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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禁忌

第660章安内

许源坐在大堂中,看着下面被郎小八一只手按着,狼狈跪在地上的梁先生。 许源心中也很好奇。 火水大车爆炸案,究竟是谁做的? 显然不是首辅大人但听天阁设立之后,整个北都都在等着看听天阁和首辅大人一系斗法。 在这种情况下,什么人有动机跳出来,还要画蛇添足的挑拨一下? 梁先生的额头上,冷汗一滴一滴的滑落下来。 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便是能从听天阁手中侥幸留下一条贱命,侯爷也不会放过自己。 他很后悔:为啥就是忍不住,偷偷溜回来呢? 他的确是贱命一条。 不管他在那车夫面前,故意表现得如何高深莫测,但他其实就是侯爷手下,一个干脏活的。 他在侯爷手下名叫「梁三儿」,只在车夫面前,才人模狗样的装成「梁先生」。 他们这种人不会有什么大智慧。 一切计划都是侯爷命人安排好,他只是个执行者。他的长处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好色嗜赌。 而他们冒着巨大风险,得了一大笔赏钱,不让他去花天酒地,还要忍很久,是绝对耐不住的。 他们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为的就是捞钱潇洒啊。 只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次他显得格外急迫了一些,自身理智几乎没起到什么作用。 其实一方面是因为许源故意「中计」,的确是让他和侯爷放松了警惕。 另一方面,就是许大人的各种命格,起到了压制效果。 「鉴霆凌睿」。 「君临天下」! 侯爷当然也受到了影响,否则当时就会只伸出两根手指! 许源端详了梁先生片刻,便道:「不必浪费功夫,审魂吧。」 话音未落,「万魂帕」已经飞出,瞬间盖住了梁先生。 梁先生魂魄中也有特殊的禁制,并不是「牵丝法」,而是直接将魂魄碾灭的手段。 但是在万魂帕之下,这种手段轻松就被压制了。 许源很快就看清楚了他的一切记忆,而后摸着下巴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侯爷————」 侯爷是「建章侯」,姓张,这是新近崛起的一门勋贵,乃是太后的娘家。 太后活着的时候极为护短,建章侯一家权势一时无两。 但十年前太后去世,建章侯一家迅速衰落,甚至被算了旧账,有几颗人头落地。 这些年建章侯一家就很低调了,守着一些祖产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闲暇里睡睡花魁,捧捧戏子,从来不惹是生非。 「这次————他们为何忽然跳出来?」 许源只是思索了片刻,就不打算再查下去了。 建章侯毕竟是陛下的娘舅。 他将整个案情,写了一份折子,揣在怀里,第二天就进宫面圣。 许源在御书房外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被王公公叫了进去。 陛下简单的看了一下奏折,就放在了一边,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道:「你来北都也十几天了,该干点正事了!」 「微臣惭愧。」许源按部就班地回答着。 「好好查查皇庄的案子,那都是朕的钱!」 「微臣遵旨!」 皇帝也拮据啊,有些等不及了。 许源低着头,躬身退出了御书房,心里却不由得升起一个猜测:陛下会不会是想让自己去确认,九里桥皇庄的那些庄稼,到底是邪祟还是祥瑞。 陛下心里多半是希望,乃是祥瑞。 那就是一大笔收入! 御书房中,天子冷冷唤了一声:「赵北尘。」 很快赵北尘便和刚才的许源一样姿态进来跪倒:「微臣在。」 「建章侯最近有什么异动?」 赵北尘脑中飞快回想,道:「回陛下,建章侯最近跟那几家过从甚密。」 「哼!」天子冷哼一声:「这家人,永远学不会安分!」 赵北尘所说的「那几家」,天子心知肚明,就是九姓会。 建章侯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用调查天子也明白了。 太后活着的时候,建章侯张家飞扬跋扈,谁也不看在眼里。 太后薨了,建章侯被找了后账,就变得惶恐起来,但他们又不甘心,这些年一直有情报显示,他们在和九姓会勾勾搭搭。 