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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禁忌

第659章糖丸毒计

张府。 几个丰州系的官员已经等了两个多时辰,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地起身来乱转,伸着脖子朝外面张望。 天快黑的时候,首辅张双全大人,才从文渊阁下值,坐着轿子回到了家中。 但他也没有马上召见这些人,不急不慢的吃了简单却合胃口的晚餐,又喝了会儿茶,才让家仆把那几人唤过来。 「老大人!」几个人一见面就跪倒在地,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哭嚎起来:「那许源欺人太甚啊!」 「完全不把老大人您、不把咱们丰州人放在眼里啊!」 「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双全双眉雪白,面色却红润如同婴儿,两眼炯炯有神,哪怕是处理了一天的国事,此时也仍旧显得精力充沛。 他仍旧是不紧不慢的喝着茶,对这些同乡党羽的哭诉痛斥,神色平淡,显得不动如山。 这些人嚎了半天,渐渐感觉到不对劲,声音就越来越低。 终于,有一个跟张老大人沾点远亲的官员,壮着胆子小声问道:「叔爷,您倒是发徇话啊,现在整个北都,可都看着咱们呢?咱们不能就这么忍了吧?」 张双全放下茶杯,抬了抬眉毛,锐利的目光扫过几人:「把你们的心放回肚子里,你们利用丰州会馆,干的那些腌臜事儿,不会因为会馆被查封而泄露出去。」 几人顿时一缩脖子。 他们着急,当然不是真的想要为丰州人出头。 他们的罪证,都在丰州会馆里。 几人讪讪一笑,还是刚才那人开口:「叔爷,那这事儿,您到底打算怎么处理?」 张双全瞥了他一下,眼神冰冷:「老夫还要向你们说明?」 几人顿时一哆嗦,齐声道:「下官绝无此意。」 「哼!」张双全冷哼一声:「你们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还赖在老夫府上做什么?」 「是、是,下官告退!」几人狼狈告辞而去。 他们不关心什么大事,只在乎自己的那点小利益。 既然首辅大人保证,他们的罪证不会泄露,别的事情他们也不关心。 但是出了张府之后,他们就立刻在马车中商议着,写了一份礼单,又从门缝里送了进去。 他们之前做的那些事情,都是瞒着首辅大人的。 但是现在需要首辅大人的庇护,就得分首辅大人一份了。 门子很快把礼单送到了张双全面前。 这时屋子里又多了一个人,是张双全的次子张逊。 张逊看了一下礼单,略有不满:「这些人真是不知进退、贪得无厌。」他把礼单交给门子:「明日遣人去告诉他们,那几门生意,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一成。」 门子应声退下。 这些事情张逊已经能够自己做主。 张双全的长子十五年前被斩首。 那时张双全正在入阁的关键时刻,长子却被人抓住了罪证,政敌借此猛烈攻击。 长子自幼娇生惯养,性子猖狂暴戾,惹下了无数事端,每一次都是老父亲给他擦屁股。 但是那一次,老父亲做出了另外的选择。 大义灭亲。 用长子的性命,铺就了自己入阁的金光大道! 好在是次子很争气,在张双全的倾心培养之下,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未来有希望继承老父亲的全部政治遗产。 张双全便有意考教次子:「今天这事情,你会怎么处理?」 张逊早就想好了,微笑回答:「小地方来的人,有点小聪明,故意用这种愣头青、搅浑水的法子,以为能跳出咱们的规矩,用另外一种方法打开局面。 只能说他是自作聪明。 这偌大的北都,什么样的人才没有出现过? 在这里,什么样的手段都不新鲜。」 而后,他总结道:「至于说如何处理,其实也简单,用他的手段对付他。 他蛮不讲理、不守规矩,那咱们就也找一个不守规矩,飞扬跋扈的人去教训他。 总之,咱们不能亲自下场,那是抬举他了!」 张双全不动声色问道:「你准备让谁去?」 张逊道:「英国公的小)儿子张束戈,收拾他绰绰有余。」 整个皇明,现在已经不剩几位国公了。 小公爷姓徐,乃是魏国公唯一继承人。 