的建设储备一些可用之才。
当然,这些年轻人是没有资格跟随莱恩进入前线军营的。
莱恩将他们安置在了冰棱城,让他们在一家旅店中落脚等候。
但冰棱城毕竟是一座战前城市,设施简陋,条件有限,花再多钱也未必能住上多好的地方。
如果老伯爵在冰临城当真有一处宅邸,能将这些人都接过去安置的话,倒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莱恩靠在马车柔软的靠背上,听着车轮碾压积雪发出的嘎吱声,心中将这些念头一一捋过,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雪原上,沉默了片刻。
不过与之相比,老伯爵倒是个颇为健谈的人,或者说,是一个颇为像人的贵族。
这话听起来有些废话文学的意味,但事实便是如此。
所谓贵族,莱恩到目前为止也见过不少了。
不论是剑之公爵雷欧·阿斯特雷亚和他的女儿艾莉诺,还是克里斯托弗和他的父亲银月伯爵,这些人放在贵族圈子里,都已经是人上之人。
即便是那个此前整天吃喝玩乐、沉迷多人运动的克里斯托弗,他的谈吐举止,也比刻板到令人生厌的所谓正统贵族要顺眼得多。
莱恩心中清楚,所谓贵族,本质上不过是一群因战功或贡献而获得封赏的人的后代。
但随着一代代的传承,许多自诩高人一等的贵族开始刻意追求一些只有贵族才配拥有的东西,咬文嚼字的谈吐、繁琐诡异的礼仪、故作高雅的风尚,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彰显他们与平民之间的天壤之别。
他们说话吊着书袋子,十句话里没有一句落在实处;你若是不按他们的路子说话,他们便会觉得你粗鲁、没有贵族血统、不配与他们交谈。
天知道他们那些获封爵位的先祖,当年说话是不是比门口的铁匠还要粗俗,但他们并不在乎这些,他们只在乎如何通过这些外在的东西,来强调自己与生俱来的高贵。
好在眼前这位老伯爵并非此类人。
法尔科伯爵的爵位,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拼出来的。
说话相当接地气,甚至真如村口老铁匠般的粗犷与直第176章小心三楼住户
从上车开始,他便絮絮叨叨地和莱恩聊了起来,先是感谢莱恩愿意接受他的邀请,接着抱怨这天杀的气候实在冷得邪乎,然后又开始痛骂黑水河对岸那帮狗娘养的兽人崽子,骂得酣畅淋漓、毫不留情。
兜兜转转了这么大一圈,话题最终还是落到了北境镇痛药剂异常的复现效果上。
莱恩听着听着,渐渐品出了味儿来,老伯爵前面扯了那么远,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其实不过是为了让最后这个问题问得自然一些、不那么突兀罢了。
看起来,即便是早年在战场上杀出来的功勋,在真正当了这么多年贵族之后,多少还是学了些贵族圈子里那套说话的套路和技巧。
只不过那些弯弯绕绕、曲里拐弯的说话方式,显然不适合这位性格耿直的老爷子。
没过多久,他便图穷匕见,露出了自己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莱恩原本只是想借这位老伯爵躲开威利尔侯爵他们的纠缠,但这一路聊下来,他对这位老爷子的印象倒是颇有好感。
无论是他当年的战功,还是他说话时那股直来直去的劲儿,都让莱恩觉得此人值得结交几分。
于是他便顺着老爷子的意思,耐心地听他讲完了真正想问的事情。
见莱恩愿意听自己说话,老伯爵明显松了一口气,这才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原来,他手底下的人在拿到那份配方之后,便开始尝试复刻其中的法阵。但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最终剥离出来的药液竟然带着淡淡的红色。
他们当时也没多想,找了几名被判了死刑的囚犯来试药,得知确实有一定的镇痛效果,但与传闻中北境镇痛药剂应有的功效相去甚远。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囚犯在用药后不久,便出现了一系列异常反应,精神恍惚、间歇性地丧失神志,到最后甚至变得极度狂躁、情绪失控。
为了防止事态恶化,他们很快便将那些囚犯处置了。
老伯爵在得知此事后,当即叫停了所有的实验,命令手下人不得再对法阵进行任何调整,原模原样地保留现场。
他虽然不懂这些魔法阵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这种异常的迹象很可能带来严重的后果,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办比较稳妥。
莱恩听完,点了点头。
应该是临摹法阵的时候,哪个细节画错了,剥离法阵虽然经过修改,与现代魔法阵体系做了融合,但本质上还是脱胎于精灵族的古老法阵。
莱恩因为有精灵传承在身,对那些刻画细节可以说是信手拈来。但大多数人,尤其是习惯了现代魔法阵绘制方式的魔法师在临摹精灵法阵时,很容易在一些细微之处出现偏差。
比如说,原本应该顺时针绘制的纹路,画成了逆时针,就可能导致整个法阵的效果发生颠倒。
莱恩看着法尔科伯爵说道:“具体是什么情况,还是得亲眼看过才知道。等到了地方,带我去看看那些样品和法阵的拓本吧。”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车马终于在一座巍峨的城池前放缓了速度。
莱恩掀开车窗帘角,抬眼望去。
城墙筑得极高,在冬日的暮色中投下大片阴影,墙面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光泽,仿佛整座城墙都是由冰棱堆砌而成,这景象正应了这座城池的名字:冰棱城。
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放下,发出沉闷的金属绞动声。
车马穿过城门,驶入了城内。
莱恩此前便听说过,霜脊城身后的三座城池,在战时都会被征用为后勤基地,分别由三位伯爵割让出来,供给北境联合备战联盟统一调度使用。
因此,城内的基础设施远不如和平时期的正常城镇那般完备,没有繁华的居民区,也没有像样的商业街,放眼望去,尽是划分整齐的军营驻地、物资仓库、马厩和铁匠铺,一切都围绕着战争运转。
只有寥寥几处建筑还算得上体面,其中一处,便是法尔科伯爵此行要带他去的地方。
马车在一处别馆前停了下来,老伯爵率先下车,莱恩紧随其后。
法尔科一边走,一边指着四周的建筑,絮絮叨叨地介绍起来:“这儿啊,最早是先帝征战北境时设下的后勤据点之一。当年我跟着先帝打仗的时候,就在这里驻扎过好几回。没想到后来这块地分到了我们法尔科家名下,也算是缘分吧。每年冬天要打仗了,我都得住过来,总住军营也不是个事儿,就让人在这儿拾掇了一片区域出来,好歹住得舒服些。”
莱恩跟在他身侧,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开口道:“伯爵阁下,有件事想麻烦您。我这次来前线,还带了几个领地上的年轻人,算是我的护卫队。他们目前落脚在城中的一家旅店里,条件恐怕不太行。能否派人去将他们一并接过来?”
“嗐,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法尔科伯爵大手一挥,当即唤来一名随从,吩咐了几句,让他速去城中的旅店接人。
莱恩这才放下心来,跟着老伯爵继续往里走。
穿过一道拱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建筑群出现在面前,算是莱恩入城以来所见最像样的规制了,大约是公馆的形制,上下两层,占地颇广,门前有一片被矮墙圈起来的空地,设着马槽和拴马桩,显然是供来客停驻车马所用。
整座别馆在暮色中亮着暖黄的灯火,与周围冰冷肃杀的军营帐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到了。”法尔科伯爵推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先进来暖暖身子,样品和法阵拓本都在里头备好了,你先喝口热茶再看也不迟。”
别馆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还要宽敞许多,装潢虽称不上奢华,却远比城外那些临时搭建的军帐舒适得多。
暖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脚下的木地板擦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幅描绘北境风光的油画,角落里的架子上还摆着几本书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看得出是有人常住的模样。
老伯爵脱下厚实的外氅,随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然后领着莱恩穿过门厅,边走边说:“二楼有几间空房,你待会儿可以上去挑一间顺眼的住下。被褥都是新换的,有什么缺的跟下人说一声就行。”
他犹豫了片刻,才又开口:“至于三楼嘛……有几间房已经有人住了。如果可以的话,尽量不要与楼上的人发生什么冲突。老夫的房间在二楼尽头,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第177章你终于来了
闻言,莱恩轻轻皱了皱眉。
三楼。
从老伯爵方才那番话中流露出的谨慎来看,住在那里的似乎是个身份相当不得了的人物。
可问题是,在这片冰天雪地的北境,能让法尔科伯爵如此慎重以待的,除了威利尔侯爵之外,还能有谁呢?
总不能是威利尔侯爵本人住在这儿吧?
莱恩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威利尔侯爵有自己的行辕,断不会寄居于另一位伯爵的别馆之中。
可除了他之外,又有什么人能让法尔科伯爵说出“尽量不要与其发生冲突”这样的话来?
他正思忖间,门厅处传来一阵响动。
大门被推开,裹着雪沫的寒风涌了进来,紧接着便是杂沓的脚步声和抖落衣上积雪的窸窣声响。
下一刻,几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莱恩的视野中。
“领主大人!”
几名来自维尔特领的年轻小伙子见到自家领主,不由得齐声高呼,脸上终于露出了放松的神色,看来是法尔科伯爵派去的人顺利将他们从旅店接了过来。
莱恩看着他们安然无恙地抵达,微微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越过他们,向后望去。
果然,在几人身后的门槛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摘下毛绒帽子,拍打着上面沾着的细雪。
小姑娘应当是坐着马车过来的,但即便如此,珂赛特的鼻尖和面颊还是被冻得微微泛红。她本就肌肤娇嫩,在北境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赶路,着实受了不少罪。莱恩见她终于安全抵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正要起身招呼她过来取暖,却发现身旁的法尔科伯爵,不知何时已经先他一步站了起来。
莱恩一愣,转头看向老伯爵。法尔科却没有看他,目光灼灼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比面前的热茶和炉火更值得他关注的事物。
莱恩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门口处,除了刚刚抵达的珂赛特和那几名年轻护卫之外,又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正不紧不慢地拂去大衣上沾染的雪屑,动作从容而优雅。
随即,她一甩兜帽,露出了其下如火焰般赤红的长发,以及一双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的银亮眼眸。
她比莱恩更快一步地走到珂赛特身边,弯下腰,轻轻地帮小姑娘拂去肩上和发梢上残留的雪花,随后双手搭着珂赛特的肩膀,将她往屋内暖和的方向推了推。
珂赛特似乎有些拘谨,被她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却只是笑了笑,直起身来。
抬起头,正好迎上了法尔科伯爵那道灼灼的目光。红发女子明艳地笑了起来,笑容有些俏皮,有些熟稔,仿佛回到了自己家中一般自然。
“法尔科老爷子,”她扬声说道,“我回来了。”
法尔科点了点头,随即转向莱恩,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维尔特阁下,请容我为你介绍,这位是剑之公爵的千金,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小姐。此次她代表剑之公爵以及王都方面的势力,前来北境支援我们的防务。”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轻轻咳了一声,朝莱恩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也是三楼的住客。”
随后,法尔科又换上了一副较为轻松的神情,看向艾莉诺,笑道:“这位是莱恩·维尔特子爵,此次前来前线,负责帮助我们配置北境镇痛药剂的技术指导。”
在老爷子这一番挤眉弄眼的暗示之下,莱恩总算明白了过来,原来先前老伯爵所说的“尽量不要与其发生冲突”的那位三楼住客,就是艾莉诺。
想通了这一层,他再看老爷子那副又是使眼色又是咳嗽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合理。
在这北境之地,除了土皇帝一般的威利尔侯爵之外,能让法尔科伯爵如此慎重以待的,恐怕也只有这位代表着帝都势力、背后站着剑之公爵的阿斯特雷亚家的千金了。
更何况,艾莉诺此次并非孤身前来的,她麾下那支精锐骑兵队,虽说人数不多,却是全员披甲、配有优良战马,且具备极高的团队作战素养,据说其中不少人还拥有不俗的魔法造诣。
这样一支队伍投入战场,足以以一当十,自然值得各方势力多加重视。
在法尔科看来,莱恩是北境本土崛起的年轻子爵,此前与王都的权贵圈子恐怕并无太多交集,若是不慎得罪了艾莉诺,恐怕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方才一路上与莱恩交谈下来,他觉得这小子颇为讨人喜欢,便生出了几分看待晚辈的心思,自然不愿见他因不知情而吃亏。
至于艾莉诺——她虽是雷欧·阿斯特雷亚的女儿,算是法尔科在军中的后辈,但毕竟人家是公爵之女,又肩负着王都方面的使命,法尔科也不好倚老卖老。
即便短暂相处下来,他已察觉这位小姐并非那种仗势欺人之辈,但该有的敬意和分寸,他还是把握得住的。
法尔科伯爵本就是个直来直去的战场汉子,这种隐晦的提醒活儿,他做起来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不着痕迹。
挤眉弄眼的样子反倒显得十分刻意,以至于莱恩和艾莉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看穿了他的用意。
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抹会心的笑意。
艾莉诺看着法尔科煞费苦心的模样,沉默了片刻,随即缓步走上前来,走到莱恩面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莱恩也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这位许久未见的少女剑士,她比他更早一步抵达这片冰天雪地的前线,连日来的奔波与风霜让她的面色带着几分憔悴,肌肤也不似往日那般光洁细腻,但银色的眼眸依旧炯炯有神,赤红色的长发也鲜艳如故,仿佛在这凛冽的冰雪之城,她便是最后一抹不肯熄灭的焰火。
法尔科见两人这般对视,心中暗道不妙,完了完了,他都提前打预防着怎么这俩祖宗怎么还真杠上了?
该不会是这位公爵千金觉得有人要跟自己住在同一屋檐下,心中介意了吧?
老伯爵大脑飞速运转,正盘算着该如何收拾这个局面——
却见艾莉诺忽然张开双臂,将面前的银发青年一把拥入怀中。
“好久不见,莱恩。”她的声音闷在莱恩的肩头,“你终于来了。”
莱恩微微一怔,随即抬起一只手,反手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膀,语气温和:“好久不见了,艾莉诺。”
法尔科伯爵站在一旁,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第178章她说是冻红的
老伯爵跟随先帝征战数十载,其间既有北上抵御兽人来犯的血战,也有镇压内部反叛贵族或剿灭魔物的恶仗,还有与周边边陲小国或公国之间的边境摩擦。
活了这么多年,他自问什么事没见过。
但眼前这番景象,着实让他一张老脸拉得老长,下巴都险些掉了下来。
这位阿斯特雷亚家的小姐法尔科自然是认识的,倒不如说,作为帝国手握军权的将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阿斯特雷亚这个姓氏背后沉甸甸的分量——它意味着那个站在帝国军权顶点的男人,被称为剑圣的剑之公爵,当代堪称帝国军神的雷欧·阿斯特雷亚。
近十几年来,帝国边境上但凡叫得出名号的重大战功,无一不是出自那个男人之手。
他治军严明,用兵如神,说是百年来军界第一人也毫不为过,一身剑术更是登峰造极,被冠以剑圣之名。
因此,即便法尔科伯爵年事已高、战功赫赫,在艾莉诺面前也绝不敢以长辈自居。
好在雷欧不仅实力强悍,人品也极为过硬。
他教出来的艾莉诺,全然没有寻常权贵子弟身上盛气凌人的架子。
与法尔科相识之后,老伯爵邀她入住别馆,她欣然应允,且对法尔科始终敬重有加,这才让老伯爵暗自松了口气。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断定艾莉诺的性情究竟如何,她平日里的温和得体,究竟是本性使然,还是仅仅出于教养?
若是被人冒犯,或是遇到令她不悦之事又会是怎样一副反应?
正是因为拿不准这些,法尔科才会事先警示莱恩,尽量让这位年轻的子爵与这种大人物保持距离。
毕竟,公爵级别的人物,随便动一动手指头,就能让他们这些底层的子爵、伯爵吃不了兜着走。
法尔科原本想着,这两个年轻人年纪相仿,又都是同辈中的天之骄子,即便做不到亲密无间,至少也能和平共处、互不冒犯,运气好的话甚至还能成为朋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人一见面,竟是这般光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许久。
艾莉诺环着莱恩的腰身,脸颊贴在他的肩头,感受着面前男人身上宛如檀木般清冷的香气,以及坚实而有力的身躯,都让她的心潮翻涌不息。
一别两宽,艾莉诺与莱恩之间,已有近月不曾相见。
回想起之前在维尔特领度过的日子,算不上多么惊天动地、却让她无比舒心的日常,帮助领民恢复生产,看着一片废弃荒芜的土地缓缓重现生机,经历霜月剧院的暗流涌动、翡翠庭院的地下拍卖会、神秘而惊艳的北境镇痛药剂的诞生……每一件事都让她感到新奇而充实。
而毫无疑问,这一切都与面前这个男人息息相关。
似乎只要待在他身旁,就连北境这般枯燥而物资匮乏的地方,都不再那么无趣了。
但艾莉诺深知自己来到北境的本职,她是为迎接与兽人帝国的战争而来的,手底下百人的骑兵小队是北境目前最精锐的力量之一,代表着帝国对北境最直接的支援。
因此,无论如何贪恋闲适的时光,最终艾莉诺还是提前来到了前线。
与威利尔侯爵会晤之后,她安排好了麾下将士的驻防与布阵,随后便陷入了近一个月的连轴转,练兵、磨合、与威利尔侯爵麾下的其他部队协同演练……桩桩件件,都让艾莉诺真切地体会到了父亲每次回家时疲惫模样的由来,也让她对父亲军神的名号愈发敬重。
但作为继承了阿斯特雷亚之姓的人,艾莉诺可从不满足于仅仅被父辈的余荫所庇护。
她要做出属于自己的功绩。
这一个月来,艾莉诺过得无比认真,连带着带兵多年的老伯爵法尔科对她的某些做法都颇为称赞。
也不知是她天赋异禀,还是军神父亲教得好,即便她以一介女子的身份统领军队,也未曾招致任何一名士兵的异议。
凡是见过她带兵本事的人,无论是威利尔侯爵、法尔科伯爵,还是其他几位老将,无不对她心服口服。
这正是艾莉诺展现在外界的一贯形象,一朵被铁甲武装着燃着烈焰的带刺玫瑰。
她无愧于阿斯特雷亚这个姓氏。
可这一切,在见到面前这个男人时,似乎都在缓慢地消融。
自上回临别前的拥抱之后,触感便一直留在艾莉诺的记忆里久久未能散去。
她搞不清楚自己对莱恩究竟抱着怎样的情感。
最初或许是憎恨的吧,恨他让自己的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让自己不知所踪,险些滋生心魔。
但到了现在,那份恨意还剩下多少呢?
说到底,无论是爱也好,恨也好,归根到底,都是在意。
艾莉诺在意莱恩的行动,在意与莱恩之间的胜负。
她不想让莱恩在她击败他之前就死掉。她想要再与他交手,想要与他一同去做那些有意思的事情。仅此而已。
所以,当艾莉诺在街上看到老伯爵的手下正从旅店门口接走一群人,并在人群中瞥见了熟悉的小小身影时,她便知道那个男人已经到了这座城市。
因此,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公馆。
在看到莱恩的一瞬间,艾莉诺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便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走上前去,伸手抱住了他。
果不其然,是熟悉、可靠、让人安心的感觉。
这份温暖让艾莉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许久都不愿松开。
然而很快地,随着鼻尖传来对方身上温热的气息,随着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声,以及……
以及不远处某位老伯爵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和某个小女仆手中棉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的动静——
艾莉诺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何地,自己当着多少人的面,做出了怎样的事情。
一瞬间,她的面色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红晕,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抱着莱恩的双臂,退了半步。
莱恩见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没想到艾莉诺一见面就会给自己一个拥抱,不过转念一想,或许这也算是回敬了上次离别前的拥抱吧。
看着面前的艾莉诺,似乎是刚从寒冷的屋外进来,面颊被冷风冻得微微泛红,莱恩便开口道:
“好了,要不要先进来喝点热茶?外面天可是挺冷的第179章让我看看
“原来是这样,你和艾莉诺小姐是同学,之前就认识啊?”法尔科听完莱恩的一番解释,这才恍然一拍脑门,豪爽地笑了起来,“哈哈,我就说嘛!原来是一起上过学,还一起从精灵遗迹出来的,怪不得关系这般要好。我还担心你俩闹出什么矛盾来,看来是我老头子瞎操心了。”
他晃了晃脑袋,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一旁的艾莉诺不着痕迹地端起红茶抿了一口,微微点头:“是这样的。之前忘记跟法尔科老爷子您说了,我跟莱恩算是……还算不错的朋友。就连父亲都很认可他。”
“是吗?那可真是了不得啊。”法尔科啧啧两声,意味深长地看了莱恩一眼。
莱恩将手中的红茶递到一旁的珂赛特手中。
小姑娘方才被冻得不轻,面色还有些发红,莱恩让她先用茶杯暖暖手,随后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棉帽,拍了拍上面沾着的雪屑和灰尘,又顺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这才开口道:“便是如此了。这位是珂赛特,我的贴身女仆。法尔科老爷子,感谢您今天收留我们主仆二人。”
“哪的话,哪的话。”法尔科摆了摆手,满脸不以为意,“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老爷子这话说得爽快,但莱恩心中清楚,这份认定多半是建立在方才那番解释之上的,他与艾莉诺曾是同学,又一同经历过精灵遗迹的冒险。在法尔科看来,这便足以构成一层牢固的关系纽带。
然而,若要细究起来,莱恩与莉莉安、雷克斯,乃至回到东境后便久无动静的薇拉之间的关系倒还好查证,毕竟他们几人是一同受封、一同出现在表彰名单上的。
但关于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在精灵遗迹中的具体作为,在公开的报道与嘉奖记录中,却显得颇为黯淡。
不知当时皇帝与剑之公爵达成了怎样的共识,他们并未将艾莉诺列入公开表彰的人群之中,只是对她进行了私下的封赏。
想来也是为了保护她,艾莉诺头上本就顶着剑之公爵千金光环,若再因精灵遗迹之事声名大噪,恐怕难免树大招风。
因此,即便是法尔科这样有心打探消息的老将,也未必知晓艾莉诺与莱恩之间真正的渊源。
他若真要派人去查,最多也只能查到两人在圣罗兰学院时期如同宿敌般的过往。
将手底下那几个来自维尔特领的小伙子安排到护卫专用的房间后,莱恩也上楼选了一间房作为自己和珂赛特的住处,将行李安顿好。
等到换下厚重的大衣、换上一身轻便的衣物再度下楼时,便见艾莉诺也已脱去了外套,换上了便于活动的装束,甚至连头发都重新梳理过,比方才风尘仆仆的模样整洁了许多。
“伯爵大人,您先前所说的法阵拓印模本现在可否让我看一看?”四下无事,莱恩便走到法尔科身旁,提出了自己此行最初的目的,帮这位老伯爵瞧瞧,他们复刻药剂时所用的魔法阵究竟错在了哪里。
法尔科原本还在犹豫该如何开口提起此事,闻言顿时大喜过望,连连应声:“在呢在呢!等一下,我这就去叫人拿下来。”
他转身走到通往二层的楼梯口,往上走了几步,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没过多久,便传来老伯爵那厚实的嗓门:“格温!格温!把法阵带下来,懂行的人来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动,像是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
很快,法尔科便走了下来,而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高甚至不及他胸口的身影,看起来分外娇小。
那人被法尔科唤作格温,看起来与珂赛特年纪相仿,一头凌乱的棕色长发垂至大腿的位置,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长袍,脸上挂着一副黑框眼镜。
浓密的棕发下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瞧着倒有几分慵懒可爱,只是配合上过大的衣袍和垂到膝盖以下的袖子怎么看都有些滑稽。
此刻她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两卷牛皮纸,亦步亦趋地跟在法尔科身后,因为袖口太长,连手掌都露不出来,只能用袖子兜着。
见莱恩几人的目光落在这位少女身上,法尔科轻咳一声,侧过身来介绍道:“格温,这位是前来提供技术支持的莱恩·维尔特阁下,那位是艾莉诺·阿斯特雷亚阁下,还有那位是维尔特阁下的私人女仆珂赛特。”
说完,他又转向莱恩几人:“这是我的孙女,格温·法尔科。同时也是我们领地上对魔法阵造诣最高的人。先前我们复刻出来的魔法阵,就是由她一手主导的,她也是我们领地的魔法阵负责人。”
莱恩打量着面前这位似乎还没睡醒般慵懒的少女,眉梢轻轻一挑,这姑娘看着跟珂赛特差不多年纪,竟然是他们领地的魔法阵负责人?
不过莱恩向来不会因为外表而轻视任何人,随即走上前两步,开口道:
“格温小姐是吗?能让我看一下你们法阵的模本吗?另外,还请告知我你具体布置法阵的方法与顺序,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好、好的……”格温似乎是有些紧张,低下头去,浓密的棕发顺势垂落,遮住了大半张面容。
她双手一伸,将那两卷牛皮纸小心翼翼地送到莱恩手中。
“这、这第一卷是您的原版,第二卷是我拓印的、我们自己绘制的版本。请务必……请务必帮我们找出错误在哪里。”
她的声音也跟外形一样,轻轻软软的。
“我看看。”莱恩将两份牛皮纸都展开铺在桌面上。
其中一份正是他先前绘制并呈交给老皇帝的原版,老皇帝应当是通过特殊的魔法拓印了许多份,再下发到各领手中。
与原版对照了一番,拓印的版本分毫不差,看来问题并非出在老皇帝的拓印环节,而是出在他们自行复现的那一步第180章你是个妹妹
那么,关键就在于他们自己画的那个版本了。
“格温小姐,你能再跟我说一下,这几个不同的法阵核心,你分别是以什么样的顺序绘制的吗?”
“好的。”格温连连点头,凑上前来,伸出被宽大袖口半掩着的手指,一边指着图纸上的纹路,一边细细讲述起他们绘制法阵的先后顺序以及惯用的引导手法。
而在另一旁,珂赛特正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那杯热茶,一口一口地小口抿着。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莱恩和艾莉诺的方向,心里不住地嘀咕着,
方才艾莉诺小姐怎么就抱了主人呢?
怎么能这样呢?她跟主人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珂赛特心中一直在碎碎念着,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思绪越滚越多,心中的话语也越来越乱。
似乎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逼着珂赛特承认,艾莉诺对莱恩怕是一直藏着别样的心思。
甚至,有这种心思的人,恐怕还不止艾莉诺一个。
珂赛特不由得想起了拉诺姐姐之前对她说过的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下手为强。要不然等到莱恩真被人抢走了,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可珂赛特一直在压抑着内心冒出来的这种声音。
她知道主人现在很忙,没有时间去顾及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
艾莉诺小姐与主人既是同学,又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之前在精灵遗迹中也帮了主人很多。
自己绝不能在这种时候给主人添麻烦。
可即便如此,在看到刚才那一幕之后,珂赛特心中的那股声音,怎么也压不住了。
就在这时,珂赛特感觉自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拢住了。
她的后脑勺枕到了两团软绵绵的东西上,随即耳畔传来一股好闻的清香,还有几缕赤红色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脸颊旁。
“珂赛特,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这边的冬天可冷了,来了还适应吗?”
艾莉诺的侧脸出现在珂赛特眼前,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诶!!???”
珂赛特的身影猛然绷直了,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好在还是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桌上。
猛地抬起头,珂赛特看着从身后抱住自己的艾莉诺,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艾、艾莉诺小姐……你这是……”
“怎么了?”艾莉诺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伸手摸了摸珂赛特的额头,“你脸怎么红红的?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有……但是……是不是太近了……”珂赛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见珂赛特这副羞涩的模样,艾莉诺笑了笑,柔声说道:“好了,我跟莱恩是很要好的朋友,这你也知道的。你也不用一直叫我艾莉诺小姐,叫我艾莉诺姐姐就好。我也从来没有把你当下人看待,而是一直把你当妹妹的,不是吗?”
“这、这样吗……”
感受着后脑勺传来的那两团柔软,以及艾莉诺这完全不像是对仆人能做出来的亲昵举动,珂赛特心中先前那股纷乱的声音,竟消散了大半。
好像……确实是这样。
艾莉诺小姐,不对,艾莉诺姐姐……跟主人是很好的朋友,而不止抱了主人,也抱了自己,还说把自己当妹妹看待。
那这样想来,应该……是我想多了吧?
珂赛特点了点头,乖巧地应道:“好的,艾莉诺姐姐。”
“这才对嘛。”艾莉诺笑着又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心中不由得感叹,也难怪莱恩会把珂赛特当成妹妹一样带在身边。
这小姑娘确实可爱,乖巧又懂事,即便被莱恩养在身边这么久,也没有生出半分骄纵之气,反而处处都为莱恩着想。
之前在维尔特领时,珂赛特便常常忙前忙后地帮忙,与她相处过后,艾莉诺也打心眼里喜欢她。
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若是日后……若是日后有机会的话,自己倒也可以和莱恩一样,把她当作亲妹妹来疼爱。
两人这边正说着话,另一旁的莱恩和格温却已经半跪在了地上。
面前摊开着几张羊皮纸卷,两人正对着上面的纹路指指点点,模拟着绘制的顺序与走向。
“这里……要这样画吗?”格温有些懵懵地看着莱恩描绘纹路的方向,语气明显不解,“可是按照大陆通用的魔法师绘制习惯,不应该这样画才对啊。如果反方向画的话,会导致上一道符文的魔力回路运转出现滞涩,甚至可能出现两条回路中的魔力相互干扰的情况。”
她指着一个核心法阵,认真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莱恩摇了摇头:“不是方向的问题。问题在于你这个引导魔力纹路的设计本身就有缺陷。”
他俯下身,指尖点在羊皮纸上的一道纹路上:“你看这道法阵,按照你的说法,这两个节点的魔力流转确实会相互冲突,但那是在两者输出速度相同的前提下。如果你按照我说的方式,采用反方向的回路来绘制,那么它的魔力输出速度就会与另一道回路之间产生一个微妙的间隔。而这个间隔,恰好就是让两道法阵能够同时平稳运转的关键所在。”
“原来如此……好新奇的角度,我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思路。”格温听完,不由得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眼镜后的双眼亮了起来。
莱恩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总算是搞清了原委。
这座法阵一共由三道内圈基础法阵和十二道外圈功能型法阵拼凑而成,算是一座相当复杂的复合型法阵。
按照当下的法阵评级标准来看,应当介于中级到高级之间,毕竟它只是简单的拼接组合,并没有涉及到多法阵联动运转的那种深度交互。
而方才与格温交流下来,他发现问题的根源果然如他先前所料,格温在绘制时,完全是按照大陆通用的魔法阵绘制习惯来操作的,其中四个主要核心法阵的纹路走向,都与正确的方向相反。
正是这一偏差,导致了法阵整体效果的偏转,从而影响了最终镇痛药剂的效第181章这个时候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看完了格温的问题所在,格温恍然大悟,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向莱恩问道:“那……那您能看看我们之前做出来的样品吗?我想知道它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效果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莱恩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也就在格温上楼去取东西的间隙,法尔科伯爵走了过来,试探着问道:“维尔特阁下,法阵的问题……您看下来如何?”
“我刚才跟格温小姐讨论过了,问题确实找到了。”莱恩说道,“问题确实找到了,主要是几个核心法阵的纹路方向画反了。不过说实话,格温小姐能凭借一个拓本摸索到这个程度已经相当了不起了。她天赋很高,一点就透,领悟力远超常人。看她年纪应该还小吧?假以时日,必定是可造之才。”
“对了,格温小姐目前在跟哪位老师学习?”
法尔科伯爵迟疑了一下,答道:“她……算是自学的。她母亲早些年学过一些基础,小时候教过她一阵子。后来她自己琢磨,我又在北境给她找过几位老师指点过,但都不是什么正规的学院出身。”
莱恩听完微微一怔。
自学?
也就是说,这丫头从来没有接受过系统的魔法阵教育。
以格温方才表现出来的理解能力和悟性,若是放到圣罗兰魔法学院去,只需要稍微补充一些基础理论知识,恐怕轻轻松松就能考入中级部,甚至冲击高级部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样一个好苗子,竟然一直被埋没在北境,全靠自己摸索。
正当莱恩想着这些的时候,法尔科伯爵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维尔特阁下……关于这个药剂的事情,其实……还有一些隐情。”
莱恩一愣:“什么隐情?”
法尔科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道来。
原来,在此之前,不只是法尔科一家尝试复现这个药剂。
北境大大小小的领主们,基本上都拿到配方后试过一遍,结果却是几乎没有一家成功。
法尔科家因为有格温这个魔法阵天才在,好歹完整地复刻出了法阵,也做出了成品药剂,只是效果不对罢了。
而其他那些领主,更是连药剂都没能复现出来,白白浪费了大量的人力和材料。
要知道,那些领主手底下的魔法师也不是吃干饭的,至少都有着中阶以上的水准,毕竟是伯爵级别的贵族,麾下还是有些真材实料的人才的。
可即便如此,依然无人能够成功。
于是,私底下便开始流传起一些不太好的传言。
有人说,莱恩交给帝国的这份配方根本就是假的。
他故意让所有人都做不出来,等到前线战事吃紧、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他再姗姗来迟,以大救星的姿态登场,一举解决所有难题。
如此一来,他便能在这场战争中证明自己的不可或缺,借此捞取名声、地位和资本。
这个传言在北境的贵族圈子里越传越广,不少人对此深信不疑。
法尔科伯爵原本心中也有些打鼓,毕竟自己的孙女格温在魔法阵上的造诣,他是清楚的,格温是个难得的天才。
如果连她都做不出来,那到底是配方有问题,还是她的问题?
正是怀着这份疑虑,法尔科才会主动找到莱恩请他来看一看。
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如果莱恩来了之后,指出确实是格温画错了,而以格温的悟性,她一定能听懂并认可,说明问题确实出在自己这边,谣言自然不攻自破,但如果莱恩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者拿出一套与配方完全不同的说辞来糊弄格温,就足以证明传言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而现在,从格温的反应来看确实是他们自己画错了,谣言至少在法尔科这里已经不攻自破了。
但法尔科也知道,即便如此,北境的贵族圈子里,依然有不少人在私底下议论着莱恩。
他想了想,觉得莱恩这个人确实不错,为人谦逊有礼,又与阿斯特雷亚公爵家的千金交好,是个值得结交的年轻人。
于是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些事情告诉莱恩,好让莱恩心里有个底,日后与其他领主打交道时,也能多留个心眼。
“……”
这个时候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听完法尔科伯爵的叙述,又看了看老爷子明显有些不好意思的老脸,莱恩心中已然明了,这位老伯爵恐怕之前也对那些谣言半信半疑过。
不过现在有了自己孙女亲自背书,他显然是已经打消了疑虑。
即便如此,莱恩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无语。
这帮北境的贵族都是猪脑子吗?
这可是上交给皇室的配方,皇室那边那么多高阶魔法师层层审核过的东西,你们手底下几个中阶法师复现不出来,不去反思自己的水平问题,反倒跑来怀疑配方是假的。
这逻辑是怎么讲得通的?
无语归无语,不过转念一想,莱恩很快便明白了过来,这背后定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而在这北境之中,既与法阵之事沾边、又有动机通过这种谣言来算计他的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
亚瑟·威利尔。
麻烦啊。
明明只是来前线当个技术支持,怎么还得应付这种舆论战场。
莱恩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道:“多谢伯爵大人告知。不过清者自清,这种事情不必太过在意。等到过几日,一切自会见分晓。”
“是是是,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伯爵连连点头,神色间也松弛了不少。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
格温捧着一只小木盒,气喘吁吁地跑了下来,兴冲冲地来到莱恩面前:“维尔特阁下!您看看这个,这就是我们用那个错误法阵做出来的样品!”
莱恩接过木盒,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小瓶悬浊液,质地与北境镇痛药剂相似,但颜色却呈现出淡淡的浅红色。
格温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莱恩:“您能帮我看看它的成分吗?我想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偏差!”
她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莱恩明面上的身份是魔法阵与魔法理论的技术负责人,而非炼金学或魔药学方面的专家。
但方才莱恩一番深入浅出的讲解,短短时间内便精准地指出了她的问题所在,这份理论功底已经远远超过了她这几年在北境见过的所有老师。
许多她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概念,在莱恩的口中都变得清晰通透起来。因此,此刻的她非但没有半分怀疑,反而隐隐生出了几分崇拜的意味。
莱恩倒也没有推辞。
虽说他主修的是魔导专业,与法阵和炼金学并不完全对口,但在此之前他确实也在这方面下过不少功夫。
将那瓶药剂取了出来,凑到灯下,莱恩开始细细观察起它的色泽、质地与沉淀情况第182章请务必和我一起
一番观察之后,莱恩大致测定了药剂中的成分,随后看向一旁的格温:“格温小姐,你之前说你们拿这个做过实验,对吗?”
“对的。”格温点了点头。
“那能否将当时实验的现象和结果详细跟我说一遍?”
方才法尔科伯爵虽然提过一些,但老爷子毕竟不是专业人士有些细节恐怕记得没那么清楚。格温作为全程参与的人,说的应该会更细致一些。
格温回忆了一下,认真地组织起语言:“当时爷爷找来了几个领地里的死刑犯,我们用这个药剂做了镇痛效果的测试。如果以一个正常成年人挥拳击中胸口的疼痛指数为2,刀剑刺入体内的疼痛指数为5来作为参照的话,我们这个药剂的效果,大概在3左右,远远没有达到真正的北境镇痛药剂那种6到7的程度。而且药效持续时间很短,没过多久就失效了。”
“我们一开始以为是剂量不够,或者纯度不高,于是就试着加大剂量,大概喂了三倍的分量。结果……那个死刑犯开始出现明显的精神异常。问他话,他回答得含糊不清,情绪也变得非常容易被激怒。受伤之后他开始大喊大叫,但身体的行动能力却没有受到影响,甚至好像比以前更亢奋了。他的面色涨红,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我们觉得太危险了,怕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故,就终止了实验。”
说到最后,格温的小脸皱成了一团,显然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仍心有余悸。
莱恩听完,沉默了片刻。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缓缓开口,“按照我们先前的判断,你们绘制的法阵逆转了几道核心纹路,将原本用于剥离和萃取的环节进行了倒转,才得到了这样一瓶药剂。但你刚才描述的那些症状,似乎不仅仅是镇痛效果偏差这么简单。”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剂样本,陷入了沉思。
格温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是在为这个失败品感到遗憾,连忙说道:“那个……反正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法阵绘制方法,这个失败的版本就不用再管它了,让它过去吧。”
她挥了挥手,故作洒脱。
然而莱恩却摇了摇头。
“不,格温小姐。”抬起头来,莱恩灰蓝色的双眸中闪烁着某种明亮的光芒,“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研制一款新的药剂?”
格温愣住了:“……新的药剂?”
“虽然这个药剂是绘制失误带来的产物,但这个失误本身,却阴差阳错地指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莱恩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延伸,我们或许能创造出一款与北境镇痛药剂完全不同、但同样有价值的新型药剂。你愿意跟我一起尝试吗?”
格温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位银发的青年。
她从小就对法阵有着浓厚的兴趣,因为母亲年轻时也曾钻研过这些东西。
母亲离世后,家里人不愿格温她面前提起往事,但她却始终放不下这份热爱,一方面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另一方面,她觉得这是母亲留给她的礼物。
之前复刻失败时,格温表面上只是有些失落,内心深处却更多的是难过,觉得自己学艺不精,辱没了母亲传给她的东西。
而莱恩的出现,让她第一次看到了这个领域真正的强者是什么样子。
说话条理清晰,比文革之前遇到的所有老师都要厉害,甚至能通过一些简短的现象就迅速推断出问题的根源。
她一直梦想着能成为像莱恩这样的人,通过法阵去做一些对领地有益的事情,就像制作出北境镇痛药剂那样。
可惜格温学识浅薄,又没有正确的老师引导,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现在,这位北境镇痛药剂的开创者,居然主动邀请她一起研制新药……
莱恩见她久久没有回应,以为是自己太唐突了,正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
“我同意!我同意!”格温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莱恩的手,激动地上下摇晃起来,“维尔特阁下,请务必带上我!”
见女孩这副激动的样子,莱恩微微一笑,比起方才那副认真做事、像个小大人似的紧绷神态,现在这样才更符合她 格温小的身形和尚且稚嫩的年纪。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法尔科伯爵。老伯爵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张大了嘴巴,显然没搞明白自家孙女怎么一下子情绪变化如此之大,开心成这副模样。
莱恩领着格温走到他面前,开口道:“法尔科阁下,可以进一步说话吗?有些事情想请您帮忙。”
“可以是可以……”法尔科看了一眼格温,又看了一眼莱恩,心里有些摸不着底,但还是跟着两人走到了一旁。
…………
无论是炼金药剂、魔法阵,还是范围型的增幅魔法,归根结底,它们的效果在本质上都有相通之处。
最基础的逻辑在于法阵和药剂,本质上都是在模拟某种魔法的效果。
这一点,莱恩在学习魔法阵的初期便已经理解透彻了。
魔法阵上的核心纹路,实际上就是在模拟魔法师体内释放魔法的流程。
一个魔法师可以在一瞬间完成复杂的施法,比如召唤一条冰属性的造物,将其塑造成龙或狼的形态,指令它朝特定方向发起攻击,甚至在攻击碎裂后,让碎片再次发生爆炸。
人是活的,可以用魔力直接去操控这些细节,但法阵不行。
法阵需要拆解步骤,先由聚能法阵凝聚魔力,再将魔力转化为核心的冰属性法阵去拟态塑形,再通过定向法阵锁定目标、发起追踪,最后才是引爆,每一步都需要独立的工序和对应的阵纹。
同理,法阵也可以用来模拟增幅型或简易型的魔法,比如范围内的防御力增幅、范围治疗,本质上都是在模仿对应的治疗魔法。
药剂也是类似的,治疗药剂和解毒药剂,模仿的便是治疗魔法和解毒魔法的效果,北境镇痛药剂也不例外,它所对应的,本该是一道镇痛类的魔第183章辣个男人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魔法能做到,为什么不直接用魔法,药剂和法阵不是更麻烦吗?还要考虑储存、铭刻、运输等一系列琐碎的问题。
答案很简单,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是实力强大的魔法师。
恰恰是那些最需要这些效果的人,往往不具备相应的施法能力。
魔导器也是如此,制作它的人可能用不上,而需要它的人又造不出来。
相比之下,药剂和触发式法阵就像是便携式的魔法工具,对于普通人的使用门槛要低得多。
魔导器还需要使用者具备一定的魔力基础,而药剂和某些触发式法阵,甚至连魔力都不需要,只需简单的牵引就能释放出强大的效果。
举个早些的例子,在精灵遗迹中,兰德尔曾使用过触发式的空间传送卷轴。
他本人的实力并不强,甚至可以说完全不值一提,却能够一路跟在伊莉丝身后潜入地下深处,靠的便是这类魔法道具。
正因为他弱,才会被低估,才会被人掉以轻心,也才有机会利用各种魔道具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当时兰德尔所用的空间转移卷轴,是极为昂贵且威力巨大的稀有品,至少需要高级以上的空间系魔导师才能制作,由此也足以看出,二皇子当年对精灵遗迹的投入有多大。
这也难怪后来二皇子会对莱恩恨之入骨了。
当然,这是题外话。
回到正题,北境镇痛药剂的效果,虽然也可以用大型魔法阵或高阶魔法师施展的大范围增益魔法来替代,但它最大的优势在于两点,便携,以及使用门槛低。
而这两点,恰恰是军事领域最核心的需求。
军事领域需要的是什么?
第一,成本低,第二,用量大。
难道帝国以前不想给边防士兵配备那种能大幅提升战斗力、让他们在北境这种极寒环境中持久作战的抗性药剂吗?
当然想。
北境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敌人的实力有多强,而是天气。
兽人皮糙肉厚,世代生活在极寒之地,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但人类的士兵不行。
帝国不可能把王都生活在四季如春环境中的人调到北境来打仗,北境只能用自己的兵。
可即便是土生土长的北境士兵,在最北端的前线迎击兽人时,同样会被严寒严重削弱战斗力。
以前的办法是轮番顶替,一拨人出去打一阵子,冷得受不了了就撤回来,换另一拨人顶上。
或者训练出一支精锐,让他们撑住大部分时间的战线,为其他人争取喘息的空间。
再或者,由威利尔侯爵麾下的魔法师部队施展范围性的保暖和恢复魔法,为士兵创造短暂的良好作战环境。
但魔法师也是人,是有极限的。
即便有十几二十个中高级魔法师联手施法,也不可能支撑起上万人的军队在冰天雪地中长期作战。
他们能维持的增益时间,可能连半个小时都不到,而城墙外是无边无际的冰原,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改变不了战局。
北境镇痛药剂的出现,彻底改变了这个局面。
它有两个核心作用,第一,它能做到完全的镇痛,哪怕是手臂被斩断,士兵也不会感受到剧烈的疼痛,这极大地保证了每一个士兵的最高战斗效能,第二,它具有优秀的耐寒效果,而且在极端环境下储存性能极佳不易变质。
如今,莱恩又将它的配方和制作方法公之于众,使得成本降到了极低的水平。
只要有一个人掌握了法阵的绘制方法,这个东西几乎可以无限量产出。
这意味着每一个北境士兵,都可以变成一个在极端环境下无视严寒、即便身受重伤也能保持巅峰战斗力的存在,甚至比原本的战斗力更强。
这个药剂一旦全面列装,整个北境军团的战斗力几乎可以翻上一倍。
正因如此,它才会如此受人追捧。
也正因如此,当那些领主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复刻不出来的时候,才会对它产生质疑,甚至不惜编造谣言来否定它的真实性。
虽然莱恩心里清楚,这其中大概率有威利尔家大公子在背后推波助澜,但归根结底,真正的原因还是在于这个药剂本身的价值太过惊人。
因此,能否成功复刻出北境镇痛药剂,便成了当前所有人心中的头等大事。
几乎是战前会议结束的第二天,便有人找上门来,请莱恩前往后方城市中预先安排好的生产线,指导法阵的复刻与搭建。
莱恩自然没有推辞,不仅如此,在征得法尔科伯爵的同意后,他还带上了格温。
格温跟在莱恩身后,怀里抱着一卷卷绘制法阵所需的工具和材料,看起来丝毫不像是一位伯爵家的千金小姐,反倒更像是莱恩的跟班兼助理。
两人一路来到后方的生产线所在地,只见现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几位伯爵本人亲自到场,也有各权贵麾下负责法阵绘制的魔法师代表们奉命前来。
这些人,都曾尝试过复刻这个法阵,却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作为常年被伯爵们供养的魔法师,他们在北境也算是顶尖的一批人才,平日里养尊处优,心气自然不低。
拿着配方却复刻不出来,对他们而言,无异于食君之禄却未能分君之忧,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因此,他们今日被带到这里,一方面是奉命来学,另一方面,也确实想亲眼看看创造出这座法阵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眼前的场地与其说是一间实验室,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工厂。
比起莱恩先前在维尔特领城堡地下室里那间简陋的临时作坊,这里的条件好了不知多少倍。
宽敞的空间被清晰地划分为不同的功能区,原料处理区、法阵绘制区、药剂调配区、成品封装区,流水线的雏形已然成型。
墙角甚至有活水管道引入,方便清洗器具。
而在场地正中央,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绘制法阵所需的各种材料与基底,只等莱恩动第184章菜就多练
莱恩扫了一眼面前的阵容。
一群年纪几乎都在四五十岁上下的魔法师正齐刷刷地盯着他,他们中有须发花白的老者,也有正值壮年的中年人,此刻的目光中交织着好奇、审视、质疑,以及些许未被完全隐匿的不服气。
这些人在北境各自领地上都是备受尊崇的魔法阵专家,如今却被召集到这里,像学生一样等待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的指导,这对他们来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这时,一名身着威利尔侯爵家族制服的负责人走到莱恩身旁:“维尔特阁下,这几位便是接下来负责各条镇痛药剂生产线的魔法师。侯爵大人的意思是,希望您能成功将法阵复现出来,并将基本原理向他们讲解清楚。这样一来,后续的生产便可以由他们各自负责,无需您日日奔波于各条产线之间。”
莱恩点了点头,心中跟明镜似的。
威利尔侯爵说到底还是防着他一手。
虽说亚瑟散布的谣言确实弱智,但侯爵显然并未完全放下戒心,他怕莱恩留了一手,怕莱恩给出的配方虽然能用,但真正的核心技术仍然握在莱恩自己手里。
因此才安排了这一出集体教学,名义上是分担莱恩的工作量,实际上是想让这批魔法师学会之后,摆脱对莱恩的依赖。
不过莱恩并不在意。
这法阵本就是公开的,谁来学都一样。
走到场地中央那块巨大的法阵绘制基座前,莱恩转过身来,面对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心中不由得泛起微妙的感慨,这场面,怎么感觉像是要给一帮老头子讲课似的?
