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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影视:兔子会咬人

第28章士兵突击袁朗完结

床上两个小小的襁褓并排躺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圆圆的小脸。皮肤是和浓浓一样的瓷白透着淡淡的粉,娇嫩柔滑,眼睛清澈又水亮。袁朗趴在床上,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来回逡巡,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又一遍,实在不敢相信这是他生出来的人。 “这怎么长得一模一样啊!”他低声嘟囔,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两个刚降临的小不点,“爸爸分不出来了。” 左边那个似乎感受到了动静,小鼻子抽了抽,小嘴咧了咧,没哭,反倒吐出个小小的泡泡。袁朗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肩膀微微绷紧,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好,你是姐姐,你就叫泡泡。” 泡泡睁圆了眼睛望着他,眼里仿佛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转头想跟旁边躺着休息的浓浓分享,却见她已经睡着了。虽然舒展着眉眼,可还是能看到脸色有些苍白,袁朗轻轻给她掖好被子。转回视线,又把注意力放回孩子身上。仔细瞧才发现,这两个复刻了浓浓的模样,鼻梁小巧,嘴唇薄薄的,刚出生就长得清秀,一点也不皱巴。 取名太难了,右边这个,袁朗看了她好一会儿,她居然翻了个白眼,瞬间把他逗笑了,小朋友也有小名,叫笑笑。 两个闺女,袁朗双手捧着脸看着她们,双脚都跟翘了起来,愉快地摆动晃悠着。他已经想到这两个小家伙长大追着他喊爸爸爸爸的画面,心里美得很。 袁朗只有一周产假,这周给他闲的,都觉得两个孩子太少了。他干家务活特别利索,毕竟也拿过卫生标兵,带孩子那更轻松了,两个孩子加起来都没有负重训练时的沙袋一半重,要不是老婆不肯,他能二十小时抱着孩子不放手。 “不能下床!我抱你!” “洗什么头啊!会得月子病的!老了会头疼!” “馊不了,我给你拿湿毛巾擦擦就行。” “水果太寒了不能吃!” “我来我来,孩子不能这样抱。” …… 在兔子的自然习性中,照顾幼崽的责任由母兔承担。不到一周,浓浓的耐心已经告捷,她从没觉得男人会这么讨厌!二十小时黏着念叨着,她没被孩子逼疯先被男人逼疯了! “你赶紧去上班吧,我求你了。”浓浓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哀求,眼底却藏着按捺不住的烦躁。就怕他多待一天,她就会忍不住想咬死他,叨叨叨叨的烦死了! 袁朗横了她一眼,勺子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少废话,快把鱼汤喝了。”浓浓瞪他无果,唇瓣还被他挤开灌了汤,汤汁滴到她脖子上围着口水巾上,袁朗自制的口水巾。 浓浓看了眼旁边睡着的女儿们,然后扭头二话不说就去掐他脖子,袁朗被她掐着颈侧,非但不躲,哼的一声浑身绷紧肌肉,脖子瞬间硬得不像话,还摇头晃脑做鬼脸挑衅她。 浓浓一下子就泄了气,是的,为什么要跟这样的幼稚鬼较真呢? 袁朗瞅着她无奈叹气的模样,他也跟着叹了口气,语气也沉重起来;“过几天我又要忙了。” 他那脸色严肃得不像话,浓浓不由得紧张起来:“要外出吗?” 袁朗摇了摇头,放下了碗去抱她,扑鼻而来的奶香味闻得他春心荡漾。新兵集训确实要忙,这可不是卖惨,再不装装可怜,他怕自己压不住这越来越敢跟他叫板的老婆。 “老婆,你对我好一点。” 浓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软声软气噎了一下,她别扭地扭了扭身子,想挣开这过于亲昵的怀抱,嘴硬道:“我哪里对你不好?” “有,你太凶了,还掐我脖子……”袁朗哪会放过这个机会,顺势收紧胳膊,把人搂得更紧,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委屈地继续控诉道:“我那么喜欢你,那么爱你,你还掐我脖子,我的心好痛!” 浓浓不知道他怎么能把这么肉麻的话说出来的,双手不自觉攥成了拳,想捶他。 “不过我这么爱你,哪舍得怪罪你。”袁朗是瞅到了她握紧的拳头,收敛了些:“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了。” 亲一下这种小事,浓浓想着算了,那就亲一下吧。但她不知道人间的险恶,人性的贪婪。她都怀疑自己亲的不是人,是一个龙卷风,将她吸了进去,经过一阵强烈的风卷残云般吞噬,她感觉自己一下子瘦了好几斤,以至于俩孩子一整天都在喝奶粉。 她根本不是袁朗的对手,每次跟他生气到最后都会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动弹不得。 嫁……嫁错人第1章哥哥01 早上六点,Leslie就到了片场,比通知的开工时间早了足足半小时。他昨晚没睡踏实,翻了半宿剧本,页边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横线和问号,包里塞着本写满笔记的小本子,生怕漏了哪个细节。 这次拍的电视剧《浮生六劫》,是他出道以来首个有完整性格弧光的重要配角。以前接的角色要么是青涩少年,要么是侠客配角,大多扁平直白。而这次的角色车穗生,是一个从养尊处优的少爷到偏执叛逆的悲剧人物,完整的成长轨迹让他对这个角色格外期待。 片场里已经闹哄哄的,道具组的师傅们光着膀子正合力把沉重的老式木柜往客厅布景里挪,场务拿着大喇叭扯着嗓子喊:“灯光组赶紧把顶光调低点,民初戏要暖一点的调子!” 片场入口处摆着张长条桌,制片助理阿强正低头核对名单。Leslie主动走上前,双手递上通告单,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强哥好,我来签到。” 阿强抬头接过单子勾了勾,把写着车穗生的角色牌递给他:“来得这么早!化妆师还没来。” “不打紧,正好多点时间顺顺剧本。”leslie接过角色牌别在胸前,语气谦和,“想请教下,化妆间在哪里?” “喏,直走到底左拐第三个门是化妆间。” “多谢强哥!” 化妆间已经有人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整理化妆刷,胸前别着实习生牌。听到推门声,她猛地站起身,手里还攥着两把刷子,脸上满是局促的慌乱,眼睛睁得圆圆的。 “早啊!”Leslie和她打了个招呼,看到她牌上的名字念了出来:“Nora!” 他抬眼,眼尾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细碎的光在眼底打转,笑容灿烂,全是少年人的跳脱劲儿,就是有点黑啊。 浓浓点点头,敷衍了一句:“早!”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摆弄化妆刷。她现在对黑皮男生有着强烈的警惕心,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再者化妆本就不是她感兴趣的事,来这儿纯粹是被推着来的,不是长久的工作,她不想和太多人有所交集。 剧组的实习化妆师是不对外公开招聘的,大伯找了好多关系才要到这份工作给表姐,结果表姐只干了两天就嫌累不干了,可送出去的人情又不能收回来,总不能让名额白白浪费,家里人一合计,于是浓浓就有了这份捡便宜的工作,可她不想要啊! 是不是漂亮的小姑娘都这么冷淡啊?Leslie在心里嘀咕着。 他坐在化妆台前翻看剧本,眼神却飘得老远,一个字也没真正看进去。抬眼间,恰好撞见镜子里蹲在地上的女孩,绑着一个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轻轻别在耳后,额头光洁饱满,不浓不淡细而有型的眉,鼻梁直挺却不凌厉,唇瓣薄厚匀称,皮肤白皙,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得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便成了那份让人忍不住反复打量的耐看模样。不是一眼惊艳的夺目,是一杯温吞的清茶,越品越有味道。 此时的Leslie正处于少年慕爱的年纪,他对长相精致秀气身材好还有点高傲的女孩完全没有抵抗力,看一眼还想再偷看一眼。 浓浓没抬头也能感到有人在看着她,她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率先开了口:“我帮你打个底妆,你先去洗脸。” “好啊!多谢你。” 可能是八卦新闻杂志看太多了,浓浓对演艺圈的人都有所防备,做好本分能不交流就不交流。Lesile洗完脸乖乖坐在椅子上,仰着头任由她处置。 只是他的眼睛格外亮,浓浓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闭眼!” “哦!” Leslie闭着眼就感觉到脸上擦粉底的力道好像大了点,她那指尖微热,在他脸上抹了粉底晕开,然后拍出啪啪啪的声音,不像是在化妆,像在给他扇巴掌。 Leslie却在心里暗自雀跃,都说追女孩第一步就是吸引女孩子的注意力,他这算不算成功了?唇角忍不住往上勾,怎么压都压不住。 浓浓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不能笑!” “哦!”他嘴上乖乖应了声,嘴角却是越压越翘,只好鼓了鼓腮帮子,结果被她用力一压,猝不及防,噗呲一声泄了气。 浓浓睫毛飞快地眨了眨,原本抿得平直的唇线,先从唇角漾开一丝极浅的弧度,不是张扬的笑,是像冰面融化般,一点点漫开的柔软。leslie只是偷看了她一眼,她立马变了脸色:“把眼睛闭上!” leslie无奈又好笑,“你可不可以对我温柔点啊?” “行啊。”她回答得干脆, Leslie心里一喜,立马乖乖闭上眼,继续仰起头,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可刚等了两秒,覆在他脸上的手突然抽离,他下意识睁开眼,就见她拎着个蓬松的大粉扑,手腕一扬— “啪!” 一声沉闷的响,粉扑结结实实按在了他脸上。疼倒是不疼,只是那大粉扑受力面积更大,然后啪啪啪一顿乱拍。 “够温柔了吗?”她挑眉看他,眼底藏着憋不住的笑意。Leslie感觉脸都麻了,皱着脸求饶:“够了够了!我错了!你还是不要那么温柔了。” 该说不说,浓浓这一顿猛拍,粉底打得特别清透服帖,遮住了Leslie脸上的浅淡瑕疵,又保留着原生皮肤的质感,师父过来时看到他脸上的底妆,还夸了她好几句。 浓浓被夸得耳根微红:“谢谢师父,还是您教得好。” 一旁的Leslie却垮着张脸,浑身散发着怨念低气压,欲言又止,控诉的小眼神刚飘过去,就被浓浓逮了个正着。她眉梢一挑,眼底没了半分先前的羞怯,变得凌厉逼人,那一眼瞪得又快又狠,把leslie吓得手动给自己嘴巴拉上拉链。 被老A训过的兔子,凶得第2章哥哥02 香港拍戏的节奏都很快,演员妆容容易因出汗或者动作幅度大而花掉,所以化妆师都要在在片场边缘待命,随时准备补妆。当然,只要不是妆容全花的情况,补妆这种简单的事都交给了实习生。 Leslie进组的第一场戏,拍的是参加茶楼开业的戏份。 布景里的会厅衣香鬓影,宾主们端着酒杯相互寒暄,笑语喧阗里透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就在这时,Leslie穿着一身红色西装,从容地走了进来,走进摄像机里。浓浓这几天也见过不少演员,只是没人像他那样和她嬉皮笑脸打趣着,所以当他对上镜头变成了风度翩翩的富家子弟时,浓浓很是震惊。 “祥婶祥叔,恭喜啊!”镜头里的Leslie有着富家子弟的矜贵,眉眼舒展,笑容得体,全然是车穗生这个三少爷该有的模样。 一旁饰演祥叔的演员笑着搂上他的肩膀问他怎么这么晚才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攀谈着,脚步慢慢挪动,不知不觉就踏出了取景框。 浓浓还没来得及再仔细看看他的表演,人就已经出了镜头,Leslie刚踏出镜头范围,转头就冲她眨了眨眼。 换了身衣服,还是那副欠揍的模样!浓浓为自己的认真感到可笑。 一场戏,leslie只有几个镜头几句台词,不过要等到别人拍完才轮到他。 现场不止她一个实习生,可Leslie每次补妆,都要特意凑到她面前,可把她气坏了,根本没法清闲下来。她拿粉扑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脸颊补粉,他反倒嘻嘻哈哈地问:“你是不是没吃早饭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他是故意逗她的,浓浓见四周也有那么多人也不敢放肆,只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对,没吃,你别找我补妆了!没力气伺候你了!” 不成想,他眼珠子一转,转头就跑回自己的小板凳上,从包里摸出早上买的菠萝包,快步凑过来讨好地递给她,笑得憨厚傻气:“这家叉烧包很好吃的!每天都要排队,我今天早起特意买到的,你尝尝!”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善意,浓浓有些不知所措。她宁愿和他斗嘴吵架,也不要接受他的投喂欠他人情!只是leslie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包子塞到她怀里,还顺势拿走了她手上的粉和粉扑,自己上妆起来,“快吃啊,我帮你拖点时间,不然别人该找你补妆了!” 他话音刚落,场务就找他了:“车穗生,到了你!” “来了!”Leslie应着,化妆品还给她的时候还说了句:“等我啊很快就回来了!” 浓浓很想说别回来了。 - Leslie的心思藏不住,剧组里想找他,只要看浓浓这个实习化妆师在哪里,总能一眼看到他。要么是凑在她身边献殷勤找话聊,要么就是乖乖站在旁边帮她递化妆品,当实习生的助手当得起劲。 《浮生六劫》是一部制作规模庞大的长篇剧集,车穗生作为重要配角,虽然没有全程参与每一集的拍摄,但他的戏份贯穿了剧集的大部分时段。这就意味着,浓浓要经常见到他,躲都躲不开。 没办法,她只是一个实习生,哪里需要就往哪里钻,就连户外拍摄都要跟着全程。 这天的外景拍在山上,剧组统一坐大巴车前往取景地。Leslie背了个鼓囊囊的双肩包来上工,上大巴车时故意慢了点,等浓浓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好,他才快步上车,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他早摸透了她的心思,就想单独清静坐会儿,他等的就是她坐定的那一刻。 “你是苍蝇吗!”浓浓侧过脸瞪他,耳根却悄悄泛热。 “苍蝇可不会围着鲜花转,所以我是蜜蜂。”Leslie说着,笑眯眯地打开双肩包,扒拉了一下就露出满满当当的花样:小包装的公仔面鱼蛋味脆片芒果干话梅糖沙琪玛,还有几包海苔片和柠檬硬糖,甚至塞了盒独立包装的蛋卷,连角落都挤着一小袋咸花生。他胳膊轻轻撞了撞她的手肘,把包往她那边推得更近些:“吃哪个?” 浓浓每次都会带点零食去剧组,垫垫肚子,不然有时候忙起来一天都没吃饭。里头都是她爱吃的,leslie一样一样都记下来了,这份细心在这快节奏的城市里显得格外难得。 “我对拍拖不感兴趣。” “不想拍拖,那结婚喽?”leslie答得顺口,甚至下意识要躲开她挥过来的拳头,不料她真的垂着眼思考起来,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琢磨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不是吧不是吧?leslie在心里疯狂呐喊!可下意识还是觉得浓浓是故意捉弄他!引他上钩。 不能慌! 要镇定! Leslie坐直了身子直视前方,搭在膝盖上的手却不老实,慢慢地挪啊挪,他没敢低头,小指碰到她的膝盖反射性的一缩,没有预想中的巴掌落下来,小指头又壮着胆子轻轻触碰上去,先是勾到她的手背,然后迅速握住了她的手。 得逞的笑还没完全绽放出来,便听到一声好。 好什么?他猛地扭过头看着她,眼睛瞪成了铜铃。 浓浓现在和家人挤在一套约莫五十平的房子里,小房子里三代同堂,转身都难!她和妹妹睡在一个床,没有一点私人空间,回家比上班还要累。如果出去租房又负担不起,买房更不可能。 香港的房价这时候已经让普通市民望而却步,每平方英尺五百元。浓浓现在的工资一个月也就一千五,要想买一套五十平的房子至少要二十七万,她就算不吃不喝不花一毛钱也要工作15年! 一想到就窒息,找个人嫁了也好,好歹能分担点房租。 Leslie很清楚自己说出去的话就不能反悔,但是她说好,他不可避免地震惊了!他做梦都没梦到自己告白成功的剧情,梦里都被她揍,现在她说要嫁给他! “你快把把我打醒,我一会还会上班呢。”leslie抓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脸第3章哥哥03 经过了几次失败的感情,Leslie其实对爱情充满了警惕,但是他内心又极度渴望感情,因为一个人独处时他总是会胡思乱想。现在有个喜欢的女孩说要嫁给他,他在开心的同时又感到害怕,担心她对他了解不够深,担心自己无法经营好一段婚姻。 但是担心是无用的。 浓浓是行动派,第二天就带着他见家长。Leslie一个月只有三千元,扣除房租日常开销基本没剩,但他还是咬了咬牙,花了八百买了两罐高档陈年普洱和两篮水果两盒龙凤礼饼。 月初,钱包里就剩下五百元,还要付一会的茶楼费。 坐在包间里,Leslie紧张的牵着浓浓的手,实在忍不住还是偏过头跟她半开玩笑地说:“你最好是真要嫁给我,不然我这个月要吃土了!” 直到此刻,他还觉得像做梦。Leslie甚至在怀疑,浓浓是不是要骗婚!就是拿了彩礼就跑的那种!一个美女要嫁给他这个三无穷小子,天上掉馅饼下来的机率有多小不说,Leslie也不相信这馅饼会掉到自己头上。 不相信,但还是想赌一把。 他是理智又糊涂的结合体。 “你也不信我。”浓浓嘟囔了一句,很小声,Leslie却听得一清二楚,此刻神经绷得太紧,连细微的气流声都抓得住:“什么也?” “之前也有人追我,我说结婚啦,然后他们就跑了。” “他们!!” Leslie真的很会抓重点。 “你不会想和我交流感情史吧?”浓浓看着他:“我没有谈过恋爱,你呢?” Leslie在她看过来前已经飞快低头去整理衣领,闻言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一时有些发懵:“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论一个演员的修养,Leslie是汗流浃背地糊弄过去了。 浓浓一家都是普通打工人,父母勤恳做工靠着多年踏实攒下的积蓄买下一套房子,全家收入除了覆盖日常开销,还能匀出些结余应急,这在香港已经算是草根中产。这样的家庭对子女婚姻最忌讳门不当户不对,既不愿女儿嫁入豪门受委屈,也不希望女儿下嫁底层难以生存,更倾向同等阶层结合。 而Leslie的收入和社会地位与普通家庭持平,属于适配范围。 彼时香港受英国文化影响多年,婚姻早已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子女选定了人,只需带着对方告知长辈,求得认可便好。Leslie捧着茶杯,从爷爷奶奶到岳父岳母,双手递茶,躬身喊人。长辈们接过茶杯,抿一口热茶,脸上都露了笑意,没多问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杯茶一接,婚事便算基本定了。 一套流程走下来不到一小时,因为是午休时间约见,大家还要赶着去上班。浓浓赶紧拽着Leslie去付了款,和爸妈赶上了同一趟巴士车,在这快节奏的城市,结婚也快。 上班高峰期车上很拥挤,岳父岳母在车中间,他们在车头挤不进去。Leslie一手拉着拉环,一手抱着她,他没有抱太紧,只是人流把他们两个撞得几乎要融为一体。 “你心跳好快啊!”浓浓在他怀里闷闷出声,后面的人一挤她,她就往他怀里贴得更近。Leslie抿了抿嘴,有点喘不过气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小声回答她:“废话!我要结婚啦!我娶到老婆了!” 他那语气很是得瑟,浓浓不禁弯了弯嘴角:“你好嚣张哦!” Leslie确实很嚣张,月薪三千就敢租一千的房子,那是特别嚣张。不过以后一个房子住2个人,也有可能变成三个四个,算起来就特别划算!想到自己即将成家,腰杆挺到不能再挺,个头又长高了几厘米。 两人都请假了一天,一说要去结婚,公司哪能不批。浓浓迫切地想要逃离那个窄小的家,Leslie在她借口要去上班拉着他上巴士的时候,他看出来了,她不想和家里人多说几句,就连约见时间都选在没法过多寒暄的工作日。 捡便宜的人就要学会低调,装糊涂。Leslie紧紧抱着她,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香气,巴士摇摇晃晃地穿行在街巷里,窗外的招牌飞速掠过,他忽然希望这趟车能永远开下去,永远不要停。 结婚需要先拿到婚姻登记官证明书,从申请那天开始,登记官在办事处公示通知书,十五天之内若无人反对才能拿到证明书然后登记结婚。这样的流程可让潜在的合法配偶发现并提出反对,防止已有婚姻关系者再次登记。 Leslie是个好奇宝宝,第一次来婚姻登记处,填完表转头就被墙上贴满的公示名单吸了目光。一张张黄纸用图钉钉在木板上,密密麻麻写着拟结婚双方的名字递交日期。 看到一个名字,他顿了顿。 “你认识啊?”浓浓也好奇,搂着他的胳膊踮起脚尖看上面的名字:“林子祥吴正元,谁啊?” “分分钟需要你,你没听过这首歌咩?” “哦,是他啊!” “哎,那你有没有听过情人箭?” “没。” Leslie生气了,甩了甩她的手,没甩开,哼了一声,浓浓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刚登记还没结婚就生气了,“不就是一首歌吗?你至于吗!” “那是我的歌!”Leslie委屈得不行,她都不认识林子祥却听过林子祥的歌,她要跟他结婚了却没听过他的歌!气死了! 浓浓被他怼得一噎,侧着身子去看他生气别过的脸,莫名地心虚起来,“对不住啊,我现在就去买专辑来听。” Leslie又哼了一声,高高仰起头,看都不让她看,傲娇到:“买不到了。” “为什么?” “没人买公司停发了。”Leslie幽幽开口,浓浓不可避免地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她是幸灾乐祸吗?Leslie不敢相信,她都不安慰他,还笑他!他那火气越烧越旺,结果脸颊没来由的突然一个深陷,浓浓笑着踮脚快速亲了他一下,他低头,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眼,他那嘴角都要翘到天上了都没发觉:“你真讨厌第4章哥哥04 化妆师要比演员早一小时到达片场,工作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有时候还得熬夜加班,比演员还要辛苦。 leslie还算体贴,每天都接她上下班。浓浓想着可能十五天公证期没到,毕竟这个穷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借了八千八彩礼的钱给她家里,怕她跑了,管得特别严。 化妆的时候他也不老实,一会搂她腰一会揪她衣角,黏人的不行。旁的实习生看见了都笑他,让浓浓把他绑裤腰带上得了。 Leslie才不管别人怎么说,搂着浓浓的腰一收紧,挑眉挑衅地看着他们:“你们无拍拖,嫉妒啦?我要结婚啦,羡慕死你们啊!” 话音刚落,脑袋上就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敲打。他捂着脑袋抬眼,正撞见浓浓黑着脸,手里的粉底液都溅到了手背上。 刚才他突然搂腰,害得她差点把粉底打翻掉。Leslie赶紧松开手,嬉皮笑脸地补救:“打是亲骂是爱,老婆,你真的很爱我!” 一句话就把她要骂出口的话给噎了回去,浓浓现在火气很大,很想把他拖到了无人的地方揍一顿。 “老婆,你生气的时候也特别漂亮。”Leslie明知道她在气头上,还仰着小脸冲她笑得灿烂。 浓浓很想掐他脸,可又怕掐狠了影响他上镜,扫了眼他清瘦的胳膊,又觉得没处下手,最后抬手精准掐了下他的胸口,没好气地说:“工作要紧!一会入不了戏,看导演怎么收拾你!” Leslie疼得闷哼了一声,揉着胸口,脸颊涨得通红,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份安静一直持续到晚上收工。路上,两人牵着手往站牌方向走,他在旁边,全程没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很安静。浓浓从一开始的不以为意,渐渐变得有些忐忑,想着是不是自己早上下手太重了? 太调皮了受不了,太安静了她也受不了。浓浓侧着脸瞧他,Leslie却把脸转开,看向远处,“今天我想你送我回去。” 他就住在公司附近的楼。这条街被称为电视街,是全港电视台的聚集地,到了午夜还是很热闹,街边的食肆一间间都坐满了客人。 “为什么啊?” “楼道灯坏了,我怕黑。” 浓浓本就心存愧疚,送他回去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便点头应了。路过街角一家炒河粉的摊位,铁锅里的河粉颠得都要飞上二楼了,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想吃宵夜吗?我请你?” “不想。”Leslie依旧情绪低落,耷拉着脑袋,看起来都要哭了。浓浓不自觉放柔了语气,松开紧紧交握的手,双手挽住他的胳膊,往他身边贴近了些,轻声问:“胸口还疼吗?” “疼,疼死了!”他好像就等她问这句话,猛地抬头,委屈地瞪了她一眼,眼眶都有点红,“从早上疼到现在,碰一下都疼!” “是不是青了?我看看?”浓浓说着就要去扯他衣服,Leslie连忙捂住领口,“你斯文点,周围都是人!” 浓浓这才注意到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那、那一会去你家再看。” Leslie没有回答她,抿紧了唇瓣抬眼看夜色,眼里藏着的笑都忍不住溢了出来。都要结婚了,嘴都没亲过,这哪像要结婚的夫妻!不用点手段都不行! 而且他也没骗她,楼道灯压根就没亮过,一直都是坏的。 月租一千的房子算是很好的房子了,约莫三百尺那么大,开放式的一房一厅。 推开斑驳的木门,进门左侧是迷你玄关,墙上钉着简单的木质挂钩,挂着他的外套。下方摆着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鞋边摆着一盆小小的绿萝,是屋里为数不多的绿植。 浓浓正打量着客厅,leslie突然蹲下给她脱鞋,她下意识往后躲,一抬脚就被他给抓住了脚踝,脱了鞋。 “进来坐坐,我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好东西?” “一会你就知道了!” Leslie三言两语就打消了她的警惕心,关了门,将她拉到沙发上坐。韩式的木质沙发,底下还铺着毛绒地毯,紧凑的小屋被他打理的特别精致。 浓浓看他进了卫生间,她往后一靠,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休息。别的神仙是下凡玩乐的,她来就好像在渡劫,每次都是穷苦人家出生,活得艰难。 Leslie刷了牙就出来,没敢耽误太久。一想到一会要干什么,他就紧张不已。 “久等了,你困啦?” “没。”浓浓坐直了身子,leslie走过来落坐在她旁边,挺了挺胸膛,别开了脸,“你看吧,温柔点。” 浓浓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要看什么,她累得懒得说话,也懒得解开他的扣子,干脆直接拉开他的衣领探过去。 像个女流氓! 预想中的暧昧画面压根就没有,Leslie气得将她推开,浓浓仰着头眼睁睁地看着他亲了下来。 薄荷牙膏的味道,浓浓一想到他亲亲之前还去刷了牙就想笑,没推开他,这可把他给激动坏了。Leslie搂着她的腰,低头亲了她没一会就忍不住,正常人哪里会想着柏拉图。 他也就是这会才发现,其实她最漂亮的不是脸蛋,是身材。只不过她都捂着裹着从不泄漏半分,Leslie手一顿,感觉不对劲,低头那一眼他瞬间就感觉到血液涌上脑门,鼻子一热。 “快把头仰起来!” 这么关键的时候,他居然流鼻血了!Leslie想死的心都有,但还是乖乖仰着头,浓浓已经整理好衣服去给他拿毛巾。 Leslie捂着鼻子,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鼻血涌得更厉害了。 柠檬橙子苹果秋梨木瓜,统统不是!哈密瓜!那真是哈密瓜啊!怪不得她只穿了件贴身吊带,这要还穿小衣那还得了! “活该啊你!”浓浓拿着湿毛巾过来给他擦脸,明显是反应过来了,还笑他:“你是有贼的心没贼的胆!” Leslie盯着她细细的腰,往上看,脑子都开始晕第5章哥哥05 一夜无梦,Leslie很少睡得这么舒服了,醒来摸遍了四周都没有摸到昨晚怀里抱着的人,猛得抬眼才发现床上就只剩下他一人。床头的闹钟还在响,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先去上班了,锅里有粥记得吃。】 Leslie捏着纸条坐了起来,揉了把眼睛又仔仔细细看了眼字条。显然,他的印象和预想里,浓浓和贤妻良母完全不搭边。他迅速下了床,抱着要吃黑暗料理的心态快步走向客厅,墙角的小灶台上搁着的铁锅里,一开盖子还有点热气,两根筷子在锅底横架着,上面放着一碗鸡蛋葱花粥,浅浅的水底下还有两颗水煮蛋。 除了从小照顾他的六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做了饭。一碗粥,捧起来是沉甸甸的,他这才意识到结婚和谈恋爱根本不是一回事。她是一个已经成熟稳重的大人,而他还是一个不懂事又调皮的小孩。 浮生六劫是边拍边播的电视剧,剧组里所有人都很辛苦,每天工作时长经常超过十五小时,浓浓有着比普通人都要好的身体都觉得吃力,更何况其他人,大家都是硬撑着,不然就要被淘汰,多的是人要顶上来。 车穗生因为心脏病发作去国外了,最近没有他的戏。浓浓没他缠着,工作也算是轻松一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六点开始给演员们化妆,七点半整拎起化妆箱,跟着剧组转到外景街上。中午没休息,盒饭直接堆在道具箱上。浓浓蹲在墙角扒了两口,就被师父叫去整理戏服。刚整理完,场务又喊她去买几瓶冰饮。 她只是忙而已还算好的了,剧组里的领导们都很凶,稍稍做错事就当众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就连演员们都会被骂哭,她们这些小工作人员更是每天胆战心惊。 下午拍摄反复NG,剧组里的气氛更是低压到极点。 浓浓在给饰演车穗生女朋友的陈小姐补妆,擦这粉,陈小姐突然就抓住了她的手,眼尾上挑,眼刀子直直射过来:“多少钱!” 浓浓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四周,周围人看过来了都在笑。浓浓很无奈,他们这些演员平时就爱开这种玩笑,拉着旁人演戏。 “多少钱你才可以离开穗生?”陈小姐入戏了,那眼神吓人得很。 浓浓只好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至少要一只烧鹅腿吧。”中午没吃饱,想吃烧鹅了。 “烧鹅腿?”陈小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随即嗤笑一声,猛地扭过头去,语气带着果断的决绝:“我退出。”开玩笑,烧鹅腿多贵啊! “喂!你们两个!” 身后突然传来Leslie带着怨念的喊声。这话一出,连一旁黑着脸的导演都忍不住笑出了声,片场紧绷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浓浓没回头都能感觉到他的怨气。 可怜的Leslie才来探班就成了剧组调节气氛的道具。 “下午不用忙啦?” “我要是不来,你都要把我卖了!” Leslie绕到她跟前,浓浓给陈小姐拍着粉,手里活没敢停,补完妆了才抬眼看了他,他手里拎着一袋购物袋:“买什么了?” “秘密!”Leslie表情神秘,陈小姐却毫不留情给他拆台:“什么秘密,情趣内衣?” “喂!你别瞎教我老婆!”Leslie脸一红,连忙摆手,又故意板起脸赶人,“赶紧去工作啦,不然我喊导演告你偷懒!” 现在没戏拍的Leslie在剧组里很得瑟,谁也管不到他。 赶跑了剧里的女朋友,Leslie赶紧把购物袋给她,“快去洗手间换上。” 浓浓打开看了眼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赶紧把袋子推还给他,压低声音:“不行,我不穿这个。” Leslie虽然是男生,但好歹也是看过电视了解过常识的人,他把浓浓拽到了角落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为什么不穿,不穿会……会会不好,会掉下来的!” 他没敢说太明白,她一个姑娘家家,应该懂这个。 “掉下来总比被人骂要来得好。”浓浓苦笑着。 “只是穿衣服怎么会被骂?” Leslie从没听过这么离谱的事,可浓浓也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做解释,“你先回家啦,我要忙啦,不然一会要被骂了。” 香港社会既受传统儒家思想影响,又受西方文化冲击,社会对女性的态度就是既要消费女性的身体主义,又要希望她们能固守贞洁。女性身材是商业卖点,同时也被塑造成胸大无脑和靠身材上位的代表,这种歧视渗透到社会各层面,从家庭、学校到职场媒体,甚至遭受了骚扰,投诉也会被视为小题大做。 Leslie提着购物袋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实在想不通穿内衣怎么会被骂?路过一家报刊,他一眼就被桌上摆着的艳丽杂志封面吸引,【波霸降临!胡锦36D销魂曲线,银幕喷火!】【从路人甲到艳星一姐,叶灵芝:身材是我的敲门砖】【恬妮酥胸半露,艳压全港!“最勾魂艳星”实至名归!】 娱乐圈里胸大的女星一般都是艳星或者是黑帮电影中仅出场几分钟卖弄风骚,结局常被塞进车尾箱的龙套。Leslie从前从未细究过这些女生的处境与心境。他只跟着外界的声音,默认她们就该如此,却没想过,她们未必是心甘情愿只想做个艳星,或许是被社会固化的偏见裹挟,行业只肯给她们提供这类窄化的角色。 Leslie想起读书时,听到同学给女生取的肉弹波霸外号,还跟着起哄打趣,觉得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玩笑。直到此刻,想起浓浓那一眼无奈的眼神,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自己以前的那些玩笑,那些不加思索的偏见,竟如此刻薄伤人。 他真的什么事都做不好,连讨女孩子欢心都选错了方第6章哥哥06 晚上十一点半,浓浓才回到家。推开门都是小心翼翼的,爷爷奶奶就睡在客厅,她轻手轻脚地换了鞋,把帆布包放在门口,直接去了房间。摸着黑在床的外侧躺下,小床很窄,姐妹俩只能侧身挤着睡。 睡了五个多钟头差不多,起床洗澡。老式唐楼没有独立浴室,整层几户人家共用一个,就在走廊尽头,木门关不严,还漏风。哪怕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洗澡,浓浓也不敢脱衣服洗,尽量用毛巾擦,换衣服要贴着门换。 “砰—” “谁!”有人在推门,浓浓迅速穿好衣服套上外套,猛地地拉开门,隔壁的大爷就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巧路过一样,“这么早洗凉啊?你爸妈知道吗?” 浓浓懒得理他,捧着自己的脏衣服抬脚就走,回到家了才敢大口地喘着气。 因为要赶六点钟的巴士,浓浓没时间想太多,简单梳了下头发就去赶车。家里人工作的地方离家近都不用那么早起。她有时候没回来,家里人都没发现。 离家不远的站牌下,Leslie已经提着早点在那等她,应该是刚下车,正要往她家方向走,撞见她跑过来,露出一口大白牙,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哇你今天这么早,是不是闻到菠萝包的味道啊?” 浓浓没说话,跑上前就直接抱住了他。Leslie下意识看向周围路过的行人,耳尖悄悄泛红,才发现自己脸皮其实挺薄,被人盯着看就浑身发热。但他没推开她,只是顺着她的背轻轻拍了拍,笑着打趣:“不是吧?就几个钟头没见面,这么想我啊?那搬来同我一起住喽!” “好啊!” Leslie脸上的笑容一僵,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每次开玩笑的时候她都能答应,搞得他又惊又喜,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浓浓其实比Leslie更急切地想要同居,但是她怕把他吓跑了,毕竟他是第一个同意不拍拖就结婚的。 “开玩笑的,你别当真。”浓浓也清楚自己不能太急。 “不行!你说了!我就要当真!”Leslie低头去看她,才发现她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哭过,他脸上的笑瞬间敛去,“怎么了?谁欺负你?” “没。”浓浓别过脸去挽他手臂,“走啦,一会赶不上车。” Leslie被她拽得打了个转,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唐楼。这栋楼虽显老旧,墙皮都有些斑驳,可还是不少人望尘莫及的居所。有些人还挤在闷热的铁棚屋,甚至流落街头睡桥洞。 而且这儿的治安也相对更好些。邻里多是工作稳定的工薪阶层,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没有那么多鱼龙混杂的人,不比他那间出租屋差。 所以只能是有人欺负她了。 上班高峰期,巴士都很挤。Leslie让她护着菠萝包别被压扁了,他负责拉吊环稳住身子。没钱的日子很苦,所以心态要更好一点,多笑笑。 “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事?” “我又接个角色,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帅哥。” “你?长发飘飘?帅哥?” 浓浓瞅着他的脸,不敢想这两个词和他有哪个搭边。leslie狠狠瞪了她一眼,反问道:“我不是帅哥的话你会这么快同我结婚嘛!” “其实…我我有脸盲,分不清帅哥的。” “真的?那你跟我说一句,郑少秋不是帅哥。” 郑少秋是火遍整个东南亚的大明星,去年一个楚留香的角色到今天还在发酵,街头随处可见他的海报,长得高又帅气,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帅气还带着儒雅气质,没有一个女生会不喜欢他! leslie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浓浓憋的涨红了脸,还是没法昧着良心说谎,“我错了。” 有时候太诚实的人也会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接下来的行程他们两个没再说话,主要是被挤得都要喘不过气了,到了公司两人就分开各忙各的,就连中午休息的时间都没法见个面说上一两句话。 不是leslie不知道贴心,不想安慰她,只是他年头刚来到她这家公司。项目和宣传多到数不清,而且新人都是拼工作量换人气,常常累到站着都能睡着,他能挤出时间去接她上下班就很不容易了。 离公证期还有三天的时候两人就同居了。 Leslie哄,浓浓则半推半就。 正式同居的第一个晚上,两人一点都不浪漫,洗完澡后抱着睡了。太累了,难得能睡个好觉,leslie不用早搭车去接她,浓浓也可以多睡会,醒来走几步就能到公司。 两人从晚上十点睡到早上,没醒过,没动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煤气中毒了,睡死了。 闹钟没响,是窗外的晨光先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的。 浓浓皱着眉缓缓睁开眼,动了动脖子,才发现自己被Leslie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均匀。她轻轻推了推Leslie的胳膊,他哼唧了一声,眼都没睁,反而抱得更紧了些,撒娇着:“再睡会儿……来得及…” 说完他又睡过去了,可没一会,又猛然睁开眼,抬头看了眼床头柜的闹钟,不到六点,leslie顿时松了口气。 “你以为闹钟坏了吗?”浓浓没睡,一直注意着他,看他着急后怕的样子特别好笑。 Leslie却摇了摇头,“不是怕闹钟坏,是我有件事没有做。” “什么事?”她刚睡醒,披散的发柔软都贴着白净的肌肤,懵懂的眼神有点朦胧,眼睛鼻子有点红,是刚才醒来揉的,看起来就很好欺负。 Leslie把被子拽到头上,盖住两人。夏天的薄毯,透着光。他睁着炯炯有神地眼睛望着她,浓浓那睫毛一颤,神色开始有些紧张,但更多的还是羞涩。 leslie亲了她的脸颊,抬眼看到她紧紧闭着眼,他轻笑了一声,然后狠狠亲了下她的唇瓣,吧唧一声,“你完蛋了!我要把你吃干抹净!” “不要!” “你还敢笑我…” “啊…不要挠我痒痒…” 鼓囊囊的毯子里一会上面鼓起一会下面鼓起,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最后毯子还被踹到了床底,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和心跳声。 六点半的闹钟响起来的那刻 Leslie坠入了云端里,抬不起头,起不来身,好想就一直这么下第7章哥哥07 搬家是最正确的选择,但是连续一周都不停的额外运动,浓浓有些受不住。演员补妆补了一轮又一轮,她早就没了精神,脑袋一点一点。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见师姐在旁边叹气,又好像听见导演在监视器后头念叨“不对,再调”,可这些声音都像隔了层棉花,轻飘飘的,勾着她往瞌睡里坠。 就在她快要彻底栽进梦里的时候,“啪”的一声巨响,跟着是一声炸雷似的怒吼:“你个懵仔!拍悲情戏不是拍鬼片!” 浓浓猛地打了个激灵,整个人瞬间弹直了,睁大了眼睛,刚才的困意跑得一干二净。 导演已经从监视器后头跳起来了,格子衬衫的下摆都歪了,手里攥着卷成一团的剧本,正指着灯光控制台的方向破口大骂。灯光组那个新来的学徒,脸白得像纸,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手还僵在调光手柄上,后背紧紧贴着布景板,连大气都不敢喘。 “丽卿是患癌,不是诈尸!暖光打在演员脸上,要的是悲怆,不是阴森!”他一边骂,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学徒,自己上手拧调光旋钮,动作又急又狠,金属旋钮被他转得嘎吱响:“冚家铲!做事不用脑?这集明晚就要播,耽误了谁负责?” 娱乐圈的工作人员和演员是一样辛苦,低薪酬长时间工作,稍稍出差错还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可即便这样还是有很多人想要挤进来,有的人甚至连薪水都不要。 此时的香港正在经历转型期,造业就业向内地转移,电影业迎来东方好莱坞黄金期。在娱乐圈工作被称为平民阶层的电梯,零门槛入行就能极速积累技能和顶级人脉网络,以及最珍贵的打破阶层天花板的机会。 正如一位资深电影人所言:“那时候在片场,你流的每一滴汗都可能是未来的资本,今天给导演端茶,明天就可能坐在导演椅上。” 导演椅浓浓是坐不了了,Leslie可能也没机会坐,此时他在隔壁片场正被导演修理呢。 这场戏要的是少年方世玉的桀骜与委屈。闯山门被拦时的不服气,听闻师父被困时的急火攻心,最后被师兄推倒在地的不甘,层层情绪要揉进眼神里。掌镜的是位新浪潮导演虽然不骂街,但也是要求苛刻到极致。 Leslie试拍了第一遍,闯山门时步子迈得太急,眼神里的狠劲压过了委屈。 监视器后的陈导演没抬头,钢笔在剧本上轻轻点了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情绪不对,再来。” 片场静悄悄的,没人敢出声。张国荣点点头,退回原位,重新理了理戏服的腰带,深吸一口气。第二遍,他放缓了脚步,眼神里多了几分急切,可被推倒在地时,嘴角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少了点少年人的莽撞。 陈导演还是那副模样,依旧是那句话:“不对,再来。” 这一遍又一遍的再来,现场安静得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到。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Leslie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拍到第十遍时,他被师兄推倒在地,手肘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没吭声,导演喊卡他才立刻爬起来,手疼得在微微发颤。 陈导演终于抬了抬头,目光从监视器移到Leslie身上,声音依旧平静:“你刚才被推倒在地时,眼神太稳了,像早就知道会输。十六岁的少年,天不怕地不怕,闯山门是为了救师父,被拦下来时,该是急得想哭,又要强撑着不服输。眼神里要有慌,有怒,还有点委屈。休息五分钟,给你时间找状态。” 导演一个字都没有骂,但是这份压力只有演员才知道。五分钟如果还找不到状态,就会成为行业的耻辱。Leslie揉了把脸,逼着自己进入角色,不是演一个少年,是真的把自己变成那个满心都是师父,敢闯敢拼又带着青涩不谙世事的方世玉。 在这高压炼狱下,要想不疯就得告诉自己,练成一条过的本事就会出人头地,现在只是在训练。 - 下班是最开心的时刻,哪怕今天又是过得很辛苦的一天。 Leslie来接她的时候,剧组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浓浓还在化妆间里慢吞吞地收拾东西,脸色恹恹的,看到他来也只是勉强挤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 “怎么了,被骂了?”Leslie走过去帮她收拾包,眼睛一直盯着她。 浓浓摇了摇头,其实很想爆粗口,怎么人能活得这么累啊!妖精修炼成人难不成都是为了来帮人分担压力?他奶奶的! 看着她气鼓鼓嘟着嘴的模样,Leslie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十点还早,带你去约会。” “不要!”浓浓把头扭向一边,声音都透着懒劲儿。 “不要你个头啊!走!”Leslie强硬地牵着她的手,还不忘和她讲规矩,“你现在是张太,是我老婆,要听我的!” “你晚上想睡沙发吗?”浓浓扭着胯撞了他一下,Leslie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妻不教,夫之过!你再欺负我的话,我就打电话给岳父岳母!” 他那威胁人的话一点震慑力都没有,浓浓掐着他的耳朵,“实话告诉你,我嫁给你就是看你好拿捏。” “听你胡说。”Leslie全然不当真,还跟她咬耳朵:“是谁说抓不住?” “滚啊!” 打打闹闹一路到街边,Leslie拦下了一辆的士,“去太平山。” 这个点的太平山,还能赶上最后几班缆车。的士穿行在夜色里,霓虹在柏油路上淌成彩色的河。浓浓靠在Leslie怀里,脑袋抵着他的肩膀,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 “我其实在犹豫要不要辞职。” Leslie揉着她的手,她那十指纤细,很适合弹钢琴,心不在焉地回道:“你想明白就可以,做自己不喜欢的做的事会很痛苦的。” 浓浓仰起头,看他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那你很喜欢这份工作吗?” “喜欢啊!我又不是受虐狂!”Leslie没忘吐槽了一下行业风气,浓浓低声笑了笑,跟着说出今天的不开心:“是啊,工作那么辛苦就算了,环境太压抑了,今天导演大发脾气,把一个实习生骂哭了。” “这么巧!我今天也惨遭毒手了!”说到这,Leslie就委屈得要她安慰,把她推到一旁坐直,自己舒舒服服窝在她怀里,挽起袖子给她看受伤的手肘:“你看,都青了!” “这么严重,怎么弄的。”浓浓给他揉着手,轻轻地揉,还吹着气。Leslie眯着眼,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一直在想你,走神了。” “你—”浓浓不由得红了脸,瞪了他一眼:“活该啊第8章哥哥08 太平山山顶是年轻人约会的热门场地,晚上人更多。下了缆车,Leslie牵着浓浓的手小跑到到观景台边缘占位置,周围还有不少情侣,浓浓靠着栏杆,Leslie在背后抱着她。观景台是全港最高点,能俯瞰维港璀璨夜景,仿佛有种整个世界都在脚下的开阔感,心情都会跟着豁然开朗。 “要不要喊一声?”Leslie忽然提议,低头看向她,眼底闪着雀跃的光,“这里风大,喊出来什么烦恼都能被吹走!” “我才不要!丢脸死了!” “你不喊我喊!” Leslie说着,不等她反应,便微微松开怀抱,对着山下的灯火仰头吼出声:“我要出人头地!” 声音裹着风,在夜色里荡开。Leslie其实也蛮内向的,只会和熟人开玩笑。现在在大庭广众下大喊大叫,放在以前这种事他想都不敢想。可能是结了婚的原因,他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大人了,大人就比小孩子有勇气。 他刚喊完,旁边就传来一声更响亮的嘶吼:“冚家铲!我唔系打工仔!” 像是点燃了引线,紧接着,一声接一声的呐喊在观景台响起,有喊要赚大钱的,有喊不想加班的,还有告白的,全是年轻人藏在心底的情绪。Leslie起了个坏开头,还好大晚上这里没有小孩子,浓浓无奈地嗔了他一眼。 Leslie重新搂紧她,下巴蹭了蹭她的肩膀:“你也吼一句,吼完心情就好了。” 他在劝她,浓浓却下意识看向他受伤的手臂,Leslie立刻察觉到,赶紧解释:“真的没事,是不小心摔的。” 浓浓轻轻嗯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担心是无用的,就像眼前的困境,不是靠担心就能解决的。口袋里的积蓄不多,房租要交,日常开销要算,连辞职的念头都不敢轻易付诸行动,没钱,真的能困住太多事。 “不要叹气。”Leslie急得捧起她的脸,哪有人刚结婚就唉声叹气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在努力了,你相不相信我?” 他那眼神亮得惊人,满是真诚与坚定,而且他平时工作也很认真。浓浓知道努力也不一定有用,可面对这样一双盛满对未来希望的眼睛,她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我信你,但是赚钱没有那么重要,身体最重要。” 有那么一瞬间,Leslie感觉电视里的贤妻良母走了出来,真是奇怪,他从没想到自己会娶一个贤妻良母,不是不娶,是这么好的女孩是看不上他的,偏偏还真让他娶到了。 老天爷真是不长眼睛,把这么好的女孩送到他这个坏蛋身边。 “你在傻笑什么?” “老婆,我爱你啊!” “小点声!” 约会是能放松心情,哪怕只是去山顶吹吹风。回到家里,二哈还玩不够,蹦跶着要跟主人一起洗澡,在浴室里踩着水花噼里啪啦响。 leslie有运动的兴趣和爱好,游泳是他最喜欢的,然后就是竞技类的运动,如网球壁球羽毛球,他现在又在学手球。这是一种综合篮球和足球的特点而发展起来的用手打球,以球攻入对方球门得分的球类运动。 手球比足球小,重量轻,运动员需要精准控球就要先学会怎么更稳地抓住球。 Leslie只要在家就会练习,拇指与食指形成C,牢牢卡在球的前端,其余三指并拢扣住球侧。他主要练习自抛自接,向上抛球后落下后用手快速抓握,只要老婆不催他睡觉,他练到天亮都不过瘾。 两人的婚礼没有大办,定在发薪日那天。在酒店请了亲戚朋友们,就两桌,多了负担不起。 这天浓浓难得打扮了一下,穿了条衬衫连衣裙,腰带和发带用了大红色束带,画了淡妆擦了口红。Leslie不像她请假那么轻松,一直等她化好妆了,他才踩着时间点回家换衣服。 一开门就看到客厅的陌生人,他还后退了一步看一眼门口的门牌号,没走错。 “你干嘛呀?认不出我了?”浓浓很生气他在这时候开玩笑,拿起小镜子不自信地又照了照,好像眉毛有点不对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Leslie已经反应过来了,可一看她,他眼睛就看直了。等浓浓改好眉毛放下镜子,看到他还傻站在门口,她皱了皱眉:“快去换衣服啊!要迟到了!” “哦。”Leslie连忙应着,同手同脚进门,边走边回头,实在不敢相信这是他老婆,他不明白公证15天怎么没人反对。她一打扮起来,比他见过的所有女演员都要来得漂亮,没法比。这要是参加港姐没得第一就有鬼了! “哎呀!” 办婚宴这么重要的日子,Leslie拿着冰袋捂着脸去的饭店,人家问他是不是被老婆揍了,浓浓就在一旁笑,也不解释。是啊,比起没看路撞墙了,被打老婆揍好像好听一点。 饭桌上都是婚宴席上常见的菜式,有乳猪烧鹅白切鸡清蒸鲈鱼……Leslie知道浓浓爱吃蔬菜,一直给她夹,不料岳母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劲,他连忙夹了个烧鹅腿给浓浓,岳母的脸色才好一点:“囡囡挑食,除了烧鹅腿其他肉都不怎么爱吃。” 原来是这样,Leslie是上次听她说烧鹅腿才误打误撞过关了,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我们两个很少在家吃,我都不知道她爱吃什么,以后我会注意的。” 说到在家吃饭,浓浓放下了碗筷,看向大伯:“大伯,表姐还想不想回来工作,我和Leslie打算要小孩了。” Leslie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桌底下,浓浓好像听到他的心声掐了他一把,似乎要小孩这件事是老婆决定的,老公没发言权。 “不用管她啦,你自己决定就好。” 有大伯这句话,浓浓总算是解决了心头大事,而且家里人都没有反对,唯独Leslie,让他闭嘴是很痛苦的事,他真的眼巴巴地盯着她到饭局结束,送走了客人,他憋了一晚上的话才问出口:“晚上就生吗?” “那要看你行不行。”浓浓是想说他的钱包能不能养得起孩子,不是说他的能力行不行。Leslie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家里开封的那盒还剩五个,一晚上就全给用了,美其名曰不能浪费。 生孩子是一回事,行不行又是一回第09章哥哥09 今晚电视台将播放浮生六劫的大结局,Leslie特意买了束玫瑰花和一瓶红酒,打算晚上和老婆浪漫一下。他回家的时候浓浓还在做饭,餐桌上已经放了几盘菜,是他没吃过也没看过的菜。 他只是看了眼就凑到老婆身后,搂着她的腰,“你今天在家都做什么啊?有没有想我?” 浓浓忙着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回应他的只是一个侧脸。Leslie笑着在她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吧唧一声,“结婚真好。” 这回她回话了,轻轻嗯的一声,他要是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Leslie把菜端到桌上才想起之前这桌子上摆的那些盆栽,那是浓浓搬来之后种下的花花草草。 “老婆,盆栽都放哪了?” “卖啦。” “还没开花呢,怎么卖了?有人买吗?” “那些是香草,不会开花的。卖给西餐厅,一盆80。” “80!?” 巴掌大的一小盆草,浓浓在家能放的地方都放了,种了二十多盆,他每天负责把花盆搬到窗边轮流通风,当时他还偷偷嘀咕着种这些玩意有什么用。 “真的假的你别骗我,这么好赚的话我也辞职,陪你种香草去。” “你还是专心搞你的事业,种地没前途。”浓浓擦完灶台脱下围裙,辞职了就不一样,她给自己买了身旗袍,Leslie想要她穿的小衣也穿上了。 胸脯鼓鼓,腰肢纤纤,红唇藕臂,一双猫儿眼泛着水光。 Leslie现在已经不会流鼻血了,他只是默默关上客厅的窗帘,刚要解皮带就被她揪了耳朵,“老婆疼疼疼。” “你给我坐下吃饭!”浓浓瞪了他一眼:“我辛苦做了一天的菜,你不吃光我弄死你!” Leslie连忙讨饶着坐下,目光落在满桌佳肴上,又抬眼望向对面巧笑倩兮的妻子。电视剧大结局的热闹声响,屋内是饭菜飘香与爱人在侧,很多年以后他还能清楚地回忆起这一幕。 凭着车穗生这个角色小火了一把,Leslie得到公司的续约并且薪酬翻倍。可以说两人的经济压力大大减少了一半,浓浓辞职后也没闲着,租了个铁皮房种香草,她本来是想着摆摊卖早点,但是证件办不下来。 这时香草很金贵,香港市场上的大多是从国外空运而来,不仅价格高昂,还娇贵难养,普通人压根摸不透门道。浓浓在上个世界学的打顶、扦插、养护就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她用罐头做花盆,一平能种两百盆,五十平的空间被她利用到极致,满眼皆是绿油油的香草,叶片上还挂着晨露,凑近了便是沁人心脾的清香。 两个月就成熟的香草,浓浓不再按盆卖,每周剪叶。这些香草叶片香气纯正,比进口货更鲜活,西餐厅烘焙店抢着预定,一斤能卖到一千三的高价,一周足足有五十斤的叶片,仅一周就收入高达六万多。 Leslie现在是片酬不断早出晚归,假期也少,能每天晚上回家睡觉就是值得庆幸的事了。三个月,有人赚了三十多万,浓浓在客厅数钱的时候他才发现,第一反应就是阴阳怪气。 “种地没前途。” 浓浓数着钱呢,被他叨唠了一句没绷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钱数了多少张也忘了。Leslie默默背过身,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双肩耷拉着,浑身都透着股蔫蔫的气息。 他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一个月拼死也就赚了七千多。 浓浓辞职三个月赚了三十多万,他能不难过吗? “过来给我捶肩,赶紧的,还想不想要零花钱了?”浓浓故意逗他,零花钱是婚后男人唯一期盼的东西,Leslie一听有零花钱,立马偏过头偷偷看她,给钱就是大爷,别说垂肩了,五体投地都行,前提是要他在上面。 “我想想啊,五百怎么样?” 难得大方一次,浓浓等着他欢呼呢,没想到他那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以前每个月才给我两百!你给我那么多是不是想让我犯错,说实话,你是不是想把我换掉,嫌弃我人老珠黄不中用了!” “我有这么坏吗?”浓浓觉得他有点演过头了,没想到他是在说真话。Leslie看了她一眼便移开视线,继续靠着墙,闷声道:“是我坏,你很好。你漂亮贤惠还会赚钱,你跟着我简直是受苦,分明就是在扶贫!” 浓浓听着他的话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这大概是两人结婚后第一次有了矛盾,只能说钱不是好东西。 “你是我老公,怎么还为我打抱不平?” “因为你值得啊。”Leslie说得真诚,可说完就沮丧地低着头:“你值得更好,我不好。” Leslie其实很自卑,家里破产没多久他就进了演艺圈,打拼了几年没什么起色,结完婚事业才算刚起步。要钱没钱,要陪伴没陪伴,就连唯一给她的真心,也是他几次以失败告终的恋情缝缝补补起来的一颗心,他感觉自己真的糟糕透了,配不上这么好的女孩。 “那你想和我离婚是吗?”她那声音很轻,Leslie猛地抬眼望过去,这才发现她哭了。浓浓是很能吃苦的人,之前在剧组工作,顶着盛夏的大太阳被蚊子咬得满腿包,累得靠在道具箱上就能睡着,那么累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偏偏今天,被他这几句浑浑噩噩的混账话,弄哭了。 Leslie咬着牙,眼泪还是不听话地跑了出来,他当然不想和她离婚,只是心疼她嫁给了一事无成的穷小子,怕她以后后悔。 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几步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算轻,平时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喉结滚动,一字一句,说得又重又沉:“我就给你一次机会,你今天不和我离婚的话,以后你别想和我离婚,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浓浓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我就不和你离婚!” 话音刚落,Leslie跪得干脆,睫毛湿漉漉地抬着,眼里闪着泪花:“老婆,五百零花钱还算数吗?” “滚蛋第10章哥哥10 浓浓的物欲并不高,只要感觉生活能没有压力就收手。香草的生意也就让她赚了一个月转手就卖了,连同技术一起转让,卖了一笔足以让她躺平一辈子的百万巨款。 金钱在无止尽的生命里没有任何意义。 妖的寿命有很多途径能增长,就比如浓浓在上个世界生的孩子们,她们行善积德都会回馈到浓浓身上,延长她的寿龄,多了还能增加她的修为。 因此,她更看重家庭的稳定。只有在幸福家庭里出生的孩子,才会对世界抱有善意期待,积极乐观看待人生。 Leslie是她选中的育儿搭档,在他没有犯不可饶恕的错误之前,他想走是不可能的!而且从没听说过神仙被人类甩的事,兔子的脾气可没有那么好,只有丧偶没有离婚这个念头! 鉴于某人已经有了一次离婚的想法,浓浓把生宝宝的计划搁置在一旁,她要再次考察这个男人。 “‘ThanksthanksthanksthanksMonica……谁能代替你地位……’隔壁菜摊的卡式录音机正单曲循环着这首歌,音量调得不小,盖过了鱼档的叫卖声。这歌自七月推出后,就没从香港的街头巷尾撤过场,连卖猜的阿婆称菜时,都能跟着哼对大半段歌词。 浓浓拎着装满排骨和芥兰的菜篮往家走,往常冷清的唐楼楼道口,竟围了七八个年轻姑娘,有的举着手写的Leslie硬纸板,有的捧着从周刊上剪下来的照片。姑娘们踮着脚往楼道里望,声音压得轻轻的,怕惊扰邻里,又难掩兴奋:“Leslie真住这栋楼,我表哥亲口说的,不会有错,再等等他肯定会下来。” 浓浓侧身从她们身边挤过去,想着要搬家的事了。之前一直没搬是因为住在这,Leslie上班方便可以多睡一会。 头一次回家像做贼一样,确认没人跟着,浓浓才开锁进门。客厅沙发上躺着的男人还没醒,他太累了,睡得都打呼了。她出门前给他盖的毯子还服服帖帖盖在他身上,完全没动过。 “哼—”Leslie打了个小猪的鼾声把自己惊醒了,但是没睁眼,吧唧吧唧了嘴翻了个身,还挠了挠屁股。浓浓真想把楼下的那些小迷妹请上来,近距离看看她们的偶像。 浓浓笑着给他盖好毯子,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的水龙头打开,自来水哗哗流过西洋菜,她一边择菜,一边还能听见客厅里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和窗户底下偶尔飘上来的姑娘们的交谈声。结婚三年多,她这回总算意识到,Leslie这回是真熬出头了。 洗净的米放电饭锅里,浓浓从橱柜里摸出一头新蒜,刀刃贴着蒜瓣斜切,蒜香就漫开了,缠在鼻尖绕不散。她把排骨从清水里捞出来,控干水倒进大碗,加了调味料和切好的蒜末细细抓拌后放到一旁。等入味的时间先把芥兰焯水,水开立马捞起浸入凉开水中。 两个人吃饭规格是三菜一汤。浓浓做的蒸水蛋蒸排骨还有凉拌芥兰,汤是昨晚剩的老母鸡汤,还剩一半扔了可惜。 Leslie连续熬了两天,打算睡个昏天暗地。可没抵挡住满屋子的饭菜香味,他眉头轻轻动了动,鼻尖无意识地翕动了两下。那股勾人的蒜香缠上了他的嗅觉,让他原本均匀的呼吸微微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抿了抿,像是在睡梦里都察觉到了什么好吃的。 “咕—” Leslie饿得饥肠辘辘,猛得惊醒,醒来第一时间擦嘴,浓浓正端着菜转身,和他的目光撞了正着。 “你不会流口水了吧?”浓浓皱着眉像很嫌弃似的,Leslie没停止擦嘴的行为,他那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下巴上冒出层青黑的胡茬,看着就糙得很。身上穿的还是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质T恤,伸了个大懒腰T恤就往上缩,露出肚子裤子都跟着往下掉了点。 将婚后男人不修边幅的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幸好他没有啤酒肚,腰腹肌紧实,不然浓浓真想踹他一脚。 来精神了,Leslie就开始当老婆的小尾巴,浓浓走到哪他跟到哪。 厨房里的锅已经热了,滋滋地冒着热气。浓浓刚把浇芥兰的酱汁倒进锅,就感觉背后一沉,Leslie的胳膊缠了上来,整个人都贴在她背上,脑袋搁在她颈窝蹭来蹭去,胡茬蹭得她皮肤有点痒:“老婆,我好爱你啊。” 浓浓翻了个白眼,手上翻炒的动作没停:“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Leslie听完呲笑了一声,“我就是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力气,一个月就七天不用交粮,还要熬夜工作,你当我是超人啊?” “是你自己要交的。”浓浓肘了他一下,耳朵腾得一下红了。Leslie笑着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突然听到楼下的喧闹声,夹杂着他的名字。 “你的粉丝们等你很久了,下去看看吧。” Leslie没立刻动,反而又在她脸上啄了一口,手指捻了捻自己下巴上的胡茬,有点嫌弃地皱了皱眉:“我这模样下去,会不会吓到她们?” 这话浓浓就很不爱听了,当即关了火,Leslie在她转身的瞬间就往后跳了一大步,挨揍习惯了,都成自然反应了。 “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好啊你,就只打扮给别人看是吧?造反了你!” Leslie踩着拖鞋绕着沙发蹦跶,动作倒比拍戏时还灵活,发顶那撮翘起来的呆毛随着跑动一颠一颠的,配上满脸讨好的笑,倒显得有点憨。“我错了老婆!”他一边躲一边嚷嚷,手还不忘扒拉了下沙发上的抱枕挡在身前,“我不是说我模样丑,是怕太随性了,让粉丝看见我这没刮胡子的糙样,破坏我在她们心里的完美形象!” “完美形象?”浓浓追了他几圈,额角沁出点薄汗,“还说爱我,那你怎么不在我面前保持完美形象?”她脚下没停,借着转身的劲儿伸手去抓他,指尖擦过他松垮的T恤下摆,摸到一把紧实的腰腹肌肉,又飞快收了回来,耳朵莫名又热了点。 Leslie瞅准机会往沙发另一头跳,结果脚边被地毯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沙发扶手才站稳,逗得浓浓嗤地笑出了声。他见状立刻顺坡下驴,一个跨步把她拥入怀里,低头啵啵啵亲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我都这样了你还爱我,再完美点还得了!不行的!” “不要脸第11章哥哥11 《Monica》的横空出世,确实为leslie的生活撕开了一道全新的幕布。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早早到片场,谦和地请化妆师温柔点的无名配角。唱片销量节节攀升,街头巷尾都在播放他的歌,他的名字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报纸的娱乐版,尽管位置还不一定在最显眼处。 但生活的变化是具体而微的,交织着机遇与必须付出的代价。 Leslie没火之前虽然也辛苦,但作息相对规律,总有回家吃饭睡觉的时候。现在他每天忙得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白天演戏,晚上上综艺节目,深夜还得和制作人开会讨论新歌的编曲。 又一次忙了半个月没回家,站在门口,Leslie拿着钥匙揉着干涩得发疼的眼睛。这半个月里,他给老婆打电话,每次都说不上几句话就被工作打断。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好。浓浓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变了,红了就忘了家?会不会觉得委屈?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的场景,想过她生气地跟他吵,冷着脸不理他,或者红着眼眶问他到底还要不要这个家。 每一种他都想过要怎么应对,要怎么解释,要怎么保证以后会多陪她。他在脑子里排练过道歉的话,甚至想过要不要带份礼物回来,虽然商店都关门了。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有点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一片漆黑。 Leslie摸索着按亮门口的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仿佛一盆冰水迎头浇下,他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僵在原地。 空荡荡的。 客厅里,他们一起挑选的米色沙发不见了,只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的压痕。地毯、茶几、墙上挂满的合照……统统消失了。他机械地挪动脚步,餐厅的桌椅不翼而飞,厨房里,那些曾充满烟火气的瓶罐碗碟,也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卧室的门敞开着。他走过去,打开灯。 床没了。衣柜敞着,里面空空如也。连窗帘都被卸了下来,只剩下光秃秃的窗框。 整个家,像被洗劫一空,却又整洁得可怕! 地板擦得发亮,窗玻璃明净,连厨房的水槽都闪着不锈钢的冷光。Leslie站在卧室中央,环顾四周。耳朵里嗡嗡作响,三天积攒的疲惫此刻化作一阵虚软,顺着脊椎往下淌。他扶着门框,慢慢滑跪到地上。 她走了。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干脆利落地搬走了,连张纸条都没留。 “张生?这么晚来干什么啊?是什么东西没拿吗?”住在对门的房东太太闻声探出头,看见他失魂落魄地跪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有点吓人。 “我—”Leslie用力抹了把脸,试图擦去狼狈,声音沙哑:“我可不可以借一下电话?” “好,过来把。” Leslie来到房东太太家,几乎是踉跄着跟进去,抓起听筒,手指发颤地拨通了岳父家的号码。 “喂,爸,是我!浓浓在家吗?” “没啊,她没说要回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我我回家了,可是我找不到她了!”他急得哭了出来,可电话那边还没回应,房东太太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不是太累?你们家买新房子的事你忘了吗?” Leslie眨了眨眼,一段几乎被忙碌淹没的记忆猛然浮出水面。是了,浓浓前些天似乎提过,新居装修好了,准备搬过去。当时他正被工作缠身,好像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好。 新居就在隔两条街的一座新建楼宇。Leslie几乎是冲刺般跑过去,忘记电梯的存在,一口气奔上六楼。还好,他总算记得门牌—606。他急促地敲响了门。 “谁啊!” “我!你男人!”他那声音里带着未褪的惊慌。 “这么凶干什么?”浓浓笑着开门,对上他那鼻涕泪水糊的一脸,愣了,“怎么—” 话还没说完,Leslie猛地抱住她,像一个在茫茫大海中终于抓住浮木的溺水者,放声大哭起来。但他还有理智,没敢说自己为什么哭。浓浓无措地抱着他安抚,偏偏这时电话又响了,Leslie也不放开她,一边是哭声一边是电话铃声。 吵死了! 浓浓无奈,只得半抱半拖地搂着他挪到电话边,接听起来。是老爸打来的,询问Leslie是否平安到了新家,并提及他刚才慌慌张张跑去旧屋的事。 “好,我知道了,他回来了。”浓浓还在和爸爸说话,怀里的Leslie却突然松了手,作势要溜,被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拽回,“跑什么?” “洗澡。”Leslie维持着微微弓着腰准备逃跑又没跑成的滑稽姿势,对着她笑得超甜:“我要去洗澡老婆,你放开我。” 浓浓把电话挂了,一手抓着他的胳膊,一手绕过去,狠狠打了他的屁股,每打一下他就跳一下,“啊家暴啊!救命啊!” “你真是要气死我!我就打你,打到你长记性!” “长了长记性了别打了!”Leslie脸上眼泪鼻涕是胡乱擦过了,但痕迹还在,此刻小心又可怜的眼神,就像一只犯了错的大狗狗,“老婆,我都要伤心死了,你还打我!” 浓浓翻了个白眼,起身去翻一个标记着睡衣的纸箱,扯出一套他的睡衣,正要转身扔过去呢,这只泪眼汪汪的大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声无息来到她身后,浓浓低头看他手放哪里的时候,他直接把她抱起来进卧室。 “不行!我刚换的床单!” “我洗!” “不要—唔—” …… Leslie仰着头,看起来是在拼命抵挡着树上摇摇欲坠即将掉下来的瓜,那么大那么重掉下来能把人头砸出血来!他伸出双手死死地抵着,推着,用力到五指深陷,双腿绷紧浑身都在发力。 夜空中挂着无数颗星星,偷偷掉下来那么几颗谁也不知第12章哥哥12 经历了一次失神落魄,Leslie把一些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和时间的角色全推了,只专注音乐,顺便陪着老婆待产。两人结婚四年终于有了小宝宝,而且一来就来三个,把Leslie搞得心惊胆战。 怀孕初期还好,越往后,肚子越大的时候,Leslie才开始害怕。 八个月那肚子大得惊人,走起路来像揣着三个沉甸甸的西瓜,坠得浓浓腰身直往后仰。Leslie每次看她缓慢移动,心就提到嗓子眼,恨不得化身人形扶手二十四小时黏在她身边。夜里睡觉更是不敢深眠,稍微听见她翻身哼唧就立刻惊醒,检查她的体温,摸摸她的肚子。 他总是在夜里偷偷抹眼泪,因为有人说老天爷总是喜欢偷走人最宝贵的东西,他怕浓浓丢下了他。离预产期越近,他那焦虑就越大,恨不得推掉了所有工作。只可惜他还是一个合同工,只能尽量把录音都安排在白天,晚上绝不加班。 “唔—”浓浓皱着眉缓缓睁开眼,Leslie已经起身,显然也看到了孩子在踢她。隔着薄薄的肚子,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处地方忽然突兀地鼓起一个小包,圆圆的,硬硬的,像是里面藏了一只不安分的小拳头或者小脚,正用力从内向外顶起。 “不可以踢妈妈,等你出来我揍你!”Leslie低声警告里面的小家伙,话音刚落,仿佛是回应,另一处地方又鼓起一个小包,这次的动作更迅捷些,像一条滑溜溜的小鱼突然在水面下打了个挺,瞬间凸起又平复下去。紧接着,第三个动静出现了,位置靠近侧面,那是一下接一下、颇有节奏的轻轻顶撞,像在用小脚丫有一下没一下地蹬着墙。 “不许动不许动不许动!”Leslie孩子气地抱着她的肚子,用脸覆在她肚子上,可想而知那下场,有个小家伙揍了他一拳,“哎呀!” 浓浓低低笑了出声,揉了揉他的脑袋,“快起来,你挨揍我也挨打啊!” “我不!让我跟他们讲讲道理……哎呀!” 刚才打他鼻梁那个位置旁边,又鼓起一个更明显的包,这次持续时间更长,在Leslie脸颊下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你看你看,他们根本不怕你,还联合起来造反了。”浓浓把手指插入他浓密的短发,轻轻梳理着。肚皮上传来的动静让她有些不适,但她能感觉到,当Leslie贴近时,小家伙们似乎不是在懒腰,而是是更好奇地触碰。 Leslie稍稍抬起头,侧着脸聆听观察,然后换上一种自以为很严肃实则温柔得不成样子的表情:“喂,里面的三位,给点面子行不行?妈妈很辛苦的,要休息。你们乖乖的,等出来以后,爸爸带你们去玩,吃好吃的,好不好?” 不知是不是巧合,当他这段话说完,躁动真的渐渐缓和了下来。 “好像……有点用?”Leslie眼睛一亮,有点小得意,“一定是闺女,闺女才这么听话!” “你这是刻板印象,要生出儿子你别失望啊。” “不会,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才怪。 预产期前一周浓浓就住进了医院待产,第二天就提前发动了。她平时也练瑜伽,做普拉提,孕期也坚持做,生孩子相对比较顺利,比较快,没让Leslie担心太久,出来时还和他打了个招呼,“等久了吧,我生好了。” Leslie所有预演过的激动拥抱颤抖感谢喜极而泣……全被这句过于平静甚至带着点调侃意味的问候给堵在了喉咙里。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嘣一声,断了,陷入了茫然。 他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疲惫却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的鬓发。几秒钟后,他才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抿紧的唇瓣在颤抖,仿佛要哭出来。 “不能哭,你当爸爸了。”浓浓还得安慰他,让他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用力咽了回去,“好,我不哭。” “张生!恭喜啊,三位都是小公子!” 护士小姐推来并排三个小小的透明婴儿车,Leslie回头,只见每辆车里都躺着个用淡蓝色包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红扑扑小脸的新生儿。三个小脑袋挨在一起,闭着眼,偶尔撇撇嘴,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三……三个?”他声音干涩,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手指颤抖地指向婴儿车,“都是……儿子?” “是呀,张先生好福气,三个少爷呢!您看看,多健康,虽然因为是三胞胎,体重稍微轻一点,但各项指标都很好!” Leslie本可以忍住不哭的,但这个坏消息让他没绷住,一颗颗豆大的眼泪砸了下去,他看向浓浓,委屈无助难过:“老婆,怎么办?我的囡囡,一个都没啊!” 三个,哪怕就给他一个女儿,Leslie也不至于这么难过。他的小棉袄,他幻想了无数次的,长得像浓浓、可以让他尽情宠溺又不用担心太娇惯的小公主……没了。他连婴儿房都刷了粉色,小裙子买了一柜子,可取而代之的,是乘以三的混蛋小子。 他知道自己小时候有多皮,现在就有多怕! “好了你就没有生女儿的命。”岳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不上安慰,更像是幸灾乐祸。Leslie红着眼眶望过去,一肚子话憋在喉咙里。这是岳父,他能怎么办?只好默默把眼泪抹了,独自吞咽着委屈。 “算了,这样我也可以专心照顾你。” Leslie擦完眼泪就把自己哄好了,三个孩子都给岳父岳母去照顾,他坐在病床前,小心翼翼捧起浓浓没在输液的那只手,合在自己掌心,微微俯身,眼巴巴地望着她:“老婆,你辛苦了,以后都交给我,我不会再让你操心了。” “你认真赚钱养家就好了。”浓浓轻轻抓了下他手,Leslie感受到她的虚弱,心疼却无话可说,当初医生建议减胎,她就是不愿意,他也不想再提,好在母子平第13章哥哥13 《一炮三响变手紧!Leslie新碟分红未到!已欠百万奶粉钱》 《三子吞金兽!Leslie搏命开个唱养家!恐永无退休之日!》 《乐坛新贵变‘奴’记!签生死状搏命开工养三子》 …… 《走红即走样?Leslie幸福肥廿磅!仲系Monica个跳脱少年?》 “哈哈哈!”浓浓看到这个杂志封面狂笑,她在做月子的时候,吃不下的都给Leslie吃,所以被狗仔拍到和以前的照片一对比,确实圆了一圈。 Leslie在一旁抱着孩子哄,也不忘给她飞了个白眼:“你别笑了,都怪你!经纪人让我这个月就得瘦下来!” 家里请了两个月嫂,浓浓的妈妈也会来帮忙带孩子,不是请不起三个,是房子太小了住不下。买房的时候没想到会生三胞胎,现在又得努力赚钱换套大房子。 “好了没,快迟到了。” 今天是情人节,Leslie订了餐厅。六点半了,她还在那细细描眉,“快好了,你别催。” 三个孩子都有人照顾,浓浓就负责打扮自己。她现在出门都像是上战场,要是没化妆穿得普通了,喜欢用夸张的标题吸引人眼球的港媒,第二天绝对就让她变成弃妇! 男人是很矛盾的,喜欢老婆漂漂亮亮的又不喜欢老婆打扮。浓浓每次打扮都会让Leslie危机感重重,她现在还烫了大波浪,乌润光泽的卷发如流瀑般披散下来,衬得腰身纤细得过分。她底子太好,素颜时是清水出芙蓉的干净,此刻上了妆,眼波流转间,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美得极具攻击性。 Leslie抱着儿子凑过去,看到她竟然还在刷着她本就浓密的长睫,刷成睫毛精!他的语气都酸溜溜的:“画成这样儿子们都不认识你了。” 浓浓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那我天天画。” “不准!” Leslie很喜欢给自己找气受,好在浓浓很淡定,她还没擦口红,抬起小脸暗示着,这家伙立马笑开了眼凑上来亲。 跑马地一家新开的高级西餐厅,夫妻俩是来享受二人世界也是来享受奢靡的生活。烛光晚餐,背景音乐是现场演奏的小提琴,Leslie一身西装笔挺坐在她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盒,笑着推到她面前。 “情人节也送戒指吗?我都戴不过来了。”浓浓的首饰都是Leslie买的,他尤其爱买戒指,因为结婚的时候太穷了,买不起婚戒。 “应景嘛,快打开看看。” 浓浓嘴上抱怨着,眼底的笑意却漾开了。她打开那个深蓝色天鹅绒小方盒,盒内的丝绒衬里上,戒指是一圈细细的白金,环绕着三颗火彩璀璨的钻石,在烛光下温柔地闪烁着。 Leslie握住她的手,拿起她手上的婚戒,换上这个,小心地套进她无名指。尺寸正好,衬得她手指愈发白皙。三颗钻簇拥着,光芒细碎而坚定。 “真好看,我眼光真好!”他还不忘夸自己一句。 浓浓很喜欢他这鲜活俏皮的劲,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化成水淌了出来,轻声道:“其实有没有钱无所谓,只要你能天天这么快乐就好了。” “老婆……”Leslie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你是不是没给我买礼物?” 浓浓当即脸一黑,抽出自己的手,可很快她就憋不住还是被他逗笑了,没好气地翻着包看着他:“知道啦,没少了你的!” 浓浓送的是手表,听说手表代表身份越贵越好,她怕他出门在外被轻视了,咬了咬买了块好表给他,“呐,这表很贵的,你要是敢弄丢我揍死你!” 老夫老妻是浪漫不起来的,哪怕Leslie收了个劳力士,他撇了撇嘴,自恋的劲头又浮了上来:“一块表能和我比,表重要还是我重要?”手上动作却没停,很是诚实地将新表套上手腕,对着烛光左看右看,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终究出卖了他心底的受用。 浓浓被他这不要脸的问题气笑:“这你还用问?当然是表重要!几十万啊,真金白银!”她刻意把几十万咬得很重,试图唤醒某人的良知。 “几十万啊?”Leslie立刻捏着嗓子,把她刚才那心疼又夸张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尾音拖得老长,眉眼间全是欠揍的神情。 果然,话音刚落,桌布下面就传来一声闷响。浓浓的高跟鞋尖不偏不倚,轻轻踹在他小腿上。 力道不重,警告意味十足。Leslie夸张地倒吸了一口气,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收敛,变脸似的换上委屈:“哇!出门在外你还敢家暴我?” “你报警啊。” “哼,你别以为我敢!” …… Leslie一顿饭的时间都在逗老婆开心,这顿晚餐吃得尽兴。可人生在世,除了吃还有睡,他恭敬地把老婆送上副驾驶,给她系了安全带,“晚上我让岳父岳母去我们家睡觉了。” “那我们两个睡哪?”浓浓有时候还是很单纯,“我不想睡沙发!” “不用担心,我开房了!晚上你必须和我浪漫一下!” 开房怎么浪漫? 浓浓接下来就见识到了。 Leslie为了泡妞很舍得花钱,哪怕这个妞已经是他老婆了。定的海景房,推开厚重的实木门,首先攫住目光就是那面占据整堵墙的落地玻璃窗。它像一幅被框裱起来的动态画作,将整个维多利亚港的璀璨与流动,毫无保留地展现于窗前。 浓浓很自然地就被这夜景吸引住了,走到落地窗前,Leslie关了门没开灯,跟着走到她身后。 “漂亮吗?”Leslie抱着她,侧头问。 “嗯!”浓浓说完突然被他抱得身子一弯,她下意识就用双手撑着窗,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想干什么,顿时羞红了脸!“你不是要浪漫一下吗!” “对啊!我负责慢一点第14章哥哥14 “各位观众,今天肥姐带大家探访乐坛最受欢迎男歌手Leslie!和他那对刚迎来三胞胎的太太!听说三个宝宝都是男仔,让我们看看这位大明星有多幸福啊!”镜头缓缓转向敞开的大门内,Leslie正站在玄关,穿浅灰樽领毛衣牛仔裤,眼下有淡淡黑眼圈但笑容灿烂,手里还拿着一个奶瓶,“肥姐你笑我啦,现在每日最多听哭声交响乐,快请进吧,不用拖鞋。” Leslie侧身让出通道,镜头里的这个家布置得十分温馨,处处透着用心的痕迹。客厅不算太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米黄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淡淡的水彩画,旁边是镶在木框里的结婚照,照片里非传统正襟危坐的样式,是夫妻俩笑得灿烂时被捕捉到的一幕,双方眼里的甜蜜几乎要溢出来。 而整个客厅的视觉焦点,无疑是靠窗那一角特意开辟出来的宝宝天地。这也正是节目组和观众最期待看到的画面。 三张一模一样的白色藤编婴儿床并排靠墙摆放,每张床的床头都挂着一个手写的卡通标签,分别画着简单的太阳星星和小月亮。此刻,其中两张小床里,两个穿着同款浅蓝色连体衣的宝宝正安然熟睡,小拳头松松地握着,举在头顶。 而画着星星标签的小床上空落落的,镜头一抬,宝宝此时正窝在一个怀抱里,正是首次在媒体镜头前正式亮相的张太太。温婉动人的模样一进到镜头里就成了焦点,她的脸很小,五官立体精致很上镜,身材尤其好,一身得体的连衣裙,半披着黑亮的长卷发,皮肤非常白,此时怀里抱着一个白胖胖的小婴儿,这画面,就如同人们想象中的豪门娇妻模样。 主持人做足了夸张的:“哇!各位观众,这位就是Leslie的太太,张太!真是又靓又有气质!” “嗨,大家好。” 小星星窝在妈妈怀里,放在嘴边的小拳头被妈妈握着向镜头招手。清澈无比的大眼睛,懵懂地望向黑洞洞的镜头,似乎在进行严肃的观察。紧接着,他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然后,一边嘴角非常清晰地向上勾了勾,又迅速落下,形成一个稍纵即逝充满个性和戏剧性的撇嘴表情,仿佛对这场围观表达了某种婴儿式的高深莫测评论。 “一上镜就冷笑,造反啊你!爸爸在哪?快来教育一下这孩子!”肥姐在一旁笑。 Leslie笑着走到浓浓身边,非常自然地伸出手臂,虚虚地揽住妻子的腰,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意味的姿态。他低头看了看儿子那副高傲的小模样,眼底尽是宠爱,却故意板起脸,伸出另一只手,极轻地拍了拍星星裹着尿布的小屁股。 “对不住啊各位观众,星星还小不懂事,我代他同大家讲声Sorry,今晚罚他洗碗!”Leslie对着镜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逗得一屋子的人都忍俊不禁。 同卵三胞胎是特别罕见的,只要能顺利生产就会被媒体报道,更何况是Leslie这个本就备受瞩目的当红明星。三个宝宝长相几乎完全相同,连四肢的莲藕节都一模一样,肥姐问他们夫妻要怎么分辨孩子,他们两个竟然摇了摇头。 “一开始是靠婴儿床上贴的小纸条,但是后来不小心抱错了那么几次。”Leslie说得有些心虚,浓浓也心虚,但是她比Leslie有点底气:“都是他的错,他半夜逗孩子玩,还一下子抱两个。” “我没有!我告诉你啊!你没有证据不能胡说八道,这个镜头能不能剪掉?” “不能剪,这是你的罪证!你看你脸上都写着心虚!” 镜头此时非常懂事地给了Leslie一个面部特写——他努力绷着表情想显得理直气壮,但微微抽动的眼角和飘忽的眼神,把心虚两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好了好了。”肥姐笑着打圆场:“Leslie现在气势真足,你就不怕我们走了,被太太修理吗?” Leslie这么爱开玩笑的人竟然因为主持人一句话罕见地安静了,没什么声调的口哨,不着痕迹地挪开和太太对峙的眼睛看向天花板,那副“我认怂但我不说”的模样,比任何辩解都更有说服力,现场又是一阵哄笑。 这是一个绝对可以称得上幸福两个字的家,虽然房子不大,可屋子里满是笑声。张太只出现了一小会就被两个小婴儿的哭声绊住了,所以Leslie只能抱着安静的小星星坐在沙发上接受采访。 “是不是感觉很幸福?” “是啊,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最大愿望,现在实现了,我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我很幸运。” 肥姐敏锐地捕捉到Leslie眼中一闪而过的感慨,这个话题似乎有些沉重了,只要了解Leslie的几乎都知道他走到现在很不容易,她立刻用更轻快的语调打破了那短暂的沉静,“那当然幸运啦!不过幸福归幸福,看到太太这么辛苦,有没有什么表示?” Leslie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有啊!怎么没有!我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我老婆,出门会报备,不抽烟不饮酒,放假就回来带孩子!平时在家会帮忙做家务!”他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表情,要知道这些事说起来很容易,但是能做到的男人可是少之又少。 肥姐被他这如数家珍的样子逗得前仰后合,连连拍手:“哇!真是绝世好老公!张太,你快来听听,这些是不是真的?” 正说着,浓浓从卧室走出,显然是听到了后半段。她没说话,只是走到Leslie身后,掐了下他的脸蛋,然后对着镜头毫不犹豫地戳穿他:“各位观众,这个绝世好老公已经吵了我三个月,想买一套家里不需要的音响。” 是好老公没错,但是浓浓不想别人知道,被人笑话好过于被人嫉妒。Leslie被老婆瞪了眼,刚才那点理直气壮瞬间变成了自知理亏的讪笑。 这一期节目收视率非常好,有笑点有温馨的画面,还有三个一模一样的小宝宝提供了不少可爱有趣的瞬间。Leslie的新专辑销量更是打破了预期的销量直接翻倍,给三个仔赚够了奶粉尿不湿的第15章哥哥15 今年Leslie接到了内地的邀请要参加春节联欢晚会,要去一趟内地,浓浓第一个举双手赞同,还想带着家里人一起去内地过新年,却被家里人给阻止了。因为提到内地,贫穷和不自由就是人们的印象,下意识就认为去那里要吃苦。 浓浓提议完就后悔了,客厅里爷爷奶奶正襟危坐,爸爸妈妈眉头紧锁,而那三个正是猫狗都嫌年纪的男孩,正在沙发与地毯间上演着永不停歇的追逐战。 “听说冬天没暖气,热水都不够,孩子生病怎么办?” “电视里看到街上人都穿灰蓝色,东西怕买不到。” “去那边会不会被扣下?说话要很小心。” “去哪里啊妈咪我我要去!” “妈咪啊,我再跟你讲话你怎么不回我。” “我要看叮当!妈咪!” 老大扑过来抱住浓浓的腿,老二爬到沙发上扳过她的脸,老三的诉求则完全无关但也特别烦人。浓浓撸起袖子,三个娃顿时闭上了嘴,眼看着妈妈要生气了,他们三个赶紧把求助的目光投给奶奶。 浓浓无奈叹了口气,家里有四个长辈看着,她还真教训不了这几个娃,只能好脾气和他们商量:“那里没有热水也没有电视机,妈咪和爸爸去几天就回来,你们三个留在家里好不好?” “爸爸不能自己去吗?” “我们三个还是小baby,不能没有妈咪的。” “妈咪,我要看叮当!” 浓浓努力让自己忽略老三,努力控制着脾气:“妈咪是想去走走看看,妈咪也需要休息的。你们就留在家里,妈咪回来给你们买玩具。” “不要玩具,我要妈咪。” “妈咪,叮当……” “我也跟妈咪去。” “我看你也别去了,他们三个这么粘你,你要是出门他们肯定哭。” 话虽如此,浓浓也没法跟他们解释自己有多想回内地看一眼,可是带着三个孩子过去明显不现实,家里人又不想一起去,他们三个还这么闹腾,万一走丢都不知道哪里哭去。没办法,看来只能打消这个想法。 Leslie不知道家里这个小插曲,他还是一年三六十五天都在忙。热爱的事业变成了养家糊口的工作,说养三个孩子没压力是不可能的,男孩以后上学啊车啊楼啊玩啊都要好多钱,他现在多赚点,以后孩子们就能轻松点。 三年的时间,小公寓又换成了一套带花园的小别墅。Leslie要是早点回家,在门口就能听到孩子们尖叫追逐的吵闹声,每一天,他们夫妻俩很幸运地生了三只精力无穷的小野牛。客厅永远像被旋风席卷过,玩具、绘本、散落的积木占领每一寸地板。浓浓梦想中能喝下午茶的英式草坪花园,更是重灾区,嫩草被踩秃了几块,她精心栽下的花苗边总有几个可疑的小坑洞,像是被什么宝藏临时埋藏又匆忙挖开。 Leslie在回家的时候眼皮就一直在跳,果不其然,他把车停在门口时,三个浑身泥巴的小孩扒拉着大铁门,眼巴巴地瞅着他下车。 “爸爸!”三重尖利又兴奋的童声直冲耳膜,Leslie捂住耳朵,感觉耳膜都要震破了,“收声啦!妈咪呢?”他隔着铁门打量这三个出土文物,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套崭新笔挺价格不菲的浅灰色西装上,脚步迟疑了。 “煮饭哦。”三个泥娃娃异口同声,老大还兴奋地跳了一下,甩出几点泥浆。 “丫丫呢?” 丫丫是菲律宾保姆的称呼,请菲佣不仅便宜还能教孩子们学英文,几乎是每个中产家庭的首选。 “丫丫,在帮妈咪洗菜。” Leslie深吸了一口气,看来是躲不开了,认命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听着!爸爸要进来了,你们三个不许靠近我!至少保持……三步距离!等我换了衣服再陪你们玩!”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三个小泥人欢呼一声,本能地想扑上来,却在看到爸爸紧抿的嘴角时,紧急刹住了车。他们互相看看,又看看爸爸,小脚丫在地上局促地蹭着,留下一小片更乱的泥印,眼睛里兴奋的光黯淡了下来,变成怯生生的。 Leslie这时候又不忍心了,他微微蹲下身,还是很嫌弃地看着他们:“……过来让爸爸亲一下,但是不能把泥巴蹭到爸爸身上!这西装很贵的,妈咪会揍我的!” 话音刚落,三个小泥人眼里的光芒唰地重新点亮,比刚才还要耀眼。他们三个排着队,小心翼翼地凑到爸爸跟前,仰起脏兮兮的小脸。 Leslie这时又是左看右看找不到下嘴的地方,“你们三个是在泥坑里打滚了?” “不是泥坑。” Leslie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是什么?” 老二指着不远处一个盆,旁边有面粉有巧克力粉,还有像刚经历了一场小型雪灾加沙尘暴的草地,他仿佛已经听到了老婆发飙的怒吼声。 “你们完蛋了!”Leslie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同时脚步已经开始悄悄往后挪,试图与这片犯罪现场以及三个主犯划清界限,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我们没有玩蛋。” “冰箱里没有鸡蛋了。” “爸爸,我们是要做巧克力蛋糕。”三双一模一样的无辜眼神,Leslie是无奈又好笑,“我去看住妈咪,你们三个不想被揍就呆在这里别动,我让丫丫带你们去洗澡。” 三个小朋友你看我我看你,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会被揍,在他们的小脑袋瓜里,做蛋糕是帮妈妈,要被表扬才对。Leslie不知道自己身后跟着三个小泥人,他走到厨房还没来得及给老婆一个拥抱,浓浓回头就是一声尖叫。 一直到上床休息的时候,浓浓还生着闷气,背对着他躺,不愿意说一个字。 “别生气,是我没做好。”Leslie搂着她,她却直接趴着把脸埋到枕头里,像小孩子一样赌气,他弯了弯眉眼:“呐,你都没有见过泥人宝宝,今天见过了,还一次见到三个,很可爱吧!” “可爱个屁!”枕头里闷出声响,但是Leslie知道,她已经消气了。 “别生气啦,我让你打几下,子不教父之过,你打我吧。” 浓浓扭过头,Leslie顺势凑近,亲昵地蹭着她的鼻尖,“消消气啦张太。” “我不是生他们的气。”浓浓闷声说完,又长长叹了口气,“算了睡觉吧。” “睡什么睡?”Leslie这回没顺着她,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圈得更牢了些,“你不把话说清楚,今晚谁也别想睡。”昏黄灯光下,他注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种渐渐沉淀下来的,属于一家之主的沉稳风范。 浓浓在他的注视下只能把早上和家里人提议的事和他说,她有点难受,“我感受自己好像被困住了,哪都去不了。” “就为这事?”Leslie听完,眉头松开了,甚至有点如释重负的无奈笑意。 “你说得轻松,”浓浓抬眼瞪他,眼圈微微发红,“我一个人又带不了三个孩子去那么远。” “笨蛋!”Leslie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发顶,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根本不是问题,“我多请几个助理和保姆跟着不就好了?我赚钱最大的意义不就是让你和孩子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吗?你不开心,我赚钱都没有意义了第16章哥哥16 Leslie没说春联晚会的节目取消,到了北京落地才告诉浓浓。难得她有想去的地方,他安排了几日行程打算带一家人好好玩玩。 浓浓很感动,感动之余不忘把老三抱到怀里打屁股,也就放他下地走几步路,钻到她裙子底躲猫猫了。 浓浓负责打,Leslie负责教训,“男孩子是不能钻女孩子裙底,爸爸教你几遍了?” “妈咪不是女孩子。” “你是说妈咪是男孩子吗?”浓浓又拍了下他的屁股,小家伙扭着屁股在她怀里撒娇着:“妈咪就是妈咪。”是一个独一无二超越性别的至高存在。他还小解释不出来,但是大人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Leslie掐了掐他的小脸蛋,浓浓则笑着亲了他一下:“但是妈咪的裙子你也不能钻。” “不然爸爸要揍你,钻我老婆裙子,欠扁。”Leslie接过话。 老三把小脸一偏,嘟囔:“哼,小气鬼。” “哇,你说什么?”Leslie当即就撸起袖子,浓浓赶紧把孩子抱着转了个身,“好了好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Leslie感觉到老婆的偏心委屈极了,怎么就成他的错了,感情他的地位比孩子还低! 机场外面已经有一辆小巴在等候,当地的导游带着这一家上了车,这次出行,Leslie还带了两个助理和两个保镖,坐了满满一车。三个小朋友一上车就占据窗边的座椅,扒着窗,窗外的道路异常宽阔,与香港的逼仄迥然不同。 汽车开向市区,能看到自行车流开始汇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钢铁河流。人们穿着厚重的棉袄,颜色仍是朴素的藏蓝军绿灰黑为主,偶有一两件鲜艳的羽绒服或呢子大衣闪过,便显得格外醒目。男人们戴着雷锋帽或鸭舌帽,女人们系着方巾,脸颊被风吹出两团自然的红晕。 浓浓虽然上辈子在北京住过,但此时的北京和她印象中完全不一样,没有摩天大楼林立,方方正正的楼房墙上还能看到斑驳的标语。 Leslie注意到她的出神,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将她从恍惚中拉回:“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浓浓摇摇头,靠回座椅挽着他的手,心里感慨万千却无法说出口,“就是觉得……这里好大。” “当然啦,中国的国土面积可是世界第三,人口呢则是世界第一。”Leslie开始卖弄学识了,浓浓很给面子地哇了一声,“你懂得真多,那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全是商机?” “商机我不太懂,但这里的舞台……真的很大,观众也真诚。我想以后香港回归了,应该很多艺人都会来内地发展吧。” 浓浓不想说太多关于未来的事,但是他有这个觉悟很好,她就怕他被圈里那些没有远见的艺人带坏。她虽然没在Leslie那个圈子,但也听说很多排斥内地艺人的事。尤其是电视上,那些综艺节目总喜欢拍贬低内地人来搞笑的段子,潜移默化地改变本地人对内地的看法。 “要是有机会,我希望你也能来这里发展。” “原来你打着这个主意啊,”Leslie笑了,侧过头看她,“还跟我绕弯子。说说,为什么想让我来?” “这里房子便宜,我想住大房子!我还想种一大片的蔬菜,到时候我们家都不用买菜了!” Leslie被她宏大理想逗笑了,“我们家是买不起菜吗?” “你懂什么!哪天你不能赚钱了,我们自己有地也不至于饿死。”浓浓很认真地考虑他破产之后的事,Leslie对此冷笑了一声,“谢谢你啊,还要种田养我。” “不客气应该的。” Leslie心里是开心的,毕竟老婆就算想到破产,也没想到把他丢下。但是他还是很孩子气地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警告道:“我买十亩地让你种个够,累死你!” 哪知她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突然加大了音量:“啊你说的啊!你要给我买十亩地!不许食言!” Leslie突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开个玩笑,你当真啊!十亩地你种得过来吗?” “不然我生三个儿子干什么?嫌日子过得太轻松是吗?” 在北京玩了七天,逛了故宫爬了长城看了肃穆的升旗仪式,这不仅对孩子,对大人的影响也很大。见过祖国的辉煌和悲痛历史,看着国旗升起的那一刻,一种从深重苦难中涅槃重生凝聚而成的庄严力量感染了所有人。 