显然是想要加入九姓会,借助其势力,让张家「重回巅峰」。 这次的事情,多半是那愚蠢的建章侯,自告奋勇搞出来的,作为他入会的投名状。 九姓会那帮人没这么蠢。 而且九姓会的人,多半是把建章侯当猴耍了。 他们是绝对看不上,建章侯这种暴发又沉沦的破落户。 天子几乎是没怎么考虑,便下了旨意:「除爵。」 「让张家人滚回老家去!」 「告诉他们,若是再敢踏进北都,朕叫他们人头落地!」 赵北尘立刻躬身领命:「遵旨。」 许源从御书房出来走了一段路,才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许大人转头,身后空空如也。 「大福呢?」 「蛤蟆呢?」 原本许大人身后,永远都跟着一只鹅。 但不知什么时候,蛤蟆也加入进来。 这中间有个小插曲是,蛤蟆硬赖上许大人,但它这幅尊容,许大人看着就烦。 于是请小线娘的母亲,缝了一只稍大些的荷包,可以挂在腰上——准备把蛤蟆装进去—— 。 虽然荷包稍大,但蛤蟆在里面基本也是动弹不得。 蛤蟆立刻表示:我忽然想起来,我有一种本事,可以直接变化成木雕。 于是许大人手边,就多了一个木雕金蟾把件。 但是吧———— 这事情双方都觉得有些膈应。 许源随手盘两下,就会想起这东西它真是一只癞蛤蟆! 泰斗蟾金爷被盘两下,就很不忿,我好歹也曾是爷字号,现在被人在手里随便揉捏! 于是许大人的这个把件没几天就不见了。 泰斗蟾金爷也不知道给大福灌了什么迷魂汤,大福居然每天带着它! 还把它藏在自己的翅膀下面。 要知道这两位第一次见面,大福可是狠狠的修理了泰斗蟾金爷。 现在它俩形影不离。 确切地说是,大福想去哪儿就去哪,泰斗蟾金爷只能跟着。 没有大福带着,它一只蛤蟆,在北都中寸步难行。 泰斗蟾金爷想去哪儿,就得跟福爷好商好量,想办法哄得福爷开心了,才会带它去。 许源顺着两道朱红宫墙夹着的甬道,又走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悄悄回头一看,大福已经跟在了身后。 几乎是同时,西侧宫墙上方,无声无息的跳出来一只大黄猫。 脑袋顶上的毛缺了一块。 显然是刚挨了揍。 但看向大福的眼神却是充满了惺惺相惜的意味。 许源暗暗一笑。 蛤蟆躲在大福的翅膀下,咧着大嘴满意地无声大笑。 果然跟着许源这小子是正确的,这才多久啊,就让我狠狠吸食了几口人间帝王气! 以前就算是爷字号的时候,也不敢靠近皇城半步啊。 从皇城出来,回到听天阁衙门里,许源总结这一次的案子,自己的收获。 立威的效果是做到了。 而且在北都中,营造出了自己「鲁莽冲动」「不守规矩」的形象。 以后如果有人想按照这种「性格」对付自己,那一定会吃大亏。 同时也向陛下证明,自己在北都不会水土不服,仍旧有能力处理各种案子。 最后就是自己看出来,现在听天阁五个百户、五百校尉,并无可用之人。 自己能信任的,仍旧是从占城带出来的班底。 下一步重点要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而后许源便喊来郎小八,问道:「于云航的伤势如何了?」 「恢复得差不多了,再有三天就能来上值。多亏了大人您的药丹。」 许源点点头:「你去通知五位百户,本官命他们马上过来议事。」 「是!」郎小八应声就去了。 五个百户乔信、房同义、萧景川、程闻和徐季同,到现在还没跟许源见过面。 一直推说在外办案。 郎小八当然也找不到他们。 但是郎小八脑子简单、做事也直接。找到了五个百户手下的校尉,就把大人的命令转达了。 让他们去通知自己的百户。 果不其然都被打了太极:「郎大人,百户大人在外办案,我们也找不到呀。」 「您也知道,咱们查案子都是保密的。」 「劳烦您跟千户大人回禀一声,只要联络到我家百户,我们立刻就让他去见千户大人。」 郎小八心里憋着火,闷闷不乐的回来,跟许源道:「大人,我明知道这帮家伙睁着眼睛说瞎话,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戳穿他们的谎言。」 许源忽然笑了,问道:「要是依着你的本性,你会怎么办?」 郎小八把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拳头攥的嘎巴作响:「依着我的性子,管他那么多,先拎着他们的脖子,把他们捶一顿!」 许源大为赞许的点点头:「就该这么办!」 「啊?!」郎小八傻眼,犹犹豫豫道:「大人,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许源瞪眼:「在丰州会馆的时候,你就是如此的直来直往,那丰州会馆背后,站着的可是当朝首辅大人。 