走到场地中央那块巨大的法阵绘制基座前,莱恩转过身来,面对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微妙的感慨——这场面,怎么感觉像是要给一帮老头子讲课似的?
“那么,诸位,我们开始吧。”
此言一出,台下原本有些松散的人们不由得都直起了身子。
无论他们心里对这位年轻的子爵有多少质疑,至少明面上,他是这次的技术负责人,旁边还站着威利尔侯爵的人盯着。
就算要挑毛病,也得先认真听完,确认是莱恩教得有问题,而不是自己没听懂,否则传到侯爵耳朵里,丢人的可是自己。
更何况,他们也确实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莱恩手往后一伸,格温立刻心领神会,将一卷牛皮纸递到他手中。
莱恩展开纸张,正是此前下发到每个人手中的法阵模本。
“各位想必都收到过这份法阵模本,并且以此为模板进行过绘制,对吗?”
台下众人微微点头。
莱恩侧身示意了一下身边的格温:“这位是格温·法尔科小姐,法尔科伯爵领地上负责法阵事务的专员之一。昨日我与她交流后发现,她成功复刻出了法阵,但最终得到的药剂成品效果存在偏差。那么我想请问一下诸位,你们的情况如何?是与格温小姐一样做出了成品但效果有误,还是在法阵绘制阶段就出了问题?”
台下沉默了片刻。
要这些心高气傲的魔法师们当众承认自己画不出来,实在有些拉不下脸。
最终,还是有人打破了沉默。
开口的是站在前排的一位老者,须发花白,胸前别着一枚帝国高阶法师的徽章,这是在场的魔法师中,为数不多持有高阶法师凭证的人。
“维尔特阁下,恕我直言,这个法阵,根本就复刻不出来。”
“按照现有的魔法阵构建原理,这道核心法阵的魔力回路走向与常规的聚能法阵之间存在逻辑冲突。强行绘制的话,魔力会在第三个节点处产生回流,导致整个阵基失效。这不是技法问题,而是设计本身的缺陷。我们几个都试过,结果无一例外。”
他话音刚落,身旁几人便连连点头附和。
“是啊,我们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这个法阵的理论基础就有问题,根本不是我们能解决的。”
“恐怕是设计的时候就没考虑过实际绘制的可行性……”
莱恩静静地听完,没有急着反驳,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格温,轻轻一笑。
这位高阶法师说的,从理论上看确实有道理。
按照他们所掌握的魔法阵常识,这道法阵确实不应该能正常运行。
可问题是格温画出来了。
她虽然没有系统地学习过正统的魔法阵理论,但正因为没有被所谓常识所束缚住,在遇到问题时选择的是调整和变通,而不是直接判定为不可能。
凭借自己的理解,格温调整了法阵的绘制顺序和魔力流向,让这座本应画不出来的法阵成功地运转了起来。
相比之下,眼前这些年岁颇长、甚至拥有高阶法师头衔的人,在遇到困难时的第一反应却是“这个法阵是错的”,而不是“我的方法可能有问题”。
他们连试都不愿多试,便轻易地停下了脚步。
莱恩心中有了数。
他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然后莱恩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多说无益。我现在重新绘制一遍,诸位看好我的过程,对照一下自己先前的绘制方法,看看问题出在哪里。如果仍有不明白的地方,结束后可以提问。”
听他这么一说,台下许多人心中不由得一惊。
这个法阵的复杂程度在场的人都心中有数,那是介于中级和高级之间的复合型法阵,光是核心法阵就有S四道,外圈功能型法阵更是多达十二道。
即便是经验丰富的魔法师,要完整地绘制一遍,至少也需要半天的时间,中间还得休息数次以保持精度。
莱恩现在就要当场复刻?
在这种简陋的场地条件下,他打算画多久,一整天吗?
还没等他们多想,莱恩已经走到了绘制基座前。
他拿起魔法材料,开始在地基上布置。
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每一步都已在脑海中演练过千百遍,先勾勒出基本的魔力回路,线条流畅而均匀,紧接着,莱恩开始绘制第一道核心法阵。
台下的魔法师们瞪大了眼第185章哦对的对的对的,哦不对不对不对
在绘制过程中,莱恩甚至连一眼都没有瞥向旁边放置的参考图。
整座法阵的结构仿佛早已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每一个节点、每一条回路、每一处转折,都了然于心。
手指牵引着几种不同的魔法材料,在地基上游走变换,时而换笔,时而调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一笔一划,精准得如同印刷出来的一般。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第一道核心法阵便已完整呈现。
紧接着,他毫不停歇地开始了第二道、第三道。
“这人……是人形的法阵打印机吗?”有人在心中忍不住吐槽。
实在不怪他们会这么想。
你见过一个人徒手拿着几种不同的魔法材料,几番交替变换,却能画出近乎完美的正圆吗?
你见过在那圆弧之上,繁复如曼陀罗花瓣般层层嵌套的诡异符文,被他以肉眼几乎无法分辨误差的精度一笔勾勒完成吗?
在场的都是研习法阵多年的人,他们比谁都清楚,要做到这种程度,绝不仅仅是熟练二字能够概括的。
一时间,场中只剩下魔法材料在地基上滑过的沙沙声,以及一片压抑的呼吸声。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法阵的尺寸。
他们手中拿到的模板,法阵的半径大约是六十公分左右,说明上标注的可用范围是半径一米到一米五。
而莱恩此刻绘制的法阵,起步半径就有近两米,这可不是简单地等比例放大那么简单。
法阵的魔力消耗、回路阻抗、节点分布,都需要随着尺寸的变化进行精确的比例调整。
稍有偏差,整个法阵就会失效。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莱恩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便将一座完整的两米级复合型法阵,完美地复刻在了地基之上。
他轻轻拭去额角沁出的细汗,直起身来。
一旁的格温早已看得两眼放光,满眼都是星星,正因她自己也是研习法阵的人,她才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一幕有多么不可思议。
格温连忙上前,接过莱恩手中的绘制工具,又将激发法阵的材料递到他手边。
莱恩接过材料,蹲下身来,将手掌轻轻按在法阵的边缘。
魔力注入。
最先亮起的是位于四角的聚能法阵,它们发出柔和的光芒,将魔力缓缓泵入主回路。
紧接着,魔力沿着莱恩方才绘制的纹路向前流淌,一道接一道地激活了沿途的核心法阵,每一道法阵被点亮时,都会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在回应彼此的呼唤。
从内到外,从核心到外围,整座法阵逐层苏醒,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在一声低沉的共鸣声中,所有的纹路同时绽放出璀璨的光华。
法阵,激活成功了。
整个场地鸦雀无声。
莱恩随手从旁边准备好的麻袋中抓出一把霜打疙瘩,正是北境镇痛药剂的核心原料,将那些灰扑扑的块茎倒入法阵旁早已备好的清水槽中。
法阵的光芒再次亮起。
只见霜打疙瘩的表面开始渗出某种诡异的物质,让人生理性厌恶的炼金反应气息在法阵的剥离作用下迅速溶解、分解、转化。
原本清澈的水槽之中,渐渐浮现出奶白色的悬浊液,质地均匀,色泽温润,正是北境镇痛药剂的标准原料。
“喏,成型了。”
莱恩看了看水槽中的成品,又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面色呆滞的法师们,语气平淡:“诸位都是北境各位大人手下赫赫有名的法师,想必已经都看懂了吧?”
这……
我看懂了吗?
应该……懂了吧?
对,对,对吗?
应该是懂了……
哦不对,不对,不对,好像根本没看懂……
几乎是相同的心声,同时在在场诸位法师的心中浮现。
他们方才正沉浸在莱恩神乎其神的绘制效率和精准度所带来的震撼之中,哪有心思、哪有时间仔细去看莱恩绘制的每一个步骤?
即便是现在,莱恩一比一地将法阵复刻出来,并且成功做出了成品,证明了配方和法阵都没有问题,可问题是,看不懂就是看不懂啊!
莱恩见众人这副模样,也不着急,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一开始提出质疑的高阶法师:“这位先生,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老法师张了张嘴,面色有些难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的问题还是和先前一样,为什么这几道符文能够同时激活?按照现有的魔法阵理论,它们的魔力回路应该是相互冲突的……”
莱恩听完,想了想,转头看向身旁的格温:“这样吧,格温,你来给这位先生讲解一下。”
“我……我吗?”格温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她本以为今天自己就是来打杂的,没想到莱恩会突然把话头递到她嘴边。
还没等格温反应过来,莱恩已经轻轻推着她的后背,将她送到了德高望重的老法师面前。
“格温小姐之前也和诸位遇到过同样的问题。”莱恩解释道,“但她选择了动手去做,并且凭借自己的理解将法阵复刻了出来。虽然最终的结果有些偏差,但至少她成功地让法阵运转了起来。昨天我已经和她交流过经验,并且教会了她正确的绘制方法。我想,比起由我来讲,让有过相同困惑、亲身经历过这个过程的格温小姐来分享,或许更能让诸位理解。”
说完,他退后两步,将场地中央的位置留给了格温。
格温的名字,在场的法师们大多都听说过。
法尔科伯爵的孙女,北境小有名气的魔法阵天才,在座的几位老法师中,甚至有人曾经被法尔科伯爵请去指点过她。
如今,莱恩将这个小姑娘推到他们面前,让他们向她学习……
若是在此之前,他们或许会觉得这是一种羞辱。
但此刻,在见识过莱恩那近乎非人的绘制技艺之后,他们心中那份高傲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
更何况,莱恩已经亲自演示过一遍,若是再让他从头到尾细致地教一遍,他们自己也拉不下这张老脸。
于是,在场诸位法师看向格温的目光中,都染上了几分炽热的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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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诺
珂第186章想不想去上学
说实话,格温本身就是野路子出身。
她没有接受过正统的魔法阵教育,所有的知识都是靠自己翻书、请教不同的人、东拼西凑地积累起来的。
但也正因为格温的理解没有被刻板的教条所束缚,她才与正统出身的魔法师有所不同,遇到困难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法阵是错的”,而是“是不是我自己还有什么地方没想到”。
正是这种思维方式,让格温比其他人更坚定地走了下去。
因此,当莱恩将她推到那群足以当她老师的法师面前,让她来讲解时,格温心中是万分惶恐的。
她有些磕磕绊绊地开口,先是讲了自己当初是如何尝试调整绘制顺序、让法阵得以勉强运行的,尽管最终产出的只是错误的产物。
接着,格温又讲到莱恩发现了问题所在,并将正确的原理教给了她,包括颠覆常理的逆转回路方式和魔力配置方法。
越说,格温越回忆起莱恩教导她时的点点滴滴,理论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语速也越来越快,讲述的内容越来越详细,越来越有条理。
到了后来,她几乎完全沉浸在了讲解之中,仿佛忘记了面前站着的是一群比她年长几十岁的资深法师。
台下的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个年纪轻轻的子爵有着如此深厚的见识也就罢了,怎么连这个看起来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小姑娘,也能把这套理论讲得如此头头是道?
难怪莱恩会把格温带在身边当助手,甚至推到她来给他们讲解,这小姑娘,确实是个可造之才。
讲着讲着,一名中年法师忍不住举起了手:“关于这一点,我有些疑问,能帮我解惑一下吗?”
这是他早年在外求学时养成的习惯性动作,此刻竟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格温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好,您说。”
那人说出了自己的困惑,格温略一思索,便根据自己的理解给出了回答。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人,便有第二个、第三个……提问越来越多,到了后来,格温渐渐有些应付不过来了。
她转过头,眼巴巴地看向莱恩。
莱恩这才走上前来,与她一起为众人答疑解惑。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到了傍晚,这帮老法师们终于彻底弄明白了这座法阵的原理构造,也搞清楚了自己先前为什么会失败。
弄清楚之后,许多人看向莱恩的目光中,都有些不敢置信。
这个法阵所展现出来的理论体系,与市面上常见的魔法阵理论体系有着显著的差异,甚至可以说是自成一派。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古代流派,并非莱恩独创,但无论如何,单看格温只用了一天就能将这套理论掌握到这种程度,便足以说明莱恩对于这套体系的储备和理解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深度。
这绝不是随便胡编乱造出来的说辞,而是真真正正可以与现有法阵体系并存、甚至互补的全新体系。
许多人心中隐隐意识到,魔法世界的法阵理论体系,恐怕要因此而改变了。
莱恩见众人已基本理解,便开口道:“既然大家都了解了,那么按照侯爵大人的安排,这几天我们会在这里负责生产线的搭建。各位可以先回到各自的领地,在自己那边的产线上同步进行准备。留下对接的人员,如果后续遇到问题,随时写信或者来这里找我。”
众人连连应声,这才四散而去。
回到别馆的路上,格温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直到现在,她才缓缓地缓过劲来,意识到自己今天做了什么,给一群比自己年长几十岁、甚至曾经可以当她老师的人讲了课,还传播了一套全新的理论体系。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舒畅。
更让格温高兴的是这套理论她已经学得相当扎实了,以前她学到的都是零零散散的知识碎片,而这一次,莱恩是从头到尾、系统地给她讲解了一遍,让格温真真正正地将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纳入了自己的脑海之中。
这比以前学到的那些琐碎知识,让她感觉舒服多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莱恩走在前面,随口问道。
“很舒服!”格温脱口而出,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感觉特别好。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站在那些人面前讲课。而且这套理论,学起来比我以前自己瞎琢磨的那些东西顺畅多了。多谢您,维尔特阁下。”
“以后我也会继续努力的,我还要跟您一起研究新药剂呢!”
莱恩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格温,你有没有想过,等这场冬天的仗打完,去圣罗兰魔法学院系统地学习一下?”
格温愣住了:“什么……什么意思?”
“我是圣罗兰魔法学院的学生,目前在中级部就读。”莱恩说道,“我在那里还算认识一些导师,有些门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和法尔科老爷子商量一下,让你明年去报考魔法学院的入学资格。以你的天赋和能力,虽然我不敢打包票,但十有八九是能通过的。到时候,你就可以系统地学习那些基础理论了,说实话,我教给你的这套理论,也只是我自己的理解。真正博大精深的知识体系,还有很多很多,连我自己也在不断地学习中。
格温听完,用袖子捧住了自己的脸,陷入了良久的沉思,先前兴奋劲儿慢慢冷却下来,变得有些许忧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些迟疑地开口:“我……我需要跟爷爷商量一下。”
见她这番模样,莱恩也不强求。
说实话,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尤其是今天这一番历练下来,他确实意识到了这个小姑娘的天赋有多难得。
更不用说格温基本上没有受过什么正规的系统教育,全靠自己摸索和阅读,就能达到如此程度,甚至比那些所谓的中阶、高阶魔法师做得更好。正因如此,莱恩才会对她另眼相第188章走向自己的人生吧
先前让格温去给老法师们讲解,一方面是想看看她是否真的将自己教的东西吸收消化了,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由格温这个与他们有过相似困惑的人去讲解,或许比莱恩自己亲自上阵更容易让他们理解和接受。没想到格温做得比他预想中还要出色,这才让他动了推荐她去圣罗兰的念头。
不过,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格温自己手上。
莱恩不会强求于她。
回到别馆之后,格温先将带过去的材料和工具放回了自己的房间,随后便兴冲冲地跑去找法尔科伯爵。
“爷爷!昨天拜托您准备的事情,已经好了吗?”
“准备是准备好了。”法尔科看着面前兴致高昂的孙女,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格温,你和维尔特阁下真的决定要这样做吗?”
格温用力地点了点头:“维尔特阁下说他可以保证这次实验的安全性。我们昨天已经把法阵改良过了,药理也做了调整,现在只需要多做几次实验,把药剂的比例控制好就行了。”
“希望是这样吧。”法尔科又叹了一口气,“人我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别馆的地下室里。但是附近城镇的死囚犯并不多,你们就算要做实验,也要适量而行,明白了吗?”
“好的,爷爷!”格温连连点头,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有些犹豫地开口,“对了,爷爷……维尔特阁下刚才在回来的路上,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将今天一天的经过,以及莱恩提议让她去圣罗兰魔法学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法尔科。
说完,格温有些忐忑地看着爷爷的表情。
法尔科听完,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答应啊!为什么不答应?这是好事啊!”
他脸上露出了相当质朴的笑容,随即又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而且,你知道爷爷最近稍微查了一下维尔特阁下的来历,他可不仅仅是北境镇痛药剂的开创者这么简单。”
随后,老伯爵将莱恩此前的种种事迹,挑了些重点说给格温听,帝国断律法者的身份、精灵遗迹的探索功绩、圣罗兰魔法学院的首席……桩桩件件,听得格温眼睛越睁越大。
“所以说,如果有维尔特阁下引荐你去圣罗兰,你也不用担心到了那边离家太远、会受欺负什么的。”法尔科慈爱地摸了摸格温的小脑袋。
可格温听完,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欣喜,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可是……如果我去了王都的话,爷爷你不就只剩一个人留在北境了吗?”
闻言,法尔科的手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揉了下去,脸上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嗨,说什么呢?你父亲又不是每年不回来看我。他在军队里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也不好强求他什么。再说了,你也长大了,格温,作为法尔科家的人总要有人生的目标,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你喜欢钻研这些理论知识,爷爷和你父亲一直都支持你。”
“以前是怕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没人照应,怕你受欺负,所以才一直犹豫。但现在既然有维尔特阁下引荐,你又确实有这个想法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老伯爵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又挽起袖口,秀了秀自己结实的手臂:“再说了,你真当爷爷是什么孤寡老人不成?我可还没老呢!”
虽然年事已高,但老爷子怎么说也是年轻时上过战场,身体素质一直保持得很好。
早年留下的暗伤,也早已被高级治疗魔法治愈。
如今的他在北境,无论是军权还是名望,都是威利尔侯爵之下数一数二的人物,完全没有年老力衰的迹象,而这番话的意思很明确,让格温不必为他担心。
格温的父亲参军之后每年只能回来一次,平日里偌大的领地,基本上只有法尔科和格温爷孙俩相依为命。
好在法尔科手底下有一帮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忠心耿耿,帮他打理着领地的日常事务,而格温也是个从小就懂事的姑娘,虽然母亲早逝,但父亲和爷爷的宠爱,让她成长为了如今这般善良而坚韧的模样。
说实话,法尔科心里一直清楚,以格温的天赋,一直把她留在北境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原本就打算等格温成年后,送她去某个地方好好学习一番,至少让她去见见世面。
只是格温自己一直表示想留在北境陪他,他才没有强求。
如今有了莱恩的引荐,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机遇。
格温听着爷爷这番话,眼眶渐渐湿润了,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法尔科粗壮的腰身,法尔科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孙女,在心中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莱恩·维尔特,这位帝国的断律者在他这几日的观察下来确实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法尔科希望自己没有看走眼,也希望自己的孙女,能在这位年轻人的引荐下,走向一个更好的人生。
等到格温收拾好情绪,将方才哭红的眼眶和泛红的鼻尖都隐藏起来,又深深地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才迈步走向了别馆地下室的入口。
几乎每一座北境的别馆或城堡,都会有这样一间隐蔽的地下室。
平日里多半是用来储存粮食、充当天然冰窖,或是用于酿酒陈酿之类的事务。
而此刻,这间地下室已经被提前清理出了一大片空旷的空间,墙壁上挂了几盏魔法灯,将室内照得亮堂堂的。
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瘫坐着一个身穿麻布衣物的男人,他手脚被缚,目光涣散,不知被施加了何种状态的魔法或药物,整个人看起来浑浑噩噩,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
这便是法尔科伯爵从城中调来的死囚,一个触犯了重罪、即将被处以极刑的犯人。
而在不远处,莱恩正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手中的一支试管。
试管中的液体已经不再是之前法尔科口中白里带些许淡红的颜色色,而是经过进一步提纯之后,呈现出深邃而浓郁的血红,仿佛凝固的岩浆在玻璃壁内缓缓流第189章天堂有路你不走
听到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莱恩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正缓缓走下台阶的格温身上。
“来了?”
格温点了点头,怀中抱着一块记录板,上面夹着几张空白的实验记录纸,手中还握着一支羽毛笔。
她走到莱恩身旁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专注。
莱恩将手中的试管轻轻举到眼前,透过血红色的液体看向魔法灯的光芒,嘴角微微扬起:“那么,格温小姐,让我们开启第一次实验吧。”
格温低下头,在记录板的第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北境狮牙药剂·第一次实验
…………
随着莱恩·维尔特抵达前线,整个霜脊城为核心的北境防线终于彻底动员起来。
每日的边境巡逻、敌情侦察、后勤调配、士兵操练,都成为一等一的大事。
统筹全局的自然是威利尔侯爵,而具体事务的落实,则落到了他手下最能干的两位义子身上。
整合各部贵族带来的杂牌军,重新编列部队、统一操练、部署城防、制定预警措施,这些军务由凯文全权负责。
而剩下的内务、文书交接、粮草统筹等事务,则落在了亚瑟头上。
此刻,亚瑟正位于霜脊城后方的三座后勤城池之一,铁炉堡。作为“霜脊后三城”的第二道防线枢纽,铁炉堡是北境联军物资周转的核心节点之一。
亚瑟坐在城堡中央的办公室里,面前堆满了来自三座后勤城池以及前线霜脊城的各类线报与公文。
说实话,处理这些文书工作对亚瑟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他做这一行已经许多年了,闭着眼睛都能批阅。
但即便如此,亚瑟心中仍旧充满了不甘。
相较于自己这终日与账簿、报表、调令打交道的差事,怎么看都是凯文那边更为重要。
凯文不仅能在威利尔侯爵原有的军队中培养心腹,将亲信逐步安插到关键岗位上,慢慢渗透整个军队的指挥体系,更能通过与各路贵族的交接,建立人脉、拉拢关系、缔结同盟。
这些,可比自己这种埋头于内务的工作要有分量得多,也对未来有用得多。
威利尔侯爵如今虽正值壮年,甚至还能亲自带兵上阵,但倘若有一天,他无力再掌管这一切,甚至撒手人寰,之后继承侯爵之位的,会是亚瑟,还是凯文?
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会选择后者。
内务总管随便找个会办事的人都能当,但兵权,必须握在统治者自己手里。
亚瑟曾多次在威利尔侯爵面前委婉地暗示过自己的想法,但侯爵始终不以为意,仿佛从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让亚瑟愈发郁闷,明明为父亲分担了这么多事务,为何仍得不到应有的重视?
甚至连一支属于自己的私兵都不愿意拨给他,难道就因为父亲更偏爱同为武将出身的凯文吗?
那么,自己究竟要立下怎样的功绩,才能让父亲正视自己,才能让父亲满意?
难道这些年处理内务的辛劳还不够吗,难道先前费尽心力弄到的那本关于精灵族的神秘笔记,还不够吗?
想到这里,亚瑟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当初购买北境镇痛药剂配方时的情形,那时他满怀信心地在威利尔侯爵面前大肆吹捧,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一件足以让父亲刮目相看的功劳,既有文治之功,又能惠及军队武功,父亲一定会因此奖励自己,甚至授予自己一部分军权。
可谁能想到,这一切最终都成了笑柄。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莱恩·维尔特。
亚瑟握着羽毛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落魄子爵,先是在精灵遗迹中折损了威利尔侯爵麾下不少颇有潜力的年轻人,后又用一瓶假药哄骗了自己的钱财,让自己在父亲面前丢尽了脸面……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亚瑟恨得牙痒痒。
可偏偏,父亲至今没有对莱恩采取任何实质性的行动。
大概是打算先集中精力应对与兽人的战争,等战事结束后再来清算这些内部恩怨吧。
战争结束之后那小子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但更让亚瑟恼火的是,他先前派人散播的那些关于配方造假的谣言,随着莱恩在后方成功建立生产线并亲自授课讲解,如今已不攻自破。,那帮老法师甚至开始对莱恩推崇备至。
真是一群蠢货!活了一大把年纪,连个简单的法阵都破解不了,还要人家手把手地教,简直是白吃了这么多年的饭。
想到这里,亚瑟心中无名火便烧得更旺了。
被凯文压一头也就罢了,如今连一个落魄子爵家出来的毛头小子,也能对自己百般羞辱,而自己偏偏还拿他没办法,真是越想越气。
他一边愤懑地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翻开了下一份需要批阅的文件。
然而,当亚瑟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文件上的文字时,目光忽然一顿。
【法尔科伯爵在前日申请调请后方某座城市的死囚至另一座城市……】
这已经是最近以来的第三次了,前两次因为看到法尔科的名字,亚瑟并未多想,随手便批了过去。
但此刻仔细看来,却让他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法尔科要一两个死囚倒也说得过去,但接连要了这么多……
而且,如果亚瑟没记错的话,根据情报,莱恩·维尔特如今正受法尔科邀请,下榻于他的别馆之中。
难不成……
亚瑟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飞速盘算。
片刻后,他唤来一名亲信,低声吩咐道:“去,围绕法尔科伯爵的别馆,给我安排一些人手,暗中盯着。尤其是如果法尔科那边再有申请调请死囚或其他可疑物资的动向,第一时间报给我。有任何发现,立刻来报。”
“是。”亲信低声应下,身影随即消失在阴影之中。
亚瑟将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仰头望向天花板上,目光幽深而冰冷。
莱恩·维尔特……我现在是找不到办法动你。但你可千万别自己递一把刀到我手里来第190章一波未平
说到底,这片北境终究是威利尔侯爵的地盘。
亚瑟手底下的人行事向来高效,而法尔科伯爵那边也并未刻意加强戒备。因此,没过多久被派出的影卫便悄然返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亚瑟的身侧。
亚瑟正襟危坐,手中仍握着一份公文,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的迫不及待却几乎要溢出来。
影卫压低声音汇报道:“大人,属下已经查明。那批死囚被送入法尔科伯爵的别馆后,直接被带往了地下室区域。属下设法靠近探查,发现莱恩·维尔特和法尔科伯爵的孙女格温一同进入地下室,随后不久,里面便传来了异常的声响,但属下未能查明他们具体在做什么,请大人责罚。”
然而,亚瑟听完这番话,眼睛却倏然亮了起来。
“不。”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公文,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不必自责。你没有查清原委,但这些线索已经足够了。”
亚瑟站起身来,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际,冷笑了一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莱恩·维尔特……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你居然还敢做这种事情?”
“好了,我知道了。现在你听我说——”
将影卫唤到近前,亚瑟压低声音,细细交代了一番。影卫听完,默默点头,随即身影一晃,再次消失在阴影之中。
亚瑟重新坐回椅子上,望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竟觉得它们不再像方才那般令人厌烦了。
翌日清晨,别馆的大门被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粗暴地撞开。
领头的是威利尔侯爵麾下的一名亲信队长,面色冷峻,腰间佩剑,身后跟着二十余名甲胄齐全的士卒,鱼贯而入,瞬间将别馆的前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法尔科伯爵闻讯赶来时,连外套都来不及披好,只穿着一件衬袍便匆匆冲到了门口。
他看到那队士兵和领头之人胸前的徽记,脸色顿时一沉:“洛根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带兵闯我法尔科的别馆,是当我老头子死了吗?”
洛根队长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语气平淡:“法尔科伯爵,属下奉威利尔侯爵之命,前来捉拿涉嫌在战时进行非法人体实验、动摇军心的嫌犯——莱恩·维尔特子爵。这是侯爵大人的手令,请您过目。”
他将一份盖着威利尔侯爵印鉴的文书递到法尔科面前,法尔科接过匆匆一扫,面色愈发难看。
手令上的措辞严厉,罪名写得分明,且确确实实盖着侯爵的私印。
“这……”法尔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阻拦的话来。
他虽在军中颇有威望,但威利尔侯爵毕竟是北境之主,这道手令的分量,他心中清楚。
正在此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莱恩·维尔特从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面色发白的格温。
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院中那些甲胄鲜明的士兵,最后落在了洛根队长身上。
“洛根队长,是吧?”莱恩的语气不疾不徐,“不知侯爵大人要以什么罪名拿我?”
洛根队长冷冷道:“有人举报,维尔特子爵在法尔科伯爵的别馆地下室中,私自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使用死囚作为试验品,手段残忍,动静骇人,严重扰乱军心,侯爵大人命我请你回去配合调查。”
“哦?人体实验?”莱恩眉梢微微一挑,“可有正式的调查令和逮捕文书?我是帝国册封的子爵,战时虽然一切从简,但捉拿贵族的手续,总不该也从简了吧?”
洛根队长眉头一皱:“这是侯爵大人的手令——”
“手令是手令,逮捕文书是逮捕文书。”莱恩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战时归战时,但北境终究是帝国的北境,不是哪一家一姓的私产。若是侯爵大人的一句话便能随意捉拿一位帝国子爵。倘若改日侯爵大人一纸调令,说要在北境举事谋反,难不成也只凭这一张手令,便能将整个北境所有贵族的权柄与势力尽数收入囊中吗?”
此话一出,院中一片死寂。
洛根队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握着剑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身后那些士兵面面相觑,目光中明显露出了动摇之色。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大到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接,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接得住。
“伶牙俐齿。”洛根队长冷哼一声,不再多言,一挥手,“拿下!”
几名士兵应声上前,伸手便要擒拿莱恩。
老伯爵下意识身体紧绷,正要向前,却只见眼前掠过一道银光,快到几乎看不清动作。
耳畔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便已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哀嚎不止。
后续的士兵们身形一僵,进退两难地愣在原地,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洛根怔怔地看着那名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的银发青年,莱恩独自立在别馆门前,身形并不如何魁梧,却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城墙。
“我说了,要拿我,就拿正式的逮捕文书来。否则便是非法缉拿。作为帝国的子爵,作为帝国的一名贵族,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说罢,莱恩便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洛根及其身后的士兵。
然而青年平静的目光,却比任何凶狠的威胁都更具压迫感,尤其是身为在场最强的洛根本人,方才甚至完全没有看清莱恩是如何出手的。
洛根面色铁青,握着剑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犹豫再三,他终于认清现实,自己这些人,恐怕根本不是莱恩的对手。
他咬了咬牙,只丢下一句“你……你给我等着”,便带着残余的士兵狼狈地撤出了别馆。
等待那群人稀稀拉拉地撤出别馆,连地上瘫倒的士兵也被搀扶着扶走之后,紧绷的场面这才稍稍松弛下来。
莱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中清楚,这刚平静了没几天的日子,怕是又要生出幺蛾子第191章开炮
一群人稀稀拉拉地散去之后,格温才从莱恩身后探出头来,望着士兵远去的背影,声音隐隐有些发颤:“维尔特阁下……他们这是要……”
小姑娘哪见过这番架势?虽说她爷爷是战功赫赫的伯爵,但格温平日里多半时间都泡在城堡的书房里或实验室中,埋头研究她的法阵,从未见过这样一群气势汹汹的士兵冲上门来拿人的阵仗。
这时,法尔科伯爵也走了过来,面色凝重:“威利尔想干什么?趁老夫的亲卫队不在身边,就想直接动手吗?他还认不认我这个伯爵了?”
看见自家孙女一副受惊的模样,法尔科连忙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柔和下来:“没事,格温,只要爷爷还在,就不会有人伤害到你。”
等到格温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法尔科才将目光转向莱恩,面色重新变得凝重:“维尔特阁下,他们口中说的那件事……难道跟您和格温最近在搞的实验有关?”
莱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概率是有关的,但绝不像他们口中所说的那样。估计是有人借题发挥。”
“什么?”法尔科一愣,随即怒火中烧,“这都什么时候了?大战在即,不好好想着怎么应对外敌,反倒把矛头对准自己人?是哪个王八蛋干的?看老夫这就去找他算账!”
说着,他竟然真的撸起袖子,作势就要往威利尔侯爵所在的城堡方向冲去。
莱恩连忙伸手拦住这位老爷子:“老爷子,不至于不至于。这事应该是冲着我来的,倒是有些牵连格温小姐了。估计是与我之前有些私怨的人。”
“那也不能挑这个时候啊!”法尔科捏紧了拳头,愤愤不平,“正值战争时节,不管什么私怨都得先放下,把国家大事放在第一位。这时候跳出来搞事的单纯是十足的小人!”
莱恩闻言,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老爷子一眼,这位老伯爵看人倒是准得很,也难怪当年能随先帝征战天下,最终功成身退,在北境安安稳稳地养老至今,依然是人人敬重的德高望重之辈。
“不过这样一来,倒也让我提前知道了他的想法。”莱恩说道,“接下来他再想做什么,就不会那么顺利了。放心,老爷子,我有分寸。”
法尔科看着面前年轻人沉着冷静的面容,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维尔特阁下,不,莱恩。如果你有什么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的地方,千万要跟我说。老头子别的没有,但对付这种只会对自己人下手、不敢应战外敌的小人,还是有点力气的。”
“何况你这两天带着格温,给她讲学,教她理论,虽然嘴上不说,但实际上跟半个老师也没什么区别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把老骨头陪你一起扛。”
另一旁,格温也紧张地捏着自己的手指,但在莱恩的目光望过来时,她还是朝着莱恩郑重地点了点头。
莱恩心中微微有些触动。
他知道,法尔科这番话并非客套,这位老爷子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受人恩惠必当回报,这是他的为人之道。
莱恩微微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对格温低声嘱咐了几句。格温立刻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了地下室的方向。
随后,莱恩又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法尔科,示意他先留步,法尔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陪着莱恩等在原地。
果然,不到两个小时,别馆外再次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士兵比方才足足多了一倍,队列整齐,杀气腾腾。
从他们身上的装备和行进间的气势来看,显然比先前那批人精锐得多。
而在这群士兵的最前方,为首之人不再是方才多士兵队长,而是变为一个身形高大、鬓角微霜、长着一只巨大鹰钩鼻的中年男人。
他身穿深蓝色的戎装,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气度,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足以让大部分人感到窒息。
北境的统治者,威利尔侯爵。
在他身后,站着嘴角含笑目光阴冷的亚瑟·威利尔。
这番场景可比先前的架势高出了不知多少倍。
法尔科神色微微一僵,方才虽说要去找威利尔侯爵讨个说法,但他可万万没想到侯爵竟会亲自从隔壁城镇赶过来。
咬了咬牙,老伯爵正要上前一步,却被一只手拦在了面前。
莱恩不动声色地朝他使了个眼色,随后面色不改地看向面前的威利尔侯爵以及他身侧的亚瑟,沉声开口道:“侯爵大人,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这小小的别馆来了,您身为三军统帅、北境之主,放着军务不处理,反倒不请自来地光临此地,莫非是嫌北境最近太过太平清闲了?”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毫不掩饰,您是闲得没事干了吗?军务不够忙吗?
开场便是直接放炮。
任谁被这样一群士兵堵了大门心情都不会太好,只是莱恩以一个子爵的身份,竟敢对侯爵说出这样的话来,还是让在场不少士兵暗暗心惊。
一旁的亚瑟面色一沉,正要上前呵斥莱恩无礼,却被威利尔侯爵同样抬手拦住。
侯爵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莱恩灰蓝色的眸子,缓缓开口:“莱恩……维尔特。有人举报,你在法尔科伯爵的别馆地下室中,私自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使用死囚作为试验品,手段残忍,动静骇人,严重扰乱军心。根据帝国《战时特别法令》第三章第七条,未经帝国枢密院批准,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对活体进行实验性操作,违者以叛国罪论处。即便是死刑犯,也绝不例外。”
“维尔特子爵,你可知罪?如今正值战争之际,你此番举动,可是着实不妥啊第192章请!
威利尔侯爵与莱恩之间,其实一直横亘着一段隐约可见的仇怨。
这仇怨的来源错综复杂。
最早可以追溯到威利尔侯爵不知从何时起对维尔特家族流露出的莫名敌意,以及他暗中推动北境其他家族对维尔特家的排挤与打压。
而后,莱恩在圣罗兰魔法学院掀翻了加西亚与格林两家,将他们私通谋反的罪名直接捅上王都,借着地理之利让皇帝对北境多了一层明里暗里的防范。
再后来,莱恩返回北境途中遭遇的山贼袭扰,以及两块被接手后摧残殆尽的领地,乃至亚瑟被骗走的那笔金币,桩桩件件,都是两人之间恩怨不断累积的证据。
但说来也怪,这些交锋全都是间接性的。
两人从未真正面对面地对峙过,彼此之间的出手都隔着一层纱,借着他人的手,隔着遥远的距离。
因此,即便是先前在战前会议上的初次正式相见,两人之间的互动也显得颇为正常,一位是统御北境的侯爵,一位是受邀前来提供技术支援的子爵,公事公办,井水不犯河水。
此后几天,在威利尔侯爵手下人员的配合下,莱恩顺利地在北境搭建起了镇痛药剂的生产线,教会了一批法师相关的理论与绘制方法,让他们能够独立复刻。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双方相安无事。
正如法尔科老爷子所言,大敌当前。
此刻整个帝国、整个北境最要紧的敌人,是即将大举入侵的兽人军团。
任何一个有脑子、有理智的人,都知道应该先攘外、再安内。
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内斗、扰乱军心的,毫无疑问是十足的蠢货。
所以法尔科才会如此愤怒。
但谁也没想到,那队灰溜溜离去的士兵带回来的竟然是北境最大的地头蛇,不,应该说,是北境的地头龙罗森·威利尔本人。
莱恩更没有想到,自己与威利尔侯爵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交锋,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局面下到来。
威利尔侯爵方才那番话声音刻意放得颇大,不仅在场士兵听得一清二楚,就连别馆内闻声探头张望的仆役们,以及刚从二楼走下来的科赛特,都将那些指控听得真切。
人体实验、扰乱军心……一连串罪名砸下来,足以令人背脊生寒。
不少士兵再次看向莱恩时,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显然,若这些罪名一旦坐实,莱恩当场被定罪也毫不为过。
莱恩站在原地,迎着数十道目光,神色不变:“有人举报?敢问侯爵大人举报者是何人,您执掌北境多年,应当明白凭证据断罪的道理。我本就是借住在法尔科伯爵的别馆之中,如何在他人眼皮底下掩人耳目地进行您所说的那些实验?”
威利尔侯爵未及答话,一旁的亚瑟却冷哼一声:“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莱恩·维尔特,你以为你借着法尔科伯爵的庇护做些勾当就无人知晓吗?我告诉你,人心是遮不住的。总有正义之士目睹了你的罪行之后,忍不住站出来揭发你!”
他一挥手,人群后方走出一名身穿仆役服饰的男子。
那人身形瘦弱,低垂着头,看起来有些怯懦。
他走到亚瑟身侧,在众人的注视下,声音有些颤抖,却还是清楚地说了出来:“小、小的可以作证……维尔特阁下这段时间,每天都会带人往地下室去,还从外面运来了好几个死囚……小的好几次路过地下室门口,都听到里面传来惨叫声……还、还看到过血迹从门缝里渗出来……他们在里面做实验……在做很可怕的实验……”
法尔科伯爵一愣,认出了那张脸,这是他带来北境的仆人之一,跟了自己好几年,从未出过差错。
格温也认出了他,脱口而出:“这不是……我们家的下人吗?”
话音未落,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缓缓低下头去。
周围的氛围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亚瑟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嘴角微微上扬,朗声道:“看到了吗?莱恩·维尔特,你媚上欺下,哄骗法尔科伯爵为你提供庇护、遮掩行迹。但法尔科伯爵手底下也有忠义之士!他发现了你的罪行,不忍再看你继续为非作歹,因此向我们举报。如今人证就在这里,你若还是冥顽不灵,那我们只好进屋搜查物证了。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看你如何抵赖!”
他转过头,看向面色已然铁青的法尔科伯爵,语气咄咄逼人:“法尔科伯爵,我们要进去搜查与此案相关的证据,您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法尔科面色铁青,并非因为心虚,而是因为站出来指控莱恩的竟是他自己的人。
无论这事是真是假,他都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既愧对莱恩,又恼怒于自己御下不严。
咬了咬牙,老伯爵正要踏前一步,却又被莱恩伸手拦住。
法尔科这下是真有些急了,这小子怎么三番两次拦着自己?
莱恩却摇了摇头,看向亚瑟,语气平静:“既然亚瑟阁下言之凿凿,认定我做了你们所说的那些事,那便如你们所愿,进去搜查便是。我倒要看看,欲加之罪,能搜出什么样的证据来。”
随即,莱恩看向威利尔侯爵,目光坦然:“不过,在搜查过程中,我希望侯爵大人、我,以及法尔科伯爵阁下,三人一同在场监督。如此一来,既可防止有人趁机做伪证,也可避免事后你们说我提前安排了人手销毁痕迹,侯爵大人觉得如何?”
“你什么意思?”亚瑟当即出言反对,“侯爵大人日理万机,哪有空闲陪你玩这种把戏?你莫不是想将侯爵大人绑在身边,好拖延时间?”
然而,威利尔侯爵却抬手制止了亚瑟的话,凝视了莱恩片刻,缓缓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好,就按你说的办。若是查证之后,确实冤枉了你,那么此次的举报者,以及那名满口谎言的仆人,我会让他们向你谢罪。但若是查证属实……”
“莱恩·维尔特,你应该清楚自己犯下了多大的罪行。即便你身上有帝国功勋,也未必够替你偿命。”
莱恩与他对视着,面无表情:“侯爵大人,请。”
威利尔侯爵看了一眼亚瑟,示意跟上,随即也迈步走进了别馆的大第193章吓我一跳我释放忍术!
威利尔侯爵所领的一队士兵进入别馆后,并未在三楼以上的起居区域多做停留,他们只是象征性地推开几间卧室的门,朝里头扫了一眼,便迅速调转方向,径直朝着通往地下室的阶梯走去。
正如先前所说,北境几乎每一座别馆或城堡都会设有这样的地下室,平日里用作储藏冰块、囤放酒酿,或是堆放一些不常用的杂物。
石阶狭窄而陡峭,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很快,队伍便抵达了地下室的最深处。
这里被清理出了一片开阔的空间,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并排躺着三个人影,身上都覆盖着粗糙的麻白布,一动不动。
一名士兵上前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下面一张苍白而毫无生气的面孔。
“果然是你干的!”亚瑟身旁的仆役立刻跳了出来,声音尖锐,指着莱恩大声喊道,“你看!我就说他把人带到地下室来做实验!现在人都死了!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几名士兵交换了一个眼神,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莱恩身上,等待着他的辩解,或者说,等待着他的认罪。
亚瑟脸上露出颇为玩味的惊讶之色,他没想到这几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房间中央,仿佛刻意展示给众人看一般。
莱恩再怎么蠢,也该知道象征性地遮掩一下吧?
他饶有兴致地看向莱恩,期待着对方脸上出现慌乱的表情。
然而莱恩并不为所动,他缓缓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亚瑟脸上,语气平静地开口:“是吗?那么在指认我的罪行之前,我想先请教一下亚瑟阁下以及在场诸位,你们先前指控我的罪名究竟是什么?”
亚瑟皱了皱眉,冷哼一声:“莱恩·维尔特,你少在这里装糊涂。有人举报你在法尔科伯爵的别馆地下室中,私自使用死囚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手段残忍,动静骇人,严重扰乱军心。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是啊,人体实验。”莱恩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盖着白布的躯体旁,俯身掀开了其中一张白布,“那么请问亚瑟阁下,你口中所谓的人体实验,就是让这几个人好端端地躺在这里吗?”
他伸手示意众人看清那具躯体。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面容安详,衣着完整,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没有一丝伤痕或血迹,甚至连淤青都看不见。
莱恩又接连掀开了另外两张白布,情况完全相同,三个人都安安静静地躺着,身上没有任何遭受过虐待或实验的痕迹。
“我的地窖里确实躺着几个人不假,但他们此刻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更没有缺胳膊少腿。”莱恩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坦然地看向亚瑟,“我不明白,仅仅是因为地下室里躺着几个盖了白布的人,就能指控我进行人体实验了?如果这样也能定罪的话,改日我往亚瑟阁下的地窖里也塞上几个人,再跑去侯爵大人面前举报您私下进行人体实验,是不是也能将您绳之以法?”