这次旅游给Leslie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至少浓浓是没有再听到Leslie说起那些偏爱国外歧视内地的朋友甚至导演,对于一些不太合适的电影和节目,他也会下意识不去考虑,虽然工作少了很多,属于半隐退状态,但是清闲下来的时间陪着家里人,日子反而过得更开心。 九七年香港回归。那些被黑帮渗透电影圈的现象,在回归后随着内地资本注入行业规范化而基本消失。影视产业不再是黑帮的提款机,但也迎来了真正的寒冬,大批艺人向国外发展,也有不少人北上,Leslie就是其中一个,他给老婆在北京买的十亩地被征用,补贴了接近百倍的钱,摇身变成了暴发户,害他躲了个把月不敢出门。 出来恐怕要被打死,别人辛辛苦苦每天拍戏,他在家带孩子陪老婆时不时去度假,还能暴富,可不让人眼红得要命。电视台和报纸足足登了他三天,把Leslie气坏了,他辛苦得奖的时候都没这么待遇。最让他不满的是,居然有节目开始分析他老婆的命格。 要知道香港是一个特别迷信的地方,有人为了赚钱都养小鬼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所以Leslie这个一家之主一拍桌子,一家人大包小包搬到了内第17章哥哥17 距离那场轰动全港的“征地暴富”风波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Leslie一家扎根内地,日子过得低调而丰盈。他们家有一个小农场,养了动物也种了不少蔬菜,浓浓很享受这样的平静生活,Leslie这样一个喜欢追求新事物的性子,竟也耐着性子陪着她,过上种地养娃的生活。 日子还算有趣,毕竟是暴发户。家里五层楼,三层都是他在用,录音室健身房游泳池还有他收藏跑车的地下室,可见浓浓对他有多宠溺,真是要什么给什么。 提前过养老生活的下场就是老了以后还想去拼一拼。重回娱乐圈,Leslie没选择开演唱会,而是先上了一个报酬高得离谱的综艺节目。 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一个综艺节目开播了,没有买热搜也没有任何路透。一开始看的人可能也没多少,但开播五分钟后,整个微博都炸开了锅,Leslie的名字几乎占据热搜榜单。 在这期综艺节目的先导片里,镜头切到一个简洁明亮的房间里,几个重量级嘉宾坐在一排,坐在吴镇宇和尔冬升中间的Leslie,穿着浅色休闲西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温和而略有羞涩的笑意,对着镜头轻轻挥了挥手:“大家好,我是Leslie。” 这一刻,互联网确实像被投下了一颗温柔的炸弹。弹幕瞬间彻底爆炸,密密麻麻,几乎完全遮住了画面: 【????我眼花了???】 【爷爷!你关注的传奇巨星回来了!】 【有生之年系列!我以为他移民去外星球了!】 【不是!老张你怎么想不开来参加这个节目!】 【这状态!!!吃了防腐剂吗???】 【泪目了,我的童年偶像!】 …… 社交平台上,Leslie的词条以恐怖的速度冲上热搜榜首。不仅仅是他的粉丝,许多即便不熟悉他早年作品的年轻观众,也被这突如其来带着时光厚重感与惊人状态的亮相所震撼。 “你是不是也缺钱啊?”吴镇宇在他耳边悄声问,Leslie一时间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但很快,随着那些来学习演戏的成员一个个登场亮相表演,Leslie就渐渐明白了老吴的心思。 天上没有掉下来的馅饼,有因皆有果。 老年人赚钱不容易的。 台下,第一个上台的小男孩就给几位老人来了一段英文说唱加唱跳,Leslie还看了下台本,确认这是一个在演技型综艺。尔导演看完表演直截了当问了个问题:“如果演员和唱跳只能二选一,你选择哪个?” 尔导说完反应过来,“你不要看Leslie,他是例外。”镜头捕捉到leslie悄悄低头的脸,【哈哈被cue到的无奈】【尔导嘴好毒!】【何止是例外,人家都是吃着苦拼出来的。】 年轻演员的回答自然是演员,尔导又换了个话题:“粉丝能接受你拍吻戏吗?” “粉丝肯定不太能接受。” 吴镇宇这回忍不了了,“连你妈妈都不关心赞不赞成,你还担心粉丝。” 当下娱乐圈的环境已经不是看真本事了,现在有流量就能当明星。Leslie对此没什么看法,毕竟他隐退太久,没能感觉到那些有真本事演员的憋屈,对其点评也是礼貌地劝他加油。 只是他的想法太简单了,第一个出场的竟然还不是最离谱,后面来了个穿玫红色衣服的女生,那绝对是Leslie见过最外向的女生。 这女生上来就播放了一段在红毯上摔倒的尴尬视频,她本人是不尴尬,尴尬的是别人。Leslie下意识地抬手捂了下脸,又立刻放下,试图维持表情管理,但微微睁大的眼睛和短暂的放空,早已被高清镜头和无数双眼睛捕捉殆尽。 【社会险恶,六旬老人不堪折磨竟—】 【我倒回去看了,Leslie刚出场可是元气满满兴致勃勃,现在直接老了几岁】 浓浓也在关注着这档节目,包括远在外地的三个儿子,开着视频开着电视,一家人都看到Leslie苦哈哈的模样笑个不停。 “妈,你是不是没给老爸零花钱啊?” “我敢不给吗?你爸那么闹腾。”一把岁数还跟小孩子一样,浓浓要是不给他零花钱,Leslie能在她耳边念叨好几个月,很难哄好那种。 一个闹腾的人上了这档闹腾的综艺,可以说是报应。接下来Leslie被折磨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不是卖萌,而是绷不住了,他旁边的吴镇宇都气得眼睛红了。整个娱乐圈的乐子奇葩似乎都在这档综艺节目里。 好不容易熬到拍摄结束了,镜头移开,导师们坐着都没动,沉默了片刻才听到几声叹息。 “你怎么想不开的,没做功课吗?”老吴现在又是幸灾乐祸,全然忘了刚才自己气得眼睛发红差点拍桌子的模样。 Leslie还保持着节目最后那个挺直却略显僵硬的坐姿,闻言,慢慢转过头,脸上是一种茫然和真诚困惑的表情,像只不小心闯进摇滚音乐会现场的古典乐团首席,“我……我以为节目组……真想请我来教点表演,分享下经验。”这话说得太天真,太老派,以至于另外几位导师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低笑出来,沉重的气氛散了不少。 尔导的资历比Leslie的高,但是年纪比Leslie还小一岁,他拍了拍Leslie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人嘛,都有第一次,要学着适应。”他顿了顿,想起什么,补充道,“这个违约金很高的!你要坚持住!” Leslie想到自己当时美滋滋签了三季,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他想回家了! 节目播出的那天,Leslie还在录第三期节目,突然收到家里人的来信,他只看了一眼就愤愤地把手机揣兜里,也没什么,就是家族群里全是他在节目上的表情包,把他气得够呛。 老年人再就业真的很第18章哥哥完结 心理学家埃里克森认为,人生最后阶段成年晚期的核心冲突是自我完善和绝望。农场生活固然安逸,但缺乏创造性挑战。综艺导师的身份,恰好提供给Leslie将个人经验分享的舞台,这对抗了因“不再有用”而产生的潜在绝望感。 然而现在的娱乐圈并非他想的那样,观众也不会为了实力买单。Leslie上个节目差点晚节不保,坚持了第一季就灰溜溜回来,还是老婆出钱把他给赎了回来。钱没赚到还赔钱了,把他气得饭都吃不下。 “老了,不中用了。” 浓浓推开房门就听到了他的哀嚎,门一关,又没声了。再推开— Leslie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面膜都掉了下来:“你不来安慰我一下吗?” “我看你心情挺好的。”浓浓手里端着碗粥,没办法,年轻人饿几天没事,但是老年人饿一顿就怕翘辫子。她走到床边放下碗,手里拿着一个围兜要给他围上去的时候,Leslie瞪圆了眼睛:“我是老了不是瘫痪了。” “我先练习一下。”生怕他不够生气,浓浓还在火上浇油。Leslie一把扔掉面膜,抱着她在床上一个翻滚,压着她,恶狠狠地说道:“信不信老子让你再生三个!” “我绝经了。”浓浓很平静地看着他,完全没有被威胁的恐惧。 Leslie:…… 六十二岁才绝经,浓浓保养得已是相当得体,至少一头青丝依旧乌亮。 “你就知道欺负我!”硬的不成,他便来软的,开始黏糊糊地撒娇索吻,却被她嫌弃地推开,“去洗脸,洗完脸出来吃饭。” 两个加起来百来岁的老人,独守一套带农庄的大别墅。三个孩子都成家立业了,只有孩子们放假了才会回来团聚。Leslie从卧室里出来就被一群小柯基犬给围攻,这是他们的小孙孙们,扒拉着他的裤腿,兴奋地摇着小尾巴,看得人心都化了。 他刚要弯腰,前方就传来了警告:“不许抱狗,先吃饭。” “对不住啊。”Leslie苦着脸对脚边的小团子们说:“是奶奶不肯,奶奶坏!” 在这个家里,他觉得自己简直毫无地位!委屈受了,还得被管教。坐到餐桌前,看着眼前的清炒时蔬和养生粥,更是半点食欲也提不起来。可一抬眼,望见浓浓还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那点叛逆的小火苗便自动熄了,只能乖乖拿起勺子。 这是老婆亲手煮的,不能浪费。 他慢吞吞地喝着粥,桌底下,七只小狗整整齐齐排排坐,仰着脑袋,吐着粉嫩的小舌头,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光是看着它们,Leslie的心情就不由自主地松快起来,不知不觉一碗粥见了底。“乖,再等一下,吃完饭就陪你们玩。” Leslie的目光从桌底往上抬,要夹菜却不小心撞到了浓浓回头那严厉的眼神,他下意识一缩,“干嘛!我又没抱它们!” “吃饭的时候老实一点。” “知道了!”Leslie看到她背过去才敢撇了撇嘴,桌底下,丢了拖鞋的脚在逗一只只小狗,背着老婆偷偷干点坏事,竟让他生出一丝久违的得意与成就感。 都说人年纪越大越幼稚,Leslie就不一样,他一直都很幼稚,四舍五入就是没老,他是这样安慰自己,哄自己的。 浓浓端着芒果蛋糕转过身时,Leslie不知道在傻笑什么,看得她无奈极了,“你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哪有。”Leslie回过神来,桌上摆着一盘一比一复刻COVA家的芒果蛋糕,那是他最爱吃的甜点,每次都回香港都要。他看着老婆那张已经不算年轻的脸,脸上有了几道温柔的岁月痕迹,他鼻子一酸,“你做的?” “试试看,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浓浓俯身撑着桌子,把蛋糕推到他面前,挖起一勺喂到他嘴边,嘴里抱怨着:“一把年纪了还要人哄,脸皮真厚!” Leslie哼了一声一口吃掉勺子上的蛋糕,然后弯起了眉眼,“好吃,比COVA做得还好吃!” “油嘴滑舌。”浓浓笑着低头,正打算挖一勺试试味道,Leslie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她一抬眼,Leslie红了眼圈望着她:“如果时间能过得再慢点就好了。” 浓浓眼神一顿,她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厨房暖黄的灯光洒下来,将他睫毛上那点湿意照得清晰,也柔和了他脸上那些被岁月仔细雕琢过的纹路。过了几秒,她才轻轻抽出手,顺势用指尖抹了一下他湿润的眼角,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听说人死后会变成鬼,咱俩要是不投胎不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好,这是你说的!”Leslie拍了下桌子,“我明天去看墓地,咱俩买个大一点的,住着也舒服。” “你先跟我下地吧,番茄熟了,这几天就要摘完。” 一听要下地,Leslie脸色一变,“我不要!太阳那么毒,会晒黑的!” “再给你一次重组语言的机会。”浓浓抱起手臂,眼睛微眯。 Leslie吸了吸鼻子,突然又想起自己是这个家地位最低的,一时间,委屈大过于伤感。浓浓才不管他那多愁善感的性子,给他戴了草帽和手套,最后还不忘在他顶顶翘的臀上拍了下:“去吧皮卡丘。” 这下他可真是忍不了了:“喂!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不正经!” “你很正经吗?一把年纪还穿三角裤!” “哇你简直—不是你说我穿三角裤性感的嘛!” “胡说八道,我看你老年痴呆了!”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有证据的!我录音了!” …… 蓝天白云下,菜园里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与累累红果。两个头戴草帽手提竹篮的身影,前一后地走入这幅田园画中,拌嘴嬉笑的声音惊起了叶间的蜻蜓,身边还围着几只蹦蹦跳跳的小狗第1章蝙蝠侠01 浓浓算是看透了,她就没有享福的命!小时候跟着父母移民到传说中的美丽国,以为能就此享福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来这里就是被人当猪宰,父母经营的超市永远在还行和快要倒闭之间走钢丝。利润被房租水电保险以及卫生局的罚单…一口口啃食殆尽。他们不是为自己工作,是在为税务局、保险公司、房东和供应商打工。 而她,年纪轻轻因为上大学背上了助学贷,毕业不工作就等着破产! 关键是,如果破产还不能和家人住在一起,追债机构和信用报告机构会通过地址关联等手段,将她的高风险与家庭住址绑定,间接影响家人的信贷申请。对于依赖信用卡的家庭来说,这是无法承受的威胁。 别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还有一个更致命的,如果没有固定住所就无法被雇佣,没有钱就不能租房。所以只要哪个环节没衔接上,不小心跌出循环的人就会永远陷入这个无解的闭环,变成流浪汉。 临近毕业期,浓浓每天都很焦虑。她的专业是牙医,没错,一个移民家庭认为最赚钱的行业堪称暴利,相对应的,学费也是特别昂贵。 浓浓不敢跟家里人说自己一点兴趣都没有,学起来也十分费力,勉勉强强能毕业就算不错了,还给人看牙,她真怕自己搞出什么医疗事故来。 每天晚上,她都去教师楼里翻垃圾桶,找到今天的报纸。 整叠厚厚的招聘版块,从医疗健康看到销售零售。超市这个月又被卫生局开了罚单,家里的气氛低得能拧出水来。她的简历像石沉大海,而助学贷款的还款宽限期每天都在缩减。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将整叠报纸推开的瞬间,一行异常简洁甚至有些突兀的小字广告,嵌在商业机会和私人服务之间。 探索现代农艺的边界:某致力于长期生态与营养研究的私人基金会,现为其位于东北部的封闭式有机栽培与研究项目,招募一名实地运营主管。 您将负责:全面管理一个融合了传统有机农法与尖端环境控制技术的多样化栽培体系。确保所有作物达到预设的严苛生化与感官品质标准。 我们要求您:拥有深厚的植物学或农学知识背景,并具备将理论转化为卓越产出的可靠记录。对植物生理、土壤健康及病虫害生态防治有深刻理解和实践经验。拥有强大的管理能力、极致的耐心与高度的责任感。必须通过全面的背景调查。 我们提供:起薪六位数极具竞争力的薪酬方案,全面的福利保障,项目内住宿及交通支持。 浓浓盯着这则广告,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金融危机爆发,报纸上充满了裁员和倒闭的消息,而这则广告却透着一种近乎傲慢的稳定与富足。 起薪六位数这词在周遭一片紧缩黯淡的信息中显得格外扎眼。它没有透露具体地点,没有基金会名称,联系方式只是一个匿名的私人邮箱。 会不会是骗子? 浓浓想了下还是打算赌一赌,没准她那牙医专业的简历发过去就被人咔擦了。 她拍了几张照片偷偷种的果蔬照片,因为她租的房子,这个社区里,种植是违法的,业主协会认为菜地不如草坪整洁统一,会破坏社区外观协调性,甚至拉低周边房产价格,被发现要罚款,她也只敢偷偷种一点。 浓浓把照片附上去并诚恳地在邮件里表示自己目前的困境以及对各种植物的熟悉程度。她没抱太大的期望,不过这个神秘雇主似乎对她的照片很感兴趣,没过一会就给她回了信息。 【带上你的樱桃番茄,三十分钟后在社区门口见面,机会只有一次。】 落款是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没有解释,只有一道简洁如军令的指示。这太反常,太危险了。任何一个正常的求职流程都不会这样。骗子?绑架?某种扭曲的测试?无数个可怕的可能性在她脑中炸开。浓浓抖着手在网上搜了下这个名字,看到韦恩帝国最后的古典支柱,她顿时瞪大了双眼。 好家伙,怪不得这么神秘。 韦恩集团涵盖高科技、医疗、能源、航空航天等前沿领域,老板布鲁斯韦恩是全球富豪第一位。而这位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就是布鲁斯韦恩的管家。 紧赶慢赶生怕搭不上这趟富贵车,浓浓抱着樱桃番茄跑到社区门口时,时间还剩八分钟。她真是孤注一掷了,刚才还被业主协会成员抓到,想必一会就来要家里搜查一番了。如果这个邮件是在戏弄她的话!那她真的要!哭了! 八分钟的等待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浓浓是有强迫症的兔子,她最讨厌半途而废,不管再艰难的人生她都要拼命活下去! 19:30 一辆全黑色的宾利慕尚,像一艘沉默的幽灵船,滑入车道,精准地停在她面前。车窗是深色的,映出她苍白紧绷的脸和身后廉价社区的轮廓。后座车门打开,一位身材颀长穿着剪裁无可挑剔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的老人,银发一丝不苟,面容如同历经风雨却依旧挺拔的橡木。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接纳,仿佛她站在这里,是宇宙间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晚上好,陈小姐。您的守时令人欣赏,请上车。” 在车上,阿尔弗雷德告诉她工作内容,“……韦恩家族基金会下设的一个小型私人资助项目,致力于城市可持续农业的封闭式研究。您的主要职责,是维护和优化项目核心区的有机栽培系统,确保其达到实验级别的产出标准与生物多样性指标。同时,鉴于项目地点与住宅毗邻,有时可能需要协助宅邸的日常后勤,特别是与新鲜食材供给相关的初级处理工作。” 每一个词都敲在浓浓的神经上。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自动翻译成她听得懂的语言:给有钱人家的大棚种菜,可能还得兼着给厨房打下手。 她在心里狠狠“呸”了一声,几乎有点想笑,但嘴角刚动,就压下去了。不能失态,六位数报酬、六位数报酬第2章蝙蝠侠02 上个月。哥谭市代表光明骑士的检察官哈维登特在小丑的操纵和家庭悲剧的打击下,彻底堕落为双面人,绑架了戈登警长的家人,并在追究责任的过程中坠楼身亡。 蝙蝠侠布鲁斯韦恩和戈登警长意识到,如果市民知道他们寄予厚望的英雄哈维登特,最终变成了杀人犯,那么哥谭市刚刚重建的希望和法治信仰将彻底崩溃。人们将失去一切精神支柱。 为了保护哈维登特作为正义象征的公众形象,从而保住哥谭市的灵魂,布鲁斯韦恩做出了一个沉重的决定,由自己来承担哈维登特所犯下的谋杀罪行,这也让他隐藏的蝙蝠侠身份从一个英雄变成一个被通缉的逃亡者,一生追求的正义事业,最终以污名收场,从此一蹶不起。 阿尔弗雷德带着一辆轮椅来到韦恩塔的顶层公寓,在一堆空酒瓶中找到了布鲁斯韦恩,“韦恩庄园的重建工作已经完成,我来带你回家了先生。” 布鲁斯醉得像块烂泥,也许还有点意识,否则不会在听到他的话之后没有任何反抗。韦恩庄园烧毁的那天就是他化身成蝙蝠侠的时候,这次重建,意味着他又变回了自己,布鲁斯韦恩,一个该死的有钱人。 活着没有意义。 活着很有意义。浓浓走进一间堪称酒店豪华套间的房间,这是她的宿舍,单人宿舍。客厅卧室独立卫浴,一切都是簇新的,安静地散发着昂贵的气息。衣柜里挂着熨帖整齐的工作服和小皮鞋,尺码分毫不差—除了那些半身裙的腰围,对于她这种被生计削薄了的身板来说,实在宽裕得有点讽刺。 助学贷款已经提前还清,包括她违规种植的两百元罚款,以及预发的一个月工资,财大气粗的老板只要求她认真工作。 当时她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天空一声巨响,老奴闪亮登场。 韦恩庄园的种植园只有刚安装的设备,一个巨大的玻璃温室,所有种植箱放在货架上摆放整齐,每个货架上的温度灯喷水量都可调控,这不是种菜,是在种金子。浓浓兴奋地根本就睡不着,换了身工作服就去大棚里种下种子。 在这里,要找一个有教育背景且家庭组成简单且无不良嗜好的菜农,可以说是特别难。而且要求住家这一点就足以劝退那些园艺爱好者,美国人向往自由。这也是为什么阿尔弗雷德当天就果断聘请她,而且她种的樱桃番茄确实好吃,口感多汁,果皮薄而脆,咬破时能感受到饱满的汁水,酸甜比例协调。 阿尔弗雷德把布鲁斯塞到汽车后座的时候,给他嘴里塞了一颗小番茄。 “这是什么?”布鲁斯含着番茄,嘴里嘣的一声,汁水猝不及防地灌倒他喉咙里,他坐起来一个劲地咳嗽,看起来酒醒了不少。阿尔弗雷德趁机给他系好安全带,又从兜里拿了几颗番茄放到他手上,“坐好,等回家了你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布鲁斯韦恩现在就是一个生活无法自理的男人,一头凌乱的长发和满脸的胡茬,T恤上面全是酒渍,和街边的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汽车稳稳穿过城市。 后视镜里,布鲁斯捏着那几颗小番茄,先是茫然地看着掌心的红色果实,然后慢慢地,将一颗送到嘴边。这一次,他小心地咬破表皮,没有让汁水溅出。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清晰直接带着阳光和土壤的记忆,与他过去几个月灌入喉中用以麻痹一切的酒精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过于鲜明的滋味。 他慢吞吞地咀嚼着,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市郊的树林,通往庄园的私家路,一切都熟悉又陌生。他的庄园被烧毁,又重建,像个荒谬的轮回。而他也被烧毁过,只是不知该如何重建。 这座占地约两千英亩的庄园,城堡建筑就占据三千多平方米。工作人员就有上千名,同事之间除了礼貌问候基本不说话,大家各司其职互不打扰。浓浓种的这些果蔬显然只是给一个人吃的,她来庄园里一个月了,也就在第七天,种下豌豆苗成熟的时候见到了阿尔弗雷德,他带着一句赞扬过来,然后薅走所有豌豆苗以及她带来的樱桃番茄上面的所有番茄,便再无人真正踏入这片属于她的玻璃天地。 就在芝麻菜菠菜小白菜和生菜陆续成熟,将迎来丰收之际时,温室遭贼了。犯人极其可恶,盆栽上的蔬菜是被他连根拔起,然后咬一口丢在地上,留下的犯罪证据还有一瓶威士忌和一瓶凯瑟沙拉酱。 这是把温室当自助餐了! 谁这么大胆! 答案只有一个,老板。 浓浓叹了口气认命地弯下腰收拾残骸。泥土碎叶和汁液混合的气息里,还掺着一丝浓烈的酒精余味。就在她将一株被咬过的生菜捡起时— “呃—”一声沉闷而绵长的打嗝,毫无预兆地从温室最角落的阴影里传来。浓浓动作一滞,循着声音找了过去,只见一个身影蜷缩在植物货架的背后,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那人衣衫凌乱不堪,蓬乱的长发与纠结的胡须遮蔽了大半面容,胡须上甚至还粘着新鲜的泥污,是个流浪汉! 哦,流浪汉不可能穿着真丝的套装睡衣。 浓浓把尖叫声咽了回去,装作没看到,继续打扫卫生。 泥土烂叶扫进畚箕,浓浓拾起空酒瓶和沙拉酱瓶,用湿布一点点擦拭工作台上黏腻的污渍。她像往常照料每一株植物。甚至,在清理到一株被连根拔起却只在最嫩的心叶上留下一个浅浅齿印的芝麻菜时,她动作顿了顿,没有将它丢弃,而是找了一个小花盆,小心地将它重新栽了进去,浇上少许水。 做完这一切,浓浓检查了温室的温湿度控制系统,调整了几个补光灯的角度。然后才拿出今天的种子包干正事。 松土、点种、覆上薄土、喷洒水雾……她在货架间轻盈地移动,上下攀踩梯凳,身影规律而安定,像温室里另一株会呼吸的植物。 布鲁斯韦恩蜷在角落,沉默地看着。从晨雾未散到日光正炽,他就那样看着,看她如何将混乱恢复成秩序,将残破赋予新生。时间在喷灌系统细微的嘶嘶声里流逝,直到她终于摘下围裙与袖套,洗净双手,推门离去。 他没有动。或者说,他不想动。即便双腿已麻木到失去知觉,他也宁愿停留在这种与现实隔着一层玻璃的观察里。 浓浓出了门就赶紧去找阿尔弗雷德,她急着告状,就差没说老板是个变态了,足足盯了她一个上午。 阿尔弗雷德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有半分讶异,仿佛她描述的不过是今日天气。最后,他只是递来一个温和的微笑,将手中早已备好的托盘向前轻送:“陈小姐,麻烦您将午餐端给先生。” 第03章蝙蝠侠03 对于一些急于上进的人,照顾老板可以说是个机会。浓浓心里是一万个不想,她每次都是迫于生计无奈之下才给人类打工,哪个修炼成精的仙人会愿意去给寿命短还脆弱的人类打工。她的目的只是融入人类社会建立家庭,并为此需要稳定的身份和资源来养儿育女,培养优秀后代。 她不需要很多钱,也不需要一个长久的工作。在她看来,接近老板是一个可能危及根本任务且高风险的麻烦源。 布鲁斯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的亚洲女孩走到面前,他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浓浓想着把托盘放到地上好像很不礼貌,麻烦死了!好在老板是哑巴,她找来个小板凳,还有她平时在躺椅上休息的软垫,放到他背后。尽全力地给老板提供一个舒适,不用挪动的午餐环境。 放在小板凳上面的托盘,打开是一盘简单的食物。几块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的鸡胸肉,旁边堆着一小簇翠绿欲滴的芝麻菜嫩叶,上面撒着切碎的新鲜罗勒和迷迭香。另一角是三颗洗得发亮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的樱桃番茄。还有一小碟浅金色浓稠的酱汁。餐具只有一把叉,浓浓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我是双手端着您的午餐过来的。”浓浓皮笑肉不笑地解释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把叉子擦得锃亮,然后递给他:“干净了,吃吧。” “我不饿。”布鲁斯从嘴里吐出几个沙哑的词汇,淡淡撇开眼。 只是他没想到,她竟然没劝他一句,至少得关心一句吧?只见她走到不远处的凳子上,从口袋里摸出锡箔纸包裹的牛肉卷,还有一瓶汽水。一句话都不跟他说,她咬了一大口牛肉卷,脸颊微微鼓起,咀嚼得很认真,很满足。然后拿起那瓶冒着气泡的橙色汽水,灌了一口。 她吃得那么认真,那么旁若无人。 像是在告诉他:好的,你不饿,那再见。 他的视线又落回自己面前的托盘上。他的胃,在长久的酒精浸泡和食物匮乏后已经麻木了,再美味的食物也无法勾起他的胃口,闻到香味,他甚至想吐。 浓浓听到他呕了一声,她看向门外看向头顶的监控,该死的,一个全球第一富豪,居然没人管他!有没有人高价请她当杀手啊!她绝对能悄声无息干掉他! 当然,这是气话。 牛马就该有牛马的觉悟,浓浓蹲过去拍了拍他的背,给他灌了一口汽水缓解恶心。布鲁斯像个任人摆布的娃娃,神色麻木地躺在她怀里,对于她的照顾,他感到理所当然。 他太重了,浓浓被他靠得摔在地上,他不动,她也不能当着监控去推他。 “我希望你能给我涨工资。”浓浓说这话是安抚自己,算了算了别跟有钱人计较。他身上太臭了,酒精和雪茄的混合味,她认命地当起女仆,至少在她能脱身之前,她得让这坨压在她身上的不可燃垃圾看起来稍微像样点。 她先抖掉他胡子上的泥,再拿纸巾给他简单擦了脸,看到他指甲缝里的泥土她简直无法忍受,她对洁净和有序有种近乎本能的执着,这或许源于她作为兔子对巢穴和幼崽环境的高标准要求。 布鲁斯看着她专注清洁的神色,他动了动脑袋,往她怀里钻,闻着她身上不知名的令人安心的香味,困意渐渐涌上来。 阿尔弗雷德出现时,浓浓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怀里的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只见他手里搭着一条柔软的羊毛毯,不是过来带走老板的,只是把羊毛毯轻轻盖在她怀里的人身上。 浓浓睁着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他。 “陈小姐,关于薪资调整的提议,我认为非常合理。相关文件明天会送到您房间。”阿尔弗雷德压低了声音,“他好几天没合眼了,希望您能理解。” 有钱了不起吗?浓浓气得要把牙齿咬碎了,只想着等赚够了工资就走人。她憋屈,但也没法发泄出来。当小神仙憋屈,当人还憋屈。正因为是小神仙,所以她就是投胎来人间赚点功德,也不会有好的家世,只能靠自己。 当人类的枕头,也得受着。 她的职位不允许她做出任何反抗。 …… 布鲁斯韦恩难得睡了好觉,温室特别安静,温度也舒适,这一觉让他睡到了大晚上,玻璃顶上是一颗颗星星在夜空中闪耀。他坐了起来,静静打量着靠着墙睡着的女孩,她的双手搭在冰冷的地上,以一种极其委屈可怜的姿势睡着了。 他给她盖了毯子,活动了下筋骨才弯腰下去,将双臂极小心地探到她身下,一只手臂绕过她纤细的肩背,另一只穿过她屈起的膝弯。接触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轻盈,以及衣料下几乎没什么分量的骨骼。 抱起的时候,她的脑袋因为姿势改变而自然地靠向他的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她没有醒,只是在梦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仿佛在抵抗这个突如其来的悬空感。 布鲁斯维持着这个姿势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确认她没有惊醒,也似乎在适应怀中这份陌生的重量。然后,他转过身,抱着她,脚步沉稳而无声地走向温室门口。 温室的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隙,阿尔弗雷德就站在门外,目光在布鲁斯怀中蜷缩的女孩身上极快地掠过。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走廊的方向,灯光已被调至最柔和的暖黄,地毯厚重,足以吸收所有脚步声。 “我理解您的痛苦,但是您没有权利把这些……强加给一个与此毫无关系的年轻人。” 等布鲁斯把陈小姐抱回房间出来,阿尔弗雷德就迫不及待地训斥他:“您闯进温室,破坏她的劳动成果,用您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和……体重,迫使她提供远远超出雇佣范围的看护。您让她坐在冰冷的地上,成为您几个小时的人肉靠垫,直到她肢体麻木。”老管家的目光扫过布鲁斯垂在身侧此刻无意识攥紧的拳头,“而我,作为帮凶,用一份涨薪的合同,默许甚至鼓励了这种剥削。没有一份工作应该包含这些,少爷。” “我以后不会再犯了。”布鲁斯没有辩解,沮丧地低着头挨第4章蝙蝠侠04 被老板奴役的事情过去两天了。浓浓也释怀了,她给家里打去了十万美元解决了一直压在父母身上沉重的债务,她在视频里看到爸妈喜极而泣,她也很感动,该死的钱真是好东西。它能瞬间蒸发压垮一个家庭的巨石,能兑换最真实的眼泪与最安稳的睡眠。与这种重量级的效用相比,某些个人边界的模糊与屈辱感,似乎可以被重新衡量,搁置一旁。 以至于那个讨人厌的老板再次出现时,浓浓很平静,只是看到他坐轮椅过来的时候露出了一丝诧异。 布鲁斯操纵着轮椅,他换了身干净的睡衣,头发和胡子至少梳理整齐了,停在一个不远不近恰好属于社交距离的位置,“上次的事,我来向你道歉,对不起。” 他捧着一个手掌大小的透明培育箱,双手捧着,递向她,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些僵硬,但异常郑重:“阿尔弗雷德告诉我,你喜欢植物,这是我的道歉礼物,你可以收下吗?” 他的眼神和语气都是小心翼翼的,不像是一个身家万贯的大老板,而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浓浓看向培育箱,里面是一段约十五厘米长略显稚嫩的藤蔓,被精心固定在无菌基质中。藤身呈健康的黄绿色,已长出三两片带着细微绒毛的嫩叶。 “这是什么啊?” “是红宝石罗马葡萄的母株幼藤。”布鲁斯很高兴能和她搭上话了,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微笑。 “装得这么精致,这应该很贵吧。” “不,只要你收下,请你随意处置。” 浓浓是半信半疑,财大气粗的老板送的葡萄藤没准能让她打工一百年都买不起,她打开培育箱的时候看了老板那平静的神色,拿出藤曼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确认这藤曼在老板眼里不值得一提,她才把藤曼插在一个种植箱里。 “真不贵?”做完一切她又问了一句,布鲁斯胸腔里闷出几声笑,贵不贵重要吗?她已经拿出来种上去了,这个反问把他逗笑了。 这株藤曼是罗马之始的原始扦插源木,价值不在果实而在于血统,当然,果实也称得上昂贵,一串葡萄的拍卖价高达一万美元一串。在他的世界里,这只是一株特别的道歉礼物。可在她的世界里,这是一株待评估的资产,可能会成为她新的负担。 意识到这点,布鲁斯很快就收起了笑意,神色温和地告诉她:“只是一个稀有的品种,但也只是葡萄,它没法长出钻石来。它最大的价值,只会是你花费在它身上的时间。” “好吧,那我会好好照顾它,不过这么小的藤蔓,要结果至少要等三年!”浓浓很遗憾,也许一年后她就辞职了,种了自己也吃不到,送的什么狗屁礼物。 “不着急,等葡萄成熟的季节,阿尔弗雷德就会采购,到时候你就能尝尝味道。” “那最好不过了!”既然能买到那就证明不是很贵,浓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的轮椅上,有好奇但是没敢问。布鲁斯抬了抬下巴,轻笑:“我没事,我只是不想走路。” 浓浓:…… 有钱人就是任性。 “想试试吗?”布鲁斯熟练地操控扶手上的按钮,轮椅原地流畅地转了个圈,“像遥控汽车,很好玩。”他看出了她眼里的跃跃欲试。 “试试吧。”布鲁斯说着,手在扶手上一撑站了起来。他那身高带来的阴影瞬间笼罩过来,随即又随着他退开两步而移开,将那架看起来精密的轮椅完全让了出来。浓浓抿了抿嘴,没再推辞,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扶手上的摇杆,”布鲁斯站在侧后方指导,像个耐心的销售员,“向前推是前进,力度决定速度。左右转向。”浓浓屏住呼吸,食指轻轻往前一推。轮椅平稳安静地向前滑去。这种丝滑而顺从的驱动感,确实和她小时候玩过的遥控车有奇妙的相似,但更沉更真实。她稍微加大力度,它在温室光滑的地面上加速,带起一阵微小的风,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一种略带刺激的掌控感涌了上来,她试着轻轻左转,轮椅划出一个流畅的弧线,绕过了一排生菜箱。 “好玩吗?”布鲁斯正抱着手臂,靠在工作台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放松。 浓浓点了点头,尝试着操控它掉头。或许是因为分心,回旋的幅度没控制好,轮椅的侧边轻轻撞上了旁边一个空着的金属育苗架,发出“哐”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她瞬间僵住,所有玩心霎时飞散,整个人从轮椅上弹起来,脸上写满了闯祸后的无措。 布鲁斯却笑出了声,那笑声短促而真实,似乎被这一幕取悦了。笑够了,他才用一种分享轶事的轻松口吻告诉她:“没事的,我第一次玩的时候还撞碎了一个花瓶。” 阿尔弗雷德站在庄园主控室巨大的监控屏幕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其中一个分格画面上。画面里,布鲁斯脸上的笑容尚未完全消散,那是他已有数月未曾见过的笑意。尽管它短暂,且源于一场小小的碰撞事故。 他微微垂首,手中那份属于陈小姐的档案,边缘已被他翻阅得温润。他再次戴上眼镜,将这女孩的资料从头至尾仔细地再过一遍。 这是一个比童话里那位至少还有仙女教母和盛大舞会的灰姑娘,身世还要乏善可陈的普通女孩。没有隐藏的天才,没有戏剧性的悲剧,没有值得大书特书的坚韧或叛逆,很遗憾,他没能从档案里找到什么闪光点。但偏偏就是这份普通,能让布鲁斯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他合上了这份再也找不出新意的档案,他想明白了,对于一个被异常压垮的人,最珍贵的或许恰恰是正常本身。 等浓浓玩够了,布鲁斯也没让气氛冷场。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他的表情称得上严肃了,浓浓不禁正色起来,竖起耳朵等待他的问题落下。 “8乘9等于多少。” “72.” 浓浓几乎一秒答出来,布鲁斯几乎是大笑出声。 “我算的不对吗?”浓浓怀疑自己都没有怀疑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机软件,布鲁斯笑得更肆无忌惮了,“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好奇中国人的计算能力都有那么好吗?你是对的。” “这跟是哪国人没关系!”她鼓了鼓腮帮子,“韦恩先生,这是乘法口诀表!只要读过书的小孩都会!” “不,至少我小时候没学过。” “不可能。”浓浓脱口而出,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超出了她对于常识的理解范畴。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没背过乘法口诀? “是真的。”布鲁斯看着她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很认真地解释道,“我的家庭教师认为机械记忆效率低下,而且容易出错。我们很早就开始接触逻辑和算法,直接用计算机解决计算问题。” 浓浓先是震惊,然后就是理解,“也对,你不用拿着现金去买菜,刷卡就行。” 布鲁斯很不礼貌地笑着,胸腔震动,低低的笑声在温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是没办法,他控制不住。她那副恍然大悟继而用买菜刷卡这种过于接地气的逻辑来合理化他整个教育缺失的模样,有种荒诞的真实感,精准地戳中了他某个古怪的笑点。 “但是这说明了一个问题。” “请说。” “没了计算机你就是个……”浓浓看着他那笑脸就莫名地不爽,停顿了两秒还是忍不住说出口:“笨蛋第05章蝙蝠侠05 尽情地欢笑过后又会被那无法释怀的伤痛重新侵蚀一遍,布鲁斯只是回到房间里待了不到半小时就几乎是逃出房间里。他需要那种直接的不带怜悯的,甚至有些粗粝的互动,需要陈用看一个麻烦或笨蛋的眼神看他,而不是透过他看到任何悲剧或传奇的阴影。 他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待着胡思乱想,哪怕只要待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当一个摆设。 又犯病了。 阿尔弗雷德在走廊上拦住这个跌跌撞撞狂奔的少爷,“现在晚餐时间。” “我不想吃。” “那如果我邀请陈小姐过来陪您一起享用晚餐呢?” 布鲁斯看到阿尔弗雷德微微挑起的眉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有些不自在地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好吧,那你问问她想吃什么。” “这不该是您此刻操心的事,”阿尔弗雷德的目光扫过他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服,“或许您应该先整理一下仪容。” “不用,我这样挺好。”布鲁斯别开脸,孩子气的叛逆。 “随您。”阿尔弗雷德没有坚持,只是转身前留下轻飘飘的一句,“但愿陈小姐也能这样认为。” “我看起来像笨蛋吗?” 布鲁斯突然问了这个问题。阿尔弗雷德停下转身的动作,目光平稳地迎上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尽管这个结论可能会让您感到不快,但根据您目前呈现的总体状态,尤其是外部形象与行为模式的关联性分析,我不得不承认,是的,少爷。您看起来…不聪明。” 布鲁斯微微睁大眼睛实在不敢置信。那个小园丁的直言不讳是一回事,他可以把它归为无知者无畏的冒犯,或者某种奇特的幽默。但阿尔弗雷德是看着他长大、世界上最了解他同时也是他最信任的人,竟然也这么想?! “你认真的?” 阿尔弗雷德转过身,正视他,“一个放任自己外表退化到与街头流浪汉难以区分的人,一个将智慧与精力全部用于在自我构建的愧疚迷宫中打转却对庄园内外实际事务不闻不问的人,一个需要靠一位毫无背景的年轻女孩用最基础的算术题和幼稚碰撞才能短暂唤醒些许鲜活表情的人— 从行为学和社会评价的广义角度而言,这与大众认知中缺乏明智自我管理能力与基本社会功能的笨蛋形象,其外在表现并无本质区别。陈小姐的用词虽然粗浅直白,但就其观察到的现象层面,我认为她的归纳……一针见血。” 布鲁斯哑口无言,脸上耳朵泛起了羞恼的红晕。 韦恩庄园给工作人员的食堂是一个巨大的会客厅,自助餐的形式。所有食物品质极高,足以媲美外界的高级餐厅。银质保温餐炉里,今日的主菜提供香草烤春鸡、慢炖红酒牛颊肉和煎烤海鲈鱼排,沙拉冷餐区琳琅满目,蔬菜水果鲜艳欲滴,奶酪盘冷切肉和各式面包篮,汤品与主食,甜品与饮料,全部无限量供应。 浓浓在接近上百个美食中精心挑选了满满一盘正打算找个位置享用,一个胸前别着的餐厅主管的男人走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晚上好,陈小姐。很抱歉打扰您用餐。阿尔弗雷德先生正在外面走廊等您,应该是有比较紧急的事务需要与您沟通。” 浓浓心里“咯噔”一下。阿尔弗雷德?紧急事务?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可能,温室出问题了?她种的菜有毒?还是她违反了哪条她根本不知道的庄园天条?莫非是与老板走得太近,要给她一张支票让她滚蛋! 浓浓看了看手里这些还没来得及享用一口的美食,餐厅主管默默伸手帮她拿了,驱赶之意不言而喻。 阿尔弗雷德像一座历经风雨却纹丝不动的礁石站在走廊上。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灰色西装熨帖平整,连站姿都精确得仿佛用尺子量过。看到她,他深邃平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颔首。 “晚上好,陈小姐,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我能拒绝吗?”浓浓第一反应是警惕。 “当然,”阿尔弗雷德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甚至显得过于通情达理,“这完全在您职责范围之外,仅是个人层面的请托。” 听闻并非工作指令,浓浓稍稍松了口气,但疑惑更甚:“……好吧,那您说看看。” “是少爷的事,他再次拒绝进食。我设想,或许您可以……尝试劝劝他。” “我能帮什么忙?您觉得他会听我的?” 阿尔弗雷德微微勾起唇瓣:“您可以用任何方式,在这里,我保证您不会受到任何法律约束。” “你意思是……”浓浓怀疑自己听错了,“我我就是揍他也……” “我认为那是选项之一,而且我敢保证少爷不敢还手。”阿尔弗雷德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好吧,他猜到了她不会拒绝这么好的提议。浓浓没有什么暴力倾向,但是,但是要是能揍一下全球第一富豪,她还是愿意尝试一下,就当做个成就。 “陈小姐,您对少爷了解多深?” “我看维基百科上面的资料。” “那个网站不准确,太浮夸了。” “确实。” 阿尔弗雷轻易就套出这女孩对布鲁斯韦恩的看法,至少不是那么正面。这也说明了不畏惧强权的人,确实可贵。走到电梯口,他便停下来了脚步,“少爷在天台,接下来请陈小姐自便。” 金属厢体由下而上的闯入,电梯“叮”一声轻响,停在了顶层。门向两侧滑开,映入眼帘是开阔到近乎奢侈的空间感,一架架直升飞机的停机房,最右侧是一个被抬高了两个台阶的半封闭式休憩观景台。弧形的强化玻璃墙,内部铺设着浅色木地板,摆放着设计简约但一眼便知价格不菲的家具,一个内置的环形壁炉。 布鲁斯就坐在里头,听到脚步声,抬起眼。 玻璃墙内温暖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合身的深色西装,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头发向后梳得整齐,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骨。脸上那些颓唐的胡须被剃得干干净净,显露出原本瘦削但线条明晰的下颌。他坐在那张简约而昂贵的沙发边缘,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里还残留着一丝紧绷,但整个人看起来…… 正常。 正常得就像从财经杂志封面或维基百科词条里走出来的那个布鲁斯韦恩。甚至比他那些被媒体捕捉到的玩世不恭形象,还要显得端正几分。 浓浓那点荒诞的揍一顿的念头,都在看到这个男人正常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韦恩先生,”她走到门口没敢进,声音比预想中少了几分底气,多了点迟疑,“潘尼沃斯先生让我……来请您用晚餐。” 玻璃墙内的男人静静看着她,那双被整理仪容后显得格外清晰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他没有回应关于晚餐的话,反而微微蹙了下眉,开口时,那已经变得清晰而平直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的指责:“为什么你突然变得这么陌生?” 浓浓不可避免地愣了下,然后就气笑了,哪来的矫情病?紧接着毫不客气地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点刚进门时的迟疑和拘谨被冲得一干二净:“现在可不是工作时间,我是来好心提醒你!” “谢谢。”布鲁斯被她不客气地修理了一顿,笑了。浓浓嘴唇无声动了动,她在骂脏话,骂得很脏,心里那点荒谬感简直要溢出来了,这有钱人是不是都有什么毛病,喜欢被折磨? 阿尔弗雷德那句“他不敢还手”似乎有了更诡异的解读,这恐怕不止是不敢,简直有点乐在其第6章蝙蝠侠06 “先用餐吧。” 布鲁斯在光洁的桌沿某处轻轻一按。桌面中心一块约莫两个餐盘大小的区域无声地向下沉降滑开,露出一个泛着柔和白光的洞口。紧接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金属平台平稳地升了上来,平台上稳稳地放着两个盖着银色半球形盖的餐盘,边缘一丝水汽也无,显然是经过精准的温控送达。 这一幕再次刷新了浓浓对有钱人生活的认知。她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昂贵,但没想到连一张桌子都能暗藏如此充满未来感的玄机。她上辈子也算是有钱人,可也没像这样将顶尖科技如此自然,甚至堪称低调地融入日常一餐一饮的细节里,豪无人性。 菜都端上来了,不吃白不吃。 浓浓坐在他对面,离得最远的位置。她听说给韦恩做饭的大厨月薪高达七位数,揭开自己面前的银盖,里面是煎得恰到好处的鳕鱼,配着柠檬黄油酱汁和一小簇她今天下午刚采收的豌豆苗。摆盘简洁得近乎禅意。 她拿起刀叉,谨慎地尝了一口。 眼睛微微睁大。 “味道如何?”布鲁斯拿着刀叉停在半空中,紧张地盯着她。 “很一般。” 布鲁斯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她总是这样,一本正经地说出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这一点也不好笑,这盘菜只是把鱼煎熟,把酱汁调匀了。”浓浓擦了擦嘴,她是真失望,还以为能吃到大厨的拿手本领,没想到只吃到食物本身的味道,就这?七位数的月薪? 布鲁斯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好奇地看着她:“你觉得一份美味的食物是该呈现食物本身的味道还是应该……呈现什么?我没有找麻烦的意思,只是好奇。”他的求生欲很强。 浓浓也往前倾了倾身,学着他的样子,表情比他还认真,小声问道:“我也没有找麻烦的意思,我只是好奇,你的厨师只是一个会把鱼煎熟的家伙吗?” “我不知道,但是他们说这样的料理对身体好。”布鲁斯小声地回答。 “哦,那你的生活真没意思。”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太直接,没有刻意的嘲讽,也没有夸张的同情,就是一句简单的结论。布鲁斯弯了弯眉眼:“以前或许是,但现在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他话里的有意思,所指的或许早已超越了眼前这盘鱼。 可惜浓浓完全没听出这层弦外之音,她只当他是在评价食物,点了点头:“那你吃吧,别再挑食了。” 布鲁斯被她这理所当然的误解和催促逗乐了,胸腔震动,低低的笑声在安静的观景台里格外清晰。他摇了摇头,没再解释,顺从地拿起刀叉,重新开始切割那块健康的鳕鱼肉。只是这一次,他咀嚼的动作不再那么机械。 一顿轻松愉悦的晚餐,没有暧昧没有浪漫的措辞,女生只将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无能的男人,偶尔还会藏不住嫌弃之意。 他们两个从社会阶层和人生轨迹上来看,世界本应是绝缘的。但困境本身成了最强大的导电体,阿尔弗雷德则是最顶级的电路工程师,将这两条本不该相交的线路,连接成了一盏开始微微发亮的灯。 布鲁斯的精神状况实在糟糕,白日的些许轻松不过是短暂停火。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药剂带来的强制休眠,反而为他潜意识里那些盘踞的恶魔,拉开了毫无干扰的舞台帷幕。 梦魇最残忍之处,在于其创造性。它不止重复历史,更会篡改结局。有时,他没能抓住哈维;有时,他抓住了,但坠落的变成了戈登的孩子;有时,他发现自己才是扣动扳机的人……每一次,都以他最恐惧最愧疚的方式重演并证明他的失败。 他会在药效将尽未尽的凌晨骤然惊醒,不是因为噩梦结束,而是因为身体对逃避的自我惩罚。心脏狂跳,冷汗浸透床单,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小丑尖锐的笑声。 他想活着,他清晰地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求救声,所以才会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索取,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可是阿尔弗雷德告诉他,这个女孩没有物欲也没有任何野心,这说明她随时都可能会走。让她留下的唯一理由,也只会是“这里还不错,我暂时还没想走”。 阿尔弗雷德的话,悄然改变了浓浓在布鲁斯世界中的角色。 她不再仅仅是黑夜海中一根随波逐流的稻草,而是变成了一颗虽然遥远却位置固定的北极星。稻草是被动的,抓住它,消耗它。北极星是主动的,无法抓住它,但可以仰望它,用它来辨明方向,校准自己的航向。 熬到早上,布鲁斯换了身干净的棉质衬衫和长裤,头发梳理整齐,胡子剃得很干净,甚至能闻到须后水淡淡的清凉气味。 这些都是他站在出门前在镜子反复确认过的不出错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温室的大门。 浓浓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是他,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早上好。” “早上好,陈小姐。“布鲁斯有些无措地站在她面前,”我想亲自种一些蔬菜,你能教教我吗?” “当然可以。” 布鲁斯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和小心翼翼都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她走到一个储物柜前拿出一箱种子,兴致勃勃地翻出几个种子包,“你是新手,生菜、樱桃萝卜、还有快菜,这些蔬菜长得快,最适合新手建立信心。你想着种菜很好,你长大了。” “我以前很幼稚?” 浓浓闭上嘴,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可是布鲁斯脸上较真的模样像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她轻咳了一声:“工作时间,不谈与工作无关话题。” “那我们午餐时间好好聊一聊。” “我没空!”浓浓想也不想就拒绝他,布鲁斯还想问什么,她直接用一句话堵死他:“气死你,就不跟你聊。” 布鲁斯预想了她可能会继续用工作推脱,可能严肃地重申边界,可能干脆沉默以对。他准备好应对这些,用更清晰的逻辑或更诚恳的态度去瓦解。 可他万万没料到,她会用这种近乎耍赖的方式,把对话彻底堵死在一个毫无道理可言的巷子里。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言辞都失去了力量。跟一个宣称要“气死你”的人讲道理?那似乎只会更印证她的成功。 最后,他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那是被噎住后无奈又好笑的气息紊乱。开口时,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干巴巴的,“好吧你赢了第07章蝙蝠侠07 布鲁斯韦恩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对珠宝豪车奢侈生活不向往,而且是在一个几天前还是负债累累的女孩子身上。浓浓对植物有着强烈的执着,她会因为布鲁斯的认真而真心实意地夸奖,也会因为他的偷懒耍滑而无视他,将好不容易建起的友情基础迅速回收。 “我是不喜欢善变的人,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就喜欢那个,这是一种没有责任心的表现。”浓浓在照顾他种下的那几盆因为他疏忽而被淹死的蔬菜,甚至对他说了重话。 “你不怕得罪老板而被开除吗?”布鲁斯这话有点冲了,他兴致勃勃过来温室可不是要听到她的指责的,绝不是因为他被戳中了痛点!这也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更像一个被踩到尾巴急于找回场子的男孩。 “那最好不过了。”她拔起那些救不活的小苗,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像是完全没把这个威胁当一回事,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可是离开这里,你不可能找不到比这还高薪的工作。”布鲁斯试图拉回现实的轨道,让她明白她这份工作有多么不容易。 浓浓终于瞥了他一眼,很期待这位富豪能给她指一条新鲜的道路:“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布鲁斯感到一阵无力,他试图解释那个他熟知的世界运转规则:“你可以更好地规划人生,提升自己,做你想做的事,买你喜欢的东西,无需再为钱而担心。” “我为什么要提升自己?”浓浓放下手里的活,直起身来很认真地告诉他:“我很厉害的,你不要小瞧我,等哪天钱变成废纸了,你别求着我给你一口饭吃!” 这一刻,布鲁斯终于明白了,他竟在跟一个心智纯粹得像孩子一样的人较劲?这认知让他觉得有点可笑,不是笑她,而是笑自己方才那认真的急躁:“好吧,我错了。不过,你好像没有梦想。” 浓浓白了他一眼:“谁说我没有的!” “那是什么?” “不告诉你。”她拿后脑勺对着他,摆明了不想再开口。布鲁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几乎喷出的气几乎要燃起火来!小丑虽然讨厌,但是他可以挥舞拳头揍一顿!可这个女孩,他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扣薪水辞退都无法威胁到她。 监控画面里,布鲁斯韦恩正以一种阿尔弗雷德许久未见的姿态存在着。他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粗布围裙,戴着明黄色的塑胶手套,微微弓着背,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他正将一颗颗芝麻菜种子,以近乎虔诚的谨慎,点入湿润的育苗盘中。动作有些笨拙的郑重,但那份全神贯注的安静,与几个月来那个被酒精浸泡的颓唐身影截然不同。 阿尔弗雷德轻轻啜饮了一口红茶,温热的液体带着恰到好处的香气滑入喉间。 书桌上,来自韦恩集团各大部门的待批文件依旧堆积如山,象征着那个庞大商业帝国永不疲倦的运转需求。但此刻,那些文件的紧迫性,似乎被屏幕里那无声而缓慢的画面悄然稀释了。 他见证过这个男孩失去双亲的剧痛,陪伴过他化身黑夜义警的偏执,也承受过他背负罪责自我放逐的破碎。此刻,看着布鲁斯指尖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泥土,阿尔弗雷德放下茶杯,杯底与碟盘发出极轻脆响。也许,不必再急切地催促他回到那个以布鲁斯韦恩之名运转的充满责任与博弈的巨型机器之中。 就让他在这片由玻璃隔绝的静谧里,再多喘息一会儿吧。 浓浓不理他,布鲁斯只感觉到窒息。他放不下身段去迁就她,逼着自己耐心干活了十分钟左右就忍不住就看她在做什么。这一看,却让他捕捉到了异样。 女孩依旧背对着他,肩膀却与他所知的任何园艺动作都不同的轻快抖动。她的头微微低着,左手似乎虚握着拳靠在嘴边。紧接着,一声极其轻微却被寂静放大的咔嚓脆响,清亮地钻入他的耳朵。 她在偷吃! 布鲁斯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双臂环抱在胸前,挺直脊背时,连日颓唐带来的僵硬感仿佛随之散去,一种久违的正义感悄然笼罩了他。 “你在做什么?” 她那后背明显僵了一下。那试图悄悄吞咽的动作停滞在半途,肩膀微微耸起,像只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定住的小动物。几秒钟令人尴尬的沉默,只有营养液在管道里循环的微弱声响。 “咳…工作,我还能干什么!”浓浓快速把手里半颗没吃完的草莓塞到嘴里消灭了证据,殊不知布鲁斯已经悄声靠近,他低头。靠近她的耳边,手指戳了戳她鼓鼓的腮帮子:“原来你在偷吃我的草莓啊。” 浓浓迅速嚼了两下咽了下去,“我没有!” 布鲁斯都懒得提醒她头顶那些无处不在的电子眼。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因窘迫而迅速涨红的脸颊,那红晕从耳根蔓延开来,比她精心照料的任何一株番茄成熟时的颜色都要鲜活生动。 浓浓感觉到他直勾勾的视线却没法理直气壮起来,她懊恼自己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被抓包的难堪让她有些无措。 之前她多硬气,现在就有多悲催。 他的沉默比追问更让她难以招架。那沉默仿佛在说:我看穿了,全部!你完蛋了! “你你扣我工资好了,要不然就把我开除了。” 布鲁斯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抹一直浸在眼底的兴味,此刻终于化作一丝真正的笑意,掠过他向来紧抿的唇角。他看着她悲壮赴死的表情,缓缓地地摇了摇头,“那不行。”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轻快节奏。 布鲁斯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她眼中闪过的错愕,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补全,仿佛在宣布一个深思熟虑的判决:“我不能这么轻易就饶了你。” 浓浓鼓了鼓腮帮子,显然她的忍耐力是有限的。布鲁斯确实察觉到了她即将反击的征兆,但那信号太过细微,又或者,他潜意识里并未真正预料到,她的反击会如此……不留余地! 盆栽里还剩下两颗草莓,孤零零地挂在枝头。她刚刚才解决掉一颗,此刻几乎是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左手右手同时出击,精准地将最后两颗果实摘了下来,毫不犹豫地一并塞进嘴里。她鼓着腮帮用力咀嚼,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愤愤盯着他,口齿不清地告诉他:“我就种了这一盆草莓!” 布鲁斯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彻底的反击,愣了两秒,随即那紧绷的下颌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他低头,像是投降了,憋着笑肩膀颤抖剧烈:“好吧,这里是你的地盘,你说了算第08章蝙蝠侠08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从庄园辽阔的草甸上散去,空气里沁着凉意与青草的气息。浓浓换下了一套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长裤,头上戴了顶鸭舌帽,看起来总算有点学生的模样。 温室里的各项系统已设置妥当,作物们也进入了稳定生长的周期。她向阿尔弗雷德申请了几天假期,去处理那桩拖延了一阵的休学手续。虽然阿尔弗雷德早已通过非凡的渠道与校方沟通了大致意向,但最终的文件签署和流程,仍需她本人亲自露面。 此刻,她背着一个双肩包安静地站在庄园内部为工作人员设置的小型车站点。这里远离主宅,靠近庄园边缘的侧门,朴素的金属长椅和站牌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清。她不时看一眼腕上廉价但走时精准的手表,又抬眼望向庄园车道深处,等待着预定来接她去市区的通勤车辆。 商务车迟到了五分钟才到达,后面车门自动打开。浓浓上了车才发现最后排还有人,也带着鸭舌帽穿着休闲服,可能是哪个也要去市区的工作人员。她就在车门旁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书包抱在胸前。她打算眯一会,到达市区还要一段时间。 这个车坐起来特别舒服,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和引擎声,车厢里放着舒缓的音乐,还有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气。浓浓睡得沉,她的头开始不自觉地偏离原本倚靠的车窗,在一次并不算急促的转弯中,向着座椅中间的空隙歪斜过去。 眼看就要失去支撑,一只手掌从侧后方及时地托住了她的脸颊。 在确认她依旧沉睡后,那只手极其缓慢地移动,小心地将她的头扶回一个端正安全的姿势,让她重新靠向头枕。整个过程,后座的人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车子静静穿行在逐渐苏醒的城郊道路上,窗外景致从开阔的林地草甸过渡到稀疏的住宅区。直到车子驶入市区边缘,遇到第一个稍显漫长的红灯,制动带来的些微前倾力。浓浓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茫然地看向窗外已然截然不同的街景,擦得锃亮的车窗玻璃,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眼睛半眯着,带着迷糊的睡意,然后,她不受控制地张开嘴,打了一个无声却幅度很大的哈欠。就在她这个没形象的哈欠打到一半,嘴巴张得最大的时候— “噗呲—” 一声极力压制却没完全压住的气音笑声,从车厢后座传来。 浓浓不急不缓地打完哈欠了,慢吞吞回头一看,看到那顶鸭舌帽下笑意盈盈的蓝眼睛,布鲁斯还跟她眨了眨眼。她挑了下眉头,转过身当作没看见。 意料之中。 布鲁斯往前侧着身子,戳了下她的手臂,她很不耐烦地甩开,他又继续戳,她又甩,还往里躲。终于在几次交锋过后,她忍无可忍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燃着两簇小火苗,神色恶狠狠地警告他:“我真的会揍你!”她甚至攥紧了搁在双肩包上的拳头,骨节用力到微微发抖。 “你打不过我!拳击柔道、巴西柔术、空手道、柔术、泰拳、桑搏、卡波耶拉,你想试哪种?哦对了,中国功夫,我也可以和你比划几下。”布鲁斯傲娇地抬起下巴,对,就是这样,看她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复仇的快感实在太美妙了。 “你—”浓浓气呼呼地转回去,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她暗暗磨了磨后槽牙,不行,得想个办法弄死他!物理的不行,玄学的呢? 浓浓想到立马打开书包找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你在干什么?”好奇宝宝布鲁斯果然又凑了过来,身体前倾,试图越过座椅靠背看清她手中的动作,浓浓不躲反而大大方方给他看:“我在诅咒你!” 只见她快速翻开崭新的一页,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极其抽象,头身比例失调的火柴人。她在那个代表脑袋的白色圆圈里,用力地几乎要划破纸页地写上了他布鲁斯韦恩的名字。然后,握紧笔杆,将笔尖对准那个可怜的火柴小人,开始用一种近乎狂暴的频率和力度,疯狂戳刺那个名字和圆圈,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他的本体。每一下都带着她全部的愤懑。 “我没有感觉,你这诅咒一点用都没有。”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浓浓气得直接把水性笔折断了。 布鲁斯很不客气地嘲笑她,笑得眼泪几乎都要出来了:“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的诅咒……至少娱乐效果是顶尖的……”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啊啊啊啊! “我下个月就要辞职!”浓浓吼了他一声,尽管她觉得这是无能狂怒。但布鲁斯却很及时地收起了笑意,好吧,这个玩笑开大了。迎着她那气得通红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布鲁斯伸出了手,她像是一头抓到猎物的猛兽扑上去咬在他的手臂上,毫不留情。 “嘶—!”布鲁斯倒抽一口冷气。手臂上传来的剧痛清晰而尖锐,他本能地肌肉绷紧却强行克制住了抽回或防御的反应,只是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他适时露出有些夸张地吃痛表情,龇牙咧嘴,声音都变了调:“好了好了!我认错了!对不起!” 听到他服软认错,浓浓心中那口恶气才找到了一个具象的宣泄口。她松开了牙齿,力道一点点卸去,最后完全放开。她低头看着他手臂上那处清晰无比的牙印,她满意了,还给他擦掉了上面的口水,哼了一声丢开他的手。 布鲁斯也跟着她哼了一声,收回手臂,愤愤不平地盯着她,“你真恶毒。” “谢谢夸奖。”浓浓回了个大大的笑脸,他不爽,她就爽了,然后说出更恶毒的话:“韦恩先生,您的年纪已经不适合打这身打扮了。” 布鲁斯被她这连消带打的反击噎得呼吸一窒,瞪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他不知道的是,冒犯文学才是中国人的强第09章蝙蝠侠09 浓浓以为这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会跟着她进学校,没想到他却说要去办事,可等她办完手续回来,那辆商务车就停在她早上下车时的那个位置,分毫不差。仿佛这几个小时里,它从未移动过,只是化作了街景的一部分。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在偏西的阳光下反射着模糊的光晕,让人看不清里面。 敲窗声是从驾驶位侧窗传来的,不重,但很清晰。司机降下车窗,露出半张平静的脸。 “我想去买点东西,我自己打车回庄园可以吗?”浓浓不想上车了,她觉得自己和老板的关系实在有点暧昧了。也许是她自作多情,但是她不想让这尴尬的关系继续下去,当朋友也不要,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相处起来真是麻烦。 司机没回答,反而转头看向后座的人。这个动作本身,就给出了答案,能做主的不是他。 后座,布鲁斯在听到第一声敲窗和她的声音时,就已经从短暂的闭目养神或沉思中惊醒。疲惫的蓝眼睛睁开,里面有一丝被打扰的茫然,但很快被听清她话语内容后的愕然取代。她不想上车?她要自己去买东西?还要……打车回去? 他想说不可以。这里不是市中心,打车不一定方便,也不安全。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她。可是他不是她的监护人,今天是她的假期,他没有任何正当理由阻止一个成年人去购物和选择自己的交通方式。 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僵持着仿佛这就能改变那女孩的主意。司机默默地打开后车门,歪了下脑袋示意他下车。 这不行! 布鲁斯将整个人往阴影里躲,本能地对下车有着深深的恐惧。下车意味着暴露在开阔的充满陌生视线和不确定性的街头。意味着要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而此刻他精神疲惫,毫无防备。他不想见到任何陌生人,不想置身于不受控的嘈杂环境里。 浓浓看向打开的后座门,以为司机是让她上车。撇了撇嘴,没骨气地爬上去,毕竟打车要好多钱,她是及时清醒了,车内凉爽的空气和那熟悉的淡香包裹过来,她顺手带上了车门。砰的一声轻响,将外界的喧嚣暂时隔绝。 然而,当她视线适应了车内稍暗的光线,看向最后排车座时,却愣住了。 布鲁斯并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带着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或者继续用那种幼稚的方式招惹她。他蜷缩在座椅最靠里的角落,身体微微紧绷,侧脸对着车窗方向,只留给她一个显得有些僵硬和脆弱的背影。他甚至没有因为她的上车而转过头来。 她微微眯起眼,像是看穿了他的把戏:“你又在想什么坏主意!我不会上当的!” 然而,布鲁斯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浓浓看向司机,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无声吐出几个清晰的字母口型:“PTSD” 她虽然对牙科没兴趣,基础的医学常识还是有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她挠了挠头,努力调动自己从超市小报网络边角料中拼凑出的关于布鲁斯韦恩的常识。酗酒、派对、香车美人、挥金如土…… 一个更符合她对花花公子闯祸想象的画面,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该不会是……某次喝得烂醉如泥,在哪个高级大街上或者自家豪宅门口……放飞自我,裸奔了吧?然后被无处不在的狗仔队拍了个正着,成了全城乃至全球的笑柄,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所以才这么怕见人怕暴露在公共视野下? 嗯,逻辑通了!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平时躲在庄园,连温室都要偷偷摸摸来,今天更是死都不肯下车!怕被认出来!怕被指指点点!怕勾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创伤记忆! 浓浓心安理得地坐到座位上,结果司机那眼神几乎要把她射穿了,几次歪脖子暗示,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过去或者至少做点什么。 她立刻拧起眉毛,用力摇头,用眼神回瞪:关我什么事?把司机气得眼睛都瞪大了,他缓缓收回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似乎不打算开车了。她心里那股倔劲也上来了,甚至把怀里的书包抱得更紧了些,就不动! 车内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一边是布鲁斯沉浸在自己的回避世界里,对外界无声的拉锯浑然不觉。另一边是前座的司机坚持不懈地用眼神敦促,和后座女孩固执己见的抵抗。 最终,司机输了。 他用手机敲了一段话给浓浓看:陈小姐,请帮帮先生。现在不是任性,也不是游戏,是紧急请求。先生信任您。此刻,只有您能让他感觉安全。 她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动。而是伸出手指,在司机还没收回的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戳了几下,打出了一行新的问句,然后抬眼看着司机,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布鲁斯先生是不是因为丑闻患上了ptsd?】 司机低头,看清这行字,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花了数秒组织严肃的求助信息,对方关注的焦点却完全跑偏到了离题万里的荒诞情节上。 “不!”他很严肃地张嘴无声回答她! 浓浓啧了一声,有点失望。她回头看了看那只乌龟,又看了看司机那催促的眼神,好吧,她认命地起身挪到了后排,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布鲁斯旁边的座位上,和他之间还刻意保留了一个书包宽度的安全距离。 怎么安慰?浓浓还怕他应激了揍她怎么办?她抱着书包,小心翼翼地偏过头去看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浓浓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尊雕塑时,她听到他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吸气时,很短促,很快又被压抑下去。 天杀的!她又不是心理医生。怎么安慰?她唯一能想到的,好像就是之前那一次,他在她腿上睡觉? “要……睡觉吗?躺我腿上?” 浓浓在等待,她很希望这只是布鲁斯为了戏弄她而演出的一场闹剧。 布鲁斯听到这话微微抬头,眼里的疲惫和恐惧让她一览无遗。他很快地垂着眼,看向她怀里的书包,浓浓身子一顿,默默拿开了书包,坐到最边边靠窗的位置,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不客气地躺了过来,枕在了她并拢的腿上,安静地闭上第10章蝙蝠侠10 司机不是把车开回庄园,而是来到了一家大型商城地下车库。浓浓还很局促地不知道该怎么拿腿上那人怎么办呢,司机大哥拿出手机摇了摇,她连忙找出自己的手机,看到短信【陈小姐,您需要买什么,我将为您效劳。】 【我不需要……浓浓把打出来的字又全部删掉,因为她看到司机又发了一句,他要下车买点生活用品,所以她的不需要就太勉强了,【一瓶中国酱油,谢谢。】 司机收到回复拉开车门下车,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车门关上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车旁几步远的地方,躲着车里的人,警惕四周,解开的西装外套里露出了腋下枪套硬朗的轮廓。他是司机也是保镖,购物的事情自有人会去做,他只负责韦恩先生的安全。 车厢内本就安静,地下停车库更加寂静,腿上的麻痹感也瞬间变得更加清晰。之前有司机在,分散了她对这份沉重和不适的注意力。现在所有的感知都向内收缩,聚焦在她腿上这个沉重的男人身上。好想把他推下去啊! 布鲁斯在她腿上睡得沉。他好像真的完全松懈了下来,温热的呼吸规律地熨烫着她的皮肤,带来一种挥之不去的存在感。 浓浓一手撑着车窗,托着脸,开始百无聊赖地到处看。先是数对面那排车的车牌尾号,然后研究头顶管道错综复杂的走向,再是盯着远处安全出口幽绿的指示牌发呆……视线像被困住的飞虫,在车内这个狭小的牢笼里徒劳地打转。每一处细节都被她看了个遍,甚至开始猜想不同灰尘痕迹的形成原因。 她终于忍不住摸索出手机,按亮屏幕,才过去一分钟! 这个数字像是一个冰冷的嘲讽,砸在她本就焦躁的神经上。她简直不敢相信,感觉已经像熬过了半个世纪,结果现实只走了一分钟。度日如年! 而布鲁斯,这个罪魁祸首依旧呼吸平稳,甚至因为她的细微动弹,无意识地将头更往她怀里埋了埋,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浓浓:“……” 气死人了!她不能就这么委屈受着!她几乎是恶向胆边生,打开手机摄像头,势必要拍出这个富豪出糗的模样。 浓浓将摄像头对准腿上那张熟睡的脸。调整角度,试图从下往上拍出双下巴或者扭曲的表情—没有!他那下颌线条清晰,连胡茬都显得很有型。她侧过手机,想捕捉他可能流口水的样子—没有!他嘴唇抿着,甚至称得上安详。 浓浓不信邪,拿着手机左右挪动,上下比划,像个挑剔的摄影师在寻找最不堪的构图。她放大,对准他可能因睡眠压出的脸颊皱纹,却只有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柔和的阴影。她聚焦在他凌乱的头发上,想拍出鸟巢般的邋遢感,结果发现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反而给他添了点落拓不羁的味道。 他奶奶的! 浓浓在心里爆了句粗口,手指停在快门键上,迟迟按不下去。屏幕里,布鲁斯沉睡的脸在手机摄像头并不完美的成像中,居然找不出一个真正难看的角度。车里的灯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清晰的阴影,睫毛长得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翳。因为侧躺和放松,他面部线条比醒着时柔和许多,甚至……透出一种毫无攻击性的英俊。 然而就在她打算放弃这个无聊的想法时,布鲁斯那长得过分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然后,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屏幕里缓缓睁开。他眼神里的迷蒙迅速褪去,先聚焦在她脸上,然后,自然地下移,落在了她正对着他的手机屏幕上,“别开闪光灯。” 浓浓连狡辩的资格都没有,脸瞬间热得不像话。 “你—你都醒了,那还不起来!” 布鲁斯却依旧赖在她怀里,重新闭上眼,嘴里小声呢喃着:“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不会做噩梦。” 她身上的味道太温柔了,不是香水味,是她天生的带着温和的香气。 浓浓花了好一阵时间才理清了他的话,悲哀地想着这都什么事啊!变态洋人!想爆粗口,但还是硬生生压制住了:“那我辞职了怎么办?”布鲁斯搭在她腿上的脑袋,微微抬了抬,声音比刚才更含糊,更轻,“我跟你走。” 浓浓:“……” “我把你卖了!”又是一句无能狂怒! 布鲁斯却回得很认真:“我有钱能把自己赎回来。” 短暂的死寂后,一股更强烈的冲动涌了上来。既然卖掉都能被他用钱解决,那…… “我……我把你关在屋子里每天折磨!” “好!”布鲁斯似乎把这件事当成了交易,他侧着身子环住了她的腰,将自己更深地嵌进她怀里,整张脸埋进她柔软的腹部,蹭了蹭,又闷声补充了一句,认真得像在签订条款:“只要别……太久不见光。” “你—”浓浓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不再是羞恼而是平静了下来,沉声道:“我说过我不喜欢没责任心的男人。”这句话直接抨击他此刻行为乃至他长久以来某些状态—逃避现实,逃避身份,逃避作为一个成年人一个拥有庞大资源的男人本该承担的责任,转而像个受伤的孩童般,抓着她这根意外出现的浮木,试图将所有的脆弱和重负都转嫁给她。 “你一点儿不了解我!”布鲁斯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这和依赖她并没有冲突,所以他不同意这个看法。 “你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我就是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周围人也会把这件事塞到我耳朵里!” “那不是真的。”布鲁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一字一顿,像在陈述一个至关重要的证据,“至少……不全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眉头蹙起,“那些……派对,那些报纸上的照片……很多时候,只是……只是声音。很大的,很吵的,能盖过其他声音的噪音第11章蝙蝠侠11 这个比喻古怪,但或许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真实的描述。他用噪音来形容那些不能见光的事。 “我不是在找借口,”他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尽管耳根有些不易察觉的红,不知道是因为情绪还是解释这件事本身的艰难,“我只是……不想你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就成了你眼里的全部。” 浓浓眼里没什么情绪,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布鲁斯移开视线,落在她衣服的某处褶皱上,声音弱了下来:“而且……我很久没那样了,以后也不会了。” “我还会再为您工作两个月,这是极限了。” “你不信我。”布鲁斯从没有对哪个女孩子,不,从没对哪个人这样剖白过,更别提得到如此干脆的拒绝。这种委屈啃噬着他,让他几乎要像困兽般蜷缩起来。 “韦恩集团的老板用这种话术就能说服别人签下不平等合同吗?” 布鲁斯眨了眨眼,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她在用她理解的规则来评估他的话,意味着她没有完全关闭对话,她只是要求一个在她认知体系里更可信的理由。这不是彻底的拒绝,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她用冰冷逻辑为他打开的极其狭窄的缝隙! “你知道蝙蝠侠吗?” 浓浓眉头一紧,不明白他突然问这个干什么?蝙蝠侠?那个穿着奇装异服在哥谭夜晚制造爆炸和头条新闻的蒙面怪人?在她的世界观里,那和那些追着流量跑的娱乐圈明星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脱离日常生活令人不安喧嚣的一部分。 “知道。” “那你对他是什么看法?”布鲁斯追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急需知道,在给予他片刻安宁的人眼里,他另一半浸透血与火的灵魂,究竟是何模样。 “抓坏人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所以在我看来只是一个博人眼球的家伙。” 他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所有的情绪都在瞬间被一种巨大的空洞所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几乎令他灵魂颤栗的冰凉。 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挑衅或偏激的痕迹,但没有。她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在她看来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他痛苦地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在一个善良的普通人眼里毫无价值,那么它的意义究竟何在? 可往好处想,她至少没相信报道上关于他杀人,迫害哈维登特的堕落和死亡的事。这个认知突兀地闪现,带着一种苦涩的安慰。是的,她认为蝙蝠侠博人眼球,但她没有将他与杀人犯堕落者划上等号。博人眼球是浅薄,是无效,但……不是邪恶。 “如果你找到了蝙蝠侠,你会把他交给警察吗?” “我不会。”浓浓知道他要问为什么,在他能再次开口前,她给出了解释:“我要确保我的人生往我预期的方向发展,我会关心这个世界的安危,但我不会关心到个人给自己制造麻烦,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所以你对我也不要有什么期待。” 她不是在赌气或自贬,而是在进行一场冷酷的自我拆卸,将内部零件一—摊开给他看。布鲁斯在这份毫无粉饰的坦诚中,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告诉我,你的人生规划,你的梦想。” “找个有责任心的男人,生一堆孩子,在子孙们的哭泣中平静地死掉。”浓浓并没有期待他的回应,她说得如此直白就是要让他死心。 布鲁斯许久没有出声,只是靠在她腿上的脑袋变得沉重了些。 “你想生几个?” “关你什么事!”浓浓气红了脸,感情她说了这么多,他压根就没听进去! “我就是那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当然,只要你不介意我是被全球通缉的蝙蝠侠。”布鲁斯学着她坦诚的性子,说出自己的秘密,很奇怪,说出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浓浓也就震惊了一秒,但是想到那些蝙蝠车蝙蝠飞机,确实是他豪无人性的做派,她没有怀疑,而是直接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那你真的做了—” “我没有。”布鲁斯目光锁着她,里面没有祈求相信的脆弱,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那些指控,那些谋杀。 “哦。” 这次轮到布鲁斯微微一怔。他预想过她的多种反应,唯独没有这种近乎平淡的接受。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悬空的不确定:“你信了?” 她点了点头,模样很是乖巧。 布鲁斯气得直接坐了起来,质问道:“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相信我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 “你有钱长得帅,我要是你,我肯定多找几个女朋友。” “你在夸我!”布鲁斯弯起眼睛,直接把这夸奖坐实了,不允许她狡辩。可浓浓脾气哪有那么好,她的嘴不仅能解释还能咬人!正好他坐了起来,浓浓直接往他胳膊上咬去,布鲁斯动作迅速将她按回座椅上,眼眸深深地盯着她。 车厢内瞬间安静。只有两人骤然靠近的呼吸声,交织在狭窄的空间里。 浓浓觉得他靠得太近了,刚想别过脸,他那唇瓣轻轻地落了下来,只是一瞬间的接触又迅速抽离,但是他没急着退开,而是垂眼看着她,灼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脸上:“你现在知道我的秘密了,你跑不掉了。” “你在威胁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和你生孩子好过于被你关在房间折磨,我答应了。”他那嗓音充满了磁性,不是赌气,更像是在诱惑。 “我不要!我喜欢黄种人!” “黄种人。”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舌尖似乎无意识地轻轻抵过上颚。这不是一个拒绝,而是一个需要解码的新参数,一个他从未纳入计算,但必须立刻开始严肃分析的变量,“你想要我晒黑?” “不是……” “不是肤色的原因?那是什么?” 浓浓眯起眼睛,既然他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她只能说一个让他不管事实如何都必须接受且不会反驳的事。 “我不喜欢大的。” 大什么?布鲁斯韦恩愣住了,他那高速运转擅长分析一切变量的大脑,像是突然出现了乱码,瞬间宕机。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去,他发现此时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能说什么? 其实不算大? 还是 我可以想办法? 不!这不可能!他绝对不会说这种第12章蝙蝠侠12 浓浓抛出的这个理由,本质上是竖起一道墙。布鲁斯此刻最聪明的做法不是拆墙,而是退回到墙外她更能接受的领域。布鲁斯意识到,对她来说,展示力量或倾诉悲情都无效,甚至可能起反作用。她看重的是责任和稳定。她是一个他无法用布鲁斯韦恩或蝙蝠侠的规则去解决或赢得的谜题。 虽然被拒绝,但是至少这次谈话不是毫无意义。 书房里,阿尔弗雷德听完他的复述,银白的眉毛都未动一下,“她把你的所作所为,归结为博人眼球?所以,你感到愤怒?” “不。”布鲁斯靠在椅背上,阴影半掩着他的脸,“我只是觉得,我之前做的一切似乎都没有用。” “有效果,但确实微茫。”阿尔弗雷德从不粉饰太平。 蝙蝠侠的事业没能拯救布鲁斯韦恩这个人。它消耗他摧残他最终险些彻底毁灭他。这份伟大的事业,作为他人生的核心支柱,在他因哈维登特事件而信念崩塌后,反过来变成了压垮他的巨石。 “少爷,你过去那条用痛苦和牺牲铺就的英雄之路,已经走到尽头,它救不了现在的你。但幸运的是,那个女孩无意中为你指出了另一条路,一条看似渺小却关乎你作为一个人如何重新站起来的路径。在那条路上,你过去的勋章一文不值,你需要像婴儿学步一样,从头开始学习。” 阿尔弗雷德说得轻描淡写,但要否定过往一切从头再来?布鲁斯觉得自己做不到。 一叠文件被无声地推到他面前。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如果你愿意仔细看完,或许会改变想法。” 布鲁斯的视线落在首页的照片上。那是一张绝不符合欧洲主流审美的亚裔女孩面孔,毫无记忆点。若在从前,即便擦肩而过,他也不会留下半分印象。可如今,因为这些时日的相处,他竟能清晰分辨出她五官的独特之处:她的眼睛并非狭长,笑起来也不带丝毫刻意,所以她大多数时候都不爱笑。 他有很多时间可以了解一个普通人,但是之前他没有。档案里的每一页,都在无声地填补着他认知中那片巨大的傲慢空白。 她父母经营的超市,一连串的违规映入眼帘:冷藏温度记录缺失(罚金$150),货架间距不足(罚金$75),垃圾分类标识不清(罚金$200)未留存供应商资质文件(罚金$275)……金额不大,但频率极高,几乎每次检查都有不一样的违规记录。贷款记录显示着循环借贷,勉强维持着现金流。 布鲁斯见过更黑暗更暴力的罪恶,哥谭的污秽深不见底。但眼前这份清单,呈现的是另一种形态的侵蚀,合法琐碎的无孔不入侵蚀着普通人的生活希望。他的父母死于一场戏剧性的抢劫,而浓浓的父母,或许正在被这些永无止境的合规要求和轻微罚单慢性绞杀。 “少爷,你确实打击了哥谭许多罪恶,你甚至不惜背负污名试图保住这座城市的精神象征。但在陈小姐,以及千千万万像她父母那样的人看来,你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那些黑暗中的牺牲,可能……距离他们太远了。 远到像另一个维度的故事。 他们每天与之搏斗的恶,是具体的五十美元罚单,是突然涨价的供货商,是永远算不清楚的税表。这些是蝙蝠侠的拳头打不到,蝙蝠车的引擎也吓不退的罪恶。” “哈维……哈维曾经想从法律层面改变这些。”布鲁斯提到了那个名字,那个最终坠落的名字,一阵冰冷的空虚感攥住了心脏:“光明骑士……他懂。” “登特先生试图从系统内部改革,这是正确的道路之一,虽然……”阿尔弗雷德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意味着什么?理想主义的脆弱,以及被现实轻易扭曲的悲剧。 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温室将所有黑暗都隔绝在外。 布鲁斯脚步轻快地走进去,在一排排货架里找到了那个让他没法应对的坏蛋。她就蹲在一个角落里,不仔细看都无法注意到,娇小的身躯不是面向货架,而是对着地上做什么。 他走过去,看到她在玩虫子。 布鲁斯:“……” 她面前放着一小片从记录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纸,纸上用营养土堆出了几个微型的障碍。一条肥嘟嘟的菜青虫正在这片微型赛道上艰难跋涉。 浓浓手里捏着一根纤细的植物茎秆,用茎秆的尖端,极其轻微地碰了碰菜青虫,让它别偏离方向。 虫子受惊似的缩了一下,然后加速向前蠕动了一小段,眼看就要翻越最后一个小土坡冲向终点。 “加油啊!就快到了,你可以的!” 布鲁斯觉得自己来不来都对她无所谓,她一个人能玩一天。 “跑到终点的虫子会获得什么奖励?”布鲁斯在她旁边蹲了下去。浓浓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我会把它做成美食献给全球首富!” 布鲁斯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所以这就是你防止和我产生一点浪漫的化学反应的手段?”不喝酒,他的智商就完全回来了。洞察人心的手段一如既往的熟练,“你在制造一个令人反感的场景,主动切断任何可能走向轻松或暧昧的苗头!你害怕了。” “你想多了,我就是这样无趣又低级的人。”浓浓微微仰起下巴,她还很骄傲。布鲁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没有被她故意摆出的倨傲姿态激怒。正因为了解她的生存环境,他才能看出这种自我矮化背后的生存智慧,而非真正的自卑。 与其被居高临下地同情,不如主动把自己放在低级位置,剥夺对方可能产生的优越感或拯救欲。这比陷入不可预测的被特殊关注要安全得多。 “我喜欢你这样低级又无趣的人。”布鲁斯的反击让浓浓笑不出来了,她盼着惹怒他,和他吵一架,然后被开除。他却说什么变态的话!让她绷紧的下颌线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浓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看她挫败的表情,布鲁斯知道自己总算赢了一局,但是这不代表他的胜利能赢得美人的欢心。 “我有个问题,辞职后你想做什么?” 没有纠缠于令人尴尬的表白,浓浓暗自松了口气。而且这个问题太好了,正好能彻底斩断这位富豪所有不切实际的好奇。 “移民。” 布鲁斯一点也不意外,比起妄图改变一个庞大而顽固的体系,选择离开,对许多人而言确实是更理性有效的出路。 “如果,我能让哥谭市变好,你会留下吗?” “怎么变好?”浓浓一个不小心就落入他的圈套,说完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可是来不及了。布鲁斯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丝计划得逞般的微光,他没有给她反悔或转移话题的机会,立刻接上:“就从,整顿那些不合理的违规开始,比如社区居民不可私自种植第13章蝙蝠侠13 两个月后,哥谭市通过了一项名为《家庭可食用景观法案》的市政法规修正案,其核心内容是在不影响公共安全与邻里基本权益的前提下,业主有权在自有住宅区域种植用于家庭消费的蔬果,业主协会不得以景观统一等理由普遍禁止或无理罚款。 韦恩集团的基金会发起了哥谭绿意补贴计划,为任何主动修改规约允许种植的业主协会提供社区公共设施升级基金。这让禁止从一项维护房产价值的义务,变成了阻碍社区获得额外资金的不明智选择。 新闻上面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浓浓却看到了这条法规背后,布鲁斯付出的努力。 她不止一次看见,布鲁斯在会见访客前会独自在走廊的阴影里静静站上半小时,仿佛在重新校准呼吸。她也看见过,他在满是政要的厅堂里,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收拢又松开,那是他在抵抗随时可能翻涌上来的焦虑。 夜更深时,他的书房是庄园里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她路过时瞥见过,他面前摊开的是印着密密麻麻条款的社区规章草案。 阿尔弗雷德没有代劳。 他们都明白,这些琐碎细致到枯燥的研究与沟通,对布鲁斯而言,本身就是一剂药。他需要把注意力牢牢钉在这些具体而微的问题上,条款是否严谨,补偿方案是否公平,才能让自己暂时从过去那片泥沼里拔出脚来,获得片刻喘息。 推动这件事,虽然是因她而起,可受益者不止是她。浓浓没有觉得承受不起,而且欣然接受了这个不算浪漫不算特别的讨好。 也许,哥谭市真的会变好,只是时间的问题。 夏天到了。 在哥谭市却不是那种需要跳入泳池躲避骄阳的明丽季节,而是这座城市惯常的潮湿而沉重的雨季。雷阵雨与暴雨频繁造访,将天空和街道洗成一片连绵的灰。 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狂风卷着雨滴砸向玻璃,闪电不时切开厚重的夜幕,雷声在远处闷响。布鲁斯如常邀请她共进晚餐。浓浓其实很想告诉他,下次,挑个有星星的夜晚也可以。浪漫一点,她现在不介意了。 阿尔弗雷德送来的礼服,是越来越保守,虽然她从来不穿,但是每一次晚餐的邀请都会有一套礼服准时送来,衣柜已经放不下了,都被她堆在沙发上。 浓浓找出第一次收到的那件礼服,白色的露背晚礼服,在昏暗室内的灯光下,裙身上镶嵌的细钻依旧捕捉着微光,无声地闪烁着光芒。 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勾起那轻薄的布料,丝绸顺着肩颈的线条滑下,收束于不盈一握的腰际,将身体最纤细和最丰满的弧度勾勒无疑。—大片光洁的肌肤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脊椎沟壑形成一道含蓄而深陷的阴影,向下延伸,最终隐入腰臀处那骤然绽放的鱼尾裙摆中。 披散的长到腰间的浓密卷发,唇瓣上点缀着更鲜红的色彩。一切准备就绪,她停下的动作正好和门外敲门的动静重叠。 布鲁斯在门口,他穿着休闲的居家服,显然没料到她今晚居然会反常地换上礼服。 他的视线很轻地掠过她披散的长卷发,裸露的肩颈与后背,看着那丝绸在她身上勾勒出的起伏曲线,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凝滞。 浓浓紧张地盯着他,手甚至没松开门把手,好像随时做好了摔门的准备。 “我现在不想吃饭了。”布鲁斯轻声开口,浓浓都来不及思考这句话,他一个跨步搂着她的腰,低头堵住了她所有思绪。 门被人一脚踹上,砰的一声。 河边随便踢到的一块顽石,凑近了看,只有沿着某道不起眼的裂隙,才透出一丝极为暗淡的光,像阴天傍晚云层后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天色。泥土嵌在它每一道纹路里,掩盖了所有可能的风华。把它随手丢在刚挖出的碎石堆上,它便立刻没了踪影,与周遭亿万年来沉睡的碎屑融为一体。 只有在某个极偶然的逗留,好奇,才会发现。 它此刻的全部意义,似乎就是这不被期待的存在,仿佛大地轻轻呼出一口气,凝结成的这枚粗糙秘密,尚未决定是否要向人的眼睛敞开。所有的璀璨、火彩、以及令人屏息的内部宇宙,都还被紧锁在那层灰蒙蒙的躯壳之下,沉默固执地等待着一场彻底的苏醒。 灰姑娘的魔法礼服好歹能坚持到晚上十二点,布鲁斯送她的礼服还没能让她踏出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走不出去这个门,像是被一阵强风吹到墙壁上,翻了个身,又被刮倒了在地毯上,爬不起来,强大的风力促使着她前进,最后怎么爬上床的她都不知道。 …… 自那晚过后,布鲁斯再也没能踏进她的房门,他被驱离了,整整三天,她完全没有出房间,三餐都由人静静放在门口。到后来阿尔弗雷德都忍不住问他到底做了什么,布鲁斯没吭声。 不是没做什么,而是做太多了。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陷入沉默的侧脸和那个无意识摸鼻梁的动作,那是他年幼闯祸后,试图掩饰尴尬或不安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你想好怎么道歉了吗?” “不需要道歉。”布鲁斯看到阿尔弗雷德眼中的怒火连忙解释:“她只是在休息,让我别打扰而已。” 阿尔弗雷德显然反应过来,空气中弥漫的不是需要他介入的危机,而是某种更私密更令人尴尬的余波,他极为迅速地转身,步履比来时更快地消失在了门外。 布鲁斯低着头,听到关门声,脸没忍住地红了。他确实不是年轻人,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男人,经历过无数危险诱惑和试探,自认拥有钢铁般的意志。然而他还是失控了,才会造就这尴尬的局面。 毕竟谁能想到,平日里总打扮朴素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孩,身材却是他没见过的真正意义上的完美,毫无瑕疵。不夸张的说,她只要穿着比基尼去沙滩上,那将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没有例外。 正是这种巨大的反差,和那轰击般的视觉与触感冲击,让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她面前简直不堪一第14章蝙蝠侠14 清晨,早上五点天还没完全透亮的时候。 