为何到了咱们自己衙门里,你家大人我一手就能罩住了,你反而缩手缩脚起来?」 郎小八一听顿觉在理! 转身就往外跑去:「我这就去揍那几个一顿,出了这一口鸟气!」 「呵呵呵。」大人的笑声在他身后响起。 不多时,听天阁衙门里,顿时响起了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郎小八前脚把人打了,衙门里百十个校尉,后脚就聚集在许大人的堂下,群情激奋的要许大人给个说法:「大人何故纵容手下行凶?」 「咱们都是当差吃皇粮的,不是谁的奴仆,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这里是北都!不是南交趾,这里做事得讲规矩!」 「大人若是合情合理的惩罚部下,我们没什么说的,他郎小八是什么意思?这种人必须严惩!」 「大人要是不主持公道,我们就去皇城司总衙告状!」 许源端坐在堂上,神色间一片肃穆。 郎小八就站在大人的下首,被这么多人围堵,却没有一点心虚的样子。 瞪着一双眼睛,虎视眈眈看着这些校尉们。 要不是因为知道自己嘴笨,肯定已经这些人对骂起来。 郎小八认准一个死理:大人让我这么干的,那就准没错! 你们奈何不得我! 许源也没有拦着这些人,任凭他们吵吵嚷嚷的说完,目光落在堂下,那五个被抬进来的、浑身是伤,哼哼唧唧呻吟的校尉。 五个百户,每人手下一个,郎小八端是不偏不倚、雨露均沾。 等这些吵闹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许源才淡淡问道:「说完了?」 突然间就没有人敢回话了。 堂上坐着的这位千户大人不是软柿子。 这一点在火水大车爆炸案中,就已经证明过了。 一起过来闹事,大家心里都觉得法不责众,而且千户大人毕竟也得注意影响。 但这个时候谁敢接话,那就当了那只出头鸟。 大人可能没法针对所有人,但是把少数几个人记在心里,日后慢慢炮制,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许源见没人回话,忍不住嗤笑一声:「还以为你们能有什么新花样呢,原来还是搞聚众闹事这一套。」 许源用手指敲着桌子,笃笃笃的声音,和他的话语一起传遍整个大堂:「乔信他们说在外办案,把本官当傻子吗? 我听天阁刚成立,手里只有两桩案子。 火水大车的案子已经了结了,剩下的就是九里桥皇庄的案子,你们别告诉本官,他们都去九里桥皇庄了。」 当然没人敢说。 谁要是说了,许大人现在就直奔九里桥,五位百户都不在那里,到时候怎么解释? 许源的声音并不高,但是透着一种让在场校尉们心里发毛的冰冷:「这几个人伙同他们的百户,欺瞒上官,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 下边的校尉中,响起了几个有些心虚的声音:「是真有案子,不敢欺瞒千户大「那你告诉本官,究竟是什么案子,连本官都不知道?」 下边的声音又消失了。 「哼!」许源冷哼一声:「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把本官的话转告乔信他们: 半个时辰内,本官要在衙门里见到他们,否则————他们这个百户就做到头了。」 许源又指了一下大门:「有人觉得本官处事不公的话,尽可以去总衙告状。 但你们去了,以后本官听天阁这小庙,就容不下你们这些大神了。 要不要去,你们自己考虑。」 郎小八立刻叉着腰跳了出来,声如洪钟道:「去呀、你们倒是去呀! 看大人不扒了你们这身皮! 还他么的跟老子叫嚣当差吃皇粮,大人让你们去喝西北风!」 最后,郎小八嚣张跋扈的大吼一声:「都给我滚!」 众校尉被骂的低着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再也没有人敢出面顶撞。 片刻后,也不知道是谁带头,一个接一个,灰溜溜的出去了。 出来之后,躲开了许大人和郎小八他们的视线,又有人不忿道:「咱们就这么让一群新来的欺负了?」 「那你想怎么办?」 「破釜沉舟,跟他们拼了!去总衙告状!我就不信他真敢把咱们这五百人都开了?」 周围有不少人回应:「就是,都开了谁给他做事?」 忽然,人群中有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万一他真敢呢?」 「你们有没有想过,逼宫能够成功,是因为上面的人的确需要下边的人办事。 