他话音落下,地下室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几名原本握紧武器的士兵,此刻也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犹疑的神色,他们看看地上那几具完好无损的尸体,又看看亚瑟,似乎在重新掂量这次搜查的分量。
亚瑟面色一沉,冷笑道:“莱恩·维尔特,你倒是会耍嘴皮子。但这些尸体既然出现在你的地下室里,你以为盖上几张白布就能糊弄过去?来人,给我仔细检查这几具尸体,看看有没有药物残留、外伤痕迹,或者其他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距离上午士兵灰溜溜地离去,到下午威利尔侯爵亲自带人前来,中间隔了整整几个时辰。
这段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亚瑟心中冷笑,莱恩若真是个聪明人,必然不会蠢到把几具尸体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摆在地下室中央,等着人来查,多半是做了些伪装,试图掩盖掉先前进行实验的痕迹,把那几个死囚弄得看似完好无损、安然无恙的样子。
但伪装终究只是伪装。
只要随行的军医和检验士仔细查验这些人的身体状况,就一定能发现端倪,也许是被鞭打过留下的旧伤瘢痕,也许是体内尚未完全消散的魔力残留,也许是被药物强行催发过后留下的暗伤,又或者是某种不自然的肌肉痉挛或神经反射异常。
只要找到任何一处破绽,就足以成为指证莱恩的铁证。
亚瑟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当那些伪装被一层层剥开时,莱恩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几名随行的军医和检验士应声上前,其中一人蹲下身来,伸手探向第一具尸体的脖颈,准备检查脉搏和体表状况。
而另一旁,法尔科伯爵和格温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法尔科虽然面上还算镇定,但额角的青筋已经微微凸起,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然而就在检验士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尸体颈部的瞬间,那只“尸体”猛地睁开了眼睛。
“哎哟我去!什么东西凉飕飕的——”那人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一把掀开脸上的白布,茫然地环顾四周,“干什么干什么?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发生什么事了?”
全场鸦雀无声。
检验士整个人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不仅是她,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明明以为那是几具冰冷的尸体,结果这人就这么生龙活虎地坐起来第194章哦齁齁齁齁
那人揉了揉眼睛,转头看见了莱恩,立刻露出恍然的神情:“维尔特阁下!您来了!今天不是还没开始试药吗?怎么这么多人在这儿?”
试药二字一出,整个地下室的气氛骤然一变,所有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莱恩。
莱恩神色淡然,回道:“威尔逊,没事。把其他几个人也叫起来吧。”
名叫威尔逊的男人挠了挠头,转过身去拍了拍旁边几个还躺在地上的同伴:“喂,别睡了,起来了!”
于是,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几具尸体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有的伸懒腰,有的揉眼睛,有的甚至还打了个哈欠,模样分明就是刚刚睡醒,哪里像是被做过什么惨无人道实验的样子?
亚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活蹦乱跳的死囚,“你们不是……不是已经被……”
“被什么?”威尔逊一脸莫名其妙,“我们就是昨天晚上睡得早了点,今天还没开始呢,就被你们吵醒了。”
亚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厉声道:“给我仔细检查他们身上!看看有没有暗伤、药物残留,或者任何异常!”
几名军医立刻上前,对那几个死囚进行了细致的检查。
然而片刻之后,他们纷纷摇头回报:“回禀阁下,这几人体表完好,未见任何外伤或淤痕。”
“脉搏平稳,呼吸正常,精神状态良好,未见药物副作用迹象。”
“体内无明显药物残留反应。”
亚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这时,莱恩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亚瑟阁下,既然你的人已经检查完毕,确认这些人毫发无损,那我不妨解释一下事情的真相。”
他负手而立,目光坦然:“我与格温小姐近日确实在研制一种新型药剂,名为北境狮牙药剂。此药已完成基础配方的调制,目前已进入临床验证阶段。之所以请这几位死囚前来协助,正是因为我们需要测试药剂在不同体质个体身上的普适性与耐受性。”
“而诸位眼下所看到的这四位先生,威尔逊、瑞恩、科马克、奥利弗也确实都是附近城池中犯了罪责的死囚。”莱恩伸手指向那几名已经从地上站起来正茫然四顾的男子,“在我需要进行这批药剂的人体测试时,我与法尔科伯爵做了沟通,将他们从牢狱中请了过来。在详细告知了他们需要承担的任务内容与可能的风险之后,我也向他们承诺若他们愿意配合此次试验,我将向法尔科伯爵申请酌情减免他们的刑期。”
“最终,我们签订了契约。他们是自愿作为药剂的试验员参与进来的。直到此刻,他们仍然处于观察周期之中,我们需要记录他们在服药后的后续反应,以及不同个体对药物耐受性的差异。”
说到这里,莱恩将目光缓缓转向缩在亚瑟身后的仆役,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所以我倒想请问这位先生,你到底是如何得出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或有悖人伦的禁忌研究这一结论的?难道仅仅因为我找了几名自愿者,去试一款已经反复验证过对人体无害、只是想进一步确认药性与效果的药剂,就能被你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
“若照你这个逻辑,帝国第一个该抓的可不是我,而是霜叶公爵以及他手下一整支炼药师团队吧?”
此言一出,在场不少人神色微动。
霜叶公爵是帝国四大公爵之一,也是整个帝国境内最大的药剂供应商。
他麾下网罗了无数炼药师,每年都有大量新旧药剂从他的领地向全帝国输送。
而任何一种新药在正式投产之前,必然需要经过反复的人体试药环节,药剂做出来就是给人喝的,总得有人来验证它的效果与安全性。
大部分的炼药师固然会选择亲自试药,但为了排除个体差异带来的偶然性,也为了确保药剂能够适用于更广泛的人群,寻找多名不同体质的人来进行试药,本就是行业内的通行做法。
而这些自愿试药员通常会获得一笔丰厚的金钱作为报酬。
相比之下,莱恩用减免刑期作为条件换取死囚的志愿参与,本质上与花钱雇佣试药员并无区别,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更为人性化的方式,给了那些本就身陷囹圄的人一条通过合作换取减刑的出路。
这绝非什么惨无人道的禁忌实验。
“可是^可是我分明听到了!当时这里传出来的,是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和痛呼声!还有那些从你们这里流出去的、赤红如血液般的液体,这绝对不是作假!”那名仆役不知受到了什么鼓舞,此刻竟猛地站了出来,声音尖利地继续说道,“如果你们不信,大可以用魔法去探查我的记忆,看看我是不是在说谎!肯定是你们威胁了他们,让他们不敢说出真相!”
莱恩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缓缓将目光转向那四名死囚,语气平淡地开口:“既然这位先生依旧如此执迷不悟,那这样吧,时间也差不多了。威尔逊,你先来。”
名叫威尔逊的男人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随即咧嘴一笑,点了点头:“行嘞,阁下。”
他大步走到莱恩身旁,莱恩从怀中取出一支水晶管,管内盛满了深邃如血的赤红色药液。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威尔逊已经接过水晶管,仰头将那药剂一饮而尽,末了还咂了咂嘴,仿佛在品味什么佳酿。
紧接着,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威尔逊原本瘦削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鼓胀,苍白的肤色迅速泛起健康的红润,皮下原本松垮的筋肉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重塑一般,逐渐隆起、虬结,化作一道道分明而有力的肌肉线条。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他便从一个随处可见的干瘦农汉,变成了一条大臂上能跑马的壮硕汉子。
威尔逊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怒吼,声音浑厚而充满力量,在地下室中回荡不息。
随即,他像是重新获得了无穷精力一般,在原地猛地一跃而起,一个纵身便跳了半人多高,落地后又是一个前滚翻,灵活得与他那副壮硕的身躯全然不符,紧接着他蹬墙借力,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弹射回来,稳稳落在原地,脚下的石板都震出了细微的裂纹。
威尔逊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但脸上洋溢着的却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仿佛在感受体内奔涌的力量,随后又是一声高亢的呼喝。
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这呼喝声虽然与那仆役所描述的歇斯底里的惨叫确有几分相似,但绝不是因为痛苦或悲伤,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狂野与欣第195章头顶尖尖
“这是什么东西?”人群中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怪他们失态,实在是因为威尔逊的前后反差太过惊人。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一个干瘦如柴的死囚犯,竟像是被连续叠加了七八层增幅魔法一般,整个人膨胀了一圈,肌肉虬结,面色红润,浑身上下散发着狂暴的生命力。
要知道,增幅类的术法在魔法体系中本就属于较为高深的范畴。
最基础的用法,是利用元素的特性对自身进行简单的加护,比如借助风元素减轻体重、提升速度,借助土元素强化体表的防御,或是用雷火元素短暂增幅攻击的威力。
当年在圣罗兰学院时,巴顿导师就曾教过莱恩这类低环元素法术在近战中的应用,以达到低消耗、高收益的效果。
而更高阶的正统增幅术法则更为罕见。
能够掌握光环类增幅术法的法师,在整个帝国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这类法术可以一次性作用于大片范围内的友军,或是提升抗性,或是恢复体力,或是激活肉体机能。
与之对应的,也有类似的增幅药水存在。
但像眼前这样,仅仅喝下一瓶药剂,就让一个从未受过任何训练的瘦弱死囚,摇身一变成为一名足以轻松通过北境士兵选拔标准的壮汉,这种幅度的提升已经远远超出了常理。
随着那声惊呼落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威尔逊身上转向了莱恩。
莱恩神色从容,仿佛早已预料到众人的反应,缓缓开口道:“这便是近日我与格温小姐正在研究的内容。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此前帝国向北境下发镇痛药剂的生产法阵时,格温小姐曾尝试自行复刻,但成品却出现了偏差。她带着疑问来找我探讨,我在查看之后发现,她在铭刻法阵时将其中几个关键符文的纹路方向画反了,导致整个法阵的运作逻辑发生了偏移。”
“但也正是这个错误,让最终的成品呈现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药性。出于好奇,我与格温小姐一同展开了深入研究。我们发现,原本正确的法阵运作逻辑是这样的,北境特产的霜打疙瘩中含有强烈的神经毒素与魔法毒素,人服用后会迅速陷入全身性的精神麻痹,进而影响心肺与血管功能,最终导致死亡,这也是它长期被视为禁忌植物的原因。”
“而镇痛药剂的核心法阵正是通过逐层剥离的方式,先将魔法成分单独分离,再从剩余物质中提取神经毒素,滤去其中对人体有害的部分,最后将精炼后的成分与魔法成分重新融合,使其保留强大的镇痛效果。这一点,我之前在授课时已经向所有前来学习的法师们详细讲解过。”
“而格温小姐的错误在于她在调转了一个步骤的顺序之后,使得整个流程变成了先提取有害成分,再提取魔力,最后将魔力和未被完全处理的原始物质重新融合。这一步之差,导致成品中的神经毒素未能被彻底清除,在魔力的催化下产生了变异,不仅镇痛效果大打折扣,还会让服用者精神不稳,甚至陷入狂躁状态。”
“我们围绕这一现象展开了大量的实验,从白鼠到逐步验证,最终才得到了面前的这份基础样本。”莱恩从怀中取出一支与方才一模一样的水晶管,赤红色的药液在水晶壁内微微晃动,“我将它命名为北境狮牙药剂。寓意是喝下它的人,便如心中觉醒了一头雄狮,能够在战场上无畏冲锋。”
“它的镇痛效果大约只有标准镇痛药剂的百分之二十左右,但它拥有另一个特性,能瞬间激发人体的战斗欲望,激活肉体潜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战斗力。”
听到这话,威利尔侯爵猛然一震,他身边不少士兵的眼中也瞬间迸发出了灼热的光芒。
如果莱恩所言非虚,那么只要在战前让士兵们喝下这种药剂,每一个普通士兵都能爆发出远超自身水准的战斗力,就像方才的威尔逊一样,一个人能轻松吊打喝药之前的两个自己。
“当然,它并非没有代价。”莱恩的声音适时地将众人从狂热中拉了回来,“药效持续时间大约为一个小时。时效过后,服用者会因为体能透支而迅速进入虚弱状态,大约持续十二个小时左右。在此期间,四肢乏力,难以调动魔力,基本丧失战斗能力。此外,由于身体突然获得远超平常的力量,大部分服用者在药效期内会出现精神上的过度兴奋,甚至难以自控,这也是我们目前正在着手优化的方向。”
他看向威尔逊,后者还在原地蹦跳挥拳,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要宣泄,莱恩又补充了一句:“正如诸位所见,这几位先生正是我们请来协助测试药性、记录不同体质个体反应的志愿者。他们全程知情,自愿参与,并签订了契约。”
说到这里,莱恩的目光重新落回威利尔侯爵脸上,语气平静:“所以。侯爵大人以及亚瑟阁下。你们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进行什么非法的、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吗?”
此言一出,整个地下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先前那叫嚣的仆役张了张嘴,却支支吾吾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威利尔侯爵的关注重心,早已从所谓的禁忌实验悄然转移到了莱恩手中赤红色的药剂上。
他虽然面上不显,但心中已在飞速盘算。
这支药剂目前看来确实只是个半成品,即便完成了,一小时的药效过后伴随而来的十二小时虚弱期也让它称不上是一件完美的武器。
但对于一场战争而言,有时候需要的并不是完美,而是在某个关键节点上能够打破天平平衡的力量。
如果这种药剂能够普及到军中,哪怕只能覆盖一支精锐小队,哪怕只能持续半小时,在特定的战术节点上,它所能发挥的作用也足以扭转一场战役的走第196章妥协
威利尔侯爵对这一类效果的认知,远比在场任何人都要深刻。
因为与他连年交战来自世界极北之地的兽人,最惯用的战斗方式,正是与此如出一辙的……狂化。
兽人极少使用成体系的魔法,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是他们天生强悍的肉体素质。
按常理来说,人类军团若能以远程魔法对兽人进行压制性轰炸,理应占据优势。但现实却恰恰相反,这个世界似乎有一种残酷的公平,当缺乏某样东西时,总会以另一种方式进行补偿。
兽人虽然没有成熟的魔法体系,但他们拥有天生的种族天赋。
不同兽人部族的天赋各有侧重,但所有兽人共享一项与生俱来的能力——狂化。
通过血脉的激发,他们可以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肉体潜能的极限,力量、速度、防御力、抗击打能力、痛觉屏蔽,乃至对魔法的抗性,都会在瞬间得到飞跃式的提升。
这正是兽人如此难缠的根源。
北境的精锐战士们在这片冰天雪地中与这些怪物鏖战多年,即便经过最严格的训练,每一次交锋依然是一场苦战。
而正统的魔法师在这种战斗中更是处境尴尬,他们通常坐镇军阵后方,负责施展大规模的影响性法术,而非冲锋陷阵。
距离本身就削弱了魔法的精准度和威力,一旦兽人开启狂化状态,魔法所能造成的阻滞效果更是大打折扣。
因此,法师更多时候是被作为决胜的法宝来使用,等待敌军露出破绽的那一刻,再予以致命一击。
而现在,莱恩手中药剂所描述的效果,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战斗力,随之而来的是虚弱期等等等与兽人的狂化何其相似?
甚至可以说,这简直就像是在有意模仿兽人狂化的机制。
威利尔侯爵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如果这支北境狮牙药剂最终能够完善到接近兽人狂化的效果,哪怕持续时间缩短到半小时,哪怕虚弱期依然存在,对于即将到来的这场大战而言,它的意义都将是颠覆性的。
莱恩·维尔特或许真的是个奇才。
如果说先前的北境镇痛药剂,还能归结为他从精灵遗迹中带出的某种秘方或知识多少算是取巧,那么眼前这支药剂的出现,便足以证明他在药剂学方面的天赋绝非偶然。
不仅发现了错误的路径,还将它稳定下来,转化为一件具有实战价值的成果。
距离正式交战还有几天时间,如果可以的话,无论如何都要让这支药剂安稳落地。
威利尔侯爵在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亚瑟,又瞥了一眼亚瑟身后瑟缩着的仆役,轻轻摇了摇头,随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亚瑟。
亚瑟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转头厉声喝问那名仆役:“这就是你说的人体实验?这就是你说的惨无人道?你先前所说的真真切切,为何最终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仆役浑身一颤:“可、可是,小人确实看到了,况且大人您……”
话未说完,他便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小人看错了……是小人有眼无珠……求侯爵大人饶命……”
亚瑟冷哼一声:“看错了?如今正值战争前夕,你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诬告一位正在为军队研发利器的功臣,你可知该当何罪?”
仆役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然而就在这时,莱恩却慢悠悠地开口了:“等等,亚瑟阁下,我可从来没有说过这支药剂是要献给军队的。您可别搞错了。”
亚瑟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本想借着训斥仆役的机会,顺势将这件事定性为一场误会,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这支药剂纳入军需范畴,既能平息事端,又能白捡一个宝贝。
却没想到莱恩根本不接这个茬。
亚瑟故作不解地皱了皱眉:“莱恩阁下,您在法尔科伯爵的别馆中研究这种药剂,又与北境镇痛药剂同出一源,如今战争在即,作为北境的一份子,难道不应该将它贡献出来,成为我军对抗兽人的一份力量吗?”
莱恩摊了摊手,露出一副颇为无辜的表情:“话是这么说没错。作为北境的一份子,我自然愿意为前线出一份力。可是如果我今天只是安安分分地在别馆里做研究,就被人堵上门来诬告,要不是我刚好把药剂做出来了,恐怕此刻已经被戴上镣铐押进大牢了。连侯爵大人都亲自出动了,这阵仗可真不小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显得无奈:“您说,这让我以后怎么做研究?我现在这药剂还只是个半成品,后续还需要大量的实验来调整药性和副作用。可我要是每做一次实验,就提心吊胆怕被人举报,灵感也没了,实验也做不了了,那这药剂什么时候才能完善?今年战争结束?还是明年?”
他说着,还特意将目光投向威利尔侯爵,脸上写满了为难的表情。
亚瑟的面色顿时变得有些铁青。
他哪能听不出来,莱恩这番话明里暗里就是在讽刺他是那种专对自己人下手的卑鄙小人,尤其还是在战争这种大敌当前的节骨眼上。
可他偏偏无法反驳。
因为亚瑟心里清楚得很,就算莱恩真的用死囚做了人体实验,就算他真的弄死了十几个死囚那又如何?
只要能拿出眼前这样的成果,威利尔侯爵恐怕恨不得把整个北境的死囚都送到莱恩面前,供他随意实验。
几个死囚的性命,换一件可能扭转战局的武器,这笔账,任何一个合格的统治者都会算。
他们今天这一趟,没能抓到莱恩的把柄,已经是输了第一步。
而莱恩当着所有人的面端出这支药剂,才是真正让他们满盘皆输的关键。
真是好一个莱恩·维尔特。
亚瑟在心中又将这个名字的分量默默抬高了几分。
算上这一次,他已经在莱恩手上连吃了两次亏,上一次是那批被坑走的金币,这一次则是赔上了面子,还搭进去一枚安插在法尔科身边的棋子。
亚瑟暗自咬牙,却也清醒地认识到往后若是再想对付此人,绝不能用这般粗糙的手段了。
而另一边,威利尔侯爵凝视着莱恩,目光深沉,久久没有说话。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法尔科伯爵握紧了拳头,格温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就连那几个刚刚喝完药正处于兴奋余韵中的死囚,此刻也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良久,威利尔侯爵终于缓缓开口:“维尔特,说吧,你想要什么第197章成交
“维尔特,说吧,你想要什么。”
威利尔侯爵目光灼灼地看向莱恩,亚瑟几乎不敢置信地望向自己的父亲,这话一出,便意味着他们此行彻底落败,先前所有的阵仗、指控、搜查,全都成了笑话。
这句话本身就是明摆着的妥协。
亚瑟暗自咬了咬牙,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他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站出来说话,连威利尔侯爵本人都已经选择了让步,他只能安安静静地背下这口锅,甚至回头还要为此承受责罚。
这也足以说明,莱恩掏出来的这份北境狮牙药剂的含金量究竟有多重。
然而莱恩却露出一副颇为无辜的表情:“侯爵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想要什么?”
他摊了摊手,语气诚恳:“我只是在安心研制自己的药剂,想着能为北境尽一份绵薄之力。可结果呢?莫名其妙被人诬陷,被人堵到家门口来追查,连辩解和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都差点没有,就差那么一点就要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抓走了。搞得我和格温小姐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灵感和研究进度全被打乱了,后续能不能顺利推进,我现在都不敢保证。”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您现在问我想要什么,难道您觉得,我是想借这个机会索要什么好处吗?”
一旁的法尔科伯爵眼皮疯狂跳动,心中暗道我的天,这小子怎么敢跟威利尔侯爵敲竹杠,而且还是用这种方式敲。
老伯爵识趣地闭紧了嘴巴,决定不再掺和,从这队人马进门开始,局面就一直被莱恩牵着鼻子走,他这把老骨头还是安静看着就好。
真是后生可畏啊。
威利尔侯爵深深地看了莱恩一眼,沉默了片刻,随即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亚瑟。
亚瑟立刻会意,点了点头,带着瘫软在地的仆役以及周围的士兵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地下室,一路退到了楼梯口的位置。
此刻,这片空间内只剩下四个人,莱恩、威利尔侯爵、法尔科伯爵以及格温。
就连刚刚试完药的死囚们也十分识趣地退到了远处,确保听不到这边的对话。
威利尔侯爵这才重新看向莱恩,不再绕弯子:“说吧,莱恩·维尔特,你想用北境狮牙药剂换取什么?”
见他这般姿态,莱恩也终于收起了脸上无辜的神情,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与威利尔侯爵对视。
“侯爵大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首先,今日之事,侯爵大人想来也看得分明,我与格温小姐只是在别馆中进行正常的研究工作,却遭到了如此恶意的诬告与指控。我希望这样的事情,今后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不论怎么说,我希望侯爵大人能给予我与格温小姐合法且有效的研究权限。陛下派我前来北境,本就是让我担任镇痛药剂相关的技术专员。我所从事的研究工作合情合理且在规定的职权范围之内,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此类事件再次上演,想必侯爵大人也知道,回去之后该如何处置那名仆役。”
威利尔侯爵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示意莱恩继续说下去。
“第二,”莱恩竖起第二根手指,“北境狮牙药剂目前仍在完善阶段,我今天所说的话没有半分虚假,这支药剂目前还处于开发状态,只有理想中的效果雏形,我无法确定何时能将它彻底完善。但无论最终何时完成,这支药剂成型之后,会由我与格温小姐共同署名,并由法尔科伯爵领地上的魔药工坊进行生产。前线若是需要使用,我与格温小姐会按照成本价供应,作为我们对北境的一点心意。但其配方的控制权、生产权和调度权,必须掌握在我与格温小姐手中。”
此言一出,威利尔侯爵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凝视了莱恩片刻,缓缓开口:“这一点,原则上作为北境的军事总管我可以同意,但你至少要保证在今年的大规模战事开启之前,能拿出一批可以直接投入实战的成品。哪怕只能达到你口中理想效果的七八成也必须能用。并且,前线的供应绝不能受到影响。”
“你我都清楚,这支药剂对于前线作战意味着什么。我会根据它的效果来调整今年的迎战策略。如果因为产能不足或调度失误而导致战局失利,这个后果,不论是你还是我都承担不起。”
“那是自然。”莱恩坦然应下,随即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第三,我希望侯爵大人能以个人的名义,为格温·法尔科小姐写一封推荐信,推荐她前往圣罗兰魔法学院深造。以您的身份和地位,这封信的分量,足以让她在入学时获得更好的资源和关注。”
这个条件显然出乎了威利尔侯爵的意料。
他微微挑眉,看了一眼站在莱恩身后、此刻已经瞪大了眼睛的格温,又看了看一旁同样面露讶色的法尔科伯爵,沉默片刻后,竟然难得地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意:“你费了这么大功夫,最后却只给那丫头要了一封推荐信?”
“对我来说,这比金银财宝更有价值。”莱恩淡淡道,“格温小姐在药剂学上的天赋远非常人能及,她不应该被困在北境这片风雪之中。圣罗兰能给她更广阔的天地,而侯爵大人的推荐信能让这条路走得更顺畅一些。”
格温站在莱恩身后,嘴唇微微颤动,眼眶有些发红却拼命忍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用力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威利尔侯爵深深地看了莱恩一眼,最终缓缓点头:“好,这三个条件,我都答应了。”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北境狮牙药剂的第一批成品,必须在十日之内交付到前线军中。我要看到它在实战中的效果。”
“成交。”莱恩干脆利落地应下。
至此,这场风波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威利尔侯爵带着亚瑟和士兵离开了别馆,临走之前,亚瑟回过头来看了莱恩一眼,目光中既有不甘,也有深深的忌惮。
他没有说话,但莱恩知道,这个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而莱恩也并不在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怕事的第198章哈?
当晚,法尔科伯爵在自己的书房中设了一桌小宴,只请了莱恩和格温两人。
老伯爵的心情显然极好,席间频频举杯,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维尔特阁下……不,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直接叫你莱恩了!”法尔科一拍桌子,满脸红光,“今天你真是让老头子我长见识了!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威利尔侯爵被人牵着鼻子走到这种程度。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你小子是怎么敢的”
要知道老伯爵虽然一辈子战功赫赫,可面对威利尔侯爵的时候有时候心里也得打几个摆子。
人家不光战功比法尔科高,更是手握实权的北境之主。
在整个北境,就没有一个人敢像莱恩今天这样跟他说话的!
莱恩端着北境特产的葡萄酒,浅浅抿了一口,笑道:“老爷子过奖了。只是恰好手里有一张好牌,打在了合适的时候罢了。”
这话倒是不假,他确实没想到今天会闹出这么一出。
说到底,还是亚瑟太过于鲁莽了,看来上次在翡翠庭院自己那场戏演得实在太真,让亚瑟真以为自己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不过经此一役之后,亚瑟·威利尔恐怕再也不会用如此简单的方式来对付自己了,也不知道他后面还会憋什么坏水。
但想来威利尔侯爵应该已经读懂了自己先前那番话里的意思,回去之后至少能让亚瑟在兽人战争结束之前安分一段时间。
不得不说,这位威利尔侯爵跟王都那位陛下还真有几分相似,手底下的继承人都是文武各一,而且老二脑子似乎都不怎么好使。
想到这里,莱恩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王都的那位以及手下的两位皇子,继而便想到了塞西莉亚。
也不知道那位皇女大人如今在忙什么,大概还是在捣鼓精灵世纪研究院的事情吧。
莱恩在北境最多再待两三个月就得返回王都,届时就要全身心投入到精灵设计研究院的事务中去。
虽说马上就要跳级到中级部了,但想来后面莱恩在学校的时间也不会太多,着实是有些过于忙碌了。况且还有精灵福音第三道铭刻的前提条件,到时候还得去找伊露娅问一问。
这么一想,怎么感觉离开北境之后事情反而更多了?
莱恩无奈地又小抿了一口酒。
“好牌也得会打才行嘛。”法尔科摆了摆手,随即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不过说真的,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会为格温做到这种程度。”
老爷子说的自然就是今天莱恩提出的第三个条件,为格温要一封推荐信。
虽然先前莱恩和老爷子、格温都谈过让格温去圣罗兰魔法学院就读的事,两人也确实达成了共识,但法尔科万万没想到莱恩竟然会借着这个机会直接向威利尔侯爵索要这样一封推荐信。
威利尔侯爵作为北境的土皇帝,他的推荐信在圣罗兰魔法学院的分量几乎仅次于四大公爵的亲笔信。
有了这封信,再加上莱恩的担保,格温进入学院之后几乎可以说是一帆风顺。
这也恰恰让法尔科和格温心中对莱恩的感激又深了一层。
另一旁的格温坐在桌边,手里捧着果汁杯,脸颊微微泛红,低头小声道:“维尔特阁下……非常感谢您。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表达我的感激……但我一定会努力,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莱恩看着小姑娘,笑了笑说:“你很有天赋也肯努力,缺的只是一个更大的舞台,我也只是顺手推了你一把而已。世界很大,格温,有机会出去看看,绝对比待在一个地方要好得多。将来你能走多远,终究还是要靠你自己。”
格温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莱恩看着小姑娘,最终还是没有将心里的后半句话说下去。
况且,关于古代精灵法阵与现代魔法阵相结合的研究,终究是需要有人来做的。
莱恩现在已经在私下从事这方面的研究了,但光靠他一个人是不够的,脑海中的关于精灵的知识需要缓缓地输出到这个时代的体系中来,以塞西莉亚的精灵设计研究院为基准是第一个输出口,可无论怎么说,莱恩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
他需要一个完全信得过、知根知底、底细清晰、且不会有什么野心的人来帮自己。
而这次在北境碰到的格温,恰好在法阵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恰恰能填补这个空缺。
这也确实是有莱恩的私心在里面的。
不过,他也确实不忍心看着这样一个有天赋的孩子一直被埋没在北境的风雪之中。
在莱恩逐步达成自己的目标、逐步脱离对塞西莉亚的依附状态、逐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势力的过程,还有好几年的时间。
这几年,正好可以让这个小姑娘好好学习、提升自己。
法尔科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激。
他站起身来,举起酒杯看向莱恩,正色道:“莱恩,老头子我以后就这么叫你了。先前你对格温做的事,老头子都看在眼里,我已经非常感激了。但到了今天这一步,我觉得我们法尔科家都是要脸的人,不能再平白无故地享受你的恩惠了。你教了格温那么多,又帮了她这么多,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如将这丫头收作徒弟吧?”
莱恩一愣,抬起头来,却发现另一旁的格温此刻也神色认真地站了起来,甚至少见地将双手从宽大的袖子中伸了出来,端起果汁杯,正紧张地看着自己生怕自己拒绝似的。
看来是老伯爵和格温早就商量好了,哪怕没有今天这封推荐信的事,他们之后也会提出这个请求。
莱恩看向格温,语气温和却认真:“可是,理论上来说,我只比你大了几岁。明年你去了圣罗兰魔法学院,我们之间的年级也不会差太多。我在学院里也还只是个学生,学院里有更多更厉害、更专业的老师可以教导你,你真的要认我当老师吗?你要知道,拜入我的门下,和先前老爷子为你找的那些老师,概念可是完全不一样的第199章巴巴博一
“我知道的。”格温用力地点了点头,神色郑重,“维尔特阁下先前教了我全新的理论体系,带我一起研究北境镇痛药剂的法阵,现在又愿意跟我一起研发新药,甚至愿意署上我的名字……这一切都让我无比尊敬您。我愿意将您当作我敬重的老师来看待。”
随后少女声音变小了一些,有些不好意思:“而且……虽然您一直夸我很有天赋,但我觉得自己其实挺笨的。有些东西我理解得很慢,基础知识也不够扎实,还有些偏科……”
说到这里小姑娘的脸颊更红了,但她还是坚定地抬起头来,目光清澈而认真:“但是为了回应您的期待,我会努力学习,拼尽全力去学,然后,帮上您的忙,请您务必收下我。”
说完,她低下头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莱恩看着面前这个郑重其事的小姑娘,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浮起温和的笑意:“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再不答应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闻言格温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过——”莱恩竖起一根手指,“既然拜入我门下,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我对学生的要求可是很严格的。”
“是!老师!”格温的声音掩饰不住喜悦。
法尔科在一旁哈哈大笑,举起酒杯:“来来来!为庆祝格温拜了个好老师,干一杯!”
三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莱恩抿了一口酒,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没想到来北境前线一趟居然还莫名其妙地收了个徒弟。
接下来的几天,莱恩和格温进入了高度忙碌的状态。
北境狮牙药剂的量产并非易事,虽然核心配方已经确定,但要实现稳定批量化的生产,还需要解决原料的提纯效率、法阵的标准化铭刻、以及药效一致性的控制等诸多问题。
莱恩几乎整天泡在地下室的临时实验室里,格温则在一旁协助记录数据调整参数,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与此同时,法尔科伯爵也没有闲着,他亲自督办在选址建造工坊的事宜,又从自己的亲卫队中抽调了一批可靠的人手负责安保。
老伯爵虽然在科研上帮不上什么忙,但在后勤和组织方面经验堪称丰富。
五天后,第一批试生产的北境狮牙药剂正式出炉,共计三十支。
莱恩从中抽取了五支进行质量检测,确认药效稳定、副作用可控之后,便将剩余的二十五支装箱派人送往了前线军营。
随箱附上的,还有一份详细的使用说明书,以及一份莱恩亲笔书写的建议书,建议将这些药剂优先配发给精锐斥候小队或突击部队,用于执行高风险任务或在关键时刻扭转局部战局。
前线军营中,威利尔侯爵收到了这批药剂。
他站在帅帐中,手中握着一支赤红色的水晶管,透过管壁看着那深邃如血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沉默良久。
“那个小子还真按时交货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情绪。
站在一旁的凯文·威利尔接过一支药剂端详了片刻,沉声道:“父亲,这东西的效果,当真如他所说的那般神奇?”
威利尔侯爵放下手中的信纸,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这小子信上说,虽然没有达到理想中的效果,但也有十之七八的功效了。”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凯文,“如果真如那天我们在别馆地下室所见,效果应当是毋庸置疑的。待会儿你去取一支,找个士兵试试,关键是看这东西的副作用是否可控以及在实战中能否发挥出预期的价值。”
说到这里,威利尔沉思了片刻,目光落在面前巨大的沙盘上。
沙盘上,黑水河蜿蜒而过,北岸是大片的空白区域就是兽人控制区,情报几乎为零。
“明天有一支斥候小队要深入兽人控制区侦察地形。”威利尔侯爵做出了决定,“想办法给他们每人配发一支。告诉他们,遇到危险时可以服用——但最好还是不要有用到它的机会。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想看看这东西在真正的战场上表现如何。”
“是。”凯文领命而去。
此刻,兽人的前线部队早已穿过了结冰的黑水河,来到了霜脊堡以南约五千米的位置扎下了营寨。
每年冬季,黑水河全面冰封之时,便是兽人帝国南下劫掠的季节。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简单地踏冰而过,普通的冰层根本无法承受兽人士兵的体重,就拿最常见的猪头人来说,成年个体的体重普遍在七百到九百公斤之间,这还不算穿戴皮甲和武器的重量。
若是普通的河面结冰,一脚踩上去便会碎裂。
然而兽人自有他们的办法。
兽人一族世代崇奉冬神,视冬神为生命与力量之源。
他们之中的祭司掌握着操控寒冰的伟力,能够以神力加固脚下的冰层,使其厚实到足以承载大军通行。
每一年的冰封季节,兽人祭司都会举行盛大的祭典,祈求冬神赐予他们南下的道路。
而当冰层在他们的法术下变得坚不可摧时,兽人们便深信这是冬神准许他们劫掠的旨意与征兆,这使得他们的侵略更加肆无忌惮。
但祭司的数量有限,每日能够施展法术的次数也有限。
因此,兽人的渡河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个分批次推进的过程。
最先过河的永远是斥候小队,他们会在南岸寻找适合安营扎寨的地点建立前哨阵地。
随后,每一天都会有新的部队通过冰面输送过来,逐步完成大军的集结。等到所有兵力全部就位,真正的战争才会拉开序幕。
因此,在两军正式交锋之前,有一段至关重要的博弈期,是人类阵营的先遣部队先一步发现兽人的集结位置并加以骚扰削弱,还是兽人抢先完成全军集结、发起雷霆万钧的总攻?
这每一次战争中最核心、也最凶险的较第200章请务必小心
然而兽人拥有远超人类的五感与灵敏度,他们的听觉、嗅觉和夜视能力都远非人类可比。
绝大多数情况下,人类的斥候小队在距离兽人营地还很远的地方就会被发现并驱逐,甚至被追杀殆尽。
更何况黑水河南岸的地形极为复杂,重重叠叠的冰丘、茂密的针叶林、被积雪覆盖的沟壑都为侦察行动增添了巨大的难度。
很多时候,人类一方直到兽人大军兵临城下,都无法准确掌握对方的集结位置和兵力规模。
若不能在集结期内对兽人进行有效的骚扰和削弱,等到对方全军压境之时,战争的局势便会变得极为艰难。
正因为如此,威利尔侯爵这几天已经派出了不止一支斥候小队。
但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带回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他站在沙盘前,目光沉沉地盯着标注着未知的空白区域,低声自语道:“也不知道这批药剂……能不能帮他们在那边讨到些好处。”
…………
又是一日。
莱恩站在地下室中,这里如今已经添置了不少实验设备,桌案上堆满了各种材料和笔记,墙角新架起的置物架上整齐码放着数十支半成品药,而他与格温正在调试新一批北境狮牙药剂的法阵铭刻进度。
说实话,上次交给威利尔侯爵的那一批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初期测试版本,或者说是内测版。
它只是勉强复刻了莱恩理论中所描述的药效,属于赶工赶出来的急就章,药效远远达不到让人战斗力翻几番的程度,大概只能让服用者的力量和反应有小幅提升。
但相应地,它的副作用也没那么剧烈,最多就是药效过后双腿发软、身体乏力,休息一阵便能恢复。
真正让莱恩头疼的是,一旦尝试加强药效,副作用便会随之暴涨,甚至可能严重到全身脱力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地步。
以目前的比例调配,想要达到他们理想中的完全体效果副作用的问题始终绕不开。
这两天他和格温一直在想方设法减轻副作用的影响,但进展并不乐观。
莱恩放下手中的记录册,揉了揉眉心。
也不知道威利尔侯爵那边有没有派人试用那批药剂,以威利尔侯爵老谋深算的行事风格必定会让手下先找人试药。
到时候得想办法弄到试药者的反馈,了解服药后的具体变化和身体感受才好进行下一步的调整。
不远处的格温正手持铭刻笔,小心翼翼地在兽皮纸上勾勒着法阵的外环弧线。
自从正式收徒以来,莱恩确确实实地把这小姑娘当作了自己的弟子来教导。
说实话,他此前从未教过徒弟,如果非要算的话也就只有珂赛特。
但那更像是教妹妹,而非教学生。
对珂赛特莱恩总是极有耐心的,教的也都是小姑娘感兴趣或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从不催促。
好在珂赛特本身天赋极佳,身为魔女,她在魔力方面的感知力和领悟力远超常人,教起来相当省心。
至于那些不省心的地方就是老管家哈罗德该头疼的事了。
不过从哈罗德的反馈来看,珂赛特在理论知识的学习上同样有着不错的天赋。
可即便如此,教导格温又是另一回事。
莱恩有时候也会犯难,不知道该摆出一副严师的姿态还是该温和些。
太过严厉吧,总觉得有些装模作样,太过温和又担心失了师长的威信。
最终莱恩索性选择了最自然的方式,像格温拜师前那样待她,当作一位可靠的实验助手同时在日常工作中循序渐进地传授系统的知识。
而格温也很争气,除了将口中的“维尔特阁下”改口为“老师”之外,她依然是认真、听话、手脚麻利的合格助手。
这丫头的悟性确实很不错。
莱恩正看着格温描绘法阵的线条出神,忽然,头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每一步居然都伴随着金属甲片碰撞的脆响。
莱恩眉头微皱。
自从上次诬告事件结束之后,这座别馆周围的守卫已经相当严密。
法尔科伯爵调派了可靠的人手负责安保,可以说这座别馆方圆百米之内,任何士兵靠近都会受到盘查。
能穿着甲胄径直走进别馆内部的,除了法尔科伯爵本人,就只有……
放下手中的记录册,跟格温说了一声,莱恩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楼梯。
刚到楼梯口,便看到了正从二楼向下走的红发女骑士。
艾莉诺一身戎装,银白色的轻甲穿戴得整整齐齐,护肩、护腕、腿甲一应俱全,腰间的长剑已经系好,连披风都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此刻只剩肃然,银色的眸子里像是凝结了层薄冰。
莱恩的记忆中,上一次看到艾莉诺如此全副武装的模样,还是他刚回到维尔特领地时,艾莉诺带着一队骑兵前来的那一天。
在那之后,无论是在领地内的军营驻扎期间,还是在别馆中休整的日子,艾莉诺都只是象征性地穿戴手甲和腿甲,再系上披风以表明统领身份。
穿成这样,只有一种可能……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莱恩看向她,开口问道。
艾莉诺的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羊皮纸,又掠过跟在莱恩身后走上来、正微微低头行礼的格温,最后落回到面前银发青年的脸上。
“出事了。”少女声音低沉,“这件事……跟你也有关。威利尔侯爵让我立刻赶往前线军营,他说,如果可以的话,让你也去一趟。”
莱恩的眉头倏地收紧,而后不再多问,迅速脱下身上的炼金灰袍随手搭在椅背上,转头对格温说:“今天的练习先到这里。把刚才那组数据整理好,锁进柜子里,然后早点休息。”
“是,老师。”格温用力点了点头,眼中虽有担忧,却没有多嘴追问。
这时,珂赛特正抱着一个托盘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莱恩一脸凝重的神色,脚步微微一顿。
“主人?”
“我去一趟前线军营。”莱恩简短地说道,伸手取下衣架上的长袍披在身上,“你和格温小姐安心待在别馆等我回来。”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碴从敞开的门缝中卷入,吹得厅堂内的烛火摇曳了几下。
珂赛特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消失在白色幕帘中的身影轻轻抿了抿唇,随后垂下眼帘,微微躬身。
“请务必小心第201章悲报
莱恩和艾莉诺骑上备好的骏马,一路疾行,很快便从后方城区穿过了霜脊堡的城门。
核验完身份之后,两人直奔城内的帅帐。
一路上,艾莉诺没有再对口中的要事多做提及,莱恩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马蹄踏在积雪覆盖的路面上,城中主干道上的积雪早已被清理干净,但从路边堆积的高度仍能看出这场雪下得有多厚。
莱恩注意到,沿途的士兵比往日多了不少,而且每个人的脸上的神色都相当紧绷,山雨欲来,让他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抵达帅帐时,门口的守卫见到两人,立刻拉开了帐帘。
莱恩和艾莉诺一踏进去,便感觉到了空气中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低气压。
帐内的人比莱恩想象的要多得多,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整个北境前线的核心人物威利尔侯爵。
他站在主位,双手撑在沙盘边缘,面色阴沉如水。
而一大早就出了门的法尔科伯爵此刻居然坐在一侧的椅子上,眉头紧锁,手里攥着一只烟斗却没有点燃。
此外还有五六位军中的高级将领、两名参谋模样的军官,以及之前在军事会议上出现过的那几位手握实权的北境贵族。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帐帘掀开、两人走入的动静让威利尔侯爵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此时一身银甲气势如虹的艾莉诺身上,随后便看到了紧随其后的莱恩,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又松开了。
艾莉诺走上前去,利落地行了一个军礼:“侯爵大人,我来了。您在口信中说有急事,请问发生什么了?”
威利尔侯爵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帐内的其他人也纷纷停下了各自思索的动作,抬起头来,神色严肃地等待着威利尔侯爵接下来的话。
“诸位都知道,这几天我们陆续派出了多支斥候小队,深入黑水河北岸侦察。”威利尔侯声音低沉,“到目前为止,我们一共派出了八支队伍。其中六支杳无音信,而剩下的两支既没有带回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也没有发现先前那六支队伍的任何踪迹。”
帐内的气氛骤然沉重了几分。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每支斥候小队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他们携带物资、交替骑马、沿途勘测地形、判断积雪厚度、寻找适合扎营的地点,即便一切从简,也必然会在雪地上留下大量痕迹。
哪怕是被兽人的斥候发现并击杀,至少也会有战斗过的痕迹才对。
可结果是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因为兽人今年的隐蔽工作做得比往年更好,或者是我们派出的斥候运气不好,恰好避开了他们的营地。”威利尔侯爵继续说道,声音愈发低沉,“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他目光落在沙盘上标注着未知的空白区域。
“诸位也知道,前几日我们收到了一批由维尔特阁下研发的新型药剂,效果相当可观。我将这批药剂配发给了两天前出发的一支精英斥候小队,希望能帮助他们在侦察中取得突破。”
说到这里,威利尔侯爵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确实如我所料,他们拿到了相当重要的情报,这批药剂也在其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代价是……”威利尔侯爵缓缓抬起头来,“全队十三人,最终只有一位勇士幸存,将情报带回了军帐之中。”
帐内一片寂静,炭火在炉膛中噼啪作响,像是在为十二个没能回来的人低声哀悼。
最终,威利尔侯爵自己打破了这份沉默。
“而他带回来的情报是这在探查到这片区域的中腹地带时遭遇了兽人有规模的袭击。据他所说,当时起码有近五十名兽人参与了那次伏击。他们在危急关头借助狮牙药剂杀出了一条血路……剩下的人为他争取了时间,用自己的命,换他带着情报活着回来。”
随着威利尔的话音落下,在场的几名将领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都是常年与兽人打交道的老将,自然听得懂这句话背后隐藏的真正含义。
兽人的巡逻队只会围绕自己的营地活动,如果在警戒线范围外遭遇了兽人巡逻队意味着那片区域已经完全被兽人控制。
换句话说,兽人并不是如往年般躲藏在某一个隐蔽的山坳里,而是已经将黑水河南岸的大片区域全部纳入了掌控之中。
之前有去无回的斥候小队要么是撞上了兽人的伏击被当场击杀,要么是根本没有深入到真正有兽人的区域,甚至可能是兽人故意收缩了防线,让人类误以为那片区域是安全的。
而现在,霜脊堡以北的绝大部分区域,都已经落入了兽人的实际控制之下。
帐内的沉默比刚才更重了。
“这意味着什么,我想在座的每一位都很清楚。”威利尔侯爵的声音如同寒冬的北风,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我们失去了对战场态势的感知能力。我们不知道兽人已经过来了多少人,不知道他们的主营扎在哪里,不知道他们的补给线如何运作。战场上失去了情报的作战就如同失去了双眼的苍鹰,我们什么都看不到。”
就在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开口了:“侯爵大人,按照往年的经验来看,此时他们的大部队应该并没有完全过河。照理来说,他们的控制范围不应该超过黑水河南岸冻土的四成。他们这般大张旗鼓,会不会是在故意装腔作势?”