休息了几天没出门的浓浓,偷偷摸摸打开门,先探出半张脸,视线在空旷寂静的走廊上来回扫了几遍。确认没有人,她才侧身闪出房门。脚下是厚实柔软的地毯,吸走所有脚步声,她沿着墙边快速移动。 浓浓还没想好怎么和布鲁斯见面,太丢脸了! 那天晚上破碎的画面、还有灼热的呼吸、还有……还有他逼着她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炸开。每想起一句,脸上的热度就飙升一度,她特别想钻到土里去冷静冷静。 靠近温室,自动门感应到她的身份,无声滑开。 浓浓却顿住了脚步—— 温室里亮着模拟清晨的柔和补光灯,光线均匀洒在每一片叶子上。而在那一片规整的葱茏之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微微弯着腰,站在她专门培育嫩苗的货架前。穿着家居服的男人,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没有抹发胶,有些凌乱,像是一晚没睡。 布鲁斯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正在仔细地照顾一排刚冒出绿意的幼苗。听到开门声,他没动,默默感受着背后那道视线。不知怎么的,他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一只从地穴里蹦出来的小兔子猛地发现人类的踪迹,它竖起耳朵警惕迟疑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似乎下一秒就要窜回藏身之处。 一分钟两分钟……布鲁斯手里的喷壶已经空了,此时的他就像一个等待兔子掉进陷阱的猎人,屏息等待着。 终于,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离开,像是……挪动了一小步。 布鲁斯咬了咬牙,真想回头抓住她,然后狠狠修理一顿,像那天晚上那样修理! 以为没被发现,浓浓悄无声息地滑到最近的一排高大茂密的蔬菜货架后面。茂盛的叶片成了她天然的屏障,透过叶片的缝隙,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得亲眼看到这个男人离开才能放心下来! 布鲁斯微微抬头看向墙上的监控,那监控隔了几秒缓缓转了个方向,指向浓浓藏的位置。很好,监控后面的保安很机敏。他直起身来往温室里走,在一排排货架里绕着,路线看起来随意,几乎让人猜不到他会在哪里停留。 浓浓静静看着他走远,可当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的时候,她慌了。 人去哪了? 要去找找吗? 不行!会被发现的! 要不还是回房间吧! 浓浓看着前方一步一步往后退,踮起的脚尖小心翼翼落下时似乎踩到了什么,她低头看到踩着的东西竟然是一只鞋子,卡卡扭动的脖子,只用余光瞥到背后的人的那一瞬。 砰的一声。 布鲁斯猝不及防,他是捂着耳朵等着浓浓尖叫呢,没想到她一脚往后蹬,击中了男人的致命弱点。他闷哼一声,疼得弯下了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吓死我了!”浓浓捂着心脏还推了他一下,可布鲁斯正处于痛楚导致的短暂失衡状态,被她这么一推,高大沉重的身躯竟真的踉跄,重心彻底丢失。 砰!第二声闷响更沉,是结结实实摔在地面上的声音。布鲁斯侧身倒下,手捂着的地方还在抽痛,手臂也疼,但最清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蝙蝠侠,布鲁斯韦恩,被自己温室里的小园丁小女友一脚撂倒,还补刀推了个跟头。 浓浓看到他真的摔在地上不是装的,她连忙去扶他,“你怎么了?我踢到哪里了?你捂着是——是那疼吗?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在荒唐的时刻她还能慌张地说出如此务实的话。人在无语到极致的时候会笑,布鲁斯气笑了,“不用,谢谢!我想……我需要的是……冰块!” “好,那你等等!”浓浓像接到军令般,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温室,留下布鲁斯独自一人侧躺在微凉的地面上。他尝试慢慢调整呼吸,将注意力从难以启齿的疼痛部位移开,转而看向头顶上的监控,这一次,他迫切地希望监控后面没有保安在看着。 隔着屏幕,监控室里的人感受到了布鲁斯射来的死亡凝视,那眼神仿佛在说:删掉!立刻!全部!包括备份!如果让我知道有任何一个字节流传出去……你们知道后果! 即使身处劣势,也要维持最后的尊严! 其实也没那么疼,等浓浓拿着冰块回来的时候,布鲁斯已经缓了不少,他靠坐在墙边,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不甚自然地微微伸直。虽然脸色也仍有些苍白,但先前那种痛到蜷缩的狼狈已然消失。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金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喉结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滚动。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除了略显疲惫,竟透出一种颓废又安静的美感。 布鲁斯在认真地摆pose想要挽回形象,浓浓却没注意到,也没夸他一句,她拿着冰块蹲在他面前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要怎么敷?脱吗?” 布鲁斯依旧闭着眼,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试图维持脸上那份美感,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出卖了他,“有监控。”他其实不想说话了。 浓浓看了眼头顶全方位的监控器,就是让保安关掉了也没法验证。她把布鲁斯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纤细的脖颈上,使劲把地上这个沉重的男人拉起来。布鲁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弄得一怔,身体的反应快过思考,顺着她的力道,配合着核心用力,勉强站了起来。 椅子就在前面不远几步路,他干脆就继续装作疼痛难忍,小小报仇一下。 浓浓单薄的身子在重量下微微发抖,只是牙关咬得更紧,腰背努力在挺直。她架着他,一步一挪,艰难却目标明确地,朝着温室门口的方向移动。 “椅子……”布鲁斯忍不住出声提醒。 “回房间。” 布鲁斯盯着她用力到涨红的脸,突然就没了那点恶作剧的心思了,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也一步步地慢慢减轻在她身上的重第15章蝙蝠侠15 “这个时候你不害羞了?” 布鲁斯靠在她的床上舒舒服服地躺着,浓浓拿着冰块捂着他受伤的位置,红着脸,不敢和他有任何眼神接触:“总不能……看着你疼。” 只是不和他有眼神接触,布鲁斯好像很开心,在她专注的眼神下,软绵绵的身子伸了腰大大咧咧地占据了她的视线。浓浓指尖一顿,呼吸都停了,缓缓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你、你不疼了吗?” 布鲁斯往枕头上靠了靠,躺改成了半坐。 “疼。”一个简短的回答,没有能让她继续聊下去缓解尴尬的余地。浓浓抿紧了唇,继续帮他敷着,来回移动冰块袋,防止冻伤。 她的睫毛垂得很低,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颤动的阴影。她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冰袋,或者说,是盯着冰袋与他接触的那一区域,眼神专注得几乎有种视死如归的郑重。可她的视线却始终在漂浮闪烁,没有焦点,不敢真正落下。 布鲁斯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轻笑,像是终于玩够了这场逗弄的游戏。他伸手过去,指尖几乎要碰到她握着冰块的手:“别勉强自己,给我吧。” “不勉强。”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没把冰块放到他手上。布鲁斯收起了嘴角的笑容,一种毫无来由的紧迫感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有种预感,她那固执的唇瓣间即将吐出的某些字句,某些或许会再次将他推远或试图划清界限的话。 “你要是坏掉了,我、我就不要你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布鲁斯沉默地注视着她低垂的侧脸,紧绷的羞赧和强装的镇定都一览无余,他唇角又勾起了笑容:“先不说坏不坏,你不该为此事负责吗?” “我现在就在负责。” 话音刚落,浓浓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他撑着手臂,缓缓拉近了距离。温热的呼吸陡然拂上她的脸颊,混着他身上压迫感的气息。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湛蓝瞳孔里自己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近到他每一根纤长的金色睫毛都在她视野中投下清晰的阴影,随着他平稳的凝视微微颤动。 “你应该早点袭击我的。” 布鲁斯的目光依旧锁着她,浓浓紧张得下意识抿了抿唇瓣,他却毫无征兆地倏然贴近,一个轻如点水的吻落在她唇上,又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敏捷地退开。她刚要张口——“你——”第二个吻便已堵了上来,将她未成形的抗议和惊呼尽数封住。 “唔——!” 一下,又一下,如同林间啄木鸟笃笃叩击着。浓浓丢开冰袋,想去抓住这个不断偷袭又迅速逃开的罪魁祸首。 可她完全没想到,这场玩闹,实则是一场精妙的战术诱导,布鲁斯只是为了引诱她离开他的弱点。当她失去了武器和处于上风的战略位置,她就再也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了。 森林里。 在兔窝前警惕观察四周的兔子全然没有注意到,阴暗处躲着观察许久的一头狼。 小兔子只是往前跳了两步,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扑过来,饥饿的巨狼将猎物按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它没给猎物挣扎的时间,低头就咬了下去。这只猎物极为肥硕,可不也不能填饱肚子,一只显然不够,它看向不远处的窝。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没人会可怜这些无辜的小动物。 与此同时。 森林深处也在进行一场猎捕行动,只不过更温和。 那片看似平没有任何杂草的雪地,在月光下泛着纯净而诱人的银光,引诱着粗心的生灵来休憩。这次来的是森林沉默的霸主,一条几乎没有天敌的巨蟒。它庞大的身躯在雪原上滑过,悄无声息,只在身后留下一条宽阔而平滑的痕迹,如同巨轮碾过新雪。 它刚刚结束一次漫长的蛰伏,行动比平日略显迟缓,正需要这样一片开阔安静的地方,舒展它僵硬的身躯。 冰冷的鳞片与看似坚实的雪面接触,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厚实的雪层是它钟爱的柔软垫褥,它没有犹豫向前,如同一条黑色的河流,缓慢而坚定地漫过。前半段已经完全置于这片平坦之上,它甚至放松了肌肉,准备盘踞起来,享受这片难得的宁静与空旷。 就在这时,变化发生了。 雪地之下有异动!它警觉地顿住,肌肉瞬间收紧,想要后退——但已经晚了。雪层之下,根本不是寻常土地,而是一个被厚重新雪巧妙掩埋的死亡陷阱。 这是一块沼泽!粗心的猎物猛地向下一沉!这个森林霸主开始挣扎,强大的肌肉爆发出恐怖的力量,拍击着周围的雪面,试图找到着力点。但每一次挣扎,都会将它自己推向更深的中心。 安静雪地被搅动得天翻地覆。 森林霸主试图脱离那正在吞噬它的沼泽,但它陷得太深失去了支撑。越挣扎,越激起更大的混乱,却只是加速了下沉。沼泽不像捕兽夹那样带来剧痛,也不像天敌撕咬那般血腥,它只是拥抱,无所不在的拥抱,带着缓慢却无可挽回的拖拽力。 月光依旧冰冷地照耀着这片突然变得狰狞的雪原。森林的霸主,曾让无数生灵战栗的顶级猎食者,此刻正被这片它视为休憩之地的温柔伪装,以一种温和方式,拖向湮没。 陷阱本身并不主动攻击,它只是在那里等待着任何低估其能力的存在,无论那存在是多么强大。 这是蝙蝠侠也无能为力脱困的一个地方。 “嘀——” 空调温度调到了最低,布鲁斯站起身来,身上每一块肌肉都还贲张着,他没敢低头看浓浓一眼,逼着自己转身进了浴室,直接打开淋浴头,冷水灌浇下来,他在水中喘着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差一点又失去理智。 浓浓听着浴室里的水声,眼里的水汽被她眨得凝成了泪珠掉了下去,视线才变得清晰起来。 她没动,不是想动,而是指尖抬起的力气都没有,连呼吸都艰难。按她的脾气,应该骂他揍他的,可是这会却安静得过分。 因为她那魂魄还没追上第16章蝙蝠侠16 厚重的橡木书桌上,摊开着城市规划部门送来的,关于东区老旧住宅改造与临时庇护所扩建的初步方案。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财务建模图表。布鲁斯坐在桌前,钢笔夹在指间,却许久没有落下。他的视线穿过半开的窗,精准地投向远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温室。 那是天堂也是地狱。 这个认知让他忍不住烦躁地将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几天前,那片绿意盎然的玻璃房子还是他唯一能感到平静的避难所,里面的每一片叶子都承载着让他喘息的生机。现在呢?现在那里面住着一个把他的理智和注意力全都偷走的小园丁,而那一盆盆该死的植物,全是他的情敌! 虽然最初吸引他的是浓浓对工作的认真态度,但现在,看到她对待那些沉默的绿色生灵,比对待他这个活生生的富豪帅气男友要温柔耐心一百倍!而且他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的睡眠和作息,居然是为了让他白天离开温室,离开她的奖励。 布鲁斯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试图将注意力强行移到眼前的方案。流浪汉住房问题……核心在于土地置换和社区接纳度,需要协调市政、开发商和……和……该死的,他又想起昨天他想从背后抱抱她,她却威胁他,“再闹就不陪你睡觉了!” 阿尔弗雷德见他频频看向窗外,忍不住说道:“看来我们的住房改革计划,遇到了一些未曾预料的结构性阻力,少爷,我想你需要先解决这个问题。” “我不能解决。”布鲁斯苦笑了一声,语调染了些自嘲:“我想抓住的,每一个都离我而去。” 他曾经试图抓住父母,但他们在他眼前被杀害;他试图抓住哥谭市的正义,但哈维登特堕落并死去,他自己背负污名;他也试图抓住爱情,但是瑞秋死在了他的对手手里。 阿尔弗雷德仿佛又看到了以前那个巷中面对父母尸体而无助的男孩,但是这种情感普遍化不能套用到每个人身上:“你不需要抓住,她就在那,你只要往窗外看。少爷,我想你此时应该庆幸,你喜欢的人,只会被植物分散注意力。” 布鲁斯挑了挑眉,似乎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阿尔弗雷德点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她稳定地存在于他的视野之内,他的生活之中。她没有别的想法,生活只围绕着他和植物,当然,以后还有孩子。 这个想法让他嘴角控制不住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好吧,你说的对。” “那我们现在可以继续工作了吗?”阿尔弗雷德微微一笑。 “当然,不过我想换个地方工作。我名下有没有植物环绕的岛屿?” 一座完全私密,拥有植物种类极其丰富的私人岛屿。在加勒比海,拥有典型的热带雨林和环礁湖,白色沙滩像砂糖一样细腻,海水呈现出梦幻的蓝绿色。 下榻的主别墅坐落在一片面朝最佳沙滩和环礁湖的高地上,建筑风格现代开阔,大量使用玻璃和本地木材,与自然环境完美融合。两人住在一间面向雨林的套房,布鲁斯跟在她身后进来,正想开始他预演好的浮潜项目提议,却见她已经从衣帽间里挑选了一套泳衣,转身就朝浴室走去。 布鲁斯没料到她会如此主动,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随即,他想起直升机上,她几乎把脸贴在舷窗上目不转睛看着下方翡翠般岛屿的样子。谁说钱不是好东西,这次总算做对了一件事让她满意了。 “需要我帮你涂防晒吗?” “不需要!”浓浓又确认了下门有没有锁紧才开始换衣服,衣柜里的泳衣大多不保守,她挑了套布料最多的,但也只是遮住了腿,上半身还是比基尼样式。 镜子里,大片露出的白皙肌肤上写满了布鲁斯韦恩的印记。浓浓又羞又恼,拿粉底液去遮估计都要用掉半瓶,索性放弃。 浴室门一拉开,只穿着一条沙滩裤的布鲁斯就站在门口等着她,手里还拿着一瓶防晒霜,愣愣地看着她。 浓浓瞪了他一眼,警惕地捂住,“你答应我的,一天一次,你早上已经用掉次数了!” “是,我当然记得。”布鲁斯说着,也不妨碍他看着。当这个女孩成为他女友时,他不需要再有所掩饰了不是吗?漂亮就是漂亮,性感就是性感,他就喜欢看,而且还要肆无忌惮的看!当然,他给自己戴上了墨镜。 牵着手出门,布鲁斯几乎看她弹跳了一路,她走得并不快,脚步平稳,但是幅度却很大。走到阳地下更甚!雪白的肌肤仿佛在微微发光!造物者真是神奇,居然能创造出这么一对,赋予对生命、健康、美、亲密感和情感联结的多重人性渴望的宝贝。 浓浓就是瞎了也能感觉到他那灼热的眼神,一生气,更加剧烈起伏。 布鲁斯瞬间倒吸了一口气。 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反倒是把浓浓给逗笑了。 “你现在看起来比媒体报道的要还纯情。”这只是一句调侃,布鲁斯却当真了,他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这是事实。” “你今天很有……幽默感……”浓浓每一句话充满了冒犯,好在布鲁斯已经习惯了,他抬起墨镜,眼里也带着笑意望着她:“那我有奖励吗?” “帮我涂防晒霜?”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布鲁斯反应过来时,浓浓已经丢下他往海边走,一边走,一边撩起长发露出曲线分明的背影。 线条是这场展览的首要语言。从后颈那处仿佛专门为亲吻而生的颈窝开始,流畅的线条向下延伸,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微微耸起。脊柱沟是一道笔直而深邃的凹陷,从脖颈根部一路向下,像被上帝用最细的刻刀精心雕琢出的轨迹,汇聚了光线,也汇聚了视线,最终隐秘地消失在那片被低垂的系带长裙腰头所遮掩的交界处。 最要命的是腰窝——在那截纤腰的两侧,两个小巧而深邃的涡旋时隐时现,随着她行走时的自然摆动和腰肢的轻微扭转。 这是一片充满无声邀请的风景。 布鲁斯吞咽了一下,感觉加勒比海的阳光似乎过于热烈了,烤得他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他的结构性阻力,此时正穿着最少的布料,踩着最细软的沙,走向最清澈的海,并且刚刚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奖励任第17章蝙蝠侠17 浓稠的金色阳光透过整面墙的落地玻璃,毫无阻碍地泼洒进面向雨林的卧室。远处隐约传来节奏永恒的浪涛声,以及热带鸟儿清越的啼鸣。 在这美丽的早晨里醒来,早餐的地点也很讲究,在一棵高大的树上,能一眼把整个海岛的风景收入眼底。食物并不复杂,只是精致。装在挖空的百香果壳里的酸奶,点缀着可食用金箔和清晨从岛屿另一端蜂巢现取的花蜜;碳烤的龙虾尾,只用了海盐和现磨的柠檬皮调味;水果是刚从树上摘下的,有些连浓浓都叫不出名字,切好后冰镇在雕花的银钵里。 白日的时光可以随意挥霍。布鲁斯偶尔会驾驶着快艇,带浓浓去只有GPS坐标才能抵达的隐秘小海湾浮潜。海水清澈得像不存在,五彩的珊瑚礁近在咫尺,热带鱼群毫不怕人地穿梭在指尖。累了,就爬上快艇后部宽敞的日光甲板,早已备好冰镇的香槟和裹着杏仁片的无花果。海风是唯一的背景音乐。 或者什么都不做,就躺在沙滩的贝都因风格帐篷下。丝绸靠垫柔软得像云朵,冰桶里镇着年份绝佳的桃红香槟。 浓浓会翻看一些关于热带园艺的百科书,而布鲁斯则躺在她身旁,捧着一本与商业和犯罪学无关的小说,只是读几页,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看她被海风吹起的发丝,看她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尖,看她赤脚上沾着的细沙。这种无所事事的安宁,对他而言是治愈一切的特效药。 午后的骤雨有时会不期而至。 雨点噼啪打在巨大的芭蕉叶和玻璃屋顶上。他们会躲进别墅内的私人影院,一个拥有下沉式巨幕和如同云端般舒适沙发床的空间。片单囊括了最新的艺术电影和经典老片,但更多时候,他们只是相拥着,在昏暗的光线里,听着雨声,看一部轻松且不需要思考的动画片。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夜晚的到来,才是布鲁斯最期盼的。 设在伸向海面的透明玻璃栈桥上的晚餐,脚下是幽蓝的海水,偶尔有发光的浮游生物流过,如同踩在星河之上。主厨团队烹饪的理念极度贴合岛屿:极致新鲜的本地食材,以最精妙的技法呈现原味。一道看似简单的烤鱼,或许用了低温慢煮再炭烤的复合技法,配以用数十种香草和海藻萃取的清澈如泉的汤汁。餐具是定制的陶瓷,触感温润,每一道菜的摆盘都像一幅精美的画。 布鲁斯端起酒杯,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被海风吹拂的侧脸上:“感觉怎么样,喜欢这儿吗?” “这里太美好了!”浓浓收回眺望海面的视线,对他笑了笑:“偶尔来放松心情很好。” “那……有没有想过,就一直住在这儿?” “可能等我老了才会想,现在还有很多事没做,我的人生不能停留在这里。” 夜风似乎静了一瞬。布鲁斯看着她被光影描摹的侧脸,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如果……是我想留在这呢?” “那我只能很遗憾地和你说再见。”浓浓答得很快,话音落下的同时,手里的叉子已经伸向盘中的鱼肉,迅速送进嘴里,又端起旁边的果汁喝了一大口。那副专心进食的模样,就好像跑路之前要赶紧吃饱饭。 “我不会赶你走。” 布鲁斯看她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怒气,只有沉重的无奈,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脆弱:“baby,爱是相互的,对吗?我爱你,这很清楚。可我有时候……感受不到你对我的在意,哪怕只是一点点。” 浓浓不否认他的观点,她确实不会爱上人类,但是她会负责到底。 空气静默了几秒,只有海浪轻拍栈桥柱子的细微声响。她抬起眼,认真的模样很严肃,严肃得像山涧里出生不久的小鹿,黑眸清澈圆润,娇憨可爱。然后,她开口,声音平稳,吐出三个字: “结婚吧。” “咳——!”布鲁斯猝不及防,刚入口的酒液呛进了气管,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狼狈地侧过身。待喘息稍平,他转回头,蓝眼睛里还蒙着一层被呛出的生理性水雾,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浓浓依然端坐着,表情是百分百的认真,“结婚了,你就知道我爱不爱你。” 一时间,布鲁斯所有酝酿好的伤感,不安和追问,都被这记超乎所有剧本的直球打得烟消云散。在她的世界里,这或许真是她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和证明方式。 “……你真是……”布鲁斯找不到合适的词,摇了摇头,目光却再也无法从她脸上移开,“好吧,那求婚戒指在哪里?” 这问题把浓浓难倒了,她看了身上的裙子,连口袋都没有,目光扫过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掠过晶莹的酒杯和精美的瓷盘,最后落回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眼神无辜地望向他:“你先拒绝我,下次再答应。” 布鲁斯抬手撑住额头,肩膀微微抖动,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这独一无二的求婚策略给彻底打败了。笑够了,他才站起身来,干脆地绕过桌角来到她身旁,就在这延伸向大海的玻璃栈桥上,在她微微茫然的注视下,屈下右膝,稳稳地跪了下去,“那么,这次我先来。” 一枚戒指静静地躺在他摊开的掌心,戒托是古朴的铂金,缠绕着极细的藤蔓纹样,中央镶嵌着一颗不大却异常清澈的椭圆形蓝宝石,色泽宛如雨后的晴空,又像他此刻的眼睛。宝石周围点缀着细小的钻石,如同众星捧月,但整体设计优雅而克制,带着历经时光的沉淀。 “这是我母亲的戒指,”布鲁斯声音很轻:“她去世后,一直由阿尔弗雷德保管。它见过韦恩庄园最好的时光,也蒙上过最厚的灰尘。”他的拇指极轻地抚过冰凉的宝石表面,“它从未属于过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人。” 布鲁斯的目光从戒指移到她脸上,那里面的情绪复杂而深沉,有对过往伤痛的坦然,更有对未来的全部托付,“它不是最昂贵的,也不是最新的,但它是我能给出的,关于家和承诺最完整的定义。你愿意嫁给我吗第18章蝙蝠侠18 今晚的会议没有时限,可见事情的严重性。在会议进入正题之前,桌上的数字钟显示着06:09,这个时间显然是错的。布鲁斯却不在意思,他甚至用了十多分钟的时间详细深入地告诉她这个错误的时间代表着什么。 两个数字是同一段弧线的两种命运,取决于谁在重力之上。这是相互满足的几何必需,两者互为倒置。放在一起像在颠倒着拥抱,两者也可以通过连续的形变,变成彼此镜中的像。 多么有趣的数字。 “咳——”浓浓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窗外一片漆黑,房间里也是,唯有天窗上那点星光落下来,朦朦胧胧地,勾出四周寂静的轮廓。 “转过来。”他那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手上的戒指很重,浓浓捂着发烫的脸颊慢吞吞转了个身,布鲁斯低低笑着,没第一时间拥抱她,而是先帮她调整了椅子的方向,让她坐得更加舒适些。韦恩家的椅子,看起来没有想象中的豪华精致,反而是大自然原本该有的模样,保留了原木的状态,只是刷了一层透明蜡。 浓浓皱着眉头,抓着他的手慢慢坐下,她可能是晚餐吃太撑了,肚子很难受,即便坐到椅子上,腿都在打颤,甚至控制不住往前要倒。布鲁斯及时托住了她,双手托得紧紧的,才不至于让她摔下来。 结婚是件大事,哪怕这会浓浓难受得不行也得继续撑着。毕竟是要在一起一辈子,有很多细节需要双方深入探讨,她也要尽力去包容他,日子都是过着过着就习惯了。一晚上两人都没怎么睡,只是探讨婚姻,布鲁斯还不小心把她给说哭了,枕头丢了一地,椅子桌子都挪了位,花瓶还打碎了一个。 天亮的时候她还趴在地毯上哭着,两只眼睁得大大的,泪水几乎盈满了。 …… 犯了错的男人就会夹起尾巴当人了。布鲁斯从小到大就没伺候过人,第一次当男仆,他有着百分之百的耐心,哪怕一进门就遭到了枕头攻击。 布鲁斯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一个训练有素的侧身,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完美避开。而他手中的托盘,连同上面冒着热气的早餐杯碟纹丝未动,连杯里的牛奶都只漾开最轻微的涟漪。 “韦恩夫人,这是我为您精心烹饪的早餐。” 躲在被窝里的浓浓,揪着手上的戒指,想脱下,又想到自己已经已经付出太多了,不甘心。这个洋鬼子混蛋!他怎么能……怎么能…… “还不舒服吗?需要我帮您涂点药吗?” “滚开!” 一声闷闷的怒吼从被窝里炸出来。布鲁斯立刻停住脚步,从善如流:“好的,早餐放在这里。药膏在抽屉里。”他将托盘轻轻放在床边的矮柜上,然后真的后退两步,转身,却又在门口停顿了一秒,侧头留下一句,“我去书房工作。需要任何东西,随时打给我。” 话音刚落,又一个枕头划破空气飞过来,他几乎在枕头脱手的瞬间就带上了门。 “砰!” 枕头结结实实砸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凶! 布鲁斯摸了摸鼻子,自认理亏。 岛上还有很多地方没去,浓浓这次休息了两天就被他从房间里哄骗了出去。这座岛屿,是韦恩庞大资产中一颗被妥善珍藏的珍珠。岛屿真正的灵魂,在于那片广袤而神秘的热带雨林。这里仿佛是植物学的活体宝库,帝王椰子树下蕨类植物肆意蔓延,色彩艳丽的热带兰花附生在粗壮的树干上,有些品种甚至是濒危或独有的。 此刻,越野车正沿着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泥土小径,蜿蜒深入雨林腹地。浓密的树冠在上方交错,筛落下一地晃动的金色光斑。布鲁斯驾驶得很稳,偶尔需要灵活地避开垂下的藤蔓或横亘路中的气根。 浓浓起初还绷着脸,刻意看着窗外另一侧,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沿途目不暇接的植物吸引了。车窗外掠过的是热带雨林狂野不羁的画卷,巨大的板状根如同远古巨兽的脚爪,牢牢抓握住大地,其上覆满毛茸茸的翠绿苔藓和星星点点的地衣。高耸入云的大树将树冠伸向天际,气根如棕褐色的瀑布从枝杈间垂落。纠缠的藤蔓比她的手臂还粗,有的光滑如蟒蛇皮,有的布满瘤刺,在空中织成一张深邃无边的绿色巨网。 “这里好适合拍恐怖电影,我们要是迷路了怎么办?” “不会的,看见仪表盘右边那个银色按钮了吗?按下去,三十秒内,卫星会重新调整角度,对这个区域进行毫米级扫描。五分钟后,最近的三架待命直升机,一架在岛北,两架在主岛,会收到坐标。其中一架会搭载一个完整的自带净水系统和紧急医疗舱的快速反应小组。如果天气实在恶劣到直升机无法降落……” “好了你闭嘴!” 布鲁斯抿紧了嘴唇,甚至还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幼稚动作。只是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浓浓重新坐好目视前方,一路的颠簸,震得浑身疼,“我们要去哪?” “一个很漂亮的瀑布,你肯定会喜欢的。” 喜欢个屁! 下了车,他就问她准备好了没有。准备什么? 从十几米高空,布鲁斯抱着她跳下了瀑布,尖叫声在整个雨里回荡。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天旋地转,震耳欲聋的水声被急剧下坠的风声割裂,绿色的岩壁和白色的水练在眼前疯狂倒掠。 下坠的时间被拉长,又仿佛只有一瞬。 “哗——!!!” 几秒钟后,光线才重新变得柔和。布鲁斯抱着她浮出水面,就在瀑布潭相对平静的边缘。阳光透过水雾,洒下晃动的光斑。“咳咳……咳!”浓浓猛地呛出几口水,眼睛通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脖颈,惊恐未定地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看四周。” 她用力吸了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呛咳和咒骂,顺着他目光示意的方向,忿忿地抬眼望去— 然后,呼吸一滞。 他们正处在瀑布水潭的中间,透过尚未散尽的水雾,阳光形成一道道流动变幻不定的光柱,如同有生命的实体在空气中舞蹈。水潭并非一潭死水,靠近瀑布冲击区的部分翻涌着雪白的泡沫,水色是透明的碧绿,能清晰看到水下光滑的鹅卵石和随水流缓缓摇曳的深绿色水草。 最令人屏息的是环绕水潭的岩壁。不知多少年的水流冲刷,在黑色的岩石上雕刻出蜿蜒层叠的曲线,光滑如釉。而在这湿润的岩壁上,厚厚的苔藓像最华贵的墨绿色天鹅绒覆盖了每一寸石头。 水雾弥漫,阳光切割,绿意汹涌。 刚才极致的坠落和恐慌,此刻被眼前极致宁静又充满细节的生机奇景所取代。那种对比太过强烈,以至于她一时忘了生气,只是怔怔地看着,连睫毛上的水珠滚落都没察觉。 布鲁斯没有打扰她,只是托着她的手臂更稳了些,让她能完全放松地沉浸在这份他冒着让她发火的风险,也想让她亲眼目睹的美丽之中。 浓浓欣赏完了,望着他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怎么上去?” 布鲁斯:“……” “在这么浪漫的地方,你应该亲吻我第19章蝙蝠侠19 不大的超市,货架拥挤。货架上挤满了各种品牌的泡面、酱料、罐头和干货,塑料袋包装的米粉堆成小山,冷冻柜里塞满了速冻水饺、汤圆和春卷。收银台旁的旋转货架上挂满了钥匙扣、廉价墨镜和一包包彩色糖果。 陈父正站在一个矮梯上,费力地将一箱沉重的酱油瓶搬上顶层货架。他喘着气,旧衬衫的腋下部位已被汗水洇深。下来时,他眯着眼看了看那箱酱油的生产日期,嘴里嘟囔着:“有没有搞错,还有六个月……” “老陈,赶紧过来!” 陈父被妻子那变了调的尖声呼喊惊得一个趔趄,差点从矮梯最后一级踩空。 陈母根本没看他,全部注意力都钉在电话听筒上,几乎是忍着脾气随时要炸开:“我哪里认识什么韦恩,他多大了?你们两个怎么认识的?他家里有几个人?干什么的!” 超市里一时寂静得可怕,只有冷冻柜压缩机的沉闷响声。电台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陈母那句“老板?!”的质问和几乎要爆炸的情绪,被“叮咚”一声清脆的门铃响硬生生截断。超市那扇有些滞涩的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小股室外的空气。一位身材颀长,穿着剪裁无可挑剔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的老人,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银发一丝不苟,面容沉静,带着一种历经岁月却依旧挺拔的优雅。 他的出现与这间拥挤杂乱,弥漫着干货和酱料气味的超市格格不入。 阿尔弗雷德停在收银台前约三步远的地方,一个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微微颔首,“下午好,陈先生,陈太太。请原谅我的冒昧来访。我是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韦恩庄园的管家。” 韦恩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静音咒,陈母手里的话筒咔哒一声掉在收银台上。陈父则直接呆住了。 阿尔弗雷德仿佛没有看到他们极度的震惊和失措,他的目光落在掉在柜台的话筒上,又礼貌地移开,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礼貌说道:“我奉韦恩先生之命前来。他非常理解二位的震惊与关切,并为此深感歉意。他认为,在电话中仓促解释如此重要的事情确实不妥。”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志的深色信封,双手递上,动作恭敬,“韦恩先生诚挚地恳请,如果二位方便,他希望能够于本周日晚间登门拜访,亲自向您二位说明情况,并表达他对陈小姐的郑重心意。这封信中有他的亲笔函,以及一些或许能稍释疑虑的基本信息。当然,一切以二位的意愿和时间为准。” 布鲁斯韦恩的名字很熟悉,眼前这个看起来很昂贵的老人,人们就能联想到那个全球富豪。女儿,一个还没毕业的牙科大学生,难不成是给布鲁斯韦恩看牙去了?是不是麻醉剂打多了?或者术后恢复期意识有点迷糊?再或者……女儿的补牙技术很好? 浓浓被挂了电话,心里更加忐忑不安。布鲁斯却拿走了她的手机,抱着她往床上躺,温热的呼吸轻轻洒落在她脸颊上,“阿尔弗雷德会处理好一切,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 布鲁斯房间里这张国王床,床垫躺上去怎么动都是无声的,身体好像是漂浮在一团具有智慧的云里。它知道你哪里累,哪里酸,一股柔和但坚定的力量稳稳托住,不是硬顶着你,而是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不舒服轻轻捋顺了。浓浓只听到自己应了一声,然后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原本计划着三个月的探索岛屿之行,但是显然,瀑布底下的侥幸成了漏网之鱼。 布鲁斯没有睡。他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凝视着她沉睡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卸下了清醒时常常带有的那点倔强和警惕。他的目光最终也落在自己手掌覆盖的位置,那里尚且平坦,却已经孕育着一个将彻底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意外。 他知道有这么一天,也提前做了准备。可是真的来了,他还是觉得意外。 手指触碰到实体的外壳时,才发现理论是苍白的。那里面跳动的是一个生命。他的生命的一部分,和她的一部分,混合在一起,开始独自生长了。 这种感觉是书上没给的,只有亲身经历才能体验的。 一个,孩子。 一个或许会和她一样拥有漂亮的黑瞳仁和黑头发的小孩,一个她的缩小版,如果和她的性子一样…… 他感到的并非抗拒或忧虑,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想象着那样一个小家伙摇摇晃晃地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钻进温室,用沾着泥土的小手去碰刚发芽的嫩苗,然后被她皱着眉头却又动作轻柔地抓住小手擦干净。也许小家伙会遗传到他对机械的好奇,试图拆解自动喷灌系统的控制器,搞得一地水渍,然后被阿尔弗雷德用那种完美的英式委婉语教育一顿。 布鲁斯忍不住低低笑了出声,感觉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热闹。 周日那晚,庄园来了贵客。 当那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韦恩庄园主宅那气势恢宏的门廊前时,陈父陈母几乎是互相搀扶着才走下车的。暮色为这座庞大的建筑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却丝毫未能减弱它带来的令人膝盖发软的压迫感。他们家就住在超市上面,需要低头弯腰才能钻进去的昏暗阁楼。 阿尔弗雷德将这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的夫妇引了进去。 都说贵气养人,几个月不见的女儿他们夫妻俩差点没认出来,她站在一个经常出现在电视里的男人身边,长发虽然披散着却打理精致,嫩黄的连衣裙衬得皮肤格外白皙,脸色红润,要不是那张脸蛋熟悉,他们二老都以为这是哪个明星。 浓浓惊喜地看着许久未见的父母,但此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你给我带辣条了吗?” “……” 客厅里出现了长达三秒的寂静。 辣条能出现在这种地方第20章蝙蝠侠20 全球第一富豪不过就是一个名头,那钱再多也就那样,所以浓浓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嫁了个什么人。直到第六个月的产检。 浓浓半躺在覆着云朵般柔软织物的检查椅上,看着布鲁斯终于从他那间工作室里走出来。他换了身柔软的深灰色羊绒家居服,头发很长了没有修剪,只是随意地在脑后勺扎了个起来。他走过来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然后对在门口等候的医疗团队首席微微颔首,“开始吧。” 设备无声启动。 没有冰冷的耦合剂,没有令人不适的探头按压。一道柔和的光束从上方洒下,扫描过她的腹部。几秒钟后,就在她面前,离她小腹上方约一米处的空气中,光粒子开始凝聚构筑。 两个小小的,包裹在淡淡琥珀色光晕中的生命轮廓,缓缓旋转着,浮现出来。 影像通体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可以清晰地看到两个宝宝蜷缩的可爱姿态。一个小家伙似乎把手举到了脸颊边,另一个则安稳地环抱着自己。她们在静谧地安睡,光影是如此细腻,甚至能看清那闭着的眼睑上,模拟出的细细软软的睫毛阴影,随着她们的呼吸微微颤动。 浓浓目光黏在那两团小小的光影上,几乎屏住了呼吸。她和布鲁斯的手交握着,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他们一起看着其中一个宝宝在极其缓慢地伸了个懒腰,小胳膊小腿在光晕中舒展开,然后缩回去,又恢复了蜷缩的姿态。 “她踢我了!”浓浓睁大了眼!感觉着腹中真实的胎动与眼前光影微妙的同步。 这是她完全没见过的高科技,也是第一次真切意识到人类凭借理性与科技,能够触及何等不可思议的领域,堪比那些大神仙拥有的法力,她看向布鲁斯的眼神都变了。这男人不是一个被财富供起来的空壳,而是一个能够驾驭甚至创造类神力的智慧生命体。 布鲁斯立刻回应了她的握力,只是目光还停在半空中的光影上,专注得一眨不眨。此刻,他只是一个被眼前景象钉在原地的男人,看着女儿们,以一个最普通的父亲的身份。 过去他的责任是背负父母的死、背负哥谭的罪、背负哈维的恶名,充满痛苦和自我惩罚的意味。现在,面对女儿们,他领悟了浓浓所说的责任:那是一种向前看向光明建造的责任。它不是关于偿还过去的债,而是关于为两个尚未睁眼看过世界的生命,铺就一条尽可能平安温暖有希望的道路。这种责任不是枷锁,而是根基。 浓浓向往的家庭,不是终点,而是所有旅程的意义起点。 “那么……”阿尔弗雷德出声了,夫妻俩才发现他还在,“关于名字——两位是否已经开始思考,该为这两位小姐选择怎样的名字,作为她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份礼物?” “名字……”布鲁斯重复道,嗓音比平时更沙哑一些。这个词将他从浩瀚无边的父爱感触中,轻轻拉回了一个具体而美妙的难题上。他随即看向浓浓,眼神柔和得不像话:“你有什么想法吗?” 浓浓几乎是脱口而出:“辣椒。” “什么?”布鲁斯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浓浓下意识舔了舔自己因为近期嗜辣而有些红肿的嘴唇,自从怀了这两个小家伙,无辣不欢。她们肯定喜欢。取什么名?一个叫辣辣,一个叫椒椒?她想到自己先皱了皱鼻子:“……还是你来吧。我现在就想等她们出来好好教育一顿!” 布鲁斯看懂了也听懂了,浓浓每天是哭着吃饭,一边说好辣一边往嘴里塞。他笑得肩膀微颤,方才那笼罩着他的沉重责任感,变得轻盈而具体起来。是的,以后教育两个口味独特的女儿,他记着了。 “好,那么,阿尔弗雷德,您能帮我们吗?”布鲁斯转过头,落在那位始终静立如磐石的长者身上。他这个甜蜜的充满象征意义的礼物,交给了阿尔弗雷德。 这是布鲁斯生命中最重要最喜悦的新篇章,他希望这位从小将他带大,见证并陪伴他走过所有破碎与重建的老人,能够成为最核心的参与者之一。这不是主仆之间的指令,而是孩子对父亲,继承者对守护者的托付与共享。 阿尔弗雷德看向夫人,她迎上他询问的目光轻轻点头,笑着道:“您来取名我肯定没有意见,布鲁斯一点也不正经。” 布鲁斯被妻子的指控,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他甚至配合地做了个无奈耸肩的动作,将不正经的罪名收了。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有了重量。 阿尔弗雷德的背脊似乎比平时挺得更加笔直,那不是紧绷,而是一种承接重托的庄严。 他那双总能保持冷静的灰蓝色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空中的琥珀色光影,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托马斯老爷和玛莎夫人年轻骄傲的脸庞,看到了他们为小布鲁斯挑选名字时的笑容,也看到了韦恩家族漫长历史中那些被爱与希望赋予的名字。 他沉吟片刻,不是作为家族历史的保管者,而是作为一个希望孙女们一生被坚实的美好祝福所环绕的长辈。 “娜塔莉亚,瓦伦蒂娜,一个是庆祝生命那与生俱来,喷薄而出的力量,一个是赞颂生命那强健不屈,恒久绵长的力量。我愿她们各自拥有完整而强大的生命力,像太阳一样,彼此映照第21章蝙蝠侠完结 两个小太阳,这寓意听起来很好。可这两个名字太闪耀太有活力了,中国有句谚语叫,人如其名。两个孩子从出生就展现了惊人的活力,哭起来,那是两把极具天赋且互不相让的小号,一高一低,一急促一绵长,交织缠绕,在凌晨三点奏响着关于饥饿或困倦或仅仅是想要宣告存在的二重奏。 在累坏了吓跑了无数个保姆之后终于熬到了能说能跑的年纪,韦恩庄园,不再平静。 她们在走廊上尖叫奔跑。 那不再是无意义的啼哭,而是拥有了明确词汇和惊人肺活量的小太阳。石砌的长廊原本最能吸纳声音,此刻却成了完美的共鸣箱,将每一个音节都放大、拉长、反复回荡。 “瓦莱——等等我——!”塔莉的喊声清脆,脚步啪嗒啪嗒,像密集的鼓点。她名字里那份喷薄而出的生命力,如今化为对一切第一的执着。她第一个冲到楼梯转角,第一个摸到盔甲骑士的盾牌,第一个发现阿尔弗雷德藏在哪扇门后准备点心! “你太慢了!”瓦莱的回应则更加浑厚有力,她张开手臂,模仿着不知从哪部动画里看来的喷气式加速,深色的卷发在脑后飞扬。她名字中力量的特质,体现在她不知疲倦的续航能力和仿佛要撞穿一切的奔跑气势上。她不是跑,是席卷。 阿尔弗雷德在走廊上远远就听到这场小型风暴的袭来,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用与年龄不符的灵巧步伐,迅速而无声地闪进了最近的书房里,并轻轻掩上了厚重的实木门。 门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阅读灯在宽大的书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就在这片刻意营造的宁静里,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也刚躲进来不久的“难民”。 布鲁斯背靠着书架,手里象征性地拿着一本摊开的厚重典籍,眼睛却盯着天花板,仿佛在计算声波的震动频率。浓浓则蜷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紧紧抱着一个抱枕,身子缩成一团。 三个人在突如其来的安静中对视了一眼。 门外,风暴中心正急速逼近。 “塔莉!这边!我们绕过骑士盔甲!” “不!瓦莱!直线更快!” 一阵响亮的欢呼和咚咚咚的脚步声几乎贴着门板炸开,又旋风般远去,留下走廊里隐约的回响和逐渐平息的余震,书房内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布鲁斯首先把手里那本书正过来,原来他刚才一直拿反了。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投向蜷在沙发里的浓浓,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题,澄清自己:“我必须声明,我小时候很安静。” 浓浓还没理清他这句话的意思,阿尔弗雷德就先拆台了:“确实,少爷。如果您定义的安静,包括但不限于:七岁那年拆解了庄园大厅那座祖传落地钟的所有齿轮,试图证明时间可以被重新组装;九岁时在藏书室搭建的跨书架索道系统,导致三本十六世纪羊皮卷险些坠毁;以及十一岁那场著名的地下管道迷宫探险,最终需要消防队从检修口把您和那只您非要带下去的梗犬一起捞出来,还有——” “别说了!”布鲁斯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父亲尊严正在阿尔弗雷德平稳的叙述中迅速风化。 “看来我们的女儿还算得上乖巧,只是吵闹了些。”浓浓心里好受了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格外清脆的欢呼,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打翻的闷响——听起来像是花盆。浓浓看向窗外,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往温室跑,“不!我得去拦住她们!” 温室里都是浓浓的心血,她风风火火跑出去,留下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两两相望,“老爷,您先请。” “不,您先请。” 阿尔弗雷德纹丝不动,双手依旧优雅地交叠在身前,脸上是绝不会比主人先动的完美管家神态。布鲁斯看着他,他也看着布鲁斯。 门外走廊里,浓浓渐远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温室方向传来的动静——有兴奋的尖叫,有某种东西被拖动的摩擦声,还有浓浓的怒吼声。 浓浓要气死了,她就迟了那么几秒,差一点就能抓住这两个小家伙。 “水喷出来了!好多水!” “下雨了妈咪下雨了!” 自动喷灌系统的某个分区显然被手动启动了,细密的水雾正从一排生菜架子上方喷洒下来。 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最终放弃那场无声的礼仪僵持,几乎同时转身,快步朝温室走去。刚走到通往温室的走廊拱门,就看见浓浓正手忙脚乱地在控制面板上试图关闭它,头发和肩膀已经被水雾打湿,还不忘对着在细密水雾中蹦跳欢笑的两个小家伙喊道:“小心滑倒!” 布鲁斯跑进去关掉喷灌系统,阿尔弗雷德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抱起两个捣蛋鬼。 “爹地妈咪,爷爷!我们制造了彩虹!”两个湿漉漉的小朋友,有着几乎分毫不差的身高,圆嘟嘟的脸颊上婴儿肥尚未褪去,皮肤都泛着运动后和水汽蒸腾出的健康红晕,像两颗熟透的小苹果。同样湛蓝的眼睛此刻都睁得圆溜溜的,被沾着水珠的长睫毛框着,里面盛满了快乐的光芒,连眼神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彩虹确实非常美丽,小姐们。”阿尔弗雷德仿佛此刻抱着的不是两个小落汤鸡,而是两束需要小心安置的鲜花,语气称得上极其柔和:“但制造彩虹的工程师们,通常会在实验前做好防水措施。现在,我们需要优先执行干燥程序。” 瓦莱在他左臂弯里踢了踢还滴着水的小腿,咯咯笑着指着地上渐渐消失的水光:“看!彩虹要跑了!”塔莉则趴在阿尔弗雷德右肩上,努力朝浓浓和布鲁斯的方向伸出湿漉漉的小手,蓝眼睛里闪着光,软软地拖长声音:“妈咪——爹地——看到我们的彩虹了吗?” 浓浓看着她们,看着这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写满了傲娇的表情,准备好的训诫在喉咙里转了个弯,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布鲁斯把妻子轻轻带到怀里,传递体温。走到她们面前,没有笑,但眼神是温和的。他伸手,用手指依次轻轻点了点两个女儿的额头,动作很轻,“彩虹,很好。但是你们擅自操作了水和电器,还让妈咪担心。” “对不起妈咪。”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小手同时揪着阿尔弗雷德西装上湿透的布料,圆溜溜的眼睛同时弯了弯,像两只委屈的小猫咪。 三个大人都不是她们俩的对手。布鲁斯看了眼妻子的表情,没生气,他在等浓浓放话,好让他脱下这个严父的面具。 “没有下次了,知道了吗?” 两个小家伙同时点了点头,小脸上依旧忐忑不安地望着妈妈和爸爸,同时把爷爷抱得更紧。 “不过哥谭市的天气并不是那么容易见到彩虹。”阿尔弗雷德显然很享受小朋友们对他的依赖,已经无法冷静了:“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的格林德尔瓦尔德地区目前正值春夏之交,雨雾与晴日交替频繁,雨后初晴时,因空气纯净、地势开阔,出现完整彩虹乃至双彩虹的概率显著高于哥谭。” 阿尔弗雷德提议的时候,目光投向了浓浓。不知不觉,她已经成为韦恩庄园的核心。不是用财富或权势,而是用那双在温室里照料幼苗也能在厨房里端出暖心汤羹的手,用那份对植物对孩子对家人毫无保留的专注与爱,将这座曾经空旷冰冷甚至带着伤痛记忆的古堡,一点点填满了锅碗瓢盆的声响和植物生长的气息,以及两个孩子可爱活泼的笑容。 “这个提议不错,岳父岳母的结婚周年纪念日正好可以在那举行,绝对很浪漫。” 布鲁斯现在真是一心扑在家庭上,连岳父岳母的结婚纪念日都记得。 哥谭市在他漫长的规划影响下,路上显少能看到流浪汉,再贫穷的人也能靠着种植填饱肚子,而那些曾经冰冷得不近人情的苛刻条例,正在他与更多人的努力下,被一点点修订软化,未来在变好。 至于蝙蝠车、蝙蝠飞机,以及那个和黑夜相伴的蝙蝠侠身份……他希望它们永远沉寂在庄园地下最深的秘密里,永远也不要有重见天日的那一第1章王九01 经历三世投胎长大成人,浓浓已经厌倦当小孩的日子了。这一次她等到投放的肉身长大了才过来,只是这意味着她将面临着不可控的局面。就比如眼下,年满离开福利院的她攥着福利院发的五百元,站在香港街头,举目无依。 香港还是那个熟悉的香港,房价一点都没变。 现在是1984年,浓浓找了很多工作都不满意,要么需要学历门槛要么工资很低。她急着赚钱给自己找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中介只听说她会看牙,就帮她找到了一个不需要证件就能行医的地方——九龙城寨。 浓浓一开始是抗拒的,但是听了中介说的高薪,她不可避免的动摇了,而且看牙也不是做坏事,顶多无证行医,只要工作一个月她就能脱离眼前的困境,到时候再辞职也可以。 上辈子她花了四十万美元拿到的牙医证书,和此时的牙医技术相比,她这技术算是顶尖的,老板当天就聘用了她,一个月给2000底薪,和30%的提成。光是底薪就比外面能给她的打工岗位的薪酬多了一倍。 九龙城寨的牙科诊所,不叫诊所。 它没有招牌。只在生锈的铁门上面,用红色油漆在渗水的墙壁上,潦草地刷了两个字:牙科。 位于城寨内一栋楼的三楼——所谓楼,不过是水泥框架里见缝插针垒出的蜂窝。楼梯陡峭拥挤,台阶被磨得中间凹陷,边缘沾着永远扫不净的黏腻。每一步,铁皮与木板结构的楼梯都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间牙科的老板在上个月去世了。老板娘请浓浓来上班第二天,吆喝来了不少客户,都听说她是美国回来的技术人员,有的来看热闹,有的是真的来看牙。 浓浓红脸,还好戴着口罩,没事的没事的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福婶躺上那张吱呀作响的旧牙椅,紧张地张开嘴。新医生身上有股好闻的气息。只见她手持口镜与探针,手腕平稳,探针轻巧地探入,避开敏感处,只在需要检查的地方轻触点触。 “这颗大牙蛀得深,靠近神经了,所以特别痛。现在发炎,我帮你清理干净上药,缓一缓,过几日不痛了再来补,尽量保住牙。如果直接拔……后面吃饭不方便。” 福婶听着,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些,“唔好啊。” 围观的人原本窸窣低语,此刻也逐渐静下。 年轻的女医生动作清晰有序。镊子夹起棉球,蘸取消毒药水,仔细擦拭区域,然后才拿起牙钻。 老旧马达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但她的手极稳,钻头只在必要处停留,嗡嗡声断断续续,并不一味嘶鸣。每当福婶身体一僵,她便稍作停顿,或用口镜轻挡邻牙隔绝震动,或低声安抚:“忍一忍,快好了。” 清理、冲洗、上药、暂封。每个步骤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从前黄师傅那种潦草的不耐。最后,她用温盐水让福婶漱口,细细交代:“这两天别吃硬的东西。药能消炎止痛,按时吃。三天后回来复诊。” 大伙看不懂太深的技术细节,但他们看得懂态度:那份沉稳,以及处理过程展现出的条理和明确目的。这和城寨里和那些带着江湖气的赤脚医生截然不同。 浓浓暂时和老板娘霞姐住在一起。霞姐家里算是城寨里的豪华大套房了,住的地方宽敞,还有一间厕所。浓浓负责工作赚钱,霞姐照顾孩子老人们和她,这种感觉很奇怪,倒像是她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了。 不知不觉,她在城寨里已经待了半个月,还算适应。 时近傍晚,最后一个补牙的客人刚离开,浓浓正低头清理器械,霞姐的脚步声远远传来,走进了没关门的店里。 “浓啊,辛苦啦。”霞姐把铝制饭盒放在一旁勉强算作桌子的木板上,“八点还有个客人要来,说是牙痛得厉害,我让他直接上来了。” “好。”浓浓应着,手里的活没停,“你快回去看孩子吧,不然囡囡又不写作业了。” 霞姐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叠成柔软的褶子:“知道啦!喏,给你做了油葱鸡饭,趁热吃。葱油我熬得特别香,鸡腿也留给你了。” 她说着掀开饭盒盖子,热气混着葱香和酱油的咸鲜一下子漫开,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与旧金属气味的房间里,劈开一小团温存的世俗暖意。昏黄灯光下,白米饭上铺着油亮的鸡肉,剁碎的葱花和姜末撒在上面,简单却扎实。 “谢谢霞姐。” “谢什么,你吃饱要紧。”霞姐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又回头叮嘱,“那人若是难缠,你就喊一声,我在楼上听得见。” 浓浓洗净手,在牙椅旁的木凳上坐下。饭盒捧在手里,她慢慢吃着,听着外面城寨隐约的嘈杂,远处麻将牌的碰撞,哪家孩子的哭闹,水管断续的滴水声,还有吱吱叫从窗户外面跑过的老鼠,竟然停在窗前和她四目相对。 她叹了口气,拨了一小块的米饭给了它,谁让老鼠和兔子有亲戚关系,“呐,吃吧,以后少来找我,我也没有吃的了。” 龙卷风靠在门框上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墙皮剥落的走廊光线昏暗,他指尖的烟头明灭,像只沉默的眼睛。目光先掠过小姑娘低头扒饭的侧影,背挺得笔直,拿筷子的姿势有种格格不入的讲究。最后停在她指尖悬着的那粒米饭上,和窗台上耸动鼻尖的老鼠对峙。 “它下次会带一家老小来。”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带着常年吸烟的沙哑。 浓浓手一抖,饭粒掉在窗台。老鼠嗖地窜走。她回头,看见逆光里一个瘦高的男人轮廓,白汗衫,黑裤,一头白发。 “龙叔?”霞姐提过他,城寨里的管事人。浓浓没见过,但是能看出他脸上有着不为生计而烦恼的从容,这恰恰是城寨里的人没有的。 龙卷风走进来,径直躺在了椅子上,“我来早了,打扰你吃饭了第2章王九02 这个客人说疼要打止痛,却不愿意开口让她看牙。浓浓抬眼,对上龙卷风的视线。那里面没有哀求,没有急切,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楚。 他的意思不是牙疼。 只是要药。 龙卷风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后面第三个柜子,打开。” 这里是龙卷风的地盘,包括这间牙科。浓浓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僵硬地接过了钥匙。柜子里锁的不是牙科用的局部麻醉,而是更强效的,能暂时将人从某种持续煎熬中剥离的东西,吗啡。 这个东西‌既是药物也是潜在毒药‌,其性质取决于剂量和使用方式。 踏进了九龙城寨,就不是良民。浓浓深吸一口气,取出那瓶药,又拿了一支注射器和酒精棉。她没有立刻走回去,而是站在柜子前,背对着他,声音努力维持平稳:“这个药……治标不治本。而且有……有依赖风险。” “我知道。”身后传来一声因疼痛而加重的呼气。浓浓只能安慰自己,或许他真的生病了很严重,绝对不是上瘾,她是在行医。 龙卷风已经自行撩起了左臂的袖管。浓浓用酒精给他擦拭了皮肤,他的手臂线条瘦削却结实,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在昏黄灯光下清晰可见,靠近肘窝处,有几处颜色略深的刀疤。眼前的人是真的黑帮老大,就在她面前,伸着手,等着她注射。 浓浓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手上,完全不敢抖,就怕头被砍下来。做完一切她迅速处理掉针具,退到墙角像被罚站了似的,头都不敢抬,看着脚尖不动。 药效逐渐发挥作用。龙卷风依然靠在牙椅上,紧蹙的眉头缓缓放松了下来,静静地呼吸着,胸膛的起伏变得绵长而平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偏过头,望向墙角那团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身影,喉间溢出一声轻浅的笑:“手艺还行。老黄打针,手会抖。” 是夸奖吧,不会杀了她了吧。 “谢……谢谢。” “别担心,你好好做事,没人会来找麻烦。”龙卷风放下袖子坐了起来,“这柜子的钥匙你收着,但里面的药,只能我用。”这话的潜台词就是,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就得接下这份额外的工作。当然,除了他,这城寨里大概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让她做这件事。 浓浓唯唯诺诺地应了声“好”。可看着他略显迟缓地起身,她还是没忍住,极小声地问了一句:“你……你真的是因为疼,才打这个的吗?” 龙卷风完全没必要向她解释。或许是她怕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太过明显,他脚步顿了顿,极轻地点了下头:“你要保密,明白吗?” 她立刻像小鸡啄米般用力点头。龙卷风似乎扯了下嘴角,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浓浓刚想松口气时,已经走到门口的身影忽然又折返回来。她吓得倒抽一口冷气,短促地惊叫出声。龙卷风显然没料到她的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张百元大钞,递过去:“给你的小费。自己收好,不用告诉霞姐。” 单看龙卷风这个人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整个城寨。 霞姐教过她一些规矩:收工后,工具和值钱的药品必须锁进里间铁柜;不要好奇隔壁单元的声响,不要一个人进巷子;如果听到楼下有急促的奔跑和叫骂,第一时间关门熄灯。 有一次,她亲眼看见楼下狭窄的巷子里,两个古惑仔因为赌债推搡。其中一人突然从后腰抽出砍刀,刀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只一闪,另一人惨叫着,手臂被砍掉在地上。没有路人的惊呼,也没有警察,只有附近摊贩默默拉下卷帘,行人低头加快脚步绕行。不过十分钟,住户开门提着一桶水,哗地冲掉地上的血渍,那断手被一只野狗叼走。 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只是泼洒了一盆脏水。 浓浓不是不想走,只是还没工作一个月,没有工资,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现在又遇到龙卷风这位大哥,她怕自己还没走出城寨就被剁碎了。 给龙卷风看了牙之后,牙科的生意似乎更好了。 多了一些身上画龙画虎的人,却意外地守规矩,他们出手阔绰,连补牙都要求补金牙。 “金牙……我们这里没有现货,需要订做牙套,时间久,而且很贵。” “钱不是问题。”躺在椅子上的男人从裤兜里直接掏出一卷钱,塞到浓浓的大白褂口袋里,“多的给你当小费!” 他的几个同伴也凑过来,七嘴八舌:“我也要,我补后面大牙,平时看不到?那不行,我要补门牙旁边的!” “风哥都说你这手艺好,我们信你。搞亮一点啊!” “这群衰仔!以前打架是比斩人,现在是比谁金牙闪!浓啊,你做就是了,他们有钱收,我们有钱赚,好事。”霞姐这话说的,浓浓更不敢吭一声。 于是,她的工作里多了项内容:倒模,记录尺寸,然后把模型和定金交给霞姐,由她联系外面相熟的牙科技工所订制金牙套。等待期间,这些人会按时来复诊,清理消炎,乖得出奇。他们似乎把这里当成了另一个堂口,而看牙成了一种带有仪式感的社交。 浓浓的存款数字跳得快了些,只一个月,加上底薪和提成,那些金牙订单的利润霞姐分了她不少,她数了数,竟然有五千多块了。在城寨外面,能勉强租个唐楼小房间,支撑一两个月的找工作期。 离开的念头,越来越急切了。 可她也发现了另一件事:龙卷风打吗啡的频率,比她预想的高,甚至需要她上门打针。 接她上门的是一个叫信一的男人。他出现在牙科门口时,年纪瞧着不大,穿一件半旧的浅蓝牛仔外套配黑色长裤。腰间那条细细的银色腰链随着他急促的脚步微微晃动。但这身打扮带来的时尚感,此刻完全被他眉眼间那份罕见的焦急盖了过去。 他来到牙科没过多寒喧,直接切入正题:“老大疼得厉害,让我立刻带你过去。东西拿上,快第3章王九03 信一走得很快,步伐又稳又急,对城寨迷宫般的小巷了如指掌。浓浓必须小跑才能勉强跟上,遇到人流稍挤或转弯处,甚至会短暂地抓住她的上臂,带着她快速穿过。七弯八绕,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赶到一间正骨馆。 信一在门口停下敲了门,“开门,是我。”铁皮门才被拉开一条缝。 推开门,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狭小昏暗。一盏低瓦数灯泡悬在屋顶,勉强照亮一个不足十平米的通间。古怪的是,墙壁四周的架子上,密密麻麻堆满了花花绿绿的日本特色电影DVD封面。几台电视机和录像机堆在角落,只有墙上挂着几副落满灰尘的正骨舒筋之类的牌匾,才勉强暗示着这里的正当营业内容。 血腥味扑面而来。 “老大,我出去准备。”信一把门轻轻关上。浓浓跟着关门的声音浑身一颤,看着屋里的三个男人,咽了咽口水,一步一步挪了进去。 龙卷风靠坐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嘴里叼着半截燃烧的香烟,灰白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他额发被冷汗浸湿,呼吸粗重而压抑,看到浓浓时,刚想开口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鼻子里流出了血。 一个年轻男人昏迷不醒地躺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脸上身上有血迹,胸口微弱起伏。而最让浓浓心头一紧的,是站在阴影角落里的另一个人。他脸上戴着白色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像套了个三角裤的变态。 浓浓强迫自己挪动仿佛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龙卷风的方向挪了过去。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上,她能感觉到面具男人的视线如影随形。 龙卷风终于压下了咳嗽,抬手抹去鼻下的血迹,动作有些吃力。他看向浓浓,声音因刚才的咳嗽而更加嘶哑破碎:“麻烦你了医生,帮我和这个小哥都打一针吧。” 静脉注射对操作者的手法和剂量精准度要求极高。当然,那些瘾君子也很厉害,不过谁敢。城寨里的好医生没几个,牙医也是医,死马当活医。 浓浓先给龙卷风打了一针,床上的男人已经包扎过了,他脸上青肿明显,肚子上的纱布还微微渗着血。她先检查了他的基本生命体征,确认呼吸和脉搏平稳,才开始清理了他手臂上一处较干净的皮肤,同样注射了一剂镇痛镇静的药物。 整个过程中,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始终站在阴影里,无声地注视着一切。他的存在感像一层冰冷的薄膜,覆盖在房间本就凝重的空气之上。打完针,浓浓迅速收拾好了医药箱,看向龙卷风,只见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递过来,比平时更多。 “辛苦你,你先等会,我让人带你回去。” “好……谢谢……老板。”浓浓接过那叠带着体温的钞票,指尖触碰到对方粗糙的皮肤,一触即分。钱被她迅速攥紧,塞进口袋里。她垂着眼,躲到角落里低着头。 龙卷风没再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靠着墙,仿佛刚才掏钱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恢复的一点力气。房间里只剩下昏迷者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门外永不间断的嗡嗡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对浓浓来说像一个世纪。铁皮门被人猛地拉开,信一急匆匆地跑进来:“大老板进来了!” 信一看了眼屋子里还没走的女孩,话语明显一顿。 “这里交给你。”龙卷风拍了拍信一的肩膀走出门,头也不回。 浓浓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龙卷风一走,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又让信一追出去。然后他看过来,浓浓往角落躲得更深,“我我什么都不会说,你别杀我。” “这里不安全,我给你画张地图你自己回去可以吗?” “好……我我可以……” 四仔什么都没说,甚至让她留下医药箱,不说才能保护她。大老板进来找的人就是床上昏迷不醒的陈洛军,大老板是龙卷风死敌的外号,城寨是龙卷风的地方,现在大老板大摇大摆进来找人就是要打一架,很可能要拼个你死我活。 浓浓攥紧那张救命的纸片,走出铁门。巷子里,挨家挨户都关上了门窗,她感觉好像真的要出事了。 走快不是走慢也不是,每次走到岔路口或拐角,她都先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用最快的速度扫视前方巷道,确认没有异常,才敢迅速挪动脚步拐进去。 面具人画的路线很潦草,只能他写的特定物品来确认。一条小巷一个招牌,又或者一个显眼的架在路中间的水龙头,又或者是一架大炮。因为城寨很早以前是宋朝军事据点。 与此同时,四仔把陈洛军放在小推车上,他往医生的反方向走,却发现大老板的人,只能掉头拐进一个小路。 “砰”的一声。浓浓还在谨慎地找路,三楼不,是四楼跳下来了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踩着凸出来的房子一层一层蹦跶下来。她眼睁睁看着这个仿佛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危险人物,就那样突兀地充满压迫感地跳到她的前方。 墨镜男站在路上看着她,即使隔着墨镜,浓浓也能感觉到那镜片后面射来的审视目光。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迈出了一大步冲了过来。 浓浓腿一软,原地蹲下来抱住头,等待着预料中的剧痛或者被拎起来的粗暴对待。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冲近带来的风压和阴影笼罩下来…… 然后—— “呜呼~!” 一声带着明显亢奋情绪的欢快呼哨,伴随着一阵迅疾的风声,从她头顶上方掠过。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浓浓呆滞地维持着抱头蹲防的姿势,好几秒后,才像生锈的机械般,极其缓慢地速度从臂弯里抬起一点视线。 后方,那个戴墨镜的男人已经稳稳落地,甚至还因为刚才那个充满表演性质的大跨跳而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他背对着浓浓,似乎对身后这个吓瘫了的小虾米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还在继续跑。 他……他就这么跳过去了?像跳过一个小水坑,或者路边的石头?还“呜呼”? 哪来的傻B!!!! 浓浓呸了一声。 晦第4章王九04 小巷子里静悄悄的,不,应该是整个城寨静悄悄的。因为隔着巷子,浓浓能听到厮杀怒吼以及噼里啪啦的打斗声,打得很激烈,也很近。她加快了脚步,路过牙科楼下的时候犹豫了,但是没有犹豫太久就直接往前走,她一直随身带着证件和钱,现在就是离开这里的机会。 可是她的想法太简单,既然城寨里在打架,那就意味着出入口早就被人控制了,防止警察窜访,也防止可疑人物进出。 她还没摸到那条通往外界被当地人戏称为“鬼门关”的主通道,就看到转角处横着两把折凳,两个年轻人歪斜地坐在那里,不像在休息,倒像一道闸。他们没穿统一的衣服,但那股百无聊赖中透着精悍的气质,和之前来补金牙的那些人一模一样。其中一人抬眼扫了她一下,登时亮了眼睛:“这城寨里竟然还有这么好的货色!” 浓浓后退了两步,刚才说话的那个年轻人已经站了起来,几步就跑在了她面前。折凳上的另一个人也站了起来,双手插兜,歪着头,笑嘻嘻地跟上,“你是跟哪个大哥的,嗯?” 那人凑近了些,浓浓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汗味。他伸手,不是碰她,而是用指尖撩了一下她耳边的头发,动作轻佻至极:“妹妹怎么不说话。穿得这么干净,不像住城寨的嘛!啧,这手……”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握拳的手上,手指纤细,皮肤莹润白皙。 “大哥,”浓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顺从,甚至带上一点哀求,“我、我就是个住这里的,听见打架害怕,想出去躲躲……”她垂下眼,不敢看他们,只想把自己缩到最小。 “打架?”那人语气有些愣怔,他身后的同伴却紧张起来:“会不会是大老板和龙卷风打起来了?快!带我们过去!” 胳膊被猛地攥住,力道大得像铁钳。浓浓吃痛,却将缩肩躲避的冲动死死压住,只白着脸,用力点头。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迟疑或反抗,都会点燃这两桶躁动的火药。她被拽着,跌跌撞撞往回走。 她几乎是被拖行。脚尖不断磕绊在凸起的砖石和废弃杂物上,几次险些摔倒。攥住她胳膊的手毫不留情,疼痛钻心。她不敢挣,不敢呼,只能任由自己被这股粗暴的力量牵引着,拐过一个急弯—— 撞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然缩紧。 老人巷里 地上已横七竖八倒了数人,有的还在微弱抽搐呻吟,有的已然无声无息,身下暗红色液体汩汩漫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血液沿着水泥楼梯蜿蜒而下,一直漫到巷子中一道狭窄的铁门前。 “哐当——” 铁门从内被猛地拉开。 浓浓正被一股力道狠狠一带,踉跄着摔倒在地上,手掌擦过冰冷湿滑的地面。 “大佬!怎么样?没事吧?”两个古惑仔终于松开她,急吼吼地往铁门里冲。浓浓浑身脱力,瘫坐在那片黏腻的冰凉中,连爬起来的力气都已被抽空。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洞开的铁门—— 里面,龙卷风的尸体在地上,他的两条手臂被锯开,和锯子丢在了一起。 此时门里走出来一个戴着墨镜满身浴血的男人,而那两个拦住她的男人正搀扶着一位捂胸喘息的老人。墨镜男身上的血多得骇人,却奇异地不显狼狈。血污之下,他的腰背挺直如枪,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刚刚经历的并非生死搏杀,只是走过一片泥泞。 墨镜男在她面前站定。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歪头,居高临下地投去视线。脸上血点斑驳,嘴角却似乎噙着一丝与这修罗场格格不入的轻松弧度,语气甚至称得上轻快:“你是哪位?” 浓浓趴在地上不敢动,只是唇瓣哆嗦着挤出几个字:“牙……牙医……” 话音落下,巷子里有短暂的凝滞。 连他身后的老人喘息声都似乎轻了一瞬。 王九插在口袋里的手没动,但那副墨镜后可能扬起的眉毛,显然这是他意想不到的回答。下一秒,一种古怪的,从喉腔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打破了这凝滞。 “嘻嘻嘻……” 浓浓听着他突然发出的嬉笑声,像恶作剧的儿童,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紧接着,一只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上臂,毫不留情地将她整个人从冰冷的地上提了起来。 浓浓双腿虚软得几乎站立不住,牛仔裤包裹下的细腿控制不住地颤抖。王九一松手,她直接扑倒在他怀里。她抬头,眼里是破碎的恐惧和泪水,脸颊上蹭到了血,衬得她那皮肤白皙得仿佛要发光。 王九近距离地欣赏了一眼她这副狼狈又惊惶的模样,墨镜后的情绪莫测。他没有给她任何调整或挣扎的机会,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手臂一抄,就将她像一袋货物般,轻而易举地扛上了肩头。 瞬间的天旋地转。胃部被他的肩膀顶住,一阵翻腾。浓浓视线里是血污斑驳的倒转地面,她再也撑不住地晕了过去。 三世为人,结果一次血腥场面就把她吓回了原型。 大老板之所以能进来城寨,是因为城寨大业主狄秋的邀请。 狄秋为什么背叛龙卷风?这事就要从陈洛军的身世说起。当年,陈洛军父亲陈占和龙卷风是好兄弟。可两人却处在不同阵营。 陈占的老板雷震东为争夺城寨控制权,命令他将狄秋关在狗笼里,并当面杀害了狄秋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这种惨痛的记忆让狄秋发誓要陈占绝子绝孙! 所以当陈洛军出现在城寨里,还被龙卷风庇护。狄秋彻底疯了,甚至还找到了一直对城寨虎视眈眈的大老板合作,等心情平复下来的时候,已经迟第5章王九05 咸腥的风混着铁锈和腐烂海产的气味,浓浓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逐渐清晰。头顶是冷冰冰的钢架铁皮,很高很高,巨大的排气扇在头顶缓慢转动。 浓浓躺在一张只铺着被单的床上,薄垫下的木板硌得她浑身酸疼。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是一个巨大的仓库。 外头还有船只鸣笛的声响。 仓库里除了这张床,床前面哑铃和杠铃片被随意堆放,几个沙袋从横梁垂下。再远点是停在阴影里的白色快艇,旁边是辆通体漆黑的重型摩托车,而更深处还有一辆敞篷汽车。 浓浓慢慢坐起身,随着她的动作,盖在身上的几件衣物滑落。这才发现,自己几乎被埋在衣服堆里。男人的T恤、汗衫、裤子、甚至还有几件外套,胡乱地堆积在床铺上。 王九在阴影里坐着,每隔几分钟,他就极轻地低一下头,视线掠过表盘,仿佛在确认某个时限。他的目光,却始终有一部分落在床的方向。看着那女孩醒来,看着她茫然地坐起,看着衣物从她身上滑落时她瞬间的怔忡。 他没出声也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叠衣服。每件衣服她都是细心摊开整理整齐了再叠起来,上衣叠好垒成一叠,衬衫一叠,裤子一叠,外套,她找到了床边墙壁上的挂钩,一件件挂了上去。然后她把床整理了下,尽管只有一层薄毯和被子,但皱褶都被仔细抚过。做完一切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九愉悦地眯起眼睛,要是所有人质都像她这般识趣就好了。 “会做饭吗?” 浓浓猛得抬起眼,顺着那道声音看过去,只看到阴影下的隐喻轮廓,她瞬间红了眼,“会……会的。” “可是这里没厨房啊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撞出回音,轻佻又恶劣。 浓浓吸了吸鼻子,低着头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只要……买个炉子,还有煤气罐。放角落里,不显眼的。” 王九笑得卡壳了,慢慢收起嘴角看过去,“你真把这里当家了?” “那你会放我走吗?我保证什么都不说。” “只会死人才会永远闭嘴,嘻嘻嘻……” 浓浓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哼了一声,很轻很轻。 可王九还是捕捉到了,他原本大刀阔斧岔坐的姿势微微一凝,接着,肩背线条像缓慢收紧的弓弦,整个人从阴影的浸染里站了起来。 浓浓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听着脚步声靠近,视线里,他那双还沾着血污的皮鞋出现了,越走越近,就像一堵结实的墙撞了上来,紧贴着她的脑门。浓浓咬了咬牙,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王九低头看着抵在腰腹上的小脑袋,他下意识在裤子上擦了下手,才去捧着她的脑袋抬起来。她红着眼睛但是没哭,鼻子也红红的,还在微微抽动着。这张小脸白净漂亮,尤其是在沾了血之后,那种被暴力玷污的纯洁美感让他着迷。 “给你两个选择,跟了我还是……” “我跟你!” 王九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眯起眼,细细打量她近在咫尺的脸。那里面没有赌气的冲动,也没有讨好的谄媚,只有一种带着恐惧的清醒。 一种认清了悬崖在哪儿,然后自己主动往下跳的清醒。 半晌,他从胸腔里低低震出笑,起初只是闷响,接着越来越响,越来越失控,肩膀随之抖动,在空旷的仓库里撞出癫狂的回音。他笑得越癫狂,浓浓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既然这不是一个讲法律的世界,那她遵循丛林法则,毕竟这才是她最熟悉的法则。 “你太聪明了!”王九笑够了,轻轻捏了下她的脸蛋,手感很好,他很满意:“是不是猜到我一会要去把大老板杀了?” 大老板是谁?浓浓很困惑。但王九显然不需要她回答,捏着她脸颊的手指未松,另一只手却已滑到她颈后,带着厚茧的拇指摩挲着她突突跳动的血管。他垂下眼,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分享一个甜蜜而致命的秘密:“明天,”他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你就是大嫂了。” 浓浓倏地睁大了眼睛。 王九松开钳制的手,顺势瞥了眼腕上的表,时间差不多了。 “去洗澡,等我回来。” 龙卷风能守住城寨这些年,自然有他的本事,也有让人忌惮的根由。杀入城寨,杀了龙卷风,大老板也因此受了严重的内伤。这伤绝不能叫手下瞧出端倪,人心浮动的关口,一丝脆弱都会引来鬣狗般的窥伺。 今晚,他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喝了一碗中药。只是药刚入肚,喉头便泛上铁锈般的腥甜,一大口血喷在地上,然而他没能喘息几口,外头细微的动静让他瞬间警惕起来。 所有虚弱的迹象瞬间被他强行锁进躯体深处。大老板眼神一厉,甚至没有时间去擦嘴角的血迹,身体已凭着多年刀头舔血的本能做出反应,从床板下一把锋利的砍刀。 他屏住呼吸,侧耳再听。 死寂。 只是他提着刀走出卧室大门的瞬间,整个仓库的灯熄灭了,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间,从上往下,一道锁链一个人,落在他脖颈,落在他身后。 王九死死地勒住他的脖颈,下手果断强第6章王九06 王九甩着紧绷到极致而发酸的手臂,回到自己的窝瞥见了那只穿着他衬衫的小牙医,一双大长腿又白又细,看得他眼睛都移不开。 做男人真的好辛苦啊! 干掉老大还得继续加班。 哎! 吊顶垂下来的一盏小灯泡,艰难地照亮着这一大仓库。披散的长发里那张小脸,五官端正精致,微弱的光衬得她那双饱含泪水的眼睛越发的明亮纯净。王九带着刚才没平稳的喘息大步走过去,将她一把推倒。 绝对的狼性,丛林法则顶端的掠食者。 “丢!咁大我怎么吃啊?” “你闭嘴!” 这个时候她还敢还嘴!王九却很受用,还真闭嘴了,只是嘻嘻嘻嘻地笑着,将人抱到了他心爱的哈雷机车上。冰凉的座椅,浓浓躺在上面却不觉得冷,反而缓解了身子的高温。她看着头顶上那些整齐的钢架子,双手不由得抬起抓住了车头的握把手。 九龙城寨有五万人居住,光是收保护费就要收到手软。更别提房租日用品包括赌场红灯区那些。这笔大生意,算是稳稳落到王九的口袋里。要发达了,那么夜宵他吃一顿奢靡的日料也不过分吧。 鲜活的现捞的海鲜不经过烹饪,简单洗净就能享受原汁原味的天然清甜。现捏的寿司还热乎乎的,一大口咬下去还剩一半在外面,他吃得火热,浓浓在一旁安安静静等着,只有紧抿的唇瓣透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吃到一半,王九敞开了衣服,擦了下脸上的水。 浓浓瞥了眼他露出的肌肉,呼吸一紧。他那肌肤像常年被油浸透又反复捶打过,紧实地包裹着底下山峦般垒起的肌肉,他像是故意展示,屈起手臂,上臂的肱二头肌瞬间贲起,坚硬如铁,皮肤被撑得发亮,竟看不到寻常人该有的纹理与毛孔,光滑得令人心慌。 这不是会受伤的身体,这本身就是一件武器。 王九把她抱了起来,嘴里嘟囔着:“你倒是轻松,老子就没这么伺候过人!” 浓浓在他怀里哼了一声,不由得抱紧他的脖颈。她差点就摔下去,好在他及时抱紧了。他那双臂像钢铁浇筑的夹具,将她牢牢箍在胸前。肌肉紧贴着她的侧脸,温度高得惊人,随着他走动时肌肉的收缩与滑动,传来一种沉闷而坚实的阻力。 “丢!”王九倒吸了一口气,还没说什么呢,一只手掌捂住了他的嘴,他张口就咬住她的掌心,她哼了下没躲,可在接下来他疯狂的报复中,她的那手也逐渐脱力。 挨着码头的仓库潮湿,吵闹,根本不是人能住的地方。浓浓也做好了不能休息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他会逼着她看日出,面向窗外的大海,看着灰蒙蒙的天边裂开了一道极细金色缝隙,光很小心,先染亮了一小片云的底缘,然后才迟疑地,将那道缝隙越撕越开,然后金光开始大胆地泼洒。 “个个笑我太狂,笑我不骜,敢于交出真情哪算可鄙,狂——” 音乐随引擎熄灭戛然而止,顶着一头蓬乱爆炸头的司机回过头来。他那浓眉压眼,不说话时嘴角天然向下撇着,一副极不好惹的模样。浓浓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往后缩,背却已抵住车门:“看什么看!这么凶干什么!我告诉你老大!” 司机明显愣了一下,那双凶巴巴的眼睛眨了眨,随即嘴角不太熟练地向上扯了扯,试图拼凑出一个类似和善的表情,结果显得更古怪了:“阿嫂,我没有凶你,你不是要去药房?到了。” 浓浓看向窗外,汽车就停在药房门口。她误会人了,有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我自己去买就好,你在车里等我。” “好,你别跑就行。”他说着重新启动了汽车,继续播放着音乐跟着轻轻摇头。浓浓推开车门,脚步不自然地僵硬着,一步一步几乎是挪进药房内,推开发出轻响的玻璃门。 店里光线稍暗,她没有在货架前多停留,径直拿了盒避孕药,又从角落的架子上取了一管最普通的擦伤药膏。走到收银台前,收银员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掠,又垂下,没什么表情。 “三十五蚊。” 浓浓打开那个崭新的手提包。里面除了满满的钞票,一卷卷的,几乎都放不下了。这还是她买了一堆衣服和生活用品剩下的,王九给她的任务就是把钱花光,别搞事。 接过零钱和装在薄塑料袋里的药,浓浓没有立刻离开,就着店里昏暗的光,她拆开药盒,取出一粒,仰头干咽了下去。喉头有些发哽。剩下的药片被她取出,空盒丢进角落垃圾桶,药则仔细藏进外套内袋。完成这个动作,她才深吸一口气,转身推门。 再艰难的日子,只要没有孩子,还是会有翻盘的机会! 车子重新汇入午后稠密的车流。阿辉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窗边,电台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温柔的粤语老歌。他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缓缓开着。繁华的街区,霓虹灯牌在白日里安静地悬挂着,橱窗里陈列着与城寨截然不同的洁净与秩序。 大老板一死,剩下的人都听王九的吩咐,不听的也有,只不过当场就被打死。现在没人是王九的对手。 “我没有什么东西想买的了。” “手表戒指项链,阿嫂你穿得太素的话,别人会以为老大没钱。” 后备箱里只有十几个购物袋,没放满,副驾驶和后座都还有空位。大嫂这番大采购在阿辉看来一点都不合格,太小家子气。回头他肯定要被大哥骂。 第一次被逼着花钱,浓浓还很憋屈,这个大嫂换个人当不行吗? 这钱花的是有代价的。 可是不花也有代价。 “我知道了,去金店吧。” 王九给的钱几乎全是千元“金牛”,一捆捆,她没细数过。在金店,她买了几块劳力士和一些沉甸甸的金饰,钱还没用完。目光扫过橱窗,瞥见一个金灿灿的蟠桃摆件,憨态可掬。她已经被逼到不知道买什么了,“就要那个桃子。” 这下,才把钱包里的钱得只剩下几十块。 阿辉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料到了大哥会阔绰,却未料到竟能阔绰至此,今天少说也花了二十来万。 坐落码头的一群仓库,其中一个仓库数十人正在里面数着数不完的钞票记账。此时城寨里,王九正带着一帮小弟在一个小屋子里唱歌,脚下是一沓沓钞票,更别提大老板房间那一个个堆成墙的保险箱,花不完,怎么挥霍,似乎都只是从这面钱墙上,轻轻吹走的一点灰第07章王九07 夜的香港被引擎的嘶吼撕裂。 几辆经过爆改,颜色扎眼的敞篷车,像发狂的金属兽群,在弥敦道稠密的车流中蛮横穿刺。它们被拆除了消音器的排气管发出炸街的轰鸣,震耳欲聋的Disco音乐从王九那辆敞篷野马里爆出,几乎要震碎两侧商铺的玻璃。 红灯亮起,车轮尖叫着刹住,停在最繁华十字路口的首排。 巨大的引擎仍在低吼咆哮,音响依旧震天响,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不,是被聚焦了。四面八方,公交车上探出的头,出租车司机摇下的车窗,路边行人驻足的目光……像无数盏灼热的探照灯,瞬间将她笼罩。 浓浓第一时间捂住脸,此时她穿着王九精心挑选的一件布料,不是上衣,只是一条名牌的围巾,系在身上,底下穿着一条超短裙。那些目光里有惊愕,有鄙夷,有不加掩饰的贪婪。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些视线在她几乎赤裸的肩颈、腰腹、长腿上爬过。她那脸颊和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她下意识想蜷缩,想躲藏。 可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目光聚焦中,王九松开了方向盘。他毫不在意周围的视线,甚至,他享受这个。他侧过身,那条肌肉贲张力量的手臂将她猛地揽进怀里。浓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鼻尖撞上他汗衫下坚硬的胸膛,然后,他的嘴唇压了下来。 这是一场当众的宣告与征服。 充满占有欲,几乎掠夺走她肺部所有空气。她能听见周围隐约响起的口哨声起哄声。 红灯倒数结束。 王九几乎是掐着最后一秒松开了她,咧开嘴,露出两排白得森然的牙齿,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笑声:“嘻嘻…坐稳了!阿嫂!” 话音未落,他一脚将油门狠狠踹到底! 野马V8引擎发出受伤巨兽般的恐怖咆哮,强大的推背感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浓浓死死按回椅背。心脏猛地悬空,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就在车子如脱缰疯马般弹射出去的刹那,王九看也不看,单手捞起扔在浓浓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手臂上光滑如橡胶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岩石,以一种投掷炸弹般的姿势,猛地朝车后全力抡去—— “哗——!!!” 千元面值的“金牛”在车尾狂暴的涡流和气浪中轰然炸开!如同一场突兀降临的红色暴风雪,瞬间席卷了后方整片空间。钞票翻滚扑打螺旋飞舞,在霓虹灯下折射出诱人的光。 “钱啊!!!” “滴滴滴——” “扑街!谁踩我!” “是我的!滚开!” 尖叫声、咒骂声,汽车的鸣笛声,汇成一片原始而癫狂的声浪。人们像被抽走了理智,西装革履的职员、维持交通秩序的阿sir、放学回家的学生……无数身影扑向那纷扬的红色,推搡、争抢、扑倒。交通瞬间瘫痪,更多人红着眼加入这场混乱的掠夺。整洁的街道顷刻间沦为原始欲望的斗兽场。 “哈哈哈哈哈——!!!好不好玩啊?” 野马在司机的狂笑中继续加速,引擎嘶吼着突破一个又一个极限。车速表指针危险地向右甩去,浓浓闭着眼紧贴着座位,握紧的拳头都在发颤,她现在就想打死他! 撒钱飙车,王九一直处于亢奋的状态,即便汽车停下来,他仍有亢奋的事情做。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崎岖山路,在一声刺耳的甩尾刹车声中彻底停住。引擎熄火,世界陡然陷入一种近乎耳鸣的寂静,只有马达的余温在金属盖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这里是某个山顶荒芜的平地,远离城市灯火,也甩掉了所有尾随的小弟们。 黑暗浓稠,唯有野马车的两盏大灯,像巨兽睁开的独眼,笔直地刺破前方无垠的虚空,光柱中尘埃飞舞。野马车里没有人,车头两个前灯中间,浓浓几乎要爬到引擎盖上,身后是他吵闹不止的声音。 王九一脚蹬在保险杠上,身体前倾,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一手大手抓起她披散的长发拢成一束,脸上的墨镜抬起箍在头上,露出满脸的凶相,喉咙里时压抑至极的沙哑:“……怎么不叫啊!叫救命啊!” “我……不……啊!” 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几乎要震碎人耳膜。 王九缩了下脖子,他没想到她真的尖叫出来,还那么大声。他及时抱住了她脱离下滑的身子,“开个玩笑嘛,没事吧?” 浓浓那双眼逐渐失去了焦距,只是不停地流着眼泪,“混……混蛋!” 王九嘿嘿笑着,把她抱到了车后座第8章王九08 夜风寂凉。 打湿的衣服裤子晾在车窗上,王九安静地陪着她躺在后座上,仰头看星空。 浓浓的身子随着他胸膛呼吸缓慢起伏,感受着他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肌肉松弛了下来,听着他身体里异常沉实的心跳声,咚,咚,咚,她慢慢缓过神来,动了动指尖。 “冷。” 王九抱着她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另一只手从身侧摸索了一下,拽来一件揉皱的西装外套。动作不算轻柔,甚至有些粗率,但他确实将那件宽大的外套抖开,胡乱地盖在了她身上,从肩膀一直遮到小腿。 沾着他气息和烟草味道的外套隔绝了后半夜愈发寒凉的潮气,再加上他的体温,浓浓往他怀里缩得更紧了些。 不知道是哪个动作取悦了他,王九低笑了一声,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头顶的发丝,“喂、我刚才厉不厉害?” “你、你不能正经一点吗!”浓浓在外套底下捶了他一下,身子又热了起来,气的。 王九沉默了三秒,他在想要怎么正经,但是脑子转不过去。他索性放弃理解,眉头不耐烦地皱起,手臂威胁似的勒紧:“你快回答我,不然就再来一次!” 浓浓瞬间就感到头皮发麻,她刚才差点死了,心脏骤停那样猝死,她立即就给出了答案:“厉害!很厉害!” “嘻嘻嘻……”王九这下满意了,低头狠狠亲着她白嫩的脸颊,像是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得到了正确的反馈。亲完了,还不忘把脸埋在她脸颊上蹭了蹭:“你书念得多,不要欺负我。” 他是在说城寨里流传的,她是美国大学生的传言,可他明知道她身份证才十八岁还说这种话,配上他此刻带着点古怪抱怨的语气,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人难堪。 浓浓是又羞又恼,情急之下狠狠掐了他一把,声音委屈极了,“你想骂我就说,没有必要这么阴阳怪气!我算什么念过书?我算什么欺负你?” 她红着眼睛,刚才就哭了一场,眼泪还没干,现在又哭了出来。整张小脸湿漉漉的,眼睛和鼻尖都哭得通红。 王九完全愣住了。 他没见过这么娇气的,不对,有见过,但是没她这么漂亮。 “我……我没有阴阳怪气。”他试图用拇指去擦她脸上的泪,动作粗笨,反而把她细腻的皮肤擦得更红:“哭什么……别哭了,我真的觉得你很聪明,你、你都会给人看牙……那些家伙补了金牙到处显摆……你书肯定读得多……” 这话说得磕磕绊绊,甚至逻辑有些好笑。会看牙就等于书读得多。但这恰恰是王九认知里最直白的厉害和聪明。他不懂什么文凭,他只知道,在他这个拳头和钞票说话的世界里,她能靠手艺站住脚,能让那些粗野的古惑仔乖乖躺上牙椅,这就是了不起的本事,比他能打能杀更高级一点的本事。 “你真的这么想?”泪眼朦胧中,浓浓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上,忽然就想看看他墨镜下的眼睛是不是写满了嘲讽,她轻轻捏着眼镜脚,王九那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他没动,只是任凭她抬起墨镜。 墨镜移开,浓浓终于看到他那双眼睛。没有想象中的嘲讽,也没有她猜的眼疾。那是一双还算……正常的眼睛。眼窝有些深,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黑,此刻正看着她,眼神平静。 原来他眼睛没事。浓浓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他连睡觉都戴着墨镜,要么是眼睛有毛病怕光怕人看,要么就是纯粹为了显得凶恶吓人。现在看来……他就是太装了! 殊不知眼睛是王九的罩门,死穴。 浓浓哼了一声,放下墨镜,重新缩到他怀里。 “明天给你看牙。” 这话没头没尾,像是她单方面宣布的某种决定,但其实是误解他的补偿。王九是无奈又好笑,还觉得一点荒谬!看牙?这算哪门子的道歉礼物?他这辈子收过的赔罪,要么是钞票,要么是地盘,要么是仇家的手指头,最不济也是顿和头酒。给人看牙……这他妈也太……文明了吧? 他想嗤笑,想骂她“痴线”,但话到嘴边,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脸上被自己蹭出的红痕,那点粗话又咽了回去。他扯了扯嘴角,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女人不能宠,这是江湖大忌! 王九没有让浓浓去城寨,他自己也知道那是一个不好的地方。所以他买了间诊所,在繁华地段,送给了浓浓,省得她整天疑心疑鬼,每晚回家都要闻他衣服,闻什么!他整天和一群臭男人在一起还能干什么! 做为诊所第一个客人,还是在大半夜看牙的客人。王九全然不管浓浓的抗拒,他命令她换上白大褂,还得穿上丝袜。 浓浓:拳头好痒。 王九躺在牙椅上,听着帘子后面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动静,还有明显气呼呼的呼吸声,他嘴角咧开一个得逞的弧度。对嘛,这才是他的女人该有的反应——生气,跳脚,但最后还是得听他的。 他翘起二郎腿,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脚尖悠闲地晃了晃。目光扫过帘子下方缝隙里那双白皙的脚踝,他马子身子是真的顶。 王九吹了声口哨:“里面不要穿太多,真空也可以!” “砰!”帘子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用力砸了一下。紧接着,浓浓愤怒的声音穿透帘布,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你信不信一会我把你牙齿全拔了!!” 这么凶? 不愧是他王九的女人! 王九抿了抿嘴,脸颊两侧的酒窝深陷,唇角勾起。算了算了,反正待会自己动手更有成就感。这个念头让他心情更加愉悦,甚至惬意地调整了一下躺姿,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一副耐心等待服务的大爷模样。 帘子终于被唰地一下拉开。 浓浓走了出来,脸上戴着口罩,露出的一双眼,眼底烧着两簇压不住的怒火。手里拿着口镜和探针,橡胶手套已经戴好,指尖微微收紧。她走到牙椅旁,看也不看他,直接调亮了无影灯,刺眼的光线瞬间笼罩下来。“张嘴!” 王九配合地张开嘴,目光却肆无忌惮地流连在她身上,从她弯腰的姿势看到白大褂的大V领,再到下面一双裹着丝袜的腿。灯光下,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着被冒犯的怒意。 当冰凉的金属探针和口镜伸入口腔时,王九兴奋地眯起双眼。 对,就是这样!他在心里吹声口哨。在他的地盘,按他的规矩,被他惹毛又不得不履行职责。现在是一本正经的牙医,一会就是……嘿嘿嘿! 浓浓紧盯着口腔镜反射出的后槽牙,仔细检查每一颗牙齿,都健康得很,连点牙垢都没有。她心里更加憋屈,真想给他拔下来几颗解解恨。 “没什么问题,你想种金牙吗?” 浓浓眼里有急切,王九皱着眉似乎在考虑,好一会儿,在她的期盼下才吐出两个字:“不要!” 她眼底那道期待的光瞬间灭了。 “哈哈哈哈……”王九慢条斯理地坐起身,一把攥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腕。