下边人要是都不干了,衙门当场就要停摆,大量公务无人处理,而且越积越多,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可咱们这衙门————少了咱们这五百校尉,有什么区别吗?」 这其实就是许源根本不怕他们闹事的底气。 甚至许源是真希望这些人,全都去总衙告状。 他一口气把这些人全都开了。 不管这五百人弯弯绕绕的能在北都攀扯出多少权贵,他们到现在还只是一个校尉,就证明这些拐弯抹角的关系,其实根本不牢靠。 以许源现在的地位,双三流的水准,根本不用担心这些人能有什么反噬。 但是一口气开掉五百皇城司校尉,所能带来的震慑效果,那可真是太好了! 一般人混进皇城司也不容易。 这身份对于他们来说非常重要。 真的丢了这身份,他们追悔莫及。 也不用担心,许源要开掉这些人,皇城司里会有什么阻力。 这些人都是被皇城司放弃的。 说句不好听的,但凡在皇城司里有点根脚的人,都不会被发配到听天阁来。 一群人登时就被点醒。 再想到堂上那位千户大人,上个案子直接就敢硬刚丰州会馆————刚才那点破釜沉舟的勇气,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一个个全都夹着尾巴跑了:「快点去通知我家百户。」 他们想明白了,千户大人不光要收拾他们,还要收拾百户们。 一个时辰不到,怕是真的要丢了百户的官职! 乔信五个人还在「晴雨楼」的包厢内。 许源直接冲击丰州会馆,他们本来等着看笑话,结果许大人安然无恙! 他们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妙了。 但他们又实在不想真的在听天阁当差,所以还是没有主动出面去见许源。 这会接到了消息,五个人都是脸色阴沉,好一会没人说话。 最终徐季同咬着牙说道:「咱们说好了同进退————」 房同义打断他:「以许源的性子,怕是真的会将咱们五个全撤了。」 乔信冷哼一声,斜眼看着他:「你怕了?」 房同义想了想,站起来道:「我准备回衙门了,你们谁跟我同去?」 乔信顿时破口大骂:「房同义你个没卵蛋的————」 这次是房同义毫不客气的打断他:「我从五城兵马司下一个普通白役做起,十年时间才熬到捕头。 趁着陛下组建皇城司的东风,又打拼十年,才爬上了百户的位子。 没了这官职,我什么都不是。 我也担心将来听天阁真的跟运河龙王冲突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就死于非命。 可今天我要是不去,现在就得完蛋!」 他说完,再也不看其他人,大步朝外走去。 包厢里,还剩下四人都低着头。 乔信发了狠,咬牙道:「我偏不去!」 程闻也道:「跟着许源死路一条。」 但萧景川慢慢站起来,最终下定了决心,也跟着走出了包厢。 「两个蠢货————」身后,传来乔信三人的怒骂声。 萧景川追上房同义,两人在路上商议了对策,进了听天阁各衙门,便立刻快步来到许源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叩首,一起说道:「属下房同义/萧景川,前来请罪!」 许大人没有发话,两人便不敢抬头起身。 只听到上面的许源有些失望地说道:「居然回来了两个,还以为你们都不会回来呢。」 两人便是心中一寒,瞬间就明白了千户大人为何失望。 这是打算把我们五个全部拿下,然后让他从占城带来的人,接任我们的位子啊! 许源的确是这么想的。 许源自言自语了一句,而后问道:「你们何罪之有啊?」 两人硬着头皮:「不该欺瞒大人,其实我们手上并没有什么案子。」 这就是自己认罪了,等于把自己的把柄送到许源手中。 将来如果不听话,许源随时可以用这个把柄整治他们。 但许大人却并不满足:「乔信他们三个人呢?」 两人额头上顿时渗出了冷汗。 这就是逼他们再纳投名状了。 「呵!」许源轻笑一声,语气转冷:「不想说?」 房同义一咬牙,道:「在晴雨楼,我们五个这几天都在那里。」 许源一挥手:「小八,去抓人。」 「是!」郎小八大声应是。 「这次————知道该怎么做吗?」 郎小八洪声道:「知道,胆敢反抗,死活不论!」 「很好!」 房同义和萧景川同时一个哆嗦,十分清庆幸自己选对了。 乔信他们以为,许源最多只是免了他们的百户之职,想简单了。 许源既然出手了,那肯定要一棍子彻底把你打死! 而现在,许源手里可是有了房同义和萧景川的「口供」,拿人问罪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