他捋了一把胡须继续道:“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得多。就算是湖面比往年更为坚固,也不至于让他们的推进速度快到这个地步。有没有可能,他们的大部队也同样因为严寒受到了阻力,想故意拖延几天才摆出这副外强中干的模样来对我们进行威慑第202章该出奇兵了
老将一番话说完,在场的几个人都暗暗点了点头。
听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兽人一反常态地突然扩张巡逻领域,甚至从种种迹象来看,他们是有意识地掐掉了人类的侦察小队,碾碎人类阵营的眼睛。
他们一定有某种目的性。
而今年的冬天又比往年冷上许多,就算兽人皮糙肉厚也需要相应的后勤补给线支撑,说不定确实因此受到了阻力。
威利尔侯爵冷笑了一声。
“你说的是有几分道理。可是,就如同我们了解他们一样,他们也了解我们。他们也知道,我们会按照往年的经验去制定今年的防御计划。要不然,你以为我们那几支侦察小队是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没有听到我刚才说的情报吗?五十只兽人以上的埋伏,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说明了他们已经渡过河岸的兽人之数远超千只,甚至可能已经提前完成了大部队的集结!要不然他们怎么会放任这般数量的兽人小队去随意设下埋伏?”
他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身体前倾,目光如刀般扫过老将的脸。
“你要知道,在他们渡河的前期正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每一个兽人士兵都尤为珍贵,哪怕是折损十几人,对他们来说都是很大的战损。如果我们能在他们完全渡河之前截杀掉近五十人的兽人小队,我们都可以直接对他们南岸的军营发动猛攻了——”
威利尔侯爵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蠢货。”
“他们这般奢侈地使用人力,就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底气。”威利尔侯爵缓缓直起身来,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如果你确实要按照往年的逻辑来判断,那我也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他们今年有着更多的祭司呢?如果他们比往年更强呢?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照往年的节奏来打呢?如果他们早就想利用我们这种经验主义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呢?”
帐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没有人再点头了。
威利尔侯爵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将最坏的推断摊开在了桌面上,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进了耳朵里,也沉进了心里。
众人也终于明白了这位侯爵大人为何如此愤怒,因为他们是军人,在任何时候都必须从最坏的结果去考量。
因为一旦北境失守,遭殃的不止是他们这些当兵的,不止是他们手下的将士——
更有身后千千万万的北境百姓。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威利尔侯爵的推测属实,他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局?
难道要征集兵力大举出击进行讨伐吗?
可现在正是双方博弈的关键期。
如果他们倾巢而出可能正中兽人下怀,对方既然敢如此嚣张地扩张巡逻范围,未必没有准备好应对人类大规模反击的手段。
万一这本身就是诱饵,故意引诱人类军队出动,随后直捣黄龙又该如何是好?
这正是他们此刻陷入的最大劣势,不知道兽人到底过来了多少兵力,不知道对方的势力范围究竟蔓延到了何处。
整个黑水河南岸的地形呈扇形展开,而霜脊堡正处于扇形的尖端。
越过冰面进入南岸之后,便是一大片可供兽人藏匿的复杂地貌、密林、冰谷交错纵横。
如果人类军队大规模出动,必然会闹出相当大的动静极易被兽人的眼线察觉。
届时对方若从侧翼绕过正面战场,对后方城池发动突袭和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可如果分出部分兵力守城,正面战场的战斗力又会被削弱。
但如果一直僵持不下,他们就永远无法得知那片未知的南岸区域到底被兽人占据到了何种程度,兵力几何、营盘几座、补给线如何铺设。
他们只能每天提着十二分的警惕等待兽人发动袭击。
可人总是会疲惫的。
兽人绝不会一过河就立刻发动总攻,一定会等到人类神经紧绷到极点、终于在某一刻松懈下来的时候才骤然发难。
这似乎已经陷入了一个死局。
除非——
除非有一支奇兵。
威利尔侯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转头看向艾莉诺。
“阿斯特雷亚团长。”
艾莉诺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我需要你和你的部队,你们是霜脊堡目前建制最完整、单体战力最强的机动力量。你的人都是精锐骑兵,无论是机动性还是战斗力都远超普通斥候。我需要你带队深入北岸,摸清兽人的具体兵力部署,有多少人、扎了几个营、补给线怎么走。能拿到的情报越多越好,如果能顺手拔掉他们一两支巡逻队,那就更好。”
随着威利尔侯爵的话语落下,在场的众人也终于明白了这位主帅的意图。
没错,该出奇兵了。
大部队必须按兵不动,这一点毫无疑问。
但他们也不能因为前期的挫折就在情报战上向兽人妥协。
兽人现在的核心策略就是一个字——藏。
死死地藏住他们的控制范围,藏住他们的本部实力。
一旦有人类的侦察兵靠近,要么摆空城计让你一无所获,要么发动大规模扑杀让你连消息都带不回去。
从先前几支小队的遭遇来分析,两支能够安然返回的小队除了他们行进路线相对不那么深入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是后续派出专门搜寻前面小队踪迹的队伍,人员配置更强,装备也更精良。
兽人没有把握能稳稳吃掉他们,所以选择了隐藏不出。
而那些被吃掉的小队,则是因为兽人有十足的把握能让他们永远留在雪地里。
至于那支配发了狮牙药剂的精英小队,兽人为他们准备了远超之前的兵力设下了重重埋伏。
如果没有药剂的加持,十三个人同样会悄无声息地葬身于白茫茫的雪原之中。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一个人活着冲了出去,把情报带回了霜脊堡。
兽人一定知道有人跑了出去。
所以接下来,他们必然会进一步加强戒备,甚至改变部署,让这片区域彻底变成一块灰色的迷雾地带,让人类再也无法摸清里面的虚实。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支特殊的力第203章军人的使命
一支不会影响正面战场主力部署、却又能像尖刀一样狠狠扎进兽人防线的奇兵。
一支单兵作战能力极强、来去如风的骑兵队伍,去彻底搅乱兽人在南岸的部署,让他们意想不到、措手不及。
而整个霜脊堡军营中,能堪当此任的,除了威利尔侯爵自己麾下最精锐的那批亲兵之外,就只有眼前这支来自剑之公爵手下的精锐骑兵了。
威利尔侯爵的话说完,帐内竟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支来自阿斯特雷亚公爵家族的私人武装是整个霜脊堡最锋利的尖刀。
往年的战争中,这样的精锐部队通常会被拆散开来,分配到各个防线上去充当救火队。
但这一次,威利尔侯爵罕见地没有这样做,而是将他们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当时还有人觉得奇怪,以为是威利尔侯爵顾忌剑之公爵的面子,不敢把他女儿带来的亲兵往火线上推。
但现在看来,侯爵恐怕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从帅帐出来后,莱恩与艾莉诺并肩走在通往军营大门的长廊上。
风雪比来时更大了些,细碎的冰晶被风裹挟着刺在脸上,竟有些生疼。艾莉诺正要去取威利尔侯爵方才提到的地图,随后她便要骑马赶往后方的驻地去调集自己的部队。
莱恩跟在她身侧,两人一同朝存放地图的营帐走去。
快到营帐门口时,莱恩忽然开口:“我也跟你一起去。”
艾莉诺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向他,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莱恩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
“不行。”艾莉诺的回答干脆利落,几乎没有犹豫。
“为什么不行?之前我请你帮忙的时候,你不也二话不说就跟在我身旁了吗?”莱恩看向她。
莱恩本是用还算打趣的语气说着,但不知为何此时艾莉诺罕见地坚持着自己的立场,语气比平时严肃了许多:“我们是军人,莱恩。这是我们的使命。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这次来前线的身份是法阵与药剂的技术顾问,你没有义务冒这个险。而且,果我真的带你深入北岸,以你的身份而言,这是违反军规的。”
“军规?”莱恩挑了挑眉,“军规可不能保佑上前线的士兵活着回来。”
艾莉诺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就是盼你好,所以才要去。”莱恩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才威利尔侯爵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黑水河南岸不知道被兽人摆了多少道围剿陷阱。而且他们上次放走了一个人这次必定会加派兵力,围剿的力度只会更大。他是铁了心不让人类的斥候从里面带出任何消息。就算你手下的骑兵比先前那些斥候精锐得多,但你们人数也多目标也大,兽人很快就会意识到有一支成建制的队伍进来了,他们会集中兵力来对付你们。你们面临的危险,比之前那些小队要大得多。”
“即便如此,我也要去。”艾莉诺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直视着莱恩,“这里是军营,我是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执行命令。我,艾莉诺·阿斯特雷亚以及我手下的将士可没有一个是怕死的孬种。”
“两军交战正值关键时期,既然上级命令我们去做这件事,我们就绝不能推辞。你是聪明人,你能看出其中的凶险,但先前那些去侦查的士兵难道不知道吗?第一支小队或许不知道,但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呢?前面所有派出去的侦察小队全部杳无音信,没有一个人回来,可后面的人依然会接过命令,继续前去探查情报。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死吗?”
少女银色的眼眸中映着漫天风雪。
“不。他们知道的。”
“所以,哪怕是会受到袭击,哪怕是会面临威胁,哪怕是会死,我们也会像先前带回情报的勇士一样,想尽一切办法,用尽自己的一切去换取情报,为这场与兽人的对决,去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优势。”
深吸一口气,艾莉诺直视着莱恩的眼睛。
“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们所有人的使命,更是军人的使命。”
说罢,艾莉诺看着面前的银发青年,伸出穿戴手铠的右手轻轻捶一下他的胸膛,然后便不再停留,转身快步朝存放地图的营帐走去,披风在身后扬起,很快便被风雪吞没
…………
次日清晨,艾莉诺集结了她所带来的全部人马。
她的副手卡里多副团长,此刻正站在艾莉诺身侧,手中握着昨日取回的简易地形图。
两人正对着地图商讨今日的行动路线。
不过说是商讨,其实更多是在梳理一个棘手的问题。
他们现在根本不知道兽人的部队究竟分布在什么地方。
按照常规逻辑,兽人的警戒线通常会设置在营地周边百米左右。
但如今对方已将整片灰色区域纳入了自己的掌控范围,虚实难辨,进退不明。
这才是眼下最令人头疼的地方,不知道兽人的信息就不知道他们将从哪个方向发起进攻,不知道进攻方向就无法有针对性地布置防御。
情报的缺失,牵一发而动全身。
因此,艾莉诺这支队伍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把这片区域的底细摸清楚。
哪怕今天一整天的侦察都没能找到兽人的主营地,但只要他们能一段一段地把某些区域踩实,确认某块地方确实没有兽人的踪迹或者确认某条路线是安全的,这本身就是极具价值的情报。
在情报战中,排除错误选项,同样是胜利。
在卡里多和艾莉诺的身前,一百名骑兵列阵而立。
清一色的银甲白马,每个人在马背上端坐如第204章狡诈
他们的眼神锐利而沉稳,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厮杀,目光早已沉淀下来。
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担任一支小队的队长,统领数十名普通将士。
他们是以一当十的真正精锐。
是真正跟随过雷欧·阿斯特雷亚这位名震帝国的剑之公爵上过战场、浴血磨砺出来的狠人。
随着讨论结束,艾莉诺一挥身后的披风,动作干净利落的翻身跨上一匹高大白色战马。
少女身披银甲,腰悬长剑,背后血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将一直别在臂弯的头盔摘下稳稳戴在头上,面甲落下,遮住了艾莉诺明艳的面容,也将如火焰般燃烧的红发一并敛入银白之中。
此刻的艾莉诺,竟真有几分银甲战神降世的气魄。
对着一旁的卡里多略微抬手,卡里多点了点头,随即吹响了整队出发的哨令。
百名将士齐齐直起身来,甲片碰撞之声如浪潮般席卷而过,在寂静的雪原上传出很远。
拉动缰绳,战马长嘶一声,艾莉诺率先冲入了茫茫风雪之中,身后百名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似鼓,震得地面上的积雪簌簌颤动。
转眼之间,整支队伍便消失在了漫天的白色帷幕之间。
从沙盘上看,霜脊堡以北直至黑水河南岸,其间横亘着近十公里的广阔地带。
整体地形呈扇形展开,霜脊堡位于扇柄末端,越往北地势越开阔,地貌也越复杂。
往常人类斥候所能探查的范围,仅限于扇形尖端附近约三千米的区域。
再往后的七千米,常年被标记为未知区,地形过于复杂,遍布冰丘、密林与沟壑,根本不适宜建立前哨阵地,只能靠巡逻队定期巡视,无法实现实际占领。
而兽人恰恰利用了这一点。
他们凭借远胜人类的耐寒体质,往往会在河对岸约四千米的位置安营扎寨。
于是在两军之间,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片约三千米宽的缓冲地带,双方都默认这片区域不属于任何一方,是彼此试探、摩擦、博弈的灰色战场。
但这一次,兽人打破了惯例。
他们将缓冲地带直接纳入了自己的控制范围,艾莉诺此行的任务,就是在这片被兽人吞下的灰色区域中,一寸一寸地摸清对方的虚实,哪些地方已被占据,哪些地方仍是空的,哪些地方藏着致命的陷阱。
队伍疾驰了小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地标。
一座形如鹰喙的黑色巨石孤独地矗立在白茫茫的雪原之上。
艾莉诺勒住战马,四下扫视。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近处的雪地平整如镜,远处的山峦披着厚厚的银装,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静默如巨兽的脊背,被冰雪包裹的针叶林静悄悄的,连鸟鸣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结在了这一瞬。
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即便以艾莉诺的体质,也能感觉到寒气正透过银甲的缝隙丝丝渗入。
这一队精锐骑兵身上的装备都是特制的,足以抵御北境最严酷的寒冬。但即便如此,在这等严寒之下,全副武装的行动时间一旦超过半个时辰,身体便会开始快速失温。
盔甲会变成沉重的负担,关节处的润滑会被冻结,动作逐渐变得僵硬。
一旦出汗,呼出的热气会在面甲内侧凝结成霜,视野都会受到影响。
一切都得快。
抬头看了看天色,此刻大约是上午九时许,再过不久便是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段,虽然北境的最高温也不过是零下十几度罢了。
“听令。”艾莉诺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现在分成三队。按照卡里多副团长规划的路线,从三个方向分别推进探查。每半个时辰汇合一次,交换情报。一旦遇袭,立刻发射信号弹。听明白了吗?”
“是!”百名士兵的齐声应答在雪原上炸开,惊起远处树梢上的一小蓬积雪。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脑海中,父亲雷欧的身影一闪而过,然后是秘境中那位老年剑圣的身影,苍老却凌厉如鹰隼的目光仿佛仍在注视着她。接着是威利尔侯爵阴沉的脸,最后……是一道银发青年的面容,在风雪中静静望着她。
闭上眼又睁开,艾莉诺银色的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出发。”
侦察行动的最初阶段,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也许是赶上了好时机,昨夜又下了一场新雪,平整的雪面上没有任何足迹或车辙,干干净净得像一张从未被人触碰过的白纸。
前一千米的环形区域很快便被扫清,确认没有埋伏也没有兽人活动的痕迹,甚至连野兽的脚印都寥寥无几。
这至少说明一件事,这里还在兽人警戒圈的最外缘。
完成第一轮排查后,艾莉诺下令就地休整。
士兵们趁机补充体力,清理盔甲关节处凝结的冰霜。
北境难得露出了片刻的太阳,苍白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光芒。
趁着这短暂的窗口,队伍继续向北推进。
接下来的一千米,与前一千米几乎如出一辙。
别说兽人的巡逻队,就连零星的活动痕迹都不曾出现。
不少士兵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几分,眼神中多了些许庆幸。
但艾莉诺心中的那根弦,始终没有松开过。
她做过足够的功课,深知兽人的习性。
这些看似粗犷的生物,在狩猎和伏击方面拥有惊人的耐心与狡诈。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正是人类与兽人之间最本质的差异,兽人天生具备狩猎者的本能。
他们绝不会轻易暴露主力的位置,就像潜伏在草丛中的猛兽,在寻得一击毙命的时机之前,不会泄露一丝一毫的气息,只会静静耐心地观察着猎物的每一步。
如果外围的巡逻队容易被轻松吃掉,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收缩防线,让你以为前方是一片坦途。
等你放松警惕、深入腹地之后,再一口咬住你的咽喉。
这是极其古老的狩猎智慧。
也极其狡诈难缠。
所以,哪怕连一个兽人巡逻兵的影子都没见到,艾莉诺也从未允许手下的士兵有半分松懈。
队伍又向前推进了近千米。
周围的景色愈发荒凉,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没过马膝。
针叶林的密度也逐渐增大,一棵棵被冰雪压弯腰肢的云杉挤挤挨挨地立在道路两侧,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艾莉诺勒住战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卡里多纵马来到她身侧,在艾莉诺的示意下,他发出原地休整警戒的口令。百名士兵迅速聚拢,以娴熟的配合列开防守阵型,三三两两地交替休息与站岗,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风吹草第206章将计就计
卡里多策马靠近艾莉诺,压低声音道:“团长,我们已经深入了两千五百米左右。再往前,就是三千米的地标了。”
“之前那支配发了狮牙药剂的小队唯一活着回来的那个士兵,就是在三千米地标附近遭遇的袭击。”
看了一眼艾莉诺的表情,卡里多继续道:“虽然我们到目前为止没有碰到兽人的巡逻兵,但我怀疑我们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寒风卷过林间,吹动艾莉诺身后的血红披风,她望着前方被白雪覆盖的幽暗林地,沉默了片刻。
“还要继续往前推进吗?”卡里多问道。
艾莉诺知道,卡里多这话的意思其实是在劝她不要再前进了,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更何况他们已经行动了近三个小时,人员和马匹都有不同程度的消耗,状态远不如出发时饱满。
如果此时遭遇突袭局面会相当棘手,他们这支队伍固然是奉命出来执行侦察任务的,但同样的,他们也是北境不可或缺的有生力量。
就算要牺牲,也该是为了换回足够重要的情报。仅仅为了确认这片区域是否安全就把命丢在这里也太不值了。
艾莉诺咬了咬牙。
卡里多说得没错。继续深入的风险确实太大了。
她抬起手,正准备下令撤退,就在这一刻,前方约三四百步外密密的针叶林中有两棵树的树冠微微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两只不知名的雪鸟从枝头扑棱棱惊起,飞入灰白的天幕中。
这一带的天地全是白茫茫一片,视线本就受限,更不用说隔着三四百步的距离。
换作常人,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微不足道的动静。
但艾莉诺捕捉到了,抬起的手猛然顿在半空中。
这个时间点,这个地方,能惊起飞鸟的——有且只有一拨人。
兽人。
艾莉诺迅速看向卡里多,压低声音道:“传令下去,让所有人放轻动作,分成八个小队,不要继续前行了。”
卡里多微微一怔。
“既然我们得不到兽人的动静,那就让他们主动露出破绽。”艾莉诺的银色眼眸在风雪中亮得惊人,“他们肯定已经注意到我们在外面活动了。我们假装撤离,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走了。等他们出来重新清查这片区域的时候——”
“我们来一个反包夹。”
卡里多听完,眸子蓦然一亮。
他看向艾莉诺,却发现她已经转过身去,开始低声招呼周围的士兵布置行动。
真不愧是公爵大人的女儿。
这完全是将计就计。
兽人故意把前面的这片区域空出来,让人类斥候进来清查,但他们绝不可能真的把这片土地拱手让出。
等他们认为人类已经撤走之后,必定会派出自己的侦察部队重新确认这片区域的安全,以确保他们有足够的空间来拦截下一支前来探查的人类队伍。
而艾莉诺要做的,就是让兽人以为她也和先前的那些斥候一样,查完这里便准备撤离。
等兽人放松警惕、现身清查之时,便是反戈一击的时刻。
卡里多握紧腰间的剑柄,不再多言,转身与艾莉诺一同开始调度士兵。
百名精锐迅速领会了意图,悄无声息地向四周散开,如同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
雪原之上,风声依旧。
但猎人与猎物的位置,正在悄然互换。
…………
冰棱城别馆内,格温偷偷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莱恩,这已经是今天不知第几十次了。
窗外已是黄昏时分,北境的冬日天黑得格外早,下午五六点钟天色便已沉沉地暗了下来。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偶尔有风裹挟着冰碴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格温和莱恩今天一直在进行狮牙药剂的延伸研究,他们的目标是尝试一种新材料,希望能将药效进一步激发出来,同时又不对副作用产生额外的影响。
但莱恩今天的状态实在有些心不在焉,导致进展不算太快。
好在格温早已熟悉了莱恩教给她的那些方法,即便没有老师的全程指导也能独立完成大部分操作。
“老师,加热时间到了。”
少女轻柔的声音将莱恩从出神中唤了回来。
莱恩怔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格温和她手中的试管这才点了点头。
他伸手取出正在加热的药剂,放入一旁的冷却槽中,又将另一份药剂缓缓倒入其中,观察着颜色的变化。
格温看着莱恩这副模样,忍不住轻声问道:“老师,是有什么心事吗?”
眼前的莱恩与她记忆中自信从容的形象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忧心忡忡的父亲,正焦急地等待着上了战场的儿子归来。
莱恩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叹了口气:“抱歉,格温。可能影响今天的实验了。”
“不不不,老师不用道歉!”格温的小脸一下子红了,连连摆手,“我只是……只是好奇,老师今天为什么会这样?”
她哪敢让莱恩给自己道歉,这可是她的老师。
再说了,莱恩其实也没有太影响实验进度,只不过是把原本该由他来指导格温完成的那些步骤,暂时交还给了格温自己来做而已。
莱恩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发出一声叹息:“今天确实状态不太好。格温,要不我们先做到这里吧。”
“好、好的。”格温愣了一下,随即像往常一样开始收拾桌上的器械,将做好的试剂一一贴上标签、封存保管。
做完这一切,她回过头,发现莱恩又望向了窗外。
格温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出口:“老师……您这么心不在焉,是因为……阿斯特雷亚小姐还没有回来吗?”
莱恩沉默了片刻,终于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是在担心艾莉诺。
艾莉诺是清晨出发的,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九个小时。
虽然莱恩知道,就算艾莉诺回来了也应该是先去军营向威利尔侯爵汇报情况,而不是直接回别馆,但这么久没有半点消息,还是让他忍不住悬着一颗第207章猎人与猎物
莱恩其实一直都想跟上去的,起码有他在的话,就算遇到危险两人联手逃跑总不成问题。
更何况,他的战斗力本身就是一个不小的保障。
但一想到少女昨天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想到艾莉诺说起“使命”时的眼神,莱恩就觉得自己不该罔顾她的意愿。
就算是珂赛特,如果莱恩非要坚持一直把她护在羽翼之下,让她什么都不用学,只管安心当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小丫头也绝不会答应的。
她也在努力地学习,拼命地想帮上自己主人的忙,想通过自己的方式去成长、去实现自己的价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守要捍卫。
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并不是一个只需要在莱恩需要时随叫随到、仗着家世背景耍耍脾气的娇惯大小姐。
她是一名真正的军人,一名合格的将领。
她要为手下的将士负责,也要为自己背负的那个姓氏负责。
莱恩认可了她的选择,但这并不代表就不担心了。
从最近的接触来看,艾莉诺的实力比起进入精灵遗迹之前,有了极大的提升。
莱恩很清楚自己的力量来源,精灵福音与脑海中的精灵知识几乎是这个世界最顶层的传承体系直接灌注进了他的意识之中,这才带来了全方位的飞跃。
但艾莉诺的提升,他看不透。
如果硬要比的话,刚出遗迹的莱恩能打五个进遗迹前的莱恩,那刚出遗迹的艾莉诺几乎能打十个进遗迹前的她自己。
莱恩一度怀疑艾莉诺是不是也碰到了什么古老的存在,可仔细想来又不像。
艾莉诺展现出的力量没有半点取巧的痕迹,是扎扎实实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只是比起从前,她的剑更稳了,战斗方式变得异常老练,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数十年的实战经验。
之前莱恩珂赛特和艾莉诺三人一同清剿周边魔物时,莱恩留意过她的出手,艾莉诺与魔物周旋的姿态轻车熟路,仿佛经历过千百次同样的搏杀。
每一次出剑、每一次闪避,都用最小的代价换来了最大的成效。
所以莱恩对艾莉诺的实力是放心的。
这也是他最终没有坚持跟上去的原因,莱恩选择相信艾莉诺,他们是朋友,所以莱恩相信她的实力,也相信她的判断。
如果到了艾莉诺都说到这个地步莱恩还要寸步不离地跟着,那就不再是关心,而是对她努力的折辱了。
可即便如此,心底隐隐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让莱恩在今天的实验中频频走神。
被格温提醒之后,他索性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以这样的状态继续做实验,对格温来说也是一种不负责任。
莱恩和格温收拾完器具,缓步走上楼来到客厅,珂赛特刚好沏好一壶红茶,正端着杯子靠在沙发上浅浅啜饮。见两人从地下室出来,她连忙放下茶杯迎上前来:“主人,格温小姐。”
莱恩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轻轻揉了揉少女柔软的栗色发丝。珂赛特低头微微一笑,眼角漾开一抹温顺的弧度。
一旁的格温看到这一幕,心里莫名泛起说不清的羡慕。
当意识到这样的情绪滋生的时候,格温赶紧移开了目光,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呢
“主人,您饿了吗?”珂赛特抬头问道,“晚餐还有半个多钟头才开始。如果您饿了,我可以让人提前准备。”
莱恩在这个时间点上楼来,按往常的习惯,他不该这会儿就结束工作的。
莱恩正要摇头拒绝,视野之中却突兀地浮现出一抹金色的透明边框。
看清上面文字的那一刻,他刚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不用了。”
“是吗?”珂赛特点了点头,却听莱恩继续说道:“今晚的饭也不用准备我的,我出门一趟。”
珂赛特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外面正在下雪。
另一旁的格温也怔住了,却见莱恩走过来,在两人的头顶各揉了一下:“好了,老老实实待在别馆里。法尔科老爷子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如果他问起,就说我出去有事,可能晚上回来,也可能明天早上。”
说罢,他取下大衣披在身上,随手施了一道御寒法咒,推开大门,整个人便隐没在了漫天风雪之中。
…………
看着面前最后一头兽人轰然倒地再无生机,艾莉诺终于松了一口气。
卡里多脸上已露出抑制不住的欣喜笑容,连忙招呼手下的士兵上前处理尸体。
此刻,他们已经从三千米界碑处向前推进了近两百米。
在他们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八九具巨大的躯体,最大的足有四米多高,最小的也有两米出头。
每一具都初具人形,却又与人类截然不同。
粗糙如皮革的皮肤呈现出暗紫、赤红、墨绿或深褐色,与人类的肤色毫无相似之处,它们的头颅更像是野兽与人的混合体,獠牙外露,颧骨高耸,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中还残留着生前的凶戾。
裸露的双臂粗壮得骇人,手掌便有半个成年人大小,指尖生着乌黑坚硬的利爪,足以轻易撕开寻常的铁甲。
它们身上还穿着简陋却结实的皮甲,用料明显取自某种更大型的猛兽。
这就是兽人。
纯粹的兽人与人类不同,也与魔兽不同。
它们既不属于人类的阵营,也无法与魔兽和平共处。
事实上,在极北的荒原上,兽人与魔兽互为食谱,兽人需要猎杀大型魔兽来满足庞大身躯所需的能量,而魔兽也同样觊觎兽人血肉中的力量。
两者之间的厮杀是苦寒之地上永恒的旋律。
而此刻,这些来自极北荒原的猎手,正躺在北境的雪地上,变成了被猎杀的一方。
这是艾莉诺他们今天伏击的第三支兽人小队。
一切正如艾莉诺的计划,他们佯装撤离,在风雪中蛰伏了大约半个时辰后,一队兽人果然悄悄摸摸地从林子里钻了出来,准备清查这片区域。
然而它们刚一踏入预定位置,便被艾莉诺提前布设的陷阱和包围圈瞬间吞没。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闹出太大的动第208章还要前进吗
对于在场的许多士兵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斩杀兽人。战斗结束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那种亲手击杀宿敌的热血沸腾之感,与平日里的操练截然不同。
但艾莉诺没有给他们太多兴奋的时间。她立刻下令处理尸体,准备转移阵地,继续下一轮伏击。
兽人的五感远超人类,即便是掩埋尸体,血液的气味依然会飘散出去,暴露他们的行踪。
好在人类相较于兽人最大的优势便是魔法与炼金术——随军的法师迅速调配出药水,融化了血迹,消除了气味。兽人的尸体被妥善处理,只留下了有价值的皮甲和武器作为战利品。
随后,他们开始了第二轮、第三轮的伏击。
到现在,已经是第三支小队了。
虽然连续作战让每个人都有些疲惫,但士气却空前高涨。与高达三四米的兽人正面搏杀,那种压迫感丝毫不亚于讨伐巨型魔兽。而这些来自雷欧·阿斯特雷亚公爵麾下的精锐士兵,无一不是在真正的战场上磨砺过的老兵,面对这样的对手,他们不仅没有慌乱,反而配合得愈发默契。
更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自己的团长。
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在这场战斗中展现出的实力,远远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阿斯特雷亚家传的剑法在她手中如风火轮转,凌厉而精准,每一剑都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老辣与果决。恍惚之间,不少老兵竟从她身上看到了那位剑之公爵的影子。
经此一战,士兵们看向艾莉诺的目光中,又多了一层由衷的敬重。
再次轻车熟路地将尸体处理完毕后,卡里多走到艾莉诺身旁,又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只不过这一次,比起先前的暗示,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犹豫。
“团长,已经快要天黑了,我们还要继续前进吗?”
艾莉诺沉默了片刻。
她环视四周,士兵们脸上都带着欣喜的笑容,士气正盛。
与半天之前同样的问题在艾莉诺心中回荡着,是啊,还要前进吗?
如果之前就此离去只会觉得心有不甘,但现在,他们已经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战果。
就像先前兽人对人类阵营所做的那样,他们也掐灭了兽人的眼睛,让对方同样无法掌握这片区域的虚实。
如果说先前兽人将整个黑水河南岸都变成了灰色未知区,那么现在,艾莉诺带着手下的士兵将中间近三千米的区域重新变回了真正意义上的未知,兽人想要再次掌控这片区域就只能像先前一样,不断派遣士兵来填补空缺。
但如果他们现在就撤退,下一批兽人士兵迟早会发现这里的异常,重新侵占这片区域,今天取得的优势就会付诸东流。
更何况,他们已经拿到了不少情报,兽人的行动方针、伏击方式、兵种构成……这些都是有价值的信息。
但如果就这么回去,兽人必然会意识到自己的策略已被看穿,接下来就会改变战术。
明天的侦察任务,将会面对完全不同而更难缠的对手。
战争之中,最重要的就是信息差。
现在是艾莉诺他们在暗,兽人在明。
兽人必须派出小队来肃清这片区域,而艾莉诺他们已经截掉了兽人好几支侦察小队。
只要兽人没有完全掌控这片区域,主动权就掌握在人类手中。
一旦他们撤退,主动权就会再次易手。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覆着手甲的左手,艾莉诺轻轻握了握拳。
如果他们今天能再往前推进一些,到达一个兽人不得不小心翼翼才能接近的距离,甚至是能远远望见兽人营帐的位置,真正确定兽人的部署情况,今后的战斗或许就会少去许多不必要的牺牲。
深吸一口气,艾莉诺抬起头来。
“再向前推进六百米。”艾莉诺声音坚定,“告诉弟兄们,这是最后的六百米。如果没有发现任何情况,我们就撤。”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
风雪渐急,天色愈发昏暗。
脚下的积雪越来越深,每一步都踩得嘎吱作响。针叶林的密度也越来越大,树木投下的阴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诡谲。
艾莉诺的身影已经从队列中央的马上,改为步行走在队伍中间。
她胸前垂着一枚赤红色的菱形挂坠从铠甲的缝隙中露出一角,挂坠的颜色如火如霞,看上去就像凝固的岩浆。
艾莉诺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轻轻握住那枚挂坠。
以挂坠为圆心,一股温和的暖意向四周扩散开来笼罩着周围的士兵。
暖意并不强烈,却恰好驱散了刺骨的寒气,让每个人的动作都变得轻快了几分,而周围的积雪却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
这是一件相当高阶的魔道具,以火元素核心为基础改造而成的暖源挂坠。
也正是因为有它在,艾莉诺的队伍才能在如此严寒中长途奔袭而不至于丧失战斗力。
只不过这东西造价昂贵,且每使用一次之后都需要耗费大量魔力重新充能,非到关键时刻绝不敢轻易动用。
以他们这支精英小队的规格,也仅仅只配得起这一件。
这挂坠一日之内可以连续释放十次暖源,每次持续约半个小时。
此刻已经是第八次了,也就是说,这次用完,只剩下最后两次的机会。
这也是艾莉诺决定只再推进六百米就撤退的原因之一。
不仅仅是前方可能存在未知的危险,更是因为暖源的次数有限,加上天色即将彻底暗下来。
回程的路上还有近四五千米的距离才能抵达人类阵营的外围,那段路上的严寒同样需要暖源来对抗。
随着队伍不断深入,就连胯下的战马也仿佛与背上的骑士心意相通,马蹄落地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心。
六百米的路程走得格外缓慢。
当他们推进到大约四百米的位置时,最前方的侦察兵突然打出了警示手势,所有人同时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这个手势,他们在之前伏击兽人部队时见过无数次。
前方又有一支兽人巡逻第209章不安
看来兽人已经发现前三支小队迟迟未归,派出了新的队伍前来探查。
根据先前的侦察,艾莉诺已经摸清了兽人的巡逻规律,他们并非每隔一段时间只派出一支小队,而是同时派出五六支小队,分别巡查不同的区域。
一旦某支小队失去联系,兽人并不会立刻警觉,毕竟负责不同区域的小队互不知情。
但现在,三支小队接连失踪,兽人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眼前这支小队的数量和装备,明显比先前几支精良了许多。
卡里多在艾莉诺的示意下迅速做出部署,准备像先前一样,无声无息地吃掉这支小队。
如果能成功吃掉这支队伍,无疑会给兽人一个巨大的下马威。
他们会意识到,这片针叶林已经变成了与人类阵营一样的黑暗森林,其中潜藏着未知的危险,随时可能吞噬掉任何踏足的兽人。
这样一来,他们的控制范围就会急剧收缩,主动权将进一步落入人类手中。
而且,吃掉这支小队之后,他们今天累计消灭的兽人就将达到近半百之数。
这对于兽人来说是一个颇为惨重的损失,每一头兽人都能以一对十甚至更多,是战场上极为强悍的战斗力。
半百兽人折算成人类士兵的战力,至少相当于数百名精锐战士的减员。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艾莉诺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目光穿透风雪,锁定在前方那片幽暗的林间。
几乎只在转瞬之间卡里多便已下达指令,麾下的小队迅速四散开来,隐蔽身形。翻身下马匍匐在雪地之中,将呼吸压到最低,连甲片的碰撞声都被刻意消除。
所有人如同融入了这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悄无声息地埋伏在兽人队伍的必经之路上。
与前三次如出一辙。
“卡里多。”艾莉诺忽然低声开口。
卡里多转过头来,对上她银色的眼眸。
“让兄弟们这次不必再隐藏声势了,全力而为,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这批兽人,尸体也不用处理。”
卡里多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些许不解。
艾莉诺没有多做解释,简短地说道:“已经够了。之前我们需要隐藏信息,但现在我们只需要威慑。就让他们的尸体摆在这里吧。”
闻言,卡里多随即点头:“是。”
他正要转身离开,却被艾莉诺一把拉住了肩膀。
“记住,”艾莉诺声音压低,“等确认最后一个兽人殒命之后所有人全速撤离,明白吗?”
卡里多望着自家上司银色的眼眸,心头莫名漏跳了一拍。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顺着她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无声地传递了过来。
他咬了咬牙,郑重地点头:“是。”
艾莉诺松开手,转向前方。
兽人小队已经进入了视野范围,相距不过数百米。
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艾莉诺才将心底的焦躁压了下去。
兽人小队正沿着林间的小径稳步前行。
为首的是一头体型魁梧的牛头兽人,身高接近三米,肌肉虬结,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布满狰狞的旧伤疤。
它穿着一件粗糙但厚实的皮甲,肩上扛着一柄足有成人手臂粗的铁骨战锤,每一步踏在雪地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
在它身后,跟着七八头形态各异的兽人,有浑身覆盖着稀疏鬃毛、獠牙外凸的猪头人,有皮肤呈暗青色、身形相对瘦削却眼神阴鸷的蜥蜴人,还有两个手持简陋木盾腰间别着锯齿砍刀的普通兽人士兵。
它们的装备明显比先前几支巡逻队精良了不少,除了更厚实的皮甲之外,有几头兽人甚至还佩戴着锈迹斑斑的铁制护肩和护腕,这在兽人军中已算是相当奢侈的配置。
它们一边前行,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蜥蜴人不时俯下身,用细长的分叉舌头在空气中探嗅着什么,绿色的竖瞳中闪烁着不安的光芒。
“……先前派出的三队,到现在都没回来。”
走在队伍中央的一名蛇首族兽人忽然开口,它是这支小队中体型最小的一头,身高不过两米出头,在兽人中算是相当矮小的体格。
但它身上穿着的皮甲明显比其他兽人更加精致,腰间挂着一柄弯曲的骨刃,刀刃上还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显然淬过毒。
与其他兽人不同,它的面孔更接近于人类的比例,只是皮肤上覆盖着细密的青黑色鳞片,一双黄色的竖瞳冷冷地扫视着前方的雪地,从站位上看应该是这支小队的队长。
“负责西面和东面的两支也没消息。”它继续说道,“那群人类这次倒是学聪明了,知道躲在暗处咬人了。”
“怕什么?”前方的牛头兽人瓮声瓮气地回道,语气中满是不屑,“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人类那细胳膊细腿的,老子一锤能砸扁三个。”
“闭嘴,蠢货。”蛇首队长冷冷地呵斥了一句,“能悄无声息地吃掉三支小队,说明来的不是普通的斥候,打起精神来,别阴沟里翻了船。”
牛头兽人哼了一声,虽然满脸不服,但还是闭上了嘴,握紧了手中的战锤。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踩过厚厚的积雪,穿过一株株披着银装的针叶树。
蛇首队长的目光不断地在周围的树林和雪地上扫过,细长的分叉舌头不时探出捕捉着空气中细微的气味分子。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雪地平整,林木静谧,连鸟兽的踪迹都寥寥无几。
——直到最前面的那头猪头人一脚踩空了地面。
“咔嚓”一声脆响,埋在雪下的铁链猛然绷紧。
猪头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身体便被一股巨力拽倒在地拖行出数米之远,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敌袭——”
蛇首队长的吼声还没落地,脚下的雪地骤然亮起一圈刺目的蓝色光芒。
一道早已铭刻好的冰霜法阵在兽人小队的正中央炸开,无数尖锐的冰刺从地面暴射而出,瞬间贯穿了两名普通兽人士兵的身体。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冒着蒸腾的热第210章穷寇莫追
紧接着,左右两侧的林间同时响起急促的吟唱声。
两道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而至,爆炸的火光将昏暗的林间照得如同白昼。
猪头人被正面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半边身体都被烧得焦黑。
“结阵!结阵!”蛇首队长厉声嘶吼,拔出腰间的骨刃,黄色的竖瞳中满是凶光。
它敏捷地闪过一道迎面射来的冰锥,反手一刀将一根从侧面射来的箭矢劈成两截。
剩下的五六头兽人迅速靠拢,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
牛头兽人怒吼一声,挥舞着巨大的铁骨战锤,将一道袭来的风刃砸得粉碎。
两名蜥蜴人伏低身体,利爪弹出,绿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四周的雪地。
然后,它们看到了。
雪地之中,一道道银白色的身影缓缓站起,银甲在暮色中泛着寒光,手中的刀剑映照着尚未熄灭的火光。
人类士兵的眼神相当冰冷,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蛇首队长眯起了眼睛,黄色的竖瞳中闪过了然之色。
“果然……”它嘶声说道,“先前那几支小队,就是被你们这群老鼠吃掉的。”
它缓缓举起手中的骨刃,刀尖指向对面的人类士兵,口中发出一串嘶哑尖锐的兽人语。
“兄弟们,迎敌!”
话音未落,它率先冲了出去。
剩余的五六头兽人紧随其后,咆哮着扑向那些银甲士兵。
牛头兽人的战锤在地面上拖出一条深深的沟壑,每一步都震得积雪飞溅。
两头蜥蜴人则贴着地面高速游走,试图从侧翼突破人类的防线。
然而人类士兵的反应更快。
前排的四五名士兵同时迎上,两人架住牛头兽人的战锤,一人翻滚避开蜥蜴人的利爪,另外两人则合力缠住了蛇首队长。
后排的弓箭手和法师迅速调整站位,精准的火力压制让试图突破的兽人寸步难行。
雪地上,银甲与兽皮交织在一起,金属碰撞声、怒吼声、嘶吼声混杂成一团。
艾莉诺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中,手握剑柄,银色的眼眸冷静地注视着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
她在等。
等最后一个兽人倒下。
而战场上的厮杀,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这支百人精锐小队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与战斗力。
他们以十人为一组,进退之间如同紧密运转的战争机器,前排的盾战士高举钢盾,正面扛住兽人沉重的劈砍;后方两名长枪手趁隙突刺,专攻兽人的膝盖和脚踝等薄弱关节;两侧的剑士则如同鬼魅般游走,在兽人动作迟滞之时将刀刃送入它们的肋下。
更有随队的法师在阵型后方快速吟唱,一道道冰蓝色的迟缓术精准地落在兽人脚下,让它们本就笨重的动作变得更加迟钝。
每当有兽人试图蓄力发动猛击时,一道风刃便会恰好切向它的手腕,迫使它收招防御。
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围猎。
第一头猪头人在三名盾战士的联合挤压下失去平衡,踉跄倒地。
还没等它爬起来,两柄长枪便同时刺入了它的咽喉和眼窝,一击毙命。
第二头蜥蜴人试图凭借速度突破侧翼,却被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绊索网兜头罩住。
它挣扎着撕扯网绳,但两名剑士已经欺身而上,一剑斩断它的脚筋,另一剑从下颌贯入脑颅。
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
一头又一头的兽人在银甲士兵们精密的配合下轰然倒下。
它们的体型优势在人类的战术协作面前被无限稀释,每一头兽人都需要面对来自三个方向以上的攻击,顾此失彼,疲于奔命。
牛头兽人发出了最后的怒吼,挥舞着战锤试图做垂死挣扎,但它脚下的冻霜术让它步履蹒跚,左腿膝盖上还插着一根折断的弩箭。
三名盾战士同时举盾顶了上去,硬生生将它撞得后退数步。
就在它重心不稳的瞬间,一名剑士从侧面跃起,双手握剑,用尽全身的重量将剑刃刺入了它脖颈与锁骨之间。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牛头兽人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终于重重地跪倒在地,激起一片雪雾。
至此,战场上还能站着的兽人,只剩下了蛇首族的队长。
它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左臂被齐肘斩断,断口处淌着黑色的血液,身上纵横交错着七八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它喘着粗气,黄色的竖瞳中第一次浮现出了恐惧的神色。
环顾四周,看到的却只有满地同族的尸体以及步步逼近的银色身影。
它知道自己败了,但它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两名盾战士同时举盾冲撞过来的瞬间,蛇首队长猛地一甩右臂,将手中的骨刃掷向其中一人,迫使他举盾格挡。
紧接着,它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扭曲起来,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泽,整个人像是脱掉一件外套一样,从自己的皮囊中滑脱而出。
烟雾与雪尘散去之后,原地只留下了一具完整干瘪的蛇蜕。
而在雪地之上,一道清晰的痕迹正飞速向前延伸,那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在积雪之下高速穿行的轨迹。
“它从雪底下跑了!”一名士兵惊呼道。
卡里多脸色骤变,厉声喝道:“追!绝不能让它回去报信!否则我们今天做的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十余名士兵立刻催动战马,沿着那道雪痕追去。
马蹄踏碎积雪,在林间掀起一道白色的烟尘。
然而追出近百米之后,一直沉默的艾莉诺忽然猛地勒住了缰绳。
“不对。”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的林地,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连风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撤退!!!”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所有人——立刻撤退!!”
周围的士兵闻声一震,身体的本能让他们立刻调转马头,准备向来路狂奔——
但已经晚了。
四周的树林中,影影绰绰的巨大轮廓一道接一道地浮第211章战!
暗紫色、赤红色、墨绿色的粗粝皮肤,如同城墙一般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
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一头、两头、十头、五十头、一百头……
数不清的兽人士兵从林间的阴影中走出,将艾莉诺和她手下的百名精锐士兵团团围住,粗犷的面孔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狞笑与嗜血的狂热。
而先前遁逃而走的蛇首兽人,此刻正站在兽人群的前列。
它那断臂处的伤口已经被粗糙地包扎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狰狞笑意,黄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艾莉诺。
随着它的出现,更多的兽人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来。
甚至连艾莉诺等人来时的道路上都站满了高大的身影,粗粝的皮肤、参差的獠牙、沉重的呼吸声在暮色中汇聚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兽人头颅如同翻涌的潮水,将这片针叶林围得水泄不通。
此次出动的兽人,竟有近两百之数。
它们的身形极其高大健硕,与周围的针叶林融为一体,仿佛一座座移动的堡垒,将艾莉诺和她的百名精锐士兵牢牢困在中央。
毫无疑问,他们中计了。
正所谓穷寇莫追,先前接连的胜利让这支队伍建立起了高度的自信,以至于在看到那蛇首兽人遁逃的瞬间,包括卡里多在内的大多数人第一反应都是绝不能让它把情报带回去,必须斩草除根。
这个想法本身并没有错。
他们打的就是情报战,能将这支兽人小队全歼于此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一旦让任何一头兽人逃脱,今天的行动就会前功尽弃。
但他们忽略了一点,他们追得太深了。
先前他们以为兽人并未察觉他们的存在,只是例行派出小队巡逻搜寻失踪的同袍。
但现在看来,那支小队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鱼饵。
兽人恐怕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巡逻队遭到了人类的袭击,但他们没有选择增派兵力强行驱逐,而是布下了这个陷阱,用小队的性命作为诱饵,引诱人类追击者一步步深入,然后将他们一口吞下。
这需要何等大的胃口和魄力?