橡胶手套滑腻,但他握得很紧。浓浓一惊,抬眼瞪他。 王九迎着她的目光,光明正大地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那抹恶劣的笑,明晃晃地挂在脸上:“医生检查完了,那这个月保护费是不是要交一下?” “你先把检查费付了!” “好啊!今晚付你十几个亿够不够啊第9章王九09 早上五点多,以往这个时间点浓浓早该醒了,但这会她还睡得很沉。王九吐出嘴里那粒嚼了一夜早已没味的香口胶,懒洋洋起了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盯着床铺上的浓浓,她歪在枕头上,乌黑的头发散开成一片,她的脸白得像刚剥壳的煮鸡蛋,干干净净的,又泛着粉。眼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唇瓣透着艳红,哪怕这会被子掀开露出姣好的身材,看起来还是那么清纯漂亮。 他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描了描她脸颊的轮廓。凉,滑,没坑,跟他指关节上那些硬茧和老疤完全是两回事。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庙街摸过的一尊细瓷观音像。也是这么凉,这么滑,当时他吓得立刻缩回了手,怕自己手上的糙皮和煞气给玷污了。 现在他手指没碰上去,是同一个道理。 看着看着,王九不自觉地屏住气,感觉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有点粗,给她掖了掖被角,动作有点笨拙,但足够轻,然后无声无息下了床。 这一大早,他是起来锻炼身体。自从搬到了半山别墅,他就得乘车去码头仓库那儿训练,才不会吓到浓浓和邻居们。 每天固定两小时的训练,他会凝神吐纳,然后让徒弟们用包了铁皮的木棍全力击打他赤裸的胸腹后背,这既是维持训练功法,更是向手下们证明他仍是天下无敌的仪式。 等训练结束后,他会去巡逻地盘,大老板之前的地盘再加上最近刚抢来的城寨,差不多就要花费一早上的时间。下午,他要处理“家务事”,新来的马仔要认脸立规矩。不听话的,或吃里扒外的,要处理得干净利落,以儆效尤。然后再开个会,和几个心腹凑在一起,烟雾缭绕中,聊些见不得光的新生意。 到了晚上,西装革履,又是另一副面孔。警署里需要打点的,其他区的话事人需要拉拢的,想着洗钱或找靠山的商人……酒杯碰撞,言笑晏晏。他大部分时间都喝得不省人事,才能从应酬场中抽身。 这就是他每天的日常。 至于浓浓,她没有向以前那样,种种花做做饭,或者去王九送给她的诊所里上班。她在疯狂补课,补这个世界的知识、法律、规矩。只可惜只能通过新闻报纸书籍取得一些信息。 吃完早餐,法律书籍砖头一样垒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像无数只嘲笑的眼睛。法人、连带责任、诉讼时效……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架,一个也住不下来。她努力集中精神,视线却总飘向窗外。 下午,她彻底放弃,逃到花园。坐在藤椅上,对着玫瑰丛发呆。 那天在商城,几个面熟的脸孔与她对视,随即迅速避开。那眼神里没有仇恨,是那种看叛徒的眼神,看依附者的眼神。说实话她不怕恶,这个社会,至少现在的香港,就是靠拳头说话的丛林。 她也不恨王九。他甚至是对她最好的人,可他给予的好,本身就带着无法剥离的剧毒。他活在丛林的顶端,用拳头制定规则,呼吸着权力的空气,并且如鱼得水。那是他的世界,他的生存方式。 可浓浓不是。 这正是所有迷茫的根源。她不够厉害,没有他那副能在黑暗里行走的胆魄,没有他那套将暴力化为日常的生存逻辑。她陷在这个局面里,不是因为愚蠢,恰恰是因为她还保留着那份无法与这个世界彻底兼容的普通。这份普通,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以他人恐惧和血泪堆砌起的安逸。 晚上九点不到,王九回家了,这算早的了。 可以说是破天荒。他一回来,浓浓就听到了皮鞋随意踢甩在地上的声响,但她没回头,她正窝在沙发里看《大侠霍元甲》,电视里黄元申演的霍元甲刚摆开架势,音乐正激昂。 王九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已经晃到了电视机前,高大的影子一下子遮住了半幅屏幕。他看看屏幕里打的霍元甲,又扭头看看她,嘴角一咧。 “看他干什么!霍元甲都没我打得好!”他说着就开始比划起来,左脚虚步前探,右拳回拉,竟真模真样地打起了电视里那套迷踪拳。动作幅度极大,拳风刮得茶几上的报纸哗啦一响,袖子抡起来时露出的小臂肌肉绷得像铁块。 “你看我这拳!看这腿!嚯——!” 哐当一声,茶桌上的花瓶被他一扫,碎在地上,他的动作也僵在原地。 浓浓举着遥控器就扑过来,王九脚步一跨,溜了。 “我去洗澡!” “等等” 王九已经跑上十几个阶梯了,看到浓浓追到楼梯口,仰着小脸直勾勾地盯着他,粉粉的小嘴儿缓缓嘟起:“你回来都不亲亲我?” 年纪小的女人就是这么爱撒娇。 哎! “事多!”他嘟囔一句,语气却没了刚才想逃的仓促,反而带着点拿乔的得意。转身,快步走下楼梯,三两步就跨到她面前。弯腰,双手捧起她的脸。掌心触感温软细腻,她乖乖仰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睫毛长而密,像两把小扇子。那嘟起的唇近在咫尺,泛着润泽的光。 就在他的气息即将笼罩下去,嘴唇距离她只剩毫厘的瞬间—— 浓浓忽然偏头,避开了他即将落下的吻。 王九一愣。 下一秒,她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可没有丝毫撒娇的意味,伸出手揪住他那条皱巴巴的领带,用力往下一拽!另一只手同时攥住他的衬衫领口,不由分说地往两边扯开,然后,小巧的鼻尖凑近他敞开的颈窝和胸膛,皱着眉,极其认真地嗅了嗅。 王九张着嘴说了几个字,没出声,但想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浓浓检查完无异样了,吧唧一下亲在他脸上,王九被她亲得一愣,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还没放松下来,就感觉那只柔软的手已经灵巧地滑进他的裤兜,摸出了钱第10章王九10 浓浓当着他的面,打开钱包。 空的。一分一毫都没有,衬着昂贵皮料的内里,显得格外讽刺。 王九咽了咽喉咙,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浓浓抬起眼,目光从他空荡荡的钱包移到他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僵硬的脸:“你又赌钱了?” 一分都不剩,浓浓就知道他是赌掉了。男人犯错就像出轨大部分是一时冲动,而女人却是蓄谋已久,她没想着出轨犯错,只是想和用一个合理的理由分手。 查钱包和查他身上有没有香水味就是一个撬动局面的支点。 “你管太多了吧?”王九的语气不算凶,只是抱怨。 浓浓很满意他这话,几乎回答在她心坎上,因为王九亲手递给了她一个不需要再关注他的完美且安全的通行证。她把钱包塞回他口袋里,愉快地接旨:“好,我以后再也不会管你了。” 说完转身坐回沙发,抱起靠枕,眼睛重新看向电视屏幕。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顺手调高了音量。霍元甲的主题曲顿时灌满客厅,激昂得有些刺耳。 王九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条被她检查过的领带。领带是真丝的,此刻皱成一团,像他陡然梗住的那口气。他死死地盯着她的侧脸,嘴里咬着后槽牙,腮帮的肌肉绷得死紧,恨不得扑上去咬她一口,让她知道谁是老大! “喂、你别生气,我输钱我都没有生气。” “我没有生气。” 王九感觉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沮丧什么。上楼?那不等于认输?他王九什么时候在女人面前躲过?讨好她?呸!他想都没想过这茬,脸上挂不住,心里更嫌麻烦。他在原地杵了一会儿,最后干脆就坐在楼梯口,透过栏杆,看到沙发上浓浓的半边身子和专注的侧脸。 她平静得像一尊被放在神龛里的玉像,碰不得,骂了还会遭报应! 操! 这明明是自己随手掳来的战利品,怎么还给她供上了,还得看她的脸色,揣摩她的心思? 王九越想越憋屈,一股邪火直往头顶窜。他盯着她,眼神凶得能吃人,可那女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沉浸在电视里。他想起刚把她扛回码头仓库那会儿,她吓得小脸煞白,缩在衣服堆里,像只受惊的兔子。那时候多好拿捏,他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哆嗦。后来住进这别墅,她好像慢慢没那么怕了,开始会瞪他,会查他,会因为他一身酒气而发脾气。 他把她养得白白嫩嫩,住最好的房子,穿最贵的衣服,有花不完的钱!她倒好,给他摆起菩萨架子了? 浓浓完全没把电视里的剧情看下去,他的眼神太炽热了,简直像要在她侧脸上烧出两个洞。她扭头看过去,目光正好撞上他挤在楼梯栏杆缝隙里,几乎要变形的那张脸。看起来真像只被关在笼子里却拼命把脸挤出来吓人的猛兽,可是那不是笼子。 “噗呲——” 王九抓着栏杆的手一僵,她笑了,眼睛弯起,眼底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漾开一片亮晶晶的笑意,最重要的是那总是抿着或说着气人话的唇,终于不受控制地向两边扬起,嘴角陷下去两个深深的梨涡。 王九觉得,自己还是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至少他心里不那么堵了。 “以后、我少赌就是了!”他没等她回应,也不知道她会怎么回应,他转身,这次脚步没那么重了,踏在楼梯上,一步步往上走。只是走到转角,他还是没忍住,侧过头,飞快地往楼下沙发方向瞥了一眼。 她还看着他。 还是在意他的。 王九轻哼了一声,扯着领带扬起笑容:“老婆,我饿了,给我煮碗面!” 浓浓听到他这声称呼,不叫喂了,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感情是很难算计,哪怕是很清醒的人,只要付出时间和精力都算投入。 厨房里,一切如常进行。烧水,热锅,煎蛋,煮面,香气弥漫开来。 王九洗了个战斗澡,只围着一条浴巾就噔噔蹬跑下楼。 厨房里,浓浓正背对着他,微微躬身,用筷子轻轻搅动锅里的面条。柔和的顶灯将她笼罩,丝质睡裙的布料随着动作泛起细腻的光泽,腰身纤细,脖颈的线条没入松散的领口。 “就煎了一个蛋,晚上的牛腩番茄还剩一大锅,好多牛肉够你吃的了。” “哦。”王九应了一声,他拉开高脚凳坐下,浴巾下结实的大腿肌肉因为坐姿而微微绷紧。他没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只是将还带着湿气的手臂搭在冰凉的岛台台面上,目光安静甚至称得上乖巧地追随着她的背影。 浓浓将面条捞起,铺在碗底,然后淋上旁边炉灶上煮得咕咚冒泡的番茄牛腩,再把那只煎得边缘焦脆的溏心蛋完整地盖在面上,撒上翠绿的葱花。她把面端到他面前,然后转身拿起一块抹布,擦拭已经关火的灶台,洗锅。 王九低头看着面前这碗丰盛得有些过分的面,牛肉几乎占了一半。热气蒸腾,模糊了他刚洗完澡后格外清晰锐利的眉眼。他拿起筷子,轻轻戳破了那颗溏心蛋,金黄的蛋液缓缓流出,与浓稠的番茄牛肉汤汁交融在一起。 他这才挑起一筷子裹挟着蛋液的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好吃!他满足地眯起眼,喉结滚动,咽下这口扎实,吹着气吃着面,还不忘看着她洗碗刷锅的背影。 这女人是真想当他老婆,管七管八的,还给他做夜宵。 “咳,零花钱还够吗?别整天待在家,去玩,去买衣服,看中什么就买,不用省!” 浓浓深呼吸了一下,继续擦着锅,“牛腩还有,要不要再给你盛点。” “好。” 王九看她转身,她脸上并没有多大的笑容。他预想中,她至少该有点被讨好的松动,或者对他阔气的表现感到满意,可都没有。只有那种让他有点抓不住又莫名心慌的平静。 就在浓浓的手指即将碰到碗沿的刹那,王九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快她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生气了?”王九歪着脑袋去看她垂着的眼眸,“干嘛又生气啊,我又没做错什么,你这么爱生气会长皱纹的!” “你——”浓浓抬眼看他,眼圈不受控制红了,“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不值得。” 浓浓其实不在乎道德法律,更不会在意人类的死活,因此她不评判王九的恶。她在乎的是有没有一个安全的巢穴,而这恰恰是王九给不了第11章王九11 这个女人简直得寸进尺!还想让他从良! 王九当即摔了碗,把她扯到眼前,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缩着肩膀,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着的恐惧货真价实。他呼吸粗重,热气喷在她额头上:“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打女人?” 这句话从他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未爆发的怒意。不是疑问,是警告,从喉咙深处滚出的低吼。浓浓吸了吸鼻子,睫毛颤得厉害,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因为用力抓握她手臂的手上,无声地掉眼泪。 王九看她这般懦弱,不由得松了些力道。 “出来混的,早晚要还的。你跟了我……”他的眼神变得复杂,里面的怒意却一点也没散,“就该知道,跟着的是什么人。我能给你的,就这么多,其他的……别指望。” 他给什么了?谁稀罕他那些臭钱!浓浓气冲冲地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你能保证一辈子都这么风光吗?” 一辈子,王九在心里呲笑,这词儿从他混街边开始,就他妈是个笑话。明天在哪儿、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都得两说,想什么一辈子?这个蠢货竟然想跟他一辈子! “你拿着我的钱去挥霍,吃好的穿好的,住大屋,出去人人都叫你一声阿嫂!这还不够?”他伸手,粗粝的指腹粗暴地蹭过她湿漉漉的脸颊,蹭掉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眼泪,动作毫无温柔可言:“乖乖当好你的大嫂!老子就是哪天栽了,扑街了,也会给你留条活路!”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承诺的东西了,不是风光无限,不是白头偕老。 浓浓看着他很久,哪怕知道他现在很生气,但她就是不害怕,甚至不担心他砸下来拳头:“你知道我在吃避孕药吗?我要是喜欢你的钱,我何必跟你说这么说!我跟你,是因为你很厉害,不管是好是坏。” 她不要他改,不指望他好,甚至不依赖他养。浓浓只是选择站在了这股最强悍的力量旁边。就像自然界里,某些生物会选择依附最强大的宿主,无关善恶,只为那份绝对的力量所带来的稳定。她也可以逃离,但是逃离王九,不等于逃离这个力量生态,遇到另一个王九怎么办? 王九能说什么? 夸她有眼光? 还是吼她不知死活?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要么分手!”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要么你负责,一辈子。” 王九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说分手,他说不出口,一辈子的承诺他更不敢说,他是活在今天的人,一直都是。打她,把她打服了,那有什么用,她会恨他,他太了解被人恨的滋味。别人恨他无所谓,她不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浓浓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将手轻轻贴在他紧绷如石的身上。肌肤相触的瞬间,他微微地颤了一下,凶戾的眼神却未能将她逼退。下一刻,她整个人决绝地扑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埋入他的怀里:“你收手,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反正97要回归了,你早晚也得收手。” 她说得轻巧。她怎会懂得他此刻握在手中的权柄,是用了多少条命染了多少血才拼杀出来的?说放就放?97?那还有十几年!蠢货! 可她的手臂环在腰间,她仰着脸望他,眼眶还红着,掉着眼泪,这让他无措不已,仿佛他若不给出一个回应,某种脆弱而紧要的东西就会当场断裂。于是那声几乎是本能的嗤笑,滚到喉头,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好啊。”王九轻轻回抱着她,这是一个谎言,从他舌尖滚出的第一个字开始就是:“但是你要给我点时间准备,好不好啊?” 听到他的回答,浓浓泪水还悬在睫毛上,嘴角却已向上扬起一个小小的的弧度,她把他抱得更紧,全心全意地信赖他:“好,我等你。” 她信了?居然这么轻易地信了他? 痴线!王九在心里又骂了一声。 …… “根据你提供的资料,我们找到你的出生证明,核实了你爸妈也是香港人,这是你的香港身份证。” 在收留所待了三个月,陈洛军总算出来了。龙卷风在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把王九和大老板拖住,才让他有活下来的机会。这次他出来,还拿到了合法的身份证,他没想着找个班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他找到了信一,四仔,还有十二少,这三个兄弟是当初他在城寨认识的兄弟,也是当初拼死救他一命的兄弟们。他们藏在一个偏僻的海边小船坞里,伤的伤,残的残。 如果就这么算了,陈洛军觉得自己活着的一分一秒都无法心安理得。 王九是个很迷信的人。 兴许是坏事做多了,他烧香拜佛比谁都凶。 像是别墅的布局、床的朝向、办公室的摆设,都必须由他重金聘请的大师定夺。连选老婆也不例外——他带着浓浓去见了那位在港九名流圈颇有声名,预约要排半年的黄大师。 茶室清幽,黄大师一身素缎唐装,银髯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先是仔细端详了浓浓的面相,目光如古井无波,看了良久,才缓缓接过两人八字,铺在紫檀案上,指尖虚点,沉默掐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博山炉里沉香细烟笔直上升。 王九难得耐心,手在桌底下玩着老婆嫩滑的小手,眼睛却紧盯着大师每一个细微表情。 终于,黄大师抬起眼:“王生福泽深厚,根基稳固,龙虎之姿。这位小姐……”他目光再次扫过静静端坐的浓浓,“面相清贵,灵秀内敛,是难得的慧根之相。” 王九眉头刚有舒展之意。 “不过,王生命格属金,锐意进取,有劈山开路之势。小姐命格偏木,主生发、柔韧,本是佳配。不过……”黄大师在红纸上写下几个算法皱起眉:“金木虽未相冲,却有隐格暗伏,如溪流遇礁,长远看来,恐需细细调和,今年结婚也不是不行,只是要再慎重考虑。” 走出那间茶室,穿过庭院,直到坐进等候的车里,王九都没说话。 他松开揽着浓浓的手,自顾自点了根烟。 车子驶入街道,窗外霓虹初上。 浓浓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忽然觉得好笑,要是真因为大师一句话分手,那她之前在矫情什么?真该早早见这个大师! “这个黄大师,讲话九曲十八弯,是不是骗我钱啊!”王九在和司机说话。 “不会吧,黄大师很厉害的。李嘉诚都找他!” “给李嘉诚看就了不起?李嘉诚给他封了多大的红包?啊?”王九嗤笑一声,越说越觉得这就是真相,烟雾从鼻腔愤愤喷出:“他妈的!看我王九是新扎起来的?觉得我的钱不配他费心编点好听的?狗眼看人低!给我找个人砍死他!” “大佬这……这不好吧!” 浓浓听了也无奈极了,看他生气的模样觉得好笑:“你这样以后谁敢给你算命啊!” “那他也要算得准!”王九还有理,他就是想听好听话,哪怕收了钱骗他都可以!这个死道士一点眼色都不会看!气死了! 王九气得又去摸烟盒,还没摸出来一根,浓浓凑上来挽着他的胳膊,“结不结婚无所谓,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 这小嘴说出来的话,他爱听。王九顿时弯起眼,长臂一伸,另一只手把车厢中间的帘子拉了下去,挡住了前座的视第12章王九12 王九是原始力量的化身,肌肉并非线条分明的块垒,而是如同铁缆绞缠般的聚合体。高密度的肌纤维异常粗壮,在发力时不是鼓起,而是像岩石般猛然收紧硬化。浓浓坐在他怀里,捧着他的脸,有种在逗弄猛兽的感觉,这让她这只小兔子,有种奇怪的成就感。 再加上居高临下的姿势,浓浓还没等他亲上来,自己先低头亲了过去。王九咬着她唇低低笑着,手掌从她腰侧滑上去,铁钳似的指节抵在她后颈,不准她退开半分,“学坏了啊你。” “你教的,你最坏了。”她那声音软绵绵的,像在撒娇似的。王九笑得整个肩膀都在颤,攥在她后颈的手却极稳,没让她颠簸分毫,眼角挤出一点细细的纹路,“我教你什么?教你怎么骑到我头上?” 两人还在车里,司机在开车。他就这么说出来,浓浓捂着他的嘴,小脸绯红,眼里全是羞恼。王九故意用舌尖顶了顶她的掌心,湿热的触感激得浓浓猛地一缩,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扣住手腕。 “怕什么?”他就着她捂嘴的姿势,含糊地把昨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热气全喷在她的掌心纹路里,“……哇真是…” “王九!”浓浓羞得耳根都要烧起来,尤其前排还坐着人。她想抽回手,他却扣得更紧,视线落在那钻石项链垂落的地方,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想让我说话?那你拿什么堵住我的嘴?” 浓浓咬住下唇,狠狠瞪着他。两人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声对峙。她能看清他墨镜边缘自己狼狈的倒影,能感觉他揽在腰间的手臂坚实如铁,也能感受到一些恐怖的变化。 车恰好驶入隧道。明灭交替的灯光像老电影镜头一样刷过他们的脸。在光影交错的某一瞬,浓浓放弃了挣扎。 王九揽着她腰的手臂猛地收紧,呼吸停滞了一拍。隧道顶灯的光流掠过他满足的笑脸,随即被黑暗吞没。在重新降临的昏暗里,他喉间发出一声像是呛住又像是闷笑的低响。 城寨里有一家奶茶的味道极好。 大概是全港最好喝的奶茶,却藏在一个混乱无序的地方。 王九一手拿一杯,就是故意不给她喝,逗着她,两根吸管被他同时叼在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又气人的咕隆声。他微微歪着头,墨镜后的眼睛弯着,毫不掩饰那份得逞的恶劣笑意。 浓浓拿他毫无办法,干脆扭头不看他,只看窗外的车流。 王九还是疼她的,楼下的炸物铺送来了一个芝士棒,热乎乎的,面衣裹得均匀,就是破了个小口,流出来一点芝士。王九没逗她了,还给了她一杯奶茶,他不吃这个,所以一整个都进到她肚子里,他一点也没抢。 …… 自打从黄大师那儿回来,王九表面上一切如常,该骂骂,该笑笑,该去码头仓库挨徒弟们的包铁木棍“砰砰”捶打也一次没落下。 但浓浓就是知道,他在意。 比如,他从前回家,皮鞋总是随意踢甩在玄关,现在却会稍微摆正一点。又比如,他看新闻时,若看到某某富豪因风水改运而股价大涨的八卦,会多停留几秒,然后嗤笑一声换台,但那声嗤笑,底气不如以往足。 最明显的是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清空了出来。原先那里摆着他不知从哪个倒霉对手那儿赢来的一个鎏金西洋钟,走动时声音响亮。 现在,换上了一尊白瓷观音。菩萨低眉垂目,手持净瓶,瓷色温润,在射灯下流转着静谧的光华。供桌上摆着新鲜水果,香炉里线香的青烟,每日不断。 王九自己从不亲手点香。他总是等浓浓点了,或者让帮佣阿姨弄好,然后才走过去,站在那儿看一会儿。不跪,不拜,就只是看着。 “一会去趟济公庙。”有一天吃早餐时,他忽然提起。浓浓正小口喝着粥,闻言抬起眼。 王九没看她,专注地对付着一只大肉包,汁水流出来,他啧了一声,舔掉指尖:“去求个签,听说……挺灵。” 济公庙藏在上环楼梯街旁,局促古旧,烟火气却极盛。供台上济公佛像的漆面斑驳,嘴角那抹笑在袅袅青烟里显得既慈悲,又仿佛看透了一切。 王九显然极不适应这种拥挤嘈杂,眉头一直皱着。但他没发火,只是紧紧攥着浓浓的手腕,拨开人群,目标明确地往供台前挤。 他今日穿得意外规矩,浅灰色西装里面是熨帖的黑衬衫,没打领带,扣子松了两颗,头发也难得梳得整齐。除了那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和周身挥之不去的生人勿近气场,看起来竟有几分像个体面的年轻商人。 挤到前面,浓浓看他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包直接塞进了功德箱。然后他站在蒲团前,犹豫了。 “我来吧。”浓浓轻轻挣开他的手,提起裙摆,在那块被无数膝盖磨得发亮的旧蒲团上跪了下去。 王九看着她虔诚跪拜念念有词,身体显得有些僵硬。心里挣扎了半响,还是在她旁边跪了下去,只是双手合十,对着缭绕烟雾后的神像,极快极含糊地低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做完这个,他立刻站起来,然后把台上的签罐拿给浓浓,“求姻缘。” 签罐被塞进手里,浓浓抬眼看他,王九已经别过脸去,墨镜对着庙门口熙攘的人流,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侧脸轮廓和发红的耳根。 那就……求一个明白吧。 浓浓看向台上的神明,求济公给这迷局一点微光,让她看清脚下是悬崖,还是仅仅只是陡坡。 她开始摇晃签罐。竹签碰撞,哗啦啦的响声在她听来有些空洞。就在她心神有些涣散时,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从后面覆上来,完全包住了她捧着签罐的双手。 王九稳稳地带着她的手腕,加重了摇晃的力道。他的手掌粗糙有力,带着薄茧,温度烫人。那哗啦啦的声响忽然就变了调,从迟疑变得果断,从杂乱变得有了某种沉沉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仿佛不是竹签在碰撞,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在他掌心与她手背之间,被无言地摇动叩问。 “啪。” 一支竹签跃出签筒,掉在地上。 浓浓拿着掷杯筊,问济公是不是这根签,丢了个一正一反的圣杯,很确定。 王九把她扶起来,却没急着去解签,而是捏着那根细竹签,就着庙里昏黄的光线,看清了上面用红漆写的三个字:第七签。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烟没了,你去车里给我拿包烟。”他这借口拙劣,浓浓鼓了鼓腮帮子,“不要,我要跟你一起解签!” “不听话是吧?”王九眉头一拧,墨镜下的脸绷得更紧。他惯用的威慑在她面前总像一拳打进棉花,这次也不例外。浓浓非但没退,反而上前半步,伸手抓住了他捏签那只手的手腕,“老公,求你了。” 几秒死寂。 王九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喊老公,嗤笑一声,没辙了。他手腕一转,将她的手攥进掌心,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行,你要听,那就听。”他不再试图支开她,而是就这么攥着她的手,把她押送到解签的桌案。 他将竹签放在红布上,摸出张簇新的金牛。 桌后的阿婆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叠钞票,又缓缓掠过王九紧绷的脸、两人紧握的手,最后停在浓浓紧张的脸上。她没多问,拿起竹签看了看编号,便去翻一本边角卷起纸色发黄的旧签簿。 “第七签,虎兕出柙,其势难当;临渊回身,非岸是舟。此象凶险,有猛兽破笼之兆,宜避其锋芒,临渊回身,非是畏退,而是另有所系,另有所赴。这回身一步,看似蹈险,实则或是唯一的生门。只是这舟非常舟,渡的恐怕不是风平浪静之水第13章王九13 这次求签回来,浓浓之前平静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那支签成了悬在头顶的诅咒,王九带着迷茫无助的她频繁地去拜神布施,找大师改运,试图对抗这支签,此外,他开始履行自己答应她的事。 晚上,他带回了一叠印刷精美的海外房产资料,大多是加拿大温哥华和澳大利亚悉尼的独立屋,草坪宽阔,窗明几净。 “看看,喜欢哪间?”他把资料摊在茶几上,自己则靠进沙发,长腿架起,墨镜后的目光却紧锁着浓浓的反应:“加拿大好,地方大,安静。澳洲也不错,阳光足。就是过去得坐好久飞机,你怕不怕晕?” 浓浓拿起一册,纸张光滑,图片上的房子像童话里的场景。看到那些陌生的英文街名,价格尺寸距社区,这太像模像样了,样样齐全,反而透着不真实。 她抬起眼看着他:“你真的在看?” “废话!”王九像是被她的质疑刺到什么神经,声调都抬高了:“答应过你的事,我几时不算数?只不过……这边生意太大,不是说放就放,需要时间安排。先看看地方,选定了,我就让人去办手续,把钱转过去。到时候你想先去住也行,我每隔一段时间飞过去看你。” 浓浓嘴角扬起来了,眼睛也弯成月牙。甚至发出一点小小的惊呼,扑到他怀里蹭来蹭去。王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花痴啊!”他嘴里嫌弃着,手臂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哼!”浓浓不再蹭他,而是拉开他的领口在他鼓鼓的胸膛上咬了一口,牙齿陷进紧实饱满的肌肉里,触感像咬一块韧度极高的橡胶,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反倒是她自己的牙根被硌得微微发酸。 王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胸膛传来细微的刺痛。他低头,看见她毛茸茸的脑袋还埋在自己衣襟里,鼻尖蹭着他的皮肤。 “属狗的你?”箍着她的手臂却下意识又收紧了些,像是怕她挣脱开再咬第二口,他腾出另一只手,捏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抬起头来。浓浓被捏着后颈仰起脸,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嘴角勾着挑衅般的娇纵。 王九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猛兽低吼的声音,猛地低头地咬她的脸颊,但也只是轻轻的,浓浓笑着去推他,“都是口水!臭死了!” “嫌臭?那你还天天吃我嘴?” 两人在宽大的沙发上闹成一团,昂贵的丝绒面料被蹭出褶皱,那些印刷精美的房产册子滑落到地毯上也无人在意。王九给她表演了一个一秒三次的引体向上,小小闹了一集电视剧的时间,闹够了,他才着停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 “服不服?”他哑声问,拇指揩去她眼角的泪水。 浓浓喘着气,瞪他,那眼神没什么威力,反而因为氤氲的水汽显得娇嗔,“服了!臭流氓!” 王九咧嘴笑了,露出白牙,这次是真的开怀。他重重地在她撅起的唇上亲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啵的一声,然后才心满意足地重新把她捞进怀里,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下巴搁在她发顶。 客厅里安静下来,他捡起地毯上的图纸,随手拿的一栋带着玻璃阳光房的白色别墅,浓浓环着他的腰微微收紧,“不要,太小了。” 王九:…… 宠坏了! “狮子大开口啊!好,那就挑个最大的,以后你打扫卫生别哭啊!”王九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像是被她的大胆要求气笑,其实只要能安抚她,把这些屋子全买了都可以。 为了她跪在神前,结果签文就说回身。在他扭曲的理解里,浓浓就是他临渊时唯一的回身理由。非岸是舟更加致命,这暗示他即使回头,找到的也不是安稳的岸,而是漂泊的船。结合黄大师说的金木需调和,他认为浓浓就是那条舟,是他唯一的但不稳定的生门。 所以他更加不能失去这个回身的理由,也不能失去这条舟,否则就真的站在悬崖边了。 农历七月十五,是祭祀祖先祭吊孤魂的日子。 王九是潮州人,极其重视盂兰节,地点选在了城寨,因为城寨里有座天后古庙,妈祖亦是潮州人的神明。 今年是他在城寨称王的第一年,盂兰胜会举办隆重。庙前空地搭起了巨大的竹棚,棚顶垂下成排的写满超度经文的长幅黄布。棚内正中最高的神案供奉天后妈祖和城隍土地,左侧是王氏历代祖先牌位,簇新,金漆晃眼,右侧是十方法界无主孤魂的牌位。 祭品堆叠如山。整只的烧猪油光发亮,鸡鹅成对,瓜果糕点垒成宝塔形。更有纸扎的豪宅、汽车、金山银山、乃至成群的丫鬟仆役,做工精细,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种廉价的辉煌。王九还特意从潮州老家重金请来的一个完整道士班子,身着绣工繁复的法衣,手持法铃法剑,吟唱的潮州腔经文悠远绵长,在城寨迷宫般的楼宇间曲折回荡。 然而,与这极尽铺张的仪式形成刺眼反差的,是围观者的稀少。城寨的居民们大多躲在远处阴影里或自家窗后,默默烧纸。王九的血腥上位,人人心里有本账,无人愿在此时凑近,仿佛靠近那盛大的香火,便会沾染上洗不净的业力。 于是,场中主角,便成了王九和他的手下们。 而浓浓,就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在极其重视宗族与祭祀的潮州文化中,祭祀不仅是男人的事,家族女性的参与至关重要,尤其是妻子。她们必须负责准备祭品、整理仪容、上香跪拜。 此刻她手里也被塞了三炷粗大的线香,烟气呛得她眼圈微红,跟着王九,三跪九叩,每一次俯身她能感到四周无数道目光——来自那些马仔,来自暗处窥视的居民,还有来自那些看不见的,诡异的森冷注第14章王九14 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鬼,浓浓只觉得心跳在加快,那擂鼓般的搏动撞击着胸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盖过道士的诵经声。她上前一步挽住王九的胳膊,把香递给了他:“我有点怕。” “怕什么?鬼啊?”他低头,墨镜后的视线落在她微微苍白的侧脸上,声音压低,“你是要小心点,鬼就喜欢找你这种细皮嫩肉的。” 话音刚落,浓浓便蹙着眉头啧了一声,可是身子却诚实地把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你真烦!” 王九低低笑着,插上香,合上手掌拜了拜,然后才伸手拦环住了她的肩膀。 道士班子完成了庙前超度的最后一道程序,香炉中的长香明明灭灭,纸灰余烬随着夜风打着旋,如同无数未安息的魂灵在做最后的徘徊。然而王九并未宣布结束,他搂着浓浓,转向一片被清空的场地,坐在一个紫檀木九龙椅上。 一尊面目狰狞赤发虬髯,手持钢鞭的赵元帅神像被单独请了出来。这是神打请神时常拜的武神。十几个精壮的马仔赤着胸膛在神像前烧香,个个肌肉贲张,神情肃穆中却透着一股被强行压抑的亢奋。 这才是今晚真正的重头戏——神打。 一种请神上身的仪式。在迷信的王九看来,这不仅仅是表演,更是向神借力、展示神威、彻底震慑场域的终极手段。他要让整个城寨,无论是活人还是可能游荡的好兄弟,都看清楚,他王九不仅有钱有势,更能通神!连鬼神之力都能为他所用,凡人岂敢不服? 霞姐在家里窗户往下看去,庙前灯火通明,她看着王九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一个穿旗袍的女孩在他怀里,身材好得让人难免多看几眼,该凸该翘的地方一分不少,她眯着眼看了好半天,才从那精巧的发髻和苍白的侧脸轮廓里认出是浓浓。 和之前在她手里讨生活的模样天差地别,像个真在富贵窝里娇养出来的小姐,那身旗袍一看就是极贵的料子,脖颈的帝王绿项链,水头十足,颗颗蛋面饱满圆润。 霞姐知道浓浓被王九抓了,只是一直以为她不会撑太久,毕竟落在王九这种人手里,没被玩死,也会玩腻了丢到妓院,没想到她现在过得这么好。反倒是自己,没了龙卷风的庇佑,牙科没了医生,收入来源没了还要交给王九一笔保护费才能留在城寨。 在牛皮大鼓沉闷的咚咚咚声响里,那个块头最大的马仔,眼球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他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嘶吼一声,锋利的刀口横着,狠狠砍向自己赤裸的胸膛—— 浓浓吓得往王九怀里一躲,额头抵上他坚硬的胸膛,闭上了眼睛。 王九摸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但让她感觉到更多的还是他胸腔里的震动。他在享受这种原始野蛮,充满力量的展示,看得目不转睛,嬉笑叫好。 烧得灼热的火炭一铲子泼在赤着胸膛的马仔身上,呲啦一声却没有听到惨叫声。 浓浓忍不住,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从王九臂弯的缝隙里,战战兢兢地望出去。只见那名马仔依旧直挺挺地站着,胸膛腹部被炭火泼中的地方,皮肤完好无损,甚至连红肿都没有!只有一些灰白的炭灰沾在上面,被他抖几下便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古铜色肌肤。 浓浓愣住了,难以置信地又将目光投向之前那个用菜刀自砍的马仔。他胸膛上没有一点血迹,连伤口都没有。 王九对她的小动作毫无察觉,完全沉浸在这场表演中,甚至让人夹来一块跳跃着火焰的火炭。他搂着浓浓的那只手松开来,并将她推远了些。 只见他食指与中指并拢竖直,另外三指内扣收于掌心——这是一个类似道教剑指的手势,在这里应该是请神的意思。 在浓浓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几乎停滞的呼吸中,王九捏住了那块燃烧着的火炭,面不改色,仿佛捏着的只是一块温热的糕点,他张开嘴,毫不犹豫把燃着烟的炭块送入了口中,咀嚼。 咀嚼的时候,没有闭合的嘴里还冒出一些火星。 浓浓看得目瞪口呆,直到王九吐掉了碳渣,漱完口了,她才动,捧着他的脸,让他张嘴,里面舌头完好,口腔内壁也看不出任何灼伤的痕迹,只有一点黑色的灰烬沾在齿间。 “睇清楚没?”王九笑得得意,眉眼都飞扬起来。他舔了舔牙齿然后凑近她,气息喷在她脸上,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混不吝地说:“我这嘴,可不是光会伺候你的!” 浓浓还没做出反应,一把斧头突然就从暗处飞了出来,还没飞到他们两个面前,一个马仔迅速上前用铁棍把斧头打了回去。 几乎在斧头被击飞的瞬间,原本肃立周围的马仔们呼啦一下收缩阵型,刀棍齐出,将王九和浓浓里三层外三层护在核心,所有兵刃和警惕的目光,齐刷刷指向斧头袭来的方向——那个窄小黑暗冒着浓烟的小巷。 浓烟里丢出来的东西将最近的一人砸晕。 砰的一声。 紧接着,一道身影手持双斧头从烟雾里冲了出来,那人正是陈洛军!他双目赤红似要滴血,根本不分目标,双斧抡开,见人就砍!离得最近的一个马仔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抬起铁棍,斧光一闪,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崩裂,踉跄后退,手臂上已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狂喷! 数人合围而上,刀棍齐出,试图将这道疯狂的旋风拦下。但陈洛军此刻状若疯虎,双斧挥舞得毫无章法却凌厉无比,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竟一时逼得围攻者难以近身! 王九此时还坐在椅子上很淡定地看着陈洛军,只是感叹他还没死。 “阿辉,再带两个人送阿嫂回家。”说完他低头看向浓浓,“你要是怕,就去市区里逛逛买点东西,我一会就回去了。” 浓浓点了点头,起身的时候看了眼陈洛军,看到他脸上用力到扭曲的表情,看到他眼里的仇恨,看到他每一次不顾自身破绽只求杀敌的劈砍,都像在燃烧最后的生命。那不是一个冷静的复仇者,而是一头被逼到绝境仅凭一口气硬撑着的野兽。 她没资格说什么,这里是丛林世第15章王九15 城寨内部巷道过于狭窄曲折,巷子两边还有没烧完的纸钱,却看不到一个人影。两个马仔打头,阿辉断后,将浓浓护在中间。远处祭祀的喧闹声逐渐被两侧高耸破败的楼宇吞噬,只剩下水管滴答、老鼠悉索以及他们的脚步声。 太安静了。 浓浓忽然想到拐角那条巷子就是她第一次遇到王九的巷子,那天她逃跑的时候也是这么安静,然后…… 这个念头刚在她脑海中闪过,他们恰好拐过了那个弯。 咔哒一声。 一道雪亮到极致的强光毫无征兆地照射过来,浓浓下意识捂住眼睛,耳边只听到了摩托引擎的轰鸣。 “小心!”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猛地撞在她身上,有人拼命地将她向旁边堆积的杂物和凹陷的门洞处推去。紧接着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像是有人被高速重物撞击碾压的骨肉闷响。浓浓被那巨大的推力推得踉跄摔进一个堆满破烂竹筐和废木料的角落,手臂额头撞得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强光移开来变得不那么刺眼。 她惊恐地睁开眼睛,尘土弥漫中,她看到那辆发出怒吼的黑色摩托车已经冲过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车尾还在因急速刹车而摆动。而在摩托车与墙壁之间、在原本巷道中央的地方,阿辉半跪在地,一条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额头上鲜血汩汩而下,正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死死抵住摩托车的某个部分,脸色因剧痛而扭曲。而另外两名打头的马仔……其中一个倒在墙根,身体怪异地蜷缩着,另一个被撞得嵌进了旁边一个废弃的木制摊位里,满脸是血,生死不知。 信一把最后一个人干脆利落解决了之后才看向浓浓,“还不快跑啊!” 浓浓看着他发呆,然而信一却没想着报复她,或者说是根本没有这个想法,他骑在摩托车上握紧了油门最后看了她一眼,“走啊!” “为什么?” 她问出口了,但是留给她的只有摩托车的尾气,她的手还在包里,攥着一把手枪。 信一是龙卷风的兄弟,是陈洛军的伙伴。王九杀了龙卷风,夺了城寨,是信一不共戴天的仇敌。而她,是王九的女人,是他仇敌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没有指责,没有唾骂,他只是让她走,然后兀自离开,留给她一片更令人心慌的空白。 在她眼中,信一的行为是不自然的。一个复仇者放弃了顺手可为的复仇,这要么说明他愚蠢,要么说明他有更深的心机。 无论哪种,都让浓浓反感,因为妖精更敬畏因果。她不想欠下,尤其是欠下敌对方阵营一份不杀之恩。这份恩情是单方面强加给她的因果债。她没有被征求同意,就被动地进入了一段可能带有义务的关系,这侵犯了她对自身因果的掌控欲。 佛像静静注视着眼前的激斗,嘴角的微笑百年不变。 犹如困兽的陈洛军,身边不知道何时多出了两个伙伴,十二少和四仔,而信一骑着摩托车从高空飞了下来,重重砸倒了王九身边的两名手下。 他们拿刀,拿斧头,拿铁棍,硬生生杀到王九面前来,像是打完小怪终于对上了大Boss。王九慢吞吞起身,在信一冲到面前的一瞬间,抬脚,这一脚直接连人带着摩托车踹飞,他甚至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被气流掀乱的西装领口。 是了,这才是他不愿意收手也无法收手的根源。战斗、力量、掌控,就是他赖以生存、并且深深沉醉的空气与水!离开这个领域,王九就不再是王九。 陈洛军、信一、四仔和十二少,他们四个也不是等闲之辈,之前在城寨混得风生水起也是有本事在身,但他们四个加起来都不是王九的对手,只能躲着王九,尽量做掉那些柔弱的妨碍的小虫子们。 城寨是他们的老家,王九是后来的入侵者。 陈洛军独自把王九引开了,在城寨复杂的地形穿梭奔跑,一次次被王九抓住,被打得浑身剧痛,又一次次逃离开来,他在给兄弟们争取时间。 “去死!” 在天台上,王九一脚将陈洛军踹飞,撞破围墙,飞到第二幢楼的天台上。殊不知头顶上,四仔举着一个重重的石锤从更高的楼飞下来,石锤对着他头上砸去。 王九听到声音头也没回,做了个请示的动作。 石锤的碎块哗啦啦落在他脚边,扬起一小片灰尘。最大的几块碎渣甚至弹到了他锃亮的皮鞋鞋面上,又滚落开去。他纹丝未动,连肩膀都没有晃一下。那足以将普通人头颅砸得稀烂的重击,落在他头上,竟像是雨点打在岩石上,除了声响,再无痕迹。 天台上有陈洛军压抑痛苦的喘息,还有王九嬉笑的声音,四仔呼吸屏住了,震惊地抬起头对上王九转过身来的目光。他手里还拿着石锤剩下的杆子,下意识砸过去,王九一手抓向他砸来的杆子,一手两指发力,戳进了他的腹部,手指在血肉里旋转。 四仔痛苦的哀嚎声传来,陈洛军咬紧了牙跌跌撞撞站起身来,冲上去,可是斧头砍在王九身上依旧没有反应。 “嘻嘻嘻——” 诡异的笑声和恐怖的战斗力,王九和他们两个打架像是在玩,这一戏弄直到十二少和信一匆匆赶来。 虎兕出柙,其势难当。 四人合击!他们用绳子死死捆住王九,配合虽不算天衣无缝,但在抱着必死的决心和仇恨驱动下,几乎封死了王九所有闪避的空间和角度!绳子绷紧到极致,王九的身体被拉扯得微微变形,西装下的肌肉因绳索的压迫而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 “他练了硬气功,别让他运气!” 他们将所有的力气和仇恨都倾注在这简单的束缚上,将绳子往上抛,王九纵然神功盖世,但在四人舍生忘死的围攻下,也会左支右绌,身体被粗糙浸油的绳索死死捆缚,随着四人疯狂地抛甩,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天台第16章王九16 王九在一次落地的时候找到了机会,顶着四股力量强行站起来,并且跳到了高空。原本拉紧绳索的陈洛军四人,只觉得手中绳索传来的力道骤然一变!四股分散的力量,在这股向上拔起的绝对力量面前,非但没能继续拉扯,反而被强行聚拢!四人本已力竭的身体被带得脚步趔趄,身不由己地朝着王九下方的中心点踉跄汇聚过去! 绳索,在这一刻,不再是束缚王九的工具,反而成了连接他们无法及时散开的绞索! 王九一落地,四人只有挨打的份。十二少被一拳打趴在地,信一被指刃刺穿了腹部,陈洛军挨了一个肘击,四仔被踹倒在地。此时没人知道疼痛是什么,肾上腺素飙升到顶点,四人被打飞再爬起来,只有杀了他的念头,用血肉之躯去撞、去挤、去消耗! 十二少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王九扑倒,信一一个踢腿,却被王九抱住了腿,摔在地上,王九抱着他的腿一折。 咔擦—— 骨骼断裂声的清脆声响。 王九迅速推开信一的断腿站起来,给了迎面冲来的陈洛军一个抱摔,摔在地上,狠狠地踩上头颅,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回头咬住了四仔挥来的武士刀,咬住刀刃,咬断了刀,他握住咬下来的刀尖插在四仔的肩膀上,看着四仔痛苦的表情,他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癫狂。 信一看着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兄弟们,他几乎要咬碎了牙齿才爬起来,在王九低头割绳子的时候,猛冲过去,双手死死抱住王九的腰,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的重锚,将王九的半个身子硬生生拖出了天台边缘!两人大半悬空,仅靠那条偶然横亘在断裂护栏外的不知晾晒过什么的粗粝尼龙绳,堪堪兜住了王九的后背。 王九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顿,但他反应快得骇人,几乎在被拖出边缘的同一刹那,左手如铁钳般反扣,死死掐住了信一的脖颈!五指收紧,硬生生将自己从悬空状态重新拽回天台时—— “啊!!!”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从旁边传来! 是陈洛军! 他不知何时竟又挣扎着爬了起来!头上被王九踩踏的血洞还在汩汩冒血,用身体里最后一丝燃烧的气力,冲到天台的边缘抱着王九的背,一脚将信一踹了回去,而他也因为这股力量,抱着王九从高处跌落下去。 【临渊】 真正的深渊,在身下张开漆黑巨口,风声在耳边凄厉尖啸,失重感攫住每一条神经。王九在下坠的瞬间,眼中那始终存在的戏谑暴戾光芒,骤然凝固,变成了惊恐。他已经有多少年没有经历如此脱离掌控的境地! 关键时刻,信一抓住了王九没来得及解开的绳索,他不是为了救王九,而是要救陈洛军,他死死地抓着绳子,掉下去的两人在半空中晃了几下,停了下来。 【回身】 砰砰砰的枪声从底下传来。 王九的身体悬吊在半空,绳索在陈洛军和信一的拉扯下剧烈摇晃。下方数十米的黑暗如同巨兽之口,风声尖锐。但这一切,都比不上他低头一瞥时,看到的景象带来的冲击,彻底让他狂暴失智,浓浓那身月白色的旗袍在底下白得晃眼,几个男人追着她。 “呃啊——!!!”一声像要撕裂夜空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出!他完全无视了自己悬空的险境,无视了陈洛军死死箍住他脖颈的手臂带来的窒息感!他抓着武士刀断刃的那只手,猛地向后一挥,不是攻击,而是利用反作用力,配合腰腿骤然爆发出的扭转力量,强行掰转身子,五指如同钢钩,抓住了陈洛军原本靠着的铁窗栏杆! 就是这一抓! 为他悬空的身体提供了一个短暂的支点! 浓浓在信一走后,还是没能走出城寨。她身上的珠宝太扎眼了,她也没想到自己开枪打中的第一个人竟然是霞姐。这一身狼狈也是霞姐扑倒她的时候…… 霞姐那异常有力的身躯将她狠狠撞倒在地!尖锐的石子和碎玻璃硌进后背,旗袍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疯狂地去扯她脖颈的项链。 “贱人!白眼狼!你把城寨害成什么样了!” 在激烈挣扎中,浓浓开枪了。至于那几个追她的男人,是闻着落单的味追过来的。她被逼到了墙角,手枪再也开不出一颗子弹。 王九被陈洛军死死拖着,最终不得不选择割掉绳子,抱着陈洛军摔下去,虽然他挑了个能缓冲身子的地方,但是身子还是在摔地那一瞬间,抵住重量的那条腿骨折了。他没时间去想着疼痛,扯掉死死挂在他身上的陈洛军,跑进巷子里。 巷道尽头。 浓浓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双手死死握着那把已经打空子弹的手枪,枪口徒劳地对着步步紧逼的三个男人。 为首一个刀疤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在浓浓手上的钻戒手表以及裸露的皮肤上逡巡,殊不知危险正在靠近。就在他的手即将抓住她手腕,另外两人也伸手抓向她肩膀的瞬间,悄然靠近的王九从他们背后伸手,一手掐着一个脖颈,手背青筋凸起,折断。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无息死了。 剩下那个刀疤男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条充满力量的手手臂勾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抱着他的脸,左右手同时用力,脖子向左,肩膀向右,卡擦—— 浓浓背靠着墙壁,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看着他刚刚用最原始的方式,在她面前瞬间夺走三条性命,她朝他伸出了手。 王九回身去抓的,并没有成为他稳固的岸,反而成了将他拖入深渊的舟。他抱住浓浓的时候,听到背后传来的脚步声。 巷道尽头,非岸是第17章王九17 陈洛军提着刀,十二少捡了根钢棍,四仔背着信一,四个人红着眼睛看着巷子尽头的王九。四个人,四条命,四盏在狂风里明明灭灭却非要烧到最后一刻才肯熄灭的残灯。 王九把浓浓扯到身后。 信一却开了口,虚弱的声音在巷道里格外清晰:“……不关她事。” 他是看着王九说的,话里的“她”是谁,不言而喻。 王九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只是露出一线森白的牙齿。他没回答信一,反而微微偏头,对身后的浓浓低声道:“听到没?让你走。”语气甚至带着点恶劣的调侃,仿佛他们不是在绝境,只是在路边拌嘴。 浓浓没动,只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走啊!”这一次,是陈洛军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浓重的血气和不耐烦,“滚!” 浓浓身体一颤,却没有松开。她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王九绷紧的腰侧,看向那四个血人。她看信一灰败却决绝的脸,看陈洛军那只唯一睁开的却被血糊住的眼睛。 “停手吧,我把城寨四个业主的地契还给你们。” 地契! 城寨这块无法无天的飞地,其混乱的表象之下,真正决定权力归属的,除了拳头,就是那几张地契。谁握着地契,谁就握着收租的权力。龙卷风当年能一呼百应,不仅因为他能打,讲义气,更因为他是这四位业主共同推举出来管理城寨的话事人。 而现在,这四张纸,居然都在他们手里!他们真正的拥有了整座城寨。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仇恨更让四人感到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被彻底颠覆的绝望。 巷子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信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死死盯着浓浓,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曾经在牙科诊所里胆小如鼠的女孩。 陈洛军那只独眼里的疯狂血光,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而出现了瞬间的呆滞。报仇?夺回城寨?如果地契真的在王九手里,那他们就算在这里杀了王九,城寨就真的能回来吗? 王九感觉到她身体的细微颤抖,也感觉到那四个男人气场的变化。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四张地契,龙卷风管了十几年,也没能拿到一张,大老板想了一辈子,到死也没摸到边。你倒好,一开口就全送。怎么样,你们几个想要吗?” 四人没说话,但是沉默就代表了一切。 王九哼笑了一声,轻轻拍了下腰间,环着他的那双手臂:“你还不快回去拿?想看我被打死吗?” 浓浓是想让他们停手,怎么就变成了自己要回去拿?“我留下,你走!” 王九浑身一颤,连带着墨镜似乎都偏移了一瞬。他猛地转过头——这个动作扯动了身上无数伤口,让他闷哼一声,墨镜后的目光第一次锐利地刺向她,喉咙里即将吼出的恶毒话语,却在她眼角滚下泪水的时候,咽了回去。 他想说“哭个屁”,想说“少他妈演情深义重”,想说“老子用你陪葬?”但看着那双蓄满水光却依旧执拗盯着他的眼睛,所有刻薄的话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浓浓不是在救爱人,是在维护自己苦心经营且目前无可替代的巢穴和护甲。如果让王九死在这里,尤其是以这种为她创造逃生机会的方式死去,会让她产生强烈的失控感和被安排感。仿佛她的命运又一次被外力推着走,走向一个未知且很可能更糟的境地。 留下,是一种对自身命运主导权的倔强争夺。即使危险,也要自己选怎么面对。即使死,也要看清是怎么死的,而不是稀里糊涂被救然后落入下一个未知的绝境。 王九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她推到角落里,推到不能退的境地,“敢动一下,我就先杀了你!” 浓浓没动。 因为这就是她想要。 王九赢了,她也不会失去他。 王九输了,她也能拿着地契换一条生路。 当巷子里瞬间爆发出嘶吼声时,浓浓选择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看不听,隔绝那惨烈的过程,摒弃所有可能干扰判断的情绪波动。同情、恐惧、不忍、乃至一丝一毫对王九那混账可能产生的不应有的牵扯。她不需要看他是如何挣扎,如何受伤,如何咆哮,也不需要听那些刀刃砍入骨头的声响和绝望的咒骂。 她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个结果。 …… 时间在黑暗中粘稠地流逝。 捂住耳朵并不能完全隔绝外界的声响。隐约的、沉闷的撞击,模糊的、扭曲的惨叫,依然像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浓浓不为所动,甚至刻意让呼吸放得更加绵长,以维持身体的低消耗和头脑的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 声音渐渐停了。 不是一下子寂静,而是从激烈的混乱逐渐变成零星的呻吟,再到……一片死寂。 闭着眼,但她隐约能感觉到有个黑影在靠近,她的心跳不再平稳,神经也已经绷紧到极致。 结果,出来了。 她慢慢松开了捂住耳朵的手,缓缓睁开眼。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对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粗重地、艰难地喘息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满鲜血的手,她的目光继续上移,掠过同样被血污覆盖的躯干,最后,定格在那张脸上。 是王九。 他还活着。 但……也仅仅是活着。 他几乎成了一个血人,还没碰到她,就跪了下去。看来她这份不离不弃的爱情让他撑了很久很久,浓浓的目光,平静地越过他跪伏的脊背,看向他身后。巷道里,再无一个站立的人。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身前这个胜利者身上,蹲下身,架起他那只还算完好的右臂,绕过自己的脖颈,搭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腰腿同时发力—— “呃……”王九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全身的重量瞬间压了下来,浓浓咬着牙,额角迸出青筋,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将这个男人从血泊中拔了起来。 他太高,太重,伤得太重,像一具即将散架的铁傀儡。 她就这么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城第18章王九完结 承信一的情,浓浓把王九送到医院后,亲自带着警察去了城寨,当着许多人的面把地契还给了业主们,并支付了一笔不菲的维修费和丧葬费,换来城寨四个业主的一笔勾销。 王九是在第三天醒的,缠满绷带的身上连着监控仪器,麻药退去后是清晰而绵长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这种痛,和他过去所受的任何伤都不同,它被记录在病历上,被医生评估着。不过当他看到病床边的浓浓,他硬是挤出了一丝笑意。 “还笑,差点扑街了!”浓浓不敢碰床,怕牵扯到他的伤口,只是弯着腰凑到他脸上亲了一下,安抚他此刻脆弱的心。 “没死……” 王九看着浓浓,什么都没问,墨镜早不知去向,那双总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彻底暴露在灯下,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泛着生理性的水光,眼神却异常专注,像第一次看清她。 “老子救……了你……给我……生孩子……嘶——”话说多了,胸口疼,王九放完狠话疼得皱起眉头,把浓浓给逗笑了,连日的疲惫紧绷仿佛被这句话戳破了一个小口,“好,那你这段时间要听医生的话,快点好起来。” 王九听她毫不犹豫答应了,哪怕胸口还在抽痛,皱起的眉头也舒展开些,甚至得意的哼了一声,虽然立刻又因为牵动伤处倒吸一口凉气。 浓浓在求签的时候,心里默念的不是姻缘,而是退路。签文的回答告诉她没有一劳永逸的岸,那她就把这艘舟变成移动的岸。 两年后。 曼谷的夏天,空气中的热浪肉眼可见。一座占地十亩的庄园里,绿植密布。一大一小的大象正在一棵大树下休息,而远处,主宅延伸出的宽阔木廊下,王九几乎陷进藤编躺椅里,赤着上身,随着缓慢的呼吸微微起伏,五个月大的双胞胎一左一右趴在他身上,也跟着上下浮动。 宝宝们睡得熟,拳头虚握着,粉嫩圆润的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小脚丫偶尔无意识地勾动一下,蹭着他腹肌上那道最深的凹陷。 王九没睡着,墨镜搁在旁边矮凳上,他眯着眼,目光虚虚地落在女儿们毛茸茸的发顶。膀胱传来一阵明确而逐渐加剧的压迫感,提醒他这场父爱如山的午休该有个中场休息了。 他想和这两姑娘商量一下,清了清嗓子,发出一点小小的卑微的声音:“起床了……” 七七在睡梦中似乎感知到肌肉山的微妙震动,小眉头蹙了蹙,鼻子里发出不满的哼哼,脸颊更用力地在他皮肤上蹭了蹭,仿佛在镇压叛乱。伊伊则直接以实际行动回应——那只原本只是勾着他腹肌的小脚丫,忽然像找到了最舒服的支点,脚心稳稳踩住那道凹陷,小腿一沉,整个人更结实地锁在了他身上。 王九认命地重新陷回藤椅里,看着头顶悠哉游哉的吊扇,生无可恋。都怪浓浓,没事生什么女儿,儿子多好,要是小子,这会儿大概能满地爬着了,皮实,扔在一边自己玩就行,不听话还能揍一顿,女儿不抗骂也不抗揍,他都要憋炸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轻巧,熟悉,踩在木地板上,由远及近。接着,捧着一盘水果来的浓浓出现在他视线里:“还不快来把她们两个拿开!” 他用气音命令她,浓浓眼皮都没抬,直接坐在台阶前吃起来西瓜。 王九心里骂得很脏。 生理需求最终战胜了那点可怜的面子,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投降宣言:“老婆,我尿急。” 浓浓回过头,目光落在他僵硬的身体和额角细密的汗珠上,很不客气地无声笑了出来,“你不是很拽吗?” 王九额角的汗滑下来,洇进眉骨,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笑,牙根痒,却连瞪眼的力气都被那股更急迫的压力给冲散了,“快点啦!要炸了!” 都要憋炸了,还不敢动一下吵醒女儿们。浓浓嘴角的笑意收了些,但眼里的光更亮。她知道这是极限了。她不再耽搁,俯身过去,从王九紧绷的躯体上把依依到怀里。他则小心翼翼抱紧了七七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浓浓,等她躺好了,把孩子轻轻放到她身上。 然后才火急火燎冲到屋檐外,急得都没法去厕所,就在几步外的庭院里,打开水龙头的一瞬间,他不由得长叹了口气:“爽!” 浓浓要笑出眼泪了,她似乎找到了规律,但凡她压不住的男人,都会生女儿,女儿能治他们。 抖完肩膀,王九一转身,看到老婆笑得两个女儿都被吵醒,他顿时睁大了眼,他辛辛苦苦哄睡的两个宝贝,他就是憋着也不敢吵醒,浓浓就这么直接地!把她们吵醒了! “唔——” 两个小家伙侧躺在妈妈温暖的颈窝,同步地打了个小小的、慵懒的哈欠,咂咂嘴,然后睁开葡萄般乌润澄澈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望向他。浓浓垂着眼,眉眼依旧弯着,带着未尽的笑意,分别在左右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各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王九看着这一幕,唇角动了动,没说话。 认了,真他妈的认第01章黑瞎子01 (打个小广告,另一本书正在更新黄家驹哥哥哦) 顺京高中后头的这条窄巷,一到黄昏就开始热闹起来。窄巷不长,两侧一楼是老旧居民楼斑驳改造的店面,各家各户支起的摊档,挤挤挨挨,几乎要将本就狭窄的通道占去大半。 浓浓在这里开了家早餐店,傍晚的时候就在门口摊位上卖杂粮煎饼。她刚烧热了铁板,巷子尽头就有了两两三三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晃了进来。其中一个少年,对两旁热情的吆喝和诱人的食物视若无睹,径直朝着她的摊位走来。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搭在一边肩膀上,脚步有点急。 “老板!我是第一个!加辣条!”黎簇因为走得急而有些微喘,他每天都要来这家摊位买一份煎饼果子,雷打不动。不止是因为老板娘长得漂亮,最重要的是晚了就要排队!这家生意超好。如果煎饼的味道有段位,这家就是王者级别! 浓浓舀起一勺面糊,手腕一旋,在铁板上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形,“你今年要高考了吧?怎么这么早出来,不用晚自习吗?” “偷跑出来的,反正考不上,上不上晚自习无所谓!”黎簇回答得很快,眼睛却盯着她接下来的动作,看她磕开一个鸡蛋落在杂粮饼心,小铲子轻巧地转着圈,将金黄推满整张饼皮。杂粮面糊形成的饼皮,边缘微微焦脆,中心软韧,颜色比普通面糊更深沉些。 认识老板三年,黎簇几乎什么事都和老板说,没有芥蒂。主要是这老板不像长辈们喜欢唠唠叨叨,更像是朋友。 “读书也不是唯一出路,考不上大学就来摆摊,我教你做煎饼。”老板刷上那令他魂牵梦萦的独家酱料,棕红色的酱汁在热力下散发出更浓郁的香气。紧接着是翠绿的葱花、提味的香菜末、脆脆的果篦,最后,是点睛之笔——两根油亮亮的辣条。 黎簇抬起眼,眼睛一亮。卖杂粮煎饼也不是不行,比上学好太多了! “真的啊?你可别诓我啊!” “真的,不过酱料得从我这里拿。”浓浓没忘记自己是做生意的,没收他的学费已经很不错了,别人来加盟,她都要收个三万块技术费,不包含酱料。 “没问题!那过几天放假我过来?” “行!” 两人没多聊,因为摊位前来了客人,浓浓又赶着给下一位客人煎饼。 一份煎饼果子十五块,价格算是天价了,但是客人还是络绎不绝。这一做就是几个小时不停,直到把面糊用完了,浓浓才收摊。 这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她关好了店,走到停车的一个小巷子里。和摆摊的巷子对比,这里黑漆漆的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浓浓刚踏进巷口,便听到远处有人在喊救命。 这声音还很熟悉。 她立刻躲在电线杆后面,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放大,空无一人的小巷子里,一辆汽车旁边有两道黑影,透过放大的镜头,浓浓看到了黎簇,那个要学杂粮煎饼的小孩,这可是她的未来财富源泉。 “前面的!放开那个小孩!我报警了!” 浓浓喊了一声,激起的却不是歹徒的仓皇逃窜,而是更危险的死寂,黎簇喊救命的声音仿佛被掐了喉咙消失了,只剩下手机屏幕里,还在挣扎的黑影。 “快来人啊,有人放火了!” 要说抢劫可能没人管,但要是喊放火的话,住在周围的居民那不可得出来瞅一眼,巷子亮了起来,两边的楼房好多窗户开了窗,拿着手电筒照了下来,光柱晃过那辆汽车,和汽车旁的两个黑影。 一切都无所遁形。 那黑影正死命掐着黎簇的喉咙,突然被好几道强光同时刺中眼睛,他动作猛地一僵,然后竟然发了狠地将黎簇打倒在地。 “那男的干嘛呢!抓小孩吗?!” “啊——” “快报警!” 楼上惊呼四起,光柱乱晃。那男人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混乱和强光照射下,却显出一种反常的镇定。他没有立刻逃跑,反而迅速蹲下身,粗暴地扯过黎簇甩脱在旁的书包,拉开拉链,双手急切地往里翻找。 似乎是找到什么,他站起身却掏出刀来,在众目睽睽下,刀尖捅向黎簇的后背,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却给了自己致命一刀。 一阵尖叫声之后是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小巷。 浓浓默默收起手机,回家。她可不想进警局写笔录,明天早上还要开店。 接下来的几天,窄巷气氛明显不同了。警方的封锁线,频繁出入的调查人员,还有居民们聚在一起压低声音的议论,都给这条曾经充满食物香气和喧闹叫卖的小巷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再加上学校放暑假,整条小吃街的生意一落千丈。 这种情况一直暑假结束,傍晚的巷子恢复了些许生气,但总归比从前冷清几分。浓浓照例出摊,铁板烧热,面糊淋下,手腕稳定地画着圈。她现在已经攒够钱买了车房,并且有了稳定的收入,哪怕不开店,卖酱汁就够生活费了,就差个男人来结婚生子了。 不过,这男人还真难找。 相亲没少去过,优秀的男人都要求学历家庭背景,一听她没学历还是摆摊卖小吃的,大多数连她的资料都没看就pass了,剩下的,不是歪瓜裂枣就是想吃软饭的。 可把她给愁坏了,难不成要出国镀个金再回来? “老板!” 浓浓听到这声音手一抖,刚舀起的面糊险些泼在滚烫的铁板外。她猛地抬头,摊位前的少年,正是两个月前倒在血泊里的黎簇。 他看起来气色不错,身上穿着校服,手里抓着书包,一切仿佛回到了那个平常的傍晚。只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里面没了当初那种稚嫩懵懂的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黎簇朝着她露出大大的微笑:“来一份加辣条。” “你……”浓浓开口却不知该问什么,毕竟她都没去医院看他一眼,话到嘴边,全堵住了,最后只生硬地挤出四个字:“好久不见。” 黎簇没有注意到她眼里闪过的心虚,嗯了一声很自然地解释道:“这段时间出去玩了,老板,再给我加个鸡排、羊肉也要。” “哦,好,一共三十第2章黑瞎子02 浓浓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心想他可能获得了很大的赔偿款,三年了,这孩子第一次买超级豪华煎饼。 “也给我来一份,和那个孩子一样的。” 又来了个客人,浓浓赶紧收回目光,专心摊饼:“要放辣吗?” “有青椒吗?” “有,一共三十。” “你抢钱啊!” 浓浓摊饼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摊子前的顾客,大晚上还带着墨镜,她微微皱眉:“先生,明码标价的。您点的是超级豪华煎饼。”她指了下摊前的价目表,不料男人沉默了两秒,抽出盲杖伸开:“我是瞎子。”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那那这份煎饼我送您。” 黑瞎子似乎没料到这个爽快的回答,头微微偏了一下,墨镜后的视线在打量这个女人。她很眼熟,让他想起了小时候遇到的一个怪人。那时他经常去的一家绸缎店,记得当时店家正在给他量尺寸,一个披着麻袋像个叫花子的女人突然走进来。说是叫花子只是她身上的穿着像,脸却白净得不像话,所以才让他印象深刻,而且她一出手就是一个金锭,只为买套衣服。 这件百年前的怪事至今没忘,在看到这个老板时,更是在一次加深了印象。 百年光阴足以让山河改道朝代更迭,却仿佛未曾在这张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就算是后代,也不能长得一模一样。 “送?那多不好意思啊。”黑瞎子伸手去接却不小心摸到了老板的手,是温热的。浓浓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身后还有客人等着,给了他煎饼又赶紧低头继续摊饼。 黑瞎子一手拿着饼,一手拿着盲杖随意点了几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挪到了摊子旁边,在老板旁边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注意力更多是落在忙碌的浓浓身上,汗水浸湿了她额角几缕碎发,粘在白皙的皮肤上——这份白净,在油烟熏燎的摊位前确实扎眼。可除此之外,她就是一个为生计忙碌的年轻女人。 难道真是自己记岔了?黑瞎子心里嘀咕。百年风雨,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有些印象叠加混淆,也不稀奇。毕竟,当年那个用金锭买衣的怪人,除了脸,与眼前这个烟火气十足的煎饼摊主,实在找不出更多相似之处。 可越是普通,在黑瞎子眼里,就越是不普通。 浓浓打发走最后一拨学生,一抬眼就瞧见他还在,她轻轻戳了下他的手,“你……你在等人?” 黑瞎子目光平视,“人太多了,我找不到出口,能麻烦你……送我一段吗?就到巷口就行了。” 又是白吃,又要她带路。浓浓踮起脚尖在他墨镜下四周观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瞎子,可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什么,总不能把他墨镜摘下来。 “算我倒霉。”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黑瞎子却听得一清二楚。 “扶着我的手。” 黑瞎子勾起唇瓣,抓着她横过来的手臂,盲杖点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巷子出口,“老板,你知道瑞蚨祥吗?” 他问的这家店当地人基本都知道,浓浓嗯了一声,“你是要打车去那里吗?这么晚了应该关门了吧。” “没有,我只是想起一个故人,和你的……声音很像。” “哦,不感兴趣。” 黑瞎子:“……” “你做的煎饼真好吃,你在这做了多久了?老板?你在听吗?” “我结婚了还有三个男娃,你不用跟我客套。” 黑瞎子:“……” 巷子里走出来就是大马路,浓浓说了声到了,黑瞎子不得不把手松开,这里全是人,他再试探下去就要去警局了,“谢谢你。” 浓浓哼了声表示听到了,然后毫不犹豫转身。 一个干活这么利落的人,手上没有常年劳作该有的茧,皮肤状态好得不似经年累月被油烟熏燎。黑瞎子在浓浓走远之后才摸出手机来,拨了个号码:“帮我查个人……” 在世界上长命百岁且拥有不老体质的人并不多,黑瞎子自己是一个,还有张家拥有麒麟血的两人,现在可能又多了一个。是诅咒?还是她也是张家后人?还是另一种未知的可能更危险的长生者? 婚姻状况、教育程度、职业、工作经历等信息可以直接反应个人社会属性和背景。‌浓浓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没上,工作经历和医疗记录都是空白,资料只显示三年前她租店铺的记录,以及去年买了套房子和车,除此之外再没别的登记在档案的信息。 她就好像是三年前才冒出来的人。 自从停车那个巷子死了人,浓浓每次过来都会觉得毛骨悚然,搂紧了外套越走越快。说时迟那时快,她刚坐进车里关上门,副驾驶的门突然开了关,坐到她车里的男人戴着墨镜笑眯眯地看着她。 浓浓还没来及尖叫出声就被他捂住了嘴,捂住她嘴的手很大,力道也是。他那嘴角漾起浅浅弧度,不咸不淡地开腔:“想死吗?” 浓浓疯狂摇着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你只要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放过你,怎么样?”黑瞎子看她点头,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车厢里灯光昏暗,两人面对面看着,浓浓此时已经害怕得红了眼圈,眼泪在眼里打转。黑瞎子就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啧了一声:“哭什么?你活了这么久,怎么还怕人啊?” 浓浓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整个人紧贴在车门上,缩成一团,上次这条巷子发生的命案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你今年几岁了?”男人攥着她的双手,生怕她开车门跑了。 “二十一。” “那是身份证上的,我问你实际的!” “真的二十——”她话没说完,他就抬起手,吓得她失去了声音,连带着整个人都消失。黑瞎子愣住,足有一分钟。直到他看见座位上那堆衣物里传来细微动静。他轻轻撩开衣物—— 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兔子,蜷缩其中。 空气凝第3章黑瞎子03 丁一路2号,一家名为眼镜店的眼镜店里。 大厅亮着灯,黑瞎子拖过一把椅子,反身抱着椅背坐下,目光落在面前桌上的纸盒里。这小东西都没有他的巴掌大,蜷缩在纸盒角落里瑟瑟发抖,他伸出手指要去戳—— 原本瑟缩的兔子猛地弹起,毫不犹豫地朝他的手指咬去!动作快得几乎带出风声:“嗷!” 黑瞎子闪电般缩回手,眉峰一挑,乐了:“嘿!小兔崽子脾气还挺大?敢咬我?” 小兔子落回盒底,前肢微伏,耳朵警惕地竖起,黑宝石般的眼睛死死瞪着他,无声在表达愤怒与警告。原来兔子急了,是真的会叫出声的。 黑瞎子似乎被这反应取悦了。那根手指又探了出去,这次不再慢吞吞,而是带着明晃晃的逗弄,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灵巧地在纸盒边缘游走,时而逼近鼻尖,时而掠过耳畔。盒子里的小家伙完全被这挑衅吸引了注意,小小的身子绷紧,跟着那根可恶的手指轨迹急速跳动,左扑、右咬、上窜、下蹲,每一扑都瞄得极准,却总是差之毫厘。 细弱的嗷嗷声不时响起,伴着它急促跳跃的窸窣声。一人一兔,一个气定神闲地戏耍,一个全力以赴地反击,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竟也上演了十几个回合的无硝烟战争。 “别啊,你这就不行了啊?” 黑瞎子显然还未尽兴,手指晃动的轨迹越发难以捉摸。可盒子里的兔子,动作却逐渐慢了下来。又一次奋力扑空后,它没有立刻再起跳,而是原地顿了顿,然后,整个小小的身子忽然向侧边一倒,软软地瘫在了盒子里。 那双原本瞪得溜圆、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透出一股……生无可恋。长长的耳朵也彻底耷拉下来,贴在背部的绒毛上,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它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肚皮证明它还活着,一副要杀要剐随便的样子。 黑瞎子笑得声音都劈叉了,指腹碰到它软绵绵毛绒绒的身子,感觉到它身子一僵,预想中的疼痛却没传来。他都放水了要给它咬,“笨兔子。” 那对小耳朵轻轻动了一下,小脑袋勉力微微抬起,一双乌黑的眸子望向了他。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隔着墨镜不苟言笑甚至显得有些凶巴巴的脸。对视仅一瞬,那点微弱的力气仿佛也被抽干,它默默地躺了回去,连最后一点眼神的交锋都放弃了。 “哈哈哈哈……!” 三更半夜,空荡的店铺里爆出一阵毫不收敛的大笑。黑瞎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擦着眼角,一边气息不稳地说:“好了不逗你了……转过来吧。” 盒子里的兔子只把身子往角落里缩了缩,生大气了。 “喂、好歹我们也是老相识,我小时候见过你……可能是九十六年前,还是九十七,记不清了。” 纸盒里,那团毛球微微一滞。 浓浓听到后面那句话,缓缓回头。在三年前,她的身子一直处于“托管”状态,直到来到这个世界,才从深山中苏醒。这家伙……居然活了这么久,还不老? 她脱口而出:“你是人妖?” 凭空响起的女声,黑瞎子却没有半点惊讶,反而听得额头青筋暴起:“我是男人,正儿八经的男人!” “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意思是……你是人精?” 黑瞎子呵了一声,慢悠悠的腔调带着强烈的杀意:“我是厨子。” 小兔子很识相地抖了下身子,转过头不说话了。他用手指弹了下纸盒边缘:“别装死。说说,怎么变回去?” “不知道。” 这次的声音闷闷的,好像都快哭了。黑瞎子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活了这么久,脸皮早练出来了,但对着这么个看起来还可能真被他吓坏了的兔子精,那点所剩无几的良知稍微冒了点头,“行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 “你当然要养我!是你害我的!” “好好好,养就养。”明明是她胆小,黑瞎子懒得和她辩解,伸手,这次不是弹纸盒,而是用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它的耳朵:“你吃什么?胡萝卜?青菜?” “当人的时候吃饭……现在要……灵气。” “啥?” “也可以食玉,玉是天地精华的结晶,越通透的玉石,灵气越多。” “哈!”黑瞎子把一嘴脏话咽了回去,抬了抬眼镜,脸色顿时严肃起来,隔着墨镜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住纸盒里的毛团:“我突然想起,厨房里还剩半瓶豆瓣酱。” 豆瓣酱是红烧兔子的关键调味料之一,尤其在川味做法中,它能提供咸鲜微辣的风味,在热锅中用少量油炒香,作为底味并炒出红油……想到这,浓浓身子一颤,彻底晕了过去。 【花,睡了吗?】 床上正刷着手机的解雨臣瞥了一眼屏幕弹出的信息,面无表情地锁屏,闭眼,睡觉。 【江湖救急!!!】 【花爷】 【花祖宗】 【爷爷!】 【爸ba— 电话来得太快,黑瞎子这句爸爸都省下来了。听筒里传来解雨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吧,多少钱?” “花爷您够仗义!”黑瞎子瞬间切换成谄媚模式,“我黑瞎子这辈子有您这个兄弟——” “有屁快放。” “咳,是这么回事,我有个……表妹,特别想见识见识那种,贵贵的、绿绿的、透透的石头……” “绿宝石还是帝王绿?” “帝王绿!”黑瞎子答得飞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天来拿。”解雨臣干脆利落地说完,直接挂了电话。听着忙音,黑瞎子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腮帮子,又看向桌上那团安静的毛绒团子,心想自己真是倒霉透了,这他娘的妥妥的碰瓷啊!还好老花那边好交代,一块玉而已,就算是帝王绿,对解家九爷来说也不算什么。反正欠债,他黑瞎子欠得多了,不差这一第4章黑瞎子04 顺京独门独户的四合院还在二环内,小兔子算是跟着大瞎子长了见识。进了门,眼前豁然开朗。庭院极其宽敞,青砖墁地光洁如镜,东南角一株高大的西府海棠亭亭如盖,虽非花期,但枝叶葳蕤,绿意沉沉。更引人注目的是,庭院北侧倚着正房,竟建有一座小巧精致的戏台,朱栏黛瓦,红漆鲜艳。 正房堂屋的门敞着,黑瞎子熟门熟路地穿过庭院,远远就喊道:“花爷,您吉祥。”人还没见到,那带着京腔儿滑不溜秋的谄媚劲儿先飘了进去。浓浓翻了个白眼,可下一秒,脑袋就被他薅了一把,把她毛毛都揉炸了。 “嗷!” 黑瞎子在她咬上来前猛得收手,脚步已经迈过了高高的门槛,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对着屋里的人。 解雨臣立在紫檀大案后,正用一方雪白的软布擦拭着一只天青釉的瓷杯,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撩起眼皮,淡淡瞥了黑瞎子一眼。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他的笑脸和随意的站姿,最后在他那件黑色夹克微微鼓起的侧口袋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瞎子不养导盲犬,养起兔子来了?还是揣在口袋里的。 “你这是午饭要加菜?” 他话音刚落,本来露出个脑袋的小兔子一下子缩进口袋里,藏了起来。解雨臣眼神一凝,随即看向黑瞎子苦笑的嘴脸,看了三秒得出了个结论:“你这回真是惹上大麻烦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黑瞎子酷酷地耸了耸肩。 解雨臣微微点头表示理解,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桌上一块碧绿的石头上:“两百万。”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黑瞎子腰杆都不由得挺直了,站直了,“爷。” 他连花都省略了,想当解家孙子、唯一继承人的愿望迫切。 “喊爷爷也没用,这块玉我十年前买的,原价给你没算利息。” 眼见解雨臣不松口,黑瞎子撇了撇嘴哼了一声,“记账。”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欠债的不是他,而是对方该他的。解雨臣定定看了他两秒,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后,竟是真的低低笑出了声,“这季度房租交了吗?我给秀秀打个电话。” 黑瞎子脸上的混不吝瞬间凝固,随即垮了下来,刚才那点理直气壮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忙摆手:“别别别!花爷!花爷您高抬贵手!您这样光风霁月、义薄云天的大好人,哪能干这种……这种催租通牒、断人活路的事儿呢!不至于,真不至于!” 他说着说着,迅速把桌上的玉石揣到兜里。解雨臣收敛笑意,看向他口袋,眼皮轻抬看向他,眼里写满了求知欲。 “妖。”黑瞎子无声吐出这个字。 鬼和粽子都存在,有妖好像也不稀奇。 两人的注意力都在口袋上面,沉默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半点动静。黑瞎子侧着身,轻轻捏开口袋边缘,解雨臣好奇地伸长脖子,目光探了进去。 四肢抱着玉石的小兔子,整张毛茸茸的小脸颊都幸福地贴在冰凉的玉面上,它很小,毛发柔软蓬松,不是人们印象中常见的任何兔子品种, 它睡着了,抱着天价饭票,满足地睡着了。 这画面冲击力有点大,解雨辰直到他合上口袋才默默收回了视线,“我帮你养吧。” 黑瞎子轻轻拍口袋的手一抖,又听到他说:“你连自己都养得颠三倒四,还欠着秀秀房租,这种小东西娇贵,需要精心照料,不如留在我这儿。”这理由冠冕堂皇,但黑瞎子瞬间就听出了那潜台词:这玩意儿挺稀罕,也挺……顺眼。解九爷看上了,想接手。 “两百万免了,再给你二十万如何。” 黑瞎子墨镜后的眼睛猛地睁大,呼吸一滞,暴富的机遇就在眼前,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再抬高点价格,就是翻倍,花儿爷也能给。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理智在尖叫:答应他!甩掉这个烫手山芋,拿钱走人,天高海阔! “我——我——” 黑瞎子说不出口了,真卖了,那他不就成了人贩子,不对,兔贩子,“哎,你不懂!这这不是简单的兔子!她……她能变人!” “你不卖直说便是,何必框我?” “我真没骗你,不信你再拿几个石头给我。” 解雨臣:…… 一瞎一兔被“请”出四合院,黑瞎子攥着口袋里依旧沉醉不醒的小东西,站在胡同口,感受着初秋微凉的风,内心却一片狼藉。他对着紧闭的黑漆大门,无声地流下了两行悔恨的泪水。 二十万!那可是二十万现大洋!还免了两百万的债!他刚才说什么真话啊?他黑瞎子第一次这么诚实,花儿居然不信他!绝交!可恶!他刚才就该直接一手交兔一手拿钱,现在已经在盘算怎么花天酒地了! 越想越气,他低头,恶狠狠地对着口袋里那团罪魁祸首低声咆哮:“晚上就把你炖了!” 可惜,他的威胁毫无作用。口袋里的小兔子,正沉浸在灵力充盈的极致舒坦里。那块顶级帝王绿的丰沛灵气,正丝丝缕缕地被她吸收。玉石本身温润的光泽,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缓慢速度变得稍微内敛了一些。 整只兔如同喝醉了千年佳酿,灵力在体内欢快奔腾、融合、壮大。这种深度入定的状态,让她睡得毫无警惕。 黑瞎子趁着它睡熟了,嘿嘿笑着从口袋里把它掏出来,像盘核桃盘玉器那样,把这只巴掌大的小兔子,从头到尾,从左到右,捏圆搓扁。揪揪耳朵,揉揉后背,捏捏后腿,甚至把她翻过来,用手指肚蹭蹭她柔软温热的小肚皮。 别说,还真挺好玩的,不愧是价值二百二十万的兔子。 他是盘尽兴了,盘爽了,殊不知自己又惹出大祸来。 黑瞎子没回家,而是先去了小巷子的早餐店,他也不知道浓浓什么时候能恢复,索性就在门口贴了张喜庆的红纸,纸上写着东家有喜,归期不定。做完这件自认为挺周到的事,他这才揣着有喜的东家回到了自己的地第5章黑瞎子05 “你不会死了吧?”黑瞎子每天都要问一句那只不会动的兔子,从最初的紧张盯梢到现在的习以为常,他已经把这当成了日常仪式。这天清晨,他照例把兔子从窝里掏出来,摆在铺了软布的桌面上,捏着它的两只前爪,开始每日的防止肌肉萎缩运动。 “立定——”他把兔子身体拉直。 “稍息——”让一只前爪稍稍缩回。 “向右看齐——”轻轻拨动它的小脑袋转向右侧,“第一届广播体操正式开始!第一节,伸展运动……” 这套体操他已经做了半个月天,驾轻就熟。兔子依旧毫无反应,像极了一块上等的毛绒玩具,只是身体柔软温热,心跳缓慢稳定,这是还活着的唯一证明。黑瞎子盘腿坐在床上,墨镜后的眼睛盯着这团毛球,按惯例叹了口气。 二百二十万换这么个玩意儿,说出去得被人笑死。 “再不醒,我真把你炖了。” 威胁的话说得毫无新意,他打开窗帘,把兔子挪到阳光里。秋日的晨光温和,透过玻璃,在兔子黄白相间的绒毛上镀了层浅金,他怕它肚脐着凉了,还给它盖了小毛毯。 做完这一切,黑瞎子不再看它,径直走向狭窄的浴室。水声哗啦啦响起,掩盖了房间里其他细微的声响。 床上,阳光缓缓移动。那团毛球在无人注视的片刻,长而柔软的耳朵,极其艰难地朝着声源偏转了一个微弱的角度,轻轻颤动了一下。 作为一个职业非法考古学家,兼职眼镜店老板、夹喇嘛中心会长以及滴滴司机,黑瞎子每天都很忙,忙着在各种身份和麻烦之间无缝切换。 从西郊回来已经两天了。那趟“看看”的结果,用两个字形容就是晦气。老钢厂地下的确有东西,动静还不小,但绝不是什么值得存起来的正经古物。他没深入,只在边缘探了探,拍了些照片和磁场异常数据,连同建议雇主直接联系有关部门进行无害化处理,或者找个真道士超度一下,以及硬闯损失自负的简洁报告一并发了回去。 两分钟后,他把尾款麻烦结一下的消息发过去,但对方已经把他拉黑了。 晦气加倍。 黑瞎子看着屏幕上那个鲜红的感叹号的系统提示,沉默了两秒,目光落在最后那句硬闯损失自负上,舌尖顶了顶上颚。 行啊。拉黑是吧? 好,自认倒霉。 没办法,法制社会,硬刚可是要进监狱的。 “注意!前方顺丰单来袭,速速接单吧!” 软件跳出三公里九块八毛的单子,黑瞎子也就愣了那么两秒,正犹豫要不要赚呢,单子就被抢了!他奶奶的!!这日子没法过了。被坑了尾款,连九块八的安慰奖都有人抢! 他猛地从大厅破转椅上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带着一股子没处撒的邪火,他趿拉着拖鞋,咣咣咣几步跑回房间。今天非得看看楼上那二百二十万醒了没有!要是还睡,他就……他就……玩一把,要是醒了,就卖给小花! “三百万。” 他悄悄开门,明明是自己的房间却好像做贼一样。 “三百万?” 三百万没醒,还乖乖睡在床上,盖着小毛毯,连姿势都似乎没变过。黑瞎子兴冲冲过去,捏了捏它的耳朵,揉了揉它的小脸蛋,轻轻戳了戳它肥嘟嘟的肚子—— “嘶——” 一声明显的倒吸气凭空响起,黑瞎子下意识环顾四周,再看回来时,床上的兔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发披散满脸红晕的少女,她皱着眉头,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疼……” 空气里弥漫的味道,以及墨镜上倒映的黑白分明以及空中洒落细微的水柱。原本蹲在床边的黑瞎子一屁股摔在地上,脸上破天荒地露出无措又无助的表情。浓浓是被疼醒的,她勉强看向黑瞎子,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帮我……” “我我我我、给你叫救护车!” 他慌得摸遍全身也找不到手机,还没想到手机在哪,浓浓疼得滚下床,他下意识就去接。接住那一刻,她却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借力起身,靠近他。 “唔——” “你快点!疼死我了!” “唔……咳——”他咳了几下,黑瞎子看着她疼得皱起的脸,喉结轻轻一滚。 过了好一会儿。 浓浓在感觉到疼痛慢慢减轻了之后,长久的坐姿以及被太阳晒得发烫睁不开眼,她动了动身子。黑瞎子哼了一声往后仰着脑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可以了吧?”他一退开,墨镜里倒影就跟着晃了晃, 他黑瞎子什么时候怕过?唯独这一次,真是遇上大大麻烦。 浓浓把他抱回来的时候,黑瞎子象征性挣扎了两下,放弃了,他滚动着喉结在想,这是不是什么陷阱?这只妖精或许吸完了玉石还要吃个人才算恢复?如果是这样?那他是要看看她会使出什么手段! “你是不是……摸我背了?” 那声音带着虚弱和沙哑,但质问羞恼的意味清晰分明。胡说八道!他的手还在身子两侧乖乖放着,现在完全就是她在违法! “兔子……不能随便摸……会……像现在这样……” 黑瞎子听完愣了两秒,他曾在德国获得音乐与解剖学双学位,兔子好像也也有点了解,此刻想起来,关于哺乳动物,关于特定物种的生理构造与神经反射,关于……可能引发的反应,他喉咙跟着一咽,心虚了。 事已至此,浓浓没心情更没精力去骂他,考虑到相亲以及去国外买种子的时间,似乎眼前的男人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兔子假晕要难受很久,处理办法就是立即找只公兔,代价是会百分之百中奖。 真怀都不至于受这么大罪。 “借点东西……” 黑瞎子只觉得眼皮跳了跳,不会是要借钱吧?借钱没有,命一条!但是他没想到,她要的不是一条命,是他攒了百年的全部积第6章黑瞎子06 夕阳洒在黑瞎子的墨镜和红红的脸上,他静静躺在床上,打了个饱嗝,反出一点奶味,证明刚才不是梦。他这清白守了这么多年,丢了不说,二百二十万也跑了。 床头柜的三千六百一十三块钱,是她翻衣服的时候找出来的,据说是她一天的营业额,全给他留下来了。她还留了句话:“去买补品吧。” 黑瞎子拉起被子盖过头顶,“呜呜呜——” 呜咽声闷在棉絮里,嗡嗡地震着耳膜。哭了大概三秒——不,是干嚎了三秒——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脸上哪还有什么悲痛欲绝,只剩下一副牙疼似的表情,眼神复杂地盯住那叠钱。 一天营业额,三千六百一十三。比他眼镜店一几个月利润都多!她一个煎饼摊加早餐,一天?还只是现金部分?这还不算那些电子支付…… “他大爷的……”黑瞎子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这离谱的营业额对比,还是骂自己,怎么就忘了跟她加个好友呢! 软饭吃过一次,就想吃第二次,人之常情,不能怪他。 浓浓回到家休息了几天,没急着开店而是先去了城西的玉石市场。托那个瞎子的福,她才知道自己那么容易暴露身份,幸好那个瞎子没对她做什么。 市场里人声鼎沸,摊位鳞次栉比。她不太懂那些卖家说的种水、色带、松花是什么意思,也不像旁边那些老手,拿着强光手电和放大镜,对着石头照了又照,看了又看。她目标明确,找到那些放着一堆堆未开原石的赌石档口,挨个摊子转。 她蹲下身,混在挑石头的人里,随手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旁人只当这是个好奇又外行的年轻姑娘在瞎看热闹。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手指与石皮接触的细微瞬间,在掌心承托石头的重量时,她全副心神都沉静下来,感受着灵气。 就这么一块接一块,一个摊位接着一个摊位,她摸了一上午才找出一个还不错的,其他大部分都是垃圾,更多是骗人的,看来想靠赌石暴富压根就不可能。 “这块多少钱?” 摊主看她面生,以及刚才挑石头的随意,默默涨价了三倍:“600。” 谁成想刚说完,这小姑娘就抽出钱包来,摊主心疼地咬了咬牙,“哎哟!慢着慢着!姑娘,对不住啊,我刚才没细看!”他伸出手,作势要拿回那块石头,“这块……这个皮壳,这个砂感……啧,我刚瞧走眼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公斤料,这是正儿八经的缅料!你看这表现……六百可不行,这个得三千!少一分不卖!” 浓浓掏钱的动作顿住了,不是她被摊主的贪婪吓到了,而是肩上落下来一只大手,手指修长,随意地搭在她肩头。 黑瞎子在她身后,高大的阴影将她笼罩住。他微微偏过头,墨镜朝向摊主,一口浓重的京腔:“行啊,坐地起价,你不想在京城混了是吧?” “哟……这位大哥,话、话不能这么说……”摊主干笑着,眼神飘忽,“买卖嘛,讲究个你情我愿,价格觉得不合适,可以不买嘛……” “成啊,我给你们市场老总打个电话,现在就把你的摊位撤了,滚蛋!” 黑瞎子是人高马大,讲话腔调又是慢悠悠的本地腔,身上穿着高级的黑色皮衣,皮带上有大牌的logo。老板一时间还真被唬住了,见他拿起手机,“大、大哥,误会,真是误会!消消气,我嘴瓢我认了,这石头就600给你了,小姑娘。” 黑瞎子也是见好就收,他知道浓浓看中的石头一定比六百还值钱,他从口袋拿出六百给摊主,买来的石头塞到她手里。 浓浓被他搂着离开,远离了那个摊位才抬头看他:“……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不高,混在市场的背景音里,几乎要被淹没。但黑瞎子显然听见了。他微微偏头,墨镜对上她的视线,嘴角那点习惯性勾起的弧度似乎深了那么一丁点,慢悠悠地反问:“怎么,这地儿,你来得,我来不得?下次不要一个人来,这里鱼龙混杂的不安全。” “瞎子,你是想跟我过吗?” 黑瞎子:“……” 这姑娘是挺挺接地气的。 浓浓觉得他人还可以,而且他还知道她的秘密,与其躲着他,还不如把他收了,“我有车有房有稳定收入,你只要帮我照顾好孩子就可以。” “孩子?” “对啊,我上次不是跟你借了种,你忘了吗?” 黑瞎子腿一软,毫无预兆地,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差点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他反应极快,手猛地撑住旁边一个卖玉髓杂件的摊子边缘,发出哐一声闷响,摊子上几件小玩意儿跟着跳了跳,摊主惊疑地看过来。 他维持着那个略显狼狈的支撑姿势,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声音,而是一记无形的闷棍,结结实实砸在他脑门上。 镜片里是她凑过来放大的脸蛋,五官精致小巧,像她的原型一样可爱,一样笨! 孩子是想生就能生的吗! 她还想养男人!! 怎么有这么蠢的兔子!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黑瞎子看着她那双单纯不谙世事的眼睛,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想,万一自己拒绝了,这家伙指不定被哪个人骗了,最后可能皮都被扒去卖了! 他猛地站直身体,那股狼狈和动摇被瞬间压入沉静的表面之下,抬手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你才赚几个钱!我黑爷不是没种的男人,不需要你养。” 如此霸气充满男子气概的话竟然从他口中说出来,他自己说完也愣了。浓浓歪着脑袋,第一次真正地打量他,是坏蛋还是好人,她看不透。但是有一点能肯定,他很厉害,足够保护她。 “你人真好。” 莫名其妙收了张好人卡,黑瞎子心里却堵得慌,他突然明白那个摊位老板坐地起价的心理了,太好骗了,不宰她宰第7章黑瞎子07 浓浓关了店,没有再开。黑瞎子每天都会到她家,时间不固定,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傍晚。起初提着水果营养品和鲜花,再后来,他开始往家里搬东西。 婴儿床的快递箱,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运到的。巨大的纸箱几乎堵住了玄关。黑瞎子挽起袖子往房里搬。 “买什么东西啊?”浓浓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她刚试着煲汤,厨房里飘着淡淡的药材和鸡肉的香气。 “婴儿床。”黑瞎子头也没抬,哗啦一声打开纸箱,露出里面一堆原木色的木板、螺丝、和复杂的金属连接件:“纯实木,卯榫结构,环保漆。就是得自己装。”浓浓走过去,看着那一箱繁杂的零件,光是看着就感觉眼花缭乱:“买个现成的……应该也不贵。” “那不一样,自己动手,有参与感。”他拿起一块打磨光滑的床板,手指拂过边缘,“以后小孩问起来,这床谁装的?我能拍胸脯说,你爹我一块块拼起来的,多有面儿啊!” 浓浓是不懂这种有面,不过看他这么上心,她还是挺感动的:“孩子有你这样的爸爸真幸福。”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水。他不是不嫌麻烦,而是为了省个几百块钱自己来组装,被她这么一夸,他脸上躁得很。 浓浓系着围裙半蹲在他旁边,转头对上他的眼镜时,眉目含笑,神色格外柔和,“你是不是喜欢吃青椒啊?我做青椒酿肉,可以吗?正好早上买了青椒。” “都行。”他声音有点闷,低头继续摆弄手里那块床板,认真检查有没有毛刺,指尖在上面反复摩挲,“你做什么我都吃。”这话说得有点快,像要掩盖什么。 “嗯,那你忙,我去做饭。”浓浓站起身,转身往厨房走,脚步轻快。 黑瞎子听着厨房里哗啦的水声。他维持着蹲姿,没动,嘴里泛出一点苦涩。太久没过上这种正常人的生活,有点不适应。 组装的过程并不顺利。图纸看似清晰,但有些榫卯结构需要巧劲和耐心。