当代英国公却有好几个儿子,张束戈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只有二十出头,但英国公乃是皇明军方另外一个大山头。 在军中的实力,丝毫不输给魏国公。 张束戈的几个兄长才干过人,都已经是领兵大将,这一代英国公府呈现出蒸蒸日上的喜人局面。 张束戈是唯一那个不成器的。 他也是北都中,少有的不买睿成公主账的勋贵后代。 两年前,张束戈和睿成公主当街争路,双方手下还做了一场,张束戈略胜一筹! 你许源不讲规矩瞎胡闹,那我就找个更不讲规矩,后台可能比你还硬的人收拾你! 张逊对自己的安排颇为得意,说出来之后便看着老父亲,等着夸奖。 但张双全却是摇摇头:「不行,你真这么干了,将来张束戈一定记恨上你。 张逊一愣:「孩儿不明白——」 「你这一招,能够奏效的前提是,许源打不过张束戈,或者许源打不过张束戈身边的英国公府高手。 但你忽略了一点,许源乃是三流,张束戈拿捏不住他,反倒可能被许源狠揍一顿—一你觉得许源敢不敢打他?」 张逊想了想,从许源今日的表现来看,多半是敢的。 既然大家都不守规矩——那就看谁更横了。 张逊不像是小公爷,身边有二流护着。 张逊身边常年跟着的,乃是一位三流。 倒不是英国公府没有二流,而是没有那么多二流。 二流需要贴身保护英国公,还要保护他在外征战的长子、次子等。 张束戈常年在北都中,谁都认识他。 而且张束戈即便是受宠,父亲、兄长都护着他,但他对于英国公府的重要性,显然是远不如小公爷的。 所以英国公府的二流尊上,轮不到张束戈。 张束戈要是在许源那里挨了揍,短时间内又没法反打回去一以他狭窄的心胸,必定会连张逊也恨上。 老父亲这么一说,张逊仔细想了想,顿时心悦诚服:「还是爹考虑的周全,孩子还得再学。」 而后他又虚心请教:「爹,那咱们究竟应该怎么处置?」 gg■ggg 听天阁地方宽敞,但是从丰州会馆中抓了近百人,关进去之后立刻人满为患。 许源命手下审问。 很快就查到了那位「梁先生」。 然后不出所料的,会馆中所有人,尤其是大管事沈决,都说跟这人不熟。 他只是花钱住在丰州会馆中。 负责审问沈决的人是狄有志。 别看沈决满嘴牙少了一半,说话都有些含混不清,但是在听天阁中仍然桀骜。 狄有志审问,他是有问必答,但气势十足,狄有志居然拿捏不住他! 而且这人倒是颇为老练,很快就看明白了,当下便晒笑道:「原来你们要找的人是梁先生,呵呵呵,我丰州会馆也开门做生意。 只要是我们丰州人,能说我们丰州方言,路验证引没有问题,谁都能住进来。 你们要找的那位梁先生,在会馆里住了三天,出手大方、长袖善舞,好像跟每个人都很熟,其实大家根本不知道他的来历。」 沈决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盯着狄有志,慢慢说道:「你们被算计了!」 「梁先生显然是故意留下丰州会馆这个线索。」 「就是让你们这些外乡的愣头青,一头撞上来!」 「我可以很诚恳地告诉你,这个梁先生跟我们丰州会馆,没有一点关系!你们被坑了!哈哈哈!」 狄有志顿时觉得大事不妙,丢下猖狂得意的沈决,飞快去见大人。 狄有志冒着冷汗,把情况一说,却不料许大人淡然点头:「本官知道。」 狄有志一愣:「大人您知道?」 许源笑道:「你回想一下,火水大车爆炸案,你觉得幕后策划之人,会不会是个鲁莽之辈?」 狄有志办案经验丰富,立刻摇头:「不会。」 大早上五辆火水大车,在准确的时间,堵住了许源上值的路。 这需要事先进行严密的调查,制定周全的计划,当天也要准确布置、发动。 幕后黑手不是个简单人物。 许源便道:「所以从一开始,本官就知道,审魂得出来的丰州会馆这条线索,其实是个陷阱。」 狄有志张大了嘴:「那您为什么」 「为了让幕后黑手以为他们奸计得逞。」许源道:「初入北都的愣头青,不管不顾的一头跟当朝首辅大人撞到了一起。 他们看着我们斗法,得意忘形,才会露出马脚。」 而且许源其实并不在意得罪了张双全,因为早晚都要跟首辅大人对上。 听到大人这么说,狄有志也不慌了,但他还有另外一个担心:「大人,丰州会馆这些人——请神容易送神难啊,梁先生和他们没什么瓜葛,想要打发他们走,怕是就没那么容易了。」 狄有志的担心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一切查清楚了,就该放人了。 但是有几个刺头带着,所有人都拥在前院,吵吵嚷嚷着不肯善罢甘休。 「说抓人就抓人?说没事就没事了?没这么容易!」 