要知道,艾莉诺他们先前展现出的战斗力极其惊人,短短半天之内连续吃掉三支兽人小队,外加一支精锐巡逻队,累计击杀近五十头兽人。
任何正常的指挥官在面对这样的损失时,都会选择收缩防线、谨慎应对。
但这支兽人部队背后的那位统帅,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决断,要用更强的力量将这支胆敢深入的人类小队永远留在冰雪森林之中。
所以才有了那个诱饵。才有了这场精心布置的围杀。
放眼望去,兽人的种类繁多得令人心惊,有顶着巨大弯角的羊首兽人,手持粗糙的石矛,眼神阴沉;有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硬皮的犀首兽人,鼻端长着一根短钝的角,每一步踏下都震得积雪颤动;有身形相对纤细但双臂奇长的猿首兽人,蹲踞在树枝上,锋利的指甲在暮色中泛着寒光,还有最常见的狼首兽人、猪头人、牛头人、蜥蜴人……它们层层叠叠地站在周围,将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近两百头兽人站在一起的景象,简直如同地狱的图景。
哪怕是先前已经斩杀了不少兽人的精锐士兵,此刻也有不少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可兽人完全没有给这些人类任何反应的空间。
几乎就在包围圈形成的那一刻,所有兽人的身影在同一瞬间蓦然动了。
最矮的两三米,最高的四五米,庞大而狰狞的身躯共同踏动地面,发出宛如地震般的轰鸣。
积雪震颤,树枝簌簌抖落,许多人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站立不稳。
而那些冲刺而来的身影更像是地狱中挣脱锁链的恶鬼,气势摧枯拉朽碾压而至。
这种冲锋的威势,比骑兵对冲步兵还要骇人。
而骑兵对步兵的冲击力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列阵——!”
卡里多的呼喊声响彻林间。
绝大多数士兵虽然在那一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但身为精英中的精英,他们过硬的心理素质和战斗素养让他们在第一时间回过神来。
前排的重盾士兵猛然发力,将塔盾狠狠砸入雪地之中。
伴随着一阵低沉而整齐的吟诵声,土元素魔法的符文在盾面上亮起,原本两米见高的盾牌竟向外扩张了半米的半径,彼此相连,严丝合缝地构成了一道钢铁与魔法交织的壁垒。
身后的随军法师们正在快速吟诵咒文,地面隆起一道道土墙,改变地形以阻滞兽人的冲锋势头,紧接着又有大片雪地化为泥沼,几名冲在最前面的兽人猝不及防,半个身子陷了进去,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弓箭手们也同时放出了第一波箭雨,附着了魔法属性的箭矢拖着各色元素的光芒,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绚烂而致命的网,朝着那些冲刺而来的庞然大物倾泻而下。
这是被围困之后的第一波反抗。
然而,这些攻击对于那些冲锋而来的兽人而言终究还是太过微不足道了。
兽人的皮糙肉厚程度远超常理,每一头成年兽人都可以被视为中阶魔兽级别的狠角色,箭矢和魔法落在它们身上最多只能带来些许刺痛,或是让它们的动作迟滞一瞬,却根本无法阻止它们前进的脚步。
这正是兽人军队最可怕的地方。
骑兵对冲步兵,本就是碾压性的优势,在一波完整的冲锋之下,几乎没有步兵阵列能够幸免。
而兽人的冲锋,远比骑兵更加凶猛、更加狂暴。
即便是最精锐的铁骑,面对这等威势也要为之胆寒。
然而就在此时,一抹刺眼的青红色光芒骤然照亮了整个战场。
只见空气之中,仿佛有一只青色的鸾鸟凭空凝结而成。
它的羽翼在暮色中舒展开来,通体流转着莹润的青芒。
紧接着,青色之中渐渐染上了一缕赤红,如同火焰点燃了羽毛,赤红迅速扩散,蔓延至全身,转眼之间,青鸾竟化作了一只通体燃烧的火凤。
随着这只火凤的出现,一道飒爽的身影从马背上一跃而第212章敌众我寡
在此时此刻发出如此凌厉攻击、拥有如此威势的飒爽身影,有且只有一人,这支精英骑兵团的团长,艾莉诺·阿斯特雷亚。
只见她用力一踏马鞍,借力腾至半空。
手中那名为青焰的上好长剑早已出鞘,剑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锋利。
艾莉诺的身姿在空中轻盈流转,宛如舞蹈般优美,却又与她身后巨大的火凤一般凌厉。
随着她的动作偏转方向,火凤也随之展翅转向,双翼张开,仿佛要焚尽一切般直直朝着兽人冲锋的最前沿俯冲而去。
这一击的威势,即便是以防御力著称的兽人也足以喝上一壶。
兽人也不是傻子,不会盲目迷信自己的皮糙肉厚。
常年与人类交战,它们深知人类最可怕的手段除了智谋之外,便是强横的魔法。
“退——!”其中一个兽人头目厉声喝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先前的冲锋阵型实在太过密集,兽人的个体又过于庞大,根本来不及散开。
火凤翼展近三米,体长足有两米有余,只是朝前掠出数息,便已追上了正仓皇后撤的几名兽人士兵。
下一瞬,剧烈的爆炸声轰然炸响。
以几名兽人为中心,半径近两米的范围内爆发出一团炽烈的火光。
火焰吞没了它们的身躯,将它们脚下的积雪连同火凤飞行轨迹上的一路冰雪全部汽化蒸发。
爆炸的余波还在向外扩散,将近一米厚的积雪彻底融化,露出了下方湿润的腐殖质层地面。
一击之下,至少五名兽人当场毙命,另有十余名兽人身负重伤,哀嚎着倒在雪水与泥泞之中。
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跟我上——!”
艾莉诺的身影飘然落地。
她甚至没有停顿,在落地的瞬间便厉声高喝,朝着那道缺口猛然突进。
这种高消耗的技能艾莉诺不可能连续使用,否则她何须惧怕这些兽人?
何况释放这等强度的魔法也需要前置条件,兽人在吃过一次亏之后,第二次必定会设法打断。
但这已经够了。
这本身就是一招险棋,趁着兽人不备撕开一道防线薄弱处的缺口。
一旦兽人朝这边补防,另一侧必然会出现防守的空档,而那正是他们突围的机会。
“跟着团长——上!”
卡里多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一柄银亮的长枪出现在他手中,枪身上瞬间附着起尖锐跳跃的雷芒。
他口中快速念诵着符文,整个人身先士卒,策马冲到艾莉诺身侧。
经过艾莉诺原本坐骑旁时,他还顺势用脚一踹那马的侧腹,那匹马也是相当通人性,嘶鸣一声便朝着主人冲锋的方向追去。
“杀——!”
剩下的士兵纷纷高呼,各自亮出武器,跟在艾莉诺身后朝那道缺口奋勇冲杀。
“可恶!补上!补上!围住他们!”
兽人头目用兽人语不断嘶吼着,催促部下填补缺口。
然而那道缺口却迟迟未能合拢,不为别的,只因缺口前方那道身穿银甲的红发身影战斗力实在太过强悍,远远超出了兽人们的预料。
艾莉诺手中燃烧着青色火焰的长剑宛如来自地狱的死神镰刀,不断收割着前方兽人的性命。
她的身影在战场上如同一朵盛放的玫瑰,银亮的铠甲反射着周围的光辉,此刻显得无比夺目。
身形偏转,利刃出鞘,大部分兽人在她面前甚至撑不过十招,便被枭首当场或重伤倒地。
更令兽人惊骇的是,这个女人力气大得惊人。
当一头身高近三米半的牛头兽人与她角力时,她竟一剑将那柄沉重的骨斧直接挑飞,旋转着飞出数米之远,插在雪地上。
不仅兽人这边一脸震惊,不知从哪里冒出这么一个杀神,就连艾莉诺手下的士兵也相当惊讶,就连他们从未见过团长全力出手的模样。
但这份惊讶很快转化为更强烈的信心。
“冲啊——!”
士兵们嘶吼着,追随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朝着缺口奋力杀去。
然而很快,他们的势头便遭到了遏制。
问题首先出在艾莉诺与后方队伍之间的脱节。
艾莉诺确实骁勇,但她强大的战斗力却无法有效辐射到身后的战友。
她可以在前方不断撕开缺口,可一旦艾莉诺冲杀得过深,后方的队伍便会遭到两侧兽人的包夹。
这迫使艾莉诺不能冲得太快,只能一边抵挡着四面涌来的兽人,一边与身后的队友保持距离,艰难地维系着阵型的完整。
与此同时,兽人实在太多了。
近两百头兽人可不是两百头猪,就算是两百头猪也足够一个人杀上好一阵子,更何况是这些堪比中阶魔兽的怪物。
而且艾莉诺也无法保证每一次交手都能斩杀一头兽人,她只能尽力将其重伤,再寻找机会完成致命一击。
这些都是体型超过两米、皮糙肉厚的庞然大物,每一头都需要全力以赴才能应付。
在他们奋力向前推进的同时,身后的包围圈也在不断缩小。
不断有士兵倒在兽人的围攻之下,被战锤砸碎了头颅,被骨刃剖开了腹部,被利爪撕断了咽喉。
只是转眼之间,原本的百余人便只剩下了不到六十人,而近两百头兽人阵亡的不过三十余头,剩下的仍然形成一个强而有力的包围圈,将他们死死困在中央。
即便艾莉诺是队伍前方最锋利的长矛,队伍的其他方向仍在不断受到兽人的侵扰。
更要命的是,方才在战斗之中,艾莉诺已经动用了暖源护符的倒数第二次充能。
如果在半个小时内解决不了战斗,接下来的严寒将彻底侵蚀他们的战斗力。
而半个小时内杀掉近两百头兽人,怎么想都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打持久战,他们耗不起。
不说后面的士兵能否跟上,单说艾莉诺本人,她的实力确实远超在场的每一头兽人,可问题是这些兽人绝不会讲什么武德,更不会跟她一对一车轮战。
前一头兽人才被她挑飞了战斧,下一刻便有另一头身强体壮、状态完好的兽人立刻顶上。
兽人人高马大,武器沉重坚硬,每一次碰撞都是纯粹力量的较量。
艾莉诺手中的青焰虽是上好的魔法长剑,但在与诸多兽人兵器的反复硬撼之下,剑身已忍不住发出了细微的悲鸣,虽还不至于断裂,但显然也撑不了太久第213章您必须走
而它的主人,艾莉诺·阿斯特雷亚此刻握剑的虎口早已崩裂,鲜血在手甲内蔓延流淌。
她的骨骼在一次又一次的剧烈碰撞中发出抗议般的剧痛,剑本就不是用来硬碰硬的武器,适合正面角力的是战锤、是战斧,或是像卡里多手中那样的长枪。
用长剑去与兽人的骨斧硬拼力气本就是极其吃亏的事,若不是艾莉诺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恐怕第一斧下来,她的手骨就该当场崩裂了。
可即便如此,她终究是人类。
再强大的人类,也会有消耗殆尽的时候。
意志仍在坚持,战意仍未消退,但一次又一次的碰撞,让艾莉诺的肌肉逐渐酸痛,体力逐渐下滑,注意力也开始难以保持高度集中。
终于,在一次格挡之中,艾莉诺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那一瞬间的声响让艾莉诺的瞳孔骤然收缩,多年锤炼出的战斗本能让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长剑收回侧腹,顺势卸开面前劈来的骨斧的力道。
紧接着,她裹着手甲的左拳狠狠轰击在斧柄之上,反震的剧痛让艾琳忍不住咬紧了牙关,但这一拳也成功将那柄骨斧砸偏了方向,深深嵌入脚边的雪地之中。
艾莉诺一脚踏上斧面,借力跃起,身体在空中猛然翻转,一记凌厉的高抬腿狠狠踢在面前兽人的下巴上将它踢了个趔趄,仰面摔倒。
但就像之前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这头兽人刚一倒下,立刻便有其他兽人迅速围了上来,填补了它的位置。
而这一次,迎接它们的,是前排举盾士兵们高高扬起的盾墙。
艾莉诺站在原地,大口地喘息着。
白雾从她唇间呼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随着她的停下,整个队伍也再一次停滞了下来。
原本被他们撕开的那道缺口,在兽人迅速的补防之下重新合拢,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突围机会就这样在这一次攻防之后彻底消失了。
风雪在咆哮,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原本就压抑到极致的气氛,在昏暗的天色与苍茫银白的雪地映衬下更显得窒息。
兽人一双双眼睛中仿佛闪烁着赤红色的凶光。
对于这支被困的人类队伍而言,面前的兽人已然成了头上长角的恶魔,不,甚至比那还要残忍。
恶魔至少只是索取灵魂,而落在这些兽人手里,恐怕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不会留下。
没有人知道自己会被兽人如何对待。
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卡里多则看向此时站在原地喘息休整的艾莉诺,这位团长的实力已经足以让他们所有人震惊了。
如果没有她,他们恐怕连这一刻都撑不到。
他们确实是一支精兵,但精兵也需要发挥的空间。
在这被围剿的绝境之中,他们的战斗力大打折扣,更何况已经在冰天雪地中行军了一整天。
严寒之下,体力本就难以得到充分补充,先前伏击那几支兽人小队时又消耗了不少。
此刻的状态,恐怕连全盛时期的七成都不到。
就算拼尽全力,也很难突围出去了。
但是,即便如此,他们也绝不会白白死在这里。
这不仅是一个军人的职责,更是他们身为阿斯特雷亚公爵心腹的职责,是身为艾莉诺麾下士兵的职责。
他们还有自己能做的事,还有愿意去做的事。
“团长。”
卡里多的声音在艾莉诺耳边响起,从方才被围困、到打开突破口、再到缺口重新闭合,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彻底认清了一个事实,靠他们的力量是绝对无法活着离开这里的。
但作为剑之公爵亲自指派给艾莉诺的副手,他曾多次跟随公爵征战沙场,拥有丰富的经验。
这些经验不仅能帮助他在关键时刻判断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更重要的是,他能清醒地分辨什么可以舍弃,什么必须保全。
“我和弟兄们想办法拼出一条路,将您送出去。”
艾莉诺吐出一口口中的鲜血,刚灌下一瓶治疗药剂,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你在开什么玩笑?”
卡里多的神色却异常郑重。
眼下的局面,硬拼绝无胜算。
一百对两百,兽人个体战力远超人类,即便他们这支小队再精锐,也不可能在正面交锋中取胜。
唯一的生路,就是集中所有力量撕开一个缺口,由少数人护送她突围,其余人拼死断后。
就像先前那支精英小队最终只能保全一人活着回来一样,他们需要有人把警报带回去。
告诉他们,兽人的实力已经膨胀到了可以派出近两百人来伏击的程度,即便被打掉了近百人,仍有能力将剩余的人全部围杀。
那个人首先必须掌握全部情报,其次要有能力逃出去。
而在这支队伍中,实力最强的就是艾莉诺·阿斯特雷亚。
即便不考虑她公爵之女的身份,她也是最有可能突围出去的人。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被兽人追上并斩杀,只有艾莉诺完全有能力一个人杀出去。
甚至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她就本可以独自离开,只是为了身后的这些士兵一直没有那样选择。
这是最理性的判断。也是作为指挥官最应该做出的决定。
“团长!”卡里多再也顾不上语气,急切地看向艾莉诺。
就在方才的冲杀中,他的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
卡里多的实力在团中仅次于艾莉诺,对雷系魔法有着深厚的造诣,方才死在他手中的兽人也超过了五头。
但此刻,鲜血的流逝意味着他的手臂即将在严寒中快速失温,一旦艾莉诺那枚暖源护符的效果结束,所有受伤的人都将在原有的伤势基础上,面临不可逆转的失温。
“不能再打了!我们撑不了多久!您必须走第214章远远不够
艾莉诺咬紧了牙关。
她扫视四周,随她一路从王都出来,在北境驻扎帮助百姓,如今又一起执行任务的士兵们此刻正浴血奋战。
、有人被兽人砸断了手臂,却只是撕下布条胡乱一缠,用另一只手继续战斗,有人腹部被豁开一道口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却只是用披风随意一裹,洒上些治愈药剂便又举起了盾牌。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拼命,每一个人都在等待艾莉诺的命令。
有些离得近的士兵,其实已经听到了卡里多方才的话语,卡里多最后已经维持不住风度几乎是喊出来的。
但即便如此,即便知道自己要被留下来送死为艾莉诺创造逃跑的机会,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脸上露出不甘或怨恨的表情。
他们只是认真地看向艾莉诺,等待她的决定,仿佛只要她轻轻点头,他们就全都愿意化作柴薪,在这昏暗的雪夜中为她烧出一条通路来。
是该这样吗?
应该也是该这样的吧。
他们都是阿斯特雷亚公爵手下的心腹士兵,说白了就是艾莉诺的臣子。
提携玉龙为君死这种事本就是他们最终的追求,来北境之前,每个人应该都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公爵想必也给了他们一笔相当丰厚的赏赐与抚恤金,足以赡养他们的家人。
而他们又都是有志的青年,能与兽人拼杀,战死在沙场上,总比死在陷阱里、死在敌人的暗算中,或是垂垂老矣地在病榻上挣扎而死要好得多吧。
所以,你还在犹豫什么呢,艾莉诺?
答应吧。
你的生命和他们不一样。
你是阿斯特雷亚公爵的女儿,你是天之骄子,你是那注定要成为帝国剑圣、成为帝国女战神的人。
你不该把自己的性命轻易交代在这里。你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要见的人。
你要回到北境的军营中,传递这份至关重要的情报;你要成为军中的第二主帅;你要将北境的功绩带回王都,为阿斯特雷亚家族增光添彩。
你还要回去见到父亲,见到母亲,以及——
还要回去见到那个男人。
但不知为何,想到这里,艾莉诺紧绷的唇角却莫名地放松了些,眼神也变得清明了几分。
不。
如果自己就这样回去的话,恐怕这辈子也没有脸面、也没有自信再去见那个男人了吧。
之前他可是主动请缨要跟来,却被自己拒绝了。
如果他在这里的话,现在的处境肯定会好很多吧,他是那么强大,仿佛无所不能一般,让人感觉随时都可以依靠他。
但自己好歹也是阿斯特雷亚家的继承人啊,说要依靠别人什么的,实在是有损阿斯特雷亚家的门风。
到时候别说是莱恩,可能连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吧。
艾莉诺握紧了手中的青焰,咽下口中泛起的血腥味,目光灼灼地回看向卡里多。
“我不走。”
“你们是有骨气、宁愿慷慨赴死的将士,难道我就不是吗?你们在这里拼命,我却要夹着尾巴逃跑,从始至终都没有这样的道理。哪怕是最年迈、最垂垂老矣的贵族,在敌人入侵领地时,也会穿上自己的盔甲来守护子民。我是你们的主帅,是庇佑你们的领主,我怎么可能放任你们牺牲生命来让我一个人逃跑?”
卡里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可是团长,您现在是主帅!是我们之中唯一有可能活着把情报带回去的人!您活着回去,比我们所有人的命都重要!”
“放你的狗屁。”
艾莉诺罕见地爆了一句粗口,银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灼热的火焰。
“我的士兵们还在战斗。他们受了伤,他们体力不支,他们饥寒交迫,但即便如此,没有任何一个人消磨了战斗的勇气。你却让我这个主帅丢下他们自己逃跑?卡里多,你还是我的副手吗?军人的天职是什么?”
卡里多低下头去:“是服从命令。”
“你也知道我是阿斯特雷亚家的人。”艾莉诺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我绝对做不出抛下自己的士兵独自逃跑这种事。现在,我以这支军队统帅的名义命令你——”
她深吸一口气,高举手中的长剑,声音如同裂帛般划破暮色:
“兄弟们!今天咱们可能走不出去了!但就算是死,也要拉够垫背的!让这些杂碎好好看看,人类的脸不是那么好打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士兵们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怒吼。
“杀——!”
“跟团长共存亡——!”
那濒临溃散的士气,在这一刻重新凝聚成了一团烈火。
战斗再次打响,这一次,人类士兵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发起了反击。
圆阵向外扩张,如同一只苏醒的刺猬,将靠近的兽人狠狠地扎了回去。
想要寻求突破口、想要逃离的军队,和心存死志、全心全意只想拉敌人陪葬的军队所展现出的实力是完全不同的。
因为害怕,因为有所打算才会有所顾虑。
可当一个人真的心无旁骛,一心只想着死前拖一个垫背的时候,这支军队就不再是一支普通的军队了。
哪怕是强壮如兽人士兵,在这等威势面前也不由得连连后退。
所谓强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此刻的他们,就是一群不要命的亡命之徒。
每个人只想着杀一个回本,杀两个血赚,杀三个大赚特赚。
所有人都变成了不死不休的疯子,这让兽人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轻松招架。
但即便如此,双方的伤亡率仍在逐渐拉平、攀升。
很快,艾莉诺这边原本就负伤的士兵渐渐撑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倒在白茫茫的雪地之中,又有十多名将士永远闭上了眼睛,而兽人那边,在同等时间内也被他们干掉了近十头。
以人类将士换兽人士兵,一比一的战损比,已经是相当可观的结果了。
但对此刻的他们来说,还不够,远远不第215章烬风
艾莉诺的身影在雪地中穿梭,脚下是近一米厚的软雪,对她而言却能在短时间内提供有效的支撑。
阿斯特雷亚家传的铁砧心法让她的每一击都沉稳如山,而血脉中对风元素与火元素的轮转运用,则让她的每一次出招都足以造成巨大的创伤。
几乎是以艾莉诺为矛头,整支小队形成了一把不断向外扩张的尖刀,她已经完全不顾体力消耗不计后果地向兽人疯狂进攻。
承担了整个队伍最大的压力,艾莉诺也给兽人带来了最大的破坏。
从小到大被人称作天才,参加所谓的贵族沙龙,在学院中备受追捧,遇到莱恩之后的失落与心绪困苦,在精灵遗迹中的明悟,出来之后的成长——父亲、母亲、学院的老师、同学们、那些所谓的贵族朋友,以及……莱恩,此刻,他们的影像仿佛在艾莉诺心中燃烧着。
艾莉诺并不完全相信秘境中那些幻境所编织的未来,但从之前的种种迹象来看,那个未来确实有着相当程度的可参考性,它确实预示了某一条时间线的可能性。
在那条时间线里,艾莉诺确实有可能在某个时间节点成为所谓的帝国剑圣、帝国战神。
但那条时间线里,缺少了最重要的敌人,也缺少了莱恩。
如果艾莉诺完全按照那条时间线去复刻自己的人生,她或许也能成为一代剑圣、成为帝国的公爵,但绝不会有现在这般丰富多彩的人生。
所以,艾莉诺很早就放弃了完全依照秘境轨迹去生活的念头,只是将其中的经验作为参考,即便如此,也已经让她受益良多。
可现在,理智告诉她,她确实应该立刻离去。
这些士兵再精锐,也不过是一批可以重新培养的部下。
而艾莉诺身怀秘境中的经验,有潜力在未来成为一位剑圣,她和莱恩之间的关系正在逐步好转,她在北境的势力也在逐渐发展……
但即便如此,艾莉诺依旧不想苟活。
或许,这正是她艾莉诺·阿斯特雷亚的坚持吧。
比起老得走不动了、只能在领地里教教养女们的剑圣艾莉诺,死在战场上的艾莉诺,才是真正的艾莉诺。
心中这么想着,艾莉诺手下的攻击不由得又迅猛了几分。
阿斯特雷亚家传的近战魔法在她手中早已运用得炉火纯青,哪怕是雷欧此刻再来施展,对于熟练度的把握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数米长混杂着风元素与火元素的剑光交替闪烁,愈演愈烈。
不少兽人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面对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它们甚至开始考虑向后退去、暂避锋芒。
但不管怎样,总要有人顶在前面,谁也不愿意当那个冤大头,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兽人不停地倒下。
随着艾莉诺再一次挥剑,终于有眼尖的兽人发现,她下一次挥剑之前出现了片刻的停顿。
艾莉诺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显然,这个人类要力竭了。
“上!兄弟们!别再让她伤害我们的勇士了!”其中一个兽人头目厉声喊道。
众多兽人一瞬之间围了上去。
“上!杀了她!为兄弟们报仇!”它们大声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涌来。
艾莉诺吐出一口血沫,双手握剑,看着面前冲上而来的数十只兽人。
现在的艾莉诺,应该是至今为止最强的艾莉诺了。
果然,战场才是磨练人的地方,真正的实战远比所谓的对练、所谓的学院教学更能给人带来成长。
在与兽人的几番生死搏杀之后,她对秘境中那些剑技又有了新的领悟。
想到这里,艾莉诺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当时与莱恩从精灵遗迹出来后,在学院内两人单纯比试剑法的场景。
那一次,是艾莉诺赢了。
但她也知道,莱恩故意放了水,或者说,他明明有能击败她的招式,却没有使出来。
莱恩当时的解释是,他并不想对朋友使出那一招。
真想知道那一招是什么啊。
不能对朋友使出的招数,想必是他相当强力的杀手锏吧。
艾莉诺在心中想着,体内的魔力此时已近乎干涸。
大量的风元素与火元素魔力涌向手中已经布满裂纹的青焰长剑,她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莫名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不过,至少代表了他把我当朋友了,不是吗?
真是可惜啊,如果用现在的状态去跟他战斗的话,能不能逼他使出他口中说的那一招呢?
但肯定也没有机会了吧。
再见了,莱恩。
有些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我……
下一瞬,一股巨大而磅礴的魔力猛然从艾莉诺手中的青焰上爆发出来。
阿斯特雷亚家传绝学共有三脉。
其一为铁砧心法。这是锤炼基础剑招的根本功法,看似朴实无华,却有着极高的下限与无穷的上限。
它融贯于艾莉诺的一招一式之中,甚至融入拳脚功夫,是她能拥有今日这般成就的基石所在。
其二为阿斯特雷亚剑法。作为当代剑圣流传下来的剑术,这套剑法凌厉至极而又简洁至极,不为花哨,不为观赏,只为杀敌而生。
它拥有最强的战斗效率与攻击性,被誉为当代最为恐怖的剑法,是纯粹的战场杀人术。
传承了此等剑法的艾莉诺,自然也继承了父亲那强横无比的战场破坏力,正因如此,她才能在方才如入无人之境般冲垮面前的兽人。
其三则源自阿斯特雷亚血脉中风元素与火元素的先天亲和力,以及将二者用于近战的独特技法。
这种战法并无固定的名称。若真要命名,或许应如艾莉诺手中那柄长剑一般,称之为青焰。毕竟,那是青色的风元素与赤红的火元素相互叠加、相互作用、相辅相成的法门。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以风的轻灵、灵动与扩散性去放大火的破坏力。
而这一战法又恰好契合以铁砧心法打底、以阿斯特雷亚剑法为主的战斗方式,成为了阿斯特雷亚家赫赫有名的招牌,也成为了剑之公爵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重要基石。
然而,这套战法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缺陷。
通常人们在运用魔法时,会将魔法向外延伸释放,譬如最基本的火球、冰锥、雷电,都不会伤及施法者本身,只需加以控制即可。而一些近战法术,诸如用土系魔法加固自身、用风系魔法提升速度或增强剑刃的锐利度、用雷电或火焰强化剑身的杀伤力,也都是相当常见的增幅手段。
但风与火的组合却极难驾驭,其危险程度仅次于火与电的组合。
在高频率、高功率地使用风火魔法进行近战输出时,由于施法距离极近,很大程度上会对使用者自身造成相当程度的损伤。
因此,艾莉诺以往惯用的是外放型的组合魔法——譬如先前的青鸾火凤,又如在精灵遗迹中使出的炎月斩。但这些招式始终不是她最擅长的,也并非她所传承的威力最强的招式。
艾莉诺所学会的威力最强的招式,有且只有一个。
——烬风。
下一瞬,艾莉诺一剑挥出,斩在一头兽人的侧腹之上。
以长剑为核心,巨大的火场骤然蔓延开来,将周围数米的范围尽数吞没。
紧接着,一道狂暴的风龙卷席卷全场,包括艾莉诺自己在内,所有人全部被卷入其中。
炽烈的高温让火焰的颜色都发生了异变,从赤红转为深青,介于青色与明黄之间。积
雪瞬间汽化,地面龟裂,空气扭曲。兽人的惨叫声与烈风的呼啸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宛如炼狱般的景象。
这完全是玉石俱焚的一击,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但也是艾莉诺目前所能掌握的杀伤力最大的招式。
在确定自己完全没有苟且脱身的念头之后,她自然不会再顾及以往的约束。这种与敌人搏命的杀招,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
………………
这张按照字数应该断在介绍心法的那一块,但想了想还是把想写的这一块发完吧,还是前面的字数没空好,本来应该断在艾莉诺独白完那一段的,阿第216章走!
这一击的威力,几乎可以比肩全力释放的复合型高阶魔法,放在战场上是足以重创敌方主力部队的攻城级大杀器。
这正是艾莉诺多年修行的结晶,也是阿斯特雷亚家剑法的精髓所在。
阿斯特雷亚家追求的正是这种强大的爆破力,只是一直苦于风的不受拘束与火的高危险性,无法随心所欲地施展。
就连雷欧早年也曾因这种狂野的战斗方式落下不少暗伤,直到成年之后才将自己的心得传授给艾莉诺,再三告诫她在没有完全掌握之前,绝不允许随意使用,即便掌握了,也必须谨慎行事,只在必要时用以伤换伤的打法。
此刻,火焰的风暴已然成型。
巨大的青色烈焰龙卷风拔地而起,将周围的一切尽数吞没。
这片寒叶林中生长的古木极其高大,十几米乃至几十米的巨树比比皆是,有的甚至需要数人合抱树龄高达数百年。
然而,在这骤然升起的青色烈焰风暴面前,连这些历经沧桑的古木也无法幸免。
火焰舔舐着树干,将最上层枯干的枝叶也一并点燃,整片上空都被映成了诡异的青红色。
这一击的威势,由此可见一斑。
离艾莉诺最近的几头兽人几乎在一瞬之间就被烧成了焦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距离稍远的兽人也遭受了不小的波及,有脑子的、或者说有丰富战场经验的兽人,在发现面前这个人类似乎打算拼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向后撤退了。
人类最麻烦的就是这一点,难以企及的魔法伟力,明明是如此弱小的生物,却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伤害。
这正是兽人所畏惧的,也是人类赖以与兽人抗衡的资本。
但凡在战场上见识过人类魔法威力的兽人,此刻都疯狂地朝后奔逃而去,再也顾不得什么包围圈、什么剿灭战了,再不退自己的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可即便如此,在爆炸的那一瞬间,冲击波还是将不少兽人掀飞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摔得七荤八素。
离得近的那些更是伤痕累累,身上的皮甲和皮毛被烧得焦黑,甚至有些金属制成的饰品和武器都被烧得滚烫,隐隐有了熔化的迹象。
兽人们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将那些带有金属扣带的披甲扯下,扔到雪地上。
滚烫的金属落在雪中,嗤嗤作响,很快便融化出一个巨大的印子。
而说到雪,原本近一米深的积雪,以爆炸点为中心,朝外融化扩散出了一个直径十余米的巨大圆形空地。
在那片圆形区域之内,所有没来及逃走的兽人基本上都已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这就是艾莉诺全力一击、甚至是不顾自身性命的一击的威力。
也是她所有意志的凝结。
待到兽人们还在愣神之际,原本处在艾莉诺身后不远处的士兵们,才从混乱与晕眩中从雪地里抬起头来。
艾莉诺的这一击,是以她自己为圆心向外扩散的。
可要知道,方才为了与兽人搏杀,她早已忘却了生死,一个人孤身冲到了兽人的最中心之处,与后面的其他士兵完全脱节。
正因如此,那些兽人才会那么猖狂地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
即便有人类士兵发现了她的意图,想要扑上去拦住她也已经为时过晚。
但恰恰是这段宝贵的距离,让爆炸发生的一瞬间,这些士兵得以反应过来并快速向后撤退。
因此,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受到严重伤害,即便有少数人被灼伤了面颊,或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也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
此时此刻,他们抬起头来,看到周围四散奔逃的兽人,看到面前倒了一地宛如焦炭般的巨大兽人尸体,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方才艾莉诺要孤身一人冲到那么前面去。
她早就打算释放这一招。
艾莉诺也知道这一招的威力,知道在释放这一招之后兽人会为了逃命而四散开来。
此刻,整个战场上的兽人以艾莉诺原本爆发的位置为核心,呈漏斗形四散开来,而漏斗的开口之处,正朝向人类阵营所在的方向。
艾莉诺先前拒绝了士兵们用命给她换一条生路的提议,但此刻,她的行为却是用自己的生命释放出了这毕生绝学的一击,硬生生地创造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如果现在这些人想走的话,只要骑上马匹策马狂奔,就可以在兽人愣神之际立刻朝着那道缺口冲出去,起码有六成以上的人可以生还……
卡里多重重地一拳砸在地面上。
爆炸的中心之处,别说是人影了,就连最近的那几头兽人原本数米高的庞大身躯都被烧成了不到一米的焦炭。
整个地下的腐殖层被烧得一片漆黑,积雪尽数融化蒸发,周围的几棵古树更是被完全烧灼殆尽。
此刻想找到艾莉诺的尸体?
恐怕连她身上那副银甲都已经被高温熔化成铁水,不知凝固在了哪片焦土之下。
很显然,艾莉诺口中说着要死在这里,却从未想过要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这一瞬之间创造出的生机,卡里多看得清清楚楚。
“兄弟们,上马,走!”他对着身后还在发懵的士兵们大声呼喊。
“走?”
有士兵不敢出声,只是咬着牙翻身上马。
“走!不要让团长的牺牲白费!”卡里多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然而,当大多数士兵开始策马朝缺口方向奔去时,却有人注意到了卡里多的动向,他骑上马朝着与缺口相反的方向调转了马头。
“副团长,你这是……”一个正准备上马撤离的士兵,看着卡里多骑马的方向,不由得发出了疑问。
卡里多没有回头。
“利亚姆,现在由你代为队伍指挥,将剩下的兄弟们带回军营之中去。现在所有人全力奔袭,一定要赶回去,将这条情报传递回去。”
他缓缓直起身来,骑在自己的战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已经从最初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正朝这边逼近的兽人们。
“我是阿斯特雷亚的家臣,我是公爵大人亲自选来保护艾莉诺小姐的副手。既然团长大人想让兄弟们活下来,那我也会尊重团长大人的意见。”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银亮的长枪之上,雷光骤起。
“所以,接下来,就由我来垫后吧。”
说罢,他口中吟诵起魔法的符文,整个人身上的气势逐级攀升。
巨大的雷电自他周身迸发而出,沿着长枪蜿蜒流转。
他猛地朝前方挥出一枪,一道穿膛的雷枪撕裂空气,一瞬之间便贯穿了第一头冲来的兽人。
那头兽人只是略微减速踉跄着倒在地上,但身后的兽人又立刻又补了上第217章阿斯特雷亚
自己这次为什么会被选中参与北境支援呢?
大抵是因为,自己正是被公爵大人所救下的吧。
卡里多挥动长矛,心中如此想着。
那已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了。
剑之公爵雷欧·阿斯特雷亚征战途中路过一个小村庄,在那里,在被敌国士兵洗劫一空的破败残垣中发现了一个小男孩。
整个村庄已再无生还的痕迹,行军艰难,又无法寻到合适的人家托付,剑之公爵便将那个小男孩带在了身边。
彼时的剑之公爵还不像现在这般德高望重、沉稳内敛,反而是一个颇为展露锋芒的年轻男子。
他有着全军中最令人羡慕的雄壮体魄,有着最精湛的剑法,有着最聪慧的头脑,是整个军队的核心。
当时的卡里多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跟着这支军队,完成了最后的征战。
途中,不少人都对这个身世凄惨出现在军营中的小孩子颇为关照,教了他许多技巧,到了最后当他们凯旋回到王都时,剑之公爵曾摸着他的头问他:“卡里多,你想去哪里?如果你想上学,我可以出资资助你,如果你想找个好人家生活,我也可以给你推荐几位不错的老人家。”
而当时卡里多的回答是——
“公爵大人,我想参军。”
“参军?”雷欧看着面前这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却罕见地没有发出质疑,仿佛只是在确认一般。
这是男人的志向,随意的疑问和猜疑都是对他人志向的否定。
既然卡里多愿意如此,他也愿意支持。
“是的,剑之公爵大人。我想参军。我想像您和军队里的大家一样。”
“好。那就参军吧。”
自此,卡里多加入了剑之公爵麾下的军队。
修炼、排兵布阵、读书识字,自从加入军队之后,之前那些经常照顾他的前辈们也不再特殊对待他了。
他就这样成为了军中的一份子。
没有人因为卡里多的出身惨淡而轻视他,也没有人因为他的年幼而给他优待。
同吃同住,相同的训练强度,只不过对他来说,只是把实心的铁剑换成了一把符合卡里多体型的木剑,仅此而已。
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十五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
曾经的小孩随着剑之公爵征战四方,一步步成长为得力干将。
他从一支小队的队长做起,慢慢做到了小团的团长。
直到有一天,剑之公爵将他叫到身旁。
“公爵大人,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卡里多看着面前这位曾经的红发如雄狮鬃毛般张扬的男人,如今红发中已掺杂了不少银丝。
“卡里多,我要给你一个很重要的任务。”
“什么重要任务?有新的敌情了吗?”卡里多有些疑惑,脑海中关于周边局势的信息第一时间翻涌起来。
是哪边的小国又来进犯了,可最近已经安宁许久了,难道是内部有魔物作祟?
“我希望你去成为我女儿的副手,跟她一起去北境,支援抵御冬季兽人的入侵。”
望着面前同样满脸风霜的卡里多,剑之公爵如此说道。
卡里多在短暂的愣神之后,立刻便接受了这项任命。
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是,公爵大人。”卡里多单膝跪地,接下了命令,“我会保护好艾莉诺小姐的。”
“不,不是保护。”
雷欧看着面前这位已经成为军中好手的卡里多,缓缓说道:“是辅助。我希望你成为她的副手,而她会是这次团队的团长。一切重心以她为准。你只需要在她出现重大失误、或方向出现偏差时进行调整就行了。”
卡里多一愣,抬起头来,正对上雷欧·阿斯特雷亚即使苍老也依旧炯炯有神的银色虎眸。
“不需要保护她,不需要刻意帮助她。就像一个正常的副团长一样,以她为主吧。北境是广阔的天地,艾莉诺是我的孩子,她是一把上好的剑胚。但即便是再好的剑胚也需要磨砺,北境正是她磨砺的舞台。如果她能在北境之中磨砺而出,想必会成为一把令无数人震惊的绝世好剑。但如果她折戟于此……”
说到这里,雷欧的拳头轻轻握了握,随后又松开。
“……那么,也就证明她并不像大多数人所称赞的那般优秀。”
“所以,卡里多,放手去做吧。就把她当做一个正常的团长,而你也只是一个正常的副团长。你有丰富的带团经验,如果艾莉诺有什么重大的失误,我允许你短暂地接管对整个军队的控制权。但如果她的决策挑不出大毛病,那就不要对她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建议,让她自己去做吧。我的女儿可不是那么软弱的人。”
“就算……就算艾莉诺这次没有安全回来,那她也一定是死在战场上的。我不会对你,或对任何人加以追问。我们阿斯特雷亚家族的人向来如此。”
是啊,公爵大人,您说得没错。
团长大人,艾莉诺小姐就是死在战场上的。
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就像是阿斯特雷亚家族传承的青焰一般飒爽而利落。
甚至直到最后一刻,她还在为弟兄们争取活着回去的宝贵时机。
您对自己女儿的自信没有丝毫纰漏,她就是这样一个闪耀而夺目的天才,是一个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绝世剑胚。
但是啊,公爵大人——
您也是错的。
哪怕折戟于此,哪怕没能完完整整地回去,艾莉诺小姐却并非像您所说的那样“不像大多数人所称赞的那般优秀”。
不。
恰恰相反,她太过优秀了。
她优秀到愿意为了我们这些人舍弃自己的生命,为我们换取活下去的空间。
她忘记了自己宝贵的身份,她不珍惜自己珍贵的天赋,她只想着让我们回去,只想着对战场更有利的选择。
真是和您很像啊,公爵大人。
该说不愧是您的女儿吗。
吐出一口血沫。
左手的手骨在刚才承接那兽人一斧时已被崩得粉碎,此刻的卡里多只剩下右手还能活动。
将身体中最后一抹魔力调动起来,大量的雷元素再次蓄积于他右手中的长毛之上,雷光沿着碎裂的矛尖蜿蜒游走,发出噼啪的脆响。
他的左半边身子已经完全凹陷了下去,肋骨不知断了几根。方才那一击可不止是打断了他的手骨。
但即便如此,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状态。
看着面前步步逼近的兽人,卡里多咧开了嘴角。
“我能做到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
缓缓举起裹满雷光的长矛,矛尖直指前方的兽人群。
“但是,看好了,兽人的杂碎们。”
雷光在这一刻攀升到了极致,将他满是血污的脸庞照得雪亮。
“我们阿斯特雷亚家的人,就算是要死,也要堂堂正正地死在战场上第218章辛苦你了
话音未落,卡里多已经握紧长枪,拖着残破的身躯朝前方的兽人迎了上去。
他已经不在乎什么生死了。
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断裂的树枝随着他每一步的移动无力地晃荡着,右手中的长枪却依旧稳稳地指向前方,雷光虽然黯淡却仍未熄灭。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枪刺穿了一头试图从他侧面绕过来的狼首兽人的咽喉。
随即,另一头牛头兽人的蛮力撞击将他震得连连后退,口中再次涌出鲜血。
够了。
能为那些年轻的崽子们争取到活着回去的机会,这就够了。
自己也算是不虚此行,一个人换了这么多兽人杂碎的命,可是大赚特赚啊。
只是……还是有些愧疚。
虽然说公爵大人那么说了,但他还是想保护好艾莉诺小姐,想让她平安回去。
这是他的过失。
很抱歉,公爵大人,我是一个没有尽责的男人。
多换一些这些杂碎的命,可能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吧。
卡里多再次站稳脚步,准备迎接下一波的冲击。
然而,就在那头牛头兽人高举战斧、准备朝他当头劈下的那一刻,一面厚重的塔盾,轰然砸落在了他的面前。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塔盾稳稳地插入雪地之中,将牛头兽人的致命一击牢牢格挡在外。
紧接着,盾牌后方传来一声熟悉的怒吼:
“别碰我们的副团长!”
卡里多的瞳孔猛然一缩。
“加雷斯?!你怎么在这?!”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可还没等他得到回答,另一面盾牌又从他的右侧探出与他面前的塔盾并肩而立,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盾牌后方,一张同样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奥利弗?!你怎么也在?!”
越来越多的身影从后方涌上来,马蹄声、脚步声、魔法的吟唱声、武器出鞘的铿锵声……
原本应该已经策马远去的队伍此刻竟然一个不少地出现在了这片战场上。
“你们这群混蛋!”卡里多的声音颤抖,“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团长已经牺牲了!我现在是指挥官!你们违抗命令跑回来,是想让她的牺牲白费吗?!”
“回去啊!回去啊!还回来干什么,一群蠢货!”
他破口大骂,声嘶力竭。
可周围的士兵却没有一个人回应他的话,他们沉默地举起盾牌、架起长枪、吟唱魔法,一步不退地抵挡着兽人的攻击,甚至不惜代价地向外扩张着防线。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疯了……你们真是疯了……”
卡里多握紧已经破损不堪的长枪,咬了咬牙,正要踏前一步与士兵们并肩作战,身形却猛地一个踉跄,朝后倒去。
他终究是撑不住了。
接连与兽人的肉体碰撞,伤痛早就让他的状态下降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地步。
武器已然断裂,左半边身子彻底凹陷了下去,此刻只凭着肾上腺素和一腔血气在支撑着自己。
而当看到原本应该安然撤离的弟兄们全数返回战场时,卡里多已经形容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了,那口气终于是没憋住,松了出来。
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朝后方的雪地栽倒下去。
但就在他即将跌入雪地的那一刻,一只坚实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后背。
紧接着,清亮的声音传入耳中,让卡里多的身子猛然一震。
“好了,卡里多副团长,辛苦你了。”
“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这个声音……
卡里多猛地转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赤红如雄狮鬃毛般的长发,以及银光熠熠的明亮眼眸。
“团……团长?!”
卡里多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安然无恙的艾莉诺,她的精神状态甚至比释放“烬风”之前还要好上不少面色红润,呼吸平稳,浑身上下不见半点伤痕。
“可是……方才那么大的威力……那么强的魔力……那浓厚的魔法气息……应该没有任何人能从中逃脱出来才对……”
卡里多的声音都在发抖。
“您怎么会……”
然而,还没等艾莉诺回答,另一道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卡里多副队长,辛苦你了。”
卡里多循声望去。
只见从艾莉诺身后,一个身穿黑色动物皮毛大氅的银发男人正缓缓走来。
此刻天色已然昏暗,但他灰蓝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在丛林中锁定了猎物的野兽,沉静、锋利、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径直走到卡里多身旁,来人伸出手来轻轻覆在卡里多凹陷下去的左侧胸膛之上,甚至没听到魔法咒语的咏唱声,一道银绿色的治愈光芒便在他的掌中浮现,柔和而温暖。
那股光芒如同活物一般涌入卡里多的体内,在他破碎的骨骼与撕裂的肌体之间游走盘旋,断裂的骨骼被魔力牵引着重归原位,撕裂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再生。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卡里多几乎废掉的左半边身子便恢复如初,甚至连先前损耗的力气都恢复了几分。
“莱恩阁下……”
卡里多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银发青年,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此时此刻,莱恩·维尔特在这般场景下的姿态未免太过从容了。
银色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浮动,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前方被鲜血与火焰染红的战场,身上由上好动物皮毛制成的大氅在风中轻轻摆动,不见半点褶皱与狼狈,仿佛他不是穿越了大半个北境雪原来到这里,而只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悠闲的散步。
可卡里多清楚地记得,莱恩此刻应该在五千米之外的冰棱城。
五千米。
在风雪肆虐、兽人横行的北境荒原上,跨越这段距离本就需要足够的时间与体力。
他们这一路深入,全靠艾莉诺神奇的魔法护符以及战马代步才能抵达此地。
莱恩孤身一人怎么就敢只身前来?