黑瞎子拧着眉头,额头又冒出汗,这次是实打实累的。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身手和洞察力,在对付这几块顽固的木头时,有点使不上劲,不是这里对不齐,就是那里敲太紧。 厨房的炖汤香气越来越浓,油锅爆炒的滋啦声溢出青椒特有的清冽辛香。浓浓出来过一次,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旁边的小凳上,见他埋头跟一块弧形挡板较劲,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没打扰他,又悄悄退了回去。 那杯水让黑瞎子心头那点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他喝了口水,摘下墨镜擦了把汗,干脆也不看图纸了,凭着对结构的感觉,试着换了个角度,轻轻一叩——“咔嗒”,严丝合缝。他愣了下,看着那完美嵌合的接口,一种极其微小的成就感悄然冒了出来。不同于下斗摸到明器,也不同于解决掉棘手的麻烦,就是一种……东西做好了的感觉。 黄昏时分,婴儿床的主体框架终于稳稳当当地立在了侧卧空房间里。原木色泽温润,卯榫扎实,虽然还有些配件没装,但已经能看出模样。黑瞎子退后两步,抱着胳膊打量自己的作品,墨镜后的眼睛眯了眯。 浓浓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吃饭了。”她系着围裙,手里还端着两碗米饭。 比起孩子的爸爸,他更像是上门工作的安装师傅。主人家端出丰盛的晚餐热情招待,清蒸大虾,青椒酿肉,西兰花炒口蘑,还有炖出黄澄澄汤汁的鸡汤。浓浓给他盛了饭又盛了碗汤,摆上筷子。 黑瞎子拉开椅子坐下,整个人都拘谨了不少,没了嬉皮笑脸,连玩笑都不敢开。 浓浓夹了只虾放到他碗里,把他吓得声音都哆嗦了:“我我自己来就好,你快吃。” “好,你别客气。”浓浓收回了筷子,自己夹了点西兰花,小口吃着,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晚上要住吗?” “咳——”“饭粒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他死死捂着嘴,背过身去咳得惊天动地,整张脸和脖子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像要滴血。 “你……”浓浓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微微歪了下头,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困惑和好奇,“你害羞了?你摸我的时候怎么没害羞?” 他摸的是兔子,是她的本体,当时纯粹是手欠,忘了那皮毛就是她的皮肤。在她眼里,他可能就是一个趁她昏迷行凶的变态。 得出这个结论的黑瞎子:“……” “住!” 干嘛不住!理直气壮地住!爷们要脸,做了就负责,该咋地就咋地! 黑瞎子咽下那口食物,喝了口汤顺了顺,这才好像真正稳住了心神。他放下筷子,目光虽然还有点飘忽,“我睡哪?” “跟我睡啊!”浓浓已经过了羞涩的阶段,有些生活她觉得很有必要,而且也挺快乐的,干嘛不要?不用白不用。而且这个人,还挺好用的。 她那打量的眼神,黑瞎子感觉有点可怕,比那些粽子鬼怪还要可怕一点点。 靠近市中心的高层公寓,大概有一百四十多平。黑瞎子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夜景,人家卖了三年的早餐和煎饼就买了这套几百万的房子,勤快性子好,做饭又好吃。他是一无所有,唯一的本事还是不能见天那种,伤脑筋。 “换你洗澡了,睡衣和浴巾给你准备好了。” “哦。”他僵硬着身子,同手同脚进了卧室,除了心跳有点快,没有任何不适。浴室里灯光暖黄,洗手台上,他的牙刷和杯子已经摆好,紧挨着她的那一套,毛巾是深灰色的,蓬松柔软,旁边甚至还放了一瓶未拆封的男士洗面奶。 她好像真的,把他当成她男人了。 这个笨蛋! 他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人!穷还抠门,还有眼疾,只会戴着墨镜装蒜,还欠了一屁股第8章黑瞎子08 洗得香喷喷的新睡衣,柔软得不行。黑瞎子戴着墨镜照了下镜子,理了理头发。开玩笑,老婆孩子都送到他面前了,咋可能不要,顶多,以后多赚钱,少买那些有的没的,对老婆孩子好一点。 他这个人就是很会安慰自己,洗个澡就满血复活了,要不然也不能活这么久。人嘛,活着就要乐观点。 推开门,卧室里。浓浓依旧保持着侧睡的姿势,盖着被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床头灯被她调到了最暗,暖黄的光晕只照亮她枕边一小块地方,另一半床铺沉浸在温柔的阴影里。 “等我呢?”黑瞎子故意扬了扬语调,像个流氓似的。 “嗯。”她乖乖点了头,压根没有一点他想象中的羞涩,简直败给她了。黑瞎子慢吞吞挪到床边,感觉自己像个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害羞的反而是自己。他掀开被子,没急着躺,而是先倾身过去,“啪嗒”一声把床头灯关了。 在黑暗中,他才不会那么紧张,眼镜也能摘下来了。 “你的脸好烫啊。” 黑瞎子:…… 这娘们就是欠收拾!丝毫不给他这个爷们留点面子! “……热的!”他梗着脖子,试图挽回最后一丝尊严,“刚洗完澡,不行啊?谁让你摸我脸的?你胆子真大!爷们的脸可以随便摸吗?” “摸了会怎么样?” “你会哭。” “我才不会——唔——” 浓浓对他放松了警惕,胆子很大还敢请他住下来。 黑瞎子这个百岁老人家,牙口不好,硬的不吃就爱吃软的。尤其喜欢刚出炉的年糕,热乎乎的,细品还有点奶香味。米是上好的糯米,雪白莹润,光滑饱满,蒸得晶莹剔透了,放入石臼现捣,嗵、嗵、嗵……起初米粒还分明,渐渐黏连成一起,再后来,在不断的捶打和翻揉中,变得越来越绵密,他喜欢这个过程,甚至超过喜欢吃年糕本身。 有一句俗话说得好——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城市的景观照明十点就灭了,夜显得更加寂静,静得隐约能听到细微的哭声,闷闷的,一顿一顿的,后来浓浓再也没主动摸过他的脸。 接下来的日子,黑瞎子很努力适应家的生活。他把婴儿房布置得差不多了,白天去工作,不是去眼镜店,而是搬了自己那些“收藏品”去忽悠人卖个好价先把欠款还了,晚上回来吃浓浓做的晚餐,睡前帮她吹吹头发,按按脚。 “手抬高点!”黑瞎子坐在沙发前的小板凳上,两长腿中间是一个泡脚桶,他挽起袖子,手指有些僵硬地按过水里的脚背和小腿的穴位——他是临时抱佛脚,要浓浓拿着手机放按摩教程,他一边学一边按。 黑瞎子皱着眉,墨镜都快抵到屏幕上了。学着视频,双手握住她的脚,缓慢转动踝关节几次,再用虎口托住脚踝,从下往上交替推按小腿后侧肌肉。浓浓哼了声,他抬眼,见她眯着眼,他轻轻勾了一下嘴角,“舒服吧?” “嗯!”她没夸他,而是很自然地低头亲了下他的脸。黑瞎子愣了两秒才扩大了笑容:“肉麻死了!” 浓浓就喜欢看他害羞又嘴硬的样子,低头又亲了一下,这次更响,吧唧一声。 “嘿,没完没了了你!”黑瞎子被她亲得耳朵尖都快冒烟了,嘴巴还是很硬:“有种你再来一下!” 浓浓歪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慢悠悠地开了口:“我——不——!” 没想到她竟然不上当,黑瞎子来了劲,仰了仰脖颈装出凶相,浓浓依旧笑眯眯看着他,好像在说不怕他,就在这时,他一个倾身亲了上去,亲的还是她的小嘴。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极短暂的暂停键。 浓浓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近在咫尺的墨镜片映出她愕然的脸。黑瞎子迅速退了回去,重新坐直在小板凳上,仿佛刚才那个突然袭击的人不是他,只是那通红的耳朵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泄露了天机。 “还欠我一次,一会再拿。现在你给我严肃点!我在给你按摩!这是正经事!”一股气说完,黑瞎子不再看她,目光落回手机上,只是这一眼,让他下颌线瞬间绷紧。 屏幕亮着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预览,【阿善动,即刻出发。】 浓浓也察觉到了他气息的骤变,看了眼手机屏幕,里面还播着按摩教学视频没什么异样。 “水凉了,今天泡脚的时间够了。”他说着,一手托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拿起旁边干燥柔软的毛巾,将她双脚从温热的水里捞出来,仔细地擦干水珠。 “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下午接了个大活,往外蒙那边送批焦度计,就是测眼睛度数的,关卡多,得亲自跟车押着,来回……估摸着得个把月。不过老板开价高,跑这一趟,能顶平时小半年。我想着,孩子还没出生,以后花钱的地方多,趁现在还能跑,去挣一笔。” “外蒙,听说那里很排华的,你去了会不会被揍?” 她真是天真的可爱,黑瞎子扯开一个无奈的笑:“瞧你说的,你爷们我是去送货,又不是去抢地盘。正规车队,手续齐全,跟当地接头人都打点好了,就是路远了点,荒了点,手机没信号。”他顿了一下,语气故意放得轻松,“揍我?我不找别人麻烦就谢天谢地了。顶多……就是路上颠簸,吃不好睡不好,回来瘦几斤,你还得给我多炖点汤补补。” “好,那你记得买点特产回来,要正宗的!”浓浓说完还提起他的耳朵:“不许抠抠搜搜买特价和临期,听到没有!” “哎哎哎,听到了!知道了!我保证!” 黑瞎子笑着连连应声,顺势把那只揪耳朵的手握进掌心,轻轻捏了捏,才松开。接下来的时间,他显得格外有耐心,甚至有些粘人。他没再提要走的事,反而又陪她看了会儿无聊的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直到浓浓眼皮开始打架,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黑瞎子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靠着,在电视闪烁的微光里,静静看了她很久。然后才小心地侧身,将她打横抱起,走回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枕头底下压了张不记名的卡。要真出事也没办法,至少不能让她们娘俩饿第9章黑瞎子09 浓浓在整理床铺的时候发现了枕头底下的卡,是一张外国银行的预付借记卡。 “这家伙……肯定不是好人。”她小声嘀咕着,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虽然他自己平时抠抠搜搜,连煎饼钱都赖掉,但这种时候的实在,反而让她心里踏实了些。现代法制社会没有男人也没什么区别,女人带孩子只要有钱就没什么烦恼,有警察保护不怕。 店关了,黑瞎子也走了,浓浓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养胎的日子很闲,通常早上她会去菜市场溜达一圈,因为时间充裕,她现在溜达的时候变长了,不再只是匆匆挑拣食材,偶尔还会停下来,倚在某个菜摊边,听一听摊贩和熟客们交换的家长里短。 “……顺京高中今年竟然出了个清华,这都多少年没出过了。” “怎么今天猪肉又涨价了?” “听说了没?北边老窑厂那片,前天晚上动静大得很,不是机器,像是好多人挖土敲东西,还有……怪声。结果天没亮,就被围起来了,来的车都没牌照。” “那片地邪性,早年不就是乱坟岗子么?听说挖出过不少老东西,都叫收走了。” 浓浓挑拣青菜的手慢了半拍,怎么家长里短变成了挖宝故事。她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觉得无聊。这种捕风捉影的传闻,隔段时间就能翻新一版。内容无非是哪里闹鬼、哪里挖出宝、哪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她卖煎饼三年,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回到家,浓浓先把白鲫鱼给炖上,洗净的小番茄放在一盘,她一边切菜一边吃,嚼了几下,她提着菜刀就跑出厨房,愣愣地看着电视屏幕。 “……近日……医院收治特殊矿石症患者,皮肤呈现玉化……” 新闻画面里,穿着病号服的男人手臂上,有一块色泽温润与周围皮肤格格不入的区域,在镜头特写下,呈现出类似劣质玉石的僵硬质感,边缘甚至有些半透明。记者用平稳的语调解释着罕见矿物接触反应和尚在研究中。 人接触了特殊矿石,皮肤会变得像玉?玉化?那只存在于有妖魔鬼怪神的世界。浓浓恍然大悟地敲了下脑袋,她犯蠢了,这个世界有灵气,自己还是本体,怎么就忘了这事。 原来这里不是科学世界,有灵气就有浊气,如今正被现代文明的活动不经意地释放出来。 “不会真有鬼吧?”浓浓环视了一圈,快步走到落地窗前把没完全拉开的窗帘打开,让阳光充分照进来,其他房间也是。 人一旦发现这个世界的终极秘密,就再也当不了普通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浓浓很努力像往常一样正常生活。可是她总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路过老旧建筑年代久远的下水道口,甚至人流稀少的小公园角落时,她静下心来会捕捉到一阵让人心情低落的阴冷。这就是所谓的地气不对劲。 新闻和网上的八卦,“某地古树莫名枯萎”“某小区宠物集体躁动”“某路段深夜频发鬼打墙交通事故”……“驴友在深山拍摄到无法辨识的类蛇生物。照片模糊,但生物体型巨大,鳞片花纹奇特。专家解释为光线错觉或已知物种变异,但目击者坚称其行动方式违背物理规律。” 普通人把这些事当作奇闻怪谈,浓浓之前也是,生活只被柴米油盐占据。现在她去产检都心惊胆跳,毕竟医院的浊气是最多的。 病痛、衰弱、生死别离紧密纠缠的能量场。它们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弥漫在走廊和候诊区,尤其是通往住院部和某些特殊检查科室的通道深处,普通人会感到压抑,敏感的人甚至会浑身起鸡皮疙瘩。浓浓在阳光照到的地方等着叫号,手机突然响了下,是小黑。 他发来了一段背景是沙漠日落的视频。画面里沙漠落日熔金,壮阔苍凉,但她的目光却落在那些从沙里,岩石阴影处丝丝缕缕逸出的灰黑色烟絮。那不是沙尘,它们在视频粗糙的画质下几乎难以分辨,但那种带着隐约不祥躁动的质感,呈现在她的眼睛里。 她打了语音过去,却跳出了对方网络不佳的提醒。 要知道沙漠,是拥有最充沛的阳光照射资源的地方,视频里阳气都快镇不住浊气了。打电话也打不过去,浓浓想了想,给他发了条信息:我会永远记住你的,一路走好【点蜡】 其实不是超自然现象没有能力影响这个世界,而是有一群人在普通人看不见的战场上,以巨大的代价,阻止了这种影响发生。这些人是由一些盗墓世家和隐秘组织组成,他们平息事件,回收危险物品以及消灭逃逸的威胁,形成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清理系统。 黑瞎子就是属于系统里的一个清理人员。 沙漠里找信号很难,他都不知道自己那一连串的信息发过去了没有,人就已经钻到沙漠底下的地洞。 地洞里有一种手状藤蔓的巨型树木,食肉植物,藤曼像蛇一样主动缠绕猎物。黎簇就是被蛇柏抓住的,关键时刻,黑瞎子和他的朋友苏万救了他。 “黑爷!”黎簇又惊又喜,上次冒险的时候就见识过黑瞎子的厉害,有他在,就好像吃了安心丸。 “我刚刚救了你——”黑瞎子伸手摊开掌心,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黎簇脸有点红,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懵,“黑爷……我、我没带现金……” “记账,看在你小子还是学生,就收你一万,不过分吧?”黑瞎子收回手,视线扫过四周那些暂时蛰伏的藤蔓,“这地方邪性,一人两万,爷保证这些蛇柏不会再接近你们。” “行!”苏万答应得最快,富二代就是豪爽。黎簇那句“能不能打个折”还没来得及出口,黑瞎子手腕一翻,一片细白的粉末已朝着两人身上洒了下来。 “咳……这什么?”苏万挥开面前的粉尘。 “天心石粉,专治蛇柏。” “就这玩意儿?两万?”黎簇瞪大眼睛。黑瞎子拍了拍手上残余的粉末,嘴角勾起一个无赖的弧度:“明码标价,货已售出,概不退货。还有,你现在欠我三万,你52万。” “什么!” 苏万和黎簇解释了,他刚才雇佣黑瞎子保护他,花了五十第10章黑瞎子10 筑巢是兔子为即将出生的幼崽提供一个温暖且防天敌的环境。‌浊气没法清除,浓浓就会很焦虑。她试图净化过的地方,没过几天又会出现浊气,这些浊气再被人的负面情绪所放大,永远清理不干净。后来她在医院厕所里发现了源头——水。 这些浊气是人类感知不到,水里也很少,浓浓是凝神闭气去用调动身体里的灵气去感知才能发现。 医院的自来水系统是引松济京项目,官方显示这是十年前政府的小范围试验,目前也仅供这个片区。试验地区也包括浓浓住的小区,一想到自己喝的水都有浊气,她焦虑得每天都睡不好,家里的水也不敢用了,日常生活连冲厕所都用矿泉水。 但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松花江水源头是长白山天池,要想调查就得亲自去一趟。 然而飞机还没落地,她在就天上看到,底下的一团浊气,都不需要她调动灵气去感知,浊气如乌云密布的笼罩着整座长白山。 长白山,青铜门内。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只有虚无寂静,以及那充斥每一寸空间令人窒息的终极气息。 静坐在绝对黑暗里的张起灵,像一尊亘古存在的石像。他的呼吸微不可闻,心跳缓慢到近乎停滞,这是在此地维系存在必须的状态。他的全部精神都注意着后方那扇巨大的青铜门,以及前方流淌的混沌力量。 他没有任何记忆,只知道自己必须守住这扇门。 “咚——” 一股极其微弱的声音传来,他微微皱起眉头,咚咚咚的敲打声缓慢有节奏,他却听不清是从哪里传来,而他面前的混沌正在随之共振!如同投入粘稠墨汁中的一滴清水,虽不能改变墨色,却让墨汁本身的纹理产生了轻微的荡漾。 张起灵没有动,但所有沉静的感知,瞬间聚焦于这缕异响。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击在弥漫于混沌力量中那些淤积的杂质上。 那些杂质是千万年来,所有试图窥探终极却被秘密反噬的疯狂念头,因长生而扭曲变异的气息,人类对不可知存在的巨大恐惧,也是张起灵需要时刻以自身去对抗的主要压力来源。此刻,在这奇特的敲击声里,这些部分竟被这声音一丝丝地逐渐震散了。 长白山脚下。 浓浓没有贸然进山,而是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就这月光,开始举行净化仪式——玉兔捣药。 太阳主生发,月亮主肃清与宁静。月光所照,能显化一切魑魅魍魉,亦能涤荡污秽。浓浓在此界化身玉兔捣药,便是在宣告并调用太阴正序的权柄。以月光为引,以山水为材,以自身仙灵为火,在玉臼中反复捣炼,将这片区域的天地水三元之力,强行调和回原本纯净的太初状态。每捣一下,都是对混乱的一次修正。 敲击声带着平静的力量,一击一击击碎了眼前的黑暗,张起灵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映入他十年未视外物的眼眸的,不是背后青铜巨门的实体,而是一道光。 一道无比清晰的月光,从两扇门扉之间那道发丝般的缝隙中,斜斜切入永恒的黑暗。光柱中,微尘如银色的星河,缓缓浮动。 门,开了。 敲击声仍未停歇,从缝隙外清晰传来,带着山风的凉意和月光的质感。 张起灵沉默地站起身。他感受到,那原本无时无刻不压在身上的混沌重压,此刻虽未消失,却因被那敲击声持续敲碎了大量污秽,变得稀薄甚至逐渐消失,再也无法将他死死按在原地。 他走向那道光的缝隙。 浓浓每一次的捣,都感觉像是在捣一座无形的大山。长白山积淀的污秽太过深重,大量消耗体力带来阵阵虚脱感,但筑巢的执念和对干净水源的渴望支撑着她。 山体中那团庞大的浊气已经被净化得差不多了,还剩零零散散的几缕,就在她凝聚全部心思将净化之力打入山体核心的最后一击落下后。 “扑通——”浓浓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眼前出现的黑衣人吓得栽倒在地。循着声音而来的张起灵,看着地上的小兔子,疑惑地歪了下脑袋。 场面一时凝固。 浓浓看向不远处树下放着的衣服,在看着头上一动不动的……人,是人,他有影子。她伸爪,轻轻用点了下他的小腿,实体的,更害怕了!这大半夜的,人比鬼还可怕! 张起灵垂下视线,看了看自己裤腿上那微不足道被触碰的地方,在那团瑟瑟发抖的毛团视线下往后退了一步。小兔子先是愣了下,然后咻的一下窜了出去,躲到树后,小心地探出一点脑袋。 那个黑衣人还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目光似乎正落在她藏身的树……以及树旁那堆叠放整齐的衣服上。浓浓心想不能再等了。衣服必须拿回来,那是她在这个人类社会存在的凭证,是安全感的重要来源,绝不能丢失。 树影晃动了一下。 月光下,一只纤细白皙的人类手臂,颤抖着从树干后猛地伸出,五指急切地抓向那堆衣物。张起灵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默地等待着。 一只兔子躲到树后,树后伸出一条手臂,拿走了衣物,已经失忆的他没法将这一切联系在一起,只是感知到变化在持续。 走在回酒店的路上。 浓浓每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那个怪人在她两步之外停下来,她在往前走,他也跟着走。 “你干嘛跟着我!说吧!你要多少钱!” “饿。” 这个字太简单,太直接,简单到浓浓愣住了。她预想了各种勒索威胁甚至更可怕的答案,唯独没想过这个。张起灵看着她,月光照亮他过分苍白的脸和缺乏血色的嘴唇,他没有乞求的表情,也没有虚弱的表演,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他身体正在感知到的事实。 “走慢点,我眼皮一直在跳,可能有危险。”黑瞎子揉着一抽一抽的右眼,在地宫内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第11章黑瞎子11 凌晨两点,浓浓闻着味,带着张起灵拐进了一条小镇里还亮着灯的巷子。巷口立着的牌子写着山珍美食一条街,尽头那家金氏朝鲜族烤肉的招牌在夜色里泛着暖光。 推开门,店里桌子竟然几乎都坐满了,酒杯碰撞,交谈声不断,很是热闹。唯一的空桌,老板娘坐在那剥蒜,看到客人进来连忙起身:“坐这里。” 桌上有简易的塑封菜单,上面是些褪色的菜品照片。浓浓把菜单推给坐在对面的少年,在明亮的灯光下,她才发现他的衣服旧得都开裂了几道。 少年看了眼菜单又看着她,沉默,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 浓浓倒是有点眉目,比起哑巴聋子,他更像是被遗弃的……傻子。 “就这个399的烤肉套餐好了。” 炭火炉子很快端了上来,烧得正旺的炭块在铁箅子下泛着红光。紧接着是几碟小菜,一盘盘切得厚实的肉,另有一篮子洗净的生菜苏子叶青椒和蒜片。少年的注意力被那跃动的炭火吸引了。他看得很专注,瞳孔里映着两点跳动的橙红。 肉片铺上烤盘,立刻发出剧烈的滋啦声,油脂渗出,在倾斜的烤盘上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滴入炭火,激起更旺的火苗和青烟。浓郁的肉香爆炸般弥漫开来。 浓浓动手翻烤,张起灵则观察着她以及邻桌食客的动作。看他们如何用筷子夹起烤得边缘焦脆的肉,如何蘸酱,如何用菜叶包裹,如何塞入口中,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他学得很快,当浓浓把第一片烤好的肉夹到他面前的碟子里时,他模仿着旁人的步骤,生疏却准确地完成了包裹,送入口中。 他太饿了,嚼了两下就吞了。浓浓干脆把第一盘烤好的肉都给他,装满了一个小碗,他干脆放弃了包裹的动作,用勺子全塞到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了几下,咽了。整个过程不过几秒,把浓浓看愣了。 “喝口汤。”浓浓把免费的豆腐汤推近些。他这才端起碗,咕隆咕隆干了。 这是饿了多久? 烤肉太慢了,浓浓要了份米饭,把桌上的泡菜凉拌豆芽都拌进去,然后在递给他。少年显然是拘谨,不敢主动只敢吃她给的,一拿到手,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老板,再再要两份米饭。” 朝鲜餐厅的米饭是一个巴掌大的铁碗,少年三口一碗,吃到第六碗的时候动作才慢了下来,但是他的目光是落在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上面。店里的客人们都不聊天了,浓浓也没注意到,她要烤肉又要帮他拌饭,还要提醒他喝汤,幸好她之前摆摊的经验,全程节奏把控得刚好,没让他的嘴停下来。 一份三人吃不完的套餐还加了六盘肉和八碗米饭,浓浓一口没吃,全被他扫荡干净。 “还饿吗?” “一点点。” 浓浓:“……” “就这样吧,别吃撑了。”她说完,少年很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的下个指令。 “你叫什么名字?” 摇头。 “家里人呢?” 摇头。 “几岁了?身份证有吗?” 摇头。 “你不会想赖上我吧?” 张起灵僵硬着脖颈,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浓浓看着眼前他那双空茫的眼睛,那点本就不多的耐心终于见了底,她烦躁地搓了把脸,“我送你去警局,让警察叔叔帮你找家人。”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她起身的时候跟着出去。 出了餐厅已经是凌晨三点半,街道清冷得不像话,偶尔有车路过,但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浓浓开着导航往警察局的方向走,少年还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静得都没有脚步声,她还得回头确认他是不是跑了。 再又一次回头确认的时候,浓浓不耐烦了,“你走我旁边!” 张起灵依言快走两步,与她并肩。他的步伐调整得很快,几乎立刻就跟上了她的节奏,但依旧没什么声响。路灯把他俩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空旷的路面上。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这样就麻烦了,没查到身份之前,你可能会被关起来。” “吴邪……”他吐出两个字。 “什么意思?”浓浓看着他皱起眉头:“吴邪、胖子、好朋友、”这是他很努力才想起的一件事,心里觉得很重要,不能忘。 有这两个名字,浓浓放弃了去警察局的想法。毕竟这家伙看到她的真身,万一他说出来真有人信呢?“算了,我带你去我家,再帮你找人,你得答应我,不能把你看到的事情说出去。” 什么事?张起灵懒得问,只是感觉这是好事就点了点头。 三天后。 黑瞎子终于沙漠底下爬出来。饿了几天几夜没吃,他瘫在滚烫的沙子上,意识在饥饿与脱水的混沌里沉浮。指尖哆嗦着给手机开机,信号格虚弱地跳动起来,他第一个拨给了浓浓。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响一下,他心脏就被看不见的细线勒紧一分。六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听筒里传来那道熟悉的的声音:“你还活着啊?” 黑瞎子以为她生气了,心头那点因为接通电话而活过来的雀跃瞬间被心虚压下去一半。他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劈叉:“没信号,沙漠……迷路了……不是不给你……回消息……等着,等着爷回去……伺候你!” 都是爷了怎么还伺候她啊?浓浓听着电话笑,“好,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我捡了个呃……小孩。” 小孩也就是张起灵,他身上系着围裙,站在厨房流理台前,垂着眼手握菜刀。正依照浓浓片刻前的示范,将一颗土豆切成均匀的细丝。他学得极快,看一眼就会。 “孤儿?”黑瞎子没太在意那切菜的声响,饥饿烧灼着他的思维,他只想尽快结束通话,去寻找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他顺着她的话,安抚她:“你喜欢就养着呗,多双筷子的事儿,爷养得起第12章黑瞎子12 小吃街上那家公认最好吃的煎饼摊歇业一阵子后,终于重新支起了招牌。熟客们老远就瞧见了,围拢过来时,才发现摊子前站着的是个生面孔。 摊煎饼的是个年轻的男人,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旧T恤和长裤,袖子挽到小臂。他垂着眼,所有注意力都凝在面前那块滚烫的铁板上。舀面糊、手腕一转画出完美的圆、磕鸡蛋、推匀、刷酱、撒料、放薄脆……动作利落得惊人。只是他太安静了,不和任何人交流,只在顾客提出多加辣或不要香菜时,极轻微地点一下头,眼神都不曾偏离铁板。 偶尔他会抬起头,看一眼旁边坐着的收钱,肚子微微隆起的老板娘。 联想起之前店门口贴的东家有喜,还真是双喜临门啊。这小伙子俊的,和老板娘一样干活又利索,般配,太般配了。 把金主苏万送回家,卡里多了几十万,黑瞎子吹着口哨,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外蒙特产去了浓浓家,推开门时,屋里静悄悄的。 人呢?他拧起眉摸出手机拨过去。铃声响了好几下才被接起:“你在哪儿?” “摊位上呀!”浓浓那边似乎有人催,她快速道,“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 电话被挂断。黑瞎子捏着手机,在安静的客厅里站了几秒。浓浓重新出摊在他意料之中,她那性格闲不住。但……他想起浓浓之前电话里那句“捡了个小孩”。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或者说是不安,驱使他出门。 开车到黎簇读的那所高中附近的小吃街,走进去,他看见了浓浓那个煎饼摊前围着的一小圈人,以及正在摊煎饼的——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人是哑巴张! 他怎么会在这?不会……不会是浓浓说的小孩? 黑瞎子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人流,看着这绝对超现实的一幕——道上多少人讳莫如深的哑巴张,在煎饼摊前,一脸平静地摊着煎饼,手法熟练得像个干了十年的老师傅。而他的女人,肚子里揣着他的种,坐在一旁,像个监工……或者老板娘。 周围几个排队的街坊正在小声议论,脸上带着善意又暧昧的笑容,目光在浓浓隆起的腹部和铁板前那沉默俊俏的年轻人身上来回扫视。黑瞎子甚至能零星听到“般配”、“双喜临门”、“小伙子真不错”之类的词飘过来。 他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直到张起灵似乎感应到什么,在将煎饼递给顾客的间隙,极其突然地抬起眼,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他脸上,然后很自然地移开视线,没半点心虚! 黑瞎子舌尖顶了顶腮帮,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窜了几窜,最后却没往眼前这尊“佛”身上烧,而是拐了个弯,狠狠砸向了某个此刻绝不在场的人。 “吴邪!”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碾出这个名字。好啊,真是好极了。就出门几天,这哑巴张就跑出来了,还到他老婆孩子跟前?哑巴张现在这状态明显不对,吴邪人呢?死哪儿去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立刻揪着哑巴张揍一顿的冲动死死压下去。 眼下,得先处理眼前这锅粥。 他径直走到摊子后面,没看张起灵,而是弯下腰,搂着浓浓的肩膀,摸了下她的肚子:“我就出门几天,这孩子大了不少。” 浓浓听着他那温柔的口吻,莫名打了个冷颤。 旁边一直笑眯眯打量的大妈没察觉到暗流,只当是男主人回来了,热络地插话:“哎呦,大兄弟回来啦?快瞧瞧,你这小舅子可真能干!帮你媳妇儿把摊子撑得多好!你这趟出门挣大钱去了吧?媳妇儿孩子都给你照顾得妥妥帖帖!” 小舅子?照顾?妥帖?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小针精准地扎在黑瞎子此刻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他咧开嘴,冲着大妈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白牙晃眼,只是墨镜遮住了眼底毫无笑意的冰冷。“是,赚点奶粉钱不容易啊,也亏得家里有贵人帮忙,我才能放心在外头奔忙不是?” 他把贵人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射向张起灵。张起灵头都没抬,倒是浓浓,竟然扯了下他的衣服:“你别误会,他什么都不懂,被丢在山上,很可怜的。” “可怜?”黑瞎子气得要吐血了,他微微俯身,嘴唇贴近浓浓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快速说:“这个可怜的家伙名下有数百处房产土地。‌‌” “你认识他?”浓浓惊讶得瞪大眼睛,长白山捡的小孩,黑瞎子竟然认识,要不要这么巧?“那你应该感谢我,还好我把他捡回来了,你不知道,他差点饿死在山上。” “你去了长白山?” “对啊。” 长白山……青铜门……提前出现的哑巴张……失忆……饥饿……所有的巧合和荒诞瞬间褪去,这不是普通的走失或吴邪的又一次骚操作失误。哑巴张从那个最不可能也最不应该被突破的地方提起出来了。唯一的变量,黑瞎子看向浓浓那张无害的小脸上。 不管浓浓做了什么,她已经卷进来了。现在,他不仅要处理哑巴张这个后果,还得在所有人发现这个后果与她的关联之前,把她牢牢地护在身后,把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注意力和可能的危险,都从她身上引开。 只是…… “喝水。”哑巴张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却只是为了给浓浓递去一瓶水,还是打开盖的矿泉水,然后又继续回去摊煎饼。如此无视他的行为,黑瞎子气得眼睛都要冒出火了,要是真晚回来几天,这哑巴张是不是就该登堂入室,替他哄孩子喂饭了?!想到这,他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喘不上来。 吴邪! 不给个千八百万,休想把哑巴张赎回第13章黑瞎子13 煎饼摊收摊回到家,黑瞎子在给哑巴张收拾行李。不过几天,浓浓就给哑巴张买了三套衣服,鞋子还是名牌,四五百一双!这个败家女人!给买双十块钱的人字拖就差不多了!气死了气死了! “吃饭了!” 黑瞎子把衣服狠狠塞进从储物间翻出来的旧背包里,拉链哗啦一声,他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凳子,凳子腿磕在地砖上发出巨响。浓浓捧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里出来,眉头微蹙:“你轻点!跟东西有仇啊?” “跟人有仇。”黑瞎子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弯腰把凳子扶正,视线扫过客厅——哑巴张正安静地坐在餐桌旁,面前摆好了三副碗筷,坐姿端正,目光空茫地看着浓浓,似乎在等待开饭指令。那副乖巧等待投喂的样子,让黑瞎子额角的青筋又欢快地蹦跶了两下。 他拎着包走过去,把背包“咚”一声放在哑巴张脚边:“吃完饭送你走。” 张起灵目光落在脚边的背包上,又缓缓抬起,看向黑瞎子。墨镜挡住了后者的眼神,但绷紧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连失忆的人都能感觉到某种明确的不满情绪。张起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歪了下头,像是不解,又像是纯粹的反应延迟。 “你找到他那两个朋友了?”浓浓坐在黑瞎子拉开的椅子上。他这才在浓浓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先给她碗里夹了一大块糖醋排骨,“去我眼镜店睡,他住这里算什么!” “你几岁了还跟小孩这般见识?” “小孩!!!这个老不死的年纪比我还大!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嘛你就瞎捡!” 浓浓被黑瞎子陡然拔高的音量震得耳朵嗡了一下,她转过头瞪圆了眼睛:“你吼什么吼!他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就不会迷路不会饿肚子啊?我看他比你老实多了!他连手机都不会用!不像你,一跑几天没个消息!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我这不是去赚、奶粉钱嘛……”黑瞎子声音越说越低,他赶紧摸口袋,摸出一张卡,“钱都在这里面,几十万呢,快收着。” “哼!”浓浓一把将他献上来的卡收起来,黑瞎子心疼要命可也不敢说,他都还没捂热呢。都怪这个哑巴张,他愤愤看过去—— 桌上的菜都是张起灵爱吃的,酸甜排骨,娃娃菜蒸牛肉,白切鸡,酸菜粉条五花肉也好吃,至于那碟寒酸的炒青椒,张起灵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然后平静地移开,伸手,给自己又盛了一碗白米饭。 他吃得太专注了,都没有发现黑瞎子那张黑沉沉的脸正对着他。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黑瞎子放下筷子,声音大了点又引起浓浓的不满,在她眼刀子飞来之前,他连忙解释:“肚子疼,我去上个厕所。” 他大爷的! 冲到厕所的黑瞎子立马摸出电话给胖子打过去,千八百万不要了,他立刻马上就要看到哑巴张滚蛋!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胖子有些喘的声音:“喂?黑爷?嘛事儿?我这儿正……” “少废话!哑巴张在我家!对,就是你想的那个哑巴张!你赶紧过来把人弄走!地址我发你!” “啥?!小哥?!出、出来了?怎么会……” “甭管那些!你先过来接人!再不来,我把他剁了!” …… 浓浓听到厕所里传出来的动静,夹了块排骨给这个暂且称为小孩的小孩,“看样子黑瞎子找到你朋友了。” “胖子。”他鼓着腮帮子回应了,证明他也听到了。 “回去之后就别乱跑了,我给你买的电话手表呢?” 张起灵摸出口袋里的手表给她看,没丢,他藏着呢。 “戴上才不会掉,不会戴吗?手给我。”浓浓有丰富的育儿经验,对孩子的耐心比普通人多了几倍。张起灵听话地伸出手,看着她手指灵活地手表贴在他的腕间,调整好松紧,扣好搭扣。 浓浓轻轻拍了拍他戴好手表的手背,“回去以后,要是……要是有什么事,或者找不到路了,就按这个红色的键,里面存了我的号码,不过最好还是打给你朋友,他们更知道怎么帮你。” “嗯。” 等黑瞎子从厕所出来,桌上的菜都扫荡一空,不过他没生气,因为他碗里的菜满满当当,一看就是浓浓给夹的,这女人心里还是有他的。 “一会我再回来吃,我先把他送去眼镜店,他朋友要过来。” “嗯,你路上给他买串糖葫芦,他爱吃。” 黑瞎子:…… 她是真把哑巴张当孩子养了?!!她是不知道哑巴张两根手指就能把人戳出血洞!黑瞎子咬了咬牙,笑出声:“好,买,我给他买十串!” 然而他赌气的话却被浓浓一句“不行,吃多了会牙疼”堵了回去。黑瞎子噎得直瞪眼,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听你的。” 他转身,沉着脸对着还坐在餐椅上的哑巴张,硬邦邦道:“走了。” 张起灵没动,而是先转头看向浓浓。浓浓对他点点头,声音放软了些:“去吧,先跟黑……这位叔叔带你去找你朋友,糖葫芦让他给你买。” “啧,快啊!”黑瞎子又催了一声,张起灵反而将头垂低,视线落在自己刚刚戴好的电话手表上,沉默里透出一股无声的固执,身体重心丝毫没有要从椅子上起来的意思。 浓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挽上他的手臂,“要不你让他朋友上门吧,省得你跑一趟。” 黑瞎子扭头看她,墨镜遮着眼,嘴角却抿成一条线。他不想让浓浓掺和进来,也不想让浓浓认识太多他这条道上的人,但眼下哑巴张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还有她的不知情造成的误会,让他意识到,躲不是办第14章黑瞎子14 胖子千恩万谢地接走了张起灵。门关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小孩的到来和离开一起仓促,浓浓只是心疼这么好的一个摊煎饼苗子说没就没了。 煎饼摊这回是真的倒闭了。 “麻烦总算送走了!”黑瞎子吹着口哨凑过来,他现在心情愉悦得不行,坐到沙发上搂着自己的女人,摸着她鼓鼓的肚子,这他妈才叫人生!浓浓往他怀里缩了缩,没好气地拍了下他搁在肚子上的手:“就你嫌麻烦,你不在,他帮了我很多,你刚才对人也没个好脸色。” 黑瞎子不想承认自己吃醋了,哑巴张算起来也是他的朋友,不然他早就拿刀砍过去了。当务之急,还是得和浓浓解释一下哑巴张的来历,“你去长白山干什么?旅游?” “家里的水有问题,我找过去,驱邪。” 驱邪?长白山那邪门的很!不说云顶天宫和青铜门,就是爬上雪山也费劲!可浓浓不是普通人,她是兔子精,黑瞎子还真觉得她没说谎。驱邪……所以哑巴张提前出来了。 吃味是一回事,但这事儿显然比他这点醋劲大条得多。 “你……”他斟酌着词句,试图用她能理解的方式,“驱到什么了?我是说,在山里,碰见什么……特别的没有?” “没有啊,我在山脚下。就是那个小孩突然跑出来把我吓了一跳。” 在山脚下,都没进山。黑瞎子搂着她的手一僵,低头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色,显然她压根不知道山里有什么鬼怪。他几乎能想象出画面——这只傻兔子可能就找了个地儿,安安静静地做了点什么她认为清理的事,然后那扇重达万吨的青铜门就打开了,所以哑巴张才会在出来后直接找上了她。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即便是张起灵自己,从里面开门也需要特定的时机和条件。他认识的高手加起来也做不到,也不是妖或精怪能做出来的。 兔子,长耳定光仙?不对,她没有长耳朵。他能想到的神话人物,也就月宫的玉兔比较符合她。 浓浓不知道黑瞎子已经把她的底细猜得差不多了,她困了,揉着眼睛,“明天要产检,你去吗?” “当然……去。”黑瞎子回过神,压下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他想说什么也忘了,只知道自己抱了一个很粗很粗的大腿。 “小哥,糖葫芦都要化了,赶紧吃啊。” 车上,胖子开着车,坐在副驾驶的张起灵举着一串糖葫芦,没吃。糖衣裹着山楂,红亮亮的,糖浆顺着签子往下淌了一点,黏在他指腹,他却没察觉,只是偏头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太快了,记不住路了。 他低头看向手表,按了红色按钮。 “嘟……嘟……” “你在给谁打电话呢?” 张起灵没回答,一直等到电话接通,一个女声冒了出来,胖子这才瞪大了眼睛,小哥是不知者无畏啊!没发现刚才黑瞎都要炸了。 “喂?” “嗯!” “怎么给我打电话了?你不会又迷路了吧?” “没有呢嫂子!我在旁边呢!”胖子赶紧解释:“我不小心按错了,别介意啊!您早点休息,不打扰了。”电话被胖子手忙脚乱地按断。张起灵眼神无措地看着胖子,仿佛在质问他在干什么? “小哥啊,那是瞎子的老婆,你清醒点!” “姐姐。” “啥?” “是姐姐、”浓浓让他喊的称呼,他记着也当真了。 “哎呦我的亲哥哥啊,人家对你好几天你就把人家给当亲姐了,这还好是熟人,不然两个腰子都给你噶了!等吴邪回来,我两要好好给你上一节防诈骗课!” 张起灵咬了口糖葫芦,眯起眼睛想着之前的生活。温暖的家,床铺和衣服都是香香的,不会饿肚子,没有奇怪可怕的东西,做梦都梦不到。还有,腰子不好吃,太膻了,他不喜欢吃烧烤。 …… 平时没个正形,天塌下来好像都能用玩笑扛着的黑瞎子,一进B超室就腿软。接近四个月在屏幕上已经清晰许多,能看见小小的身子轮廓。医生移动着探头:“来,我们看看两个宝宝今天乖不乖……嗯,躺得端正,测量数据不错。”她熟练地在仪器上标注着,“活动度和羊水都很好。” 浓浓等医生收起仪器,转头要拿纸擦肚子的时候,才发现旁边还有个人,戴着墨镜的男人还直直杵在床边,一动不动。 “帮我擦一下。” 听到浓浓的声音,黑瞎子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墨镜片后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浓浓脸上,又移回到黑掉的屏幕上。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要努力咽下什么滚烫又噎人的东西。 “两……”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个?” 浓浓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大概、也许……自己忘了把上次检查的结果告诉他了,“是有点少。”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不过也只有黑瞎子能听懂。毕竟兔子一窝能生十几个都有,那确实有点少了。还好!谢天谢地!黑瞎子有被安慰到,手心在裤子上蹭掉了汗水,赶紧帮她擦肚子。 他这也算老来得子,还一下子来了两个。可眼下……他本该尽快出发,因为张起灵的事还有产检的事耽误到现在,吴邪那边水深火热,汪家的事棘手,他确实该去搭把手,那是过命的交情,但是浓浓这里也离不开人。 黑瞎子给胖子打了电话,让胖子带哑巴张去支援。 “小哥啥也不记得,能帮啥啊,要不让小哥先帮你照看嫂子?” 黑瞎子:…… “他大爷的……”他低低骂了一声,不知是骂这操蛋的处境,还是骂自己那点摆不上台面的计较,“来!快点!再不来吴邪翘辫子了!” 哑巴张,失忆的哑巴张,恰恰成了那个微妙的平衡点——足够强大纯粹,心思直白,暂时不涉及其他的利益纠葛,并且对浓浓有最基础的善意和认同。 干完这票他就退休!甭管谁!休想让他再出第15章黑瞎子15 黑瞎子去找吴邪,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去收尾。吴邪那疯子,花了整整十年,布下一张天罗地网,利用一个无辜的高中生,再把自己和所有人都赌进去,就为了把阴魂不散的汪家从阴影里拖出来,连根拔起。黑瞎子嘴上可能骂骂咧咧,嫌这活儿麻烦、不赚钱还容易丢命,但他心里门儿清——汪家必须除,因为汪家都是一群疯子。 汪家从几千年前开始就坚信世界上存在一个关于万物起源和生命终极的答案,他们称之为“终极”。他们不追求财富,不渴望权力本身,只追求真理,并坚信自己是被选中来掌控这个真理的。 而这个终极就藏在长白山青铜门后。张家世代守护青铜门,防止泄露引发灾难,而汪家则想夺取它,获得终极的真理。黑瞎子和吴邪他们,这条道上的人,几乎都是被汪家这群疯子卷进来,不得不站边,无法置身事外。 张起灵是张家族长,按理说灭汪家这事应该他来,可这会他忙着摘草莓。 顺京郊外有很多草莓大棚,自己摘,三十元一筐。浓浓这个孕妇除了琢磨点吃的就没什么事能做,小张喜欢吃酸甜口,她现在也爱吃酸,就带他来摘草莓。 “你不能这么放,装不下几个。” 吴邪带着一群人站在高处眺望汪家基地时,张起灵蹲在大棚里的垄边,手里捏着一颗刚摘下的草莓,鲜红欲滴。听见浓浓的话,看向脚边的小塑料筐——巴掌大点,浅浅的。他刚才摘下的五六颗大草莓正随意地躺在筐底,已经占筐框里三分之一。 “要这样。”浓浓费从自己筐里拿出一颗草莓,尖头朝下,稳稳地立在筐子的一角,又拿出一颗,紧挨着它放好。“你看,这样站着放,中间的空隙就小了,还能在缝隙里塞小的。你多装点,我们才不会吃亏,三十块一筐呢!” 张起灵看得很认真,学着浓浓的样子,让草莓蒂部朝下,尖端朝上,将它端端正正地安置在筐子正中央。这个位置显然不对,但他是在建立基准点。接下来第二颗悬在基准草莓的旁边,微微调整角度,让它的弧形侧面与第一颗紧密贴合。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他不是在堆放水果,是在搭建积木。 接下来摘下来的每一颗草莓都经过目测,圆的与略扁的相互嵌合,大的构筑外围,小的填补空隙。 严丝合缝。 他双手捧起这座沉甸甸红艳艳的草莓城堡转向浓浓。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方山坳。 吴邪按下了起爆器。 “轰——” 汪家基地那道高高的围墙,在同一瞬间被炸开了好几个大洞。砖石混合着烟尘猛地向里崩开,墙刚倒下,埋伏在四周的人立刻从炸开的缺口冲了进去。 浓浓“哇”了一声,眼睛睁得圆圆的。她见过会摘草莓的,没见过能把草莓摘成这样的。那小筐子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每一颗都挤在一起,竟没有一颗被碰伤压坏。这不是一筐水果,简直是一件用心雕琢的作品,看着就让人欢喜,也让人……有点舍不得吃。 “你太棒了!我这筐也给你装!多装点,回去我给你做草莓糖葫芦,比山楂的好吃。” 黑瞎子背靠着一截断墙,快速换下打空的弹匣。喘气声在胸腔里拉风箱,汗沿着额角往下淌,滑过紧绷的下颌线。妈的,真带劲!差点就挂了,他扯了下嘴角,不知道是笑还是骂。空气里是铁锈味和某种绷到极限的神经烧灼的味道。拳脚、刀刃、枪声以及不远处的爆破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敲打着耳膜。 一个身影从侧面扑来,他一个矮身,手肘猛击对方肋下,听见骨头裂开的脆响,随即旋身将人掼倒在地,果断开枪,他甚至没多看一眼,墨镜后的视线已锁住下一个目标。 一地的草莓浆,不知道是谁打翻了草莓筐,又踩了上去。浓浓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鲜红的汁液渗进土里,弄脏了她的鞋尖。张起灵在她身后,一手提着一只筐,手臂伸直了虚虚地护着她,他走得很稳,即便踏过那片滑腻的地,筐里的草莓城堡也没有一丝晃动。 走出大棚,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颜色分明的蓝天白云,澄澈得晃眼。 事情了结得比想象中快。汪家那摊子,炸也炸了,搜也搜了,剩下些零星的扫尾,自有别的人去忙。黑瞎子在吴邪那辆破车后视镜照着脸,捏着纸巾小心翼翼擦拭着自己帅气的脸庞,毕竟以后是要靠脸吃饭。 胖子正往车里塞补给,看到黑瞎子还在,他乐了,“你怎么还没走啊,不担心小哥了?” “担心个屁,他就一毛都没长齐的老家伙。”黑瞎子看着镜子里的成熟型男,咧嘴,露出点白牙,真他娘帅气,这才是浓浓喜欢的类型,死胖子什么都不懂。 吴邪靠在车门边,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看着远处山坳里还未散尽的烟柱。他整个人瘦得厉害,像根绷得太久快要失去弹性的弦,可眼神却沉得压人。十年筹划,一朝倾覆,他赢了,却好像连最后一点人味儿都耗在了这场豪赌里。 “我们得去一趟长白山,就怕有什么异动。” “是该去看看。”黑瞎子不走就是为了这个,他是唯一知情的人,不能让吴邪这家伙怀疑到浓浓头上,不然哪天又被这个臭小子以什么世界和平的狗屁借口给卖了。 车子碾过积雪,一路向北。越往长白山深处开,黑瞎子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墨镜后的眼睛时不时从后视镜里扫过后座的吴邪——闭着眼,手指却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那是他极度思考时的习惯。胖子开着车,偶尔扯几句闲话,试图驱散车里沉甸甸的寂静,但效果甚微。 黑瞎子知道吴邪在琢磨什么。青铜门不会无缘无故提前开,张起灵不会无缘无故失忆,这两件事背后一定有个变量。吴邪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异常抽丝剥茧,找出那个隐藏的因。 “瞎子,”吴邪忽然开口,眼睛没睁,“你说,是什么东西,能比终极的牵引力还大,让小哥提前出来?” 来了。 黑瞎子心里一凛,脸上扯出个漫不经心的笑:“我要知道的话,不得卖你个千八百万。” “对了,”吴邪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你怎么突然想结婚生子了?”这问题比上一个更猝不及防。墨镜完美地遮住了黑瞎子瞬间的错愕。 “啧,”他咂了下嘴,调整出一个更玩世不恭的调子,身体往后靠了靠,“没钱了,办个婚宴满月宴收点红包。”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是他黑瞎子一贯的做派。吴邪眼皮都没抬,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你这嘴上没一句真话,人家姑娘怎么看上你的?” 黑瞎子笑了笑没回答,人家压根就没看,直接上的,第16章黑瞎子16 深雪没膝,每走一步都耗力气。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比沙子还糙。黑瞎子走在前头,墨镜边缘结了层白霜。身后的吴邪沉默得像块石头,胖子骂骂咧咧,但脚步没停。越靠近那个坐标,空气越沉重。不是风雪带来的压迫,而是源自山脉本身的寂静,仿佛连声音都被冻住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 那道巨大的裂谷依旧。而那扇高达三十米泛着青幽冷光,镌刻着人类无法理解图案的青铜巨门,也依旧矗立在裂谷深处,如同过去千万年一样。 但,不对。 门保持着敞开的状态——那两扇本该严丝合缝闭合的巨门,此刻确确实实地敞开着,门后,露出来的竟然是岩壁。 厚实粗糙毫无特色的花岗岩山壁,紧紧抵在敞开的门扉之后,堵死了每一寸空间。那样子仿佛是浑然天成,仿佛这扇门自古以来就开凿在这面山壁上,而门后从来就是实心的岩石,从未有过什么通道,什么终极。 敞开的青铜门,就像一个巨大而荒谬的画框,框住了一片最普通不过的长白山岩壁。 三个人僵在裂谷边缘,一时间,只有风掠过的呼啸声。 “……这他娘是……”胖子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怀疑自己出现了雪盲症,“门……门是开的?后头……是石头?” 吴邪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门和门后的山壁。青铜门上面的纹路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微弱的光泽,证明它并非幻影。但门后的实心山体,却以最朴实的方式宣告着某种终结。 黑瞎子缓缓走上前,一直走到敞开的门槛边缘。他伸出手,没有触碰青铜门扉,而是将手伸进门框内的岩石。指尖传来坚硬真实的触感,是普通的花岗岩,他甚至用指节敲了敲。 “不是幻象。”黑瞎子收回手,声音在风里有些失真,“也不是后来堵上的。看岩壁和门框的连接处……”他示意吴邪和胖子靠近些看。 只见青铜门框与内部的山体岩石之间,毫无填充砌筑的痕迹。那岩石就像是自然而然生长到门框处,然后被门框的轮廓恰好切断,形成了一幅“门嵌在山里,山里是实心”的诡异画面,岩石的断面甚至还能看到自然的地质纹路。 “就像……”吴邪开口,声音沙哑,“就像这条通往终极的路,被抹平了。不是堵上,是这条路从来就没存在过。门还在,但门的意义……被抽走了。所以小哥……再也不需要守护青铜门了,记忆……也被抹除了……” 胖子蹲下来,摸了摸那实心的岩石,叹了口气:“得,白跑一趟。还以为能捡点门后头的特产呢。” “……所以,地字后面跟的是动词,比如认真地学习,开心地玩耍。而的字后面跟的是名词,比如我的书本,美丽的花朵。大家记住了吗?我们来做几道练习题……” 张起灵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入定的雕塑,只是这雕塑的面前摆着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膝盖上放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他微微蹙着眉,薄唇抿成一条线,墨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屏幕上,PPT正展示着简单的填空:“()看书”、“妈妈()笑容”。老师用鼠标光标圈出空格,等待片刻,仿佛在给屏幕这头并不存在的学生们思考时间。 他划着鼠标点了点,电脑里响起老师的夸奖:“太棒了!”他微微勾起唇瓣。 浓浓端着一个刚做好的草莓蛋糕走过来,轻轻放在茶桌一角。她没有打扰他,只是靠在沙发扶手上,安静地看着。心里嘀咕着这小子真聪明,才两天就从一年级的拼音认字,刷到三年级的课文了。 “好好学,到时候去参加高考上大学。” 张起灵回过头,一脸茫然。浓浓却猜到他茫然什么,“上大学可以交好多朋友,学个好专业以后找个好工作。” “然后呢。” “不能想着然后,上大学是去个新的很大的地方,跟很多和你差不多年纪,想法却可能完全不一样的人待在一块儿。不一定非得学到什么,关键是……看见。看见原来世界这么大,事情可以这么想,问题能有那么多解法。就像……就像你第一次看见草莓不是长在超市盒子里,而是连在茎叶上,得自己一颗颗摘一样。” 张起灵看着她,想起课本上解释的那些关于亲人的昵称。姐姐指同父母或同族中年纪较长的女性,会照顾年纪较小者。她会叫他小孩,会给他准备食物,会告诉他该做什么,所以是真的姐姐。 “姐姐。” “嗯?” “没事。”张起灵得到了预期的应答,心满意足地转回头,视线重新聚焦在电脑屏幕上三年级数学的分数初步概念上。 浓浓:…… 臭小孩,她无声地磨了磨牙。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五次这么干了。每次都是冷不丁叫一声姐姐,等她应了,他就没下文了,好像叫她就是为了确认她还活着没。要不是他朋友给了一万块的寄养费,她高低给他后脑门一巴掌,“没事就别老叫,我去睡会,蛋糕要记得吃。” 张起灵学得更认真了,后来吴邪还真的砸锅卖铁送他上大学。 黑瞎子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哑巴张丢出门,只要丢得快,他就不会心烦。不给吴邪胖子进门喝茶的机会,无情冷酷到底,“再见,慢走不送。” 门砰的一声关了。 小哥抱着书包,身上穿着当代年轻人流行的连帽卫衣牛仔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小脸白净有肉。吴邪也没计较黑瞎子的粗鲁无礼行径了,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张起灵怀里的书包,声音是许久未有的温和与轻快:“走,小哥,我们回家第17章黑瞎子17 自从知道浓浓怀的是两个小子,黑瞎子在乐呵的时候不忘偷偷拾起抠门的性子。他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男人,对浓浓不抠搜,但是对还没出生的孩子就已经抠抠搜搜。 临近产期,家里开始有大大小小的快递,大包小包堆在玄关。浓浓扶着腰慢慢坐下,看黑瞎子蹲在那儿拆快递分类。他先小心翼翼地把一盒包装精致的燕窝还有各种孕妇专用营养品挑出来。 然后对着地上那几大包促销装的纸尿裤和一箱奶粉,摸了摸下巴。“啧,”他咂了下嘴,拎起一罐奶粉对着光看了看,“这分量倒是实在。” 浓浓看到奶粉的牌子微微皱眉,“那是什么牌子,我怎么没听过?” 黑瞎子手上动作顿了顿,把奶粉罐转过来,自己也仔细看了眼那不算醒目的logo。“哦,这个啊,朋友介绍的,说是他们老家内蒙那边厂子产的,他们当地小孩都喝这个,每个都长得贼壮实。” 这话没理挑,浓浓也不是特别注重品牌。但是吧,她看到黑瞎子拿出来的纸尿裤又是一个杂牌子,她就不得不想太多,“纸尿裤不会也是你朋友介绍的吧?” 黑瞎子听到这话,后背僵了一下。他没立刻回头,而是把手里的那包尿裤唰啦一声掉了个个儿,似乎在仔细端详侧面的说明文字。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那股子虚张声势的精明劲儿又冒了出来,但仔细听,底子有点发飘,“这个啊……那倒不是。这是我……嗯,实地考察过的。新牌子,好用。” “是便宜吧。”浓浓补充道。 黑瞎子噎了一下,无声吹了个口哨,后背直冒冷汗。 “不便宜,不信你搜!” 浓浓还真搜了,平均五毛一片,是高端品牌的四分之一价格。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十几万的月子中心都舍得出,怎么给孩子用的这么舍不得,“我这里有钱,钱不够你拿去用。” “说这话,哪家爷们跟女人拿钱?丢死人了!这男孩不能娇生惯养,要不然,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你听我的,养糙点。我小时候都光屁股呢,哪有什么纸尿裤啊。” “歪理一大堆。” 黑瞎子心虚地笑了声,但也算是糊弄过去了,他偷偷擦了把汗,只不过他没想到意外来得那么快。 没过几天,浓浓就生了,护士推着两个婴儿车出来,一个裹着蓝色襁褓,一个裹着的竟然是粉色襁褓,粉色的……那抹柔软娇嫩的颜色,在医院的冷白灯光下,刺得他眼皮狠狠一跳。 护士笑眯眯地说:“恭喜呀,哥哥先出来两分钟,是哥哥,妹妹晚一点,都很健康……” 后面的话黑瞎子一个字都没听清。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妹妹”两个字在脑海里炸开,回旋,撞得他头晕目眩。 妹妹?! 不是俩……小子吗?! 浓浓被推出来的时候也正疑惑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这个男人,从根子上就没那么简单,不好管。 熬夜几天只为找出性价比最高的奶粉尿不湿,生了闺女直接在医院里用翻倍的价格重新买最好的奶粉尿不湿,浓浓还警告他必须一视同仁。现实真是给黑瞎子狠狠上了一课,越抠越没钱。 【花,睡了吗?】 依旧在床上正刷着手机的解雨臣瞥了一眼屏幕弹出的信息,面无表情地锁屏,闭眼,睡觉。 倒扣在床头柜的手机下一秒噔噔噔响,不是来电话,而是某个瞎正在疯狂发消息。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对话框里全是小婴儿的照片,还有黑瞎子被一只粉嫩的小脚踹着脸还嘿嘿笑的自拍。 【这回你捡了俩孩子?】 解雨臣看着屏幕上黑瞎子回的那三个大字【我生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还没落下,吴邪的电话就顶了进来。看到来电显示,他眉心微微蹙起——这时间,寻常问候不会是这个点。 “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吴邪听起来有点懵的声音:“……啊?出事?没出事啊。” 解雨臣:“……” 吴邪似乎反应过来,赶紧补上:“我是想问你,瞎子不是生了吗,咱们……包多少红包合适?” “他哪来的老婆?” “买煎饼认识的。” “买煎饼?” 电话那头的吴邪嗯了一声:“那姑娘教小哥摊煎饼了,我们在雨村这里生意很好都忙不过来。” 解雨臣:“……” 黑瞎子娶了煎饼摊老板娘,连孩子都有了,还是两个,然后张起灵吴邪胖子在雨村卖煎饼。这两个消息让他很难消化。一群和古董打交道的人,怎么都和煎饼杠上了。 不能看不起煎饼,吴邪开的吴山居古董店一个月都开不出一单生意。存款撑了几个月就开始吃泡面了,最后还是小哥扛起了重担。他有幸学了一门手艺,好多游客慕名而来,一天收入大几千。 比卖古董强多了。 夜里十点多,月子中心的套房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的微弱声响。卧室门紧闭,隔音材质将一切杂音过滤得干干净净,里头浓浓总算能睡个整觉。外头只留了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笼着并排的两个婴儿床。 黑瞎子没睡。他就坐在两个小床之间的椅子上。墨镜还架在鼻梁上,可镜片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刚用手背抹过,没过几秒,那雾气又悄悄漫上来,固执地氤氲开,模糊了他的视线。 屋里温度其实调得刚好,不冷不热,但他就是觉得闷,闷得心口发胀。 左边床里是哥哥,右边是妹妹,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小鼻子挺翘,唇瓣是淡淡的粉,连医生都说,很少见到刚出生就这么秀气的婴第18章黑瞎子完结 眼镜店倒闭是必然的事,没有悬念。搬家让黑瞎子清理出一大堆玩意,大的卖给小花和新月饭店,小的都挂到二手网站卖了,只是没想到刚挂上就来客人了。 胖子喜欢捡漏,在二手网站已经混了多年,每天都会刷看看有没有新玩意。黑瞎子一个新用户难逃他的法眼,看到一个新上架的商品是一堆袁大头,362个,打包售卖28万。价格和市场价一样,不过这么多肯定能砍个大几万。 他点开卖家信息,空空如也。私聊窗口弹开,胖子打字【东西在哪?能看货吗?】 回复来得挺快,言简意赅:【顺京。看货地址定。】 胖子眯起眼,手指在油腻的手机屏幕上敲得飞快:“看货地址定?兄弟,你这口气不小啊。东西保真么?别是一筐铅芯镀银的玩意儿糊弄人。” 那边沉默了几秒,发了段小视频,镜头随意地拨弄着那堆银元,清脆的碰撞声带着老银特有的悦耳,还有小婴儿哼哼唧唧的声音。 【老黑,是你吗?】胖子把这条消息发出去就后悔了。过了十分钟,对面发来一张快递单照片,地址还写着雨村吴山居胖子收,还有一句话【货已发出,二十八万请立刻马上打我卡上,我等着给孩子买奶粉,快点!】 胖子点开自己的主页,上面都是吴山居的货。怪不得黑瞎立马就认出来,可他还没砍价呢!!!不带这样强买强卖的!靠! 黑瞎子很心疼,后悔价格挂得太低了哎!叹完气他扭头就去找老婆邀功。 浴室门里开着暖灯,浓浓挽着袖子正微微弯着腰给浴桶里的小家伙洗澡。儿子胖嘟嘟光溜溜的身子坐在浅水里,小脸红扑扑的,一只手胡乱拍着水花,另一只紧紧抓着一只黄色的小橡皮鸭,咧着没牙的嘴,笑得眼睛眯成缝,亮晶晶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黑瞎子怀里还抱着刚洗完澡的香喷喷闺女。小丫头舒服地窝在他臂弯,黑葡萄似的眼睛半睁半闭,小嘴偶尔嚅动一下。他原本是过来邀功的,一看到儿子,出口就是带着点嫌弃的啧啧声:“哈喇子都流出来了,快把嘴闭上。” 浓浓闻声拿着毛巾去擦儿子的嘴,然后再抬头瞪他:“你小时候说不定流得更多。” 儿子压根没理会他爹的训斥,被妈妈搓得痒痒的,笑得更大声了,嘴里啊啊地叫着,手脚扑腾起更大的水花,溅了浓浓一身。 黑瞎子下意识往后挪了小半步,怕水溅到怀里的闺女,“你怎么就闲不下来呢,洗澡的事我来就行,你看这小子闹腾的。” “女儿刚才也闹腾你怎么不说?” 黑瞎子假装没听见,捂着女儿的耳朵赶紧往外跑,浓浓还能听到他在外面嘀咕的话传来:“妈妈没说你,说哥哥呢,哥哥闹腾。” 他这欠揍的样子,胖子拿他没办法,浓浓也拿他没办法。 欠归欠,可他该做的事一样没少。两个孩子喝奶粉换尿布哄睡都是黑瞎子一人包办,还能在孩子睡觉的时候出门赚点小钱,掐着点回来继续带孩子。说他也说不过,他是歪理一大把,揍他,揍不过。 孩子们一睡觉,浓浓就会被他吵得不行,哪怕她在做饭,他也要过来搭把手。 “饿了。”他在她背后,大手环着她的腰贴上来。浓浓洗菜的动作没停,水流声掩盖了她瞬间加快的心跳,抿直了唇没敢回答。 腰间环上的手臂骤然收紧,逼得她挺起了身子。 厨房窗外能看到车流不止的街道和对面的大楼,黑瞎子把百叶窗关上,他可不想做饭还被偷窥。 怕孩子醒,他做饭很快,先把难煮熟的萝卜丢进沸腾冒泡的锅里,然后动作飞快地转向另一边,两大碗米倒到一起搓揉,搓出白色的淘米水。他通常都不会浪费掉,喝了水饱差不多的时候,一旁锅里的汤汁沸腾都溢出来了一大堆,都延伸到台面边缘往地下淌着。 黑瞎子手忙脚乱地关了火,手捏了下萝卜还没熟,浓浓让他别做了先把水擦干净,他不听,直接端起整个锅去客厅,用茶桌上的电磁炉继续煮,就好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一天饿好几顿。 …… 再见到黎簇的时候是在雨村。小哥考了个比黎簇还要好的大学,一家四口来参加升学宴。 夏天,日头正烈,吴山居里搭的棚子荫下却凉风习习。张起灵的升学宴就摆在棚下,桌子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上面摆着当地产的瓜果、胖子卤的酱货,还有吴邪捣鼓出来的几样卖相普通但味道据说还行的硬菜。 黎簇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里面热闹的人声和蒸腾的饭菜热气,脚步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两年不见,他身量抽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眉宇间那股少年人的尖锐被磨平了些,沉淀下几分沉稳。 最先看到他的是胖子,正端着一大盘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从厨房窜出来,嗓门洪亮:“哟!瞧瞧谁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他这一嗓子,把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吴邪从摆放碗筷的忙碌中抬头,看见黎簇,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朝他招了招手。 然后,黎簇就看到了那一家人。 黑瞎子和张起灵一人正拿着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旁边婴儿车里躺着的两个小不点儿扇风。婴儿车是双人的,一个蓝底,一个粉底,里面两个穿着同款不同色小衣服的娃娃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偶尔咿呀两声。 浓浓坐在黑瞎子旁边给自己扇风,看到他,顿时睁大了眼睛。 黎簇也是。 电光火石间,黎簇就明白了自己复读一年为什么吃不到煎饼了。 “瞎子!” 黑瞎子手里的蒲扇倒是没停,依旧不紧不慢地晃着,给粉色襁褓里的小丫头送去些微风。他撩起眼皮,墨镜后的目光穿过镜片,精准地落在黎簇那张愤怒至极的脸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有点欠的弧度:“嚷嚷什么?没见正忙着带孩子么?一点眼力见没有。” “原来是你把老板拐跑了!” “什么叫拐?多难听。我们这是自由恋爱,合法结合,受法律保护的。”黑瞎子边说,边用手臂轻轻碰了碰身旁浓浓的胳膊,示意她挽手。浓浓简直没眼看,干脆别过脸去。 “自由恋爱?!”黎簇气得差点跳起来,“你少来!你肯定是跟踪我去的巷子!不然你怎么会知道那家煎饼摊?你还……你还……”他想起那段失去煎饼的黑暗岁月,悲从中来,“你还把我唯一的快乐源泉给弄没了!” 黑瞎子一听,乐了,蒲扇摇得更欢快了,带起的微风把闺女额前细软的绒毛都吹得飘起来。小丫头似乎觉得痒,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了两声。 “听听,听听,”黑瞎子对着吴邪和胖子,仿佛在分享什么趣闻,“现在的年轻人,快乐源泉就寄托在一张煎饼上,多没出息。” “黑爷,你这样早晚有一天会被揍的。” “谁想揍我?”黑瞎子不以为然。 可这会突然把视线投向他的人,除了乐呵呵看戏的吴邪和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浓浓黎簇胖子哑巴张,都意味深长地看着第1章河道英01 首尔郊外的私人高尔夫球场,草坪绿得近乎奢侈,每一片草叶都沿着同一方向梳理整齐,像一块没有皱褶的绿丝绒。 第七洞果岭边,遮阳伞不多,却清晰划分着界限。 高处,地势略优的平缓处,一顶宽大的白色遮阳伞下,只疏落放着两把椅子。李会长夫人刚与同属顶尖财阀圈的崔社长夫人结束推杆,并未落座,只是站着,一边用冰毛巾轻拭手腕,一边闲谈。她们的球童与助理默契地退在三步之外,既在召唤范围内,又不会侵入谈话的私密气泡。 稍低处,十几米外,另一顶规格稍小的遮阳伞下,才是河夫人休憩的地方。她与几位丈夫在政界或次一级财团任职的夫人坐在一起。她们的话题围绕着子女或海外置业,姿态放松,但每个人的眼角余光,都像被无形的磁石牵引,若有若无地系着高处那壁垒森严的圈子,那是她们够不到的级别。 就在河夫人用小银勺无声搅动杯中已微温的薄荷茶时,一阵恰好的微风,将高处飘来的对话碎片,清晰地送到了她耳边。 “……所以说,现在的年轻人,和我们那时真不一样。”是李会长夫人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松弛与居高临下的随意,“连交友的圈子都广。昨天听秘书提了一句,说最近有些不错的年轻人聚会,有几个女孩也在接触范围内。好像有画廊工作的,也有自己开店的——具体做什么没细问,好像是和花有关吧。” 最后半句轻飘飘的,像在回忆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随即,话音便转向了崔社长夫人:“对了,你上次说的那家新开的素菜馆,主厨真是从京都请来的?” 高处的话题就此滑开,转入怀石料理与京野菜的季节性。她们甚至没有向低处投来一瞥。那信息并非分享,只是一次无心的泄漏。 河夫人不经意抬眼,对面那几位夫人亦是一瞬的静默,旋即又低声聊起孙子孙女们的国际夏令营来。她们或许也听见了,但那信息于她们而言,更像天际一抹与己无关的云彩,掠过也就掠过了。 唯独她不同。 李会长是全国排名前五的集团会长,在年轻人聚会与接触范围语境下提及的女孩,河夫人想到李会长太太最小的儿子还没结婚,年纪有二十八岁了,是一名律师,所以刚才李太太很可能在聊未来儿媳妇。 两个女孩,一个是在画廊工作,一个是开着和花有关的店,年纪必然是在二十八岁以下。能进入李会长太太评估范围的,必然有良好的家世、出色的教育背景还有一个清白体面的社交圈层。这些,恰恰是河太太为儿子的未来妻子所列出的必备条款。 而且她儿子的能力以及优秀程度可不是那些财阀二代能比得上的! 社会精英的培养是在还没出生前开始,首要前提不是孩子自身的潜力,而是家族已有的资本厚度与战略眼光。父母需拥有高学历、艺术品位、国际视野,能在家中营造高级的文化氛围,并懂得如何为孩子选择正确的书籍、音乐、艺术启蒙。 家族网络必须强大到能为孩子未来的每一步铺路,进入最好的幼儿园,结识对的玩伴家庭,获得关键的实习和推荐。家族的名声必须清白体面受人尊敬,任何丑闻或污点都会让孩子在起跑线上背负隐形债务。 浓浓出生在这样精英家庭里,父母是大学教授,自己是首尔大学毕业。好不容易投胎成一个富二代,结果差点猝死。因为缺了点灵魂,脑袋瓜子不太灵敏,七岁那年在熬夜补课的时候心脏停了那么一瞬。浓浓就过来了,过来继续补课…… 熬到大学毕业,得到了去三星集团面试的机会。浓浓没去,一向严格的父母居然没指责她,反而鼓励她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比如开一家花店。 殊不知,这也是父母给她定好的规划。 一家高端的体面的花店,两个员工几乎包揽所有工作,不需要盈利。老板只需要偶尔开着低调的豪车打扮得漂漂亮亮,偶尔出现在花店里。女孩子,首尔大学的学历,书香门第的出身,有品味的爱好,这就算是一个精英成品,一条腿已经跨过阶级了,只等着上面的人牵着她的手往上走。 浓浓没有意识到父母的用心良苦,她每天天没亮就去店里给花花草草浇水,还特意飞去泰国学了一个月的花艺。大部分时间她都泡在店里制作花环,这个很好卖,一做出来就有人买。 此时,店门被轻轻推开,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位气质干练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环顾了一下店内,装修是恰到好处的雅致,空气里是清冽的植物香气。两位穿着围裙的员工正在工作台后忙碌,一个在整理花材,另一个正包装一束已完成的作品。 “您好,欢迎光临。”一名员工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微笑着迎上前,“请问需要看看什么?今天刚到了一些新鲜的郁金香和芍药。” “我想咨询一下,你们这里承接企业活动的长期花艺供应吗?比如,每周为办公区域提供并更换鲜花。” “有的,请问您大概需要多大的服务范围?我们可以先为您介绍一下方案。” “规模比较大,涉及好几个楼层,而且我们对设计有比较个性化的要求,可能需要和你们的老板直接沟通一下理念。” “这样啊,请您稍等一下。” 崔海娜是河夫人请来调查的人,她已经去了不少家画廊和花店,在画廊工作的范围太广了,花店老板相对比较好找。那名店员上楼片刻后,便领着一位年轻女子走下楼梯。 那女孩有着一头长发乌黑顺滑的长发,脸蛋小巧,没化妆却像上了全妆似的,皮肤白皙通透,五官精致,没有整容的痕迹,尤其一双眼睛清亮有神。虽然身上套着围裙戴着袖套,但通身那股从容干净的气质是遮掩不住的——任谁看,都像家境优渥的富家女第2章河道英02 餐厅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窗外是汉江夜景。 银质餐刀划过瓷盘,没有发出一丝刮擦声。河道英将一块大小刚好的牛肉送入口中,咀嚼的速度均匀。他对面,母亲河夫人正用指尖调整了一下面前勃艮第酒杯的角度,让杯柄精确地对齐餐刀。包厢里异常安静,只有空调最低档运行的微弱气息。 “前几天在高尔夫球场,碰见李会长夫人了,就是xx集团会长的夫人。” 河道英咀嚼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眼看了一下母亲。 河夫人切着盘中的芦笋平静地说道:“她家那个做律师的小儿子最近也在相亲,听说接触的女孩们都是一些从事艺术行业的。” “嗯。”河道英应了一声,音调平稳得没有起伏。 “我想想也是,做艺术的心能静下来,而且也有时间照顾家庭。”河夫人放下刀叉,看向儿子:“妈妈最近认识了一个女孩,父母都在首尔大学当教授,很可能是你的老师,还是你的学妹,毕业后出来自己经营一家花店。” 这时,河道英才明白母亲的暗示。他切肉的动作慢了些,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是吗?叫什么名字?” 母亲提到了一个高度具体的优质候选人。 此人的特征,与几分钟前李夫人无意透露的寻找范围完全重合。 母亲在极短时间内将模糊信息转化为具体目标,意味着她主动进行了调查锁定。 然而河道英并不反感这样的行为,信息就是机会。抢先接触被更高阶层标注过的人才,无论是企业高管还是相亲对象,等于省去了海选过程,将不确定性纳入了可控的评估流程。 “呼吸……吐气……呼吸……” 浓浓站在在垫子上,双手撑地,身子几乎要折叠,汗水一颗颗砸落下去。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瑜伽室的平静。她直接倒在地上,大口呼吸着,得救了。 私教老师在一旁用瑜伽柱柱帮她滚着紧绷的腿部肌肉,浓浓看到母亲接起电话没多久,目光却穿过半个房间落在她身上。那一眼,让她顿时感到后背发凉。 “老师,今天就到这里吧。家里有位客人来访,得先回去了。” 对于浓浓来说这是一场很突然的饭局,一个电话,母亲就带着她去买衣服做造型。对于河道英来说却是花费了不少精力和时间。 他借由学术请教之名频繁拜访曾经的大学建筑系教授,谈话间无意带出自家的载平建筑近年来的成绩,展示的并非炫目的财富,而是一种经得起推敲的能力。直到教授看他的眼神里,欣赏渐渐沉淀为一种对等乃至略高于辈分的尊重,才仿佛临时起意般,自然留出一句:“若不介意,晚上便留下来用顿便饭吧。”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他对于教授女儿正在相亲这件事的不知情。 所以他答应了下来,将这个可能会是达到他目的的饭局当作简单的家常便饭来对待。 李会长的小儿子不止一个相亲对象,还在慢慢挑选。但是丈夫说的这个学生心思稳重,一心发展事业,公司规模已经达到上市条件,而且还未婚。金太太在回家路上就叮嘱女儿,“晚上的客人是你爸爸非常看重的后辈,只是个家宴而已,你要和妈妈一起招待客人。记住,客人谈话时,眼神要专注,这是基本的尊重。其他的,随意些就好。” 浓浓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感觉一天时间又浪费了。今天什么事都没做,还要应付严肃的场合,烦。 院子里静静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身线条在暮色中像一块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这无声的座驾已然昭示了客人的分量。浓浓随母亲走进门厅,家中一切如常,保姆低声告知:客人和先生在书房,晚餐已备好。 金太太停下脚步,转向女儿,目光掠过她的发梢与衣领。然后伸出手,将她头上几根有点翘起弧度的头发丝捋顺了,“去请客人下来用餐。” 浓浓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心里没什么波澜,她对此类场合早已习惯。她停在父亲的书房门口,里面隐约的谈话声隔着厚重的实木门传出来,听不清内容,只感觉是在很严肃的交流。她轻轻敲了敲门,门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爸爸,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妈妈请您和客人下楼用餐。” 她的任务到此为止,只是一个传声筒的职责。 书房里,金教授回了句知道了,然后笑着看向河道英解释道:“我的小女儿浓浓,去年刚从首尔大学毕业,走吧,我们下楼。” 河道英微微颔首跟着起身。 书房的门从里面被拉开。 光与影的界限先被打破,暖黄的书房光线淌出门外,在地毯上投出一块明亮的梯形。金教授率先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方才谈话余留的从容笑意。紧随其后的男人,身影被门框裁剪,然后完整地步入走廊稍暗的光线里。 浓浓在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心里吹了声口哨。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严肃,或许有些发际线焦虑,或许有点啤酒肚,或许是个领子立起来脸上写满大韩民国万岁的男人,但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 一套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高挑挺括,并非流行审美的帅哥,但整个人的气质像财阀会长们的年轻版本,是会出现在财经新闻杂志里的人物,让人一眼就觉得气质不凡。 河道英的目光平稳地转向她,嘴角微微弧度,颔首,率先打了声招呼:“金小姐。” 浓浓啊了一声瞬间涨红了脸,“你你好,河先生。” 金教授将女儿这罕见鲜活的窘态以及河道英那看似平静却未曾移开的目光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深,侧身引路:“来,下楼,餐厅在这边第3章河道英03 餐厅位于一楼东侧,与客厅以一道法式玻璃门相隔。 这是他来过金家多次却不曾踏过的领地,餐厅是家庭最私密的社交与权力运作空间。能进入这个空间共进家庭餐的,通常只有最核心的家族成员,极少数的密友或心腹顾问,它是一个严格区分内与外的界限。 在放松的餐桌上,人的本性往往在不经意间流露。话题是轻松家常还是严肃的商业数字,是长辈主导还是晚辈陈述,能反映家族内部的沟通模式与权力代际流转的状态。 河道英整个用餐过程中,没听到坐在金太太身边的女孩说过一句话,她只是默默地聆听,保持安静地用餐,偶尔会走神,盯着水杯上的水珠一动不动。 金家就如同一屋子的古董一样,传统守旧,教出来的女儿逆来顺受,这在商业联姻的语境下不是缺点,而是极高的适配性。夫妻俩全程没提到女儿,也没有让她参与互动,这种刻意忽略本身就是一种展示。说明她不会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会有不必要的自我表达。她是一张白纸,未来的夫家可以在上面绘制任何合乎他们阶级规范的图案。 这正是河道英最想要的妻子。在他的棋盘上,浓浓是一枚位置正确不会自己移动的棋子。他下一步要做的,就是稳妥地将其落入棋局中既定的位置,让整盘棋看起来更加圆满稳固,并且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说到秋天,现在是鲷鱼季节,不知道教授对海钓有没有兴趣?” “鲷鱼,那在济州岛吧。” “是的,我在济州岛有一些小产业,靠海,风景还算不错。若不嫌弃的话,鲷鱼季正适合去住几日,海钓或只是散步都很适宜。”河道英说完把目光投向浓浓,毫不掩藏自己的目的。 餐桌上出现了半秒的真空。 金教授夫妇脸上的笑意更深,这是计划顺利推进的愉悦。 而浓浓,在这道突然扫来的视线下,捏着银勺的指尖微微收紧。她原本有些涣散盯着水杯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不得不抬起,迎向他。只见他目光温柔如水,嘴角轻扬,笑意盈盈,“金小姐应该会喜欢济州岛的泰迪博物馆。” 浓浓呼吸一紧,轻轻嗯了一声。她感觉到心脏在疯狂跳动,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像是一丝不挂,可他并没有做什么,眼神以及嘴角勾起的弧度都是礼貌克制。 河道英看着她迅速泛红的肌肤,从纤薄的耳廓,到连衣裙V领边缘若隐若现的锁骨。那红潮不是浓艳的,而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的粉。他甚至能想象,那层皮肤此刻摸上去的滚烫,带着细微的战栗。 从生物学角度看,恐惧和心动的生理唤醒状态极其相似。无论是看到危险还是极具吸引力,身体都会分泌肾上腺素。当一个人过于完美毫无瑕疵时,会给人一种非人的不真实的感觉,带来本能的警惕和恐惧,因为它超出了日常经验的范畴。 自从见了那个男人之后。 浓浓没法静下心来,连一个十分钟能搞定的茉莉花小手环都做不出来,甚至会扎到手。她看着指尖沁出的血珠,愣了两秒,这种低级错误很久没犯过了。 工作台上里堆满茉莉花,空气里弥漫着过浓的花香,甜得有些发腻。她慌乱地翻找医药箱时,耳边传来店员带着笑意的询问:“怎么这么不小心,谈恋爱了?” “没没有。” 两个年轻女孩默契地交换眼神,一个递来创可贴,另一个竟举着小镜子凑到她面前。镜面清晰映出一张绯红的脸——从耳根蔓延到脖颈,连睫毛垂落的阴影都遮不住那份滚烫的红。 “呜——”店员们拖长音的起哄声在花香弥漫的空气里漾开。 浓浓夺过镜子扣在桌上,碰到冰凉的玻璃,那温度反而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皮肤的灼热。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的眼睛。 “是谁?还是那个律师?” “不是。”脱口而出后,浓浓意识到自己那否认快而短促,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血液沸腾。河先生不是她的相亲对象,只是父亲的学生。她却对他有别样的想法,这实在太丢脸了!她赶紧捂着脸,试图遮住自己的窘迫。 “老板,你这样会被吃死的。” “律师先生来了那么多次,可没见你脸红过一次,看来这回……是比律师先生还要厉害的男人。” 浓浓依旧捂着脸,指缝是睫毛不安的颤动。 比律师先生还要厉害…… 这话让她又想起了河先生,想起用餐时他拿起杯子喝水,滚动的喉结。 那其实只是短短两三秒的事。 透明的玻璃杯沿贴上他的下唇,微微倾斜。她的视线不知怎么就落在了他脖颈处,随着吞咽的动作,那枚凸起的喉结上下缓缓滑动了一次。 很慢。 慢到她能看清皮肤下肌肉细微的牵动,慢到仿佛能听见水流过他喉咙深处隐秘的声响。杯中的水面下降,他喉结滚动的轨迹在脖颈侧面拉出一道克制而有力的弧线。 可就是那一两秒的回忆里,有什么东西脱轨了。 浓浓的大脑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不受控制地掠过了一个极其粗鲁的词汇—— 骚货。 这词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会? 这个词怎么会和河道英——那个西装笔挺、言谈得体、连微笑弧度都克制的绅士联系在一起? 河先生没有和她互换联系方式。以至于她这种胡思乱想心不在焉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一周。 周六早上,是家里和河先生约定去济州岛的日子。 八点,浓浓从楼梯下去一眼就看到了他。 河先生今天没穿严谨的西装,一件浅灰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和那块表盘简洁的腕表,同色系的长裤衬出一双笔直的长腿。这身装束松弛了他身上那种疏离感,却奇异地凸显出一种更为随性的掌控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所以连姿态都可以放松。 他正在与门口的父亲交谈,微微侧着头,神色专注。听到楼梯的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相接的刹那,浓浓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早,金小姐。”他微微颔首,声音比之前听来更低沉温第4章河道英04 从家门口到车上,再到机场。飞机上,浓浓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越过身旁的母亲,越过窄小的廊道,在越过父亲,看到河先生举着香槟杯的手,骨骼匀亭,手指修长。 浓浓和他只有在家问候那一声,整个路程没再说过一句话,始终保持着距离。但这份刻意的,由礼仪和长辈自然隔开的距离,却让浓浓感觉……更亲密了。他几乎与父亲无话不谈,甚至聊起买地皮盖新家的计划,他打算结婚了吗?和谁? 浓浓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凑近正在翻阅航空杂志的母亲耳边,问出了这个在她心里盘旋许久的问题:“妈妈,河先生有女朋友了吗?” 金夫人翻动杂志页面的手微微一顿。她侧过头,看向女儿。灯光下,浓浓的脸颊透着一层不自然的红晕,眼神闪烁。 “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就好奇,问一下。” “应该是没有,听你爸爸说过。” 金夫人说完继续翻阅着杂志,仿佛没把女儿突然的问题当回事。浓浓得到答案,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像被推进了一个更空旷的房间,回声模糊,方向不明。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但是又不敢确定。 这种不确定感,让她在座位上微微动了动。安全带有些勒,机舱空气也似乎变得稀薄。她抬眼,视线又不自觉飘向斜前方。河先生正微微侧身,听父亲说着什么,嘴角带着很淡的弧度,他手指间把玩着那只空了的香槟杯,指腹在杯壁上,一上一下的轻缓摩挲,可能是无意识的动作,却莫名吸引人的视线。 “女士们先生们,本架飞机即将降落于济州国际机场。请您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济州岛地面温度摄氏23度,天气晴朗。感谢您搭乘本次航班,祝您在济州岛度过愉快时光。” 随着播报,飞机穿过最后一片稀薄的云层,整个岛屿的全貌豁然铺展在窗下——深蓝色的海环抱着葱郁的陆地,海岸线曲折,汉拿山的轮廓在远处沉稳矗立,山顶似乎还缭绕着少许云雾。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海面上跃动着细碎的金光。 飞机缓缓停稳,安全带指示灯熄灭。 坐在靠近过道的父母率先起身,金教授接过空乘递来的行李牵着夫人的手向舱门走去,就在浓浓准备跟上时,眼前身影一晃。河先生不知何时已利落地走出座位,几步便越到了她母亲身后,恰好隔在了她们母女之间短短的空隙里。 浓浓一怔,没等她多想,这个念头尚未成型,刚才把玩过香槟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自然而然地探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下意识垂在身侧的手。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温暖干燥的掌心,指腹带着薄茧,完全包裹住了她微凉的手指。肌肤相触的瞬间,像是有一股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从相接处窜起,顺着血液直抵心脏,让她浑身轻轻一颤。 “走吧。”他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向前步行的姿态,仿佛只是顺手牵起一个同行者。一前一后,走过了舱内最后几步距离。挺拔的背影挡在她前方,隔绝了所有可能投来的视线。 就在前脚踏出舱门,廊桥阳光扑面而来的刹那,他松开了手。 力道卸得干净利落,仿佛刚才那短暂而紧密的相握从未发生。温热骤然抽离,只在她指尖留下挥之不去的触感余韵和一阵酥麻的空虚。 河道英若无其事地向前两步,走到了金教授身侧。 “怎么走神了?快跟上啊。” 母亲转过身朝她伸手,父亲和河道英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三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尤其是他的目光,平静带着温和的笑意,在那目光的注视下,浓浓感觉刚才被他握过的手又瞬间变得滚烫起来。浓浓此时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她要回家!这个男人太……太骚! 商务车在济州岛的环海公路上平稳开着。 浓浓坐在靠窗的位置,几乎将整个身体转向窗外,额头轻轻抵着微凉的车窗玻璃,逼着自己欣赏沿途风景。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掩饰。 安静的车厢里,河先生说出来的每句话都会传到她耳中,完全躲不开。 “……明天清晨那一波潮水最好。五点半从别墅的私人码头出发,大约二十分钟能到钓点。那时候海面最平静,鱼群也活跃。” “私人码头。” “是。所以家里当初整修这里时,父亲坚持要把那个小湾和旧码头一并拿下来,重新修整。虽然平时用得不多,但关键时候,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等待。” “令尊考虑得总是周到。”金教授颔首,话题又回到鱼本身,“明天的饵料呢?用本地活虾还是……” “准备了两种。活虾是今天下午会从崖月邑的特定供应当天送来,另外也备了一些本地钓友推荐的拟饵,据说对这里的鲷鱼有奇效。您可以都试试看……” 浓浓听着他那低沉平稳的嗓音,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热度一点也没减,心跳依然很快。这不对劲,她可以确定自己不是恋爱脑,没有那种神魂颠倒非君不可的痴迷,人类对她来说还是太过渺小,就好像大象永远不会爱上蚂蚁。 但是……身体的变化又是如此真实。 疯了! 河家在济州岛的别墅不算很大,八十年代的风格。简洁的立方体块,白色外墙,平缓的斜屋顶上覆着深灰色的瓦。大面积的茶色玻璃窗是那个时代现代化的标志,如今看来已有些过时了。 “这种样式……现在不多见,是汉江奇迹的痕迹。”金教授站在庭院里,目光掠过建筑的每一道线条,感慨起过去,“这种茶色玻璃,当年可是抢手货,象征着经济起飞和国际眼光,真是怀念啊。” “是啊,所以我只在内部翻新,外墙和窗户都保留了原样。”河道英带着他们进门上了二楼,主卧让给了金教授夫妇,位于走廊最深处,享有最开阔的海景与绝对的安静,“午饭还有一小时,请先休息会。” “好,你们也去休息吧,一会见。” 门关上那一刻,河道英转过身,微微垂眸看向她:“你的房间在前面,我带你过去。” “谢谢。”浓浓抓紧了手里拎着的编织包,低着头跟在他后面。 只是几步远的距离,就在主卧隔壁。他在一扇浅灰色的门前停下。开门,侧身。他没有进入房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也没有完全退到走廊中央。就在那里,在她踏入私人领域前最后一寸公共空间的边缘,形成了一个带着强烈存在感的注视点。 “就是这间。”河道英平静地看着她,等待她做出踏入的动作。 浓浓深吸一口气,捏紧了包带,迈过门槛向前走了两步,随即关上的门,让她身子一僵,绝对安静的房间里,除了她的心跳之外,还有一个不属于她的呼吸声,在背第5章河道英05 上午十一点的阳光被米灰色遮光帘滤成一片朦胧的暖白,弥漫在整个房间。一切本该是明亮坦荡,属于白昼的。 河道英向前走了一步。 浓浓僵在原地,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背部的线条,在他的注视下微微绷紧。 柔软的羊毛地毯吸收了足音,但空气的流动改变了。他身上那种清冽的须后水或衣物护理剂的味道,更清晰地覆压过来,与房间里原有的气息格格不入。主卧方向隐约传来父母的交谈声,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语调的起伏和偶尔的笑语,像是另一个安全世界传来的模糊背景音。 那声音的存在,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尖锐地反衬出此地的寂静与异常——父母就在不远处的隔壁,而她,却和父亲的学生,单独站在一扇紧闭的客房门后。 门作为界限的象征,关门代表界限的打破。河道英却依旧礼貌克制,只是用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肩头,默默地宣告他的停留,宣告这扇门关闭后所确立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隐秘空间。 浓浓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嗡嗡作响。 “看来,这房子的隔音不太好。” 隔音不太好。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这里发出稍大一点的动静,无论是惊慌的低呼,还是其他什么声音,也可能同样清晰地传到隔壁?他将一个潜在的危险,用最平静的语气摊开在她面前。这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共谋的邀请——看,这个空间并不绝对安全,我们需要共同维持某种安静。 在门已关闭,界限已破,他的气息已笼罩她的此刻。他们不仅在物理上被关在了一起,在信息上,也共享了关于这个空间不完美的认知。只有呼吸拂过她的肩头,他没有更近一步,却用这句话,无形中将两人拉得更近。 是要推开他还是让他出去?可他并没有做什么,更何况这里还是他的家。浓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这具不争气的人类躯体被他一句话刺激得微微颤抖。 “这间房的床……”河道英目光落在她肩颈那片被阳光晕染的皮肤上,浓浓的呼吸越紧促,起伏就越大,她能感觉连衣裙的领口在发烫。 “很大,很柔软。” 呼吸更近了些,拂过她的耳垂,可能就距离几毫米,“我还没睡过。” 这几个字,被他用几乎贴着耳垂的气音送出,带着唇瓣开合时湿热的微震。浓浓咬紧了牙,双腿微微发颤。河道英没有给她喘息和思考的时间,嗓音沙哑了几分继续说了下去,“我想我睡的时候……会把整张脸埋进去……应该能闻到……”他顿了顿,在她耳边,深呼吸。 被他闻的这一瞬间,浓浓脑海中一片空白,汗水顺着她因紧绷和颤抖而僵直的腿内侧,无声地滑落。 “气味……好像变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沙哑,而是带上了困惑的敏锐。下一刻,浓浓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逃开,躲进了浴室里,把门反锁。 十二点准时开饭,午餐设在花园里。 长方形的柚木餐桌铺着亚麻桌布,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吹得遮阳伞的流苏微微晃动。 浓浓是最后一个下楼的。她在浴室里待了太久,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直到那种不受控制的红晕被强压下去,只留下皮肤下那点尚未平息的悸动。她换了条连衣裙,本该敞开的开衫此时每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披散的发,发尾还是湿润的。 她出现在花园入口时,餐桌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金教授夫妇眼神温和,而河道英的目光——他原本正侧耳倾听金教授说话,闻声转头,视线在她扣到顶的衣领和潮湿的发梢上短暂停留,随即微微颔首,唇角那抹礼节性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半分。 “快来,就等你了。”金太太招呼道。 浓浓不情不愿走过去,在母亲身旁的空位坐下,与河道英面对面。保姆开始上菜,主食是厨师在不远处现烤的黑猪肉,搭配清爽的沙拉,‌白带鱼汤,外加几碟小菜。 烤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油脂的香气混合着海风的咸味,弥漫在空气里。河道英拿起桌上的冰镇柠檬水壶,先为金教授夫妇斟满,然后手臂自然地越过桌面,将壶口倾向浓浓的杯子。 浓浓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杯壁,垂着眼看向草地,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河道英收回手,动作流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礼节。正经得好像前一小时是一场梦。 “……这里风景真不错,偶尔来度假放松,心情都好了很多。”金教授略有感叹道,目光扫过花园尽头的海面。 “老公。”金太太笑着提议,“那我们也考虑一下在这里买套房子怎么样?” 