「皇城司霸道,可我们也都是有身份的人,这件事情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不能这么轻易就算了,让许源出来!」 沈决并没有身先士卒,他站在人群后方,阴侧侧的看着这一切。 有几个大胆的,已经开始推搡皇城司的校尉,要往后院闯去。 「让我们过去,我们要找许源说清楚!」 「怎么?抓我们的时候那么硬气,现在当起了缩头乌龟?」 负责维持秩序的,是从皇城司调来的五百校尉中的人。 他们并不尽心尽力。 很快就要被冲开一个缺口,这些人正要闯进去,忽然兜头一道鞭子抽下来! 啪! 最前面的那人一声惨叫,捂着脸蹲下去,鲜血从指缝中流出来。 许源背着手,冷着脸从后面走出来。 兽筋绳飞快缩回许大人身后。 「谁给你们的狗胆,敢冲击听天阁衙门?」 许源声音寒冷如冰:「你们是在听天阁还没待够,还想在听天阁的大牢里多住几天是吧?」 郎小八跟在大人身后,一双铜铃般大小的眼晴,凶狠的瞪着刚才被冲开的那几个校尉。 校尉一阵心虚,飞快低下头。 还有几个会馆的人,兀自梗着脖子道:「你们太过分了!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还下狠手,现在查出来跟我们没关系,就这么算了?总要给我们一个解释吧?」 许源冷冷的看着他:「解释?你们丰州会馆牵扯进大案里,却不肯乖乖配合调查,还要让本官动手抓人,你们还想要解释?本官对你们网开一面,你们还不满意?」 许源冷笑一声:「好呀,既然你们不想走——」 徐敬亭忽然开口:「走!所有人马上走!」 他说完,不管其他人的反应,第一个率先走出人群,大步往衙门外走去。 会馆其他人面面相觑,又去看沈决。 沈决一咬牙一咬的自己嘴巴剧痛,差点惨叫出声,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牙已经被打掉了一半。 他暗骂一声,终究还是一挥手,带着众人飞快离去。 他已经看出来了,从南交趾来的许源,在北都中就是个异类。 以前他们常用的那些手段,对许源无效。 偏偏他还总能端着一副「照章办事」的样子。 哪怕是他办事的手段过于酷烈,可的确是有理由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 沈决决定缩了!回头禀明老首辅大人收拾你!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丰州会馆众人,哗啦啦的顷刻间走的一干二净。 许源冷哼一声,对狄有志等人说道:「咱们办的是皇差,怕他们作甚?」 「这群北都老油子,最是狡诈,你强他就弱、你硬他就软。但你要是露怯,他们可就要蹬鼻子上脸了!」 后面这一句,在场的皇城司校尉们,听得却是分外刺耳,总觉得「北都老油子」,说得好像不只是丰州会馆的那些人。 听天阁的消息,随着丰州会馆众人的离开,飞快传遍了整个北都。 城北的一座戏楼中,还没到晚上最热闹的时候,台上正在唱戏的,是两个新人。 台下的观众只坐了五成。 等到晚上真正的「角儿」登场,那这戏楼中,就是人挤人,连脚都插不下去大家伙的叫好声,能把屋顶都欣了。 戏楼的二楼都是包厢。 一半以上都是北都中的那些贵人们常年包下的。 包厢中的这些贵人们,才能真正决定,捧红谁。 此时其中一个包厢内,坐着一位锦袍华服的中年人。 旁边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如果许源在这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站着的正是「梁先生」。 梁先生刚刚将听天阁的消息,绘声绘色地讲给了贵人听,而后堆着笑吹捧道:「侯爷,您这手绝了!」 「您这是算准了,交趾那小子刚进北都,被陛下委以重任,急于立功,向陛下证明自己,也急于在北都中立威,让大家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物!」 「哼哼。」锦袍华服的侯爷脸上闪过一丝得色,道:「你这差事办的不错。 下去领了赏钱,去南边潇洒吧,短时间内别回来了。」 「小的明白,谢侯爷赏!」 侯爷拍拍手,门口守着的长随便进来,将梁先生带了出去。 出门前,长随隐晦地看了侯爷一眼。 侯爷已经摇头晃脑的看向了下面的戏台,沉浸其中,右手四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打着拍子。 