他难道不怕遇到什么危险第219章接下来的战斗由我来接手
想到这里,卡里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另一旁正望着战场的艾莉诺身上。
就算艾莉诺没有在那场爆炸中受伤,可那一击对她的消耗绝对不小,但现在艾莉诺看起来就像一个没事人一样。
甚至,卡里多还隐隐约约感觉到,艾莉诺身上萦绕着相当熟悉的魔法气息,而这气息的来源,自然而然地正是他面前的银发青年。
毫无疑问,方才救下艾莉诺的就是莱恩。
而他们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现身,大概正是因为莱恩在为她进行治疗,就像方才为自己所做的那样。
莱恩阁下居然还会如此高深的治愈术,这已经让卡里多完全没有想到了。
而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那样毁天灭地的爆炸之中,在那样连盔甲都能融化的高温与冲击之下,在那样磅礴而巨大的魔力乱流之中,莱恩究竟是如何做到随意地进入其中,又毫发无伤地将艾莉诺带出来的?
但这些都不是在战斗中该考虑的问题。
随着莱恩的治疗结束,卡里多缓缓站直了身体,感受着被治愈过的左臂传来的温热与力量,然后郑重地后退一步,让出了身位。
此刻的正面战场上,兽人们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方才明明是要逃脱只留下一个将领断后的人类队伍,为什么又回来送死?
这帮人类真是脑子有病。
但它们也不得不承认,这支人类队伍此刻的战意变得空前高涨,难道是因为他们的领队死了?
真是可悲。
不管怎样,他们也不过是回来送死罢了。
虽然眼下像是在回光返照般地反扑,但很快,这些人类就会在他们的包围圈中被彻底剿灭殆尽。
许多兽人心中都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
就在这时,莱恩迈步向前,越过卡里多,走到了由士兵们盾牌所构成的阵线前方。
随着他的靠近,兽人们也渐渐注意到了这个先前未曾见过的陌生面孔。
毕竟在一群穿盔戴甲的士兵之中,一个穿着黑色大氅的银发男人实在是太过于显眼,何况此刻此地的温度已经接近零下三十度,狂风夹杂着飞雪肆意呼啸,而莱恩却像闲庭信步一般一步一步地朝着兽人们走去。
七十米。
六十米。
五十米。
四十米。
等到兽人们看清莱恩面容的那一瞬间,莱恩同时停下了脚步。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奇异般的寂静。
许多兽人的动作猛然一僵,甚至那些先前在外围并未注意到莱恩的兽人,也在一瞬间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方向。
那是野兽面对天敌时本能的警觉。
莱恩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兽人狰狞的面孔,又掠过受伤的士兵们,嘴角轻轻向上勾起。
随后,他的声音穿透了风雪,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辛苦了。”
下一瞬,一柄银白的长剑出现在莱恩的右手之中,他剑尖轻轻斜指向面前的兽人开口说道。
“接下来的战斗——由我来接手。”
“是由我们来接手。”
艾莉诺的声音从莱恩身后传来。她侧头看向面前的银发青年露出了笑容,同时拔出了已经出现些许缺口的青焰。
莱恩转过身去看向艾莉诺,微微皱眉:“虽然说现在给你用了治疗魔法,不过身体内部的亏空和精神上的过度消耗,一时间是弥补不了的。量力而行。”
“你可不要看不起我。”艾莉诺一扬眉,“我的士兵们都在战斗,我的副团长甚至都想直接牺牲,我怎么会因为这么简单的原因就缩在后面?”
说着,艾莉诺一甩自己那头如火的红发,目光灼灼地看向面前的兽人,随后开口道:“上一次我们的比试,没有分出胜负对吧?你故意让了我一手。”
她这句话一出口,莱恩就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不,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不愿意将那一招对朋友使用。”莱恩摇了摇头,“不过……对于这些家伙来说,似乎也用不到那一招就是了。”
“是吗?”
艾莉诺看向莱恩。
方才在青红色的火焰龙卷之中,她亲眼看着风与火在莱恩面前恭顺地分开,足以将体格强悍的兽人瞬间烧成焦炭的毁灭性魔法在莱恩面前却如同被驯服的野兽乖顺得不可思议,无法伤及他分毫。
这种神乎其神、能够穿越大型魔法攻击而不受任何影响的能力,恐怕就是莱恩口中之前提到的那一招吧。
如果当时莱恩使出这一招的话,那场战斗的胜负,绝对不会是她艾莉诺·阿斯特雷亚获胜。
但是,不知想到了什么,艾莉诺握了握拳,随后说道:“这次……我可不会轻易地输给你了。”
下一瞬,她的身影已然飞跃出去,越过了手持盾牌的士兵头顶,冲到了整个队伍的最前方。
“兄弟们,杀!”
青色的火鸟再一次出现在这片上空,照亮了昏暗的雪夜。
莱恩看向少女的背影,看向她飘逸如火焰般的长发轻轻一笑。
随即,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形态各异他第一次见到的兽人,不由得撇了撇嘴。
“真是丑得可以啊。”
话音落下,莱恩的身影朝前掠去,口中同时开始吟唱咒文。
在艾莉诺前方约五十米处,也就是兽人聚集最密集的地方脚下的积雪之下,一道巨大的魔法纹路正在悄无声息地缓缓成型。
无数的魔力朝那里涌入,在地底深处勾勒出一个庞大的轮廓。
最前方,那些正准备再次迎战这个死而复生的红发人类女首领的兽人们,还未站稳脚跟,突然,先前逃遁的蛇首兽人猛地大喊:
“不好!快躲开!有魔法要释放了!”
“什么?”
许多兽人一愣,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躲,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四下闪避。
而蛇首兽人则是第一时间再次潜入雪中,留下一道蜿蜒的轨迹朝外狂奔而去。
下一瞬——
轰!
巨大的爆鸣声在场中炸响,兽人脚下的地面骤然开裂,仿佛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熔炉,一瞬之间火光冲天而起,威势甚至比先前艾莉诺释放的风龙卷还要猛烈,只不过范围更为凝聚。
一只巨大由熔岩所构成的巨手蓦然从地下探出,一把抓住了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兽人将它们牢牢地箍在地面之上。
紧接着——
轰隆!
巨大的爆炸席卷了那片区域,火光将整片夜空映成了炽烈的橙红色。
炎龙·焚第220章哼!想逃?
三道巨大的风环骤然扩散开来,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深青色螺旋状气流,天空中没有乌云却有雷光凭空炸响,数道银白色的闪电从天而降,每一道闪电在击中目标的瞬间,都会分裂成数十条细小的电弧,如同活物一般钻进兽人的铠甲缝隙,沿着血肉之躯的内部疯狂游走,地面的积雪忽然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涌动,一层晶莹剔透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前方蔓延,每一片冰晶都是完美的六角形,彼此嵌套延展,在大地上铺开的华丽魔法阵图。
各种各样的元素魔法,其精密的程度、复杂的结构、繁多的数量以及覆盖的范围,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些兽人的认知。
给人的感觉,简直像是来了一整支高级魔法师团。
而有了这些魔法的加持,原本就相当棘手的人类女头领以及剩下的人类士兵,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不要命地收割着兽人的性命。
十只。
二十只。
三十只。
四十只。
很快,战场上的兽人越来越少。
血腥味、兵器碰撞声、魔法释放的轰鸣声充斥着整片林间。
“见鬼……见鬼……见鬼……真是见鬼!”
在主战场边缘,一处隐蔽的位置,断了一臂的蛇首兽人死死盯着眼前的景象,深深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他妈哪来的一个怪物?这人身上怎么有这么厚的魔力?我……我完全看不透他的魔力储量……这家伙他妈的是一个移动的魔盒吗?”
不行。
一定要把这情况带回去。
虽然今年他们已经做了比往年更好的准备,但这个消息必须传达到,一定要告诉祭祀大人。
这个人类绝对不简单,这绝对是能左右战场的力量。
人类阵营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个强者,完全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而且这魔法储备……也太过于夸张了。
不行,一定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去,祭祀大人一定有办法对付他。
反正现在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蛇首兽人天生就擅长隐匿,蛇是冷血动物,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更是如鱼得水,再加上他身上携带着免疫魔法感知的道具,那些人类绝对察觉不到自己。
只要悄悄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他这么想着,缓缓地将身体朝不远处的雪地中潜入下去。
只要能完全没入雪中,以他的速度,绝对不可能被追到。
等着吧。
等我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祭祀大人,我一定会为兄弟们复仇的。
一群可恶的人类,之后等着你们的,可是——
正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忽然卡住了。
蛇首兽人愣了一下,随后又用力地将身体往下塞了塞,却发现怎么也塞不进雪地里。
原本松软的积雪,此刻仿佛变成了坚固的岩石一般。
不……不对。
不是仿佛,就是变成了坚固的泥石。
蛇首兽人周围近一米范围内的地面,全部变成了坚硬的泥土,又因为低温而急速冷却凝固,一瞬间就将他的下半身牢牢包裹了起来。
他整个人被嵌在地底,动弹不得,只剩上半身露在外面,看起来十分滑稽。
“怎……怎么回事?!”
蛇首兽人拼命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束缚。
是中了什么幻术系的魔法吗?
可无论他怎么挣扎,周围的泥土反而越收越紧,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他的反抗而收缩。
到最后,甚至连胸腔的起伏都变得困难起来,每一次吸气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可恶……可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踩踏积雪的脚步声从他面前传来,由远及近。
他警惕地抬起头来。
一道身着黑色大氅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蛇首兽人面前,灰蓝隐约还泛着一丝金色的眸子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二百一十三只,应该是全歼了。”
莱恩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正缓缓走来的红发少女。
“这是最后一只了。”
艾莉诺走近,瞥了一眼被嵌在地里动弹不得的蛇首兽人,微微蹙眉:“留个活口吧。看看能不能审问出点有用的信息来。”
“审问吗?”
莱恩看了看艾莉诺,又将视线移回脚下的兽人。
蛇首兽人正叽里呱啦地叫着一些完全听不懂的音节,大概是只有兽人之间才能理解的兽人语。
下一瞬,一只手掌不知何时已然盖在了足有人类头颅两倍大的蛇首之上。
只是轻轻往下一按,便将那颗硕大的头颅直接摁进了雪地里,随着莱恩掌间一缕极淡的魔力波动消散开来,蛇首兽人的挣扎渐渐放缓,最终彻底安静下来,陷入了如同婴儿般安详的沉睡。
“喂——”
艾莉诺刚朝前踏出一步,却听莱恩说道:“我只是暂时让他昏迷了而已。”
“毕竟不知道这家伙有没有什么后手,即使在受制的情况下也可能有办法自我了断。你们待会儿去搜一搜,尽量把他控制起来吧。”
说罢,莱恩站起身来,有些嫌弃地拍了拍手,目光缓缓扫过已经归于沉寂的战场,最后落在身旁脸上带着些许血痕的少女身上。
艾莉诺此刻也正目光炯炯地看着面前依旧从容不迫的男人。
方才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的反攻战,要说贡献最大、最引人注目的,面前的银发男人绝对是当仁不让。
见鬼了。
直到方才莱恩真正开始发起反击的时候,艾莉诺才意识到,莱恩真正的主修方向,其实是魔导理论。而在那之前,莱恩根本就是一名纯粹的正统魔法师,一名真正擅长高阶魔法释放的强者,而非依赖近身拼杀的类型。
方才莱恩向她展示了什么叫真正的一人成军。
宛如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浩瀚魔力,一个又一个繁复精妙,甚至复杂到连艾莉诺都叫不出名字的魔法,以饱和式的火力倾泻而下。
而更可怕的是,每一个魔法都有着细致入微的控制与延伸,将那些兽人打得苦不堪言。
每当兽人忙于躲避魔法或被魔法干扰牵制时,便是士兵们出击的最佳时机。
有了莱恩的加持,他们几乎是风卷残云一般将剩下的近百只兽人的性命尽数留在了这片雪原之上。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莱恩提出要陪她一同前来却被她拒绝的提议显得多么可笑。
莱恩·维尔特,你究竟是一个多么强大的男第221章我们是战友
艾莉诺之前还因为上次与莱恩单纯比拼剑术时获胜而沾沾自喜,觉得就算莱恩没有使出那一招,自己的实力与他应该也相差无几。
可现在来看,哪怕莱恩不使出那一招,仅仅是单纯地使用魔法都是艾莉诺不好应对的对手。
艾莉诺有些懊恼地咬住了嘴唇,懊恼自己没有答应莱恩之前的提议。
当然,她也清楚,即便他们全歼了包括先前在内的近两百六十名兽人,代价也同样沉重,将近四十名弟兄永远倒在了这片雪原上。
这些弟兄每一个都是战场上的精英,每一个都是跟随她从王都出来历练的亲兵。
虽说没有到爱兵如子的地步,但也是与她同吃同住了数个月的战友。
看着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艾莉诺怎么可能不感到痛惜?
但比起懊恼,更多的还是怨恨,怨恨自己实力的不足。
如果她能像莱恩一样强大,如果她有莱恩那般左右战场的能力,如果她能在那时挡在士兵们面前……甚至,如果没有莱恩赶到的话,她本该死在烬风之中。
自己还是太弱小了。
先前因实力增长而产生的欣喜早被这场冰冷的战斗冲刷得七零八落。
兽人可不像学院里的学生,就算打输打赢都不会有太多影响。
在学院中输了最多被嘲笑几句,可在战场上输了,付出的就是生命,甚至不只是自己的生命,还有别人的。
所有人都是父母生养的孩子,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哪怕艾莉诺活了下来,她依然该为那些逝去的士兵的生命负责。
因为她是这支军队的统帅,是她带着他们来到这里,是她下达的每一个决定,也是艾莉诺让他们永远留在了北境。
艾莉诺的目光渐渐暗淡下来。
心中的情绪翻涌着,最终汇聚成一个念头——
变强。
还需要变得更强。
还需要……
下一瞬,一只温暖的手掌贴在了她低垂的面颊上。
艾莉诺微微一怔,抬起头来,就见莱恩·维尔特的面容近在咫尺,她脸颊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正是来自对方的掌心。
艾莉诺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去,却听男人轻声说道:
“别动。”
一抹温热的魔法气息自两人接触的掌面传来。
温暖的魔力如同溪流般淌过艾莉诺的面庞,带走了一切伤痕与疲惫。
等到艾莉诺脸上的血痕完全消失不见,莱恩才将手收回。
“好了。回去看看你手底下的弟兄们有没有需要治疗的,这冰天雪地的有些伤拖着可就不好了。最好把他们调整到可以自主行动的状态,然后尽快撤离。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兽人那边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说着,莱恩转过身去,准备朝先前作战的方向走去。
但下一瞬,他的右手被人轻轻握住了。
莱恩回过头来,就见艾莉诺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他。
握住他手的人,毫无疑问正是她。
“艾莉诺?”莱恩有些疑惑地问出了声。
过了许久,艾莉诺才好似被人从梦中唤醒一般,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低下头去。
“……不,没、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少女的声音有些犹豫,像是还有许多话堵在喉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仅仅过了一息,艾莉诺最终还是抬起头来迎上莱恩的目光。
“还有——”
“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救了大家。”
如果说此刻艾莉诺脸上挂着的是一个笑容,单从面部肌肉的牵动来看,或许是的。
少女眉眼弯弯,似两轮新月,唇角微微上扬。
尽管脸上沾染着些许灰尘与血污,可她本就明媚动人的面容此刻看起来无疑是极美的。
然而,那微微颤动的唇瓣、眼底隐隐闪烁的泪光,以及尚未干涸的血迹交织在一起,却让人看了心头一紧,莫名地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才能让人真正意识到,她也只是一个刚满二十岁、刚刚走出学院、甚至还没有从中级部毕业的女孩。
可她同样也是一支军队的将领。
莱恩心中某处,莫名地狠狠抽动了一下。
千言万语盘踞在喉间,可莱恩最终只是说出了一句话:“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更何况,这里是战场。你是军人,我同样是军营的一份子,我们也是战友。”
艾莉诺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跟在莱恩身边,一同朝战场的方向走去。
战场那边,活下来的士兵们神情各异,有人欣喜,有人悲痛。
欣喜的,自然是为自己在这场战斗中活了下来,并且取得了惊人的战果,仅凭一支百人小队,全歼了近两百五十名兽人。
这份履历无疑是极其耀眼的。
任何一支小队若能拿出这样的战绩,绝不会被质疑,只会被贴上北境最精锐小队之一的标签。
当然,这其中介入了莱恩·维尔特的力量,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
但即便如此,这份战绩也足以对兽人造成极大的削弱,并成为他们这支队伍的重要功勋。
而悲伤的,自然是为了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袍泽。
活着的人身上大多带着伤,皮开肉绽的伤口、断裂的肢体,随处可见。
卡里多方才虽经莱恩治疗恢复了一些,但并未完全复原,仅仅是稳住了伤势。
他正指挥着士兵们搜寻死去战友的遗体,将受伤的人集中安置,并安排剩余的人备好马匹,准备撤离。
当莱恩和艾莉诺终于走来时,卡里多上前汇报:“团长,维尔特阁下,伤亡情况已经统计好了。我们有三十三名兄弟永远地离开了。剩下的——重伤无法行动的十五人,中等程度伤者三十人,轻伤二十人。”
艾莉诺点了点头,随即看向莱恩。
莱恩会意,对卡里多说:“带我去看看他们。你让剩下的兄弟们赶紧收拾战马,准备好撤离。我会对受伤的士兵进行简单的治愈,但我的治疗效果有限,只能暂时稳住他们的生命体征,让他们可以进行基本的行动。你们要负责带着他们,现在、立刻、马上,一刻不停地朝后方撤退,明白吗?先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兽人那边绝不会坐视不理。”
“是。”卡里多郑重地点了点头。
………………
又到了许久没见的碎碎念时间。
其实这本书已经进入了很长一段的静默期了,每天的数据基本只有掉的没有涨的,留下来看的几乎都是书架上的老读者。
再加上最近大家应该也听说了全勤规则改了。
从之前每个月日更4000字,变成了要求总更15万字以上,算下来每天起码6666字打底。
说实话,这已经不是给正常作者写的量了。何况还是在闲暇时间码字还双开着就更难了。
从下个月开始,这本书后面基本就跟全勤没什么关系了。
这本书写到今天已经很久了快150万字,能看到现在的各位肯定都是真心喜欢这个故事、能包容它各种不足的读者。
非常感谢你们的阅读,也谢谢你们愿意陪它走到这里。
这本书从动笔到现在过去了这么久,说实话我自己的很多理念和想法也变了不少。
中途一直有人抱怨节奏拖、前期写得慢,这些我都看到了,也确实是这样。
但这本书从一开始就不是用纯商业手法去写的,它只是我想讲的一个故事。
或者说,我写的所有书,本质上都是想把自己脑子里那个故事写出来。
到今天这一刻,我可以说全书大概完成了20%到30%。
现在在220章左右,距离第三卷完结估计还有70到80章。到后面北境的决战、新出场的角色和返场的老面孔都会来。
新的魔女、新的势力,关于魔族和精灵的真相,消失了很久的好兄弟艾伦之前神秘状态到底是怎么回事,北境的发展走向,和皇女之间的矛盾,还有小女仆那边非常带劲的剧情——这些都会在下一卷里陆续呈现。
还是那句话,就算没有全勤了,这本书我也会继续更下去。
后面如果现实生活节奏比较紧,我可能做不到稳定的一天两更,但哪怕一天一更,我也绝不会让这本书断更或者太监。
都150多万字了,咱们之间多少该有点信任了(笑)
请放心,这个故事我一定会写完。
如果你愿意继续看下去,那真是我莫大的荣幸,由衷地感谢第222章傲慢
随着莱恩将几名伤势最重的士兵逐一施以治愈魔法,队伍终于整顿完毕。
伤员们大多被安置在马上,少数重伤无法坐稳的则由同伴搀扶着固定在临时绑扎的拖曳架上。
剩余的士兵分布在队伍四周,警惕地注视着风雪中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动。
确认周围暂无威胁后,战马们打起了响鼻,在寒风中不安地踏着蹄子。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片荒原,能见度极低,士兵们纷纷取出火把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勉强照亮了前路。
火光映衬着艾莉诺如火般的长发,她点了点头:“好,出发吧。”
随后她转过头,看向身后静立的银发男人:“放心,我们用的马匹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就算你第一次骑,应该也不会太抗拒你——你的骑术还行吧?”
从这里回去将近五千米的路程,全速奔袭下,哪怕莱恩自身能力再强,骑马与大部队同行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能节省体力,也能更好地融入队伍一同撤离。
莱恩却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艾莉诺,望向远处那片被风雪吞没的荒原。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先回去吧。天色也晚了。”
艾莉诺一怔:“什么叫你们先回去,你不回去吗?”
“现在是兽人那边最动荡的时候,他们派出去的几队斥候都没有回去,此刻必定心急如焚。这支小队对他们而言显然很重要,全军覆没却没有半点情报传回,他们的焦虑只会比之前更甚。而这恰恰是他们信息端口最为薄弱的时刻。”
看向艾莉诺,莱恩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闪烁着深邃的光泽:“方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们接下来一定会再派出小队进行侦查。但这一次,他们会更加谨慎,甚至不敢轻易交战。所以——”
“现在正是去探查他们军营本体的最佳时机。”
“你们这次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你们人数确实太多,在这种环境下行军,动静太大,哪怕极力隐藏也难以完全掩饰。可我不一样,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那就不一样了。我可以避开他们的巡逻路线,甚至可以顺着他们的踪迹,一路摸向他们的后方,悄无声息地穿过他们的防线。”
“这次你们全歼了两百名兽人,这份战绩已经足够交差。但现在有个机会摆在我面前,艾莉诺,你是军人,我也是。我们都应该清楚,有机会做到更多的时候,不该放过。”
莱恩的目光扫过疲惫的士兵和伤员:“你们先回去吧。带着伤员撤回安全地带。大家都辛苦了。”
抬头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他又补充道:“返程路上应该有应急避寒的手段吧?如果没有,我可以给你们施加一个暂时的保温法阵——不过支撑不了太久,你们的动作要快。”
“嗯,这个倒是不用麻烦莱恩阁下——”
卡里多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但话一出口,他便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在这个时候开口。
原因无他,他的上司,这支百人精锐骑兵团的团长艾莉诺,此刻正双手死死地攥着拳头,将手甲握得嘎吱作响。
哪怕是先前面对兽人潮水般的冲锋时,卡里多都不曾见过她的呼吸如此急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
艾莉诺抬起眼来,面色微微泛红,却绝非羞赧。
她往前逼近两步,一把抓住莱恩黑色大氅的衣领,声音比方才更大,也更加不留情面,“我问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艾莉诺?”莱恩看着面前的少女,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气愤。
而艾莉诺同样目光炯炯地逼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质问道:“莱恩·维尔特,你以为我是什么?你又以为你是什么?让你一个人深入敌营,我们所有人就此撤离,把你一个人抛在这距离后方几千米的雪原之中这怎么可能?开什么玩笑!”
她越说越急,到最后,双手死死揪住莱恩的衣领,将自己的额头狠狠抵在了他的胸口上,身躯止不住地颤抖着。
……
莱恩低下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少女。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伸出手来,轻轻覆在她那头赤红的长发上。
“艾莉诺,你们已经很累了,而且都受了伤。留在这里,只会引来更大的危险。现在让你们所有人撤回去,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里是战场。如果我们有能力做到更多,就该去尝试。不要顾及身份之类的琐事。说到底,你我都是为了这场战争能早些结束。不管你是以军人、领队的身份来到这里,还是我被陛下作为调选派遣至此,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现在我有能力,也有机会去做这件事。为什么不去做呢?”
“可是……可是……”
艾莉诺的话语卡在口中。
她想质问他,可是能质问什么呢?
质问他太过傲慢吗?
即便是她的父亲雷欧·阿斯特雷亚,也绝不敢在这样的境况下孤身潜入兽人军营。
且不说能否成功潜入,就算进去了,之后呢?
他要如何获取情报,如何从敌营中撤离,又如何从那距离人类城池七八千米之遥的荒原上独自返回?
没有兵马支援,没有后勤补给,没有任何接应,就这样来回奔袭?
这是何等的狂妄。
这是何等无法言说的傲慢。
北境的战事记录上,从未有人做到过这样的事情。
可是,方才那一幕幕画面在艾莉诺的脑海中闪过。
绚烂至极的魔法,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魔力,信手拈来的治愈术,乃至莱恩此刻看上去完全没有任何消耗的状态……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莱恩·维尔特,是真的有能力去做到这件事的。
这不是傲慢。
他只是清楚地判断着自己的实力,并且相信着自己,仅此而已。
如果说出自己能做什么就叫傲慢的话,那这世上傲慢的人也未免太多第223章我做不到
可不知为何,这样的认知让艾莉诺更加难受。
自己似乎……完全帮不上他。
莱恩救了她,救了她的士兵,帮助这支队伍打赢了这场突袭,挽救了那么多条性命。
可自己呢?
自己能为莱恩做些什么?
先前在领地中帮忙重建也好,处理事务也罢,那些事情,就算不是她艾莉诺和手下的士兵来做,换任何一个领主、任何一队士兵都能做到一模一样的效果。
可今天的这个局面,除了莱恩,又有谁能够挽救他们?
方才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已经让艾莉诺心中无比煎熬。
难道现在,她还要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孤身潜入敌营,穿过层层封锁线,深入对方腹地,再独自归来,而她甚至连接应都做不到吗?
不。
艾莉诺绝不允许自己这样做。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艾莉诺的头死死地抵在莱恩的胸口,不肯抬起,她再次用力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不……不行的。最起码……最起码,也要让我和你一起去。”
当她终于抬起头来时,莱恩看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晶莹。
此处的气温已接近零下三十度。少女的吐息方一脱离有些干裂的唇瓣便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在寒风之中。
莱恩低头透过薄薄的雾气看着少女执拗的眼睛。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怎样的心情。
说实话,以莱恩的实力不敢说能在兽人军营中杀个七进七出,若真有那本事,他还在这儿待着做什么?早就直接把兽人的老巢掀翻了。
但即便如此,凭借着掌握的各种能力在其中奔袭穿梭潜入,就算被发现了自保至少是做得到的。
从理性上来说,让艾莉诺跟莱恩一起去,或者让她手下的人留下来接应,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们和莱恩不一样,莱恩想走随时能走。
可这些士兵若是硬要留在这里,将要面对的危险就太多了。
先不说他们该如何在这般严寒中维持体温,他们今天已经奔袭了许久,在这冰天雪地中待了近十个小时,接下来还要面对兽人的搜查,队伍庞大,目标明显,必然会有所减员。
让他们回去,自然是最好的决定。
而艾莉诺确实是统兵的人才,也确实是相当优秀的天才。
但天才需要时间成长。
艾莉诺的成长速度在同辈之中已是惊人之极,可即便如此,也远未到能够左右一场战场的程度。
若真想左右北境的战局,起码也得成长到她父亲雷欧·阿斯特雷亚那般如一柄利剑横亘在两军头顶,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强者才行。
可是——
感受着少女紧握自己衣襟的手,看着少女眼眸中倔强的光芒,以及方才少女握住自己手时传来的温度,莱恩沉默了很久。
“你真要去?”
“去。”艾莉诺点了点头。
“因为你是军人?”
“不。”艾莉诺罕见地否定了这句常挂在嘴边的话,“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她握住莱恩领子的力道缓缓松开,双手手自莱恩大氅的领尖慢慢滑落,一路向下最终垂到他的衣摆之间,握住了莱恩垂在其中的手。
少女目光灼灼地看向莱恩:“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也是我最重要的人。莱恩,如果换作是我,你也绝对不会愿意看到我孤身潜入敌营,连个接应都没有吧?我的实力算不上多么出众,但起码……我能自保。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似乎是被莱恩掌心的温度所感染,脸上轻轻扬起一抹笑容:“可别小看我,莱恩。”
“我不想永远只做那个被你照亮的人。有些时候,我也希望能帮到你,甚至为你分担一部分压力。“
莱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最终还是被这位少女说动了。
轻轻回握了一下少女的手,莱恩说道:“好吧。但是到了那边,要听我指挥。而且如果发现不对劲,我们俩要第一时间撤离,一切以保命为主。可以吗?”
艾莉诺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向卡里多,将一直随身携带的魔法护符摘下来郑重地交到他手中:“卡里多,你带着队伍回去。这护符你拿着,保护好兄弟们。我跟莱恩去去就回。”
卡里多接过护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他的团长,他的大小姐,刚刚才从死神手里捡回一条命——现在又要往死神的老巢里钻。他本该劝阻的。可那个刚刚将大小姐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男人,此刻正要与她同行。最终,他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团长……保重。还有,维尔特阁下,拜托您了。”
“你也是。”艾莉诺看着他,莱恩也对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交代完毕,艾莉诺回到莱恩身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青焰,剑身上几道触目惊心的缺口在黯淡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经过先前那场恶战,这把剑已经到了极限。
莱恩也注意到了,伸手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递到艾莉诺面前。
那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线条简洁而凌厉。
剑柄处缠绕着银灰色的缠带,隐约可以看到几道细密的纹路沿着剑身延伸。
“先用我这把。”莱恩说,“你那把回去之后再找工匠好好修缮一下。”
艾莉诺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那柄剑。
入手的一瞬间,感受到温和而锐利的魔力从剑身传来,仿佛这柄剑本身就拥有生命一般。
抬眸看了莱恩一眼,艾莉诺没有推辞,只是低声说了句:“谢了。”
“走吧。”莱恩已经转身,朝着北方迈开了步伐,“我们得快点。兽人那边派出来的追兵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我们要赶在他们回撤之前,摸到他们的营地去。”
两道身影并肩没入了风雪之中。
一路北第224章白霜狼
越往北走,气候越发恶劣。
狂风裹挟着冰碴打在脸上,像是刀子割过皮肤。
积雪越来越深,有些地方甚至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小的力气。
北境的凶恶终于在此刻得到显现了。
“跟紧我。”
莱恩看着身侧的艾莉诺,伸出手来轻轻牵住她的手腕让她靠得自己更近一些,而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大氅的衣领上,正散发着相当不俗的火属性魔力波动,以此构筑了一个半径约七十厘米的保温法阵。
这也是莱恩能在这片极寒环境中穿行无阻的重要倚仗。
他们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目标极小,而且个体速度快不容易被发现。
前方距离黑水河南岸还有将近三千米,不清楚对方的军营具体在什么位置,最重要的是保持现有战力,到时候真碰上什么事,才能立刻行动。所以,绝不能出现失温这类症状。
艾莉诺轻轻点了点头,干脆直接回握住莱恩牵着自己的手,朝他的方向又靠近了一分。
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了一起,少女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不过莱恩并没有在意这些,而是警惕地看向周围。
此时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原本一片白茫茫的大地配上灰黑的天空,几乎难以辨别方向,甚至连用星辰定位的方法都已失效,天空黑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莱恩只能依靠先前做好的标记,一路朝着北方的既定方向行进。
好在途中他们遇到了几波兽人的骑行部队,这证明他们的方向并没有错。
而这三支小队,恰恰展现了兽人真正的战斗力。
其中第一支小队是七骑狼骑兵,七个种族各异的兽人骑着体型堪比大型牦牛的北境白霜狼沿着一条冻河的河岸疾驰而过。
北境白霜狼是这片极寒之地特有的一种魔兽,若论阶位划分,它们应当属于中阶以上,之所以说“以上”,是因为它们具备一种独特的种族能力,族群内部的进化与更迭。
在每个白霜狼的族群中,都会诞生出一只狼王。
但这狼王并非像人类社会中的国王那样只是一个称号,而是真真正正地实现了种族层面的进化。
自然界中常有这般神奇的现象,就如同小丑鱼在繁殖季节会从雄性转变为雌性一样,白霜狼族群中也存在着类似的机制。
当上一任狼王死去之后,狼群之中会自动诞生出新的狼王,新任的狼王则是实打实的高阶以上魔兽,肩负着庇佑整个族群的使命。
白霜狼本身的实力也颇为不俗,它们体型巨大,行动迅捷,且常年栖息于北境酷寒之中,完全不受极端气温的影响。
早在很久以前,兽人便看中了它们的强悍,将它们驯化圈养,培养成了自己的骑兵坐骑。
要知道,寻常的兽人就已经足够可怕了,而狼骑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毫无疑问,这正是兽人真正的战斗力底蕴。
如今他们连狼骑兵都派了出来,足可见先前那几支小队,尤其是近两百只有去无回的兽人对他们造成了多大的震动,又让他们对此事有多么重视。
莱恩拉着艾莉诺伏在一块覆满积雪的巨石后方,屏住呼吸,听着狼爪踏雪的沙沙声从近处掠过。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隔着厚重的冬衣,艾莉诺甚至能感受到莱恩胸膛传来的平稳心跳。
从精灵遗产中继承的法阵有很多,但大多过于复杂,莱恩无法全部掌握。
他所学会的几个中最喜欢也最好用的,便是此刻正在使用的这一个,全名很长,原理是利用某种光学反射因素去模拟和折射周围的信息因子,将自己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不过维持这个法阵的消耗颇大,之前莱恩潜入翡翠庭院时曾用过这一招,当时只维持自己一人,如今要维持两个人,消耗竟比那时高出不止一倍。
还好他蓝条够长,足以将法阵维持许久,否则一旦法阵消散,嗅觉极其敏锐的白霜狼即使在这般冰冷的天气中,也能嗅到两人释放出的信息素,发现他们的踪迹。
途中,艾莉诺的手始终紧紧牵着莱恩。
她侧过头,看着莱恩专注的侧脸,灰蓝色的眸子正盯着狼骑兵远去的方向,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细碎的冰霜,看起来就像飞舞的冰晶蝶一般。
等到狼骑兵的踪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莱恩这才轻轻呼出一口白气,低声道:“走吧。”
艾莉诺有些痴痴地点了点头,被莱恩牵着继续前行。
两人的身影走走停停,中途又躲过了好几波巡逻的伏兵。
其中有几次,艾莉诺都想上前将这些伏兵就地解决,并不是每一支外出巡查的小队都是狼骑兵,有几支明显是她一个人就能解决掉的。
但莱恩制止了她。
“我们今天造成的伤亡和恐慌已经足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收集信息。”
他们还没摸清楚周围的联防布置,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新的手段。如果杀了一队兽人之后,让他们立刻察觉到,并且朝出事的地点围拢过来,那现在的计划就前功尽弃只能跑路了。
所以,忍一时,只是为了后续更好的调查,两人对此达成了共识。
当他们向前走了差不多一公里左右时,莱恩的脚步突然一顿。
他握住艾莉诺的手猛然发力,一把将她拉进了自己怀中,紧接着身体一转,连带着艾莉诺整个人扑倒在地,随即一动不动。
艾莉诺下意识地想要惊呼出声,但很快便压制住了自己的声音。
砰——砰——砰——
整个地面都在颤抖,巨大的踩踏声从不远处传来,一只将近六米高的生物,正从他们三百米左右的地方缓缓走过。
比起这夸张的身高,更令人心悸的是它此刻的形态。
那是一个看起来近似人形的生物,但它的皮肤手臂和双腿上都缠绕着厚厚的荆棘与树皮,整个人就像是被某种诅咒变成了树木一般。
本该是头颅的位置,此时只剩下一个扭曲的树桩截面,上面刻着几道诡异的划痕,勉强能看出眼睛和嘴巴的轮廓。
它双目无神地环顾四周,然后朝着某个方向缓步走第225章冬之神
“呼呼”
两人的喘息声一瞬间压到了最低。
凭借着不俗的身体素质,他们甚至有意控制着自己的心跳让它慢慢降下来不发出任何动静,尽量避免被那个东西注意到。
好在莱恩在发现它的瞬间就开启了屏蔽法阵,将他和艾莉诺的气息隔绝开来。
应该暂时没有被发现,他在心中悄悄捏了把汗。
等到那东西走远之后,莱恩这才低下头,看向刚才被自己一把拉倒的少女。
艾莉诺此刻也正极力屏住呼吸,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心跳。
但即便如此,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实在有些太近了,此时的姿势可以说是相当尴尬。
艾莉诺仰倒在雪地上,而莱恩整个人趴在她身上,两人的身体几乎是交错叠在一起,他的大氅如同裙摆般摊开将两人包裹其中。
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吐息打在脸上。
艾莉诺看着莱恩,眨了眨银亮的眼睛。
莱恩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抱、抱歉,刚才事态有些紧急。”
将艾莉诺从地上拉了起来。
“没事,谢谢你。”艾莉诺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投向不远处。
他们此时已靠近了一片雪山脚下的密林。
在密林之中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排又一排的营帐,看起来与人类的营帐有些相似,但规模和本体都大了几分,仿佛他们走进了巨人国一般,做工也更为粗糙,有的甚至直接是用不知名魔兽的兽皮拼接而成。
“看来我们是到了。”艾莉诺终于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想起方才巨大的身影,“刚才那个……是什么东西?”
“不清楚。”莱恩摇了摇头,“兽人可没有长成那样的。看起来像是某种被驱使的傀儡一样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自己的意识。总之,先别让它发现就好。”
说罢,莱恩也将目光投向了密林深处:“看来就是这里了。我们应该往前走了差不多一千三百米左右。”
艾莉诺点了点头:“差不多是这个距离。那也就是说……跟往年的形势差不多?”
“是啊……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艾莉诺站在莱恩身侧,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风雪半掩的营地。
粗犷的营帐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几点篝火的微光在其中跳动。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偶尔仍能听见几声粗哑的叫喊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有没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艾莉诺压低声音猜测道,“想让我们误以为他们要大举进攻,从而对这片防区提高警惕,把原本集中的兵力分散开来,放松对其他方向的防守。”
如果说兽人按照计划捕获了人类的警戒小队,甚至没有艾莉诺这支骑兵撕开他们的情报封锁,现在的人类指挥部恐怕早就被兽人在黑水河南岸的势力范围搞得晕头转向,完全不知道他们部署在哪里,也无从下手调查。
到最后,大概率会选择保守策略,分兵设置大量布防口,将原本聚集的兵力尽量分散。
这样一来,正面的防御力量就会明显削弱,远不如原先的防守强度。
假设兽人真的打算四散攻击,这种方式或许是有效的。
但如果他们还是像往年一样集中兵力猛攻某一处,人类想要及时支援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有可能。”莱恩点了点头,眉头却并未舒展,“但如果只是想虚张声势、让人类把防线铺开,这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光是今晚被我们歼灭的那支兽人队伍,就不是一笔小数目。如果他们和往年一样没有任何本质变化的话,那批兽人应该是他们在南岸作战中相当重要的中坚力量。”
“正常情况下,他们现在应该是元气大伤的状态才对,冒这么大的风,他们不敢。兽人虽然悍勇,但也不至于蠢到拿精锐当诱饵。否则一旦被我们发现他们外强中干的虚实,直捣黄龙就足以快速摧毁他们在黑水河南岸的全部布防。到那时,他们今年乃至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可能再对人类发起有效的进攻了。这其中的风险和收益可太不成正比了。”
“有古怪啊……”艾莉诺低声说道,随即看向莱恩,“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是啊,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一路摸查至此,基本已经确定了兽人的前沿防线位置。
可光是看到营帐的轮廓,并不能判断出驻扎在此的兽人究竟有多少。
保守一点的做法,是现在就撤离,带着已有的情报安全返回。
激进一些的话,则可以继续深入,设法获取更多信息。
可方才看到的那尊如同傀儡般的诡异生物,让艾莉诺心中隐隐泛起一阵不安。
他们……真的要继续前进吗?
莱恩犹豫了片刻,最终说道:“再靠近一些看看吧。”
他注意到艾莉诺脸上那不自然的神色,用力握住了她的手:“放心,有我在。”
艾莉诺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道身影再次开始缓慢移动,朝着兽人营地的方向悄然靠近。
说起来,兽人之所以被称为兽人,不过是人类基于他们的外貌和体型给出的称呼罢了。
谁知道在兽人自己的文化体系和语言定义里,他们如何称呼自己,又如何称呼人类呢?
或许在他们眼中,人类才是异端,身体如此瘦弱,不生皮毛,没有强大的肉体能力,偏偏头脑异常聪明,还懂得使用强大的魔法。
在兽人眼里,人类大概也是一种怪胎吧。
兽人自身也有着属于自己的文化和文明进程,只不过先天强大的肉体能力让他们省略掉了许多中间的发展步骤,导致各方面的水平并不均衡。
其中最明显的短板,便是手工业的落后。
因此,兽人的基础设施大多停留在相当原始的阶段,不过对他们来说,倒也够用了。
在这极寒之地,人类需要裹上好几层厚衣才能勉强保暖,而兽人哪怕赤身裸体站在雪地中也一样能自由行走。
这便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肉体能力,也是他们所信仰的冬之神赐予他们的庇第226章潜入
此外,由于兽人常年需要猎杀魔兽来获取食物、维持自身能量消耗,魔兽的皮毛自然就成了他们的第二选择。
越是高阶的魔兽,皮毛对于人类来说便越是珍贵的炼金材料。
兽人虽不懂这些门道,但单纯将其穿戴在身上,或是简单鞣制成皮甲,也能提供相当不错的防御力。
正因如此,当他们路过那些营帐时,眼前的景象才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帐篷所用的皮毛一眼就能认出是属于某种强大魔物,而用作支撑的顶梁柱,竟是巨大森白风化的骨骼制成的。
这些东西看在眼里,无论如何都让人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当然,营地里也并非完全没有正常的布匹。只是那些布料大多由不同花色的碎布缝缀拼接而成,一看就不是兽人自己生产的,多半是从人类那里掠夺来的战利品。
艾莉诺和莱恩穿行其间,仿佛走入了一本绘本中描绘的恶魔王国。
周遭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叩击着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我们这样……真的可以吗?”
艾莉诺压低声音问道。
眼前的情景实在太过于惊悚,两人此刻正大摇大摆地在兽人的营帐间穿行,周围那些形态各异面目狰狞的兽人就在他们几步之外来回走动,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们一般。
莱恩低声答道:“这个隐蔽法阵依赖魔力运作。兽人恰好是不擅长使用魔力的种族,就算有个别能运用魔力的个体,水准也普遍不高。只要不撞上对魔力极为精通的存在,就不会被发现。不过我们能维持的时间有限,只有不到十分钟可以用来搜集有用的情报。”
他目光扫过四周:“我们的目标是观察他们目前的兵力部署,以及,尽可能弄清楚他们今年为什么会有那些反常的举动,可以吗?”
艾莉诺点了点头。
可即便如此,有了莱恩的保证,她的心脏依然忍不住怦怦直跳。
这一切实在太诡异了,跟着莱恩跨越北境近十公里的冻土荒原,一路摸到兽人的军营腹地,还在其中畅通无阻地来回走动?
兽人的五感远超人类,按理说他们应该能轻易嗅到陌生的气味才对。
可如今那些兽人从他们面前径直走过,却没有丝毫反应……这种事,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而对莱恩来说,这样的场景虽然也称得上新鲜,但他的心态却与艾莉诺截然不同。
在他的认知里,兽人更像是某种特定的族群,天生拥有强大的肉体力量,一个正常成年的普通兽人便可比肩人类中锻炼多年的高手。
然而上天在赋予他们这份馈赠的同时,也公平地剥夺了他们对于魔法的天赋。
除去早已销声匿迹的精灵一族,现今大陆上对魔法理解最深刻的种族便是人类,人类同样拥有着所有种族中最出色的智慧与组织能力,这正是人类帝国得以屹立的根本原因。
莱恩此刻所使用的隐蔽法阵,若要破解无非两种途径,其一,是莱恩自身魔力耗尽,或法阵受到强大魔法环境的干扰;其二,便是遇到对魔法感知极为敏锐的存在,能够察觉到空气中被人布下法阵的痕迹,进而逆向推断并打断施法。
然而这两种可能,在当前的兽人营地中都不存在。
开玩笑,在一群五大三粗胳膊比钢筋还硬的兽人当中,找出一个对魔法理解能达到人类高等学院教授级别的人物?
怎么可能。
所以莱恩也算是精准地卡住了兽人的bug,这也是他始终能游刃有余的原因之一。
倘若兽人不是从北境南下,而是在人类帝国的西面、东面或南面发起进攻,这场战争恐怕早就结束了。
即便他们依旧选择从北境进攻,人类也完全有能力抵挡。
原因无他,与兽人作战最困难的从来不是正面战斗力的较量,而是环境。
在这片极寒之地,兽人拥有先天的适应性而人类没有。
人类的士兵和军团在这样的环境下光是维持正常生存就已十分艰难,每年频繁的兵力调遣、辎重运输与后勤管理,耗费的成本不计其数。
而人类士兵在这种环境中,能发挥出的战斗力往往不足常规状态的七到八成,更别提体质本就孱弱的魔法师了。
若换在任何其他地方,只要集结起强大的魔法师团,面对不善魔法的兽人本应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偏偏是在北境,偏偏是这片冰天雪地,才让人类与兽人僵持了数百年之久。
不过,经过数十年的抗争,兽人对人类造成的威胁实际上已逐年降低。
近年来几乎没有再出现过兽人攻破大型城池进行劫掠的情况。
兽人每次南下,充其量只能与人类进行一些消耗战,趁机掠夺边境村庄或物资,然后便铩羽而归回去继续捕猎魔兽维生。
听说今年北境的白霜狼都少了许多,不知是被兽人捕食了,还是被用作了别的用途。
往年那些为了避寒而南迁的魔兽,今年也大幅减少。
由此看来,兽人内部的消耗,恐怕比往年都要大得多。
今年据说是近几年来最冷的一年,兽人南下的动作也预示着他们今年可能会采取与往年不同的举措。
对人类阵营来说,兽人数次南下都未能掠夺到足够的成果,自然是好事,这意味着边境百姓的生活更加安稳。
可对兽人而言,南下掠夺资源说到底也是为了生存。
从先前的种种迹象来看,兽人今年的日子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难过。
对人类来说是利好,对兽人来说,就意味着每年的收获都在递减,带回部落的食物与物资一年少于一年。
长此以往,他们迟早也会撑不住。
所以今年,他们会不会想方设法,对人类发起一次真正的反攻?