浓浓听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了一下。二姐夫和大姐夫都在济州岛有房产,一年到头都空着大半时间,根本就住不完,妈妈怎么又打起在这里买房的打算。 河道英将最后一口烤肉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在消化食物,也在消化这个突然抛出的、轻飘飘却又意味深长的话题。他放下刀叉,目光抬起,先落在金教授若有所思的脸上,然后转向金太太温和含笑的眼眸。 “教授,师母,下午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单独邀请金小姐去泰迪熊博物馆逛逛。” 浓浓手里的汤匙“叮”一声轻响,磕在了碗沿上。金太太脸上适当地浮现出微微的惊讶,金教授轻咳了一声,“道英啊,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起的心思。” “惭愧,”河道英在金教授审视的视线下,微微垂眼,轻声道:“见到金小姐第一眼的时候。” 金教授没有立刻说话,仿佛在给消化这件事。 “好了,老公,你也别太严肃了。”金太太笑着开口,那笑容里哪还有半分真正的惊讶,分明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与愉悦。她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道英这是诚恳,你不是天天夸道英吗?现在做我们女婿不好吗?” 河道英在桌底下,一脚伸到浓浓并拢的双腿间,皮鞋坚硬的顶端抵住了她小腿内侧最柔软的肌肤,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这个动作隐秘突兀,与他脸上严肃郑重的神情形成撕裂般的反差。 桌上,他脸色认真,声音沉稳:“伯父伯母请放心,我会照顾好金小姐。” 浓浓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感觉他那鞋尖在沿着她的腿移动,轻碾。她不敢动,甚至不敢稍微调整坐姿。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都可能引来父母的目光,或者让他……更进一步。 “咳……”金教授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眼神略带无奈又纵容地扫过他们这对年轻人,然后摇了摇头没说什么,默许第6章河道英06 花园里就剩下两人,海风穿过的声音变得清晰。 浓浓死死盯着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烤肉,油脂凝成白色。河道英缓缓地收起伸直的腿,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午后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正好将她笼罩其中。 河道英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头顶上——那里有一个柔软的发旋,头发刚洗完的柔顺蓬松。视线顺着她低垂的浓密长睫向下,掠过精致挺拔的鼻梁,最后停在她紧紧抿住的唇瓣上。 他想知道那唇被强行揉捏开时会是什么颜色,想听到被压制后又无法全然吞下的细微呜咽从那里溢出。想看看自己能在这张白纸绘画出什么图案,这念头来得突然而猛烈,带着强烈破坏欲的期待,让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金小姐,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吗?”他哑着声线,几乎毫不掩饰。浓浓身子一颤,摇头时脖颈发出咔咔的轻微声响,“我、我有点困。” “是吗。”河道英没有拆穿这个显而易见的借口,反而顺着她的话,给出了看似体贴实则将选择范围进一步收窄的两个选项:“可以在车上睡会……” 他顿了顿,就在这停顿的间隙不紧不慢地绕到了她的身侧。距离极近,近到挺括的裤料几乎要贴上她发烫的脸颊。 “或者,你想上楼休息?” 在他此刻逼近的姿势和低沉的语调下,浓浓余光瞥到明显的弧度几乎就要贴上来。 “车上!”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选择了那个有外界干扰的选项,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 “那走吧。”河道英伸手,摊开掌心。浓浓盯着那只手,仿佛它是某种危险的仪器。她知道自己应该将手放上去——这是社交礼仪中,男士引导女士起身时一种得体的举动,她却迟疑了。 “我……不想……去博物馆。” 河道英摊开的手掌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他低垂颤抖的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悦,那深邃的眼眸里反而掠过一丝充满兴致的光芒。抗拒? “那……我们去附近散散步如何?”他微微侧身,示意花园后方那条通往海边礁石区的小径,“不远,就在别墅后面,海风很舒服,也不用坐车。” 这个提议让她无法反驳。不去博物馆,难道要回房间,或者继续僵坐在这里?浓浓的指尖在身侧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她看着那条被阳光和树影分割得明暗交错的小径,它蜿蜒向海,看起来安静无害。 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挣扎的力气,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放在了面前摊开的掌心之上。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河道英立刻收拢手指握住了她,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小,像一只失去自由的雀鸟。 阳光透过枝叶,在身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沿路感觉到的海风的确很舒服,带着植物与海水混合的清新气息。但浓浓感觉不到任何放松,她的手心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与他的干燥温热形成鲜明对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节的力量,掌心薄茧的粗糙,以及那份稳稳向前的牵引力。 忐忑地穿过幽深小径,浓浓看到了豁然开朗的沙滩,远处的大海,以及小径旁的木屋。 “这是存放沙地摩托车的仓库。”河道英牵着她的手走过去,推开门,浓浓看到里面放着几台色彩鲜艳的沙地摩托车和冲浪板、各种救生装备。 浓浓毫无防备地被他牵进去,河道英反手关了门锁上。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转过身将她按在墙上,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前额,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皮肤上。浓浓双手下意识地抵上他胸膛,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底下结实肌肉的紧绷和热度,烫得她收了几分力道。 呼吸交错,近得她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和他眼底那片翻涌的克制不住的情绪,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试探,只剩下一片赤裸裸的侵略性。 “怕吗?”河道英开口,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唇角,没有真正落下,却比一个吻更具挑逗和威胁。浓浓喘着,忘了声音,也忘了抗拒,整个人处于应激状态的呆滞。她自己都没理清自己的想法,在期待还是在恐惧,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河道英上前一步,用膝盖撑起她的身体,让她坐在他腿上。同时握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力道不轻不重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也压向墙壁。 “说话。”嘴唇这次实实在在地贴上了她的唇角,但没有深入,只是停留,感受着她瞬间更加剧烈的颤抖。“告诉我,想还是不想?” 他换了个问题,在这个昏暗封闭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和更深处的东西。浓浓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只溢出一丝破碎的气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心跳快得似乎要破膛而出。 “不知道?”河道英替她说出了答案,低哑缓慢的声音贴在她唇边的肌肤上,“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另一只手从她腰间上移,捧住了她的脸,拇指抚上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动作甚至称得上怜惜,与他此刻充满侵略性的姿势形成诡异的对比。 “我真喜欢你,又舍不得……欺负你……”他在亲吻的间隙呢喃。 看似温柔的方式突破她的边界,又让她在混乱和矛盾中逐渐习惯他的侵入,甚至产生依赖,但他依然保留了最后一道线。这种克制本身也是一种掌控的展示:你看,我有能力对你做任何事,但我选择不做。这是我的仁慈,也是我的权第7章河道英07 金家三个女孩,大女儿嫁给了中央地方检察厅检察官,二女儿嫁给了医疗财阀家族次子,河道英是做实体企业,还达不到财阀级别,金教授看中的是他的未来上限远高于大多数守成的财阀后代,而且没有复杂的家族包袱。 河家和金家处于同一认知层面,进行着资源前景与控制的谈判。他们的默契是精英阶层维护和提升地位的本能。而这场共谋中唯一的真正参与者,正沉浸在最顶级资源为她编织的恋爱梦境里,体验着真实的情感波动,但这波动的对象是精心挑选的刺激源,场景是精心安排的实验室,身体诚实地上演了心动的戏码。 浓浓觉得自己是真的完了,她连做梦都会梦到他。可两人做过最亲密的动作也只是接吻而已,她却能梦到接吻之后的全部,还每天不重复。 最要命的是,她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一下手机,看一下河先生有没有给她发消息。对话在一个小时前结束,对方发来一张工地施工的照片,【现场有点吵,等我忙好再联系你。】 正在为明天订单备货的年轻店员秀敏,又一次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浓浓看手机的小动作。她和对面正在写标签的恩珠交换了一个眼神。恩珠轻轻摇了摇头,笔下未停,但眉头微微蹙起。 终于,在浓浓又一次下意识地将手探向口袋,甚至微微侧身,似乎想避开她们的视线范围时,秀敏忍不住了。她放下手里的剪刀,“老板,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太好?总觉得你有点容易走神。” 浓浓像是被轻轻惊了一下,手指蜷缩回来,脸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啊?有吗?可能是……可能是最近换季,花粉有点影响吧。” 恩珠这时也抬起头,语气比秀敏更温和,却也带着过来人般的了然:“不只是走神哦。你看,这束客人指定要粉雪山为主花的,你刚才差点包成白玫瑰,谈恋爱了?” 浓浓清了清嗓子,却没有否定:“……还在接触阶段。” “真谈了?什么样的人啊?能让我们老板这么……嗯,这么特别关注?” “有没有照片?” 照片还真有,在济州岛拍的合影。浓浓点开照片,她们两个立马抢过手机,起哄了起来,“真帅啊!是留学生吧?看这派头?” “听说在哈佛。” “哈佛?怪不得!看起来就很不一样!” 照片是在露台上拍的。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也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穿着那件浅灰色亚麻衬衫,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头,眼里的光落在身旁女孩的发顶,嘴角噙着笑意。浓浓则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片不知名的阔叶植物,低头看着脚尖,耳根通红。 秀敏放大照片,仔细研究着他腕间那块看似低调的表,“啧啧,怪不得把我们老板迷得神魂颠倒的。” 恩珠的关注点则更务实些:“他搂着你腰的手……很自然啊,一点不僵硬。而且这个角度看这身材也太好了吧?肩膀宽,腰线收得……腿好长!真是完美!完美的男人啊!” 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眼里,这张照片无疑是爱情最甜蜜的注脚。 浓浓拿回手机,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他的侧脸。阳光、海风、他掌心残留的温度、仓库里昏暗光线下的喘息与压制……所有混乱的,令她双腿发软的片段,在此刻都被这张正常的甜蜜照片所正名。她那些无法言说的悸动,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被社会理解的出口——她在恋爱,对象是一个完美的理想伴侣。 河道英对围棋的痴迷延伸至人生棋盘。门当户对、长辈引荐、正式相亲、婚前得体的交往界限……这些是婚恋的棋盘规则,他绝不越界。但对于棋子本身,棋手就无需遵守规矩。 一枚棋子要被纳入珍珑棋局,必须经过检验。 材质:他的接近是在检验她的家世教养谈吐等社会材质是否如传闻般优质。 硬度:他的言语挑逗和肢体试探,是在测试她的心理承受力和底线。就像用手指按压棋子,感受其是否坚实,会不会碎裂。她的脸红、颤抖、顺从,证明了她是一枚质地均匀的优质棋子,而非有裂纹或会反弹的危险品。 这些验子行为,本身就超出了社会礼仪的规矩,但这是棋手为了确保棋子可用而进行的必要程序。确定棋子合格后,便是落子。落子需要力量和不可动摇的决心。 周六晚上,在首尔市中心一家历史悠久的顶级酒店,仅对少数VIP开放的,位于建筑顶层的水晶厅。 这里平时用于极私密的商务洽谈或家族聚会。今晚,空旷的大厅里,只有中央一小片区域被柔和的光束笼罩。四面是落地的玻璃穹顶,窗外是首尔璀璨的夜景,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 一支小型弦乐三重奏在角落,演奏着几乎溶化在空气里舒缓的爵士改编版《月光》,音乐制造了一种悬停的,在慢慢发酵的粘稠氛围。 浓浓在和他用餐的时候喝了杯红酒,脸上泛着鲜明的红晕,河道英一身无可挑剔的深色西装,领口第一颗纽扣解开,多了几分刻意的松弛。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际,另一手与她交握,抱得那样紧,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我最近的工作总是在失误,犯一些低级的错误。”这句话,被他用近乎叹息的气音送进她的耳中。浓浓不由得握紧了他的手,脸颊往他颈边埋得更深,闻着他身上的味道,醉意又加深了几分。 河道英感受着怀中身体的柔软与依赖,感受着她收紧的手指和加重的呼吸,脸上满足的愉悦清晰可见:“你在工作的时候也会想起我吗?” 也?这个字比酒精的效力更迅猛。浓浓张了张嘴,声音闷在他的衣领和皮肤间,细弱得像一声呜咽:“……嗯。” 河道英得到了他想要的。那声含糊的音节,在他听来,是一句清晰的投降誓言。他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递给她,是胜利的鼓点。 “难怪。”他顺着她承认的路径,唇瓣贴上她的耳尖,“我犯错的时候……眼前闪过的,总是你的身影。原来是你在偷偷想我……” 最后这几个字,被他用牙齿轻轻碾磨着她的耳尖说出来,带着亲昵的责备和全然的占有。浓浓在他怀中彻底化了。齿尖摩擦感的刺痒,顺着耳神经窜遍全身,让她抑制不住地轻颤。 “这样不行。” 叹息般低语,唇瓣沿着耳尖缓缓下移,气息灼热喷洒在她脖颈,“我的效率,会变得很糟糕。” 在他一次次的挑逗撩拨中,浓浓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更紧地攀附着他,仿佛他是湍流中唯一的浮木。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如何解决这个因她而起的问题,只是发出极力压制又无法完全压制的喘息声响。 而这,正是他等待的。 “你得补偿我。”他在她鬓边,落下最终判第8章河道英08 两人的婚礼在一座由河道英的载平建筑设计并改造的,位于首尔近郊山间的禅意现代美术馆。 在化妆间里,河道英在她身侧单膝蹲了下来。他今日一身最正统的黑色晨礼服,每一道折痕都透着庄重。此刻,这庄重的身影却在她裙摆边矮了下去,虔诚专注的在给她穿上婚鞋。 他低着头,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个完美顺从,甚至带着一丝臣服意味的侧影。这个姿态本身,比任何誓言都更具冲击力——一个在商业世界里厮杀拼搏,在人生棋局中步步为营的男人,此刻自愿俯身,为她穿戴,将她送上圣坛。 河夫人则站在浓浓的另一边,弯着腰帮她佩戴珠宝,脸上笑容和蔼可亲。 镜中的画面完美定格——身着白纱,佩戴传家珠宝的幸福新娘,温柔的婆婆,体贴的丈夫。温情、传承、爱意、仪式感……所有世俗婚姻中最美好的元素,都在这里。 主厅穹顶下,自然光通过经过特殊角度设计的玻璃天窗洒落,被切割成几道清晰而柔和的光柱,如同舞台追光,落在仪式台通道以及宾客席的关键位置。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白松香与湿润苔藓的气息,由隐藏的扩香系统定时释放,与山间本真的草木清冽微妙融合。 仪式台本身简约到极致。仅有一方同样材质羊绒覆盖的低矮平台,背景是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延绵的被晨雾轻抚的苍翠山峦。 知名钢琴家在台下三角钢琴前演奏着神圣的婚礼曲。 就在这精心调配的声、光、气味的场域中央。河道英独自立于仪式台起点,看着金教授挽着女儿,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他眼底的深情并非矫饰,是极为罕见的真情流露。 是的,他心动。 他心动于她此刻沐浴在幸福光环下,全然信赖的纯洁模样,那件他亲手参与设计的白纱包裹着她青春曼妙的身体——细窄的腰肢被礼服的剪裁强调,臀部饱满的弧线在层层薄纱下若隐若现,而胸前那惊人藏在婚纱下,只有他知道,那是一对与她清纯面容形成极致反差的丰盈轮廓。这一切,都在他极度克制的审美与掌控欲下,被放大,被定格,被归属于他。 河道英并非没有欲望,只是都被他给镇压下来。镇压和克制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强烈负面的词汇,一个是中性或偏褒义的词汇。 在全场的寂静中,金教授转向女儿,深深看了一眼,然后托起她戴着白纱手套的手,转向河道英:“我将我珍爱的女儿,交托给你。望你此生珍重待她。” 河道英上前一步。他先向金教授深深鞠躬,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是对学识与辈分的敬重,更是对这场合法交接仪式本身的郑重确认。当他直起身,目光转向那只被金教授托起的,戴着白纱手套的手时,眼底的真情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他伸手的动作异常缓慢,仿佛电影中的升格镜头。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分开,当金教授将女儿的手放入他掌心的刹那,时间仿佛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河道英的手指收拢。 不是握住。 是合围。 他的手掌温热而稳定,完全包裹住那只戴着象征纯洁的白色手套,却代表着家族权柄与个人未来移交的手。他的拇指指腹,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丝缎手套,缓慢地按压在她手背正中央的骨节上。 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两秒。 在这两千毫秒里,欲望完成了最后的镇压与转化。所有对她身体的隐秘渴望,对她青春的占有欲,对彻底拥有这件完美作品的灼热念头,都被压缩、锻打、淬炼成指尖这一下沉稳的按压——一个在神圣婚礼上,被所有人目睹,却只有她能感知其全部重量的沉默烙印。 “紧张吗?”河道英抬起头看向她。 “有一点。”浓浓诚实地回答,声音有些轻颤。薄纱里那双漂亮单纯的眼睛望向他,里面除了细微的紧张,更多是依赖。 “那么——牵紧我的手别松开。” 这句轻柔的安抚,也是一个命令。从此刻起,步入仪式,直至往后余生,她都不能松开。 夜里,城市霓虹灯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倒映。 暂时作为婚房的高层公寓。 西装外套和婚纱凌乱的丢在玄关,主卧的门没关,河道英背对着门站在床边,衬衣西装裤皮鞋依旧服帖的穿在他身上,挽起的袖子,手上还戴着手表。此刻他那双大手握着不是香槟杯,而是新娘细细的脚踝,她脚上还套着摇摇欲坠的缎面高跟鞋。 婚纱不是只有一条裙子,头纱,蕾丝内衬,以及吊带袜都是他精心挑选,每一个都不能错,因为这会影响他的视觉感官体验。 棋子是顶级的羊脂白玉棋,品质最高,最稀缺的品种。表面光滑无滞涩的细腻度,触手生温,且分量感明显,沉稳压手。过重的分量和极高的价值,使其更适合静置观赏或者偶尔把玩,收藏价值高过于实用。但是河道英舍得,他专心下棋激烈对弈的时候可不会管玉石的脆弱,落子该用力还是用力。 今晚下的这盘棋上,黑子的攻势狂烈而密集,中腹那条原本轻盈舒展的白棋大龙,被黑子从三方筑起的铁壁牢牢锁在垓心。黑棋最新拍下的那一子,像一柄精准的刺刀,直接点在白棋眼位的急所之上,意图不是攻击,而是宣告剿杀。 白子向左逸出,黑棋便以一手更沉的“镇”头,将其势头生生按回泥潭;白子向右谋求眼位,黑棋的“点”便如冰锥般刺入唯一柔软的腹部。白棋的挣扎,只在墨玉般的铁幕上溅起些微涟漪,旋即被更深更厚的黑浪吞没。 每一步黑子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棋盘上铿然有声,那不是落子,是收紧绞索的咔哒声。白龙在方寸之间狼狈翻滚,每一个试图做眼的企图,都被黑棋先知般的一“扑”或一“挤”扼杀在成形前。棋盘上响起的不再是落子声,而是结构坍缩的哀鸣。棋形已然支离破碎,白子气息越来越弱,棋盘上响起的不再是落子声,而是结构坍缩的哀鸣。 追杀已至高潮。黑棋的下一手,凌空一挖,直刺白棋脉络核心。这手棋平淡至极,却像抽走了龙骸中最后的脊梁——整条绵延半盘的大龙,瞬间僵死,所有的气被同时抽干,化作一片了无生气的死子。 尘埃落定。黑棋的地域未曾因此暴涨半分,但白棋在中原的生机与潜力,已被绝对、彻底、干干净净地从盘上抹去,只留下纯粹的黑,与统治般的寂第9章河道英09 这场基于算计的婚姻是河道英人生棋盘上的一步棋,婚后他继续用下棋的思维来经营家庭。他不会虐待浓浓,相反,他是一个在外人眼里,甚至在浓浓眼里都是一个极为完美的丈夫。 早晨七点零五分。 浓浓听到动静慢吞吞地睁开眼,身侧的床单有他躺过的轻微凹陷,她伸手抚过那处残留体温的凹陷,动作艰难地爬起身,从身上滑落的被子,露出了她身上密集的甜蜜“瑕疵”。就好像是博物馆里最圣洁不可亵渎的艺术品,被歹人用喷漆喷上了擦不掉的污渍。 新婚第三天。 七点三十分,餐厅。 她洗漱完走进餐厅时,河道英已经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电脑浏览早间简报,手边是一杯黑咖啡。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晨起未施粉黛却依然清纯动人的脸上停留一瞬,眼睛微弯,朝着她伸了手。 浓浓红着脸将手放上去,被他轻轻一带,便落入他怀中,坐在他腿上。这个姿势让她完全被他的气息和体温包裹。河道英低头亲在她脸上,眼神是宠溺的,嗓音是沙哑的餍足,“今天怎么这么早起?” 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腰,拇指正好按在她睡袍后腰一处明显的指痕上,不轻不重地揉着,手法熟练,带着明显的安抚和……所有权确认的意味。浓浓耳根发热,身体却更软地靠向他,小声说:“……有点酸,睡不着了。” “下次我注意。”河道英低笑着,承认得干脆,这句话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下一次的亲昵预告。他将她腰间系好的睡袍带子扯开来,目光落在睡袍里的吊带裙上,他的唇瓣贴在她的锁骨上,仿佛一个瘾君子,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沉迷,“好香啊,夫人身上的味道。” “我怎么没有闻到……” “你当然闻不到。”河道英的唇从她锁骨上移开,转而用高挺的鼻梁轻轻蹭过她的颈侧闻上去,深深地吸气,“这味道……是你的体香……混合着……”他顿了顿,咬着她耳垂呢喃:“……我的味道。” 他的每句话都让她浮想翩翩,脑子里放映着这几日的极致疯狂放纵。浓浓羞愤得握成拳的手要捶他,河道英抓住她的拳头,手掌包裹,强硬地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抱得更紧,“真好。” “什么?” “娶到了我最爱的女人。” 阳光正好,丰盛的早餐,美丽的妻子,每一帧每一幕都是由河道英亲自构图、调色、并严密监制的日常工笔画。 白天几乎都是浓浓的自由时间,她只要不想上班就不用上班,河道英对她没有任何要求。但是她有无法拒绝的应酬,比如河妈妈。之前母亲带她做的护肤护发以及身材管理的任务,似乎都转到婆婆身上。 早上九点约好的护肤管理,是河妈妈常去的一家。这次带着儿媳来,她身高似乎又长高了几厘米,尤其是在医生夸她儿媳时,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是吧,父母都是首尔大学的教授,家学渊源。这孩子也是去年刚从首尔大学毕业,嫁到我们河家来,平时除了打理家务,还开了间花店,心灵手巧,你看这些都是她自己做的……” 河妈妈边说边从手袋里取出眼镜戴上——那是副精巧的金丝边眼镜,平时并不常戴,此刻却像一位严谨的策展人取出白手套,为展示珍贵藏品增添仪式感。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调出的照片显然经过挑选:不是随手拍的生活照,而是光线构图都颇为讲究的影像。 一张是浓浓侧身站在工作台前,低头专注地编织一个茉莉花环。阳光从花店落地窗斜射进来,给她垂落的发丝和纤长的睫毛镀上毛茸茸的金边,手中洁白的花朵与她的侧颜一样清新柔美。照片捕捉到了她沉浸于创作时那种不涉世事的清纯感,这正是河家最看重的干净气质。 另一张,是她完成的一件大型桌花作品,色彩搭配雅致,结构错落有致,被摆放在花店最显眼的位置。河妈妈指着照片,语气里是分享家族成果的自然骄傲:“你看这配色,这层次,没学过几年艺术,没有点天赋,做不出来这种味道。她这间小花店不少夫人太太都爱订她的花。” 医生的赞美自然是及时而到位的,目光在照片和真人之间游走,话语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惊叹:“不仅长得漂亮,还有这份才情和静得下来的心性,太难得了。河夫人,您真是好福气,娶到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儿媳。” 河妈妈含笑听着,并不谦虚,只是优雅地收起手机,摘下眼镜,为这场小型藏品展示会画下圆满句号,“孩子自己喜欢,我们做长辈的,自然要支持她这点小爱好。” 整个过程中,浓浓躺在护理床上,脸上覆着面膜,无法言语。她能听到婆婆在隔壁充满自豪的讲述,能感受到医生赞赏的目光隔着一堵墙落在自己脸上。一丝微妙的情绪在她心里蔓延,有被展示的羞耻,有被认同的满足,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也不说不上坏。 下午陪婆婆用完午餐,浓浓把婆婆送回家,坐到车上的时候已经来到下午一点半。她没去花店,而是掉头去了清潭洞。河道英希望她能去买些贴身衣物,他不喜欢她之前穿的那些。虽然他没说出口,但是浓浓感觉到了。 还没出嫁前的睡衣都偏于保守,结婚三天,就被他撕了两件。再怎么撕下去,她真怕在家穿睡衣都成了禁忌。 那家店在清潭洞的辅路,很安静,深灰色墙面,没有招牌,只有一扇窄窄的玻璃门。 浓浓是通过姐姐们的推荐找过来,这似乎是专门为太太们准备的店。 她推开门,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店内的假人模特身上,她是知道这里卖什么,但是进来的时候还是会脸红。她知道河道英会喜欢这些,因为结婚那天,婚纱底下的那套,让他兴奋至第10章河道英10 河道英推开家门。 玄关的灯亮着,鞋柜旁整齐摆着他的室内拖鞋,鞋口朝外。他换下皮鞋,将公文包放在边柜的固定位置,步入客厅寻找妻子的身影。 然后他听到了。 厨房方向。 锅铲与锅底轻碰的细响,水流声,碗碟被拿起又放下的瓷器脆音。 他停在原地看了眼腕表。这个时间点,晚餐应该已经备好,保温在厨房的恒温柜里。保姆会在六点半完成所有工作,七点之前离开。七点十五分他到家,餐桌上应是摆好的三菜一汤、两副餐具、妻子在客厅等着他。 他穿过客厅,步伐维持着惯常的节奏。法式玻璃门半掩,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淌出来,落在他脚边的深色地板上。 妻子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他的新婚妻子穿着香奈儿的套装系着厨房围裙。她正用木勺小心翼翼地翻动食材。 她太专注了,没听见他回来的动静。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她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河道英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声,眉头收紧了一瞬。 不是愤怒,不是嫌弃,甚至不是此刻应该有的心疼妻子操劳。保姆呢?这是第一个念头。不是她怎么在做饭,是保姆为什么没做,流程出错了? 还有…… 这张画面,不该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浓浓有所察觉地回过头,看到他,顿时弯了眼,“回来了,我在煎鳕鱼,马上就好了,先去餐桌等我一下。” 河道英没有回答,而是上前一步,她那缕垂落的头发,他用手替她别回耳后。 浓浓很自然地踮起脚亲吻了他的脸颊。 他身体一僵。 太快了。快到他没来得及预期,没来得及准备,没来得及调整自己的表情姿态还有回应方式。她踮脚,他感觉到她胸口轻贴上他的前襟,她的嘴唇在他脸颊落下一个柔软的触碰。 然后她已经落下去了,继续烹饪。 河道英微微垂着眼,盯着她专注的侧脸,觉得很陌生。 “以后让保姆来做就好,我不想看你辛苦。”他伸手,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说着丈夫该有的体贴。浓浓往他怀里靠了靠,“一点都不会辛苦,我喜欢做饭,之前在家妈妈总不让我下厨。” “为什么呢?”河道英侧着脸看向她,嘴角勾起的弧度,眼神的柔和都是恰到好处。 妻子却在这时抿了抿唇,眼神黯淡:“她说我做的饭不好吃。” 这种否定比禁止更彻底,禁止是外部限制,否定会内化成自我认知。油烟,烫伤,皮肤老化,身上染上食物气味,没有哪位会长或者财阀的妻子,会被贴上“会做饭的女人”的标签。如果她会做饭,如果她习惯做饭,如果她喜欢做饭——那她就不那么像艺术品了。她开始像人。 而人是可以被替代的,会走的。艺术品是孤品,不会走。 金家不允许女儿贬值。 河家也是如此。 餐桌铺橄榄绿亚麻布,三枝蝴蝶兰斜插在一只灰白色陶瓶里做衬。河道英坐在餐桌前,铺得整齐的餐具中间,月白光的瓷盘里,两块煎得金黄的鳕鱼块交叠,翠绿的青椒酱用匙背抹开,薄薄一层铺在鱼身,果蔬点缀。 色香味甚至比高档餐厅更胜一筹。 浓浓微微倾身,用一双全心全意依赖的眼神问他:“味道怎么样?” 河道英握着刀叉的手停住了,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直视妻子那双期待的眼睛。鳕鱼是完美的,比他吃过的任何一间米其林都完美。他不是不知道说什么,任何一个丈夫此刻都应该说“太好吃了,谢谢你”。但他犹豫了,因为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他就再也无法把她放回去了。 她在等的是一个会说出好吃然后抬起头对她笑的男人。一个会说以后多给我做的男人。一个会把盘子舔干净然后问明天还能不能吃的男人。 那是她想象中的丈夫。 而他不是。 她不知道。 她用那双从未被肯定过的眼睛,把二十三年的等待,全部押在他身上。 而他甚至不敢告诉她:你押错了。 所以他低下头。 “好吃。”河道英听到自己的声音是稳的,语调对的,任何一个丈夫此刻都应该这么说。但他没抬头,他不敢让她看见。他说好吃的时候,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恐惧。她不需要他,也能运转得很好,花店生意很好,做菜又很厉害,那他算什么?回家、换鞋、放公文包、坐下吃饭的男人,和这个家的关系是什么?如果她可以自己给自己这一切,他在这里的位置是什么? 浓浓看他埋头苦吃的模样,心里甜滋滋的。用心做出来的饭菜能得到食客只顾着吃没法说话的反馈就是最好的反馈。 “老公,嫁给你真好。” “我真希望你能每天都这么开心。”河道英抬起头,咀嚼的速度放慢了数倍,铺天盖地的怒火被强行镇压下来,直勾勾的眼神带着肆无忌惮的打量:“吃完饭先去洗澡好吗?” 他这话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浓浓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漫上了红晕,“这么早吗?你今晚不用工作吗?” “嗯,在公司提前处理完了。我想多点时间陪你。” 当丈夫这个身份让他不知所措时,河道英躲回了男人这个身份里。在那领域里,他是绝对的掌控者。他知道怎么让她颤抖让她失神让她在他怀里融化。那里的规则是清晰的,他的位置是稳固的。而且他现在迫切的需要一场胜利。 一场确定自己完全处于优势者的胜第11章河道英11 棋子是无声的是静止的,是该乖乖躺在在棋手手里等待着被挪动的。 河道英看着妻子穿着新的睡衣找过来,他坐在衣帽间的沙发上,微微分开腿。这是让她过来坐的信号,她收到了,听话地爬了上来。 浓浓搂着他的脖颈,发尾湿润地贴在背后,露背的吊带裙。河道英抱着她,习惯性地埋入她颈间闻着味道,沐浴露的香气洗掉了油烟的味道,就该这样,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该有的味道。按照流程接下来该亲吻她,但他今天不想这么做了,他该给她一点惩罚。 “什么时候买的睡衣?” 河道英问得漫不经心,因为这话就只是一个随意的开场白。他的头发丝蹭着她的肌肤,挠着她的下巴,浓浓痒得抬起头躲着,呼吸重了几分,“下……下午。” 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的指腹在她露背的脊骨上游走,一下一下,像在抚慰,也像在计数——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买了几件?”高挺的鼻梁蹭到了睡衣上的装饰物,真丝包裹的纽扣,很硬。浓浓抱着他的手一紧,“六、六件……” “都是什么样子的?”这句话从他嘴里问出来,用的是最轻柔的气音。他讨厌这颗突兀的扣子,咬住就往外扯!浓浓皱着眉头几乎不敢往下看,咬着唇哆嗦了几下才出声,“有黑色、白色……” 河道英没有给她答复,他只是继续咬着扣子,手指继续数她的脊骨,四节,五节,六节。 “还有呢?” 他继续问,因为他要她亲口说出每一件睡衣的暴露程度。他要她把这些私密的难以启齿的话题让她亲自摊开呈送到他面前,就像她喜欢烹饪那样。把自己做成一道美味精致的饭菜摆放在他眼前。 浓浓说不出口,一想到她进店时,销售员投来有意无意的打量眼神就让她羞耻至极。再加上现在,河先生这般捉弄她,他都没做什么,她就浑身发抖,肌肤沁出细密的汗水。 她抿紧了唇瓣不想说话,可是河道英没那么好心,他的指尖像在雪地上缓慢挪动的蜘蛛腿,轻得没在雪上留下一点痕迹,却能让整个地面震颤。他不说话。他咬着那颗扣子,硌在他齿间的,连接着她身体与衣物最后一道屏障的节点。他不咬断它,他不松开它,他甚至没有用力。 他不着急,他不是一个被欲望所支配的男人,他能忍,忍到她哭着求他,他依旧能心平气和地去把玩艺术品。 最残忍的手段并非一刀切,而是甜言蜜语的温柔刀子,让人感受不到一点恶意却在无形中失去了什么。浓浓难受得眼眶湿润,嗓音带上了哭腔,求他没用,她想到了他问起的话题,抽泣着说出那些服装的详细款式。 河道英低低笑出声,抬起头奖励了她一个吻,“转过身,看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大刀阔斧坐姿的胜利者,胜利者可以仁慈也可以残忍,就像他现在,目光温柔地给予她,几乎要直达她心口的一刀,她还得感谢他。 “喜欢吗?” “唔……喜……喜欢……” 她眼里的泪水是满足的,快乐的,她根本找不到一点破绽,她只知道,她想要了,河道英给了。 河道英把妻子对他的爱意表达方式转化成他能接受的方式。 比如在书房里,钻到他桌底帮他找到那支掉落出来的钢笔,而他对着电脑摄像头,专心开着视频会议。下厨可以,但必须是在他在家的情况下,围裙里不能再穿着任何一件高定衣服,尽管她的衣服全是高定,他要她脱下河太太的印章,才能进入厨房。 他们的感情更加地亲密。河道英带着妻子出门,哪怕只是牵手而已,她脸上还是会泛着红晕,在外人看来那是幸福的模样。 他真的不知道她在脸红什么。他已经牵过她无数次了——机场廊桥那次,济州岛小径那次,每一次约会,婚礼那天,婚后每一天。这应该已经变成习惯,变成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意识的动作。 但她还是会脸红。 他有时候侧过头看她。她没在看他。她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睫毛垂着,嘴角抿着一点笑意。阳光落在她发顶,把几根碎发镀成金色。 结婚一周年的时候。 家里多了两个新成员,一对双胞胎男孩。对浓浓来说简直跟做梦一样,她这辈子有疼爱她的父母,符合她一切心意的丈夫,和蔼可亲的婆婆。新家在首尔郊区,河道英亲自设计建成的别墅,从建筑到装修精细到喝水的杯子,没一件事让她操心。 浓浓感觉自己这辈子就好像中了头彩,完美的不真实。 河道英步入化妆间,这是他为妻子打造的一间独属于她的房间。衣柜里满满当当的衣服,包包鞋子配饰,梳妆台上的化妆品都是当季的新品,别人有什么,他给买什么,他希望她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让她自己身上,花在打扮自己提升自己,而不是放在他身上。 浓浓坐在梳妆台前,一头养得乌黑发亮的长发烫成波浪大卷披散着,极致的魔鬼身材穿着他挑的白色鱼尾裙,她正对着镜子戴耳环,睫毛垂落时在颧骨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微微偏头的弧度让后颈一线细腻的肌肤从发卷边缘探出来。 一年前的清纯少女在他手上变成了一个妩媚动人的人妻。 他款款而行的脚步,沉稳而舒缓。弯腰在她身侧,看向镜子,“河太太今天比昨天更让我移不开眼。” 声音从他胸腔递出来,经过喉结的滚动,嘴唇的开合,落在她耳畔时已经带上温度。低沉,微沙,像大提琴最柔的那根弦被拨动。她听过这声音签署百亿合同,听过它主持高层会议,听过它向媒体发表致辞。但此刻它只是用来告诉她:她很好看。 浓浓抬起眼,镜中的男人,鼻梁挺直,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将他的身形修饰得极其挺拔。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马甲收束出的窄腰——他常年保持这样的体态,她曾偷偷量过,肩宽与腰围的差值是精确的二十三厘米,是网络上说的理想型倒三角体。 她的耳尖逐渐热起来。 “好像在做梦啊。” “什么意思?”镜中的他,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漫过眉梢,落在他整个人轮廓的边缘,把他从一枚精雕细琢的玉,化成一汪融了月的温水。 “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浓浓伸手摸上他的脸,摸他的眉骨,顺着眉峰往眉尾。河道英任她摸,像大型猫科动物在亲近的人面前垂下防备,把最脆弱的咽喉暴露给那双信任的手,眼睛甚至缓缓闭上,声音低哑:“河太太,甜言蜜语要在睡前才能说第12章河道英12 别墅外面,男人们正在晒着太阳谈笑风生。厨房里三个保姆一个厨师正在备餐,客厅里,金家大女儿金雅真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目光落在对面正抱着孩子的两个女人身上。 河夫人和金夫人并肩坐在主沙发上,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各自抱着一个孩子。 河夫人抱着的是老大。深灰蓝色的针织开衫,领口那枚白金镶钻的胸针在光里闪得恰到好处。她手臂稳稳托着那小小一团,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包被。嘴角那抹笑始终挂着,是奶奶该有的慈爱,不多不少。 金夫人抱着老二。藕荷色的薄呢外套,珍珠耳钉和项链是一套的,光泽温润。她低头看孩子的眼神比河母更软——毕竟是外婆,是自己女儿生的孩子。 “哟,”金母忽然轻呼一声,小宝宝的的手指攥住了她的指尖,笑意从眼角漫出来,“力气倒不小。”河母侧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笑道:“老大也是,前几天喂奶时抓着奶瓶不放,保姆都掰不开。” “像他爸爸。”金母说完,抬眼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小女儿。 浓浓挨着二姐金雅琳坐着,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正低头剥一颗橘子。仪式结束后礼服换了下来,换成日常的装扮,烟粉色的羊绒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剥橘子的动作很慢,无名指上的鸽子蛋钻戒很是耀眼。 二姐突然歪着头看她,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干嘛?”浓浓躲了一下,没躲开。 “看看你胖了没有。”金雅琳笑,手却没松开,捏完脸颊又捏了捏她的手臂,“嗯,好像是胖了一点,不过刚刚好,以前太瘦了。” 浓浓拍开她的手,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递给她。金雅琳接过来,塞了一瓣进嘴里,眼睛却还盯着妹妹看,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复杂的确认——确认她过得好不好。 父母从不偏心,三姐妹都是被打压着长大,连结婚对象都不能自己挑。三妹最笨,也是嫁得最差,却是过得最好的。她眼角眉梢那层淡淡的,被滋养出来的光泽,是骗不了人的。夫妻和谐,河道英没有任何花边新闻,不喝酒不抽烟,疼爱她是真的。 金雅琳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侧过头看向妹妹:“有点闷,陪我出去透透气吧,大姐要去吗?” “我要抱抱孩子。”金雅真说。 她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红茶放回茶碟里,瓷器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然后她站起身,朝对面沙发走过去,在河母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让我抱抱老大吧。” 河母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把孩子递过去。老大刚睡醒不久,睁着黑亮的眼睛四处看,到了大姨怀里也不认生。 金雅琳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她拉起妹妹的手,“走吧。” 别墅外面,草坪东侧的遮阳伞下,四把藤编扶手椅围成半圆。金教授坐在最中间,正说着和总理去考察蒙古的事。大女婿坐在他右侧,端着咖啡杯沉默。二女婿坐在对面,笑得前仰后合,那姿态比他平时在医院的严肃模样松弛许多。河道英坐在最边缘,微微侧着头,听得专注,但他的余光却捕捉到客厅落地窗里移动的身影。 他看到妻子的手被二姐拉着,心里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姐妹俩上楼,在天台晒太阳。天台很大,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砖,四周是通透的玻璃栏杆,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后院,远处的山,还有山脚下那片已经开始变色的杂木林。正中央摆着两把藤编躺椅,中间一张小圆桌,桌上空空的,只有一只落了几片枯叶的玻璃烟灰缸。 金雅琳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去,仰起脸闭上眼睛,让太阳直直地晒着:“舒服。” 浓浓在她旁边那张躺椅上坐下,姿态比她收敛些,背靠着椅背,微微仰着脸。 阳光很好。十月底的阳光不烈,落在脸上是暖的。 “我要出国了。” 二姐冷不丁抛出这句话,浓浓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为什么?” “你姐夫在外面有两个孩子,在我婚前就有了,他们家还有爸妈都瞒着我。我现在知道了,我也要瞒着他们走。” 浓浓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盯着二姐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情绪的痕迹——愤怒,伤心,哪怕是一点点委屈,都没有。那张脸平静得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你别太相信爸妈,他们只为自己的利益着想。” “你自己要攒点钱,就是受委屈了也没人能帮你。” “你有钱,才有离开的底气。” 天台的玻璃门没关紧,河道英站在门外,手还抬着,却忘了要敲门这件事。风从天台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往后退,脚步轻缓下了楼。 傍晚的风比白天凉了些,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把庭院里宾客留下的香水味一点点吹散。 河道英站在石阶上,看着最后那辆黑色轿车转过山脚,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然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地上自己拉长的影子,天色逐渐黯淡了才转身回去。 餐厅传来隐约的声响。保姆在收拾杯盘,厨师在清理厨房。 他深吸一口气,穿过客厅,上楼。 二楼婴儿房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淌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他停下脚步,从门缝里看进去,正好能看见妻子的侧影。 浓浓站在婴儿床边抱着孩子,浓密的大波浪长发几乎遮住她那姣好的背影,侧脸被灯光晕染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再到下颌那道柔和的弧线,每一处都像是被光精心挑选过。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小家伙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浓浓低下头,嘴唇在他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那个吻太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然后她抬起头,继续哼那首不成调的曲子,嘴角抿着一点笑。 河道英站在门外,看着她,想起的却是下午二姐说的第13章河道英13 二姐出国的第三天,麻烦来了。不是二姐夫——他还在失魂落魄的好丈夫人设里没出来,听说天天喝得烂醉,演给谁看不知道。麻烦来自二姐夫的家族。 医疗财阀,郑家长子亲自登门拜访金教授,谈的不是找人,是名誉损失和商业影响。河道英和大姐夫为这件事帮忙周旋,费了不少心思。最终两家对外统一口径:金雅琳女士因个人原因出国深造,郑家次子尊重前妻的隐私和选择,夫妻双方和平分手。 “因为没有你二姐夫出轨的证据,所以只能尽力做到这样,对不起。”河道英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浓浓面前。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刚从外面回来,西装还没换,领带松了一点,袖口卷着,脸上明显的疲惫。 “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道歉?”浓浓的声音很轻,怕吵醒怀里的小儿子。小家伙睡得很沉,小小的手指还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听到她的问题,河道英低头看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纤细的,白皙的,无名指上那枚鸽子蛋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 浓浓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柔软,嫁给他真是,美好得像是童话里的婚姻,“老公,你会一辈子都对我这么好吗?” 河道英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微微低头,虔诚的吻落在她的手背上。 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当他的嘴唇贴在她皮肤上的时候,她整个人颤了一下。因为他吻的不是手背,是她手背上那根跳动的血管。他的嘴唇压在那里,感受着她的脉搏——一下,一下,比平时快很多。 “当然。”他的嘴唇没有离开她的手背,说话的时候,气息喷在她的皮肤上,热热的,痒痒的,“要一天比一天更好。” 他抬起眼,从她的手背上面看过来。 这个角度——他蹲在她面前,嘴唇贴在她手背上,按理说,是她居高临下。但那个抬眼,让一切颠倒了。 他的眼睛从低处往上抬,从睫毛底下掀起来,穿过她的手背,穿过她胸口的起伏,最后落在她眼睛里。那个过程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只手,从她身上一寸一寸地抚过去。 然后他对上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浓浓忘了呼吸。 在丛林里,心跳加速只有两种可能,遇到天敌或者遇到交配对象。有时候,这两者是一回事。浓浓感受到的,是一个雄性用全部精力在向她展示:我可以满足你。我可以让你快乐。我可以让你一次又一次地失去控制。 河道英站起来。 他的手从她手背上离开,却没有完全松开。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摇椅扶手上,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鼻息洒落在她脸上,却没吻下去。 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正好是刚才他吻过的地方。 “我去洗澡。” 骚货——又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的词,不是被侵犯者的羞耻,是兔子对顶级雄性气味的本能识别。在完全优势的位置上,依然能让她觉得自己是被捕食的那个。这种雄性,在丛林里是最稀缺的,她闻到了,她想要,她用这个词标记他。 河道英不知道自己所有的驯服动作,在她眼里都是雄性展示。 在他的视角里,他在控制一个单纯的女人。在浓浓的视角里,他在卖肉。 他说去洗澡,他不知道,他走路的背影,在她眼里也像是在卖。 肩胛骨在西装底下动了一下——可能是累了,可能是放松,可能只是正常走路时的生理动作。但在她眼里,那一下动得刚刚好。不多不少,正好让她想起这具身体在新婚夜的样子。 他抬手,握住门把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截手腕。手腕上有淡淡的青筋,她记得那双手握着她腰的时候,那些青筋会微微凸起来。现在它们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随着他推门的动作,在皮肤底下轻轻滑动。 浓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站起来,轻轻地把孩子抱到婴儿床里,让保姆过来。 二楼主卧的浴室门关着,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 推开门的时候,水汽扑面而来,温热,潮湿,带着沐浴露的味道。干湿分离的浴室,磨砂玻璃隔断里透出暖黄的灯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里面,水从头顶冲下来,顺着曲线往下流,就像现在真丝睡袍顺着她顺滑的肌肤落下一样。 浓浓推门而入,磨砂玻璃里的水声停了,只剩下重重的呼吸声。 婆婆教出来的儿子,做什么事都很努力。 工作努力,健身努力,当丈夫也很努力。 她很满意。 浓浓也学着他蹲下去,然后眼睛往上抬,穿过他的腹肌,穿过他胸口的起伏,最后落在他眼睛里。这是他的动作。是他的抬眼。是他用来让她心跳加速的那个眼神,现在她把它还给他。 河道英深深呼吸着,一手揉着她的发,手指插入她的发间,揉着她的后脑勺,每当他控制不住地仰头时,浓浓能看到他滚动凸起的喉结,滑得很慢,慢到她能看清那道轨迹,能想象出皮肤底下肌肉的牵动。 “太太……” “可以了……” “嗯……真是……” 河道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这些破碎的音节,每一个都带着不均匀的呼吸节奏,每一个都在告诉她:我受不了了。 在丛林里,雌性只会选择最强的雄性。但最强不是永恒的。需要反复确认。就像河道英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驯服她,需要一次又一次地验证,这正是这段关系能一直转下去的核第14章河道英完结 浓浓看人类,就像是在看蚂蚁搬家——知道他们在忙,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忙。 今天她醒得早了一点。看见丈夫正在系袖扣,深灰色西装,领带还没打,放在旁边沙发上,他对着镜子调整袖口的角度,手腕翻转,那枚袖扣穿过扣眼,卡住,轻轻一按。六点钟准时醒来,哪怕昨晚只睡三个小时。 浓浓给他系着领带,眼皮还是很重。河道英却是精神焕发,搂着她的腰低头亲了她一下:“再去睡会,我去上班了。” 睡到九点,浓浓被闹钟吵醒。九点半是婆婆约好的时间,她会在这个时间点到家里,教导两个孙子并管理别墅里的一切,如同巡视领地的狮王,整个别墅里的人都要严阵以待。 七个月大的孩子在学习爬行,婆婆穿着得体的套装,搭配珠宝,脸上的妆容一丝不苟。她温柔地蹲在客厅地毯前,拿着玩具逗着两个孙子,引起他们的注意力了,爬向她了,却故意不给:“从现在开始要让他们知道,不是每一次伸手,不是每一次哭,都会有人理。要等。等一会儿,等几分钟,等更久。等到他们学会不哭,学会安静地等。” 浓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保姆们低着头没敢上前,两个孩子不满地哼唧着,老二撅起高高的小嘴随时要哭,婆婆还是那个姿势,蹲着,温柔地笑着,手里的摇铃在那个永远差一点的位置晃。 然后她把摇铃给了不哭的老大,才看向儿媳妇,“你得让他们在五岁之前学会控制。五岁到七岁,学会比较。七岁以后,学会争取。” “谨遵您的教诲。” “不愧是金家教出来的女儿。”婆婆很欣赏她的乖巧,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二姐实在太可惜了,放弃了大好前程。” 在浓浓眼里,婆婆的行为是生存法则。就像她从未试图反抗或改变这个体系。她顺从地扮演着好女儿、好妻子、好儿媳,因为这对她来说,就像蚂蚁遵循蚁群的规则一样自然,无需费力。 至于二姐的事,她也表示尊重,她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好的坏的都无所谓,只要不触及她自身的利益。 等婆婆走后,浓浓抱起两个孩子哄着安抚着。老二还在抽噎,小小的身体一抖一抖的。她把脸埋进他软软的头发里,闻那股奶香。 窗外有鸟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那个被丢在一旁的摇铃上。她看着那道光,看着那些漂浮的灰尘,看着怀里两个小小的脑袋。 对所有人类伴侣,她能做到的极限就是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好好对他们。在他们死的时候会难过,然后继续活下去。她会负责,会照顾,会回应,会生下孩子——孩子是她自己的物种,她唯一会给出爱这个情绪。 人类在忙,蚂蚁在搬东西,她的孩子在她怀里。 这就够了。 八年的时间。 家里的餐桌上多了两个小河道英,小小年纪就和爸爸一样,用餐时坐姿端正,头发衣服一丝不苟。丈夫用餐时不发出声音,孩子也不发出声音,像三只蚂蚁,排成一排,做蚂蚁该做的事。 浓浓端着切好的奶油草莓蛋糕出来,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她依旧像个刚结婚的少女。 “昨天不是才吃了蛋糕?”河道英对食物有严格的控制。浓浓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八年了,他还在试图用规则和她沟通,可她还是没听懂,“今天换了个别的牌子奶油,帮我尝尝味道。” 浓浓先把蛋糕分给了他,然后再给两个孩子。身上的纱裙随着她的动作转动,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河道英看在她一如既往天真可爱的份上,底线是一降再降,甚至有时候要在母亲面前帮忙打掩护,他打从心底不想破坏这份美好。 “好吃吗?” “嗯,只要是妈妈做的都好吃。”哥哥拿着小勺子规规矩矩地吃着,弟弟咬了一大口蛋糕,脸颊都沾上了奶油,眯起眼睛:“幸福的味道。” 浓浓给弟弟擦了脸,亲的却是哥哥的脸颊,“想吃什么就告诉妈妈。” “嗯。”小家伙红着耳尖,吃蛋糕的速度终于加快了些。 河道英看着他们,就像他八年来一直面对她那样:看着,然后接受。 这就是他能给的爱。 “……本台最新消息,本台最新消息,首尔中央地方法院今日对前气象主播朴妍珍作出一审宣判。朴妍珍被判处无期徒刑,当庭不拘留。法院认定其涉及多年前的校园暴力致人死亡案件,并在后续伤害案中构成教唆杀人封口等……” 客厅那边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河道英的习惯——早餐时开着新闻频道,偶尔扫一眼,两个孩子早就习惯了这背景音。 浓浓和河道英同时看向电视,这件十八年前的校园暴力案在前几个月被曝出来就轰动整个国家,直到今天,判决却多了更多罪名。画面里,是那个女人和她母亲一起穿着囚服被押送出庭。 弟弟一眼就认出来:“妈妈,那个人是天气预报姐姐。” 电视里,警车的门关上。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播开始播放下一条新闻。河道英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看向两个孩子,放下杯子,“如果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们的话,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爸爸妈妈好吗?” 哥哥抬起头,看着父亲,认真地点了点头。弟弟嘴里还塞着蛋糕,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爸爸。” “之前我还和她在一个瑜伽馆美容院,还一起吃过饭,是个很有礼貌的人,没想到会做这么多可怕的事。”浓浓有些感慨,河道英嗯了,随口附和道:“人不可貌相第1章常舒01 浓浓在街上遇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就这么直直地走过来,穿过人潮,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他穿着暗红色呢大衣,里面是马甲衬衫波点丝巾,黑裤子黑皮鞋,戴着副墨镜,高高扬起脖子走路像只骄傲的孔雀。他没有为她停留,兴许是她突然停下脚步,他是在擦身而过的时候,扭着的胯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哎呀不好意思啊~” 那声“哎呀”拐了三个弯,尾音往上飘,飘得人心尖一颤。浓浓站在原地,回头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想了想,追了上去。 从旺角街头追到弥敦道,又从弥敦道拐进这条不起眼的后巷。他在前面走得快,暗红色呢大衣的下摆随着扭胯的节奏一飘一飘的,完全没发现身后跟了个人。 直到他推开一扇玻璃门。 浓浓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成人教育中心。门口贴着课程,大部分是职业技术与兴趣生活课程。她看着他走到了电梯口,她连忙推门进去,赶上了电梯门关之前。 窄小的电梯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香水味扑鼻,不是浓浓身上的味道。她偏头,余光看到他侧着身对着镜子。他整理完围巾,又开始整理衬衫的袖口。袖口从大衣袖子里露出一小截,他把它拽出来一点,又拽出来一点,然后满意地看了一眼,兰花指翘着拍了拍。 浓浓:“……” 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动作。 电梯壁的镜子里,他的目光终于从自己身上移开,落在了镜子里的女孩身上。 常舒愣住了。那张脸在镜子里僵了一瞬,眼睛眨了眨,墨镜早就推上去架在额头上了,所以那双眼里的困惑清清楚楚地映出来。 是刚才街上那个被他撞到的女孩。 她怎么……她怎么跟进来了? 他维持着照镜子的姿势,兰花指还翘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浓浓也不动,就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余光却不停扫到他身上。 一秒,两秒,三秒……他的耳尖慢慢地、慢慢地红了起来。 “叮——”四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常舒飞快地迈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女孩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几乎追着他,被他发现了也不躲,就那样站着,眼神懵懵的,像好奇又不设防的小动物跟着他。 常舒的心尖儿颤了颤,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那股往上涌的得意劲儿。 “咳——”不行,压不住。 他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弯,“你是哪个班的学生?” “你在哪个班?”浓浓憋着笑看着他。 “插花班,喏——”他缓慢地抬手指着前方两步远的教室。浓浓收回目光,跟着他扭动的步伐踏进了教室。 空无一人。 课桌摆成几排,上面放着插花用的工具——花泥、剪刀、几枝零零落落的备用花材。教室不大,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显然被人精心照料过。 常舒走进来,整个人一下子自在了许多。他脱下暗红色呢大衣,搭在讲台边的椅背上,露出里面笔挺的马甲和白衬衫。波点丝巾在脖子上系得整整齐齐,他伸手理了理,然后转过身,“自己找个位置坐,第一次来啊。” “第一次。”浓浓照实回答,他点了点头,傲娇地抬起小脸:“看在刚才不小心撞了你的份上,第一次就让你免费体验一下,不过你很快就会被我的技术所折服,我的课啊可不是想上就上的。” “想上就上……”浓浓只是重复这几个字,他突然红了脸,有些生气地甩脸子。 “你——你乱讲咩!”常舒扭过头去,耳朵红得透透的,连脖子根都染上了粉色。他背对着她,小手攥着讲台上的剪刀,攥得紧紧的,又觉得不对,赶紧放下,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我的插花课是正经的课,你要是这么不正经的话——” “对不——”浓浓话还没说完,他抢了拍子:“下课再说。” 浓浓愣了一下。常舒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那颗喷了发胶的后脑勺一动不动,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下课再说? 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又觉得他这副样子……好像问了会更糟。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常舒终于慢慢扭过头来,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上……上课。”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还有点抖,“你坐好,我教你插花。” “不等其他同学吗?” 常舒眨了眨眼,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小声嘟囔:“今日……今日就你一个,私教!你赚大了!” 他说完,下巴微微扬起,努力做出没输的表情,但耳尖红得透透的,出卖了他。浓浓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嗯,赚大了。” 常舒被她这一声“嗯”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他走到她旁边,在相邻的位置坐下。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轻响,他坐得很直,腰板挺挺的,但离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浓浓的余光扫到那只白净的,手指细长,捏着剪刀的姿势都是翘着兰花指的手,此刻那只手正微微发抖。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的花材。 常舒深吸一口气,努力端起老师的架子:“插花呢,最重要系……系温柔。”他拿起一枝玫瑰,开始示范。剪刀轻轻剪掉底部的刺,又斜着剪了一刀花茎,然后插进花泥里,“你试试。” 浓浓接过剪刀,随手拿起一枝玫瑰,常舒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然后他愣住了,她剪刺的动作干脆利落,斜剪花茎一刀到位,插进花泥的角度不偏不倚——比他刚才示范的还标准。 “你真是第一次?” “是第一次当你的学生。” 你的……她加重的这两个字几乎让他心迷意乱。常舒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你……你……” “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浓浓摆弄起花,一会儿就做出了一个可以放到花店展示柜售卖的插花艺术品,“送给你,常舒老师。”她把那束花推到他面前。常舒看着那束花,玫瑰和九星叶搭配得恰到好处,每一枝花的角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但又透着自然生长的灵气,和谐。 而她就这么……随手做第2章家有喜事常舒02 常家有三个儿子,只有老大成家,但还没有孩子。一家六口住在一起,每天早餐都很热闹。 大哥常满坐在主位,面前摆着报纸,一边看一边喝咖啡。大嫂端着一屉刚蒸好的包子从厨房出来给电视机前的爸妈,看到老公咖啡喝了一半,又给他续上一些,转身进去端咸菜。 三弟常欢坐在对面,整个人像没长骨头一样歪在椅子上,叉子戳着煎蛋,眼睛却不在煎蛋上,落在对面的常舒身上,眯起来,“你今天很不对劲。” 常舒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牛奶,盘子里的多士一口没动,叉子捏在手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面前的牛奶杯里,但显然没在看牛奶。他嘴角弯出一个奇怪的弧度,像笑又不像笑,眼神飘飘忽忽的,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常欢歪着头看了他三秒,见他没有反应,整个人凑过去,脸都快贴到常舒脸上了,“喂——老二——魂兮归来——” 常舒眨了眨眼,终于回过神来,看见面前放大的三弟的脸,吓得往后一仰:“你干嘛!” “我干嘛?”常欢贱兮兮地笑,“我坐在这里看了你五分钟,你一动没动,像个——”他顿了顿,看了眼常舒今天的打扮,黑色毛衣配棕色休闲裤,比以往要来得正常单调,但是脸颊的绯红还有眼中的水色让常舒此时看起来就像个:“怀春少女。” “你才怀春。”常舒哼了一声,手心里团着的纸巾团软绵绵又用力地朝他丢过去,“讨厌!” 常欢打了个冷颤,“老二啊,我们常家虽然开放,但你也不能找个男朋友回来。” “老三说得对。”大哥常满的报纸纹丝不动,他根本没抬头,只是冷不丁接了话。 大嫂端着咸菜出来,没听完全部:“什么对不对?” 常舒双手抱胸,皱着眉头,眼里闪过一丝恼怒但还是强装镇定,傲娇地说:“我谈女朋友了。” 餐厅里安静了,死一般的安静。 常欢张大了嘴,常满的报纸终于动了,往下移了两寸露出一双眼睛,大嫂整个人定在原地。 电视机前的老妈“嗖”地一下转过头来,脖子扭得都快听见响,只有老爸稳如泰山,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你再说一遍?”常欢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瞪得老大,“女朋友?女的?” “嗯~”他嗯的时候还缓缓点了点下巴,姿态堪称优雅。 “哈哈哈……这个笑话不好笑。”常欢笑完,低头继续戳煎蛋,常满继续看报纸,大嫂放下咸菜转身又进了厨房,爸妈继续看电视。独留常舒一人抱着胸抬着下巴在原地,但没人看他,尴尬极了,“好啊你们都不信我!” “我去上班了。” “我回房间补觉。” 一眨眼桌上的人都走光了。 常舒气得脸都红了,红得比刚才还厉害。但他能怎么办?他确实昨天刚认识她,他确定浓浓对他有意思,要不然怎么会跟着他又给他送花,但是今天就答应她未免也太……太不矜持了。 但他很快说服了自己:但丁与贝雅特丽齐是九秒定终生,亨利八世与安妮博林一见钟情甚至为爱推翻教廷,第一次见面就确定关系怎么了?他常舒不过是昨天在街上撞了她一下,今天就想着以身相许,怎么了?怎么了! 他越想越理直气壮,胸脯挺得更高了,下巴抬得几乎要朝天。 什么矜持?什么不矜持?那是给凡夫俗子定的规矩。他常舒是什么人?是走在旺角街头能让路人回头多看两眼的美男子,是成人教育中心最受女生欢迎的老师,是能让一个陌生女孩从街头追到教室,特意当他学生的人。 这样的人,一见钟情怎么了? 九秒定终生怎么了? 今天就在一起怎么了! 他“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拍了拍受惊的小心脏。 浓浓今天早上眼皮就一直在跳。 右边。 她站在镜子前,盯着镜子里那只不听话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眼皮又跳了一下,细细的,像是谁在用指尖轻轻拨她的睫毛。 “老板,订个花束,求婚用的。” “来了。” 浓浓的花店开在中环,店里三十来尺见方,地面铺着黑白云石,左手是宽大的工作台,台面整洁。右手是张墨绿色丝绒沙发,三人位,供客人等候。靠墙摆着几只大陶缸,花材按品种分类——厄瓜多尔玫瑰、肯尼亚六出花、荷兰郁金香、日本吊钟。每枝花都插得松散,不挤不抢,能看清枝叶的走向。最里面是个玻璃架子,放着些顶级花材。 “她喜欢白玫瑰,要299的价位。” 浓浓点点头,转身去陶缸那边挑花。奶油色的厄瓜多尔玫瑰,配白色的六出花,几枝细叶尤加利。手指翻飞,剪枝、去刺、配叶、包装。 十分钟,一束花递过去,客人爽快地付了钱,抱着花走了。 浓浓刚把钱放到抽屉里,叮铃一声又来客人了,“欢迎光临。” 她抬起头,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戗驳领双排扣大衣,腰间松松系着带子,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黑西裤笔挺,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喷得刚刚好。下巴微微抬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 是常舒。 浓浓眼皮又跳了一下。 一个和前任老公长得像,性子却完全不一样的男人。 “咳……”常舒皱着眉,心想她今天怎么这么害羞,看到他主动送上门也不兴奋一下。 “渴了?坐一下,我拿杯给你。” 这还差不多!常舒抬起墨镜,在她转身后才偷偷笑了出来。他走到墨绿色丝绒沙发那边,理了理大衣下摆,坐下。坐得很直,腰板挺挺的,两腿并拢,像个等着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不对!这样太乖了!他又交叠了腿,一手放在扶手上面,身体微微后仰,下巴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 这样才对。 男人味十第3章家有喜事常舒03 调整好坐姿,常舒满意地收回目光,假装在看旁边的花材,余光却一直追着她的背影。浓浓从工作台后面的小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倒了杯水,转身走过来。 常舒维持着那个酷极了的姿势,伸手去接,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他抬眼看了她一下,“下午一起吃个饭吧。” “啊。”浓浓没有预料到他会邀请共进午餐,人愣在那里,眼睛微微睁大,嘴张开一点点,又合上。 常舒心想她真是太可爱了,连惊讶的样子都这么可爱。他抿了抿嘴,酷酷地开口说道:“昨天你送我花,今天我请你吃饭,礼尚往来嘛。” 浓浓看着他。 他看着浓浓。 店里安静了两秒。 常舒的耳尖又开始红了,但他坚持住没移开视线。浓浓心想他不会是想和她当闺蜜,一时拿不定主意,而且对着他这张脸实在没法拒绝,“好。” 他瞬间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胸也不挺了,下巴也不抬了,双手压着沙发坐垫,并拢双腿晃呀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喜欢吃什么呀?中餐还是西餐?哦对了,这附近新开了一家泰国料理你去吃过吗?” “没吃过。” “那我们去吃那个!”常舒更来劲了,嘴角的笑容更灿烂,“我上次路过闻着可香了,一直想找个人一起去,但是没人陪我。” “那现在去吧。”浓浓干脆利落地脱下围裙,拿起外套。在常舒眼里,她好像是迫不及待了,一定是早就想跟他吃饭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常舒的嘴角压不住了,但他努力压了压,装出一副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样子,站了起来。 “那、那走吧。”他说声音有点紧,尾音轻颤。 浓浓穿好外套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在常舒眼里,那一眼意味深长。 常舒其实没有什么自信心,所以他习惯了用夸张的自我展示来掩盖内心深处自己不够好的信念。浓浓温柔漂亮,在他看来什么都好,身上具备他渴望却不敢确认拥有的品质。他将这段关系迅速升华,本质上是在幻想中完成对自我价值的确认:“能被她这样的人喜欢,说明我确实值得被爱。” 第一次和女孩子单独约出来吃饭,常舒很紧张,手脚不知往哪儿放,坐姿换来换去。服务员拿菜单过来,他接过来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浓浓,她正在看菜单,垂着的眼睫浓密纤长,真漂亮。 他低头看着菜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满脑子都是:她坐在我对面,她和我吃饭,她可能真的喜欢我。 这个念头像烟花一样在脑子里炸开,炸得他有点晕。 “常老师?”浓浓抬起头。常舒吓了一跳,赶紧低头,假装在看菜单。 “你想好点什么了吗?”她问。 “啊?哦,你点就好,我、我都行。”他把菜单举高一点,挡住脸,像小猫探头,露出一双眼睛——盯,又缩回去。 过了两秒,又探出来一点点。 浓浓和服务员点着菜,余光看着他。 冬阴功、咖喱蟹、泰式炒河粉、芒果糯米饭,常舒听着她柔柔的嗓音,忽然有点恍惚,她点的,都是他想吃的,这是巧合吧,不对,这是心有灵犀!! 服务员走了,浓浓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常舒赶紧移开眼睛,低头看菜单。 然而一顿饭吃完,他全程紧张到忘了说话,甚至连买单都是她付的,她说要回店工作了,他还傻傻坐在椅子上发愣,等他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走出一段路了。 常舒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搞砸了。 他想追上去,但不知道要说什么,不追上去又觉得不行,他站在餐厅门口整整半个小时,心里写了不下二十个剧本,最终决定明天再去一趟花店。 第二天下午,常舒又站在了花店门口。 今天他换了一身打扮——驼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浅蓝色衬衫配米色针织背心,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小丝巾整个人看起来温柔了不少。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但发胶少喷了一点,显得没那么刻意。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叮铃—— 店里没人。 常舒愣了一下,走进去两步,四处张望。“有人吗?” “来了——”声音从后面传来,浓浓从工作台后面的小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剪好的花枝。看到是他,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但只有一瞬又恢复了:“常老师。” 常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笑了,她看见他笑了,她肯定喜欢他。 “咳……”常舒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我、我来买花。” “买花?”浓浓放下手里的花枝,走到工作台后面,“送给谁?” “送……”常舒卡壳了。对啊,送给谁?他根本没想好。说送给自己?太奇怪了。说送给她?不行不行,那也太直接了,虽然他确实是想送给她来着。 浓浓看着他纠结的样子,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常舒的耳尖又开始红了。他站在那里,大衣笔挺,丝巾整齐,整个人精致得像时尚杂志里的模特,但脸上的表情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小声嘟囔:“送给你。” “常老师客气了,不用这样特意照顾我的生意。”浓浓喜欢有男人味的男生,常舒明显不在择偶范围内。但或许是她的态度太小心翼翼怕伤害他,常舒没听出那意思,“那个……不是照顾生意,是真的想送给你。” 真说出来之后,常舒鼓起勇气看向她的眼睛:“那个、我想……” “常老师,我喜欢……”浓浓不好意思说太直白,斟酌了用词:“我喜欢有腹肌的男生。” “啊?”常舒愣了下,缓缓低头。浓浓抿直了唇线,不忍看他难过的模样。 “你、你怎么知道我有……”他的声音有点抖,但不是难过的那种抖,是——是兴奋的那种抖,他猛得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浓浓:?? “我每天早上都有练的,坚持好几年了!虽然穿衣服看不出来,但是脱了衣服……咳。”常舒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脸更红了:“你、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家里人都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在店里,我抬手拿花的时候,衣服掀起来了一点?你、你把我身子都看光了……你得负责第4章家有喜事常舒04 常舒就是想带浓浓回家见家人,他压根就不知道谈恋爱该怎么谈,但是浓浓不答应,她说太快了,还说谈恋爱要一步一步来。 怎么来? 成人中心一周就那么几节课,学生们是想来就来,不想来一个都没有。常家有公司是大哥在大理,他的收入大部分是股份分红,光是分红就吃喝不愁,所以他每天都很闲。不知道怎么谈恋爱,但是他知道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女朋友。 常舒站在镜子前,已经站了二十分钟。 今天穿什么? 他看了看左边,米白色宽松西装,戗驳领,垫肩恰到好处,配浅粉色真丝衬衫。又看了看右边,深棕色皮夹克,做旧款,领口磨得发白,配黑色高领毛衣。再看了看中间,藏青色棒球外套,袖口两道白杠,配白色圆领T恤和水洗牛仔裤。 他皱着眉,认真地比较着。 左边那套是去年在利园买的,日本牌子,剪裁很靓,可是老三说他像夜总会门口拉客,pass!右边那套是旺角女人街淘的,仿的飞行员款,穿上够型,但是他觉得还是太普通了。中间那套……太学生了,像十八岁,这不行,太嫩了,他怕浓浓起了什么歹心。 一套适合约会的衣服都没有! 他气得跺了下脚,转身出门。 “大嫂啊!” 客厅里,大嫂正蹲在地上擦茶几。裤脚袖子挽起来,头发用一只黑色发箍随便别着,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她也顾不上理。电视机开着给常家二老看,她在旁边拼命刷茶几上的水渍。 “大嫂!!!”楼上传来常舒的喊声,又尖又急。 大嫂手上没停,头也不抬:“听不见啊!” “大嫂!!!”这回喊得更响了,还带着点委屈的颤音。大嫂停下手里的活走到楼梯口往上望。常舒站在楼道里穿着一身睡衣,脸上却皱着一张气鼓鼓的小脸。 “哎呀这是怎么了?”大嫂赶紧往上走了两步,“谁欺负我们家老二了?” 常舒委屈低着头,轻轻摇晃着身子,小声道:“我没有衣服穿。” “衣柜里的衣服很多啊。” “那些都配不上我了。”常舒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撒着娇:“大嫂陪我出去逛街嘛~” “不行啊,家里还有很多活——” “去吧。”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 大嫂和常舒同时看向客厅。常家二老坐在电视机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欢乐今宵》正在播,肥肥在台上笑得前仰后合。 “我们出钱。”两老连续出声,但眼睛始终没离开过电视。 常舒最先反应过来。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委屈一扫而光,嘴角弯得高高的,“太好了!”他拍着手跳了一下,睡衣的下摆都飘起来了,“谢谢爸妈!” 常家二老还是没看他,常老太太从兜里摸出了一沓钱放在手边的桌子上。 浓浓现在能做的就是拖。 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常舒,只能拖着。 她那天就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仅此而已,不成想,他居然纯情得要命。 “唉……” 店里没有客人,收音机开着,放着一档点歌台:“各位听众,你们现在听到的是谭咏麟先生的《一生中最爱》,欢迎各位打电话来和我这个纯情小主持常欢聊聊天点点歌,不管你有什么烦恼,不管你是失恋暗恋单相思,还是被债主追数,都可以打来同我倾倾。电话系三五二八八八,记住啦,三五二八八八,等紧你㗎!” 浓浓觉得这话好像是说给她听的,她现在可不就是烦吗? 收音机来传来温柔的男声:“如果痴痴地等某日,终于可等到一生中最爱……宁愿一生都不说话,都不想假说话欺骗你……” 浓浓忽然想起常舒看她的眼神,亮亮的,湿漉漉的,像只等着被表扬的小狗。 “喂。”常欢接起电话,对面沉默了几秒才出声,“你好。” 这声音轻轻柔柔的,像风吹过花叶很舒服,常欢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掐着嗓子回道:“你好啊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浓浓有点后悔,但是打了都打了,“我有一件关于感情的事很困惑。” “说来听听,我想我能帮到你。” “是这样的……”浓浓简单说了下,隐藏了很多真实信息,“……我挺喜欢他的,可是这种喜欢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那就是没有那种feel?”主持人打断道。 “是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分手我也不忍心。” “这样啊——”常欢拖长了声音,眼珠一转,忽然凑近话筒,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请问下您的三围是多少?” “为什么要问这个?” 常欢一本正经地胡扯,表情严肃得像个教授:“我呢之前是算命的,你只要提供三围我就能算出你们这段感情该怎么办。” 浓浓握着电话,眉头皱了一下,“还有这种算命?” “对啊,”常欢继续编,越编越顺溜,“不需要生辰八字,姓名地址都不需要,准到爆的,不信你试试。” “97-64-97。” 靠! 魔鬼身材啊! 常欢听完差点从椅子摔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桌子,死撑住桌面靠近话筒,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些:“这位小姐,你这个三围呢,说明你这个人—— 心地善良,重情重义,但是你的真命天子还没出现,不过也快了,就在这几天。今天和你聊得很开心呢不过我们时间有限,请你留下电话号码和地址给我们的工作人员,来电台领取谭咏麟先生签名的专辑一张第5章家有喜事常舒05 常家三兄弟。老大常满在外面还养了个小老婆,老二常舒虽是一股清流,但是比女人还女人。老三常欢则是每天换女朋友,一旦泡到手立马变脸。 常欢在电台等了两小时,他其实没什么耐心了,但是小常欢不让他走,97-64-97,如果长得抱歉的话,他不介意买个面具,反正灯一关,都一样。毕竟身材这么火爆的妞,他还没泡过!他这样想着,嘴角的笑变得有点坏。 广播楼离花店不远,浓浓下班回家的路上就顺路去拿。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走出来一个女孩。在走廊里等着的常欢缓缓张大了嘴——嫩黄色的收腰连衣裙,外面套着白色针织,乌发发亮的长发半披着,皮肤白皙,胸大屁股翘细腰,五官端正精致,被走廊的灯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常欢愣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到鞋子,再从鞋子往上到脸。 97-64-97。 不要太正点了! 浓浓看到他胸前的吊牌,“你好,我是来领专辑的。” 常欢回过神来。 这次有点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是这大概是他想象的未来老婆,脸蛋清纯,身材火爆,不管是穿学生装还是穿秘书制服都Hold住。 “你是陈小姐?”常舒正经了不少,站姿端正,言行举止绅士。 浓浓看着他,点点头。常欢随即转身进播音室,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走出来,递给她,“谭咏麟亲笔签名,我们电台就只有一张,我特意送给你的。” 他递过来,浓浓说了声“谢谢”,伸手去接—— 抽不动。 她抬眼看他。 常欢握着纸袋的另一端,没松手。望着她,眉头轻皱,脑袋轻轻晃了晃,“陈小姐,我看你最近失眠挺严重的,应该是遇到脏东西了。” “啊?不可能吧?” “是真的,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事了?” 最近?浓浓只想到了常舒…… 常欢看她深思熟虑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上钩了上钩了!他连忙再接再厉,把纸袋又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我看你这个情况,不是一般的脏东西。应该是那种黏上你就甩不掉,晚上啊,还会盯着你睡觉的那种。” 浓浓眉头微微皱起来,心想不会是前夫的鬼魂吧? 要不然她也不会看到一个和前夫一模一样的人,还真有可能。 “但是我还不太确定这东西有多厉害,你要是害怕的话,我可以去你家帮你看看。” “这……” 常欢捂住自己的胸,一脸警惕地看着她:“你不会担心我是色狼吧?” “那倒不会。”浓浓看了眼他的小身板,就算是估计也受不了她几拳。更何况他还那般害怕,“你和我男朋友有点像。” “哦?哪里像?” “都挺……”浓浓看着他护胸怕被袭击的模样,“……守贞操的。” 常欢没绷住,他谈过的马子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守贞操这词,他只想到了二哥,“陈小姐你真会开玩笑。择日不如撞日,今晚我正好有时间,去帮你看看马上就走,脏东西要尽快解决,不然越拖越麻烦。” 常舒站在电梯里,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 这是他今天在课堂上亲手做的。剪刺的时候太紧张,扎破了手指,他忍着疼继续把花插完。红玫瑰,古希腊神话里是爱神阿芙罗狄蒂的鲜血化成的花,象征着激情,浓烈如火的爱恋。就像此时此刻,他怀揣着一颗沉甸甸的真心和一个纯洁的身子,亲自送上门。 他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 一会到她家,一定要小心一点。 不能让她想什么就干什么。 太快了。 婚前只能亲亲抱抱,其他不行的。他这样想着,脸微微红了。但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正确,很负责任。他是一个正经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自己交出去?虽然他确实是自愿送上门,但那是两码事。 电梯门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来,站在那扇门前。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玫瑰,又抬头看了看门牌号,确认没错。 他按了门铃。 叮咚—— “谁啊?”光着膀子常欢猛地拉开门。 常舒整个人定在原地。 “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常欢笑,“泡妹子啊,老二,你是不是敲错门了?” 常舒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屋里,是浓浓家没错,他又确认了一下门牌。 “谁来了?”浓浓端着茶从厨房里出来,看到的却是脱了衣服的常欢,还有站在门口的常舒。 “啊……我不活了!”常舒突然丢下玫瑰花哭着跑了,浓浓狠狠瞪了这个男人一眼,“你最好解释一下怎么回事?”她就去厨房泡杯茶的功夫,他脱得就剩一条裤衩子。 常欢还有点懵,“你和我二哥是什么关系?” “你二哥?” 常欢又点点头:“对啊,亲的。一个爹妈生的那种。” “我是你二哥的女朋友。” 常欢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墙上,双腿夹紧捂住了小裤裤。 浓浓白了他一眼,赶紧追出去,“常舒——你听我解释。” 听见后面声音的常舒,微微偏头余光看到追出来的身影,他的脚步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步子几乎已经在原地走着,蜗牛的速度往前,他一边走一边抹眼睛,手背蹭得眼眶更红了,“你不要过来,” 又软又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说完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得特别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浓浓几步就追上了,拉住他的胳膊,但他死活不肯回头,肩膀绷得紧紧的,脖子梗着,后脑勺对着她。 “你放开我。”他哭着要甩开她的手,浓浓没放,“舒舒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常舒挣扎得更厉害了,小手甩得,身子颤的:“我都看到了……我那么喜欢你,你你却背着我……我不活了……”他挣扎得激烈,浓浓干脆抱住他,两只手臂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贴上去,抱得紧紧的。 常舒僵住了。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浓浓心想这都什么事啊,“你冷静听我解释好吗?” “那你先说你爱不爱我?” “爱爱爱爱,可以了吧。” 常舒偷偷笑了,但很快就收起了嘴角,继续抽抽噎噎起来。浓浓绕道他身前,把他的脸缓缓起来,这小家伙哭得,睫毛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珠,鼻子也红红的,嘴巴瘪着,可怜兮兮的。 常舒一对上她的眼睛就委屈得不行,用力抱住她,脸埋在她颈窝蹭着,“我这人很专一的,我很多第一次都给了你,你不能骗我,不然不然我真会……让你后悔一辈子的!” 浓浓:“…第6章家有喜事常舒06 浓浓几乎一夜没休息,她的“小宝贝”委屈了一晚上,把她家里里外外重新打扫消毒了一遍。打扫到快天亮了才钻到她被窝里,像只小狗在她怀里拼命蹭,要亲亲要抱抱要叫他舒舒宝贝。 浓浓困得要死,但还是抱住了他。然后她想起一件事,常舒这样又软又爱哭又黏人,比女人还女人,她真的有点怀疑,所以她伸手想去摸摸—— 常舒一下子甩开她的手,整个人往后缩了缩,被子都被他裹走了,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浓浓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我就……摸一下。” “不行!”常舒把被子裹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婚前不行的!” 浓浓看着他那样,忽然有点想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常舒的眼睛瞪大了,急得脸都红了,“确认什么?我、我有的!都有!!”浓浓虽然也害羞,但这种事还是得提前确认一下。 常舒被她看得越来越急,在被子里动了动,但又不肯松开被子,“哪有你这样的,刚让我哭了,还要欺负我。” 浓浓没说话。 常舒以为她生气了,眼神里的警惕慢慢变成委屈。他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偷偷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开口:“我、我也不是不让……” 浓浓微微挑眉。常舒的脸更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你得哄哄我吧?” 为了爱情,他真是付出太多了,底线也是一降再降。 大晚上困得要命,浓浓愣是被他逗得来精神了。常舒被她笑得不好意思,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笑什么……我这是为你好……我、我很保守的……” 浓浓伸手,隔着被子摸了摸他的头,常舒僵了一下,没动。 “舒舒。” 常舒没应,但被子动了动。 “舒舒宝贝。” 被窝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只白净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捏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往她这边一丢。 T恤落在她脸上,软软的,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来吧,”他那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悲壮,“我就知道你馋我身子,给你了,别喊了。” 浓浓把那件T恤从脸上拿下来,看着面前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 “你确定?真给我?” 被窝里沉默了一秒。 “……嗯。”声音小得像蚊子。 浓浓忍着笑,伸手去掀被子。 常舒还死死拽着被角,“等等,你别急,把灯关了,我怕~” 女生要的不是一个随便的男人,是一个为了自己愿意改变愿意妥协愿意付出的男人。他是做到了,但还是很作,又怂又怕的,这反而激起了浓浓的好奇心。 她把床头灯关了,打开大灯,拉起窗帘。被子是被她给扯开的,人是看到她和灯光尖叫的,浓浓一手抓住了他的是双手,一手捏起他的下巴。常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她,忘了尖叫—— 但没忘记喊疼! “折断了!” “啊——” 浓浓死死按住他的时候,常舒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疼疼疼——你轻点——我不跑了——真的不跑了——” “我还没用力。”浓浓掐了掐他的脸蛋。 常舒的喊声停了,他眨眨眼,往下瞄了一眼,像被烫到似的眼睛紧紧闭上,歪着脑袋小声抽泣着:“……你真的……好坏……” “你再说一遍?” “啊!救命!啊,救命——” 浓浓也没掐他脖子,也没拿刀捅他,就是压一下他叫一下,最后浓浓累了,他也把嗓子喊哑了。 浓浓把他推开时,他自己就滚下床,抱着衣服哭哭啼啼跑了出去,活像被玷污的小媳妇。浓浓靠在床头,指尖动了动,突然觉得少了根烟。 “去哪?”她声音餍足地问出声。 客厅里传来细细簌簌和抽泣的声响,“回家!” “嗯,把门带上。” 抽泣的声音忽然停了。 安静了那么一会儿,卧室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常舒穿好衣服站在卧室门口,红着眼睛质问她:“你把我睡完就这种态度?” “嗯。”浓浓抱着枕头躺了下去,“你要么过来让我再睡一下,要么回家去。” 常舒:……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委屈、愤怒、委屈、犹豫、还是委屈。他早就知道这女人馋他身子,可还是忍不住给了,早知道她不是良人,还是和她在一起了,现在怎么办?被她得到了,她完全变了个人。 常舒气得跺了跺脚,心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能怎么办! 他咬了咬牙,又咬了咬牙,迈着小碎步走回去了,钻进被窝里。下一秒,浓浓这个坏蛋压上来,在他的恐慌羞涩中又把他衣服全给扯干净了,他都哭了喊了不要了,她不听,还那么凶那么霸道。 浓浓:好玩,真好第7章家有喜事常舒07 常欢知道自己死定了,别的男人顶多揍他一下,但是常舒那性子,没完没了。他在外面躲了一晚,大中午才回家。没想到常舒就在客厅等着他。 爸妈还坐在那看电视呢,常舒拿起鸡毛掸子追着他,常欢转身就跑。 鸡毛掸子抽在他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鸡毛满天飞。 “啊——!” 常欢惨叫一声,捂着后背往前冲。常舒追在后面,鸡毛掸子一下接一下,专往他腿上、屁股上、后背上招呼。 “我让你脱衣服!” “啪!” “我让你泡妞!” “啪!” “我让你管不住老二!” “啪!” “二嫂你也敢泡!” “啪!” 常欢满屋子跑,从客厅跑到餐厅,从餐厅跑到厨房,又从厨房跑回客厅。常舒追在后面,鸡毛掸子挥得虎虎生风,鸡毛飞得满屋都是,像下雪一样。 常家二老坐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 一根鸡毛飘过来,落在常老太太的茶杯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鸡毛拈出来,继续喝茶。 常老爷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大嫂在常舒路过的时候还顺便递上了一根棒球棍,“老二啊,别打太狠了,意思意思得了。” 常舒接过棒球棍,看看手里的鸡毛掸子,鸡毛已经掉了一大半,秃得像根光杆司令。又看看大嫂递过来的棒球棍,崭新的铝合金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常欢蹲在沙发后面,整个人都傻了。 “大嫂?!”他的声音都变调了,“你是我亲大嫂吗?!” 大嫂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就是亲的才帮你啊——鸡毛掸子打人不疼,棒球棍才疼,你二哥出完气就完了,长痛不如短痛嘛。” 常欢张大了嘴。 常舒拎着棒球棍,一步一步走过来。 常欢从沙发后面爬起来,又想跑。 “二哥——你听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她是二嫂——她没说啊——” 棒球棍猛得落下来,他抱着头闭上眼睛等死。但是疼痛没有落下来,他听见常舒的声音,哭得颤颤巍巍:“你知不知道……她是我女朋友……我好不容易才追到的……你脱衣服……你在她面前脱衣服……” 常欢缓缓抬起头。二哥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握着棒球棍的手都在抖。 “二哥……”常欢张了张嘴。 “我玫瑰都扔了……”常舒的眼泪掉下来一颗,“我插了好久……手都扎破了……” “哎呦别哭了,哭得我都心疼了,”大嫂走过来把常舒搂在怀里拍着背,“不哭不哭啊,小叔啊,你这次真的太过了。” 常舒趴在大嫂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还拿着手帕轻点眼角擦着眼泪,“他脱衣服……他光着膀子……勾引我女朋友……他下贱!” “好了好了,不哭了,大嫂知道。” 常舒越哭越委屈,声音又软又抖,听得人心都化了。常欢蹲在沙发下,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不好了,身子打了个冷颤,真的是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女人。 — 一对恋人相处的快乐,往往在于彼此的互补。浓浓是硬生生被常舒掰弯的,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还是店里的客人先发现的。之前那个温柔知性腼腆的女店主全然不见了,她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方便工作的T恤牛仔裤,一个人扛着20KG的水桶换水。 接电话时还很不耐烦,“不出来?你不出来试试,跟我谈对象了你还扭扭捏捏什么?” 电话那头好像有人在抽抽噎噎的。 “行了行了,”她语气软了一点,但还是硬邦邦的,“八点钟洗好澡来我家,不来你试试。” 说完挂了电话。 张太站在旁边,全程围观,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小陈啊。”她终于开口,“刚才那是……” “男朋友。”浓浓勾着笑。张太的嘴又张大了一点,这到底谈得是什么对象啊?“我刚才好像听到他哭了……” “男人嘛,就那样,晚上我修理一下他就老实了。”浓浓把最后一枝花插进桶里,拍了拍手。张太彻底说不出话了,爱情这东西,真是神奇。 常舒挂了电话,脸红得不行,心里酸酸胀涨的,不知是欢喜还是忧。他知道自己这身子,每天都有好好养护的,皮肤水嫩光滑他自己都很爱。浓浓那个大色鬼,摸了一晚还不够,今晚又要!他都不好意思出去,怎么和家长交代啊!说他半夜去送炮吗?这实在……太伤风败俗了! 常舒把脸埋进手心里,蹲了下去。 蹲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跑上楼,开始翻衣柜。 今晚穿什么? 要不就穿那套棒球服吧,休闲,显年轻,而且也好脱。自家女人还是得喂饱,要不然出去偷吃他哭都来不及! 换好了衣服,他一开门,住在对面房间的常欢也凑巧开门了。常舒哼了一声,白眼飞过去扭着身子关上门:“小贱蹄子。” 常欢穿着双袜子,和一条裤衩子靠着门边看着他,“老二啊,你去约会这样不行。” “你懂什么?”常舒停下侧着脸,余光瞥到他又忍不住骂了句:“骚货才穿着你这样。” 常欢心想着这是二哥这是亲二哥,不然真想打死他,“我交过的女朋友没有上百个也有八九十个,你不听就算了。” 常舒没动,似在等他开口。 “你这身——棒球服,休闲裤,小白鞋。乖是乖,清纯是清纯,但你知道女人看见这身什么感觉吗?想把你搂怀里,摸摸头,说好乖。”常欢模仿着女人的语气,嗲声嗲气的,“你自己说说,你是去当男朋友的,还是去当狗的?” 常舒的脸红了,“我……我才不是……” 常欢回屋里拿了身正儿八经的西装给他,在他耳边低声道:“穿上,你越正经,女人越想扒光你啊!” “哎呀你别说了。”常舒一把推开常欢,力道大得常欢往后踉跄了两步,猛地撞到墙上,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墙上,整个人瞬间头晕眼花,软绵绵地顺着墙滑下去倒在地上。 常舒浑然没有察觉弟弟已经晕了,他抱着这套深灰色西装,低头看了看,嘴角弯起来,美滋滋的。一想到要在浓浓面前换上这套衣服,把她迷得神魂颠倒,他就忍不住扭着屁股。 “小贱蹄子,算你懂事!”他哼了一声,踩着轻快的步子下了楼。 约会选在八点钟就不用负责晚饭,浓浓在客厅布置了一下,红玫瑰花瓣洒满地,点了蜡烛没开灯,威士忌加冰她已经喝了两杯,就等着这个纯情小男生送上门。 八点零五分,门铃才响。 “你迟到了。”浓浓猛得拉开门,常舒看到她还往后躲了一下,小手紧张地抱着胸,警惕地看着她:“你……你喝酒了?” “我喝点酒怎么了,进来。” “你好凶,我不要!” “不要?”浓浓几步上前拽住他的衣服往里拖,常舒吓得花容失色,双手还紧紧抓着门框,但最后还是被拖了进去。 与此同时,在走廊里晕了几个小时的常欢终于醒了,他摸着后脑勺缓缓起身:“……靠,力气这么大。” (常欢是周星驰演第8章家有喜事常舒08 满地的红玫瑰花瓣,蜡烛一晃一晃的,映出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影子。浓浓靠着枕头,常舒盖着被子窝在她怀里抽泣着。她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的头发,给他顺毛,“哭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常舒哼了一声,眼泪全蹭在她锁骨上,热乎乎的,“……你让我叫……叫那么多声……要是让人知道了,我没脸活了……” “门关着呢,谁知道啊。” 常舒从她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隔壁听不见吗?” 浓浓看着他害怕的脸色,忽然就想逗逗他:“听见了又怎么样?你是我男人,我睡你,不正常吗?”她说完,还把他搂紧了。常舒哎呀一声,羞答答地把脸埋到她怀里,“你好讨厌啊。” 浓浓笑了,手继续摸着他的头发。怀里的人拱了拱,蹭了蹭,又小声嘟囔:“那……那也不能让人听见……多难为情啊……” “嗯。” “你以后轻一点……” “嗯?”她的尾音上扬,有威胁的意味。常舒哼哼唧唧着说不出话了。 但浓浓还是没放过他。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没有……” “什么没有?”浓浓捏住了他的后颈,常舒整个人一抖,缩着脖子往她怀里钻得更深,“你欺负人……” 浓浓听完当即侧过身子,另一只手伸进被窝里,对着他的眼睛,她姿态轻慢,神色也痞。常舒被她抓住了,瞳孔都微微睁大。 “我得让你看看什么叫欺负。”浓浓浑身都透着一股邪气,常舒害怕但也来不及了。她身子压过来,他的心跟着一惊。 “你别……别这样……” 常舒仰着头晃着脑袋,喉结被浓浓一口一口咬着,整个人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又躲又躲不开。他想躲,但浓浓的手抓着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明明看起来软绵绵的小手,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劲儿。 “别……别咬了……”他的声音又软又抖,带着颤,“痒……” 浓浓没理他,继续。常舒的脖子仰得更高了,喉结上下滚动,被她的唇齿轻轻含住。他哼哼唧唧地叫着,叫得又软又媚。 浓浓往下钻的时候把被子盖过两人头顶,常舒的小手还在被子外面胡乱抓了两下,然后被揪到了被窝里。紧接着整个房间都是他的哭喊声,还有不要不要的抗拒声,像撒娇又像求饶。 某种意义上,他也算是魅力四射了,让女人又爱又恨。 短短两周之内,两人感情在迅速升温。常舒这个小作精,还不用身体诱惑浓浓,逼她上门见家长,不然就不给了,说要馋死她。 浓浓也确实上头,毕竟她没见过常舒这样的。又软又娇,一碰就哼唧,一亲就发抖,一欺负就哭,哭了还往怀里钻。叫起来让人听了就想继续更加用力欺负他。 这让她有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感觉,很上头。 常家。 老二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全家都重视起来,打领带的打领带,化妆的化妆。这老二好不容易找个女朋友千万不能给放跑了。常老太太都把那对压箱底的翡翠珠宝翻出来戴上,常老爷穿着新西装,二老连电视都不看,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 常满和常欢在门口铺红地毯,大嫂端出一盘盘菜,比过年还要丰盛。 “来了来!”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全家都严阵以待。 一辆的士停在门口,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裙子的漂亮小姑娘,长发披肩,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但是她没往屋里看,而是弯腰把车里的常舒扶下来。 常家:…… 常舒穿着贴满黑色亮片的外套,在灯光下,整个人blingbling的,闪得人眼晕。他搂着那姑娘的手臂走进来,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陈浓浓。” 他不是搂着姑娘的腰,而是搂着人家的手臂,他把小脸贴上去,蹭了蹭,像只向全世界炫耀主人的小猫咪。 常老太太的翡翠耳环晃了晃,常老爷手里的茶杯啪的一下掉地上。 常满大嫂皱着一张脸。常欢蹲在地上,缓缓张大嘴,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二哥,是真的把到了97-64-97,那黏黏糊糊的眼神不像是装的,大概率已经失身了。 而那个97-64-97,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由着他贴。 “伯父伯母,大哥大嫂……”浓浓看向地上的常欢,收起了嘴角:“三弟。” 话音刚落,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轻轻掰了回去。常舒贴在她身边,小脸微微仰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点小脾气:“你不许看他,你只能看我。” “好好,不看他。” 常舒满意了,把脸又贴回她手臂上,蹭了蹭,还得意地瞥了常欢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我的人,你别想。 常欢蹲在地上,整个人都不好了。 浓浓这次来没带什么礼物,只是给常舒父母准备了红包。这不像是媳妇,倒像是二女婿,厚厚的一沓,每一个红包都鼓鼓囊囊的,递到常老太太手里的时候,她那翡翠耳环又晃了晃。 “伯父伯母,舒舒天天跟我提起你们,今天终于见到了。” 常舒听见“舒舒”两个字,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贴得更紧了。 “爸妈,你们就收着吧。她自己开了间花店,收入还不错,房子也有,车子——” “明年买。”浓浓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抚,常舒点点头,“车子我比较喜欢法拉利那种敞篷的。” “行,给你买一台。” “真的?你太好了!” “那个……”大嫂弱弱地开口:“以后孩子谁生啊?” “生什么孩子,那么痛,不生!”常舒几乎是脱口而出,小脸皱成一团,气鼓鼓的,好像被催生的是他。不过这话浓浓就不爱听了,“生,干嘛不生,我生了你带,听到没有!” 常舒被她说得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气势瞬间没了。他瘪了瘪嘴,小声嘟囔:“知道了……你别那么凶……爸妈都在呢……” 这两人谈恋爱完全不管别人死活,一顿饭吃下来,常家人都在心里默默打算给老二安排嫁妆的事了,还是嫁出去第9章家有喜事常舒09 常家应该是风水不好。 老二头一次带女朋友回家没几天,不提也罢。老大也带了小的上门把大嫂给逼走了,老三呢,感情债太多,出轨被抓到,跑路的时候脑壳被鸟蛋砸坏,变成了傻子。 常舒本来快快乐乐的一个男孩子,现在天天愁眉苦脸的。 这天下午,浓浓在包花,他在帮她修剪枝叶,剪着剪着突然就生气了。 “大嫂走了,大哥不是人……” 浓浓没抬头在认真包花呢,常舒看她没反应,更气了,“你要是和大哥一样,”他举起剪刀,对着手里那枝无辜的花,“我就把你——” 咔嚓。 花枝被利落剪成了两半。 浓浓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枝断成两截的花,又看了一眼他。 常舒举着剪刀,眼眶红红的,嘴巴瘪着,又凶又委屈地看着她。浓浓一点感觉都没有,淡定地告诉他:“我不带吧。” “啊?”常舒还微微一愣,然后哦了一声,像是才知道。 “下午忙完陪你去回家去看看三弟。” “嗯!宝贝,你对我真好。” “别肉麻,快工作。” “知道啦!” 常家媳妇不是那么好当的,浓浓也算是阴差阳错躲过了一劫。大嫂不在,整个家乱七八糟,常满那个小老婆,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光鲜亮丽地坐在家里当少奶奶。 浓浓和常舒回家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场景——那个女人穿着方便打扫的旧衣服,系着围裙戴着胶手套,头发随便扎着,素着一张脸,正拿着拖把在拖地。满头大汗,腰都直不起来,看见有人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笑。 常舒瞪了她一眼,眼睛瞄向天花板。浓浓叹了口气,“忙着呢,我们去看看三弟。” “哎呀你不许和她说话!” “我就说了这一句。” “一句也不行!”常舒把她抱得更紧了,“你是我的人,不许和她说话!” 那个女人站在旁边,拿着拖把,翻了个白眼。浓浓余光捕捉到了,心里虽不满但也没当场发作,只是搂着常舒的腰更紧,带着他上楼,“去把衣服收拾一下,来跟我住。” 常舒低头偷笑着,“不行呀,我得在家看着她!不然她欺负我爸妈怎么办呀!不然你过来跟我住,好不好?嗯,你跟我住,我什么都依着你。” “什么都依着我?” “嗯!”常舒点点头,点完又有点害羞,小声补了一句,“就……就那个……也依着你……好不好嘛!” 浓浓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因为两人刚爬到二楼,常欢举着一把杀猪刀冲过来,眼睛直愣愣的,嘴里还“啊啊”地喊着,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踩空了楼梯。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一只手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把她整个人往回拉。但踩空的惯性太大,那道力没能把她拉回去,反而带着那个人一起往下坠。 常舒。 她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脸。 两人滚下去,常舒垫在她身下,后背撞上楼梯的边缘。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弓起来,却依旧把她护在怀里。 楼梯上,常欢还举着那把杀猪刀跑来跑去,傻乎乎地笑着,“好玩——好玩——” “你没事吧?” 常舒这一甩脸都白了,疼得咬破了唇,但他第一句问的是她有没有事。浓浓也摔疼了,膝盖和手肘都磕在楼梯上,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常舒那么严重,她迅速爬起来,跪在他身边,手抖着不知道该先摸哪里。 “舒舒,我叫救护车。” 常舒躺在那儿,疼得眉头紧皱却没说一个疼。这不像他平时娇滴滴的样子,不过浓浓此时也没心思去想,她正要往楼下冲去找电话,常舒握住她的手:“不用了,扶我起来。” “哦、”浓浓赶紧把他的手放到她脖颈上,撑起他的身子。常舒缓缓起身,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但是没哭,“回房间……” “好,你慢点。”浓浓的声音发紧,手臂托着他的腰,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 常舒踩着楼梯,一手扶着栏杆,看着三弟跑过,他呵斥了一声:“把刀放下。” 他这一吼,常欢愣住了,浓浓也是。 “放下。”他又说了一遍。常欢撇了撇嘴,把刀丢地上。 浓浓怀疑,常舒这一摔也摔傻了,不对,是摔正常了。这点疑惑一直到浓浓把他扶到房间床上,疑惑更深了。 常舒趴在床上看着浓浓给他脱鞋子,帮他摆正了姿势,然后慌忙地翻找药箱,他眼睛有点热。不是委屈。 以前都是他被照顾。 他撒娇,他哼哼,他往她怀里钻,她摸着他的头说“好了好了”。 现在是她慌成这样。 因为她担心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被人在乎,不是只有撒娇才能换来的。 浓浓找到了碘伏,就来掀起他的衣服,他背后发红发肿,看得她眉头一皱,“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别伤到了骨头,我先给你擦点药。” 常舒侧着脸看她,她低着头,手里的棉签轻轻点在他伤口边缘,一下一下轻轻的,像羽毛擦过生怕弄疼他。 “嫁给我好吗?” 浓浓的手顿住了。常舒眼神很平静,眼圈虽红,但是凝实有力,“在摔下去的那一刻,我发现全世界都没有你重要。” 浓浓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 常舒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轻,却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他翻了个身,动作有点慢,后背的伤扯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他还是把她拉过来,揽进怀里。 浓浓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砰砰的,有点快。 “以后我是你男人。”常舒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嗓音都富有磁性地低沉:“我保护你。我赚钱养你。我不要你受一点委屈。” 浓浓心想完了,这家伙绝对摔了脑第10章家有喜事常舒10 无厘头情节太难写了,我要尽快完结。 常舒睡着了,浓浓悄悄下了床出门,她动作很轻,关门的时候小心翼翼的不发出一点声音。转身要走,常欢却还坐在楼梯口,抱着膝盖,一脸生无可恋。 她想下楼,常欢堵在那里,侧身绕过去,常欢头一歪,把她吓得立马缩回了脚。 “你坐在这干什么?” 常欢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垂下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再说一遍?”浓浓微微俯身,常欢瘪着嘴,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委屈得要命,“烦。” “烦什么?” 常欢想了想,说不上来,又嘟囔了一句:“就是烦。” 浓浓想起那天去医院,医生说常欢二十多岁了脑门还没长好,鸟蛋从高空落下打中了裂缝,引起了无定向丧心病狂间歇性全身机能失调症。她第一次听到这种病症,据说得这个病的人会出现抑郁癫痫精神分裂犯罪倾向月经前紧张…… “你是不是……”浓浓斟酌着用词,“肚子不舒服?心情不好?看什么都不顺眼?” 常欢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怎么知道?” 浓浓:“……”还真是经前紧张。 常欢委屈地控诉道:“我刚才想吃蛋挞,没有了,我就想哭。大嫂走了,我也想哭。刚才二哥吼我,我也想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你让一下,我去买蛋挞给你。” “不要买的,我吃要现烤,我要吃热热的,肚子现在冰冰的不舒服。”他说完还把手放在肚子上,揉了两下,皱着张脸,“唔——好痛啊。” 浓浓:“……” “走,我带你去厨房。”常欢提起杀猪刀站了起来,每走一步,他就“嘶”一声,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还嘟囔着“肚子好痛”。那把刀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锋利的刀锋一闪一闪。浓浓跟在他后面,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敢走太快,怕惊着他。也不敢走太慢,怕他回头找她。 “常欢,刀能不能先放下?” 常欢头也不回:“不行,要切蛋挞。” “蛋挞不用切。” “要切,切开一人一半。” 浓浓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楼客厅,走廊拐角处,新大嫂正弯着腰在拖地。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常欢手里那把刀,整个人愣在那里。 常欢也看见她了,停下脚步很自然地举起刀:“打劫!” 新大嫂手里的拖把“啪”地掉在地上,她张大嘴,整个人僵在那儿,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浓浓摸着身后的墙,看向大门,计算着跑出去的几率。 “我没有钱,你跟你二嫂拿,她有钱,她有包啊!”新大嫂的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手指着浓浓,“她有钱!她有!你找她!”常欢回头看了眼浓浓一眼,浓浓立马站好,表情无辜得像只待宰的羊羔。 常欢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重新看向新大嫂:“我不是要钱,我要内裤!把内裤脱下来!” “没啊,我没穿啊!” “什么!你居然不穿内裤。”常欢的眼睛瞪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罪过,高高举起的刀就要落下,新大嫂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缩,撞开了厕所的门,躲进去,“砰”的一声把门反锁上。 “开门!把内裤交出来!”常欢在外面拍门,拍得震天响,“不穿内裤不文明!老师说的!” 厕所里传来新大嫂的尖叫哭声,“救命啊报警啊变态杀人狂啊!” 浓浓没笑,因为常欢已经转身看向她,刀尖朝她点了点:“你穿内裤了吗?” “穿了。” 常欢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颜色?” 浓浓深吸一口气,“白色。”常欢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脑海里勾勒那个画面。然后他点点头,表情满意,“走,做蛋挞去。” 浓浓靠在墙上,叹了口气。 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这都是什么第11章家有喜事常舒完结 (这部喜剧的结局我觉得是悲剧,我写不下去了-,-对不起,我烂尾了。) 烤箱里滋滋地响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蛋挞表面正在一点点泛起焦斑。那股香味就在这等待的几分钟里越来越厚,越来越浓,在整个屋子弥漫开来。 浓浓把蛋挞送进烤箱了也没闲着,顺手做了晚饭,因为常欢拿刀盯着她。 常欢静悄悄的,一会没看到,一转眼就系上了围裙,往她这边走了两步,皱着眉,语气变得絮絮叨叨起来:“这厨房怎么这么乱?灶台上全是油,这叫人怎么做饭?你们年轻人啊,真是不懂过日子。我跟你讲,做饭这事,锅要热,油要够,火候要准,不然炒出来的菜能吃吗?” 浓浓被他用屁股顶开,他拿起台面上的一块抹布,开始擦灶台,一边擦一边念叨:“你看看你看看,这都积了多少灰了?多久没擦了?你们这些后生仔,整天就知道吃,不知道收拾。我老公以前也这样,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等着吃现成的,吃完碗一推就走人。我跟他说了多少次,吃完要收碗,收碗!他听吗?不听!” “你怎么……” 常欢夺过她手里的菜刀,切着菜板上没切完的菜,嘴里还在念叨:“现在的男人啊,没一个靠谱的。结婚前甜言蜜语,结婚后什么都不管。我那个老公,追我的时候天天送花,结婚三年,连碗都没洗过一次。你们说,这日子怎么过?” 他回头看了浓浓一眼,眼神挑剔得很:“你老公也这样吧?” 浓浓张了张嘴,“我还没……结婚。” “为什么不结婚?我们做女人不结婚不生崽不行的,以后老了怎么办?谁照顾你?谁给你端茶倒水?我那个姑妈就是,年轻的时候挑三拣四,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结果呢?现在六十多了,一个人住,过年都没人陪!” 常欢一边说着一边挥舞着菜刀,“我跟你说,女人啊,还是要有个家。老公可以不靠谱,但得有。我那个老公是不靠谱,但好歹有个男人在家,灯泡坏了有人换,水龙头漏水有人修。你要是不结婚,这些都得自己来。你听到没?” “听到了。” “那你什么时候结婚啊?” “下个月。” 常欢眼神一凝,浓浓盯着那把刀,后背绷得紧紧的,立即改口,“明天,明天就去。” “什么明天?” 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浓浓回头,发现常舒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插兜,身子笔挺,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看着她。 “她说明天结婚!明天!好日子!我查过黄历的!” 常欢转身继续切着菜,浓浓站在原地,看着常舒一步步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黑色高领毛衣裹着他的上身,衬得他肩宽腰窄,整个人透着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气势。 常舒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明天结婚?” 浓浓看了一眼旁边切菜的常欢——刀起刀落,明晃晃的。又看了看一改往日娇羞的常舒,心想现在跑来得及吗? “呕——” 浓浓捂住嘴弯下腰,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常舒忙去扶她到水池边上吐。 常欢哎呦了一声凑过来,“这是有了? “什么有了?”常舒拍着她的背,眉头紧皱。 “傻啊你,怀孕啊。我女儿当年也是这样,一闻到油烟味就吐。好事啊!双喜临门!明天结婚,后天生娃!我当姑姑了!” 因为是双喜临门,浓浓需要静养,常舒要照顾家里也要照顾浓浓,就让浓浓住过来。所以这个喜欢挥着菜刀欢歌笑语的常欢第一个被关起来,绑在床上,请了专门的人来看护。 他躺在床上,手脚都被绑着,眼睛却还睁着,亮亮的,看着她。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但看口型像是在喊“救命啊”。 浓浓看着常欢委屈巴巴的模样,真的有点可怜,她扯了扯常舒的袖子,“舒舒,给他盖下被子吧,别着凉了。” 话音刚落,腰上忽然一紧。 常舒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眼神带着点危险的意味:“你叫我什么?” “老公。”浓浓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常舒这才满意地放过她。 十二月初七。 常父常母八十岁大寿。常家别墅灯火通明,院子里拉满了星星灯,彩色气球扎成拱门立在门口。宾客络绎不绝,坐满了客厅和后院。自助餐台摆了三排,香槟塔堆得比人还高,热闹得像过年。 常舒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一只手搂着身边人的腰,那只手从下楼起就没松开过。浓浓靠在他身侧,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裙,腰身那里特意放宽了两寸——没办法,肚子已经有点显了。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偶尔抿一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这是常舒吧?哎哟长这么大了!这是你……太太?” 常舒点点头,搂着浓浓腰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叫人,这是我三姨婆。” “三姨婆。”浓浓小声喊了声。 三姨婆的目光落在浓浓的肚子上,眼睛一亮:“这是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双胎。”常舒说着还摸了摸她的肚子,他现在是男人味过头了,极其霸道,占有欲极强。浓浓对此也毫无办法,只盼着他再摔一下。 正聊着,客厅传来了一阵骚乱。 常舒搂着浓浓过去时,新大嫂已经闹起来了。她穿着高跟鞋踩在沙发上,指着常满,“饭是我做的,窗是我擦的,地是我刷的,厕所也是我通的,两个老家伙的脚毛都是我扫的,现在你觉得我是黄脸婆?你追我的时候当我是个宝,做你老婆当我是根草……我不做了……” 浓浓靠在他怀里看着这一幕,小声说:“你大哥确实过分了。” 常舒没回答,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问:“站着累不累?” “不累。” 话音刚落,后院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人回头,看见常欢躺在草地上,浑身抽搐,几个亲戚和护工小姐正手忙脚乱地围着他。 “快抬起来!别让他咬到舌头!” “腿按住!” “让开让开,我来!” 几个人已经把常欢抬起来,往楼上走。 大喜的日子,老大在客厅闹,老三在后院发病,客人们纷纷找借口告辞,菜都没怎么动,香槟塔还叠在那。幸好二老只顾着看电视,没注意这一切。 常舒搂着浓浓走过去,在沙发后站定,“爸妈,很晚了,要休息了。” 二老缓缓转过身。常老太太伸手拿起桌子中间那摞刚收到的红包,一人手里塞了两个。 常老爷也给他们塞,一人两包:“你们两个要乖乖的,乖乖的。” 常家就剩这么一个现在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儿子和儿媳了。常老太太说完,已经转回去,继续盯着电视。常老爷也转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屏幕上,《射雕英雄传》正放着,郭靖在喊“蓉儿”。 常舒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红包给了浓浓,“存着,以后给孩子。” 浓浓笑了,“这才几个月,你就想着以后了?” “想着。”常舒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两个人慢慢往楼上走。 客厅里,两个老人并排坐着,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映在他们脸上。安静得很,和刚才那一地鸡毛的宴会仿佛是两个世界。 其实嫁给常舒还挺不错的。 在常家,大嫂负责照顾全家人,大哥负责赚钱养全家。老三虽然病得不轻,但是无聊可以去看看他发疯。常家二老则负责漏财,浓浓住过来几乎每天都被塞钱,二老只要注意到她就给塞钱,让她去逛街去玩。 常舒呢就像一个正常的老公,不过他有当女人的经验比较细心。睡前,他会帮她泡个脚,给她擦护肤品和身体乳,连指甲都是他修剪的。花店还开着,只不过是打发时间为主,两人的主要收入还是几间铺子的租金和常家公司的股份,两人还生了一对女第1章二十不惑周寻01 凌晨四点半,深圳还在睡着。 浓浓已经醒了。 租住的房子在白石洲,是深圳最大的城中村。窗外的握手楼密密麻麻,偶尔有早起的人家亮起灯,她摸黑爬起来,没开灯,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姐姐和外甥女。 姐姐昨天又哭了一场。官司的律师说,那个加盟公司已经人去楼空,钱大概率追不回来了。亲姐本来有一个和睦的家庭,因为带孩子太闲就想开家店赚点小钱,本来是想加盟大品牌的奶茶店,却被忽悠加盟了一个杂牌店,还背着家人开,结果就是开业不到一个月就倒闭,婚姻也摇摇欲坠,现在带着女儿来住她这。 浓浓一个大学毕业生,还在找工作。她们两姐妹,父母都不在了。浓浓只记得自己上学的钱都是姐姐出的。 她轻轻带上门,下楼,骑上那辆二手电动车,往华侨城方向去。 电动车拐进创意园。旧厂房改造的画廊、设计店、咖啡馆都还没开门,有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走开,姐姐的店在最里面。最偏的位置,最便宜的房租——当然,这个最便宜只是相对于创意园的均价而言,每个月两万三,房租还有八个月到期。 浓浓停好车,掏出钥匙,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还没换掉的旧招牌:「中药奶茶」——土气的红底黄字,三个月前被姐姐花了六万块加盟费买来的。 店里的操作台被她改成灶台,买了抽油烟机,做成了开放式厨房。姐姐孤注一掷,她也是,她刚毕业没钱,只能找银行贷款。浓浓郁闷得快要窒息,但还是得干活。店招牌七点有人会过来换,她要先把食材备好。 早上七点半,林栖从咖啡馆出来,手里端着刚买的美式,困得眼皮打架。昨晚赶方案赶到两点,今早又被老板电话吵醒,说客户要改稿,十点之前必须发过去。 她站在咖啡馆门口,闭着眼睛灌了一口咖啡。 然后她闻到一股浓郁的葱油香味,肚子都咕咕响,她循着味道找过去,巷子最里面那家店,招牌换了。之前是什么,哦,中药奶茶,当时她还和同事们吐槽,谁他妈喝奶茶养生啊。 现在那块招牌不见了,换成了一块简单的木制招牌,本色,没上漆,上面刻着六个字:好吃的家常菜 这店名和中药奶茶的分量简直不相上下。 店门口放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得工整:今日早餐套餐10元鲜肉小馄饨+葱油拌面 在创意园,十块钱能吃什么?咖啡馆一杯美式用了优惠卷还要9.9。她想也没想就推开了门。 店里很小,一眼就能看完。 三张桌子靠窗,展台前几个凳子,厨师就在展台后,开放式厨房,有那种omakase的感觉,嚯,10块钱吃omakase,可以! “欢迎光临,要吃早餐吗?” 林栖看着厨师,嘴巴微微张大,厨师一个女孩很年轻,关键是很漂亮,像明星,娇小白瘦,站在操作台后面,系着一条蓝色围裙。头发随便扎着,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颊上,眼睛很亮,黑是黑白是白,像两汪清水。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种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让人记一辈子的白月光、什么亡妻回忆录、我那早逝的白月光……清纯得让人移不开眼。 “对!”她回过神,声音都有点劈叉,赶紧清了清嗓子,“对,吃早餐。” 她在高脚凳上坐下了。凳子有点高,脚够不着地,悬在那儿晃荡。但这会儿她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眼睛忍不住往展台那边瞟。 女孩转过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把面条,纤细白净的手抓了一把馄饨,扔进锅里,动作熟练。 三分钟,早餐就端上来了。 一碗点缀着葱花的小馄饨汤,约莫有十几个,葱油拌面,看着对闻着也对,吃起来,林栖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汤。 鲜。 不是味精冲的鲜,是骨头汤熬出来的味道。她舀起一颗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淡粉色的肉馅,咬一口,肉汁混着汤水在嘴里化开。她又夹了一筷子面。吃起来是能在大饭店里出现的味道。 林栖一边吃着一边看她,那个女孩正在包馄饨。就在她面前,一筷子馅,一捏一个,一捏一个,快得像机器。每一颗都鼓囊囊的,褶子整整齐齐,落在撒了干粉的托盘上。长成这样,做饭做成这样,在这个最偏的角落里,卖十块钱的早餐。 “下午还开吗?” “开的,下午是红烧肉盖浇饭送一杯青柠葡萄汁,二十。” 林栖点点头,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 吃完她推开门走出去,阳光扑面而来。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家小店,小小的门脸,木头招牌,门口一块小黑板。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她还会来。 后天也会。 直到把老板做的所有菜,都吃一遍。 开业第一天的早上,浓浓只接待了十位客人。大部分功劳是葱油,香气四溢能把人勾来的关键在于利用油脂、高温和美拉德反应,小葱在油脂中慢慢炸干,水分蒸发后,本身的硫化物和糖分产生焦香,浓郁的葱香就能吸引人。 她并非盲目选品,做餐饮并没有那么容易。 早上客人虽然不多,但是下午的客人涨了四倍,和她计算的差不多,晚上还会涨一波,她卖的是手艺,客人会带客人过来,店铺小坐不下,她做的饭必须适合打包。 中午一点半,陈岩开完会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让助理赶紧去给他买一份饭,随便什么,以最快的速度。助理下楼没多久就回来,带回了一份红烧肉盖饭,还热乎着。 普通的打包盒,透明盖子,能看见里面红亮亮的红烧肉,米饭上浇满了汤汁,旁边还有一小盒青柠葡萄汁,他没说什么打开盖子就开始吃,夹了块肉进嘴的那一瞬间,他扒饭的速度加快了。 五花肉炖得透透的,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一丝一丝的,但一点都不柴。汤汁浓得能挂在米饭上,咸甜适口,拌着饭吃,他能吃三碗。他把最后一粒米扒干净,连那杯他看不上的青柠葡萄汁都喝得一滴不剩,是鲜榨的,没有让人不适的香精味。 这家店老板,明显是要做回头客生意。确实很厉害,目的也达到了。 他给助理发消息,问了这家店的地址,晚上下班得去再看看。 下午三点,店里清闲下来。 “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看菜谱学的。” 浓浓在腌鸡肉,姐姐带着外甥女来帮忙,看到下午客人络绎不绝,她还哭,因为她在帮忙切洋葱,“做这么多,晚上能卖完吗?” “能卖完,明天开始你要来帮忙,不然我一个人做不来,下午卖了50份套餐,晚上三十元套餐200份卖完,一天收入7600,净利润三千,争取一个月保底九万,给你30%的分成,八个月你就能把本收回来。” “浓啊,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变聪明了。”姐姐站在操作台后面,眼睛还红着,她看着浓浓,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又带着点陌生。 浓浓低着头拌着鸡肉,没接话。 “你以前……连西红柿炒蛋都能炒糊。”姐姐说,“妈走的时候,你才八岁,锅都够不着。后来都是我做饭给你吃。” 浓浓不可能和姐姐说,自己是魂魄刚回身,一来就接管了一个烂摊子。 “以后做事之前要三思,赚钱没那么容易。”浓浓自己也是有几辈子当人的经验,否则也没资格说教。人的寿命太短,走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再加上出身普通平凡,更没人教,只能自己摔。摔多了,就懂了。所以她不怪姐姐,只想着把债务还清。 姐姐站在旁边,没说话。大概是难得听妹妹说这种老气横秋的话,一时不知道怎么第2章二十不惑周寻02 【好吃的家常菜】店铺门口排着长队,门开着,那股味道飘出来了。黄油和香料混合的味道,浓烈的带一点点辛辣的奶香。不是那种工业化的咖喱粉味儿,是真的,实实在在的像在印度餐厅后厨门口才能闻到的味道。 门口的小黑板写着 今日晚餐套餐30元:印度国菜·正宗黄油鸡肉咖喱饭+茉莉花茶 林栖的肚子叫了一声。 往前看了看,六张高脚凳全坐满了,靠窗的三张桌子也坐满了。开放式厨房后面,多了一个女生在打包,老板低着头忙活,几乎没时间抬头。 有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两袋,挤过人群,匆匆走了。 陈岩排到了位置,吃完饭出来的陌生人和他打了个照面,一看就是吃开心了,脸上带着微笑,微微侧身给他让了路。 黄油鸡之所以是印度国菜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道菜的精髓在于平衡——黄油的醇厚、洋葱的焦香,番茄的酸甜、香料的复合,所有味道要在一口咖喱里同时存在,谁也不压谁。这需要时间,需要经验,需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手感”。 咖喱吃起来一点都不腻,没有椰奶和奶油,味道也不是咖喱块,而是无法形容的好吃的味道,正不正宗不知道,但是能让人感觉这份黄油鸡就是卖八十都不觉得贵。更何况,它只要三十!!!茉莉花茶是冰镇,吃完饭喝一口,神清气爽。 怪不得把客人们都吃高兴了。 三个时段,三种打法,早餐用香气勾人,午餐硬菜让人产生复购欲望,晚餐炫技,目标都是同一个:留住客人。她不需要宣传,产品本身就是流量。 最近几天,周寻在公司总能听到员工们在讨论中午晚上谁去买饭,他们好像很喜欢吃一家新开的店,顿顿都安排人轮流去排队买饭。早上十点不到,他就看到群里在统计人数,这么早就在安排午饭?他想了想,也回了一个【+1】 周寻,32岁,高考省理科状元,复旦大学金融学专业,普凌资本董事总经理、联合创始人。他这样的大人物在群里要一份二十块的饭。中午负责买饭的小王压力很大,他单独给周寻私信了,【周总,那家店只做套餐,中午卖的是炸鸡饭。】 【多少钱】 【二十,还有送一杯饮料。】 周寻给他转了二十。 小王颤颤巍巍地点了收款,他已经和周总说了价格,明显就是一家小店,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周总到时候挑毛病可不怪他。 十点半,小王从公司出发。创意园不远,走过去十几分钟。他特意提前了一个小时,心想这回总该够早了。十点五十,他拐进那条巷子,然后他愣住了,那家小店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多号人。他赶紧上去排队,今天又来了面生的服务员,在登记数量。 每个排队的人都是十份以上在打包,小王要了十三份,看到服务员写纸上了,他才放心下来。 这家店原本还做食堂,开店不到一周彻底变成外卖店了。店里挤满了在打包的员工,老板在炸鸡腿,每个人分工有序。他忍不住问了登记的服务员,“晚上套餐是什么?” “希腊菜,达科斯沙拉,要预定吗?” 小王心想这不是一堆切碎的生菜吗?听着就没什么食欲,不过现在还能预定了,他赶紧给群里发消息,统计了人数,这回周总居然又跟着+1,干啥啊这是? 周寻没吃过这家菜,但是看到菜单来了兴趣。这家店敢这么玩,如果手艺不好,那么从常规商业逻辑来看,这是找死。 餐饮行业的第一铁律是定位清晰,做中餐的还是做西餐的?是做快餐的还是做正餐的?消费者需要在一个明确的品类里记住。这家店中午炸鸡米饭,晚上希腊菜。一个油腻,一个清淡;一个亚洲,一个欧洲。消费者怎么定义它?没法定义。 第二是供应链混乱。 每天换菜,意味着每天要采购不同的食材。炸鸡要鸡腿、腌料、裹粉。希腊菜要橄榄油、羊奶酪、进口香料。一个卖二十元套餐的小店,每天要对接多少供应商?库存怎么管理?损耗怎么控制? 第三,后厨压力巨大。 每个菜系有不同的烹饪方法。炸鸡要控制油温,希腊菜要掌握酱汁比例。厨师需要同时掌握多种技能,而且每天切换。这得是什么级别的厨师才能做到? 第四,消费者认知成本高。 大多数餐厅的逻辑是:让消费者记住招牌菜。这家店的逻辑是:让消费者每天来看今天卖什么。前者是降低认知成本,后者是增加认知成本。从常规逻辑看,这是在给自己挖坑。 但根据公司员工们这几天对这家店的上头程度,周寻已经分析出这家店的老板很可能是个顶级厨师,手艺好可以无视一切规则。 十二点,周寻特意空出时间来观察这份炸鸡米饭。 打包盒是想象中的控制成本的廉价款式,透明的盖子上开了洞,筷子是一次性的,掰开时掉了几根木刺。米饭被压得严严实实,倒扣在盒子一角,像是刚从流水线上下来,还没来得及被赋予“一顿饭”该有的体面。炸鸡块挤在另一侧,酱汁渗进米饭的边缘。 卖相很普通,但是他知道这家店肯定有点东西,他夹起炸鸡腿咬了一口,弯起眼睛,心想果然如此。炸鸡要说起源,最出名的是黑人炸鸡,源于一段沉痛的历史,现在也成了种族歧视的符号。但是味道确实好得没话说,他在美国吃过念念不忘,经过酪乳长时间浸泡的鸡肉,鸡肉不是嫩,是润。面粉里混合黑胡椒、辣椒粉、大蒜粉等香料,面粉和油脂在高温下产生的坚果香气。 一个炸鸡也炫技。 难怪让人上第3章周寻03 周寻是投资人。他的工作就是看项目找逻辑抓异常。在连续吃了几天之后,他发现自己每天都会期待这家店会做什么。每一道菜都不一样,但每一道菜都有一个共同点——让人想再吃一次。这家店在他眼里,全是异常。 在听到这家店已经开了半个月,他坐不住了,得亲自去看看。看看这家店的老板是否有扩张计划,一个好项目,早期没人看得懂,等大家看懂了,已经挤不进去了。 投资人投的不是赛道,不是模式,也不是数据,是人。他需要亲眼看看这个老板是什么状态?累不累?崩不崩?想不想扩张?有没有野心?缺什么?钱?人?资源?好不好沟通?能不能合作? 这些东西,工商信息看不出来,他必须亲自去。 坐在那家店里,点一份饭,看着她忙,等她闲下来的时候,说一句话,就一句话能看出很多东西。 早餐不做了,浓浓睡到早上六点才骑着小电驴慢悠悠地来到店门口。破电驴刹车不好用,得减速再用脚刹,她两脚着地身子往后倾,停在门口。 车停稳了,她还没来得及把脚收回来,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 她歪着脑袋看到对面走过来一个人。 很高,都快一米九那么高,穿着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还长得很不错。这么早,西装革履出现在创意园最偏的巷子里,像是走错了片场。 浓浓还抓着刹车,身子往后仰,姿势极其不雅。 那人已经走到跟前了。 “你好,请问你是这家店主厨吗?”周寻听说主厨是个很漂亮的年轻女孩,所以直接问她。 他站得很直,但眼神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打量,就是很平常地在看她。浓浓坐直了身子,轻咳了一声,“是我,找我什么事?”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浓浓接过来看了一眼。 【普凌资本董事总经理周寻】 店里的装修很新,周寻进店后坐在高脚凳上环顾着四周,小店还算干净,没有让人不适的味道。他又看了一眼操作台。浓浓在泡茶,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拿杯子、取茶叶、倒水,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心里又过了一遍:这个流程感,不是一个月能练出来的。 “先说好啊,我没钱,我还有一身贷款,你别想骗我。”浓浓把茶端给他。 周寻接过来,不禁失笑,嘴角微微扬起,“投资人是扔钱的,你别骗我才对。” “扔钱?” 看在她年纪小,周寻没跟她绕弯子:“打个比方,我帮你把旁边几家店盘起来,装修、设备、供应商,你不用出一分钱,只管后厨,分我点股份就行。” “那要是亏钱怎么算?” “那就是我看走眼,倒霉。”他说得云淡风轻,没有煽情,没有画饼,没有我相信你一定能成那种漂亮话。浓浓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没躲,没解释,没再多说一句。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信任,是十足的把握。 “你为什么——” “我喜欢吃你做的饭。” “哦。”浓浓突然红了脸,对于她来说,皮囊只是后天修炼出来的,别人夸她漂亮,她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她做饭好吃,她会害羞:“那、那你吃早餐了吗?” “还没有。”低低的带着点刚睡醒沙哑的声音,字正腔圆,一米九的人坐在高脚凳上,长腿微曲,西装革履,和这间四十平米的破小店格格不入。 “我也没有,我多做一份给你要吗?” 周寻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要。” 这女生做的饭好吃,人也挺有意思。如果她想把店做大,他可以帮一把。如果不想,那就算了,但那份多做的早餐,他肯定要吃。 浓浓打开冰箱看着里头的食材,今天的菜还没送来,剩下的是一些零零散散的蔬果,“你想——” “甜的。” 周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喜欢吃甜的。” 浓浓看着冰箱里的食材,鸡蛋牛奶水果蜂蜜,面粉柜子里有,糖也有。 “舒芙蕾?” “我去买咖啡!” 高脚凳的木腿在地上刮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往门口去了。浓浓拿了几个鸡蛋,门又被推开了,“你要喝什么?” “我不要咖啡。” 周寻顿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我看着买。” 门关上了。 浓浓把鸡蛋磕进碗里,开始打蛋。店里只有打蛋器搅动的嗡嗡声,她打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这人递名片的时候,说是投资人。说要帮她盘店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问她缺不缺钱的时候,眼神挺认真的。但这些都没有他听到舒芙蕾的时候认真。 就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人就跑出去买咖啡了。 小孩子。 周寻不是天生的精英。父亲开民宿,母亲早逝,从小靠自己努力学习考上省理科状元,进入复旦,白手起家创立普凌。对于他来说,人生每一步都不能走错,他时刻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为那个目标前进,理性已经刻进骨头里。 可是这老板做的舒芙蕾真的太好吃了,吃起来有脆脆的焦糖,口感像烤布蕾,就算不放蜂蜜和奶油,他都能一口气吃十个。配上他刚买回来的咖啡,焦糖的脆和咖啡的苦在嘴里化开,他忽然理解了自己刚才为什么跑出去——不是因为舒芙蕾需要咖啡,是他需要为这口舒芙蕾做点什么。 “你……我们加个微信。”他生平第一次想要一个女生的微信,不是因为漂亮,是因为舒芙蕾,他想要赚很多很多钱,然后把她请来当他的专属厨师,多少钱都行!他想了两秒,觉得这个理由说出去没人信,于是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想了解投资的话。” 他想起自己刚创业那会儿,那时候的目标也是想要很多钱,但那是为了活下去。现在这个想要很多钱,他看了一眼面前空了的盘子——是为了吃一口舒芙蕾。 一个投资人,被一盘舒芙蕾逼出了想要更有钱的念第4章周寻04 周寻盯着那个荷花头像看了三天。一次都没动过,他还是每天午餐晚餐吃她家的饭,明明是老顾客了,她就是没给他发一条消息,她连朋友圈都不发!他都没机会点赞评论! 第四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发了一条:【上次说的投资方案,我做了个简单的框架,发你看看?】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像个毛头小子。 五分钟没回复。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消息。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消息。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回来再看——还是没有。 第十一分钟,手机震了。 【知足常乐:好】 周寻做了一晚上框架,算了三版估值,写了几千字的方案说明。他打了三行字,删掉。又打了两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明天早上你在店里吗?我拿过去给你】 这次回得快:【好,六点。】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周寻站在巷子口,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文件,还有一杯咖啡一杯热牛奶。浓浓买了辆新电动车,可能是为了找回面子,她特意放慢了速度在他面前姿态从容的刹车,车身稳稳停住。 周寻微微挑眉,不明白她在干什么,她那个下巴抬的,像是完成了什么高难度动作。 他看了一眼她的电动车,又看了一眼她。她脸上那点骄傲还没收回去,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他夸。 夸什么?夸新车? “早。”他把热牛奶递过去,决定先不问。 浓浓顿时垮了脸。 “新车?看着很不错。” “五千多买的。”她接过牛奶,还笑了。周寻知道自己赌对了。 今天的早餐是厚切法式吐司。法式吐司本身就很香,用蛋奶液浸泡过夜,内部已经变成布丁状。锅里用黄油煎到两面金黄,外皮焦香,内部却像蛋挞心一样嫩滑,切开甚至能看到微微的流心感,水果铺上,希腊酸奶打一球,撒上坚果碎。 周寻在吃的时候就在想,下一次该用什么理由上门蹭饭。 浓浓坐在他旁边,一边吃着一边看他的方案,她没什么扩张的兴趣,只是好奇投资人在做什么。她只是粗粗扫了一眼,第一阶段产品标准化,第二阶段品牌化运营,第三阶段复制扩张……周寻出资400万,占股40%…… “你这里怎么写你的名字出资?不是公司吗?” 周寻看了眼她手指的地方,咽下了食物:“公司投项目要走流程,立项、尽调、投决会,一套下来三个月。你等得起吗?这400万是我自己的钱。亏了是我倒霉,赚了也是我的。不用跟任何人解释。” “哦,可是我不想扩张,太累了。” “好。”周寻点头了一下,然后继续吃着。 浓浓等了一会儿。等他再开口,等他说点什么“你再考虑考虑”或者“那以后再说”之类的话。 但他没有。 他吃完最后一口,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抬头看她。 “我还能再吃一份吗?”作为他辛苦写方案的补偿,这不过分吧?周寻暗戳戳地想。 浓浓:“……” 这人就是来吃饭的。 “昨天我做了蛋糕,还剩一点……” 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猛地亮起,像小灯泡似的,浓浓有种投喂大猫咪的错觉。猫咪是这样的,给吃的才黏人,不给吃的理都不理人。 成年人都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有人喝酒,有人抽烟,有人打游戏,有人跑步,周寻选择吃甜品。甜的不用动脑子。甜的让人高兴。甜的吃进去那一刻,什么都不用想。蛋糕真好吃! “我明天还能来吗?” “明天不做甜点。” “后天呢。” 浓浓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周寻闭了嘴,还看着那个冰箱,好像里面藏着明天的甜点。 “七点了,你该去上班了。”浓浓开口赶人了。 周寻没动,眼巴巴地盯着她。脑子里在飞快转着,她不需要他的投资,钱资源人脉?她都不要,那他能给什么?以后要有什么理由吃她做的甜点? 他低头,脖子咔咔响着,对着手机扒拉了几下。 浓浓听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周寻给她发了份他个人的简历,健康报告,纳税记录。 “你看看,要是对这个人有兴趣的话,回个信。”周寻站起来,故作镇定地往外走。没什么好害羞的,这很正常,相亲也是互换资料,互相看看,合适就继续。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周寻还是停了一下没回头:“你慢慢看,我不急。” 浓浓看着他同手同脚走出门,等他走远了,她抿着唇还是笑了出声。 点开了资料——身高189,体重78kg,32岁,各项指标正常,无重大疾病史,无遗传病史,无传染性疾病……高考省理科状元…… 他这是在应聘什么? 不过这种子还真不错,要是放精子库也要十几万的价格吧? 养只猫,行吧。 八点,八个员工和今天预定的食材都来了。洗菜的切菜的打扫卫生的,十一点半之前备好两千份餐品,然后开始打包开卖直到一点半,两点第二批员工来接班继续准备晚餐。浓浓没什么压力,只负责烹饪和指挥。抽空还做了个草莓蛋糕。 【周总,这个蛋糕是你订的吗?】 下午五点多,周寻收到了前台晓琴发来的消息,今天晚餐轮到她去买了,打包好的蛋糕上面贴着字条——普凌周寻,背景是他早上吃吐司的展台。 周寻看着照片耳廓渐渐泛红,敲了三个字【是我的】 为了蛋糕卖身。 值吗? 在他看来挺值的。 晓琴收到了周寻的回复,默默点开了公司八卦群群,【劲爆消息!好吃的家常菜老板送了个蛋糕给周寻!!!!】 晓琴把照片甩进群里。 【真的是周总的名字】 【所以是周总订的蛋糕还是人家送的??】 【你问了吗问了没】 【晓琴你快说!】 【急急急】 晓琴打字:【老板亲手做的,不卖。让外卖小哥拿走了。】 【卧槽卧槽卧槽】 【他凭什么???他都没去过店里!每次都是让我们去买饭!!凭什么】 第5章周寻05 周寻早早就在电梯口等着,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来,小心翼翼的。八寸,有点沉。透明盒子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面的草莓鲜红,奶油挤得整整齐齐。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刚往上弯了一点—— 身后有动静。 他转过身。 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排人,盯着他手里的蛋糕。 “周总,我们还没吃过老板做的甜品。” 周寻的脸黑沉沉的,这是他下定决心卖身换来的蛋糕,他们怎么敢? “我们每天都去帮您排队买饭,尝一口不过分吧?” “说什么呢?周总肯定不会那么小气的。” “就是就是,这蛋糕这么大,我们每个人尝一口,还有剩呢。” 周寻深吸了一口气,没吐出来,嘴角微微勾起,“切一半。” 人群安静了一秒。 “周总万岁!” “我就说周总没那么小气!” 周寻提着蛋糕往茶水间走,后面跟着一串人。他说切一半就真的切一半,刀稳稳落下去,两边一样大。他太生气了,所以端走自己剩下的那一半什么话都没说就回办公室里,锁上门! 可恶可恶可恶! 他看着剩下的蛋糕,气糊涂了,他满打满算吃三天,现在就剩一半,放冰箱他也觉得不行。他已经不相信这个世界了。公司冰箱,那是什么地方?是公共区域,是虎狼之地,是蛋糕的坟场。 他盯着手里的半块蛋糕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置顶的那个荷花头像。 【谢谢你的蛋糕,可是同事们抢走了,就剩一口给我。】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那半块蛋糕。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发。可能是气糊涂了,可能是想让她知道,可能是想听她说点什么。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 【知足常乐:明天再做一个给你。】 周寻愣了一下,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往上弯,眼睛都跟着弯起来。 白桃乌龙味的奶油裹着草莓和松软的蛋糕胚,一口吃下去,周寻已经把值不值的念头抛弃了,这才是人活着奋斗的意义,世界真美好,蛋糕真好吃。 但是,代价是什么? 浓浓这周忙着搬家,衣服什么的都要重新置办。一周,每天给猫猫发几条短信,做点甜品让跑腿送过去,没见面。周六搞得差不多了才给他发了消息,约他。 争取见面三次带回家暖被窝。 周寻收到这则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但他没多想,以为她刚忙完,【现在吗?】 【知足常乐:你方便吗?】 他今天没有安排。晚上本来打算看资料,不过现在资料在桌上摊着,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周寻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第一次算正式约会,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走到车库,才发现自己忘了带车钥匙。回去拿,又忘了手机。来回折腾了两趟,才坐进车里。空调开到最低,他还是觉得热。吃甜点的时候他没想太多,只要能吃到她做的甜点什么都好说,现在才开始想。 万一搞砸了怎么办?万一她说算了怎么办?万一她发现他其实很无趣,除了工作什么都不会,怎么办?万一她再也不给他做甜点怎么办!!!! 爱情只有人生的10%,他一直这么觉得。人生可以没有爱情,这10%没了就没了。 但不能没有甜点。 她做的甜点。 周寻把车开到她新搬来的小区门口,她已经在等他了。 站在路边,穿着裙子,背着小挎包。小腿纤细白嫩,踩着一双平底鞋,头发好像特意弄过,不是平时随便扎着的样子。路灯照在她身上,看起来就像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 对哦,她才大学刚毕业!! 周寻像是突然发现这个问题,猛地踩刹车,在她面前停下。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嗡了一下。 三十二。二十四。八岁。 他每天吃她做的饭,每天想她今天会做什么甜品,每天盯着那个荷花头像看——但从来没想过这个。 浓浓站在车窗外,弯腰往里看,眼睛亮亮的,冲他笑了一下,拉开门。 “你有没有想好去哪?” 周寻看着她系好安全带,看着她抬起头时,巴掌大的脸清纯又漂亮,笑起来很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泛着水光。他之前怎么没注意到,有,第一次有惊艳到,她骑着电驴用脚刹车,姿势像只企鹅很可爱,后来对着她那荷花头像看太久了,忘了。 是真的漂亮。 不是那种精修美颜的漂亮,是活的。会笑,会眨眼,会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清水,看人的时候特别认真。 “要亲一下吗?”浓浓看他在发呆,她主动凑上去,轻轻地亲了下他的脸颊。 周寻眨了下眼睛。 一秒钟。 两秒钟。 他睁大眼睛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是没反应过来需要时间处理信号的空茫。 “你……”周寻开口,声音有点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各种场面。谈判桌上被对手怼过,董事会里被股东质疑过,创业初期被投资人拒绝过。但没有哪个场面,让他像现在这样——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咚地响。 “去看电影怎么样?” “好。” 浓浓转身坐好,心想应该不用三次了,也许下一次见面就应该能把猫猫带到被窝里第6章周寻06 社会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印象管理——人们会有意识地塑造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荷花头像、知足常乐、从不发朋友圈。周寻每天对着这个头像,潜意识里构建了一个形象:这个人可能年纪不小,可能比较传统,可能生活简单。 然后现实中的她是什么样?二十出头,漂亮,说亲就亲。 这种预期和现实冲击之间的巨大落差,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心理效应——认知失调后的印象加深。 浓浓不是故意的,但她确实给周寻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漆黑的电影院里,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放着一部烂片,但这一点也不重要。 周寻的心思都在她身上,偷看了几次就被她抓住了,他没来得及解释,就看到她弯起眼睛对着他仰起脸,那意思就是要他亲。 亲吗?周寻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拒绝那个选项。 他顺从地低下头,轻轻碰了一下。 她的嘴唇比看起来更软,带着一点爆米花的甜味。只是一下,像怕惊动什么。浓浓突然搂住他的脖颈,唇瓣微启。 周寻的大脑又空了,这一次比刚才在车里更空。那会他还能听见心跳,还能想着该怎么办。这一次,心跳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嘴唇上那一点触感——软的,热的,带着一点她呼吸的温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应她的,可能是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他的手抬起来,碰到她的腰。 不想了,不管了。 电影院冷气开得足,她裙摆下的膝盖蹭过他西装裤的面料,凉意隔着两层布传来。他伸手揽她,手掌贴在她腰侧,轻轻一带,她就从沙发的角落滑进他怀里。 娇小的身子被他笼罩,她坐在他腿上,脚还悬着,脚尖离地面还有一截距离。白色帆布鞋在半空晃了晃,最后搭在他小腿上。 她的脸在他掌心里小得像一只手就能捧住,接吻时她仰着脖子,他低着下巴。她的手指抓住他衬衫领口,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借他的力才能稳住自己。他察觉到了,揽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她整个人又往他胸口贴了贴,锁骨撞上他胸膛的弧度。 浓浓轻轻地“嗯”了一声,不是疼,就是故意嗯的。 周寻顿了一秒,呼吸加重,鼻尖交错的规律更快,手臂收得更紧。 他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很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还搭在他后颈,他的嘴唇还贴着她的。 然后她退开了一点。 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男朋友。” 三个字,击中了他的心。 周寻谈恋爱了。 在公司里很多人怕他,因为周寻是那种能力顶尖、话少人冷、让人紧张的存在。但是他谈对象了! 首先让人感觉到的就是——周寻最近看手机的次数变多了。开会的时候,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上。以前他从来不看,现在每隔一会儿就要瞟一眼。有一回,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笑得很浅的的弧度,但就是笑了。 对象是谁不用想。 他,周寻,把好吃的家常菜主厨给拿下了。 【好吃的家常菜出了一个预定功能的小程序!】 【靠,我刚打开看就没货了!那我晚上吃什么?】 【什么菜啊今天?】 【新加坡鸡油饭】 【啊啊啊啊!我想吃!】 【@普凌-周寻周总,您要不帮个忙?】 周寻回了个嗯,群里安静了,但是另一个八卦群炸了。 【他在炫耀!他绝对在炫耀!】 【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算了,好歹猪给我们留了点白菜叶子。】 周寻给浓浓改了备注,知足常乐这个名字总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被阿姨包养了,他努力忽略她那个头像,用手指挡住,给她发了预定晚餐十六份的信息。 浓浓很快就回了他,【晚上约会吗?】 距离上一次看电影,这才隔了两天,他手机差点掉了。 三十二岁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小女生吓的,他只是觉得,年轻人就是比较热情。 周寻不知道今晚有人就要把他吃掉,赶紧回了个【好】。 与此同时,店里。 姐姐正在收拾操作台,看浓浓拿着手机笑,“谁给你发信息?” 浓浓把手机放到兜里,继续熬汤:“我交了个男朋友,争取今年结婚明年生娃。” “你疯了?那人是谁?你刚谈恋爱就想结婚?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被人骗了呢?万一他图你什么呢?” “是我图他,身材好智商高长得也不错,基因特别好,像这种三样占全了的男人不好找,所以只要能生个聪明健康的孩子,我养他都行,抓男人要抓大方向。” 姐姐:??? 浓浓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一个家庭需要爱这种粘合剂才能稳定。谈恋爱太费时间了,她需要加快速度。一想到约会前还要洗头打扮就烦!人类真是麻烦。 周寻的外卖是加了菜的,他的鸡油饭比别人多了个大鸡腿。在茶水间里收获了哇声一片。 “周总的饭盒怎么和我们不一样啊!” “周总那个鸡腿怎么回事?” “周总是不是有人给加餐了?” 周寻端着饭盒站在那里,他知道他们是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所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但心里已经爽翻了。 这种被偏爱的感觉,三十二年来好像没怎么体验过。 谈恋爱真好。 殊不知这根多给的鸡腿就是订金。 是“晚上见”的前奏。 是“我要睡你”的预告。 是浓浓推进项目的又一个节点。 晚上八点整,是约好的时间。约会就在车门关上那一刻,车厢里的灯还没灭,他转头看她——她已经凑过来了。 “我好想你。”四个字,贴着他耳边说的,周寻笑了一下,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人拉过来。这次是他先动的,亲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攀上他的肩膀,整个人往他这边贴,膝盖抵在扶手箱上。 车厢里的灯灭了,只剩下仪表盘微弱的光。 呼吸乱了,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的嘴唇软得不像话,周寻忍不住用了点力,把她压向自己。她闷哼一声,却贴得更紧,手从他肩膀滑到他发间,插进他头发里。 周寻受不了往后一靠,分开了唇瓣,眼睛微微发红。她那嘴唇红红的,微微张着,还在喘。眼睛蒙着一层水汽,欲说还休地看着他。 浓浓轻轻咬了咬唇瓣,垂着眼,声音和蚊子一样小:“还想要你亲……” 周寻没等她说完,低头要去吻她,却被她轻轻推开:“这里……不好。”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确实不妥。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没平复下来。浓浓低头整理了一下裙子,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故意的。 “去我家。”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脸色红得不像话。周寻深吸了一口气启动了车,她的手绕过来,揪着他的衣角,指尖捏着他西装外套下摆,捏得很紧,像是怕他跑第07章周寻07 门刚关上,吻就落了下来,浓浓仰头,仰到脖子发酸,才能承受他的吻。他的身体压下来,她整个后背贴着墙,无处可退。膝盖发软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托住她的臀,往上一提。 浓浓在他怀里颠了一下,双腿本能地夹住他的腰,手臂攀住他肩膀。她被举到需要她低头,他仰头的高度。周寻离开她的唇,又追上来,仰着脸吻她——喉结绷紧,下颌拉出用力的弧度。 “唔……”她突然有点怕,他太高大了,两人身高差了接近三十厘米。他的手掌托着她,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烫。 周寻抱着她往里走,吻也没有停,灼热的呼吸醉人,心跳都分不清是谁的。 走过玄关,走过落地灯的光。 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宽厚的肩背,她缩在他怀里,只剩两条小腿悬在他身侧晃荡。她光着的脚小巧白净,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 走过客厅,踢开卧室门,周寻抱着她走进去,走进黑暗。 成年人恋爱不需要磨叽。 小朋友恋爱可以拉手要等三个月,接吻要等半年,因为他们在学习什么是亲密关系。成年人则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感觉对了就可以推进,不需要故意拖延来证明什么。 浓浓看中的基因很优越,优越到她滚下床爬着都要爬出去,结果周寻一只手轻松就把她捞回去…… 周寻一直在吃浓浓做的饭和甜点,第一次在家招待,他亲自做了顿夜宵。 他那瘦削而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圆润干净,清洗食材时稍稍用了力,南瓜比手大,他搓得有些吃力,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的刀工一般,食材切得很碎,这一块那一块,胡乱地切成细细密密的。 锅早就烧红了,食材都放进去爆炒,火力全开。 他的手腕一沉,手臂的力道顺着锅柄传过去,不是推,是抖,是颠,是让整口锅在灶眼上画一个看不见的椭圆。 锅里的菜腾空而起。 那一瞬间,他把锅往回一带,飞起来的食材齐齐整整落回原地,翻了个身。没一片掉出来。铁锅底依旧贴着火焰最蓝的那部分,滋啦声没断过。 再用力。这一次不是颠,是推着锅往前搓,锅铲同时插进去,贴着锅底往前顶,手腕一翻,底下的菜翻到面上,面上的菜陷进油里。锅铲碰着锅底,刮出脆响,滋啦,滋啦,一下,两下……周寻手臂上的筋绷起来,小臂的肌肉拧成一股,从肘到腕,每一下翻炒都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火苗被锅带起的风压弯,又弹起来。 翻,再翻,锅里的菜在高温里蜷缩变色边缘起焦,但它们没机会停在锅底,每一铲都把它们掀起来,每一颠都让它们在空中散开再聚拢。最后几下,手腕发力越来越猛,锅几乎是在灶上跳。每一颠都比上一颠高,每一落都比上一落重。 菜在锅里翻跟头,油星溅出锅沿,滋滋地响,油在高温和翻动下紧紧包裹住每一块食材。 锅放下的那一刻,他手腕还绷着,手臂发酸,虎口发红,锅底的余温还在往上烘。 周寻实在太热情了,宵夜做了整整五道菜,浓浓把肚子都吃撑了,趴在那哭,哭着要和他分手。 周寻:“……” “你这个分手理由是……夸我呢?” 浓浓侧着脸,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脸上挂着泪,抽抽噎噎着。周寻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怀里,盖好被子,他也闭上了眼,但是没过一会,又睁开了,“要喝热水吗?” “滚!” 周寻闭嘴了,手掌还揉着她的腰,把她揉舒服,睡着了,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一夜无梦。 做投资的基本没有假期,市场机会和风险不分昼夜节假日。不过周寻也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一天中真正高强度做决策的时间,加起来也就几个小时。 早上周寻没去公司,十点了还躺在床上,靠着床头看ipad。浓浓还趴在他身上睡,浓密纤长的睫毛盖着,鼻子挺直精致,红唇紧抿,呼吸绵长。 她手机响了好几次,周寻帮她接了,是她姐姐打来的。 “……做什么的?几岁了?家里有几个人?你们怎么认识的……” 周寻一一回了,可是电话里突然就哭起来,“你别骗我妹妹,她年纪小,你别欺负她……” “您别着急,您对我是有什么误会吗?”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一秒,“我不知道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你年纪大想结婚我能理解,可是你们两个才在一起多久?” “姐您慢点说,别着急,结婚这事您怎么知道?” 周寻不记得自己说过结婚,所以他套话了,电话里的人没有一点防备之心:“我妹妹说……要今年结婚……” 听到这,他的脸热了。 原来他给浓浓发的那些资料,她是认真看过了,真让他应聘上了,不是男朋友的职位,是老公的职位。 “姐,我、我其实不着急的,浓浓想什么时候结—— “不结……了……”浓浓在他胸膛上蹭了下,没睁开眼,说完又睡过去了。周寻被她的话噎住了,低头看她,电话那头姐姐还在:“喂?你说什么?” 周寻沉默了两秒。 “姐,我年纪大了,我爸也老了第8章周寻08 本来就供不应求的小店,某博上面还有个话题冲上了本地热搜第一:【创意园那家「好吃的家常菜」是不是偷偷加东西了?我怎么天天想吃?】 【不是偷偷加东西,是偷偷加了好手艺】 【我证明,真的吃完第二天自动分泌口水,跟巴甫洛夫的狗似的】 【别问了别问了,再问就买不到!】 【今天十一点准时打开小程序,售罄??】 【我就想问一句,一家卖20套餐的盒饭,至于天天上同城热搜吗?】 【没吃过,也不打算去吃。我就不信一家店能有多好吃,都是营销。】 @真探高小明粉丝1227万|认证:知名美食博主V博2024十大影响力美食大V【是不是营销,我去探探。】 【别去,是网红店是营销的!不要去!!!】 【蹲一个明天直播,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神!】 …… 高小明是厨子出身,在米其林餐厅当过多年副厨师长。因为商务工作恰好在深圳,顺便就拍了一期。上午十一点十分开播,他就在站在好吃的家常菜店门口,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干站着,没桌椅,开播就开始吐槽:“差点没吃着,小程序预约抢不到,还是一个粉丝匀了我一份。” 【你也没排上?】 【老板不认识你吗?】 …… 【二十的盒饭请高小明做什么营销,你们别太离谱。】 “行,废话不多说,开箱。”高小明原地蹲下来,打开袋子,餐盒,打开袋子,透明盖子,能看见里头的内容——一个大肉丸,安静地卧在褐色的汤汁里,旁边两格小配菜,米饭另放一格,“红烧狮子头,红烧菜最怕酱油味盖过肉味。” 高小明低头凑近闻了下,点了点头:“还不错,肉香先出来,然后是糖的焦香,然后才是酱油的酱香。层次是分的。” 【不愧是专业的。】 【这饭看起来很普通啊】 【二十不算贵,狮子头挺大的。】 他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狮子头,“看这个纹理肉是机器搅的,当然,价格摆在这,真要手工切的话这份至少得卖八十八。”说完他夹起来蘸了蘸汤汁,送进嘴里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眉头一皱。 【不好吃?】 【皱眉了皱眉了】 高小明没说话,又咬了一大口,眼睛都弯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家伙,这厨师有点东西。”咽下去了他才开始分析味道:“Q弹,你们懂吗,就是那种咬下去有回弹的感觉。正常狮子头是酥烂的,入口即化那种。这个不一样,它是有嚼劲的。看这里,看到没有,这些绿色的小点,苦瓜丁。” 【???】 【狮子头里放苦瓜?】 【黑暗料理吧】 “不苦,应该是在开水里焯过,把苦味去掉了,只留下那个清香和那个脆的口感。狮子头是肥肉、瘦肉、油、汤汁。吃多了会腻,加了点苦瓜丁中和了不腻了。每一口都在爆汁。我没吃过这样的肉丸,头一次,好吃。” 高小明几口把肉丸吃掉,压了口米饭,“崇明米,不错。”剩下两个小菜,他尝了尝,给吃笑了:“我不想多说什么了,不过这家店是真不错,值得来。” 【啥意思啊!】 【咋藏着话呢?】 【咋了咋了!】 【急死我了快说啊!】 【给你刷火箭了!快说!】 一时间,礼物刷满了直播间。高小明无奈极了,“行行行,但前提说好,我只是按我吃过的那些餐厅我的经验给出的判断,你们别说我夸张了啊。” 看到弹幕一连串的好,他夹起一口小菜放到嘴里,细细嚼着,“这道是生菜打抛脆米,馅料用的是老豆腐和菌菇,再用泰式的打抛手法爆炒,加入了黑米来增加酥脆感。用生菜包裹着热乎乎的馅料和脆米一起吃,口感层次非常丰富,这个菜我在一家米其林餐厅吃过,这家店的老板改良了,不错,真不错。” 【20元吃米其林?】 【怪不得老高不敢说。】 【有这技术卖什么盒饭啊】 …… 周寻到店里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门口还有几个排队的人,自带凳子,在等晚餐。 他推开半掩的玻璃门,浓浓正蹲在操作台喝奶茶,其他员工们都在备菜,店里堆满了东西——奶茶外卖袋花篮和水果在展台排开,最显眼的是墙上新挂的一幅画,画的是这家店的门头,旁边写着“谢谢老板的饭”,字歪歪扭扭的。 姐姐先看到他,一下子就从他的身高认出来,“周寻?” 操作台后面,一个女生盯着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跟面试官看人似的。 “姐。” 浓浓听到声音站起来,“你怎么来了?提前下班了吗?” “不忙就来看看,需要帮忙吗?” 姐姐看他一身西装笔挺,个子还高,衬得这家店更小了,这哪像来帮忙的:“你们俩出去聊吧,别耽误我们干活。” 浓浓被姐姐推出去,顺手还把她的围裙解了。周寻去牵她的手,目光却看向姐姐。 “去吧去吧。” 得了应允,周寻才把她牵出门。 浓浓手里还拿着那杯奶茶,边走边喝。吸管叼在嘴里,眼睛却一直在他身上转。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跟扫描似的。 就是不说话。 周寻被她看得不自在。耳朵尖慢慢红了。两人走在创意园的小路上。阳光斜着打下来,把影子拉得老长。偶尔有几个拍照的年轻人路过,举着相机对着涂鸦墙,没人注意他们。 安静,太安静了。 周寻脑子里飞快转着,想找个话题。他平时开会能连讲两小时不带停,现在却跟失语了一样,“你,晚上有空吗?” 距离上一次约会,已经过了一周。一周。他等着她再提,等了一周,她没提,甜点还给他做,就是不提约会的事。他发消息,她回,但都是“嗯”“好”“在忙” “你想干什么?”浓浓咬着吸管,看着他。 “约会,去,去吃饭,去玩,还是你想坐摩天轮?”他真的想了很久,想她会不会喜欢,想她有没有坐过,想如果她说好,他该订哪一天的票,想那一周她有没有空—— 以事业为主的周寻,生平第一次觉得晚上太闲,他想约会,想和她聊天,哪怕只是一起坐着看看风景也好,但是她比他还忙。 一米八九的个子站在她面前,却像个不知道往哪儿站的高中生。耳朵红着,眼睛看着她,又不太敢一直看,躲一下,又看回来。浓浓正对着他,仰起头,轻轻往他怀里一靠,周寻下意识握住她的肩膀,本来有些委屈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看着她。 “你喜不喜欢我?” 周寻握着她的肩膀,手心有点出汗。 三十二岁了,出社会这么多年,她还要他像个小孩子似的说句喜欢,还是在大庭广众大白天,这太羞耻了。 “喜欢的。”他没想到自己一开口就说出来了,脸色顿时涨红了。浓浓笑着踮起脚,周寻赶紧低头,让她亲了一口。 “那我们结婚吧。” 周寻:??? 浓浓:速战速决别磨第9章周寻09 今年结婚和明天结婚,区别很大。周寻跑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就是跑了。不是浓浓不好,相反的,她太好了。漂亮年轻性格好,做饭很厉害,她似乎没有任何缺点。可在他的认知里,事情都应该有逻辑有风险有代价。 于是在这种不适感的驱使下,他离开了这个让他无法思考的环境,他跑了,在她说要结婚的关键时刻跑了,这段感情也没有任何预料地黄了。 他想过给她发消息,给她道歉,可每一次打完字都不敢点发送。 “那天我不是故意的。”——删了。太像借口。 “你还好吗”——删了。她肯定不好,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你了”——删了。想了有什么用。 最后留在输入框里的,永远是删到一半的残骸。 他想着如果她先回一句,等她问一句,他就有勇气了,可是那天他跑了以后,她一次都没给他发。 一周过去。 一个月过去。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他发的那些字,永远只留在输入框里。 周寻清楚地意识到,这段感情结束了。 好吃的家常菜依旧开着,只是菜谱定了下来,就只有那么固定几个套餐。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主厨走了,留下那么几个菜谱。 一年后。 姜小果来普凌上班第二个月,午休时候,她拎着两大袋外卖袋进公司,前台晓琴赶紧过来帮她拎。 “小果你这买的什么啊,这么香。” “炸鸡腿!我朋友推荐的一家,听说特好吃。” “那我可要尝尝!”晓琴和姜小果抱着袋子往里走,路过茶水间,几个同事正在聊天。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来来来,请你们吃鸡腿!” “小果你也太好了吧!” “哪家的?” “好吃的家常菜,听过没?” 茶水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你们吃过?不好吃吗?”姜小果紧张起来。 “那倒不是。”晓琴尴尬地笑着,“好吃的,但是这家店现在我们公司是禁忌,不能提。” “为什么?” 话音刚落,周寻过来了。他手里来接水的,桌上的炸鸡腿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姜小果现在是跟着周寻的实习生,她下意识就问:“周总要尝一个吗?” 晓琴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还有人咳嗽了几声。 “不用了。”周寻接完水转身就回办公室了。 等他走远了,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了,茶水间的几人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小果,你可真行。” “我怎么了?”姜小果一脸无辜。晓琴拉她坐下,压低声音:“那家店……以前周总的女朋友开的。” 姜小果眼睛瞪圆了。 “后来分了。店还在,现在是她姐姐在经营。” 姜小果低头看着那盒炸鸡腿,唏嘘了一声,她拿起来咬了一口,“太好吃了吧!”剩下的人也纷纷拿起来吃,八卦归八卦,鸡腿还是要吃的。 下午两点,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看到是姜小果,周寻眉头一紧:“什么事?” “那个,我今天生日买了点小吃请同事,我看您不吃鸡腿,我这里有一份蛋糕……” “我不吃甜,谢谢。” “那我不打扰您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他低头看文件,看了三行,发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空调送风口嗡嗡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页,目光扫过第一行,扫过第二行,扫到第三行——然后停在那里。 窗户没关紧,楼下有车鸣笛,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是隐隐约约的,断断续续的。 太吵了。 “知道了姐,我会照顾好自己,我没有……好好好就这样吧我在忙呢,晚点再聊。” 浓浓挂了电话,和周寻分手的事,姐姐每次打电话都要说,她没觉得烦,只是觉得有点啰嗦而已。 她哪里知道谈对象那么难,之前的对象都是急着和她结婚,周寻跑了她才知道,原来感情不能进展太快,会把人吓跑,男人可真难懂,每个都不一样。 “宝宝看这里……” 客厅落地窗前铺着羊绒地毯,两个小宝宝正躺在上面练习抬头,月嫂拿着摇铃在逗他们。浓浓举着录像机,镜头对准那两个肉嘟嘟的小家伙。脸颊红着,眼睛嘴角都洋溢着幸福的笑。 左边的是老大。三个月的娃娃,胳膊腿儿跟藕节似的,一节一节的,白白胖胖。他趴在那儿,两只小胳膊撑在身前,脖子梗着,脑袋抬得高高的,眼睛盯着月嫂手里的摇铃,一眨不眨。 右边的是老二,比哥哥小一圈,但劲儿一点不小。他也在抬头,抬得比哥哥还高,身子晃晃悠悠的,小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啊啊”地叫着。 “宝宝……看妈妈——”浓浓把镜头拉远。 哥哥瞥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盯着摇铃,不为所动。弟弟倒是给面子,歪着脑袋看过来,结果重心一歪,咕咚一下翻了个个儿,仰面朝天躺在毯子上,四只小胳膊小腿在空中乱蹬,像只翻过来的小乌龟。 王嫂笑了:“哎哟,翻车了翻车了。”浓浓也笑,镜头晃了晃,但她没停,继续录。 弟弟躺在那里,也不哭,就瞪着眼睛看天花板,愣了两秒,然后啊啊了两声,小腿一蹬一蹬的,居然又想翻回去。 “这么小就会翻身了?才三个月的娃娃,一般都是四个月才会翻。” 浓浓心想种子好确实很重要,好在她拿到手了。 哥哥这会儿也累了,脑袋慢慢低下去,下巴抵在毯子上,眼睛还睁着,盯着摇铃,不甘心的样子。歇了两秒,他又使劲儿往上抬,小胳膊撑着,脑袋晃晃悠悠地又起来了。 王嫂连忙看过去一个劲地夸:“哎呀看哥哥,多有毅力。” 弟弟在旁边翻不过去,急了,“啊——”地大叫一声。哥哥扭头看他,脑袋又晃了晃,然后像是叹了口气,低头趴下了。 浓浓笑得手抖,镜头里两个小家伙一个趴着一个躺着,一个安静一个闹腾,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软软的暖暖第10章周寻10 今天姜小果走得晚。路过周寻办公室的时候,发现灯还亮着。门开着一条缝,她往里看了一眼。 他坐在椅子上,对着窗外的夜景,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看得入神。背影很安静,肩膀微微绷着,是长时间伏案后的那种疲惫的姿势。但他的手还在翻材料,一页一页,不紧不慢。 “周总,您还不回去吗?明天八点的飞机,您别忘了。” “嗯。” “周总——” 周寻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姜小果却能感觉到他的不耐烦,她赶紧低头关上门。 在普凌工作的每一天,她跟着周寻学到了很多,也一起经历了很多。在周寻被人用计顶掉停职时她依然选择站在周寻这边,等到他回来。她以为两人至少能算得上是朋友,但是他还是那样冷冷淡淡,从她入职第一天到现在,没变过。 人在郁闷的时候,倒霉的事也会找上来。电梯旁边贴着停电通知!这是在28楼!难不成要走下去? 姜小果在电梯前站了一会,正打算往安全通道去的时候,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周寻看到她,然后看向电梯,以及上面贴的公告,微微皱眉,然后直接往安全通道走。 姜小果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周总,你是不是在等我下班呀?” “不是。” 姜小果瘪瘪嘴,跟在他后面走进楼梯间。感应灯亮起来,照亮他笔挺的西装背影。走了三层,她忍不住又开口:“周总,你明天去上海几天啊?” “三天。” “哦。” 又走了两层。 “周总,那你回来的时候需要我去机场接你吗?” “不用。” 姜小果盯着他的后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多说一个字会死吗?但她没说出来。只是跟着他,一层一层往下走。她偷偷看了一眼他拐角下楼时的侧脸。还是那副表情,没什么情绪,眼睛看着前方的楼梯,像是在想什么事。 想什么事呢? 想明天的会?想上海那个项目?还是——她鬼使神差地开口:“周总,我听说你以前很爱吃甜点,现在怎么不吃了?” 周寻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继续往下走,步子没变,节奏没变,“戒糖。” 姜小果忽然想抬脚一脚把他踹下楼。周寻这样的男人就是回避型人格,就该让他单身一辈子。 两人沉默着走到一楼,姜小果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周寻走到大门口抬手挥了挥,头也不回往停车场去,她喘了两下才低声骂了出口:“你是哑巴吗!” 周寻已经走远了,没听见。 上海两千多万人口,拥有全国最密集的跨国公司总部、金融机构、创意园区、外资诊所、国际学校。上海还有自己独特的货币——沪币。九十八元一条的日本生吐司,二十的迷你小可颂,四十一杯的奶茶……所以浓浓选择在上海长住,开了家只做高端的甜品店,生意不错,工作也清闲。 周寻这次来是为一个消费项目的终轮尽调。住在公司订的半岛酒店,外滩源,推窗就是黄浦江。他对住哪儿没意见,反正就三天。 第一天,开会,看项目,见团队。晚上回到酒店,已经十一点。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对面的老建筑群,拉上窗帘,睡了。 第二天,继续开会,继续见人。晚上合作方请吃饭,就在酒店附近。吃完往回走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在前面,路过一家店,橱窗很大,里面摆着几款甜品的样品,灯光打得刚好。 他走过去,又退回来。橱窗里的灯还亮着,但店门已经关了,样品摆放的蛋糕,他再熟悉不过。 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和身后偶尔路过的行人。橱窗里的灯光暖黄,照在那几款蛋糕上,每一款他都吃过,每一款都是她做的,裱花形状,奶油味道,夹心分层……他抬起手,指腹无意识地贴上冰凉的玻璃,就在那款蛋糕的位置。等回过神来,玻璃上已经印上了一小片雾气,是他呼吸的热度。他像被烫到一样,倏地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攥成了拳。 周寻在橱窗前站到了路上空无一人,站到了浑身发僵,他才转身回了对面的酒店。 凌晨四点。 是浓浓作息表醒来的正常时间,她先去婴儿房里看了下两个还在睡着的孩子,月嫂也睡着了,她没打扰,回房梳洗完换了身衣服出门。 从小区到店门口也就几公里。入秋了,早上很冷,浓浓从车上下来时被风吹得一激灵。她快步走到店门口,掏钥匙开门锁。手被风吹得有点僵,钥匙插了两下没插进去,她低头凑近了看,结果手一滑,钥匙掉地上了。 蹲下去捡,哆哆嗦嗦地又试了一次,这回终于开了。推开门,她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关门的时候,她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没人。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还亮着,对面半岛酒店的灯光也亮着,一切正常。 殊不知对面酒店某个黑漆漆的窗户里,有个人站在窗前。 不知道站了多久。 街上又空了。周寻仍站在窗前,窗帘的一角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攥在了手里,攥成皱巴巴一团。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才发觉,自己从站到这里起,就一直是屏着呼吸的。 脑海里浮现的回忆,一幕幕都是美好的画面,可就是这样才越让人心疼。他已经问过自己无数回当初为什么要跑,他想不通,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可他为什么要跑?他没法原谅自己,没法理解当时的自己。 风铃响了,叮铃一声。 浓浓以为是面包师傅来了,可等了一会也不见人进后厨,她擦了擦手走出去,掀开帘子—— 店里站着一个人,逆着凌晨灰蓝的天光,很高,肩膀微微绷着,衬衫领口有点皱,袖口扣得规规矩矩,手指垂在身侧,垂着眼,眼睛微微发红。 周寻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从“我路过”到“我很想你”到“对不起”,每一个都在脑子里转过几百遍。可真站在这里,看着她,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一年没见的第11章周寻11 白色的小瓷盘盛着一块厚实的三角形巴斯克蛋糕,表层是灼得恰到好处的焦黑色,微微鼓起,有些细小的裂纹,切面是扎实的,奶油奶酪的质地顺滑得几乎要流动,香草籽的黑色细点密布其中。 “你运气好,昨天剩了一块蛋糕没卖掉。” 周寻的目光从那块蛋糕上移开,抬起头。 她站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端着那盘蛋糕放到他面前。 四百六十二天了。她瘦了一点。下颌线比记忆中更清晰,锁骨在围裙领口上方隐约可见。但又不是那种单薄的瘦——她的嘴唇还是那样,饱满的,微微抿着的时候像在忍着什么话。眼睛还是那样,黑是黑白是白,像两汪清水在阳光下闪烁着光,看人的时候眼睛带笑。 可又有哪里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 周寻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可她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垂下去了。 落在那块蛋糕上,落在柜台上,落在自己撑在台面的手上,哪里都看,就是不看他了。他想起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看他,是直接看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从来不会躲。 可现在她低着头。 不肯看他了。 他的手指发麻了,呼吸也变得很奇怪。明明站在这里什么都没做却像爬了很多层楼,胸口闷得发紧。他想深呼吸一下,可吸到一半就卡住了,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这么早买不到咖啡,我给你泡杯茶好吗?”浓浓手指扣着金属台面,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压得她肩膀发紧,她忍不住抬眼看他:“周寻?” 周寻把手垂在身侧,用力握紧了,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声音哑着:“……好。” 茶水是苦的,巴斯克也是苦的,在她第三次看向后厨时,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我走了。” “嗯。” 就一个字。 周寻转身走到门口,手握着门把手,等着。等她说点什么,等她把那个字补完,等一个“嗯”之外的东西。 可她没有。 他想起一年前,他也是这样停在门口,让她慢慢看资料,那次他没回头。 这次他回头了。 浓浓正看着他的背影,被他一回头抓了个正着。 她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样撞进他眼睛里。瞳孔放大的瞬间,他走回来,很急切,急切地将她拥入怀中。她撞进他怀里,围裙带子被压住了,有点勒。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能听到他的心跳,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一个眼神,他就溃不成军了。 周寻把脸埋在她发间,更深一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闷在她头发里,只有一点点传出来:“对不起。” 他想过无数遍的三个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的三个字,现在他说出来了。 他的声音在抖,手臂在抖,心跳每一次重重落下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淡淡的奶味,周寻听到她难受的轻哼声,他缓缓松开了手,看到她抱着胸低着头,脸色绯红。 “你结婚了?” 