长随就明白了。 出去之后正常安排梁先生,领了赏钱,然后看着他登上前往江南的快轮船。 若是侯爷只伸出了两根手指,那便是利刃,梁先生的命就保不住了。 依着侯爷以前的性子,梁先生是没有活路的。 但许源轻易就咬钩,大闹丰州会馆,跟张双全结下死仇,他心情大好,便饶了梁先生一命。 张府中,张逊向老父亲求教:「爹,咱们究竟该如何处置?」 张双全反问道:「这事情究竟是不是咱们做的?」 张逊立刻道:「儿子问过了,不是。」 张双全点点头。 他手下的势力太大,真有些事情下边人自作主张做了,却没有跟老首辅通报。 并非他对自己的势力控制力不足。 而是事情太多,有一部分下边人觉得不算重要的事情,就不拿来烦扰老大人了。 张双全点点头:「那咱们为什么要处置?」 张逊一愣:「可——那是咱们的会馆,咱们的颜面——」 张双全冷哼一声:「我若是立刻正面回应了那小子,反倒正中他的下怀。」 张逊明白老父亲的意思:「那是抬高了他的身价,但咱们真的就什么都不做吗?」 张双全呵呵地笑了,高深莫测道:「逊儿啊,斗争的手段,可不只有拳头。」 张逊还是不明白,张双全吩咐道:「你明日去问一问槿兮,对许源的印象如何,若是可以,老夫保个媒,成就一段佳缘——」 话还没说完,张逊已经失声大叫:「爹,您还要成全那小子?」 但喊了一声之后,他忽然又沉默下来,接着眼晴一亮,翘起了大拇指:「爹,高啊—」 张双全是槿兮小姐的老师。 这一层师徒关系,其实只有一个名分。 张双全在朝堂中代表的是运河龙王。 监正大人和运河龙王互相防备。 但槿兮小姐还是拜了张双全为师。 皇明的大姓世家之间,关系往往便是如此错综复杂。 有点类似三国时代,那些世家多方下注。 如果某一天,监正大人真的和运河龙王爆发冲突,监正大人输了,至少可以保下自己的血脉。 如果运河龙王输了,那就是靠着槿兮小姐这层关系,为张家留下一道旁支了。 而张逊放出这个消息,不管槿兮小姐如何选择,最难受的都是许源。 这不是什么桃花运。 首先不管是答应还是拒绝,槿兮小姐和睿成公主之间原本就紧张的关系,必定更加水火不容。 睿成公主是许源在北都中最大的支持者。 一个处理不好,还会在两人之间造成裂痕。 如果槿兮小姐答应了,许源该如何选择?答应了就会让睿成公主彻底站在他的对立面。 如果拒绝,槿兮小姐颜面扫地,许源和监正大人门下就会彻底决裂。 如果槿兮小姐不答应,外人定然会认为许源和监正大人关系不睦。 甚至会严重影响到祛秽司对于许源的配合程度。 后续还会有更多的风言风语,若是损了槿兮小姐的清誉,对许源更是不利。 旁人还会嘲笑许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而张逊必定会故意放出风声,让这个消息最后弄得满城皆知。 总之,这一招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会让许源格外被动。 至于说这么做会惹恼了槿兮小姐和监正大人,若是某天运河龙王败了,槿兮小姐可能会记仇,不愿意提供双方默契中的保护—— 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而且到了那个时候,彼此间的这一层关系,也只是一个纽带而已。 监正大人和槿兮小姐究竟能提供多大的保护力度,主要看的是到时候张家能献出多少家财。 首辅大人准备用这神之一手,让许源好生领教一下北都斗争的残酷。 狄有志带着张猛,悄无声息地找到了火水大车那个车夫的家。 取走了车夫和梁先生那几次见面,所穿的衣服。 许大人的指点是:「去北都中的烟花之地、赌场、斗鸡场这些地方找。」 「他刚做了这么一件大事,从主子那里领了赏钱,忍耐不了太久的。」 IIENNn 梁先生上了船但是下一站就下船,换了马车潜回北都。 他虽然在侯爷面前答应得好好的,但是他在江南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带着巨款去那边有什么意思? 他的根在北都。 对北都的一切都很熟悉,而且许源轻易就落入了他们布置的陷阱,他并不觉得许源能找到自己。 他在外城潜藏了三天,便按捺不住,这天下午揣着几百两银票,悄悄进城,去了往日里经常去的赌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