二人的身影在兽人营地中无声穿行。
花了不到三分钟,他们便大致摸清了这座军营的轮廓。
从军帐的数量和规制来判断,此番南下的兽人应在千名左右。
再结合先前兽人敢于一次性派出近两百名兵力进行搜捕和围剿,而此刻营地外还有不知多少队伍正在四处搜查,足以看出这次兽人投入的兵力确实相当可第227章祭司
根据以往人类与兽人帝国交战的经验,兽人出动的兵力通常在三千上下,而人类一方则需要调动两万到四万人不等。
最终的伤亡比大致维持在1:3到1:6之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在极寒环境下与兽人作战本就条件恶劣,再加上人类多为守城一方,这个伤亡比已经算是可以接受的结果了。
但眼下这个时间节点,兽人应当才刚刚完成安营扎寨、开始布防巡逻。
按理说兵力不会太多,可光是目前所见,就已经有了两千以上的规模,甚至可能还不是他们的全部兵力。
难道说今年兽人调集了格外多的兵力,以至于需要提前向外扩张控制区域?
还是说他们想在比往年更早的时间点,发动突袭?
莱恩心中正飞快地盘算着,耳边忽然传来艾莉诺压低的声音:
“莱恩,你看那边。”
他一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在军营的西南角,有一座与其他营帐截然不同的帐篷。
相较于周围那些仿佛为巨人打造的粗犷营帐,这座帐篷的形制要精致得多,规模也小了不少,甚至可以说,它看起来就像是一顶正常的人类营帐,只不过比人类常用的制式营帐更加精巧细致。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这座营帐周围竟有好几名兽人守卫在站岗,附近的兽人也都不敢主动靠近那片区域。
在军营之中看到这番景象,两人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判断——
是军队统领的营帐。
这样的形式,在这样特殊的帐篷,毫无疑问地标志着这人独特的身份,而兽人军的将领
当然,这个称谓也只是相对于人类的视角而言。
兽人自有其帝国的文化与编制体系,他们有自己的战斗架构,但与人类这边的体系划分绝不对等。
所谓的“兽人将领”,对应的是统领这支军队、掌管大方向决策的人物。
在兽人帝国之中,能担此等身份的,正是兽人中的智慧型存在,也就是所谓的祭司。
兽人的主要文化形态偏向部落制。
与人类不同,即便同样被统称为兽人,其内部也存在不同的种族分支。
不同兽人族群之间的差异甚至可能比人类与兽人之间的差异还要大,光是目前人类记录在案的兽人种类,就有几十种之多,其中还包括不同的显化类型。
譬如先前所见的猪头人、牛头人,这些都是最为刻板、也最符合人们印象中的兽人形象。
他们长着野兽般的头颅,拥有强悍的肉体,需要大量的食物,尤其是肉类来维持日常消耗,是部落之间相互征战的主力战力。
但除此之外,先前在翡翠庭院中见到的拍卖师火狐小姐同样是兽人。
她只需借助一些特殊道具略微遮掩面容,便可与人类看上去一般无二,甚至能流利地使用人类的语言。
她的智慧以及对某些神秘魔法道具的运用能力显然远在其他兽人之上。
换句话说,由于兽人先天的种族差异,他们在内部应当会被分化为智慧型兽人与力量型兽人这种在游戏中常见的分化标识,在现实中同样成立。
随之而来的,便是稍具头脑的兽人会瞧不起那些只知道比拼蛮力的粗莽同类,而崇尚力量的兽人又会觉得身体孱弱、只靠脑子的兽人像人类一样愚蠢而弱小,因而同样看不起对方。
各个部落之间时常因种族之争爆发冲突,兽人在没有食物时会猎杀魔兽、掠夺人类,可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其他部落、其他种族的兽人,又凭什么不能成为口粮的一部分?
在人类的伦理观念中,这无疑是惨绝人寰的行径,但在兽人眼中这也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已。
正如眼下他们整合而成的所谓联军,通过已有的情报也能看出,这绝非某个单一部落的兵力。
应当是他们每年像人类北境贵族组成战斗联盟一样,将不同部落的战力抽调出来,临时组建一支南下掠劫的兽人联盟,之后再平摊所得的成果。在利益分配这件事上,兽人之间的勾心斗角,确实也不逊于人类。
而在这一切之中,祭司扮演着极为独特的角色。
祭司之于兽人,就如同某位神圣教派的主教之于整个教廷。
兽人信仰的是冬之神,亦是他们的母神。
他们认为自己先天性降临在这片蛮荒之地,其实是冬之神给予的恩泽。
在这里,他们锤炼出强健的体魄与坚实的力量,拥有了对魔法的抗性,能够在极寒的环境中繁衍生息——这一切都是冬之神的恩赐。
同样地,每年冬季来临之时,不仅他们所在的区域变得寒冷,整个南方也会开始降温。
而兽人认为,这正是冬之神向他们发出的信号,准许他们南下掠夺资源。
祭司,正是兽人中自称能与冬之神沟通、能够借助母神之力施展魔法的群体,使用那份本应只属于人类的力量。
祭司一族的传承从未对外公开过,他们似乎既不依赖于种族,也不依赖于血缘,更不存在正统的师承教学关系。
就好像真的有一位冬之神在兽人之中,亲自挑选并赐福于自己在人间的代行者一般,它的出现是随机的。
每当上一任祭司衰老逝去,下一任祭司便会莫名其妙地现身,如同神启降临一般。
他们拥有相同的思想,掌握着相同的能力,是每个部落中最为核心的重要人物之一。
他们拥有与部落首领平起平坐的权力,甚至能够参与部落的重大决策。
而出征战、率领兽人作战这件事,光是渡过黑水河就需要祭司的帮助。
之后的战争进程,更是离不开祭司的指挥与庇佑。在漫长的人类与兽人的战争中,他们也逐渐意识到了人类魔法的难缠之处。
而祭司,正是他们对抗人类魔法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第228章不寒而栗啊
换句话说,他们面前的这座营帐,很可能就藏着此次兽人南侵最大的秘密,甚至那名祭司也可能正在其中。
祭司是兽人组织战略的核心人物。如果两人此番能够找到关于祭司的情报,或是摸清兽人的真实意图,甚至,若是能直接将祭司斩杀于此,那对这场战役的贡献,远比击杀几百名普通兽人要来得大得多。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彼此对视一眼,这一次谁也没有开口,却几乎同时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此前击杀数百名兽人,固然已经对战局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但如果能够斩首敌方具有重要战略价值的头目,那对于整场战事而言,无疑是极大的裨益。
这种斩首行动,无论放在哪一场战争之中,只要有机会,都值得竭尽全力去尝试,但凡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能意识到此事的分量。
何况如今他们不仅掌握了具体的目标位置,还拥有潜入敌方军帐的特殊能力。
更为可贵的是,这座核心营帐周围的守卫兵力并不多。
大约是因为此前他们击杀的那数百名兽人让敌军损失惨重,兽人不得不抽调大量兵力外出巡逻、加强外围警戒,结果反而使得中央核心营帐的防守变得相对空虚。
斩首行动这类潜伏刺杀,最大的难点向来有两个,第一是锁定目标的具体位置,第二则是得手之后如何脱身。
大部分刺杀者完成任务时,根本没考虑过活着离开,基本上都是以命换命。
而眼下,以他们两人的实力,结合这座军营中兽人的规模和密集程度来看,即便在里面完成一场刺杀之后想要突围而出,似乎也完全是可行的。
于是,几乎只在转瞬之间,这场计划便被敲定了下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犹豫。身形如夜猫般无声地掠过最后一段距离,贴近了那座精致的营帐。
莱恩伸出手,指尖未及吟唱便已凝聚出一缕细微的青芒,那是风元素的魔力。
随着他指尖轻晃,那股魔力便如初起的微风一般,贴着帐幕的边缘轻轻拂过,随后悄无声息地钻入营帐之中。
约莫十五息的工夫,确认没有任何警戒结界或探测法阵之后,莱恩这才对一旁的艾莉诺微微点头。
他操控着那股微风装作不经意般撩起帐檐的一角,随即闪身而入。艾莉诺紧随其后,手中的银白长剑已然出鞘三分。
两人已经做好了准备,进入营帐的第一瞬间,无论看到任何一个活动的身影都将在下一刻终结对方的生命。
不管那人是不是祭司,还是别的什么,至少在进入的那一刻,他们不可能完全遮掩自己的气息。
所以,在对方最猝不及防的刹那爆发全力出手,才是最有利的选择。
不论击中与否,一击之后便要立即撤离。
然而,踏入营帐的瞬间,两人蓄势待发的动作却蓦然凝滞。
莱恩在第一时间扫视了整座营帐,完全没有看到任何具备生命体征的生物。
别说是祭司了,就连留守的士兵也不见踪影。
可即便如此,当两人的视线逐渐适应了帐内的光线、看清了房间的布置之后,他们的身形却同时僵住了。
营帐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要大上不少,显然是经过了某种特殊手段的拓展。
而这里的陈设,与其外表那副精致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地,甚至可以说,令人毛骨悚然。
营帐的正中央,赫然是一座石砌的低矮祭台。
那石台大得有些夸张,约莫有一张正常睡床的尺寸。
台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与暗褐色的血迹,看上去格外渗人。
而祭台之上,正摆放着几颗风干萎缩的野兽头颅,熊、狼、蛇,还有一些在北境也算排得上名号的中上级魔兽。
有的头骨甚至大如成年人的上半身,光是摆在那里就令人脊背发凉。
更诡异的是,这些头骨的原本色泽早已褪去,被浸染上了墨蓝色的沉淀。在它们眼眶深处各自镶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在此刻幽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竟如活物一般泛着幽幽的眸光。
这些头颅无一例外地正对着营帐入口的方向,仿佛任何人踏入此间的第一眼,就会与这些空洞而幽深的目光撞个满怀。
祭台四周的地面上,用某种深褐色的颜料绘制着复杂的纹路,一圈又一圈,层层嵌套,像是某种仪式法阵。
帐壁四周挂着各式各样的骨串、羽毛、干燥的草药束,还有一些质地奇特的小布袋。
角落里堆放着几只木箱,箱盖半敞,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兽皮卷轴。
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台后方竖立的一块石板。
石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或者说,符号。
那些笔画扭曲而锋利,看起来并不像是用什么工具雕刻上去的,反倒更像是直接用利爪抓挠而成,粗糙而原始。
是兽人语。
莱恩的目光快速扫过整座营帐,眉头微微皱起。
没人。
他迅速确认了这一事实——那位祭司,恰好不在此处。也就是说,两人的斩首计划落了空。
但即便如此,按照原本的计划,就算目标不在,他们也应当在其中搜寻有价值的情报才对。
可面前这番景象……看起来并不像是能让两个不通兽人语的人轻易找到线索的样子。
艾莉诺收剑回鞘,走到那张石台前,目光落在那些兽人头颅和符文上,神色凝重了几分。
“这里更像是……一个祭祀场所。”她低声说道,“你看这些纹路和摆放的方式,和某种原始崇拜仪式描述有些相似。”
“祭司不在这里。但我们既然进来了,要不要做点什么?”
莱恩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祭台、石板和各种器物之间游移。
眼下有两个选择,其一,就地埋伏,等那祭司回来。
但风险极大,他们不知道祭司何时归来,也不知道回来的会是单独一人还是带着护卫。
时间拖得越久,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
其二,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摧毁这座祭坛、破坏这些仪式用具,哪怕杀不了祭司,也能让对方元气大伤,至少能打乱兽人的某种部第229章信
正所谓来都来了。
莱恩几乎在转瞬之间做出了决定。
时间紧,任务重,两人现在只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能在这座营帐中停留。
超过了这个时限,他们将没有足够的魔力支撑离开军营、一路返回后方营地。
就算莱恩的魔力再雄厚、恢复能力再快,也终究不是无穷无尽的。
“艾莉诺。”莱恩看向一旁的艾莉诺,“想办法给他们留点惊喜吧。”
艾莉诺闻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应道:“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稍微调动一下火元素的魔力。”莱恩说着,便准备着手在地面铭刻一个触发式的破坏法阵。
但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仿佛心有所感一般,莱恩抬起头再次望向刻满了兽人语纹样的石板。
说实话,脑海中传承的精灵知识确实记录了许多种语言。
除了精灵语本身,还包括当时许多衍生出的分支语系。
只不过,精灵时代距今已过去了上万年,中途无数文字都经历了演变与变形,绝大多数早已成为无人能解的死亡语言,至多只能在阅读某些古代文献时派上些许用场。
莱恩对此颇有了解,他原本压根没指望自己能看懂兽人语。
毕竟,凭借着游戏剧情和对这个世界历史脉络的认知,他也清楚兽人的语言是在近几千年间才逐步成型的。
在那之前,兽人确实过着茹毛饮血、衣不蔽体的原始生活。
想必在数万年前的精灵时代,兽人恐怕还在地上爬着,与当时的野兽魔兽一同刨树根果腹。
那样的族群,又怎会有成体系的文字流传下来、被当时的精灵所收录?
可不知为何,看着那石板上所谓的兽人语刻痕,莱恩竟隐隐感到一丝熟悉。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某种沉在记忆深处的碎片被无意间触碰了一下,莱恩的动作也随之停顿在了半空中。
“莱恩?”艾莉诺察觉到他忽然停下,不由再次轻声开口问道。
“稍微等我一下。”莱恩说道。
他心里清楚,要成功铭刻一个定时激活的破坏性法阵大约需要三分钟。
现在他们还剩大约七分钟的停留时间,也就是说,莱恩还能挤出两分多钟的空隙,去验证自己心中那个隐约的猜想。
缓缓站起身,莱恩目光再次扫过整座营帐,最终落在那几卷兽皮卷轴上。
兽人自然没有原始到将所有文字都刻在石板上,中间那块石碑想必是某种传承仪式的象征,是一件祭祀用的礼器。
周围兽皮卷轴恰恰证明了他们已经具备了在皮卷上书写记录的习惯。
先前石碑上的字迹刻得太粗糙,纹路模糊不清,风格也过于狂野,莱恩实在难以辨认。
可莫名的熟悉感却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伸手取过一卷兽皮卷轴,摊开细看,上面的文字果然比石碑上的规整许多,线条也更清晰易辨。
更重要的是,其中一些字形,确实能与石碑上那些狂野的刻痕一一对应上。
而且……似乎越看熟悉感就越发明晰了起来。
莱恩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不对。
不对劲。
再次翻动了几卷兽皮,莱恩将上面的字迹逐一比对,这些符号、这些笔画走向……
怎么会跟精灵文如此相似?
当然,莱恩所说的相似并非指两者是相同的字体,而是它们看起来像是出自某种相近的语系。
这个世界的基础文字被称为大陆通用语,也叫光明女神语。
它有些像莱恩前世所知的英文字母,只不过比起融合了大量法语词汇的英文,它更贴近拉丁文的书写形式。
这种字符毫无疑问是表音文字,通过拼写来表达意义。
而精灵文则截然不同,每一个字都有独立的释义,与莱恩前世所知的汉字颇为相似,其词汇大多是象形表意的。
可面前这所谓的兽人语,从形制上看,竟然也是象形文字。
而且还是与精灵文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象形文字。
他甚至辨认出了几个颇为眼熟的字符,几乎能在精灵文中找到对应的含义。
这……
莱恩心下微沉,不知为何,背脊竟有些发凉。
不管怎么说,兽人这种被定义为粗犷与野蛮的兽人竟然使用文字而且使用的是表意文字,这本就足以令人震惊。
这种表意文字,又与上古时期魔法文明高度发达的精灵文有着几分相似……这就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了。
但就在此时,另一旁传来了艾莉诺的声音。
“莱恩,等一下。你过来看看这个。”
莱恩一愣,转过身去。
原来,在他专注翻阅那些兽皮文件的时候,艾莉诺也没有闲着。
她扫视着营帐内的其他地方,然后在不远处一张看起来像是桌台的平面上,找到了几封被压在兽皮卷下面的东西。
是信件,而且,是做工相当精良的信件。
心中一动,莱恩连忙走过去。
莱恩脑海中飞速转动着念头,兽人的营帐之中,怎么会有这种做工精细的信件?
难道是像先前火狐那样潜入人类帝国的兽人,向兽人帝国输送回来的情报?
这倒也说得通。
有翡翠庭院的存在,人类帝国与兽人帝国之间一直存在着一定规模的物资交换。
在人类购入大批兽人特产的同时,兽人也会拿出从人类世界掠夺的财物,到北境各处城市采买物资,这也是兽人每年获取物资的重要渠道之一。
翡翠庭院更像是在战争的掩盖之下,在暗处进行着资源的流转。
可即便如此,即便考虑到这些背景,在兽人祭司的营帐中出现这种信件还是有些说不通。
难道兽人祭司与外界进行联络,都是用这种信件形式的吗?
莱恩眉头微皱,目光扫向信件中的文字。
但下一刻,当他看清信上的内容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般锐第230章何其荒谬
“致阁下:
前次所呈之物,经检验确有奇效,望阁下今年亦依惯例如数备妥。相关调配之法,已附于另页,此处不赘。
关于今次布防之事,已拟定如下安排,我部将于黑水河南岸第三哨线以西布阵,佯作主力集结之势。贵部则可沿冰牙峡谷东侧推进,于十七日前后完成合围。届时吾会派遣第三、第七骑兵编队自西侧切入,佯攻贵部左翼;贵部需以不少于八百之数的兵力予以回应,并于交锋后适时后撤至预设的第二防线。
另有一事,恳请阁下留意:此番作战,我部中有若干新编队伍亟需战功以稳军心。若方便的话,还请贵部在与带有银橡叶标识的队伍交战时,适当予以关照。若能使其在战场上获得一场体面的胜利,则我等后续推动之事,必将顺畅许多。
至于战后的资源分配,仍按往年旧例办理。缴获物资的三成交由贵部自行处置,剩余七成送至指定交接点即可。具体的名录与数量,我已另附清单,烦请查收。
愿我等之默契,岁岁常新。合作愉快。
顺颂时祺。
知名不具。”
信纸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章,印记虽已被刻意磨去了纹路细节,但圆形的轮廓与残留的暗金色漆痕依然透出不容忽视的庄重气息。
莱恩的目光在最后一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与艾莉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彼此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寒意。
这封信的内容,如果他们没有理解错的话分明是有人在暗中与兽人祭司保持着长期的书信往来。通信的内容,正是关于人类与兽人之间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双方如何布阵、何处交战、胜负如何分配、哪些队伍该赢、哪些队伍该败、甚至连哪些部队需要在战场上牺牲以成全另一支部队的功勋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是一份剧本。
一份将战场当作舞台、将士兵的生命当作道具的……剧本。
如果说这封信所描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么最近几年,甚至更长时间以来北境人类与兽人之间的每一次冲突、每一场战役,都不过是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戏剧。
那些死去的士兵,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被歌颂的英雄与被唾弃的败类……全都是这场戏中的棋子。
而观众,是整个北境,乃至整个人类帝国。
何其荒谬。
北境的抗争史,人类与兽人之间的抗争史那是用血与泪浇铸而成的篇章。
刀剑与冰雪交织,仇恨与信念并存。
无数人倒在了那片皑皑白雪之下,无数家庭因此支离破碎,又有无数人继承了他们遗志,前赴后继,誓死成为帝国北境最后的防线。
多年来,帝国北境的边防被视为整个帝国中要求最为严苛、也最为重要的防线。
即便如此,仍有无数人义无反顾地选择将自己的大好青春奉献于此,只因他们相信自己需要为帝国守住这片北方的门户。
这是值得歌功颂德的事迹。
战死的将士抚恤金远超其他军种,他们的精神被一代代传颂,从北境的剧团到酒馆的吟游诗人,无不在传唱着他们的功绩。
可现在,如果有人告诉你,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持续多年的剧本,是有人早早写好了内容的戏码呢?
被歌颂的英雄他们的功绩或许只是来自对方的拱手相让,死去的将士不过是明码标价的筹码,被摆上桌面与对方进行交易。
这是何等可笑。
又是何等令人寒心。
整个帝国与北境多年以来苦心经营、竭力宣传的这条钢铁防线,在这一刻,显得像一个冰冷的笑话。
而更让莱恩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另一个问题——
在北境,能有这样的胆识、这样的手腕、这样的能力写出这封信,并且有把握让兽人祭司配合他演这出戏的人……
有,且只有一个。
“……罗森·威利尔。”
艾莉诺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是的,罗森·威利尔。
有且只有这位北境的土皇帝、北境之主、北境名义上的军事总管、目前整个人类阵营在北境的最高指挥者才有这样的能力与手腕。
若说只是单纯的军队调度,他手下的义子凯文同样能做到,若说只是物资交换与后勤调配,亚瑟同样能胜任。
可要将这两者融为一体,还要省去中间那些繁琐的环节、做得滴水不漏,再加上那封信中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气度,无须言表便扑面而来的从容与自信,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放眼整个北境,绝无第二人。
威利尔侯爵做了这么多年北境之主,若说这是他人所为而威利尔对此毫不知情,可实在是把他想得太无能了些。
即便这封信并非他亲手所书,其中也必定少不了威利尔本人的深度参与。
他必然在其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这信上所提及的任何一件事,都离不开威利尔的权限。
离了他的首肯与配合,没有一项能够如此顺畅地推行。
换句话说……
这位名义上的北境最高统治者,这些年来名利双收,凭借着抵御兽人保护北境的光荣战绩,凭借着十余年来对北境的庇护,他赢得了来自皇帝、北境贵族乃至北境子民的一致认可与拥戴。
可这位北境的土皇帝,其所谓的功绩与对北境的庇护……
竟是这样的由来。
莱恩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砰砰作响,哪怕是当初在那座精灵遗迹中直面魔女时他的心跳都没有像此刻这般剧烈过。
这太颠覆了。
威利尔侯爵确实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甚至在日后还会有对王都那位起兵造反的剧情。
他手底下那两个所谓的义子也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可即便如此,在游戏的剧情线中,应该完全没有过这样的记载才对。
莱恩在北境最大的倚仗,除了自身的实力之外,便是凭借着对这段剧情的先知先觉。
可现在,与当初在精灵遗迹中发生过的事情一模一样的情形再次上演了。
在精灵遗迹中,莱恩第一次经历了对这个世界的世界观颠覆。
精灵的灭亡另有隐情,所谓的噬法古龙,第一次取代了长着双翼的蜥蜴巨龙,而精灵灭族的元凶也并非剧情中所说的魔族,而是另有其人。
如今,面前的这封信,再一次毫不留情地告诉他,在游戏中最终被塑造成反派枭雄的威利尔,在现实里,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卖国贼。
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北境守护者形象全靠着在人类与兽人之间来回斡旋、两头通吃才得以维系。
甚至反过来推敲,所谓的翡翠庭院,绝对是他有意与兽人合作、将其放入北境的棋第231章大局为重
跋涉寒冷的雪原,经历了激烈的战斗,哪怕是面对兽人近吨重的猛击,艾莉诺的手也从未像此刻这般颤抖过。
她死死攥住那封信,指尖几乎要将信纸掐出印痕。
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愤怒如同烈火般席卷了艾莉诺的胸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但下一瞬,一只手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腕。
“艾莉诺。”
莱恩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艾莉诺这才缓过神来,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手。
自己在干什么?
他们现在可是在别人的营帐之中,手里拿的是别人私下往来的信件,怎么能在这里留下痕迹?
还好莱恩反应快,信纸上没有留下明显的掐痕。
否则,无论他们是把信带走,还是留下了什么痕迹兽人祭司回来后都有可能察觉,进而知会威利尔,到那时,他们现在所占有的情报优势便会荡然无存。
可即便如此,艾莉诺的拳头依然紧握着。
她死死地盯着信封上的字迹,盯着优雅从容的贵族书写体,盯着一个个将无数生命轻描淡写地摆上棋盘的词句。
“可恶……”
艾莉诺捏紧了拳头,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
房间里没有任何能让她泄愤的东西,桌子、地面、上面的摆件都不能破坏分毫,只能死死地攥紧自己的拳头,指骨噼啪作响,听着都让人觉得害怕,仿佛要把自己的骨头捏碎一般。
艾莉诺的眼眶渐渐泛红,肩膀也随之微微颤抖。
营帐内的灯火本就昏暗,莱恩看向少女的面庞时却只看到一抹晶莹从她的眼角无声滑落,映着微弱的火光一闪而过。
这姑娘从小在剑之公爵的教导下长大,耳濡目染,早就有了军人就该服从命令、报效国家的信念。
身为贵族,艾莉诺却从不端架子,再加上在秘境中那段百年虚妄人生的记忆,在那段记忆中,所谓的剑圣艾莉诺也是一个永远身先士卒、保家卫国的形象。
谁曾想,先前因为种种方针让她心中升起过几分敬畏的威利尔,背后竟是如此令人作呕的模样。
北境和平了吗?
是啊,和平了。
可那是用多少人的生命、多少人的鲜血换来的?
又有多少人被他利用,他和他的手下又从中捞取了多少利益?
这绝不是能够将功抵过的事情。
能做出这种事,能以整个北境的芸芸众生为筹码,威利尔若是被揭发,足以让他从上到下全家被吊死问斩一百遍都不够。
别说什么侯爵了,哪怕他是个公爵,哪怕他是个皇子,他这么做都该被人千刀万剐。
可是,即便知道了这一切,真的能现在就回去举报威利尔吗?
且不说这里是谁的营帐,就算把东西拿走会不会对整个战局造成什么影响,问题是,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又是谁的地盘?
战争时期,两个人莫名其妙地从不知哪里掏出一封信,指着这次战争的最高统帅说他私通外敌、与人合谋演戏谁会相信?
从更现实的角度考量,陛下何故造反这种指控在此刻的利益同盟面前显得尤其可笑。
整个北境基本上都是威利尔的一言堂。
他在北境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之深、势力之大,利益链条覆盖之广,几乎是无人能敌。
哪怕是老皇帝想要动威利尔,都要前思后虑好一阵,徐徐图之,不敢直接拔除。
更何况是两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子爵和公爵之女,跑去告他叛变?
剑之公爵本人来了,也得犹豫再三。
就算有人意识到威利尔确实做了这些事,他们敢说吗,他们敢动吗,他们真的敢承认威利尔这般做了吗?
抛开一切不提,在威利尔这十几年的治理中,北境在面对兽人入侵时确实赢多输少,那些权贵也确实从中获取了利益。
北境但凡有名有姓的权贵,早就被染上了威利尔阵营的色彩,或多或少地进入了他的裙带关系之中。
有多少人是在威利尔这里获得军功被提拔起来的,又有多少人曾经受过威利尔的恩惠、被他提携过?
这些人就像是跟着皇帝打天下的老臣一样,有威利尔这个北境土皇帝在,他们就能继续保持现在的地位,可一旦威利尔倒了,他们这些被他拉上来的权贵阶层岂不是也要迎来一轮洗牌?
所以,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选择指鹿为马的人恐怕也不会少。
现在拿着这封信去控告威利尔谋反无异于自杀。
这一点,无论是莱恩还是艾莉诺,心里都清楚。
但即便如此,艾莉诺心中还是觉得憋闷至极。
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真正触碰到所谓高位权力的政治。
在家中与父亲相处时自然不是这样的,而在剑圣的人生记忆中,也曾遇到过类似的场景,那些人大多口蜜腹剑、媚上欺下,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做过像威利尔这样让她感到愤怒的事。
心中的火气越烧越旺,艾莉诺再也忍不住,凭空重重地挥了一拳。
但就在这一瞬间,她的拳头被一双大手稳稳包裹住,将她挥出的力道牢牢地、完完全全地接下。
艾莉诺一愣,侧身回头,就见莱恩站在自己身后,右手正包着她的右拳。
“艾莉诺,冷静。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冷静。我还在这里。”
莱恩看向她,目光沉稳。
“我们现在确实对他做不了什么,但我保证,事后会让他得到应有的处置。但当下……大局为重。”
是啊,大局为重,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
可当真真切切地看到这封信摆在眼前,想到刚才还有十几名手下死在和兽人的战斗中,艾莉诺实在难以保持冷静。
这一点,莱恩非常理解。
“莱恩……”
艾莉诺转过头看向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此刻却有些再也绷不住了。
她转过身去,将头重重地抵在莱恩的胸膛上,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用力地抵在他的胸口。
“罗森·威利尔……”
她断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即便如此,也能听出她此刻正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知道的。”莱恩轻声说道,抬手轻抚她的后背,让少女缓缓靠在自己肩第232章我相信你
几乎是过了半分钟,才听到艾莉诺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我们会……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艾莉诺。我也会还北境一个公道。相信我,好吗?”
“……我相信你。”
似乎终于宣泄出了心中积压的不满,艾莉诺轻轻靠在莱恩肩头,声音还有些发闷。
片刻之后,她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
“好了……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喘息,艾莉诺便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她看向莱恩,神情重新绷紧。
莱恩轻轻点头。
从刚才到现在,已经过去差不多五分钟了,也是时候该走了。
超出自己认知的事情,其实已经出现过不少了。
莱恩就像是不太相信概率之眼一样,大部分时候也并不是那么信任自己所谓的剧情先知。
毕竟,游戏剧情只是展露给玩家看的部分,在剧情背后,在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角落里,角色在做什么,世界是如何运转的,这些都是玩家完全了解不到的。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莱恩已经无数次地意识到这一点。
这里有活生生的人,他们并不像游戏中的NPC一样,在玩家没有与他们互动时就静止不动。
所有的人都在自己的生活轨迹上走着,每一天都在并行运转,并不会因为你没有选择某条支线就让那条支线停滞不前。
现在莱恩他们在北境这边打得热闹,想必此时在王都之中,塞西莉亚也同样面临着政治与官场之间的困境,而艾丽西亚想必也还在教廷之中,在全国各地奔波传教、让人们瞻仰圣女的仪容。
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向前运转。
所以,哪怕出现这样的情景,莱恩也不应该感到意外,不,以后他绝不能再因此而感到意外。
超出掌控的一切,是莱恩最讨厌的事情。
他看向艾莉诺,说道:“先前的计划得取消了。我们不能把这些东西破坏掉。”
说到这里,莱恩从自己的储物魔导器中取出一个方盒。
“但我们也可以留下一些记录。”
“这是什么?”艾莉诺看向那个方盒,下意识地问道。
“是根据一些原理衍生制作出的魔导器。”莱恩解释道。
早在学院的庭审中,他就制作过类似录音笔的魔导器,帮助自己奠定了最后的胜利。
之后,他自然也一直在进行魔导器的研究。
魔导器虽然不像魔道具或魔法阵那样在战斗中有强烈的功效,但在功能性上却非常好用,尤其是莱恩有着前世的记忆,又有着精灵知识的传承,还有大批资源可供练习。
前世的一些理念虽然不知其原理,却可以通过这一世的魔法与魔法阵的概念将它们完美复现出来。
就比如现在这个,应该被称为留影机的魔导器。
它的本质是利用光元素魔法对面前的光影进行拓印,之前一直没什么机会用就是了。
莱恩将那些信件以及兽皮卷一一拍摄完毕,然后将方盒收起来,
两人最后扫视了一圈这座营帐,将一切恢复成原样,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之后,悄然退出了帐外。
风雪依旧呼啸,营地中的兽人巡逻队刚刚从远处绕过,丝毫没有察觉到这座核心营帐中曾经闯入过两位不速之客。
他们的身影融入夜色之中,如两片雪花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茫茫风雪里。
归途比来时更加艰险。
也许是兽人察觉到了外围的异动,巡逻的密度明显比来时增加了不少。
两人不得不数次伏在雪地中,屏住呼吸,等待巡逻队从咫尺之外走过。
有一次,一队足有十余人的兽人士兵几乎是擦着他们藏身的雪丘走了过去,领头的那名兽人甚至停下来抽了抽鼻子,似乎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味。
那一刻,艾莉诺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但幸运之神似乎终于站在了他们这一边,兽人最终打了个响鼻,嘟囔了几句听不懂的兽人语,便领着队伍继续往前走去。
然而好运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兽人控制区、进入黑水河南岸的人类防线范围时,一支五人规模的兽人巡逻小队意外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行进路线上。
为首的兽人与他们几乎打了个照面,双方在视线相交的第一时间都不由得愣住了。
但莱恩永远是反应最快的那一个。他甚至没有给那名兽人发出警报的机会,一道毫无吟唱的瞬发魔法已然撕裂夜空。
靛青色的风刃宛如死神的镰刀,精准地划过兽人的喉管。
与此同时,莱恩身后的艾莉诺如猎豹般窜出。
银白长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将第二名兽人连人带武器一齐斩飞。
剩下的三名兽人终于反应过来,怒吼着正要发出警报,可声音刚刚冲出喉咙,莱恩的后续魔法便已降临。
冰刺从地面暴起,刺穿了第三名兽人的胸膛,雷霆与赤焰紧随其后,将第四名兽人轰然吞没。
最后一名兽人转身欲逃,却被已然发动第二波攻势的艾莉诺一剑贯入后心,干净利落地结束了战斗。
快到军营之前,他们本不敢轻易出手。
随着最后一个兽人的呼吸停止,艾莉诺这才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方才的战斗她完完全全交给了自己的本能。
兽人的血污染红了她银亮的肩甲,在这极低的温度下几乎只是转瞬之间先前还带着温热的气息的猩红血迹便凝成了冰霜。
就连少女的面容上也沾染了血色的污浊冰痕。
莱恩缓缓走到她身前,看着艾莉诺大口喘息的身影。
下一刻,一抹柔顺的水元素魔力在他掌间浮现,另一只手上则同时燃起火元素魔力。
两股魔力缓缓结合,团水元素凝聚成一个温润的水团,温度迅速攀升。
莱恩看向艾莉诺,开口道:“稍微……洗一下吧?”
艾莉诺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团悬浮的温水,目光扫过四周。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追兵来袭的迹象。
说实话,他们现在应该立刻赶路才对,可脸上沾着的血污,尤其是结了冰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艾莉诺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扬起脸,低声道:
“……麻烦你了第233章劳累
“麻烦你了。”
莱恩一愣。
他本想让艾莉诺自己洗,可看她这副模样,分明是等着自己动手。
想到方才少女那激动的情绪,莱恩便也不再犹豫了。
这种事他倒是常对自家小女仆做,可对除了珂赛特之外的异性这般亲近,是否有些太过亲密了?
但转念一想,艾莉诺毕竟是自己的挚友,两人一路并肩作战至今,早已是生死之交的战友,应该不算逾矩吧。
心中这般想着,莱恩上前一步,伸手温和地覆上艾莉诺的脸颊,让她微微抬起头来。
紧接着,那团水流便如有意识般在她的面庞上游走起来。
莱恩洗得很仔细,这种方式本身也是对魔力精细控制的一种体现。
不论是凭空凝结水球,还是仅用火元素加热而不伤及对方,再到操控水流如臂使指般游走,每一步都需要将每一寸魔力都控制到极致。
片刻之后,看着艾莉诺重新洁净的面容,莱恩收回手,叹了口气:“好了,该走了。”
艾莉诺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最后扫视了一眼周围,苍茫雪原上一片寂静,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也不知道方才击杀那支兽人小队的声音有没有被人察觉。不过无论如何,他们确实该离开了。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经历了太多,他们都需要时间来好好消化。
等到莱恩和艾莉诺赶回冰棱城时,已是将近黎明的时分。
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晨曦尚未穿透厚重的云层,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暮之中。
积雪覆盖的屋顶反射着微弱的晨光,街道上空无一人,寒风依旧凛冽,吹起地面上的细雪,在低矮的建筑间打着旋儿。
“我先回军营了。”艾莉诺看向莱恩说道。
名义上她仍是军中之人,需要回去复命。
莱恩点了点头:“虽然在军营之中,但还是要保护好自己。既然已经知道了威利尔背后做的事,就不要再对他抱有十足的信任了,多加提防为好。”
“我知道的。”艾莉诺点点头,“你也是。”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轻轻咬住下唇,随后说道:“至少在这次战争结束之前,我不会将这件事泄露出去。但我会想办法,在不让威利尔发觉的情况下通知我父亲,到时候我们再从长计议。”
莱恩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却被艾莉诺拉住了手。
拉着他的手,艾莉诺抬头看向他:“莱恩,这次多谢你了。不管是之前救了我和我手下的士兵,还是后面……无论如何,都很谢谢你。”
“谢的话就不要再说了。”莱恩微微摇头,看向她,“一直这样老感谢别人,可就不是我记忆中会堵我宿舍门的艾莉诺了。”
“别、别在这种时候说这个啊!”听到莱恩提起旧事,艾莉诺似乎也回想起了学院里的时光。
这么一想,跨度实在是太大了一些,上学期两人还只是学院中的天才学生,可短短一学期之内,共同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厮杀,如今甚至来到了帝国最危险的战场上,面对着这般黑暗的真相……
实在是有些太过于戏剧性了。
莱恩回到别馆时,天色才刚刚亮透,别馆门前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
莱恩推开大门,扑面而来的是壁炉燃烧后的余温,以及一道几乎是从走廊尽头飞奔而来的身影。
“主人!”
珂赛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她显然一夜未睡,棕色的长发有些凌乱,榛子色的眼眸在看到莱恩的那一刻先是亮了起来随即便迅速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衣袍上残留的血迹和凝结的冰霜处停留了许久。
“您昨晚去哪里了?您突然就出去了,我和格温小姐都没来得及准备……您一晚上都没有回来……”珂赛特的声音越说越小,看着莱恩身上的模样,眼里越来越心疼。
她赶忙迎上来接过莱恩的外衣,“您受伤了吗?需不需要我为您处理一下?”
“不,这是别人的血。我没事珂赛特。”莱恩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头顶,“遇到了一些情况,但都处理好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被莱恩这么一摸,珂赛特原本想要追问的话语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
她抿了抿嘴,在莱恩愈发温柔的抚摸下脸颊泛起可爱的红晕。
最终她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就好……主人没事就好。”
也就在这时,另一个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格温穿着与她身形完全不相称的宽大衣袍走了出来,脸上也带着倦意。
虽然他她不像珂赛特那样一整夜守着等莱恩回来,但大抵也没有睡好。
看到莱恩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口,少女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走上前来:“老师,您昨晚……”
“处理了一些事情。”
莱恩挥了挥手。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但比起进食,他更想好好睡上一觉。
将大衣脱下递给珂赛特,莱恩说道:“我先睡一觉。如果没有要紧事,就不要打扰我。如果有人找我,直接来叫我就好。”
说完,他又伸手揉了揉珂赛特的脑袋,然后看向格温,歉意道:“抱歉,格温,今天可能又要耽误一天的研究进度了。”
“不、没事的,老师的身体最重要。”格温连忙摇了摇头,“而且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可以做一些简单的调试工作。”
“辛苦你们俩了。”莱恩点了点头,随后有些疲惫地朝二楼走去。
看着莱恩离去的背影,珂赛特紧紧抱着他的大衣,尤其是看到他这番疲惫的模样下意识地将怀中的衣服又抱紧了几分。
而站在一旁的格温也低着头,显然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格温小姐……”珂赛特凑到格温身边,轻声问道,“你说主人他……难道真的……”
“应、应该是的吧?”格温微微点了点头,看向珂赛特说道,“毕竟老师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的,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不过现在看来,老师应该是和艾莉诺小姐一起成功回来了……平安地回来了。”
“是啊……”珂赛特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房门,轻声重复道,“和艾莉诺小姐一起……平安地回来了第234章战前
莱恩迷迷糊糊地睡了很久。
昨天的体力消耗和魔力透支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得多。
说实话,莱恩对自己的状态有些担心,上一次在领地中莫名其妙晕厥了很久,虽然事后恢复了,但他始终无法确定那样的好转究竟是身体真正的痊愈,还是某种回光返照,亦或是身体来不及作出真正的反应。
但无论如何,莱恩现在依然感到疲惫。他只想好好休息一会儿,然后起来大吃一顿,把消耗掉的能量尽快补回来。
就在他迷迷蒙蒙、半梦半醒之间,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起初是试探性的几下,随即变得急促起来。
“莱恩!莱恩·维尔特!出事了!快起来,军营来人了,紧急军令!”
莱恩猛然睁开眼睛。
头脑还有些昏沉,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算算时间自己回来之后大约睡了四个多小时。
深吸一口气,莱恩随手披上一件长衣,推门而出。
老伯爵法尔科正站在门外,面色凝重。
看到莱恩出来,他立刻压低声音说道:“军营那边来了传令的军官,前线斥候刚送回急报,兽人有大动作了。威利尔侯爵已经下达了全军集结的命令,要我们在一个小时之内赶到霜脊堡报到。”
闻言,莱恩的目光沉了下来。
兽人已经反应过来了,昨天夜里损失了那么多人手,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想到这里,他的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封信上的字迹。
威利尔……
深吸一口气,莱恩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现在不是焦虑的时候,而且有了这件事,他反而可以对当前的局势进行另一种思考,比如说,眼下兽人的这番调动,以及威利尔借势发出的这道集结军令,是否本身就是他剧本中的一环?
“我知道了。”莱恩压下思绪,开口问道,“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正常车马过去的话,差不多要一个小时。如果加快速度,可以控制在半小时以内。”法尔科答道,“你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吗?”
“不,我想找点东西吃。”
莱恩说着,快步走下楼来。
别馆外,冰冷的寒风扑面而来。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颜色,远处的天际线上似乎有更加深重的阴影正在缓缓压来。
战争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莱恩来到厨房打开储备柜,将里面的存货一股脑地搬了出来,几根熏制的红肠、一大块烤好的黑麦面包、还有一些风干的肉干和奶酪。
在法尔科和格温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莱恩以风卷残云之势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吃掉了足足近十人份的食物。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身体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
接过珂赛特递来的大衣披上,莱恩看向法尔科:“好了,走吧。”
随后他又转向格温和珂赛特,语气放缓了些:“你们两个小家伙,昨天晚上应该都没睡好吧?现在回去好好休息。”
说着,莱恩走到珂赛特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尤其是你,珂赛特。昨天都说了不用等我,去好好休息吧。”
“主人……”珂赛特抬起头看着他,榛子色的眼眸里满是怜惜与不舍。
明明主人昨晚在外面忙了一整夜没回来,回来之后还没睡多久,甚至连吃顿饭都吃得这么匆忙,现在又要出去了。
“没事的。”莱恩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然后转身看向已经准备妥当的法尔科,“走吧。”
法尔科点了点头。
前来传令的军官是一名身穿北境制式铠甲的中年士官,面色黝黑眼神锐利。
他见到莱恩和法尔科出来后,简洁利落地行了一个军礼:“维尔特子爵阁下,法尔科伯爵阁下,侯爵大人有令,请二位即刻前往霜脊城前线指挥所参加紧急军议。所有在北境登记在册的贵族战斗序列,都必须在一个小时内到位。”
莱恩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送出门来的珂赛特,少女的眼中满是担忧,紧紧攥着门框,用力抿着嘴唇。
莱恩冲她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随后便与法尔科一同翻身上了备好的马匹。
三人策马穿过冰冷城的街道。
沿途所见皆是行色匆匆的士兵和被征调的平民,粮草辎重在主干道上排成长龙,一辆辆满载箭矢、药品和军械的马车正朝着北城门的方向缓缓移动。
大约两刻钟后,三人抵达了位于冰冷城以北约十里处的霜脊城前线指挥所。
此刻,要塞内外已是人声鼎沸。营帐沿着要塞南侧的平地绵延开来,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身穿不同颜色甲胄的士兵们往来穿梭,各自忙碌着手中的事务。
莱恩和法尔科下马后,在传令军官的引领下穿过层层岗哨,走进了要塞主楼内的指挥大厅。
大厅内灯火通明,中央一张巨大的木质沙盘桌上铺展着北境地形的详细地图,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
十几名身着将官铠甲的贵族和军官围立在沙盘两侧,在沙盘的正上方,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凝视着地图上标注的某处位置。
罗森·威利尔侯爵。
威利尔似乎感受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直起身来,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在莱恩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好,人都到齐了。”威利尔低沉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开来,“既然诸位都已到场,我便开门见山了。”
“在几日的情报收集受阻之后,昨日我们派出了一支训练精良、能力优异的小队深入敌后。他们以数十名精锐士兵的生命与牺牲为代价,为我们换来了极为重要的情报。”
大厅内一片肃静,几名将领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这份情报让我们得以确认兽人在黑水河南岸的兵力部署、营寨位置以及补给线路的关键节点。”威利尔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如果没有他们的牺牲,我们至今仍在对面的虚实一无所知。在此,我提议为昨日殉职的将士们,默哀第235章直捣黄龙
大厅内所有人随之低头,气氛一时凝重如铅。
莱恩看着这一切却只觉得有些好笑。
威利尔的手再长,也不可能伸到剑之公爵麾下,也就是说,他动不了艾莉诺那支队伍。
可即便如此,一个与兽人祭司密谋亲手撰写剧本的人,此刻却在堂而皇之地悼念那些牺牲的士兵,这不是太荒谬了吗?
所谓的以生命换来的情报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战果?
甚至,威利尔说不定早就预知了这支队伍的行动,甚至乐见其成,借此削弱这股来自王都不受他掌控的势力。
毕竟,如果莱恩没有出手,那支小队恐怕已经全员葬身于茫茫白雪之中了。
作为北境的东道主、一手遮天的土皇帝,罗森·威利尔自然不会容许这样一支精英小队在如此关键的战争时期出现在自己的地盘上却又不受自己指挥。
这样一想,反而一切都说得通了。
在不远处,莱恩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红发。
艾莉诺正紧紧握着双拳,低着头抿紧嘴唇。
不清楚内情的人,或许以为她是在为昨日的战友哀悼,心中悲恸。
不,她或许确实有这份心意,但比起悲伤,艾莉诺现在更想一拳打在威利尔那只鹰钩鼻上。
军人听从军令、为国捐躯,甚至用生命去换取情报,。这在艾莉诺和她的士兵们看来没有任何问题。
他们来这里,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艾莉诺甚至愿意为此牺牲自己。
可是自己心甘情愿地牺牲换来对战局有利的情报,和自己被别人写在剧本里、被钦定了结局、被安排着献出生命,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如果昨天出发前,艾莉诺就知道威利尔与兽人之间有这般勾当,她别说会选择殿后掩护战友撤退了,她根本就不会带着自己的士兵踏入那片灰色区域半步。
想到这里,艾莉诺不由得再次捏紧了拳头,在心中平复着那股翻涌的怒火。
片刻之后,威利尔才再次开口。
“既然我们已经拿到了情报,就不能让他们的牺牲白费。我们已经掌握了兽人的具体部署,也摸清了他们军中的实际情况。”
说到这里,威利尔转向沙盘,伸手在上面指点起来,将兽人营地的防线分布、驻军位置、补给线路一一指出。
在场的将领都是与兽人打过多年交道的老手,看到这番部署,心中也大致都有了数。
“侯爵大人的意思是……我们要开始部署防线了?”其中一人开口问道。
按照往年的惯例,在探查到对方的实际兵力部署后,就应该着手分配兵力、加固防线了。
然而,威利尔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我们要直捣黄龙。”
他一拳砸在沙盘边缘。
“什么?”
众人皆是一愣。
“侯爵大人,这怎么行?就算他们刚刚渡河、根基未稳,主动出击也不是什么好事啊!我们怎么能先发起进攻呢?”
“情报这种东西,再过两天就可能失效了,兽人的部署随时会变啊!”
“守城比攻城有优势,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我们有城墙依托,魔法阵也布置好了,出了城打,那就是两码事了!”
“更何况是去打兽人的营地?那不是在延长我们的补给线、让对面变得易守难攻吗?”
七嘴八舌的质疑声在大厅中响起。
确实,在以往的战争中,人类一向是防守的一方。
战争的主动权掌握在兽人手中,他们进攻的窗口期很短,如果在几天内没能取得重大战果,后面基本就只能撤退,最多搞些小规模劫掠。
而人类则是被动防守、等待反击的那一方。
打兽人属于是打赢了没奖励,打输了有惩罚的事,如果可以谁想大冷天在雪原和一群冻不傻的家伙拼命。
更何况,威利尔往年的部署一向老成持重,从不贪功冒进。
如今怎么会……
“这就要说到昨天我们派出的奇兵了。”威利尔说道,目光转向人群中那抹红色的身影,“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团长,以及她的士兵们,昨天在外出执行侦查任务时,发现了兽人对我们情报网的封锁手段。”
“根据他们的调查,兽人正在有规律地对我们的情报卫队进行拦截,在有把握吃掉的时候,就直接格杀我们派出的探子,以此蒙蔽我们的感知。而阿斯特雷亚团长将计就计,设伏反击,共计歼灭兽人二百六十余名。”
“什么?!”
大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二百六十余名兽人,这是正面战场上才能看到的战果。
要知道,巡查小队通常只有十人左右,要想打出这样的战绩,得组织近十支、甚至几十支队伍才行。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汇聚到了艾莉诺身上。
迎着满堂的注视,艾莉诺面色冷淡,轻轻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数字的真实性。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有人不禁赞叹道。
“不愧是剑之公爵的女儿。”
“太不可思议了……”
是啊,这确实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不可思议到足以让往年老成持重的罗森·威利尔,都做出了主动出击的决定。
威利尔清了清嗓子,压下满堂的议论声:“所以,我才做出了主动出击的决策。根据先前对兽人营地规模的汇报来看,目前渡过黑水河的只有最早一批部队,大约两千人左右。现在他们损失了两百多人,本就是元气大伤。再加上他们还要分出人手进行各个方向的侦查、接应后续部队,现在就是我们出击的最好时机。”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这一击,不求完全剿灭对面。只求在他们已经遭受重创、人心惶惶之际,再给他们当头一棒,让他们彻底成为惊弓之鸟。如此一来,他们便再也不敢对外扩张,我们后续的防守也会轻松得多第236章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正所谓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两军交战,比拼到最后,比的不过是手下士兵的实时战力。
当然,这里的实时战力并不是指每个士兵能打不能打,而是比士兵数目、比伤亡率、比后勤。
战争打到最后,拼的终究是后勤。
开战之前的兵力都是虚的。
真正打起来,究竟有多少是可发挥的实时战斗力,有多少是虚算的战力犹未可知。
如果只看兵力数字,那本质上就是谁人多谁赢。
训练有素的士兵战斗力远超一般聚集起来的流民,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士兵又远胜于普通武装。
至于骑兵更是战场上的大杀器。
更不用说在这个拥有魔法的世界里,掌握魔法的人与特异种族之间,战斗力的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
在这个世界中,面对成千上万名手持常规兵器的普通人,只需要不到五百名精通魔法的精锐骑兵,就可以将他们全歼,这还是考虑了战场上人太多、不便施展等各种因素之后的结果。
如果将范围缩小到百人以内的精良骑兵,让他们去面对穿戴正常盔甲的普通士兵,几乎每个人都可以做到以一敌百,甚至以一敌数百。
魔法对于战场来说,还是太过于降维打击了。
所以,战场上最重要的就是比拼这样的高端战力。
不论是兽人还是人类,士兵的数量都是有限的,战斗力也是有限的。
就算当场阵亡的人数不多,可一场战斗下来,伤了多少、残了多少、有多少人无法再参与接下来的战斗,这些都要算在后勤的账上。
粮草够不够?资源能不能撑完这一仗?打完回去怎么办?
算来算去,比的不过是谁先坚持不下去罢了。
所以,不管怎么说,守城方在这样的战斗中永远是最有优势的一方。
只要耗到进攻方粮草断绝,耗到他们不敢再继续打下去,耗到他们的伤员越来越多,耗到天气转暖、他们不敢在此地久留便是人类的胜利。
而现在,威利尔侯爵提出的,是另一种战斗方式。
打到他压根就不敢进攻。
在真正的决战到来之前,就扩大他的伤亡比。
借助先前已经歼灭两百多名兽人的巨大优势,趁他病,要他命。
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是谁都喜欢做的事,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这一番说辞,确实说动了在场的诸位。
虽说守城比攻城有着先天优势,但换个角度来看,守城也意味着丧失了主动权,每天都要精神紧绷地全力戒备被动应对。
而现在,他们已经摸清了兽人的局势,知道对方从哪里来、怎么来、要怎么打。
一旦失去了这份情报优势,防守方的压力无疑是巨大的。
但既然现在已经缓解了这部分压力,甚至有了主动出击的机会,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尝试一下。
威利尔的话音落下后,大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位原本持反对意见的将领面面相觑,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最终也没有人再站出来反驳。
不得不说,威利尔给出的理由足够充分,两百六十余名兽人的战损,对于一支刚刚渡河、立足未稳的先遣部队来说确实是沉重的打击。
更重要的是,这个数字出自剑之公爵之女阿斯特雷亚骑士团团长之口,可信度毋庸置疑。
“既然侯爵大人已经有了决断,”一位鬓角花白的老将率先开口,“我等自当遵从。只是具体如何打法,还请侯爵大人明示。”
威利尔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
他的手指在黑水河南岸的一片区域画了一个圈。
“兽人的主营扎在这里,背靠黑水河支流,西侧是一片针叶林,东侧则是开阔的碎石滩。从地形上看,他们选了个易守难攻的位置。但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警戒重心必然放在正面和两侧,对于背后的河道防御反而会松懈。”
威利尔抬起头,目光锐利:“我的计划是这样的,今夜凌晨,由我亲率三千骑兵,沿黑水河上游一处隐蔽渡口渡河,绕至兽人营地西北侧的密林深处埋伏。与此同时,正面防线的主力部队在丑时三刻发起佯攻,制造主力决战的假象,迫使兽人将注意力集中在正面。”
他的手指猛地划过沙盘,落在兽人营地后方的那条支流上:“待到兽人主力被正面攻势牵制后,伏兵从密林中杀出,直捣他们后方的补给营地。只要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这支先遣部队便不攻自溃。”
听完威利尔的部署,大厅内的将领们纷纷点头。
这套方案确实考虑周全,正面佯攻牵制、侧翼伏兵致命一击,是经典的钳形战术,关键在于时机的把握和伏兵的隐蔽性。
“侯爵大人,”老将又开口问道,“正面佯攻的任务,交由哪支部队来执行?”
“由北境第三、第五步兵军团负责正面推进,第七弓弩营提供远程压制。”威利尔很快答道,显然早已成竹在胸,“至于伏兵,我亲自挑选三千精锐骑兵,从各军团中抽调。”
军议又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直到所有的部署细节都被敲定落实威利尔才宣布散会。
将领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指挥大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凝重与期待,大战在即,没有人能真正轻松得起来。
莱恩和法尔科并肩走出要塞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北境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营地中已经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地检查着武器和装备。
莱恩一眼就看到了营长外的红色身影。
他对身旁的法尔科略微示意,法尔科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先行朝营帐走去。
莱恩则转身,快步走向正站在营帐外双手抱胸望着远处夜色的人。
艾莉诺显然是在等他。
至于等他的理由,莱恩走近时,她已经开口了。
“威利尔跟我说,让我和我的队友们好好休息。说昨天我们做的贡献很大,所以这次的出击,就不用我们出手了。”
莱恩闻言,微微点头。
虽然不确定昨天那件事究竟是否在威利尔的计划之内,但至少现在看来威利尔确实不想让艾莉诺手下的这支队伍再次干预他的具体行第237章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毕竟这是他主动发起的行动,他肯定有自己的打算。”莱恩说道。
“是啊。”艾莉诺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营地轮廓,“本质上我们是王都来的骑兵,不可能完完全全地听他指挥。他心里应该也清楚这一点。再往上说是我父亲,他也不敢直接跟我父亲抗衡,只能用这种法子。”
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说得倒是好听。估计昨天他派我们出去执行侦查任务的时候,就早就想过会有这一招了吧。”
“我们无法验证。”莱恩摇了摇头。
这才是两人现在最棘手的地方。
在得知了这个牵连两个种族、两个阵营的巨大秘密之后,莱恩和艾莉诺比起即将受到袭击的兽人更像是惊弓之鸟。
但凡威利尔或兽人方面有任何动向,两人都会第一时间怀疑这到底是他们真心想这么做,还是早已商量好的剧本,剧本背后又牵扯着什么样的利益,这一次,又是哪方获利、哪方受损?
这种事情根本无法求证。
就算威利尔与那位兽人祭司之间再怎么勾结,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商量好每一个环节。
他只能控制某件事情的大致走向,而具体的执行细节必然会受到实际执行者的影响。
就像艾莉诺他们昨天去探查情报的小队一样,如果说真的有剧本,那原本的剧本应该是他们全员被歼灭在那片茫茫雪原之中最多活下来几个,或者只活下来艾莉诺一个。
这么想的话,事实也确实应当如此。
一位来自王都的剑之公爵千金,统领着一百名精锐士兵,百名精锐士兵说白了就是公爵的家臣。
用他们的生命去护送艾莉诺突围回来似乎也不是不可预料的结果。
到时候损失的只是一百名心腹士兵,而与自己女儿的生命相比,大部分人都会认为剑之公爵会选择后者,只要艾莉诺活着回来他就不会发难,而威利尔同样可以用“北境时态多变”“兽人狡猾”“兽人战斗力太过强大”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
自此,这支来自王都、来自剑之公爵的势力便无法在北境起到有效作用,也完全左右不了战局。
作为这支小队统帅的艾莉诺,也会彻底丧失手中的权力,威利尔会用各种理由让她安安稳稳地待在后方,完全干预不到战场。
最后等来年开春,完成了今年的兽人抵抗之后,再把艾莉诺老老实实地送回王都。
到时候她到底是过来镀了一层金,还是被泼了一身脏水就要看王都的人怎么评说了,指不定王都里还有多少是威利尔的人呢。
思虑至此,莱恩不由得又想起自己前往北境之前,在剑之公爵的宅邸与那位帝国军神见面的场景。
当时那位当代剑圣可是清清楚楚地知道,每年从王都派往北境支援的精锐部队基本上都会减员大半,最后破破烂烂地回来。
当时雷欧也问了莱恩对此的看法,以及如何钳制威利尔。
想来他就算不知道威利尔真的胆大包天到与敌人私通合谋的地步,也应该知晓其中的部分隐情,最起码他知道,威利尔绝不会善待从王都派来的援军,大部分时候只会把他们当作炮灰和耗材。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允许艾莉诺带着自己的一百名心腹来到这里。
这位剑之公爵的真正用意究竟是什么?难道只是想磨练艾莉诺吗?
可是,如果莱恩不在的话,艾莉诺是真的会死在那里的。
他宁愿拿自己女儿的生命去冒险吗?
莱恩心中思忖着,没有得出答案。
但无论如何,在得知了威利尔与兽人勾结的情况之后,他和艾莉诺至少可以针对他大部分的部署去推测其中的意图。
简单来说,就是能通过他某个举动之后的得失成败,去判断他这次真正的核心目的,并加以预防,这就已经足够了。
只是不知道昨天的事情,威利尔到底有没有跟那位兽人祭司通气。
从目前的结果来看,人类在这场战争中是占据绝对优势的。
现在这种直捣黄龙的战术,如果没有卖国的勾当在里面绝对是一记漂亮的奇招。
大部分兽人正忙于应付减员和情报缺失,他们肯定想不到人类竟敢直接突袭他们的老巢。
如果这次突袭真的成功了,估计后续就不会再有大规模的战争,最多只有一两波不痛不痒的接触和骚扰而已。
可如果这次偷袭失败的话……
如果这次倾尽大量兵力的联合突袭失败了,后果不堪设想。
最简单的来说,军心会受到极大的打击。
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地一改往日的守城姿态,主动出击就一定要看到成果。
最起码也该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架势才算交代得过去。
换句话说,这种主动出击的行动,必须拿出相应的战果,才能让上上下下的人都心服口服。
一旦没能成功,甚至是吃力不讨好,对整个军营的士气都是一记重创,更不用说实际的兵力损失了。
这次出动的兵力将近五千人,哪怕只折损五百人以上,对整个人类阵营来说都是巨大的损失。
即便胸有沟壑,即便两人放在目前整个北境军营中都算得上是实力不俗的存在,甚至拥有极强的个人单兵作战能力,但与这些不相匹配的是,他们没有相应的权力,也没有相应的话语权。
莱恩和艾莉诺终究是将,而不是帅。甚至,莱恩连将都算不上,连兵都不是,只能算是后勤的一部分。
两人既没有权力出兵,也没有合理的由头去干预行动,他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更何况,威利尔还不是以禁止军事活动为由拦住他们的,他用的是先前立下重大贡献,需要时间休养的说法,将艾莉诺挡在了这次行动之外。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甚至让艾莉诺坚持要求参战反而显得不合规矩。
哪怕是手握一定权力的法尔科伯爵,也无法对此多说什么。
更何况,法尔科似乎也受到了两人的牵连,在这次行动中被分配到手中的权力少之又少,只被丢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边角位置上。
名义上是说体恤这位老伯爵年事已高,不宜承担繁重任务,但实际的心思,谁都看得明白。
罗森·威利尔——你真的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吗?
希望你不要因此,成为整个帝国的罪第238章不安啊
莱恩与艾莉诺在营帐外简短告别。
“我去安置伤员。”艾莉诺拢了拢被寒风吹散的红发,声音疲惫,“昨天回来的那批人有几个伤得不轻,得重新安排住处和药品配额。你先回去吧。”
莱恩点了点头:“有需要随时找我。”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各自转身没入了夜色中。
莱恩刚推开冰棱城别馆的外门,就听到屋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被拉开,两个小脑袋探了出来,一个是珂赛特,另一个自然是格温。
“主人!”
“老师!”
两个小姑娘同时喊道。
莱恩点了点头,先将两人让进门内,避开外面灌进来的寒风,随后自己也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脱下沾着寒气的大衣。
“老师,怎么就您回来了?爷爷呢?”格温好奇地探了探头,往莱恩身后张望了一下,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法尔科老爷子还有些事,可能要过两天才能回来。”莱恩弯下腰,轻轻揉了揉格温的头发,“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是吗……那就好。”格温连连点头,但很快又兴奋起来,“老师,今天您不在的时候我试了一个新配方,最后的稳定性比以前高了好多好多,您要来瞧瞧吗?”
“真的吗?好,我这就来看看。”莱恩笑着点了点头,“我们待会儿做两组对比实验,先试试效果。”
他直起身,转向一旁的珂赛特:“珂赛特,能麻烦你准备一下晚饭吗?”
“当然可以。”珂赛特点了点头,接过莱恩手中的大衣仔细挂好,然后轻声问道,“主人,您是要先跟格温小姐做实验吗?您昨天晚上睡得早,要不要先补个觉?”
“不用了,先做实验吧。”莱恩说,“觉的话晚上再补。”
“辛苦你了。”
“没事的。”珂赛特低下头,任由莱恩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晚饭在一片安静的气氛中进行。
莱恩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女孩,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样安宁的画面,在战火纷飞的北境,显得格外珍贵。
但也格外脆弱。
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天际线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光亮。
威利尔的突袭计划,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莱恩在心中默默推算着时间。
如果一切顺利,按照威利尔的部署,先锋部队应该在凌晨时前后完成渡河,一个小时后发起佯攻,然后伏兵从密林杀出,直捣兽人营地后方。如果计划成功,天亮之前就应该有捷报传回。
但如果失败了呢?
莱恩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从常理上讲,威利尔再怎么大胆也不至于在这种规模的战役中故意放水。
五千精锐的折损不是一个小数目,即便是威利尔也很难承受这样的损失。
更何况,这场突袭如果成功可以直接奠定今年北境战争的胜局,这对威利尔来说同样是巨大的利益。
他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做手脚。
应该不会。
莱恩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却发现它并不能让自己安心多少。
简单地洗漱了一番,莱恩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到了床上闭上眼睛,感觉身体的疲惫一点一点地涌上来,昨天几乎一夜没睡,今天又经历了军议和长途奔波,莱恩的体力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意识逐渐模糊。
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莱恩的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希望明天醒来一切安好。
次日清晨,北境的冬天难得有这样晴朗的早晨。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进屋内,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莱恩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他这一觉睡得可算是长了——按照他往常的生物钟,他本该在两个时辰前就醒了。大概确实是太累了吧。
等他走到外厅时,两个小姑娘自然早就已经起来了。格温正坐在餐桌旁吃着早饭,珂赛特则在一旁忙碌着,已经提前将莱恩的早餐摆在了他最常坐的那个位置上。
“老师,早!”看到莱恩出来,格温抬起头,连忙打了个招呼。
“早。”莱恩在她对面坐下。
昨天临睡前,莱恩和格温做了几组实验。
北境狮牙药剂的研发,最大的难点无非是效果、稳定性与副作用三者之间的平衡。
这需要通过不同材料的相互搭配与制约,来稳定最终的药性。
先前一直没有太大的进展,但昨天格温却找到了一个不同的配比方式,让最终的效果显著稳定了下来。
更令人惊喜的是,这个配比方式更像是一种稳定剂兼催化剂,它能够将药剂的效果最大程度地保留下来,一下子大幅推进了两人完善北境狮牙药剂的进度。
因为这个发现,原本有些内向文静的小姑娘今天心情格外的好也显得格外活泼。
或许也是因为她与莱恩和珂赛特逐渐熟络了,才开始慢慢展露出原本隐藏在文静外表下的另一面。
早餐就在这样平和的气氛中进行着,莱恩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早餐,正准备喝杯茶稍作休息时,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这敲门的节奏可着实称不上礼貌,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粗鲁。
尤其是在这样的大清早,足以破坏人一整天的好心情了。
珂赛特微微皱眉正要起身去开门,格温却抢先一步:“应该是爷爷回来了吧!”
她这么说着,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踮起脚尖拉开门栓,用力将大门拉开。
可门外站着的,却不是她期待的那个人。
红发在晨光中如同燃烧的火焰,但火焰此刻却黯淡无光。
格温愣住了:“艾莉诺姐姐……?”
艾莉诺低头看了她一眼,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早上好,格温。你老师在吗?”
“在、在的……”格温下意识地让开身第239章失败
莱恩已经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放下手中的杯子从客厅走了出来。
看到艾莉诺的那一刻,莱恩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终于像是落了地,但这却让他意识到,事情似乎变得更糟了。
认识了艾莉诺这么久,莱恩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出什么事了?”莱恩快步走上前来,虽是询问,但心中似乎已经有了预感。
艾莉诺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格温,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珂赛特,沉默了许久之后,才沙哑着嗓子说道:“先进去说吧。”
莱恩点点头,转头对格温说:“格温,你先去地下室把昨天的设计准备好,我等会儿就过来。”
格温虽然年纪比两人小了不少但还是有些情商的,能看出气氛不对。
小姑娘连忙乖巧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便往地下室的实验室跑去,另一旁的珂赛特也相当知趣地走进厨房沏茶,将客厅只留给了莱恩和艾莉诺。
莱恩引着艾莉诺进了门,关上门后,示意她在沙发上坐下。
艾莉诺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一般,瘫软在沙发里。
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一直到珂赛特将沏好的红茶端到她面前,轻声说了句“我去楼下给格温小姐也送一杯”之后,艾莉诺才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捧起杯子,盯着杯中微微摇晃的水面,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道:
“失败了。”
“突袭失败了。非常彻底的失败。”
这句话无疑印证了莱恩那不祥的预感。
威利尔,他竟然真的敢在这种情况下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疯了吗?
不,不对,真的是威利尔疯了吗?
莱恩眉头紧皱,看向艾莉诺等待着她的下文。
艾莉诺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始讲述道:
“先锋部队在凌晨两点三十分准时发起了佯攻,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威利尔亲率的三千伏兵从密林方向迂回,准备直插兽人营地的后方补给线。但是……”
她握紧了手中的杯子:“兽人早有准备。”
“当他们进入伏击位置时,才发现那片密林里早就藏好了兽人的主力部队。三千伏兵被两面夹击,困在密林和河岸之间的狭长地带,连展开阵型的空间都没有。正面佯攻的部队听到动静想要支援,却被兽人预留的预备队死死挡住,根本无法渡河。”
“战斗从凌晨两点三十分一直打到上午九点,整整六个半小时。”艾莉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能活着撤回来的,不到三百人。”
莱恩闭上了眼睛。
五千精锐,折损近半。
这已经不是惨败两个字能够概括的了,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损失的部队来源呢?”
“大部分是威利尔自己的部下。”艾莉诺开口回答,“其他贵族贡献的军队在整个损失中所占的比例很小。”
“此外,随威利尔一同压阵的凯文·威利尔身受重伤,据他手下的军官所说,他们那一队碰上了一个实力相当强劲的不知名兽人,凯文被打成重伤,好在及时被救了回来。但即便如此,随军的治愈系法师说,凯文·威利尔起码十天半个月不能正常下床,能活下来都算是奇迹了。”
“威利尔本人呢?”
“他本人倒是没什么事。”艾莉诺摇了摇头,不加掩饰语气里的嘲讽,“只不过身边的亲卫队死了不少。有人说凯文是替威利尔挡下了一次突袭,但这些也只是四散的谣言。威利尔已经严厉禁止手下残存的士兵继续传播这些言论,并将其列为军事机密。”
听完艾莉诺一长串的叙述,莱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寒冷的晨风吹进屋内,试图让自己保持些许清醒。
这是在开玩笑吗?
原本是人类打兽人,昨天应该是五千打两千优势在我的局面。
甚至人类在暗、兽人在明,人类主动突袭、痛打落水狗、直捣黄龙,兽人才是被落井下石的那一方,为什么会打出这样的结果?
沉默了许久,莱恩才缓缓开口:“他怎么敢。”
明眼人都知道,这场突袭的胜负会影响今年整个战局的走向。
明眼人都知道,人类一旦被冠上失败的名头,就会葬送前期积攒的所有优势。
明明知道那送去的五千精锐,是多少北境底层人民多年供养出来的,是多少贵族的心血和家底。
可事实还是发生了。
哪怕他们事先不知道威利尔已经与兽人祭司达成了勾结,一旦这样的事情发生,几乎不会有人认为是因为兽人有多么聪慧、多么用兵如神,提前预判了这样的战局。
所有人都会在失败回营的第一时间,就开始搜捕隐藏在军营之中的兽人细作。
因为这件事实在太过离谱了。
明面上来看,兽人的胜率低得可怜,兽人能得知人类这般一反常态的突袭,甚至提前做好埋伏的概率更是低之又低。
如果没有人泄露情报,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结果。
莱恩和艾莉诺没有任何理由不怀疑,这又是威利尔的一次剧本。
但真的没有任何理由吗?
不,还是有的。
比如说为什么损失的是威利尔自己的精锐部队,甚至要用他义子的半条命,重伤濒死去换一个结果?
难道就是为了不引人注目吗?
自己的部队受了这么重大的损失,确实不会有人将这番惨败怪到威利尔头上,但真的值得吗?
威利尔无疑是个老奸巨猾的人。
整个北境军营之中,估计没有谁能比他更狡猾,他应该很清楚这其中的得与失。
是的,固然提出直捣黄龙计划的是威利尔,如果这次行动出了差错,大部分人都会第一时间将锅扣到威利尔头上。
如果威利尔本人恰好是这次行动中损失最大的那一方,虽然整体上人类方是失败的,但对于大多数参与了这次行动的贵族来说,看着威利尔手底下的士兵死伤惨重,总比看着自己手底下的士兵死伤惨重要好。
当人们看到别人的损失更多时,自己的损失反而就变得可以接受了。
这固然可以安抚其他贵族的情绪,但真的值得第240章怎么敢
要知道,在军营中,手底下的兵力,就是手上的权力。
权力永远是根植在力量之上的。
王都的老皇帝能让四位公爵俯首帖耳,能让各路侯爵、贵族、家族臣服,靠的绝不仅仅是他头上的王冠或身上的血统,而是他手底下的精锐骑兵团、庞大的魔法师团以及雄厚的资本。
没有力量的支撑,权力只不过是一个虚幻的笑话。
在抗击兽人的前线,威利尔无疑是北境最重要的人物,他是整个北境的统治者,是精神领袖,是整个军营的军事总管。
这不仅因为他的爵位最高、荣誉最高,更因为他每次出兵时手上的兵权最重。
目前整个北境可调动的兵力分布如下,大部分子爵以上的贵族都会豢养自己的亲卫队,人数从几十人到几百人不等。
但每个贵族的亲卫队有人数限制,子爵不得超过一百人,伯爵不得超过一千人。
超出这个数目就有豢养私兵的嫌疑,又不是一个在边境抵御外族的实权贵族,要那么多私兵做什么?
平常手上有些兵力,偶尔清理一下领地周边的魔兽,镇压一下手底下的刁民,保护自身安全也就足够了。
若是再多,不仅你的上级权贵会心存疑虑,远在王都的老皇帝也会睡不安稳。
威利尔作为北境唯一的侯爵,又是抵御兽人的核心人物,他手下的兵权自然远超寻常贵族。
如果说其他四境的侯爵可能只有两三千兵力的豢养权,威利尔则可以组织起上万人的兵力。
这个数字是非常可观的。
更直白地说,像莱恩先前所在的兰诺镇、霜风镇、霜雪镇,平均每个镇的人口也才三千人左右。
也就是说,威利尔侯爵完全可以将这三个镇的所有居民,不论男女老少、老弱妇孺都变成从头到脚武装到牙齿的精锐骑兵。
这个人数放在北境绝对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
所以,威利尔侯爵手底下的兵权格外重要,也是他最重要的爪牙。
如今来到前线的几位实权伯爵,基本上每人都带了近千人的兵力。
当然,这千人不全是自己的私兵,大部分是从自己的亲卫队中抽出几百人,再向手下受封的子爵各征调几十人拼凑而成。
上了战场建功立业固然是好事,可若是死在战场上绝对是相当大的亏损。
在北境的条件下,选拔一名青壮年,教导他基础战斗知识、礼仪列阵,甚至有人会教授自己的私兵进阶剑术、魔法和骑术,每一个人都是不小的成本。
而在私兵之中,还会选拔出一批最为核心的精英骑士,穿盔戴甲,配备马匹,作为每个领主的核心卫队。
这一部分是绝不能随便死在战场上的,每一个这样的士兵,造价可能都需要大把大把的金币去堆积。
所以他们只是象征性地选拔一些人带来充数,甚至是从手下的子爵那里征收名额。
打了胜仗归来,大家你好我好大家好,分一分功劳,若是死了人自己也不会太心疼。
但即便如此,这么多伯爵加在一起的兵力也颇为可观。
就像法尔科老伯爵,他这次来就带了一千三百左右的人马。
这些伯爵手底下的兵力加在一起,几乎可以与威利尔手底的兵力相匹敌,当然,质量能不能比得上就不好说了。
换言之,威利尔一个人能镇压北境这么多贵族的根本原因在于他手底下的士兵数量。
大部分人听从威利尔的调遣、奉他为上位原因也在于此。
但一旦威利尔手底下的士兵数量锐减,从一万降到七千、六千、五千甚至四千,事情就不一样了。
你又凭什么成为这次前线的主帅?你又凭什么调令我们的士兵?
虽说不至于举兵谋反、直接将这位北境之主踹到一边去,但起码威利尔的调令和他的权力,会有很大程度的下滑。
毫无疑问,在这个时节,每一个士兵都弥足珍贵。
一旦威利尔手下的士兵人数锐减,他便会第一时间调用其他部队的人来填补。
在之前,大部分时候他都不会轻易让自己手底下的士兵大量出动,调用的都是其他贵族手下的士兵混杂着自己的队伍。
差不多每出动五千人,其中只有一千人是威利尔自己的士兵,最后的伤亡率自然也是他最低。
这也是他一直能养得起这么多兵的条件之一,尽量减少损耗。
之前自然是有利益去封口的。
虽然说我点了你的士兵,你家士兵死了,但说白了又不是你重要的士兵,说不定还是你手下子爵的士兵,又不是你花钱养的。
死了之后给你发点抚恤,给你点荣誉,再写封信到王都替你讨点封赏把钱发下去安抚安抚民心。
这种选拔上来的青年每年都有,你好我好大家好何乐而不为呢?
这也是之前大部分贵族愿意听从威利尔调遣的原因。
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之前是有赢有输,可这一次输了之后,后面真的还能赢吗?
近三千兵马的损失,对于整个北境来说都是颇为沉重的打击,对军心更是巨大的压力。
如果一直是守城倒还好说,只要憋着一口气只要城不破不管怎样都能撑到最后。
可一旦主动出击后被击破,惊弓之鸟和落水狗的位置,便会在人类与兽人之间悄然置换。
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兽人没道理不懂。
换句话说,威利尔怎么有这个胆子?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之后,是真的有可能使得整个前线被兽人攻破的吗?
就算他与兽人达成了合作,但他真的能跟兽人之间保持百分之百的信任?万一兽人这次撕破脸皮,直接举兵南下,趁着人类衰弱的窗口期,彻底攻破霜脊堡乃至后方的三座城堡席卷整个北境呢。
这样的损失居然是能接受第241章主动出击
“我们都低估他了。”莱恩总结道,“低估了他的想法,也低估了他能容忍的限度。他竟然愿意让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简直是在拖整个北境下水。”
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许久之后,还是莱恩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艾莉诺,接下来可能需要你的帮助了。”
说实话,两人之前并非没有商讨过对策。
只是大敌当前,有些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至少得等这次危机过去再说。
可现在威利尔的这番举措,无异于将这场战争的胜负、将北境的数万生灵弃之于不顾。
到了这个地步,莱恩和艾莉诺若是再坐视不理就太过可笑了。
莱恩看着艾莉诺,认真地说道:“我希望你给公爵大人写一封信,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我有渠道能让这封信安全地送到公爵大人手上。”
艾莉诺闻言,微微一怔。
给自己父亲写信?
她不是没有想过。
可问题是他们现在身处北境,周围除了艾莉诺手下剩下不到一百人的亲兵之外,根本就没有她信得过的人。
该如何在别人的地盘上、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将一封信送到远在千里之外的王都去?
先不说信使能不能走出北境,能不能安全抵达王都,一旦在路上出了任何意外,让信的内容败露出去,无论是落到威利尔手中,还是落到其他什么人手里,后果都将不堪设想。
所以艾莉诺虽然一直想要将此事告知父亲,却始终苦于没有门路。
但莱恩这话的意思他手上有一条情报网络,足以安全地将信从北境送达王都?
这是哪里来的势力?
据艾莉诺所知,莱恩在北境应该没有属于自己的强悍势力才对。
在北境这个威利尔一手遮天、堪称一言堂的地方,要将一封信堂而皇之地瞒天过海送出去,其难度可想而知。
这可不是打了包票就能完全放心的事情。
一旦失败,其危险程度足以要了莱恩和艾莉诺两个人的命。
莱恩看出了艾莉诺眼中的犹豫,这并非不信任,两人一路走到今天早已是过命的交情。
但正因为如此,在事关生死的大事上保持适当的质疑,恰恰是理性的体现。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牵住了艾莉诺,用自己的掌心将她的手包裹进去。
“相信我,艾莉诺,我有自己的考量。这件事我绝没有任何欺瞒你的成分,也没有任何自大的成分。我手上有一条暗线,足以将这份情报传递出去,哪怕是威利尔,也未必能察觉到。”
这番话所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了。
莱恩的意思很明显,他背后站着一股势力。
在北境,威利尔的地位几乎是毋庸置疑的。
若是连威利尔都无法察觉的势力,放眼整个帝国,除去四位公爵,也就只有王都的那位,以及他手下的……
下一刻,艾莉诺猛然抬起头,银色的眼眸直直望向莱恩。
在王都,他与她共舞的那一晚之后,下一个主动上前来邀莱恩跳舞的对象是……
仔细端详着面前这个银发男人的面容,艾莉诺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那就好。”莱恩松了口气。
但艾莉诺紧接着又说道:“可是即便如此,信最快送到王都再回来,也需要半个月以上的时间。在这期间,我们依然要待在这里,明面上还不能跟威利尔撕破脸。莱恩,我们真的还有这么多时间吗?”
看着面前的少女,莱恩也不由得垂下眼帘。
是啊。
这里是威利尔的大本营。
不管是哪方的势力,想要支援过来都相当困难。
哪怕是莱恩,也只有通过塞西莉亚的人将信送出去的能耐,仅此而已。
想要现在就把威利尔掀翻,是完全不现实的事情。
且不说他势单力薄,光是威利尔身上捆绑的利益链条,就已经将整个北境牢牢套死。
莱恩若是想动威利尔,别说威利尔自己会有所动作,恐怕在那之前,就会有其他人先跳出来反对。
莱恩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首先,我们得确保自己能活到那一天。”
“威利尔既然敢下这么大的赌注,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变数的准备。他是个很精明的人,这点你我都要承认。他允许自己出现这么大的亏损,就证明他有能够兜底的底牌。但是艾莉诺,我们也要知道一点,他既然不允许我们俩参与这次行动,就意味着他已经将我们俩视作了他棋盘上最大的不确定性因素。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后续绝不会放着我们不管。”
艾莉诺的眼神微微一凝:“你的意思是,他会对我们动手?”
“可能吧。”莱恩摇了摇头,“起码目前整个北境之中,最不稳定的两个因素,应该就是我们俩了。虽说先前你们上报信息的时候,并没有将我们进入兽人营地的事汇报出去,但威利尔对我们有所防备是免不了的。现在让我们远离核心行动只是第一步,后续他还会有什么举措,我们也不得而知。”
“正所谓千日防贼,我们不可能总是面面俱到地预防所有方面。总会有一个地方是威利尔算计到了我们却防不胜防的。所以我们必须在此之前有所行动——主动出击。”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痛打落水狗的事可不止他威利尔一个人会干。
莱恩眼神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之前经大局胁迫被动那么久,这时候也总该是他主动出击的时候了
“你要对他动手?”
艾莉诺闻言一愣。
就算莱恩实力再强,也不至于自大到觉得自己能直接去对付威利尔吧?
要知道,这可是一位在位多年的实权侯爵,身边的护卫必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莱恩再怎么强,也不至于能以一己之力对抗威利尔经营多年的全部底蕴。
更何况,威利尔现在是整个军阵的核心,这刚打了败仗,若是主帅再遇刺受伤,对整个北境的士气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不,我还不至于到那种程度。”莱恩摇了摇头,“不过,不针对他,也可以针对别人。”
……
昨天看完无职新一集不得劲啊,一想到还有一集就没了更不得第242章撕破脸
寒气笼罩着霜脊城的中军大帐。
威利尔侯爵独自坐在案前,身上厚实的黑色大氅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烛火摇曳,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拉得又长又孤峭。
桌面上摊着一份战报,纸张的边缘已经被反复捻得起了毛边。
看了一遍又一遍,伤亡数字、各贵族递交的意见书、手下将领委婉或直接的质问,每看一次,威利尔握着卷轴的手指便收紧一分。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亚瑟·威利尔走进帐中,身上穿着做工考究的服饰,与帐内肃杀的氛围倒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进帐的一瞬间,他便垂下眼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父亲的神色。
威利尔侯爵抬起头来。
烛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面孔,高挺的鹰钩鼻在光影间投下锐利的轮廓,眼下挂着明显的青灰色。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此刻心情绝不平静。
半晌威利尔才开口说了一句:“先坐吧。”
亚瑟依言坐下。
“你应该已经了解今天的情况了。”
“是的,父亲。”亚瑟点了点头。
他确实看过战报了。
负责后勤和内务,亚瑟并未随军出征,但冰冷的数字摆在那里,哪怕不懂兵法的人也看得出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
他心中其实翻涌着许多疑惑。
按理说,即便与那位合作时需要做出一定的让步和牺牲,也绝不该输到这个地步。
这样的损失,对任何一方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
只不过,亚瑟不敢直接问出口。
更何况,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
他那位好弟弟凯文如今还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能让他伤成那个样子。
威利尔似乎看穿了亚瑟心中弯弯绕绕的念头,他淡淡地说了一声“很好”,然后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魔法匣子,放在桌面上,重新注入魔力。
下一刻,一层淡蓝色的魔力屏障从匣子中扩散开来,将整座大帐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
这是常见的隔音魔导器,一旦开启,帐内的声音便半点不会传到外面。
布置完毕之后,威利尔才终于开口。
“我们被摆了一道。”
什么?
亚瑟猛地一愣。
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了父亲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也就是说这场惨败和他们先前与那位达成的所谓合作根本没有半点关系?
亚瑟的脸上浮现出肉眼可见的震惊之色。
威利尔重重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战报撂在桌上。
“那群该死的、肮脏的、愚蠢的、鲁莽的野兽,他们撕破脸皮了。”
“这……”亚瑟的声音里满是不解,“他们怎么敢的?之前每一年不都是这样吗?为什么偏偏是今年……”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作为威利尔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作为经常替父亲经办那些最隐秘事务的二把手,亚瑟自然知道这位名义上的北境土皇帝早就与兽人内部的势力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合作。
这些年来的北境战争,看似烽火连天,实则双方都保持着微妙的默契。
不论是人类还是兽人本质上都不想打这场仗。
兽人需要的是生存空间,人类需要的也是生存空间。
早在很多年前,威利尔就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与兽人高层达成了协商,各取所需,彼此克制,才有了后来这些年打得热闹实则可控的局面。
这听起来或许有些荒诞。
战争岂是儿戏?
怎能像编排剧本一样,拿双方的性命去上演一出假戏?
可现实往往比故事更加魔幻。
两军开战,首先要拼的是粮草,任何战争打到最后一刻,拼的都是后勤。
其次要募集大量士兵,要训练他们的即时战力,要为他们配齐武器装备。
一旦开打,伤亡便不可避免。
在战争时期被征召为士兵的人,若没有这场战争他们都是相当优质的劳动力。
哪怕是兽人的繁殖能力与人类有所不同,也绝不可能做到每年新出生的兽人远多于战死的人数,培养一批新士兵需要极高的成本,这一点对双方来说都是一样的。
战争打到最后,即便真的通过掠夺获得了相应的利益,和自身的损失与伤亡相比那点收益真的可观吗?
不。
恐怕最多也只是勉强回本的程度。
某种程度上说,正是因为两边都资源匮乏,都急需资源来填补空缺,所以才需要通过战争来一边掠夺、一边消耗多余的人口,最终让剩余的资源勉强够分。
这才是这些年北境战争背后的真相。
战争中有没有人死?还是有的。
即便是两方达成了合作,也不可能让每一次战争都像过家家一样做到零伤亡或低伤亡率。
双方默契地将每年的伤亡控制在参战总人口的一到两成左右,这个数字不算小,但比起真正血流成河的灭国之战,已经算是“可以接受”的范围。
那些投入到战争中的资源同样是实实在在的消耗,后勤的补给、粮草的供给,原本该被打成农具的金属被锻造成了武器,最后折断在战场上;原本可以有更多用处的资金,被用来购置了对战争有用的物资。
甚至仍然会有村庄、会有城市遭到兽人的侵扰和劫掠。
但这一切,比起与兽人达成默契之前的日子,每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严阵以待跟对面你死我活打出狗脑子来的岁月已经好过了太多。
北境近十几年来的战争态势越来越可控,越来越输多赢少,却反而让人类在这片苦寒之地得以安居乐业。
这正是威利尔多年来深受王都重视、备受其他贵族支持与尊敬的重要原因。
如果抛开过程只看结果,威利尔对北境的掌控,在这些年里做得确实无可挑剔。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种协商方式本身对双方都有利,却也注定了双方都拿不到最大的利第242章鼻子气歪了
有一个很形象的比喻,假设你面前有两个按钮,一个绿色,一个红色。
按下绿色按钮,你和对方可以平分一万金币,按下红色按钮,你可以获得一万五千金币,但代价是如果对方也按下了绿色按钮他将一枚金币都拿不到。
从数据上看,双方都按绿色按钮显然是对彼此最有利的选择,总共有两万金币入账,每个人都没有损失。
但你真的确定对方会和你一起按下绿色按钮吗?
你真的觉得自己只拿一万金币就够了吗?
只要你按下红色按钮就可以凭空多拿五千,如果对方傻乎乎地按了绿色那是他活该,反正拿到手了就行。
这便是复杂的利益考量。
换句话说,兽人之所以愿意与人类维持这种合作,根本原因在于人类拥有不容小觑的抵抗力。
先前所说的种种限制,归根结底是因为人类会让兽人付出战损。
如果人类不是兽人的一合之敌,如果人类溃不成军、敞开着城门等着兽人冲锋,兽人每年冬天都能轻而易举地南下劫掠,连破十几座城池,掠夺海量的资源,兽人还会选择与人类合作吗?
不会的。
正是因为双方的实力差距还没有大到碾压的程度,兽人同样会有亏损,所以他们才会答应这样的安排。
同样的道理,人类难道真的心甘情愿与兽人演这出戏吗,难道真的愿意送无数大好儿郎去战场上送死,真的愿意浪费那么多资源、那么多粮草,去上演所谓的战争剧本?
如果人类拥有足够强大的战斗力,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将兽人挡在城门之外,甚至可以直接北上端掉兽人的老巢,人类绝不会选择现在的这条路。
但人类也受制于自身的战斗力。
所以两边各有各的限制,各有各的亏损,各有各的心思,这才达成了如今这个脆弱的平衡。
而如今,有人掀了桌子。
这其实是一个迟早会到来的结局。
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一份所谓的和平条款,能让哪怕是像现在这样表面上年年打仗实则彼此留手的虚假和平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因为和平意味着安稳,安稳意味着发展,发展意味着需求的增长。
只要需求在增长,现有的资源就注定无法满足。
到了某个节点,人们对资源的需求会越来越大,直到超过对安稳和平的需求,之后便是打破和平、打破安稳,重新开启新一轮的战争,一直打到下一轮的资源重新分配完毕为止。
换句话说,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的。
先前兽人愿意与人类维持这种互惠互利的关系,是因为他们从中获得的利益大于付出的代价。
但现在,他们显然已经不满足于这一部分利益了,他们渴望更多,才主动撕破了脸皮。
在威利尔与兽人原本协商好的计划中,这一次本该是一场有来有回的突袭,人类奇袭,兽人遭受突袭后展开反击,双方各有伤亡,但整体上是兽人伤亡更多、人类伤亡更少。
如此一来,兽人在今年后期的攻势便会显得疲乏,人类也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年。
而作为代价,威利尔会通过自己的渠道,与兽人进行一定规模的资源置换。
一切本该按着剧本走。
但兽人反其道而行之。
他们没有按照约定好的节奏败退,直接对人类发动了围堵,请君入瓮将那支突袭部队几乎一口吞下造成了大规模的伤亡。
当威利尔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时,立刻开始组织大规模撤退,凯文也正是趁乱被人偷袭,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换句话说,这次是吃了经验主义的亏。
这也意味着,与兽人长达多年的合作,就此宣告破裂。
不过,威利尔并非没有准备。
他敢与兽人合作这么多年,绝不是因为天真地信任对方的承诺。
像他这样的老狐狸,比谁都清楚,什么契约什么承诺都是骗人的。
这个世界上,唯有利益才是真实的。
就如同面前这位义子,如果自己不再是北境唯一的侯爵,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他还会对自己这般敬畏吗?
威利尔很早之前就准备好了对付兽人的底牌。
哪怕如今损失了一批精锐战力,兽人或许以为可以借此机会一举攻破人类的防线,但威利尔手中仍有足够的筹码去抗衡。
最差最差的结局,也不过是双方两败俱伤,兽人依然攻不进来。
但问题就在这里。
威利尔撤回营地之后,原本已经打算与兽人全面开战,最好再将那些与此次事件有关的人一并收拾干净,在某处不知名的角落将这些事情彻底掩埋,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谁曾想,在他回营之后,在他思虑后续真正的战略部署时,又一封密信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他的营帐之中。
这封信件出现的方式、信件的格式、上面熟悉的字迹,以及开头的措辞都让威利尔感到无比熟悉,也让他感到无比愤怒。
因为这正是来自兽人内部的信函,是这些年来一直与他合作的那位,两人之间惯常的联络方式。
若是在往日看到这封信,威利尔只会以为是兽人那边又有什么新的合作要找他商议。
但此刻,他简直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他(北境粗口)的。
你刚吃掉了我两千多人的队伍,你现在怎么敢,你有什么脸面再写一封信给我?
是要来羞辱我吗?
但威利尔还是强压怒火打开了信件。
当他细阅读下去时,却发现事情并非他想的那样。
这封信,竟然是一份请求进行合作洽谈的邀请函。
信中邀请威利尔在今夜派出一支能代表他的小队,前往灰色地带的某处,与兽人派出的代表进行后续合作的商谈。
不仅如此,信中还特意说明这次兽人的反围剿行动,是由于某种特殊原因所致,且因为事发突然、未能第一时间联系上威利尔,所以才被迫将计就计执行了下去。
对方承诺,会在这次会谈上,当面向威利尔做出详细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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