浓浓下意识摇头又慌忙点头,周寻看着她那个乱七八糟的动作,心里一沉,她没结婚,在哺乳期。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一想到她可能经历了什么他就控制不了自己:“他叫什么?现在在哪?” 周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他叫什么?现在在哪?”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却藏着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浓浓抿紧了唇摇了摇头,不是她害怕,主要是心虚。 周寻的呼吸一滞。他不知道她摇头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是没有这个人,还是不想说,还是……他的脑子乱成一团,那些理性的东西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你说啊。”他握着她的肩膀轻轻摇晃:“你一个人,生孩子,他呢?他凭什么?” 浓浓还是不说话,他气得眼前发黑,气得想直接把她拉到警察局里,让警察查是哪个畜生! “孩子几个月了?” 浓浓心里咯噔了一下,周寻在她长久的沉默中,逐渐冷静了下来。 “孩子是我的?” 浓浓猛得睁大双眼,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他脑子真好使,不愧是她看中的种子提供者。 “叮铃——” 五点整,门被推开,风铃响了。 “老板早——哇!”打头的小张一只脚刚迈进来,整个人就定在那儿了。身后跟着的小谢收不住脚,直接撞她背上。 “干嘛呢堵门口——卧槽。” 两个面包师傅就这样挤在门口,四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柜台那边。她们看见她们的老板,此刻正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那男人很高,一身修身的西服,把她们老板整个罩在身前,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像是怕她被谁抢走似的。 老板把脸埋在男人胸口,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耳根红透了,红到脖子,红到围裙领口遮不住的地方。 四个人就这么僵着。 小谢一把拽住小张胳膊往后拖:“走走走,先去便利店买早餐。” 小张被她拖着往后退,眼睛还粘在柜台那边,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寻没松手,抱着她的力道不再那么用力。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眼睛闭着,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她发间。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靠着的地方,不想动了。 浓浓则是不敢动。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局面。周寻找上门了,不仅找上门了,还自己推理出来了。偶像剧都不敢这么演,都怪她今天走太急,忘记看黄第12章周寻12 周寻没有打扰她的生活,他给她留时间去做决定。他去工作去开会,给总部打电话请假,做完一切他回到酒店,看着窗外,看着手机,看看她有没有给他发消息。 他不能干预她的人生,干预她的选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她人生的大门外,握着手机,看着对面,等她想清楚了。 晚上九点。 浓浓还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隔壁房间传来宝宝们的声音,她干脆起身。 王嫂抱着哥哥在哄,弟弟在婴儿床里抱着奶瓶在喝,看到妈妈来了,眼睛率先弯了起来。浓浓把弟弟抱了起来,六个月,她都快抱不动了,好重。 不是小宝宝,是大宝宝,体型随他们的爸爸。 王嫂都看得眉头发紧,小小个子的妈妈,抱着一个快有她一半高的大宝宝,那截细腰被压得往后仰,看起来真的像要折断一样,“你还是别抱了,快放下。” 浓浓不仅没放,还把视线投向王嫂怀里的哥哥,她想抱俩。 王嫂都无语了。 “坐着。”王嫂让她坐着靠床头,又让她后腰垫了枕头才让她抱两个孩子。 两个肉团子窝在她怀里,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六个月的腿已经够长,蹬在她肚子上,脚丫子还互相碰来碰去。浓浓低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两个娃娃喝奶喝得专注,眼睛半眯着笑,睫毛一颤一颤,看得她心都化了。 “现在还能勉强,再大一点你是真抱不动了。”王嫂叹了口气。其实还有很多话没说,不止是抱不动,等他们会跑了追哪个,还有些事情保姆帮不了,月嫂帮不了,多少钱都帮不了的事,她一个人怎么扛?连爸妈也没有。 “明天早上,我带他们去店里。” “几点起?”王嫂问。 “四点。” “那我三点半起来给你煮点东西,吃了再走。” 浓浓抬头看她,笑了:“王嫂你太好了。” “少来,”王嫂硬邦邦地说,“我是怕你饿晕在路上,两个娃娃没人管。” 浓浓笑出声,低头亲了亲哥哥的脑门,又亲了亲弟弟的。不是她不想多请几个保姆,是好的保姆太难找了。王嫂是她换了四个中介、面了十几个试工试了半个月才撞上的。手脚麻利,话不多,真心疼孩子,不偷奸耍滑,不背后嚼舌根,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优秀的保姆是稀缺资源,流动性极低,基本靠内推,很少流入市场。好保姆的概率,比好对象的概率还低。 再来一个能不能有王嫂一半好,她不知道。万一请来个不省心的,她不但要带孩子,还要盯着保姆,那才是真的扛不住。 浓浓把周寻晾在那里好几天不给答复,她故意的,他也没辙。 这几天周寻怎么过的? 惨。 除了睡觉,他就是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的甜品店,时不时翻着手机,点开她的头像,看了又看,打了字又删。把两人之前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翻看一遍又一遍。 隔着一条街道的距离,但他觉得自己离她有一万光年那么远。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周寻看到楼下,店门口停了辆车。下车的是浓浓,还抬头看了他这个方向一眼,他想也没想就冲出门。 走廊电梯大堂旋转门。 他站在酒店门口,街对面那辆车还停着,后备箱开着,浓浓正在拿什么东西,他跑过去。 浓浓弯着腰,放到地上的婴儿车踩一下底下的卡扣,车身松开,提起中间的横杆,车架向上展开,轮子自动弹开,咔哒两声,最后把扶手往上一拉,锁死。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周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发生。 浓浓直起腰,板着小脸看了他一眼,“把孩子抱出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高个在她面前像个小矮人,周寻茫然无措地看向后座车门,又看到浓浓那不耐烦的神色,他赶紧打开车门,两个车座后面挂着安全座椅。一个座椅一个宝宝,两个,两个宝宝,不是一个,是两个! “快点。”浓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寻猛地回过神,弯腰进去,解了宝宝身上的安全扣,先抱出来一个。小宝宝在他怀里哼了一声,就那么一声。小小的,软软的,像小猫叫,把他吓得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浓浓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宝宝也不是那么大,在他怀里就显得格外正常,甚至有点小,小小一只蜷在他手臂上,脑袋枕着他的手掌,小短腿垂下来,还没到他胳膊肘。 “放进来。” 周寻这个被按下暂停键的人,终于重新启动了。他把怀里这个往婴儿车里放。放下去的时候,手还在下面垫着,好像怕座椅太硬似的。直到确认那个小肉团子安安稳稳地落在座位上,他才慢慢把手抽出来。 然后像等着主人下一步命令的大狗子,眼巴巴地看着她。 “弟弟还在车里。”浓浓白了他一眼。 周寻重新去车里抱宝宝的时候,嘴角偷偷勾起,这是弟弟,那是哥哥,浓浓瞪了他。 甜品店里很安静,只有后厨传来些轻微动静,烤箱预热的声音,水流的声音,偶尔一两下器具碰撞的脆响。 周寻搬了个凳子,在婴儿车前坐下。两个宝宝并排躺着,攥着小拳头举在脑袋旁边睡着。白白胖胖的圆脸蛋,睫毛很长,鼻子嘴巴小小的,长得一模一样。 他看了眼后厨的方向,偷偷摸了下他们的小手。手背滑溜溜的,软得不像话。 兴许是他的力度太轻了,像挠痒,哥哥缩了缩拳头,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一大一小就这么猝不及防对上眼了。 宝宝没动,周寻也没动。 然后宝宝又闭上眼睡,周寻正要松口气的时候,他又猛地睁开眼— 比刚才睁得还大。圆溜溜的黑漆漆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瞳孔震惊地盯着他。 好像在说:你哪位? “浓浓…”周寻发出来了求救声,浓浓很快就从后厨里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快步走过来。 看到宝宝只是醒了,她弯腰亲了一下,“这么早起来,让爸爸抱你好不好?”说完她转头看他:“快把他抱起来,不然一会弟弟也醒了。” 没有任何准备,周寻这个新手爸爸就这么上岗了。孩子抱起来,还皱着眉头看着他,像在研究什么。 浓浓又忍不住在宝宝脸蛋上亲了几下,身子贴着他,周寻心里颤了颤。 得出了一个结论:照顾好孩子就能拉近和她的关第13章周寻13 没有享受过母爱的柔软,不知道被温柔托举是什么感觉的孩子。在托举自己的孩子时,会更小心谨慎,怕孩子不舒服,拼命地想把自己缺失的东西,投射到了孩子身上。 第一天当爸爸,周寻就对上了两个活泼好动的男孩。浓浓是真带不了,特别是他们精神十足的时候,会在怀里蹦蹦跳跳扭来扭去,这对她来说是暴击,一个蹦跳就能要她闪了腰。 周寻却能一手抱一个,游刃有余。两个孩子在他怀里折腾了半天,愣是没掉下去过。他也没换过手,没喊过累,甚至连呼吸都没乱,抱着他们在家里走来走去。从落地窗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 窗外的阳光跟着他移动,一格一格地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怀里的两个小肉团子身上。 王嫂收回视线,碰了下旁边在剥蒜的浓浓,“小周看起来挺喜欢孩子的,抱了一下午就没放下来过。” “嗯,是挺好的。” 那之前怎么不联系呢?王嫂想问又觉得不妥,斟酌了下语言,“男人啊都会犯错,只要不是什么大错,愿意改就给个机会,孩子爸爸还是得亲生的才知道疼。” 浓浓看向客厅。周寻低头不知道在亲他们还是在说什么,两个小家伙咯咯咯地笑着,埋在他怀里,撅着屁股小手拍着他的脸。 周寻笑着抬起头,有所察觉地看过来,浓浓迅速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剥蒜,手指摸到蒜瓣,才发现这个已经剥完了。她把光溜溜的蒜扔进碗里,又从筐里拿了一个新的。 一年没给发过一条消息,不是赌气,是真的没想起来要找。浓浓作为兔子精,本能是怀了,生了,自己养大,不需要公兔。 可是人类社会似乎不能缺席父亲。姐姐和姐夫和好了,外甥女每天都很开心。周寻来了,宝宝们很开心,王嫂也是,还念叨着让周寻带孩子们去楼下晒晒太阳,这样就可以堵住那些嚼舌根的嘴。 晚上吃完饭,周寻还没来得及离开餐桌,浓浓给他端来一盘班戟。 皮薄得能看到里面鼓囊囊的奶油。周寻想和她说,其实他现在已经不爱吃甜的了。前几天吃的那块巴斯克他都是用吞的。可这是她特意做的,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奶油是甜的,芒果是甜的,皮是软的。 客厅地毯上,浓浓和王嫂在教宝宝们坐,两个小不点坐了几秒就一头栽倒,她笑得很开心,梨涡一直都是深陷着没松过。 不知不觉,周寻把盘子里三个班戟都吃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 王嫂看过来时,给他使了个使眼色。视线从他脸上移到浓浓身上,又移回来,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意思很明显:盘子都空了,还坐着干嘛?过去啊。 周寻踌躇着,桌底下双腿绷紧了,想站起来又不敢。 “我去上个厕所。”王嫂站起来,哥哥被松开了就往妈妈的方向爬。 浓浓坐在地毯上,背对着他。弟弟刚从她腿上滚下来,四脚朝天躺在毯子上,小腿乱蹬。她笑着把他捞回去,哥哥爬过来往她怀里拱。 周寻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腿有点僵。那几步路走得不太自然,像第一次上场的新兵。 地毯上的人听见动静,同时转过头。浓浓脸上的笑没收住,梨涡还在。两个孩子看见他,弯着眼睛不知道在笑什么。 周寻蹲下来,坐到她旁边,“我——” “啊!”哥哥本来踩着妈妈的腿要站起来,结果一个栽倒,周寻下意识抬手去接,想说什么也忘了。这个差点摔了的捣蛋鬼还在咯咯咯笑着,被爸爸的大手兜住,还以为是什么新游戏,小腿蹬得更欢了。 周寻把他抱到怀里坐好。 浓浓抱着弟弟和他对视着,“你想说什么?” 被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周寻连话都说不出,脸颊红到耳尖,垂着眼,闭着嘴咳了又咳。 “你以前和我谈投资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你又不跟我合作。”周寻小声地回了一句。 “你说,我听看看。”浓浓把怀里的热情小狗放开了,他直接爬到周寻腿上去啊呜咬下去。 周寻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她,眼里的光却在一点一点放大。 “项目名称:家庭合伙人计划。”他开口,声音还有点紧,但已经比刚才顺了,“项目方你,投资方我。核心资产:两个捣蛋鬼,经初步评估,资产质量优秀,建议长期持有。” 浓浓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周寻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风险分析:主要风险有一条——投资人曾有过非理性退出行为,信任修复需要时间。风险对冲策略:投资人已开始每日自我反省,确保不再逃跑。” 哥哥在他腿上蹦,他按住,继续说,“合作方案:首期出资——投资人本人,全副身家加剩余人生。出资形式:陪伴带娃认错继续认错。占股比例——不求占股,只求能在项目里有个位置。” 弟弟又开始咬他手指。他没躲,任他咬。周寻对上她的眼睛,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下来:“若项目方允许,投资人希望成为永久性合作伙伴。” “退出机制呢?” “若项目方再次提出终止合作,投资人将启动无限期申诉流程。” “和谁申诉?” 周寻低头看了看怀里两个肉乎乎的小家伙,又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光:“这是我唯一的申诉渠道。你要是不理我,我就只能求他们了第14章周寻14 宿舍四人正吃围着一个小桌吃夜宵,姜小果刷着手机突然就不动了,像是按了暂停键似的,连眼珠子都不转了。坐在她旁边的两舍友凑过去,只见她手机里开着朋友圈,周总发了一个九宫格照片,一对双胞胎,每张照片都是不一样的背景,不一样的衣服,文案是【核心资产披露】 “周总?你的领导?” “就你说的那个高冷禁欲系?开会能把人冻死那个?” 大宝已经把手机拿过去看了:“这俩孩子还挺可爱的!胖乎乎的!眼睫毛好长!” 姜小果把手机抢回来,盯着那张九宫格看了半天。最后一张照片里,抱着孩子的手纤长白皙,无名指上戴着一颗鸽子蛋大的钻戒,还闪着火彩的光芒。 大宝还在看照片:“这手真好看的,皮肤好白。” 梁爽呦了一声:“能不好看吗?这么大的钻戒衬着呢,这得大几十万吧?” 评论区已经有人留言了—— 晓琴:草莓蛋糕??? 人事部小王:66666 财务刘姐:恭喜恭喜! 商务张哥:周总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前台李姐:这俩宝贝太可爱了!! 苏总:你跟我约好一辈子单身的!?你现在背着我生了俩孩子? 姜小果:恭喜周总!! 周寻手机响个不停,平时除了工作几乎没多少人找他聊天,现在全是。他靠在床头一个个回,直到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他手指顿了顿,把手机静音翻过来扣在床头柜。 浓浓打开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 水汽涌出来,扑在他身上。她站在雾气里,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着,脸被热水蒸得发红,锁骨那儿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她没抬头看他。 周寻蹲下来,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浓浓下意识抓住他的肩膀,手指收紧,脸更红了。 “你要小声点……” “知道。” 床垫陷下去的时候,他把她放得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绷紧,慢到她后背贴上被子的时候,他还没松开手。 灯关了。 那么高大的个头覆盖上来还是能感觉到那强烈的压迫感。他低头下来,呼吸很快缠在一起,浓浓刚洗完身上还是烫的,呼吸也是烫的。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有点急,有点乱,一下一下的。 浓浓仰着头,脖颈被他毛茸茸的发蹭得发痒,灼热的呼吸洒在锁骨上,让她呼吸发紧。 “咕隆——咕隆——” 吞咽的声音太响了,浓浓拉起被子盖上,声音随即变闷,可她却忍不住咬住唇瓣,揪着被子的双手用力到发抖,“周寻……” “嗯。”他含糊地回应着,喉结持续滚动。 浓浓扭着身子挣扎了下就被他的大手按住了,热热的掌心按着她的双腿,不让她动。时间在此刻放缓,每一秒都是煎熬。 鱼缸里的小鱼吐着泡泡,慢吞吞地游到一株造景前,淡粉色的,顶端泛着莹白的光。 鱼儿摆动着几乎透明的尾鳍,小心翼翼地靠近。它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观察着每一个可能藏着危险的阴影。 近了,更近了。 楼下在炖汤,咕咕冒泡的汤,主人家舀起一勺,唇瓣还没碰到汤就被烫得往后一缩,吹了吹再凑过去,又被烫了一下,如此反复三次,像在跳一支犹豫的探戈。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啄了一下汤,没尝到味道,又啄了一下,这回稍微用了点力,这回终于尝到了滋味,肉香十足。 阳台养的猪笼草垂挂在半空,笼口微微斜着,朝向夜幕深处。一只小飞蛾飞过来一落地就前足一空,整个身子往下溜。翅膀慌忙扑扇起来,扑棱棱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但那些振翅只在笼口激起一小股风,什么也抓不住。它坠下去,最后咚的一声,落入笼底。 周寻请假了半个月,还有三天。浓浓坚决认为,自己答应和他回老家见他爸爸,绝对不是因为这几天他积极上交欠款的事而被感动。绝对不是。 证都领了,他上交是天经地义。 她只是……刚好有空。刚好觉得宝宝们应该见见爷爷。 仅此而已。 这次出行就他们两个,正好给王嫂放假几天。 宝宝们是第一次来机场,不知是不是被这人山人海的阵仗惊着了,俩小祖宗说什么也不肯待在婴儿车里。刚放进去就嗷嗷叫,抱起来就安静,跟装了感应开关似的。 周寻没辙,只好一手一个捞起来。 一米八九的个子,肩宽窄腰大长腿,西装笔挺,皮鞋锃亮,没系领带,脸上还架着副墨镜——本来是为了遮机场灯光的,结果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明星出街的标配。 他就这么抱着俩娃往前走。 从机场出口到值机柜台那点路,被他走成了T台的感觉。 左边一个推着行李车的大叔,车差点撞上隔离带,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嘴张着忘了合上。旁边两个年轻女孩,本来拖着登机箱匆匆赶路,结果一抬头,双双定在原地。 “我的天。”其中一个捂住嘴。另一个已经开始掏手机了,掏到一半又想起来这是机场,讪讪地塞回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 “快拍要走远了!”旁边那个急得拽她袖子。前面一对情侣,女生直接停下脚步不走了。她男朋友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脸都黑了,“看什么呢?” “看帅哥。”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抱孩子吗?” 女生头也不回,语气幽幽的:“你抱一个给我看看?你抱个包都喊累,还让人家帮你拎。” 浓浓推着行李箱跟在后面,能离多远有多远。 不认识。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婴儿车里空空荡荡,她想假装跟别人同行都不行。周寻走了一段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她落后少说有十几米,又走回去。 浓浓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大高个正穿过人群朝她走过来,周围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齐刷刷跟着他移动。 她脑子里警铃大作,别过来!她推着行李箱往后退了两步,空出一只手来挥了挥,像赶苍蝇一样。 周寻脚步停了下来,但是他怀里的两个宝宝不干,一看见妈妈在挥手,以为是在打招呼,小手指着她,身子往前倾,嘴里嗷嗷叫着:“妈妈——妈妈——”浓浓瞬间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过来,尴尬得脚趾扣第15章周寻15 周寻家里在海边开了间民宿。 的士停下来,浓浓刚开车门,周寻他爸就在外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接她怀里的宝宝:“来来来,给我给我,哎呦,真是大宝贝啊。”哥哥被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重得他都弯了腰。 周寻抱着弟弟下车,浓浓绕到后备箱要拿行李呢,老头赶紧开口:“你快进去,外面风大,行李让周寻拿。” 周寻本来也想拿的,只不过被老爸抢先开口。不用拿行李,浓浓转头就要抱弟弟,老头又给周寻使眼色,他比周寻还担心媳妇跑了。 “我抱着就好,你先进去。”周寻一手抱着孩子,从后备箱里往外拎行李,两个大箱子加一个婴儿车,被他一个人全包了。 浓浓只好两手空空进门,民宿不大,一楼是客厅,原木色的装修,落地窗外是灰蓝色的海。周爸爸抱着哥哥在前头带路:“赶路一天累了吧?先上去休息,房间我都整理好了——” 楼梯窄,他抱着哥哥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生怕她跟丢了似的,“到了到了,就这间。” 二楼尽头那扇门,是周寻的房间。一张双人床铺着很新的粉色蕾丝四件套。书柜上放满了书,还有小初高的课本,相框里放着周寻年轻的照片,没有胡子。 周爸爸站在门口,有点紧张地开口:“这床单被罩……我听客人说这款适合女孩子,就买了。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换,柜子里还有别的——” “不用换,挺好的。”浓浓看到周爸爸手足无措的模样,她轻轻喊了声:“爸。” 周爸爸愣了一下,连着应了两声,“哎,哎。” “晚饭我来做吧。” “不用不用!”老头立刻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你赶紧休息,坐了一天车累坏了!我不吵你,孩子我带着你放心——”他说着就往后退,退到门口还不忘叮嘱:“你先歇着,歇好了再下来,不着急啊!鱼汤我炖上了,晚上还有海鲜,都是早上刚打的,快去睡,我下楼了。” 门关上了。 脚步声噔噔噔地下楼,带着点慌乱的轻快。 周寻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妈,周爸爸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这么年,他既是爹又是妈,太知道一个家没有女主人是什么样子。现在儿子结婚了,还哐当掉了两个孙子,这个家终于完整了。他在电话视频里没骂周寻是因为媳妇在,这会媳妇不在,他下楼就对着周寻黑脸:“你给我过来!” 周寻刚把最后一个箱子拎进门,弟弟在他怀里揉着眼睛,困得打哈欠。他一边拍着儿子的背,一边跟着老爸往茶室里去。 父子俩怀里都抱着孩子,哥哥在爷爷怀里翘着脚睡觉,弟弟趴在爸爸肩上呼呼大睡。周爸爸没把孩子放下,就拍着孙子的背瞪着他,压低了声音:“你说你这臭脾气能不能改改,你怎么就放着人家姑娘一年没消息,你咋就那么混账?” “你知道我刚才上楼的时候多心虚吗?我都不敢看人家姑娘的眼睛!人家一个人生的,一个人带的,两孩子都会喊妈了!你死哪去?什么工作比你孩子媳妇还重要?” “以后不会了。”周寻低着头,看着怀里弟弟的后脑勺。 “以后!你还想以后?” “爸,你知道我意思,别钻牛角了。” “我告诉你,你要敢再犯浑,我没你这个儿子。” “知道了爸,你小点声,别把孩子吵醒了。” 周爸爸看了眼怀里的宝宝,臭着脸的一下子就笑开了,刚才那股骂人的气势全没了。周寻无奈极了,把弟弟抱到婴儿车里盖上毯子,“爸,我上去看看。” “去吧去吧,你也去睡会,我看着呢。” 浓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窗外是远远的海浪声。天色逐渐变暗,饭菜的香味飘上来,她鼻子动了动,耳边传来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她仰头,对上周寻那凸起的喉结,它轻轻滚了一下。 又滚了一下。 浓浓刚抬手,周寻就醒了,抓着她的手往腰上一放,脸颊蹭了下她的头顶,继续睡。她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起床了。” “嗯……” 他就嗯了一声,浓浓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他动一下,搭在他腰上的手,手指曲起,开始挠。两小子都怕痒,周寻也是,才挠了一下,就把他刺激得翻了个身,还抱着她。 浓浓整个人都趴在他胸膛上,脸埋在他颈窝里,鼻尖抵着他锁骨,周寻的手臂箍在她背上,箍得死紧,让她没法抬头。 “你干什么呀?” 房间里静悄悄的,静得能听到他的呼吸带着压抑至极轻轻抽泣声。浓浓不动了,她的手还搭在他腰侧,埋在他颈窝里的脸能感觉到他喉结在滚,一下,一下,比平时快,比平时用力。 他的手臂还在收紧,紧得像怕她跑掉。 在自己长大的地方,自己家,自己的床上,抱着喜欢的女孩。对于一个年幼丧母的人来说,这份爱太沉重了,沉重得他不敢开口,就怕一开口,她就会像妈妈那样,丢下他了。 这个时候,浓浓知道自己最好别打扰他,但是她涨啊,“快放开我,出来了……” 周寻的手臂僵了一秒,然后松开了。 浓浓像只兔子一样弹起来,一看衣服都湿了。周寻翻身下床,随手抹了下脸,从行李箱找出她要用的吸器。 房间里开着昏黄的小台灯,墙壁上两个人影挨得近,较小的那个伸出手臂搂着高个子,往下一压。 宝宝们今天的口粮没了。 爸爸下楼吃饭的时候还打着第16章周寻完结 晚上洗完澡,两个只穿着尿不湿的小家伙在床上滚,好在滚的动作还不熟练。哥哥翻到一半,卡在侧躺的姿势,小短腿蹬了两下没翻过去,干脆放弃了,就这么侧着抬脚吃了起来。弟弟比他执着,撅着屁股拱来拱去,嘴里咿咿呀呀地使劲,终于咕咚一下翻了个个儿,四脚朝天躺在那儿,喘着气,像刚打完一场胜仗。 周寻一手撑着脑袋侧躺在床上,举着手机给他们拍视频。 镜头对着哥哥,哥哥浑然不觉,专心致志地吃脚。镜头移到弟弟身上,弟弟正好翻完,四仰八叉躺着喘气,小肚子一起一伏。他弯了弯嘴角,刚想说什么,一只小脚丫突然伸到他脸前。 高高举着,正好怼到他下巴上。 周寻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湿漉漉还带着口水的小脚丫,面不改色:“爸爸不吃,谢谢。” “唔——”那肥嘟嘟的小脚丫还勾了一下,湿漉漉的碰到他的脸了。周寻脸色一僵,然后脸都皱了起来:“臭死了快拿开。” “咯咯咯……” “还笑!打你屁股。”周寻伸手,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就是意思意思。结果哥哥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在床上打滚,滚到一半卡住了翻不过去——就那么侧着,还在咯咯咯地笑。弟弟呢,跟屁虫一个,哥哥笑他就笑,一时间满屋子的笑声。 “好了好了不笑了,隔壁要被投诉了。” 周寻一手捞起一个,放到自己怀里看着,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两张小脸都粉嫩嫩的,眼睛又大又圆,随她,他忍不住亲了又亲,这是他们两个的宝贝们。 周寻轻轻拍着两个小家伙的屁股,一下,一下。 “快点睡觉,明天爸爸带你们去海边玩。我们去捡贝壳,找小鱼,玩沙子……”周寻说声音越来越轻,两娃在他怀里眼皮开始打架,“爸爸给你们堆一个大城堡……比你们还高……” 终于把两个孩子哄睡了,周寻才去敲厕所门。 “都睡了,你可以出来了。” 坐在马桶上刷了半天手机的女人反应过来,心虚地按了下抽水,还洗了手装模做样,打开门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看他,“这么快睡了啊,我还想和他们玩一会呢。” 周寻双手抱着胸靠在门边,浓浓要出去也出不去,僵持了三秒,她抬头瞪了他一下,“干什么!” 周寻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你撒谎的时候耳朵很红。” 浓浓下意识去摸耳朵,他笑得更开心了,“骗你的。” “你……” 周寻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长了嘴巴真讨人厌!”浓浓伸手推他,周寻抓住她的手,走进去,关上门。 “周寻!” “嘘” 啪嗒—— 灯关了,四周黑漆漆的。 浴室里热气蒸腾,水流顺着长腿蜿蜒而下,浓浓一手撑着墙壁,一手往后推着。后面那堵门实在推不动,严丝合缝。 她死死咬着唇,还是发出了点不小的动静。 “嘘……” 靠海现捕的海鲜又肥又大个。 皮皮虾比巴掌都长,指尖到手腕,浑身披挂着硬邦邦的甲胄,一节一节的,从前往后码过去,胃口小的,一只就管饱了。但是周寻太热情了,她好不容易吃完了,撑到额头都冒汗了,他又给她上了一盘,“我不要了!” 浓浓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第二次约会那晚,爬到门口被拖回去的事终于想了起来,但是晚了。 这回她都碰不到地板和墙,抬手就快碰到天花板。 “……混蛋……” 宝宝们睡在爷爷给做的摇篮床里,一人一个,轻轻一动就摇晃,床里空隙的地方还用毛绒绒小玩具填满,安全感十足,两个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一起一伏。 浴室里持续了两小时的隐约哭声都没把他们两个给吵醒,美滋滋地睡了一晚。 早上六点老周拎着菜篮子出门。 菜市场在镇子东头,走路十分钟,刚进市场大门,卖豆腐老板就冲他招手:“老周!听说你儿子回来了?” “是啊。”老周脚步没停。 “听说生了双胞胎啊!” 老周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突然想吃煎豆腐了,买点吧。 “嗯。” “老周你可以啊!当年你儿子考上状元,现在又添俩大孙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老周不语,只是把豆腐摊上剩下的六个豆腐全买了。 卖肉的老王隔着几个摊位喊:“老周!给你留了两根筒子骨,回去炖汤给儿媳妇喝!” “我这儿有土鸡蛋,小孩子吃正好。” …… “买点水果吧,女孩子都喜欢吃水果,草莓桃子榴莲,今天早上刚来的可新鲜了。” 连卖扫帚的大妈都追上来问:“老周!听说你添两大胖孙了?家里添人口了得扫扫地!得买新扫把!” 一路上,老周被拦下来七八回。 老周和小周都是性格内敛不善言辞的类型,别人夸,脸上不笑,但是最后走出菜场的时候,他叫了辆的士整整装了一车。 八点阳光正好,气温凉爽。 周寻带着妻儿在民宿门口的沙滩上玩。 两个小家伙第一次看见海。周寻弯着腰,一手环一个,让两个小肉团子试着站在湿润的沙滩上,脚脚还没碰地呢,海浪轻轻涌上来,白花花的一层,吓得四只小脚同时缩了起来,好像浪花会咬人。 浓浓举着手机,笑得手抖:“太怂了你们两个!” 周寻也笑个不停,“别怕,爸爸在。” 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都露出了害怕的神色,但是又很好奇,在浪花褪去的时候试探性地伸出小脚,可下一秒又被冲上来的浪花吓得缩回了腿,还同时啊了一下,像两只小青蛙挂在半空中,满脸无措,但没哭。 周寻放弃了,把他们抱了起来,各亲一口。 弟弟“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摸他的脸。哥哥被亲完就转头看大海,还在研究那白花花的东西到底走没走。 周寻抱着他们,看向浓浓:“给我看看你拍的怎么样?” 浓浓举着手机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刚要把手机递过去—— 周寻低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口,很轻,很快,但结结实实的,看着她,笑开了眼:“一碗水要端平。” 老周站在民宿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 手里还端着刚切好的水果。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去第1章模特01 (我写文的顺序是——内地、港台、外国剧) (本文纯属虚构!!不用看了改得面目全非了) 1982年3月7日,浓浓刚过完十八岁的生日。住在纺织厂家属楼,和母亲挤在一间十五平米的房间里。母亲是检验工,父亲是z国人,援建专家撤回后,再也没有消息。 混血在那个年代不是什么光彩事,但她运气好,她长得不像。 灰绿色眼睛,浅褐色头发,皮肤白,只有短圆脸型是父亲留给她的,但这也不罕见。 今天下午,模特实验剧院来列宁格勒招人,在区文化宫选拔。 模特是公职人员,归轻工业部管,领国家工资,享受工程技术人员的待遇。 对于浓浓这个生父不详的女孩来说是个很好的职业,可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份职业不是什么正经工作。社会提倡劳动光荣,大家就真的觉得站着干活的人才干净;社会提倡妇女是建设者,大家就真的觉得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给人看的姑娘,多少有点“那个”。 浓浓出门前,妈妈告诉她:“选不上也没事,回来进车间,一样过日子。” 其实妈妈不希望她选上,但浓浓没想那么多。她只知道,模特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十卢布,比母亲干了二十二年的检验工还高三十卢布。 文化宫里。 二十几个姑娘穿着统一的体操服站成一排,等候评审量三围,对照《模特人体测量标准手册》逐项核对。浓浓换上体操服的时候就知道糟了,她的胸围太超标了,哪怕她弓着背,还是比其他姑娘大。 “十六号!” 果然,评审台那边喊她了。 “站直了,抬起头来!” 浓浓无措地抬起头,感觉下一秒就要被轰出门了。前面那张长桌后面坐着五个人,三女两男,都在看她。看了她可能有五分钟那么久,久得她站得浑身发麻,然后他们互相看了眼,小声讨论着什么,有人点了点头。 一个星期后,通知来了。 从莫斯科寄来的,信封上印着“全苏模特实验剧院”的红字,拆开来是一张纸:“经研究决定,录用扎莉亚·伊万诺娃同志为培训期模特。请于1982年5月1日前至莫斯科报到。” 底下盖着章,签着名。 妈妈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没说话。 离五月还有六个星期。浓浓每天照常去纺织厂的职业学校上课,下课回家,帮妈妈做饭。邻居们已经知道她被选上去当模特,看她的眼神怪怪的。有人当面问:“听说你要去莫斯科,穿衣服给人看?”浓浓懒得搭理他们只能低着头走过去。 四月七号,区团委来通知,让她去一趟,办一些手续。介绍信、档案转移、团组织关系——都办妥了,才能按时去莫斯科报到。 区团委在涅瓦大街的另一头,离她家五站电车。 四月的列宁格勒,涅瓦河的冰开始化了,天还很冷。浓浓穿着妈妈改小的旧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皱巴巴的羊毛围巾,手里攥着刚拿到的介绍信。 风从涅瓦河方向吹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往电车来的方向张望。 电车来了,人很多。她挤上去抓着扶手站在门边,在人群中低着头,看着窗外灰扑扑的街景。第一站到站,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车门关上之前,一个男人挤上来,站在她旁边。 她没抬头,她从来不在电车上看人。 车继续开,过了两站,她感觉到那个男人一直在看她。 浓浓侧了侧身,想把脸藏在大衣领子后面。可这并没有什么用,那目光像有重量似的压在她脸上。她有点恼了。坐这么多年电车,被人盯着看是常事,但从没被人这么盯过——这么直白,这么不躲不闪,好像根本不打算掩饰。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人。他长得并不高,穿着普通,脸型偏窄,颧骨略微突出,头发整齐地向后梳,胜在看起来很讲卫生体面。这年头只要是一个干净没酒味,衬衫领子雪白的男人就算是好男人。 四目相对时,他淡定地移开视线,仿佛刚刚盯着她的人不是他。 脸皮够厚。 原本以为这是一个不值得记住的小插曲,但是第二天,区团委又来电话,说有一份表格填漏了,让她再去一趟。 还是那趟电车,还是那个时间。 浓浓上车的时候人不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一站,他上来了! 还是那件黑色呢子大衣,头发还是整齐地向后梳。他上车之后,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身上。 浓浓心里大惊,感觉遇到跟踪狂了。她看了前后,位置还有很多,但这个男人就这么径直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你叫扎莉亚?” 糟糕! 是变态! 浓浓袖子底下攥着拳头,捏得紧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手和脚,只要他敢摸过来的话— “你本人比照片好看,我在审核档案的时候见过。” “谢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好像有点东西,可能是紧张,因为他接下来的话把浓浓惊到,“不客气,我想追求你可以吗?” “不可以。”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回复。”随后他站起来走到最后面的空座上,和她保持距离。 浓浓:“……” 虽然这家伙不是她的菜,但大哥,你咋不按套路来?好歹争取一下求求她第2章模特02 纺织厂的职业学校在工厂大院东边,一栋三层灰楼,和车间隔着一道铁栅栏。 浓浓在这上了三年。 课不多,上午两节,下午两节,剩下的时间要么去车间实习,要么在教室里坐着等放学。教的基础文化课和纺织工业的专业知识。老师大多是厂里的老工人,同学们大多是和她一样是纺织厂子弟,毕业进车间,一辈子不出来。 放学的时候,同桌薇拉叫住她,“一起去商店?” “不去。” “走吧,陪我。” 薇拉搂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商店在厂门口,卖面包牛奶肥皂,偶尔有从别处运来的冻鱼和罐头。门口永远排着队。她们走到的时候,队已经拐了一个弯。薇拉叹了口气,拽着她站到队尾。 浓浓把围巾往上拢了拢,低着头。前面排着七八个人,是刚下班的纺织女工,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包头巾,手里攥着粮票和零钱。有人在抱怨今天的面包烤得太硬,有人在小声议论车间里的事。 “听说上面来人了。” “什么人?” “不知道,早上车间办公室被叫去好几个。” “又查账?” “谁知道呢,今年就没消停过。” 队伍往前挪了一点。轮到薇拉了,她把粮票递进去,踮着脚看柜台里的东西。浓浓站在旁边等着,无意间往厂门那边看了一眼。 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不起眼但少见。车旁边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人,正在和保卫科的人说话。 她的目光扫过去,又收回来,然后顿住了。 其中一个穿黑色呢子大衣的,侧脸对着她,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头发整齐地向后梳,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转过头,往商店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又转回去,继续和保卫科的人说话。 就好像不认识她一样。 浓浓鼓了鼓腮帮子,不爽。有人前几天还说没法忽视她,现在却连看都不多看一眼——装什么装! 渣男! “走吧走吧,冻死了。” 薇拉牵着她的手往回走。浓浓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他还背对着她在和保卫科长说话,旁边那个便装的人递给他一份文件,他接过来翻开看,表情严肃,公事公办。 第二天下午,实习课。 浓浓在车间里看着机器,棉絮在空气中飘,落在头发上。 车间里有人在议论:“采购科那个副科长,被带走了。” “真的假的?” “真的,昨天下午的事。kgb的人来了就没走,查了一天一夜。” “活该,那家伙贪了多少年了。” 浓浓低着头,盯着纱线一圈一圈绕上去。 “听说这次是msk直接派人下来的。” “不止莫斯科的,还有咱们市局的。” “你怎么知道?” “保卫科有人说的。kgb机要处的,专门查经济犯罪。” “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过道传来,浓浓没抬头,但她知道是谁。那几个人从她身后走过,和昨天一样,公事公办的语气,问车间主任一些数据。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没动,但耳朵竖着。 脚步声过去了。 然后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她的大衣口袋,她下意识摸了一下,是一块巧克力,包装写着德文。 再抬头,他已经走远了。 放学时间,薇拉把上午去商店买的黑面包和一罐鱼罐头给她。 “干什么?” “你就要去莫斯科了,在火车上吃第3章模特03 黑面包不贵是主食,只是鱼罐头得用稀有的工业票买,浓浓接了,想了想,从兜里拿出那块巧克力,撕开包装掰成两半,“进口的巧克力,我还没尝过,你也吃吃。” 薇拉抢来包装袋眼睛都瞪圆了,进口货都要用外汇买,她要能有这么一块巧克力放一年都舍不得吃:“你哪来的?” “亲戚给的。”浓浓把那半块巧克力塞进她嘴里,薇拉嚼了嚼,眼睛都眯起来,“好吃,进口的就是好吃。” 两人在教室里把巧克力吃完才走,薇拉把包装纸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德文字母一个也不认识,但她还是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口袋里,说要当书签。 去msk的火车是固定晚上11时55分,全卧铺列车没有座位车厢。浓浓找到自己的硬铺坐下,15卢币的二等卧铺并不舒服,铺位窄,床垫薄,枕头是瘪,但已经够奢侈了,是妈妈三天的工资。 浓浓就是想改善家里的困境也没办法。去当模特,是除了纺织厂工人以外的唯一出路,是唯一一条向上的路,因为她想脱离贫困的路几乎被堵死了。 这个时代做生意是投机倒把,是刑事犯罪。 嫁人,好人家不会娶生父不详的女人,她成分不好,虽不是阶级敌人,但属于有瑕疵的家庭背景。 出国?普通人只能偷渡。 四人间的铺位,三人都睡了。浓浓靠在铁皮拿出笔和纸,她怕自己自己忘了人情债,薇拉的面包和鱼罐头还有那块巧克力,他的名字很长,她当时也只是瞥了一眼,只记得普拉托夫。 凌晨,kgb分局的灯还亮着。 桌子上摊着纺织厂的账本,采购科的数字对不上,那个副科长被带进来两天了,咬死了不开口。马特维把供词又翻了一遍,钢笔在纸上写了写,看了眼手表的时间,忽然停了笔。 两点零七分。 红箭号正开在列宁格勒和莫斯科之间的某个地方。博洛戈耶应该过了,也许到了托尔若克。他想起那姑娘的眼睛,像狡猾的小猫儿。尤其是瞪人的时候,好像被踩了尾巴,他忍不住勾起唇角,然后继续提笔工作。 火车开了八个小时,07:55准时抵达。在苏联,铁路是国家命脉,火车时刻表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晚点几分钟都会被视为事故。 这里的街道比老家宽,房子也高,人也多。街上的汽车一辆接一辆,有黑色的伏尔加,有绿色的公交车,还有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 浓浓确实是个土包子,第一次到大城市的土包子,趴在电车窗户上看了一路。 去别的城市是一件艰难的事。城市居民不能随意迁移,农民不能随便进城,任何跨城市的流动都必须审核,而不是个人意愿。 模特职业的诞生是因为苏联轻工业正面临一个尴尬的局面。 服装设计师和工厂脱节,设计图挂在墙上很好看,做成成衣却没人买,大量的衣服积压在仓库里。于是,全苏模特实验剧院这类机构的出现了。让模特穿上新设计的服装,给各地轻工业部门的领导,百货商店的采购科长和纺织厂的厂长看,运气好能见到接触外国人或者出国参与国际博览会。 她们不是明星,而是展示新产品的技术员。 浓浓胸围超标在西方时尚界是灾难,但在苏联反而可能成为优点,说明她能撑起衣服。因为她们展示的是给普通苏联妇女穿的衣第4章模特04 十一月,展览馆有一场小型展示会。 培训剩下的十二个人都要上。 展示会前一天,老师把她们叫到一起,说了一句话:“台下的人不看你们。他们看衣服。你们要让衣服被看见,但别让人看见你们。” 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扫过她。 浓浓把这句话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的展厅很大,穹顶很高,灯很亮。后台是用帘子隔出来的一块地方,十几个人挤在里面换衣服。自己化妆自己做头发,没有人帮忙。衣服按出场顺序挂在铁架子上,标签上写着模特的名字。 化妆是有标准的,不能太浓,尽量保持淡妆。白人们五官深邃,脸型窄,轻微上妆就行,阴影一描,轮廓立刻立体利落。 浓浓对着镜子,指尖捏着化妆刷,迟迟不敢下手。她脸颊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是典型的短圆脸,和身边姑娘们轮廓分明的脸型完全不一样。她想把脸显得窄一点标准一点,可刷子在脸旁悬了半天,终究没敢动。 她怕下手重了,破坏了规定的淡妆,更怕违反老师那句话。 轮到浓浓出场。 台子不高,只有三十厘米,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从展厅这头通到那头,她咽了咽口水走出去。 灯光一落。 浓浓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记得往前走,肩膀放松,下巴收着。按着规矩,一步一步稳稳踩着手风琴和管弦乐的旋律走,脊背挺得标准。 走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浓浓余光扫到台下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她心里一紧,不知道自己哪里走得不对。但她没停,继续走,到尽头,转身,往回走。 掀开帘子回到后台,她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一个东德代表团的男人正在帘子外面和翻译说话,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翻译往后台这边看了一眼,她赶紧低下头,装作在整理衣服。 旁边的姑娘凑过来,小声说:“刚才台下好多人看你。” 浓浓有预感,这不是什么好事。 一张干干净净的小脸,没有凌厉的线条,白得透粉,灰绿色的眼睛又大又明亮,没有表情的模样像极了傲娇的猫儿。扎莉亚这个名字,第一次登台就被很多人记住了,麻烦也来了。 展示会那天,轻工业部某个处长对剧院领导随口说了一句:“那个新来的,叫扎莉亚的,形象很好,可以重点培养。” 这句轻飘飘的话,传到剧院里,就会变成上面有人看上她了。 模特之间竞争激烈,出国名额就那么一两个。一个刚培训三个月的新人,如果突然被重点培养,其他姑娘会怎么想? “听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凭什么?她才来多久?” “长得那个样子呗。” “东德人问的是她?呵,谁知道怎么回事。” 更衣室里传出来的窃窃私语,还伴着不怀好意的笑。浓浓要真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听到这些话估计会难受得想死。可她不是,人间的七情六欲对她来说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她知道这副皮囊会招来麻烦,但那只是皮囊,她下辈子就能换掉。 浓浓把柜子门关上,出门,身后的笑声又响起来,这次有人说了她的名字直接点名骂她胸大。她低头,站直了,视线被挡住了看不到脚,确实让她困扰,她也想体验一下平胸的感第5章模特05 12月31日。 明天就是新年了,放假六天。浓浓在宿舍楼对面的电话亭给妈妈打了电话,整栋楼就她一个没有买到车票,至于是什么原因,浓浓也懒得计较了,独处对她而言更快乐。 细细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电话亭里很快就起了雾,浓浓一手听着电话,一手在起雾的玻璃上画画,妈妈念叨的那些话她都会背了。 “……妈妈我很好,食堂里黑面包随便吃,我还胖了呢……伊里奇叔叔也在啊,替我向他问好……” 笑脸画完,浓浓又往上画了个爱心,实心的,一擦就露出了个人影,在街对面,看着她,帽子,肩上落了雪。 马特维双手插着兜,手在兜里紧张得掌心出汗,只是他那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紧绷。他被调到这里的学校学习一年。 浓浓等妈妈说完才挂了电话,她没有急着跑出去,而是先打开门看一眼,看到对面只有他一人的时候,她才确定这人是来找她的。 马特维看着她的举动微微弯了眼睛,像是看到了小猫探头。她走出电话亭,搂紧了大衣,站在雪里看着他。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是。” “找我干什么?” “看看你。” “那你接着看。我站这儿,让你看。” 然后她就真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让他看。 雪还在下。莫斯科的夜,1983年的最后一夜,两个人在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看,一个被看。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天上炸起了无数烟花。 马特维感觉耳尖很烫,他知道自己嘴笨,又说错话了。 又一朵烟花炸开,金黄色的,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抬起头看着天空,那双眼睛在光里亮了。 他就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一步一步走过去,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但烟花的声音太大,把那点咯吱声全盖住了。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住了。 浓浓低头看他,对上他那双同样被烟花照亮的眼睛。 “新的一年……我想再问一遍。” 烟花又炸了一朵红色的。 “今年……能不能追求你?” “我要是不答应呢?” 马特维垂下眼睛,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盖住了那双眼睛,显得有点无辜可怜。 “那我明年再问你一遍。” 马特维捏着耳朵回宿舍,烫的。扎莉亚对他笑了。还陪着他看了半小时的烟花。 三十二分钟。他数过。从她站到他身边开始,到她说“那我回去了”结束。烟花炸了不知道多少朵,红的绿的金的,但他记住的不是烟花,是她在烟花下的侧脸,是她睫毛上那滴冻成冰珠的水,是她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还有那个笑。 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像电话亭里她在玻璃上画的那个笑脸。但就是那个笑,让他从耳尖一直烫到后脑勺。 她让他明年再问一遍。 明年。 他回到宿舍楼门口,抬头看天。雪还下着,冷得能把鼻子冻掉,但他不觉得冷。 他开始想,明年能不能快点来。 冬天很冷,这也是为什么大家挤破头都想成为工人。集体宿舍的标准配置是集中供暖,热水从城市的某个锅炉房一路管道送过来,每年十月烧到次年四月,雷打不动。暖气片烫得能烤干袜子,窗户得留条缝,不然屋里热得像夏天。 农村和非国企人员基本没有这个待遇,冻死人的事情很常见。 浓浓住的是两人间,室友回家了。整个楼层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 她脱了大衣,提着有点声音,一摸,两个大口袋都装了巧克力,谁干的?严寒老人吗? 一月一日,早上九点。 马特维站在她宿舍楼下。 这回不是路过,是约好的。 昨晚她回去之前说:“明天我要去高尔基大街逛逛。” 他问她一个人? 扎莉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他琢磨了一夜。今天早上醒来,他觉得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可以来。 所以他来第6章模特06 等了二十分钟,她出来了。深灰色的大衣领子那里毛茸茸的。围巾也换了,把脸衬得白得发亮。 马特维没有发现自己紧张的时候表情是特别严肃,活像要把人拉去刑场毙了似的。当他顶着一张要把人拉去刑场的脸,问她吃早餐了没有,浓浓被逗笑了。 “你真可爱。” 她说完没等他反应过来,双手插着口袋蹦蹦跳跳往前面跑了几步回头:“走啊,不是要去高尔基大街吗?” 马特维跟上她。走在她后面,隔着一拳的距离。脸还是绷着的,但他自己不知道。他只知道心跳得有点快,快得不像一个克格勃该有的样子。 库兹涅茨基大街与高尔基大街步行十五分钟左右的距离。 路上有冰,她走得小心翼翼。他的手始终没插回兜里,就那么垂着,随时准备伸出去。 但一次也没伸。 走到高尔基大街的时候,人多了起来。新年第一天,家家户户都出来了。大人牵着孩子,年轻男女挽着胳膊,老头老太太慢悠悠地走。商店橱窗挂着新年装饰,枞树枝彩灯红五星,有的上面还落着雪。 扎莉亚往哪里看,他就往哪里看,那个橱窗,那个放烟花的小孩,那个卖蜂蜜水的小摊,“我去买。” 话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小摊,他就像接到命令一样冲出去了。他几步上前排在队伍末端,尴尬得摸着鼻子,追求女孩真的太难了。 队伍往前挪了一点。 马特维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红围巾在人群里很好认,她正看着他。 他赶紧把脸转回去。 浓浓在他移开视线的时候又看向远处的人,具体说是男人,年轻人里帅哥居多,全是大长腿,又高又帅五官端正,精致,白,鼻头冻得红红的很可爱,一眼望去,能找出七八个美少男。再看马特维,普通,太普通了,要不是认识他,她都不能注意到他。 皮囊还是挺重要的。 排队十分钟。马特维端着两杯蜂蜜水回来,走到她面前。 烫的,纸杯外面裹着一层报纸隔热。 “给。” 浓浓接过来,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睫毛上又沾了细细的水珠。 他也喝了一口。 “你有什么优点吗?” 马特维差点被蜂蜜水呛到,“什么?” “优点啊,让人佩服或者欣赏的优点?” 马特维明白了,这是一个可能影响他追求扎莉亚,回答不好就会被打上不合格成绩的难题。 如果列优点工作认真,守纪律,能熬夜的优点——那她会笑死,然后转身就走。 如果说不知道——太诚实,但也太蠢。 如果反问她——太油滑,不是他会说的话。 追女孩真的好难啊!马特维只能站在她面前,端着蜂蜜水,脸绷得紧紧的,看起来又要送她去刑场了。 浓浓觉得他好搞笑,这大概就是他的优点吧,“好了好了,不难为你了。” 马特维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背脊没有松懈下来。她又笑了,他什么都没做,她笑得让他移不开眼,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睫毛上那滴细细的水珠跟着颤了一下,亮晶晶的。她笑的时候鼻头微微皱起来一点,红红的,被热气熏第7章模特07 苏联人不爱笑,尤其不会对陌生人笑。 有句谚语。没有理由的微笑是愚蠢的标志。走在街上对陌生人微笑,会被认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别有用心的人。研究专家说随处抛洒的微笑只是“繁荣的叹息”,而在不随意微笑的国度,笑容才更加珍贵。 马特维默认两人是熟人,只有熟人才会这么笑,她把他当成熟人了。 他想笑,但只是唇角抽搐了下,可能是心跳太快也可能天气太冷冻得脸僵:“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浓浓看着他顶着一张冷死人的脸,脸上的笑意都收敛了,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你说。” “新年快乐。” 浓浓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忽然就想打他一拳,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快乐,很快乐!要被你气死了!笨蛋!” “你可以叫我的小名……”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笨蛋不好听。” 称呼很重要,他觉得要叫正确的称呼。最好是亲近的人用的那个。 “你别逗我笑了!” “我没逗你。”马特维真的很严肃在告诉她,但是她没发现,笑得弯着腰,一只手撑在他肩上稳住自己。他虽然不能理解,但是微微勾了唇。 离高尔基大街不远的是莫斯科最著名的中央文化休闲公园,在莫斯科河畔。公园里会有巨大的滑冰场,年轻的男男女女牵手在滑冰。浓浓看到那些女孩子都牵着帅气的男朋友,她拒绝了滑冰的提议。 马特维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他带她去地铁站,没错,约会去地铁站。在他的认知里,莫斯科地铁是地下宫殿,是值得骄傲的东西,带她去看,是好意是诚意。他没有意识到,在约会这个词的常规理解里,地铁站通常只是一个交通工具,不是一个目的地。 他们两个一站一站下车,他给她讲每一站的故事。 马雅可夫斯基站,他说这是为了纪念诗人,穹顶的马赛克是二十四小时天空。她抬头看,确实,每一格都是不同颜色的天空。 共青团站,他说这是通往列宁格勒的起点,黄白相间的吊灯,像婚礼蛋糕。她想起自己就是从那条线来的,从列宁格勒,两人也是在那里认识的。 马特维讲话的时候,很认真,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点兴奋。他喜欢这些东西,喜欢莫斯科,喜欢这座地下宫殿。 浓浓看着他。在车厢的灯光里,在地铁的轰隆声里,在他认真说话的表情里。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在别人眼里可能普通,但在他自己眼里,这个世界是丰富的。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能记住每一站的故事,他能把一座地铁站,变成一座博物馆。 她之前比较的是帅气。那是站在外面看一个人。而现在,她开始看见里面。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第一次来莫斯科的时候,一个人坐地铁,一站一站看,看了很多遍。” 他的帽子没遮住他的耳朵,浓浓看着它一点点泛红。 马特维偷偷看了她一眼,眼里有许多没说出的话。 “你笑一下。” 马特维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笑不出来。浓浓挽起他的胳膊低低笑了出声,“走啦笨蛋。” 他低头看她挽着他的那只手。隔着大衣袖子,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还是低头看了。 扎莉亚挽着他。他没敢动那只胳膊,就那么僵着,太近了,鼻子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新村庄站的彩绘玻璃在下一站等着。二十四小时天空已经看过,婚礼蛋糕的吊灯已经看过。现在他们要去看教堂一样的地铁站。 她挽着他,走在地下宫殿里。 他的耳朵还在第8章模特08 假期只有六天,两人逛了地铁,在莫斯科大彼得罗夫大剧院看了歌剧,去了列宁山俯瞰整个莫斯科,在阿尔巴特街让画家画了一幅两人的合影。 马特维上的学校是封闭式学校,一旦入校便意味着与世隔绝。 所以他在假期最后一天问她,“我要去的地方只能给家属或者未来家属写信,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你想给我写什么?” 她每次都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让他束手无措。普拉托夫在大衣口袋里动了动,掏出一块巧克力塞到她口袋里,“以后买到巧克力了,都寄给你。” 巧克力,是他最大的诚意。苏联虽然幅员辽阔,但轻工业和食品工业一直是个短板。普通商店里,黑面包是主食,糖果糕点类属于改善生活的东西,不是天天能买到的。而且物资短缺已经是常态——排队买面包是日常,商店货架经常空着。 进口巧克力是稀缺品,比金子便宜却比金子难买,这是一个年轻人能想到最珍贵的,可以送给喜欢的人的东西。 三月,在浓浓收到马特维的信不久,剧院贴出通知,下个月要去东德参加轻工业博览会,选拔三人。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而她是所有领导最看好的一个。 浓浓隐约感觉到宿舍楼的气氛变了,那些姑娘对她的敌意减轻了许多。 因为她有主了。 全苏模特实验剧院最好的出路之一,就是参加国际博览会,运气好还能去法国或意大利。 浓浓的个人档案里,会被加注一个隐晦的标记。 恋爱就得结婚,这不是开玩笑。 浓浓在宿舍里给马特维回信,他写的字她看不懂,像鬼画符似的,完全不知道他在写什么,她也就随便写了几个字寄了回去。 收到信的时候,是一个星期四的傍晚。 训练结束后,马特维和往常一样去一楼看信箱。那个小铁箱从他寄信那次到现在一个多月了,他每天都来看一看,有时候空着,有时候是空的,有时候还是空的。 这次不是空的。 他就看着信封上的寄信人,看了几分钟。然后他攥着信上楼,回房间,关门,坐在床边。 手心全是汗,他放下信跑去洗手,擦干了才重新拿出信。 拆开。 【你的字我看不懂,下次写清楚点。宿舍楼下有只猫,天天蹲在门口等投喂,我擅自做主把你的小名给了它,你不会生气吧?】 马特维看了一遍又一遍,红晕后知后觉地爬上他的脸颊,开始发热。 她把他的小名给了一只猫。 她天天喊着他的名字。 他往后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前有点模糊,心脏跳得太快有点疼。 苏联人从小被教育要克制要严肃要把私人情感纳入社会责任的框架,不把两性关系简化为生理需求,那是杯水主义的错误,谈的是更严肃持久的东西——爱情。 不在言语,而在行动,不在瞬间的激情,而在持久的等待。 这封信只有短短的两句话,但是普拉托夫觉得太多了,他接不住这么多。 扎莉第9章模特09 一年过得相当快,主要是忙。浓浓隔几个月才会收到普拉托夫的信,大部分时间都没时间想起这个人。一天12小时的工作,脚经常磨出血泡。最累的是出差,外地的订货会,坐一夜火车,第二天直接进场,试衣走台、试衣走台循环到晚上。和同行的姑娘挤一间住招待所,床硬,枕头扁,隔音差。 “薇拉,走了,你在看什么?” 薇拉妈妈走远了又绕回,见女儿停在一个报刊前,她凑过去一看,“这是扎莉亚?” 《季节模特》的封面是一组冬装展示,五个模特站成一排,穿着剧院的新款大衣。扎莉亚站在左边第三个,不是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但就是会先看见她。不是因为她的表情有多丰富,是她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一眼就看到她,然后目光就挪不开了,开始端详她那张脸。 在这个年代不算标准的美人脸,可放在这张照片里,放在这五个人的队列里,就是让人觉得舒服,觉得好看,觉得特别,越看越漂亮。 莫斯科的杂志全国都能看见。扎莉亚上了封面还有一张单独内页,第23页,下面写着模特:扎莉亚·伊万诺夫娜·伊万诺娃。 纺织厂出了个人物,才去了一年就上了杂志,八卦几乎蔓延整个列宁格勒。骄傲是真的,瞧不起也是真的。两样东西同时存在,拧在一起。 浓浓走在街上,开始有人认出她了。 第一次是在商店门口。她排队买面包,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小声问旁边的人:“那个是不是杂志上那个?” 旁边的人也回头看,两个人一起看她。 她没理,继续排队。 后来次数多了。 等电车的时候,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看她。在剧院门口掏钥匙的时候,路过的人放慢脚步。有次在食堂吃饭,隔壁桌的人一直往这边瞟,她抬头看过去,那人赶紧低头。 她没觉得是多大事。 但有一回,一个陌生女人在街上拦住她。 “你是扎莉亚吧?” 浓浓点头。那个女人腼腆地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本《季节模特》,翻开第23页,递过来,“能签个名吗?” 也就在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好像出名了。 新年前夜,浓浓在火车站见到了马特维,一年不见,他看起来更苦了,苦瓜脸,更严肃了,眼神凌厉得好像被磨石刀磨过。他过来拿了她的行李,牵她的手。 都没有问一下。 礼貌吗? 今年回家的车是苏联第一种高速列车,全列座位,没有卧铺。马特维买了两张一等座车,全程牵着她的手,手心是凉的,车厢里暖气明明很足,但她还是怎么都捂不热那种。 马特维牵着她找到位置坐下,然后才想起了人要呼吸,他深深吸了口气,握紧了那只手,目视前方,不动了。 “跟我说话呀!” “等等。” 马特维在调整呼吸和心跳。见到她的那一瞬间身体比大脑先反应,交感神经兴奋,肾上腺素分泌,外周血管收缩,优先向重要器官供血。 紧张不消,血管就一直缩着。她两只手一起捂,手心贴着他手背。不是她捂得不够用力,是他还没从“见到她了”这件事里缓过来,他需要缓一缓,所以她最好别说话了。 等什么?浓浓想着算了,她歪头靠在他肩上,打算眯一会。早上起太早了现在还困着呢。 殊不知她这一靠,马特维浑身都绷紧了,所有努力瞬间白费,新的紧张源又来了。 他坐在那儿,目视前方,不敢动。 心跳快得发疼。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是暗杀!谋第10章模特10 马特维今年的工作是结婚。他刚从学校出来,正面临工作分配的关键时刻。结婚意味着稳定可靠,有家庭有牵绊有正常人的社会关系,上面才会给他一份好工作来养活家庭,所以他得先结婚。 趁着她睡觉,马特维偷偷拿出一个小本子,写一会要说的话练习一下。 今年咱们结婚吧。——划掉。太直接了。吓着她怎么办。 听说要结婚才能分到好工作。——划掉。这听起来像在利用她。 你愿意嫁给我吗?——划掉。这是问句,万一她拒绝呢。 今年我们去ZAGS 他看着这一行,笔尖停住了。这句话够直接了,去ZAGS就是去领证,不错,就这个。 高速列车四小时就抵达了列宁格勒,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浓浓醒了,揉揉眼睛,发现他还握着她的手,手心还是凉的。 车厢里的人开始站起来拿行李。她也要站起来,但他没松手。 “到了,你在发什么呆啊?” 马特维转着咔咔响的脖子,从上车到现在,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握着她的手,目视前方,浑身绷紧。她靠着他睡了一路,他就这么僵了一路。 脖子能不响吗。 浓浓很不客气地笑出来:“你是树桩吗?” 树桩——又硬又没反应,戳一下都不知道疼,指笨蛋、迟钝、反应慢的人。 马特维没回她的话,开口就是脑海里一直在想的那句话:“我们去ZAGS。” 四目相对。车厢快空了,过道里最后几个人正在往外走,列车员在赶人了。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像猫咪般灵动,直直地看过来,不躲不闪。瞳孔里收着光,昏暗的车厢里那一点光全在她眼睛里。睫毛掀动的时候,那光就跟着颤一下。 “现在吗?” 马特维才发现自己忘记说了今年,不过无所谓了:“现在。” 出站的时候正是中午。太阳很低,挂在南边灰白色的天空里,光很淡,没什么热乎气。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脚底下是踩实了的雪,咯吱咯吱响。浓浓牵着他的手晃一下,他就低头看一下,好像在说晃什么,她不管,就继续晃。 第三次晃的时候,普拉托夫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人多。”这样不好,在公共场合不要有引人注目的举动,不要暴露私人关系,不要—— “是很多。”她的手又晃了一下。 马特维干脆把她的手用胳膊夹起来,看她怎么晃。 广场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们。一个年轻姑娘挂在一个严肃的年轻人胳膊上,年轻人僵着身子往前走,像被绑架了一样。 走了十几步,扎莉亚忽然说:“你胳膊好硬。” 马特维还等着她说完,可她就说了这一句,没了。硬。她说他胳膊硬。他努力想把脑子里那些脏东西消灭掉,不能让它玷污了他的扎莉亚。可那该死的思想让他浑身都僵硬了起来,他想把那该死的脑子掏出来冻一会儿。 两人在国营食堂简单吃了点。土豆泥里没有牛奶的味道,但热乎,肉饼咬下去软塌塌的,面包芯比肉多。但在这个寒冷的中午,足够让人暖和起来。 吃完饭在回家的路上顺路去了ZAGS,在那扇深绿色的大门前。米罗维奇紧握她的手又确认了一遍:“进了门就不能反悔。” “我不会反悔。”浓浓眼神坚定地看着他,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她知道自己要什么,顶级的资源需要投资,现在就是投资他最好的时候。而面前这个年轻人,还不知道自己未来是什么。 在辉煌还没有到来之前,马特维只知道有一个普通青年,用最笨拙的方式,追到了最漂亮最可爱的一个姑第11章模特11 深绿色的大门漆面斑驳,把手是黄铜的,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 马特维推开门的时候,手心还在发凉。他侧身让扎莉亚先进,自己跟在后面,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大厅。 两个窗口开着,一个在办出生登记,另一个排着三个人。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的低着头,男的盯着地板,谁也不说话。 不像结婚的,倒像来交罚款的。 “办什么?” 窗口里探出一个中年女人的脸,灰白的头发盘得紧实,眉毛修成两条细线,打量着他们。马特维走过去,把两人的证件和允许结婚的文件拿出来,从窗口递进去。 她抬眼,这回看马特维的目光不一样了,温和了许多。她把表格推出来,钢笔搁在旁边,“签字。在这儿,还有这儿。” 马特维拿起笔,扎莉亚在他旁边嘟囔着:“签好看点。” 他手一顿,然后真的一笔一划认真写了起来。每个字母都工工整整,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甚至轻轻吹了吹墨迹,怕糊了。 然后把笔给她,浓浓大手一挥,写得无比潦草,还对他笑,坏坏的笑。两行签名,一行是阅兵方阵,一行是战后废墟,马特维突然就很想打她屁股。 女人把两张粉红色的纸推出来右上角盖着章。 “登记申请确认书。2月1日之后,带这个再来一趟,领正式结婚证。” 纺织厂宿舍楼。 浓浓带着马特维来见妈妈,之前在电话里就说了。去GAZS也在预料之中,现在社会谈对象就是奔着结婚去,没人会感到惊讶。他们到的时候,下午四点天就黑透了,外面刮起风,冷得不行。 十五平米左右的员工宿舍,一眼就能看完。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炉子。窗户玻璃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妈妈在煮汤,伊里奇叔叔在帮忙,他也是纺织厂的员工,四十还没结过婚,去年和妈妈领证了。 “汤快好了,床也给你们铺好了。” “谢谢妈妈。” 马特维对着扎莉亚的母亲点了点头,不是他不想说谢谢,是他突然想到,两人晚上就要住在一起。天这么黑,他不可能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风雪里走夜路回家,而且两人住一起也没什么问题,他们已经登记了。 他余光扫了一眼那张床。就是那张一眼就能看完的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床。铺好了,两床被子,两个枕头,并排放在那儿。 吃完饭,妈妈去了伊里奇叔叔的宿舍,分配的房是永久的,多出来一套就没必要挤在一起睡了。 门关上的时候,浓浓看了他一眼。普拉托夫站在她身后,手里还端着茶杯,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继续端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已经开始红了。 “洗了脚才能上床。” 这男人还不至于太笨,知道先给她倒水洗,浓浓把床帘拉上,遮住身子却没有遮住影子。马特维听着毛巾拧水和搓揉的声音,他转过身低着头,毛巾直接泡在冷水里。 她洗了多久,他就搓了多久,反正冷水不会变得更冷。 想到这,马特维才想起她盆里的水,“要加热水吗?” “不用。” 帘子拉开的声音。他回头,眼神定住了。扎莉亚把头发放了下来,披散着头发显得脸特别小巧,她只穿着一件白色短袖睡裙,脸颊红扑扑的,眼神扫过他就躲开。 她不该躲的,她这一躲,他感觉房间里的气氛都变了,温度更高了。暖气本来就烧得足。窗户留着一条缝,冷气往里钻,但屋里还是热烘烘的,他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而她坐在那里,光着腿,睡裙只到脚踝上面一点,锁骨露着,脚趾甲粉嫩,脚背白皙。 “不许看。”浓浓瞪了他一眼,掀开被子钻进去,背对着他躺下。说实话,她有点怕,单挑熊的战斗民族,想想就可怕。 水声。他倒掉了盆里的水。盆放回门后的声音。脚步声走过来,停在床边。浓浓躲在被子里缩着,竖着耳朵。 暖气管道咕噜咕噜响,窗外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沙。她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咔哒。 灯灭了。 马特维松开拉绳,躺进被子里。深呼吸了几次,憋气转身,一头钻到了扎莉亚的被窝里。 “唔——你咬疼我了。” “对不起,我重新来。” 亲个嘴巴也要说对不起,浓浓无语了。 没一会,被窝里的声音又响起了,“啊混蛋你会不会啊!” “太黑了、我、我我能开灯吗第12章模特12 浓浓咬了他手臂一口,他哼了一声没躲,僵在那,还是她帮了他一把。 暖气管道连接着锅炉,水在锅炉中被烧成蒸汽,蒸汽本身沿着管道向上爬升,从而加热整个房间。热,被子都被踢开了,窗户缝隙跑进来的寒冷空气落在身上都不觉得冻。 马特维在她耳边呼吸着,他不爱说话,这会却能说上几句,“扎莉亚。” “嗯……” “你好么?” 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出声:“不好!” “嗯,以后习惯了就好。” “混蛋!那你问什么!” 马特维笑着亲着她的脸,将她的手臂挂在他脖颈上,“抱紧了。” 他把她抱下床,浓浓只感觉到了失重感,什么都看不到。他哄女孩子的方式就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管道里的咕噜声她都听不见。 要说什么感觉。 浓浓一晚上几乎没睡,天亮更不能睡,得起来乘车去普拉托夫家里。他把窗户打开散味,她穿好衣服趴在床上,没什么形象,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男孩会在一夜之间变成男人。 马特维就是典型的例子。他今天能和她妈妈,继父,正常对话,有日常处理公务的气势。 “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 “扎莉亚还没起?” “让她再睡半小时,在午饭时间前到达就行。” “扎莉亚脾气不好,你有什么事要跟她好好商量千万别动手。” “我不会,但是她打我的话,我能不能告诉您?” 帘子后面,有人抓起枕头砸了一下床。普拉托夫笑了一声,没憋住。 “告,随便告,”她妈说,“我帮你收拾她。” 帘子后面又砸了一下床。 今天的他学会笑了,还敢提前打小报告。 第一次上门,浓浓穿着去年展示季淘汰的样品衣,在内部低价购买的不用票。合身,款式不土,不是从妈妈姐姐妹妹那里接的旧衣服,这在列宁格勒大街上,是一个普通姑娘想都不敢想的事。 马特维带着她坐在电车上,周围的目光几乎都投到她身上。他也注意到了,微微侧身挡住了那些视线。 “你现在像个丈夫。”浓浓在他耳边偷偷说。 他平静地转头看向她:“我就是。”连耳朵都没红。昨天还红得能滴血,今天就进化了?浓浓没搞到他红不甘心,手伸到他的大衣里挠了挠他腰,他那腰侧的肌肉瞬间绷紧了,硬得像块木板,她又挠了一下。 马特维嘴角往下抿了,他在忍。 而且脸红了。 从耳朵根开始,一路红到脸颊,红到脖子。比昨天还红。 浓浓满意了。她笑着收回手,重新靠回他肩上,心情很好地看着窗外。 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放假六天,除了第一天见了双方家长。浓浓在他分配的单人宿舍里睡了五天,吃饭都在床上吃的,两人从对视一眼就会红着脸的情侣变成老夫老妻只需要五天的时间。 最后一天最热,大晚上开着窗户,浓浓直接趴在窗前呼吸冷空气,脸色还是红得吓人,脖子额角都鼓起青筋。 他不说喜欢不画大饼,只会用行动表示。 12月31日登记,二月份领的结婚证,孩子是10月初出生第13章模特13 这年头生育被严格定义为纯粹的医疗行为,而非家庭事件。马特维把扎莉亚送到医院后就被护士打发回家了。 因为产科是绝对的女性领地。包括医生和助产士在内,产房里几乎全是女性。男性的出现会被视为对产妇隐私和医疗秩序的冲击。浓浓在生孩子的时候,宫缩间歇时,医生为了让她放松还给她讲笑话:“男人是潜在的污染源,很不幸我们不能将其消灭掉,只能拒绝他们进产房。” 旁边正在准备器械的护士小姐噗嗤一声笑出来。 “男人什么忙都帮不上。让他们回家准备婴儿床和饭菜就行了。在这儿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 浓浓想笑,但又是一阵宫缩涌上来,她攥紧了床单,咬着牙没出声。 医生等她这阵过去,低头看了看,点点头:“快了。” 马特维被赶出来之后,他没走。他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的小广场上,坐在驾驶座里,看着那扇门。雨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每隔一会儿刮一次,刮出一片扇形。车窗上起了雾,他伸手擦了一下,又擦一下,擦出一小块能看见外面的地方。 大门开开合合,人来人往,没一个认识的。他看了看手表. 上午九点二十,一个小时了。 他把手放回方向盘上,看着雨刷刮过来,刮过去。雨刷的节奏是固定的,唰——唰——唰。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在数。 十七……二十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 又过了很久。他再看手表。九点四十七。只过了二十七分钟。他把手放下来,握在方向盘上。握得太紧了,松开,又握上,又松开。 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扎莉亚扶着他的手起床,动作比平时慢很多。他蹲下去给她系的鞋带。她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当时没想什么,现在想起来,那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 马特维点了一支烟。他不常抽烟。执行任务的时候偶尔抽,平时不碰。但现在他点了一支,吸了一口,看着烟在车窗里散开,从车窗落下的缝隙飘出去。 他想,她现在是疼还是不太疼。 他想,她会不会害怕。 他想,如果有什么事——他吸了一口烟,没往下想。 第二个哭声响起来的时候,浓浓已经快没力气了。护士小姐在旁边忙着,把两个孩子抱过来给她看。两个小小的襁褓,并排放在她枕头边。两张红扑扑的小脸,闭着眼睛,头发都是浅褐色的。 马特维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她笑的样子,瞪他的样子,窝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趁他不注意偷亲他露出得意狡猾的样子…… 他睁开眼,又看表,十点零七分。他实在受不了了,拿上证件,下车。 产房位于医院深处,门上贴着无菌区的标志,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一个护士看见他,愣了一下:“同志,家属不能——” 马特维掏出证件。 护士看了眼,随后拿起手上的本子翻阅,找到他的名字:“跟我来,只能看一眼。” 马特维收回证件,跟在护士身后。走廊很长,四处贴着无菌区的标志。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扇玻璃窗前。 “孩子在这儿。” 像监狱一样的玻璃墙。里面暖气足,外面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他用手掌擦了一下,又擦一下,直到擦出足够大的一块。 里面是一排排小小的塑料床,裹着白色襁褓的婴儿睡在里面。里头的护士看到外面递来的名字,抱起一个小婴儿走到玻璃窗前。马特维凑到玻璃前努力辨认,试图记住那个小生命的模样。 不到一分钟,里头的护士小姐又走了,抱起另一个给他看,两个孩子长得一样。 “都是男孩。” 马特维点了点头,看向身旁的护士,“现在可以去看看我妻子吗?” “你不多看一会?” “他们长得一样。”没必要再看第14章模特14 “好吧跟我来。”护士带着他往回走,穿过走廊,停在一扇比刚才小一半的玻璃窗前。窗户上也蒙着霜,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 马特维把手掌贴上去,擦出一小块透明。里面是三张病床,靠窗那张躺着一个人。扎莉亚侧对着窗户,脸朝里,看不清表情。头发散在枕头上,还是湿的,一缕一缕的。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从认识到现在已经有两年零七个月,真正见到她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个月。他太清楚想却没法见的感觉,他忍过来了,在每一个睡不着觉的晚上忍。但现在她就在玻璃窗里面,三张病床的距离,他忍不了。 “同志,差不多了。” “再一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颤了,这不对的,他不该露出情绪的。 “一分钟。” 一分钟很短,只有眨眼一次的时间。 “同志。” 马特维收回手。手心里有一块玻璃的温度,凉的,他把那只手握成拳,揣进大衣口袋,这是他刚才隔着玻璃碰过她的证据。 下次见她的时候,他要把那截脖子盖住。 对于大多数苏联父亲来说,第一次真正见到妻子和孩子,是在妻子出院的那一天。扎莉亚和孩子们要住院观察七天左右,直到医生开具出院证明。马特维才可以来到医院,在产科门口等待,然后接上妻子和孩子一起回家。 一分钟眨眼即逝,七天却是度日如年。 没有家属,也没有孩子,病房里安安静静的。 浓浓只有在喂奶时间才能看到孩子,通常是三小时一次。双胞胎就她一个人生了,两个孩子还长得一样,她不用担心被抱错,但隔壁两个床的母亲就难受了。她们和她同一天生,各生了一个,都是女孩,都裹着同样的白色襁褓。 护士每次抱孩子来,她们都要扒着襁褓边沿往里看,看那张小脸,看那个鼻子,看那个下巴,是自己那个吗?是不是抱错了? 某次喂奶,护士抱来一个婴儿,隔壁床的母亲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像。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护士已经开始催促。她最终没敢问,但整个喂奶过程心神不宁。 出院那天,马特维拎着两个柳条篮过来,胳膊夹着一束鲜花。 浓浓走出来时,脸色有点苍白,他手上的东西全掉了,柳条篮砸在脚边,花也掉在地上。 他上前一步抱紧她,在她脸颊上像啄木鸟似的一下一下,亲了又亲,亲了又亲。 旁边有人路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笑着走开了。 浓浓被他亲得站不稳。只能抓着他的大衣,闷声笑出来,“好了好了,回去再亲。” “嗯。”马特维又抱紧了她一下,然后才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花给她的时候也不说一句情话,就直勾勾地盯着她。 “回家吧。”浓浓挽着他的胳膊往楼梯间去,他当真跟她走,气得她捶了下他的手臂,“你两个儿子不要了?” 马特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看了眼空空的篮子。浓浓拽着胳膊往回走,他还踉跄了一步,跟上她的步子,柳条篮在他手里随着轻快的步伐晃来晃去,空的,等着装儿子。 妻子是盯上的,盯久了才是他的。儿子是捡的,要一个个捡到篮子第15章模特15 分配的两室一厅房子,有独立厨房、独立卫生间、阳台、集中供暖、热水24小时。 浓浓去公共澡堂公用厕所的日子结束了,有时候看看这房子,都会感叹自己没嫁错,哪怕他以后当不成她记忆里的人。 而且男人嘛,关上灯都一样的。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去做饭。” 马特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进了厨房,他才重新看着怀里的小子。不到两个月大,整天吃睡拉嚎,烦。这样烦人的家伙有两个,他偏头,看向右手边摇篮里那个,居然又醒了。 换了个抱,马特维和怀里的弟弟四目相对,眉头同时皱起。 “你看什么?”他轻轻抖腿,原本看起来像在瞪他的孩子,眼睛一弯,抿起小嘴像在笑,脸蛋圆滚滚的红扑扑的。 马特维勾起唇角。 台面上摆着新鲜的甜菜土豆还有肉鸡蛋,浓浓把头发扎起来,做当地的菜,土豆炖肉,配上买到的白面包。这就是一顿丰盛的晚餐。 全国吃的都差不多,因为买不到菜,只能每天做差不多的饭。 她在切菜,马特维在客厅逗得孩子咿咿呀呀地喊,他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调子还是很严肃。严肃地哄着孩子。 热油下锅。肉块扔进去,大火炒到表面变色,有点焦边最好,这样能锁住肉汁。洋葱切丁,扔进去一起炒,炒到软透明香味出来。然后加水加盐加胡椒粒,扔两片月桂叶,高压锅炖二十分钟后再下土豆炖。 马特维每天晚餐都吃这个,也不会吃腻,不会要求换菜,太好养活了。 她把锅盖盖上,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马特维坐在沙发上,她一出现他就看过来,好像看到贼一样,锁定目标,盯—— 浓浓本来没打算出去的,被他盯得就来了脾气,走过去掐他脸,“你看什么?” 马特维脸被她掐着,还敢盯着她。 浓浓又掐了一下,“说话。” 他嘴唇动了动,但脸被掐着,发音含糊:“看你,好看。” 浓浓:“……” 有人说情话的时候,是用即将奔赴刑场的脸色说的吗? 不过,算了。 她看了眼他怀里睡着的孩子,然后嗔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厨房。马特维回味那个眼神三秒,才反应过来迅速把儿子放到摇篮里,追上去。 扎莉亚小他整整十二岁,即便生了孩子还像个少女。皮肤嫩滑,摸不到粗糙毛孔,没汗毛但头发旺盛,没用肥皂身上也是香的。要知道体毛重是斯拉夫姑娘的常态,在寒冬地区只用肥皂洗脸还能皮肤好——那是天生基因好到炸。 这种姑娘,不是好看能形容,是美人中的极品。 马特维脚步静悄悄来到她身后,搂着她纤细的腰肢,歪头亲她,从脸颊到耳朵…… 十二月的雪下得深,一脚踩进去。拔出来的时候,边缘的雪簌簌地塌。路上这样的窟窿连成串,深深浅浅,歪歪扭扭,一直延伸到小路尽头。后面有个男人开着农用车,随着车子的颠簸一颤一颤的。他弓着背,顶着四面八方迎来的风雪,眼睛都睁不开,浑身冻得梆硬。 公寓楼里其中一户,蒸汽模糊的玻璃里,高压锅冒着气噗呲噗呲响。玻璃上的霜花化了一块,像一个不规则的洞。洞的边缘,水珠正往下淌,淌得很慢,亮晶晶的,在昏黄的灯光里闪第16章模特16 晚餐时间,浓浓是坐在他怀里吃饭的,马特维喂她吃,他心情极好,好到声音都透着轻快:“我被派遣出国了。” “去哪?” “东德,那里有吃不完的巧克力,你想去吗?” “我也能去?”浓浓瞬间来了精神,她为他放弃了出国机会,现在能出国,眼睛一下瞪大了。 “去,还有那两个小东西也带着。” 马特维话音刚落,妻子捧着他的脸一顿猛亲,亲得他都不好意思了,亲得他都有些恼了,只能把她抱到卧室里丢到床上。 被派往出国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肥差,因为东德的经济和生活水平远高于苏联,派驻此地意味着能享受更高的津贴更好的生活条件。 坐了二十小时的火车中转了两次才抵达东德的一个小市区。冷风从车站大门灌进来。 马特维把儿子稳稳裹在胸前的布背带里,只露出一个小鼻子呼吸。浓浓怀里也背着另一个孩子,紧贴着心口。出国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周围大多是穿深色大衣的东德人,表情安静严肃,脚步匆匆。 火车站大楼高大规整,却还残留被烟火熏过的痕迹。 刚出站,一个穿深色大衣神情沉稳的男人迎上来说了几句德语,然后引到路边一辆不起眼的轿车旁。 她没有听懂,也不需要听懂,他们不希望家属随便跟外人交流。 汽车在宽阔的街道上匀速行驶,男人们在说话,浓浓扒开宝宝的帽子,看到的不是两只闭着的眼睛,而是清澈无比的大眼睛,一露出来的就弯起眼睛笑。马特维和同事说着话,但注意力始终放在妻子身上,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赶紧低头检查一下自己怀里这个,还在睡,有点遗憾。 车窗外楼房整齐滑过,可仔细看,很多老建筑墙面发黑,缺尖顶,不少地方用粗糙水泥补过,和旧石头颜色完全不搭。 没有弹洞横飞的废墟,但整座城都在无声地说——这里曾经被彻底毁掉过。 浓浓拍着孩子的背,默默往普拉托夫肩上靠。 害她白兴奋了半个月。 普拉托夫被她偷偷捶了下,还很无辜地看着她。 他想的是好工作,一家人能在一起。浓浓想的是逛街旅游看新鲜,谁知道来这个地方。结果来了才发现,这是一家人被扔进一个陌生的国家,只能互相靠着。 “四楼那个,今天又没出来?” “出来能去哪?” 问话的那个啧了一声:“那么年轻,天天关屋里,也不怕憋坏。” “你想和她做朋友?” “胡说什么?”那个压低了声音,“我是说,她男人大她十几岁,把她一个人扔屋里,放心?” 另一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这话说的。”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往下接。 私底下,人们聊的永远是那些不能公开聊的事。尤其是在驻外人员家属圈子里,因为封闭。 她们不能随便出门,不能和当地人交流,不能单独活动。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公寓楼、指定商店、偶尔的集体活动。丈夫们白天上班,女人们被困在小区里。 这种时候,不八卦干什第17章模特17 这一家人来了这个小区,无形中给了社区里的邻居们很大的压力。本来这个小区是平衡的。大家差不多丑,差不多老,差不多的男人差不多的不回家。平衡是一种保护,谁也别嫌谁。 但是扎莉亚太年轻太漂亮了,二十岁生了双胞胎,身材也没有走形,走在路上是连女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她的状态和周围人相比就像彩色照和黑白照,唇红齿白,肌肤饱满白皙没有瑕疵。 不难想象,有这样的妻子,丈夫会有多疼惜。而且马特维每天下班都按时回家,不喝酒不抽烟不怎么应酬,是标准的好男人。 原本日子过得还行的家庭,现在压力太大了。 八个月大的孩子非常要命,还是两个。浓浓只要把孩子放到地上,宝宝能一下就窜出去,手脚并用爬,抓都抓不住,对什么都好奇,到处摸。关键是他们太壮实了,力气也不小。 浓浓压根没时间去想生活会不会太枯燥。 马特维下班回家经常看到她们母子三个躺在地上,气喘吁吁,躺得零散,这边一个,墙角一个,中间一个。三个人,三个地方,谁也挨不着谁。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他以为家里遭了袭击。后来习惯了,就像现在,他进门换拖鞋,挂外套。然后走进去先捞最近那个,老大被拎起来的时候哼了一声,没醒。夹在他胳膊底下,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把老二也捞出来。老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他懒得看了,一块儿夹着。 两个炮弹被他夹在两边,腿悬着,晃晃悠悠。他走到婴儿房里,把宝宝监狱的围栏的门打开,把两个炮弹放进去。 高高的围栏,里面铺着软垫,放满了毛绒玩具和枕头。老大落在软垫上,翻了个身,继续睡。老二滚了两圈,撞上一只毛绒熊,也睡了。 然后他走回客厅。 妻子还躺在地上,满头大汗,眼神飘忽,普拉托夫在她旁边蹲下来,眉毛微挑:“女士,需要帮您叫救护车吗?” “去你的!” 马特维笑着把她扶了起来,她笑着喘着说话都断断续续:“我们完了,科沙学会了开抽屉……戈沙……能扶着沙发站一会……” 他把她扶正,让她靠着沙发坐好。她还在喘,但眼睛已经不那么飘了,盯着他看,等着他露出完蛋的表情。 马特维只是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我去托儿所登记了,下周就能送过去,以后他们得跟我上下班了。” 说完,他看到扎莉亚露出茫然的眼神。 “舍不得吗?可以延期——” “你是个好人。” 浓浓不要求公兔帮忙抚养,但要是可以,她会很感激。真的感激,她都要哭了,恨不得现在就把两个孩子打包送走。 这不是普通的大宝宝,而是战斗民族的大宝宝。调皮程度乘以二,危险程度乘以二,一个墩墩撞击,堪比小坦克碾过草坪。两个一起冲,简直是两台小拖拉机在屋里横冲直撞,地板都跟着轻轻发颤。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他们哭——放出来——追——抓住——放出来——追——抓住。循环往复,直到她和两个小拖拉机同时熄火,躺在地上喘第18章模特18 在东德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衣服漂亮得让人眼花缭乱。苏联妇女们来到东德才算是第一次能好好穿衣服。 德国服装是讲究版型、线条、对称、质感。这种审美不是一天形成的,是几百年工艺沉淀。一个连军装都好看的国家,审美在整个世界都是数一数二的程度。 就算是在家属区服务站随便买的一条普通小碎花连衣裙,一上身就能立刻觉出差别。收腰是灵魂,肩线利落干净,版型修身妥帖,轻轻一裹就显出腰线,显瘦又显气质。而苏联,根本就不做收腰合身的女装。 不带孩子,浓浓就开始捣鼓自己。 东德的时装杂志和国营邮购目录不像苏联那边的画报,要么严肃,要么土气。东德的杂志上全是合身利落的女装,每一件都标着清晰的版型尺码颜色。所有东西都不要票,只要从杂志或者目录上挑好记下商品编号,填一张邮购单,在邮局交完钱等几天就能收到。 对一个平时连件新衣服都难买到的苏联女人来说,这简直像打开了新世界。 马特维的工资在苏联攒着没处花,在东德却能随便造。化妆品、香水、发胶、内衣、连衣裙、袜子……浓浓一本接一本地翻杂志,越翻越停不下来。 反正东西都比国内好,闭着眼睛买都不会出错。 婴儿托儿所是SL管的地方,家属根本不能随便进出。所以接送孩子压根就不是什么浪漫,全是规定。傍晚五点必须准时把孩子接走,一分钟都不能晚,晚了就要被登记,影响营地管理。 在这里当爸爸,连抱怨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五点准时,马特维出现在托儿所门口。门口有简单的值守,进出都要出示证件。婴儿房咿咿呀呀的像一群小鸭子,在一排小围栏里。 科沙和戈沙就在围栏前拱来拱去,小手扒着栏杆,看到他出现,发出短促兴奋的咿呀声。在一群安分的孩子里,这两个小胖子确实显眼,壮实有劲,精力散不出去,就憋着劲儿闹腾。 保育员走过来,汇报工作:“今天进食正常,活动量偏大,互相拉扯过一次,没有受伤。”说完递过来登记本让他签字。 马特维忽然想笑,想到妻子说他是来保释孩子,还真是。 抱回家的路上是沿着划定的内部通道走,不靠近平民街区,不与无关人员对视。马特维一手一个,两个孩子是公平的,公平地对待他们的母亲,也公平地对待他们的老父亲。一个在他手臂上蹦跶,好像在骑马。一个揪着他本就不多的头发。 两个小家伙才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啊啊兴奋地喊了一路。 好不容易回到家,一开门,他吓得后退了一步。 给他开门的女人很陌生,他下意识扫了一眼门牌号——没错,是他家。 “笨蛋。” 是扎莉亚的声音,可他完全认不出来。 一头柔顺光亮的头发披着,带着自然的卷度,右边别着一只小巧的发夹,裙子长度刚好到膝盖下面,露出一截白皙匀净的小腿。收腰剪裁把她的身形衬得纤细挺拔,整个人精致小巧,像商店橱窗里摆着的那个价格高到离谱的娃娃,像从另一个世界里走出来的人。 一贯冷静到几乎面瘫的马特维,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慌乱。连怀里的两个小崽子都安静了,紧紧抱着他,不认识妈妈了。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不进来,那我关门了?” 扎莉亚故意抬手作势要合门,指尖刚碰到门框,手腕就被他攥住了。马特维的手还是凉的,又给紧张了,但是攥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手指也不敢用力。他一脚进门,怀里的两个小崽子终于反应过来,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往妈妈那边伸小手。 用晚餐的时候,马特维还愣愣地看着她,眼神像是钉在她身上。 “恭喜你啊,换了个妻子。” “谢谢第19章模特19 浓浓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脚,马特维面不改色,双腿一合,夹住了她的腿,然后嘴角微微才勾起。 今晚马特维给儿子们洗澡哄睡十分积极,他洗孩子特别快。 两个扒光的小土豆放在浴室里地板上爬,他坐在矮凳子上,捞过来一个泼水打湿,肥皂一顿擦,毛巾一顿抹,然后浴巾包起来送给妻子,再继续下一个。 流水线工程,平均两分钟洗一个,关键是孩子们还不闹,因为被搓懵了。 “你这哪是洗澡,我洗锅都没你快。” 马特维只当这是夸奖。 俩小子穿上纸尿裤,还没从洗澡的懵圈里缓过来。马特维往床边一坐,既不唱摇篮曲,也不晃悠,只伸手轻轻去拍他们屁股,力道不轻不重,拍出啪啪啪的声响。 没几下,两个小家伙眼皮一耷拉,真就乖乖睡了。 盖上被子,关灯,搂着妻子回房间,一气呵成。 七点不到,还有人家在做饭还没吃晚餐,三楼听着楼上的动静以为在剁骨头,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带停,这是把整个商店的骨头都买了? 苏L男人从小就进行硬汉教育。男孩从小冬泳军训劳动体育行军,学校全程灌输坚强勇敢服从。情绪细腻温柔的话,很多时候都会被当成缺点。就是这样,才会在夜里有明显的反差。 平时看着冷硬话少严肃,现在是热情直白,马特维喜欢趴着亲她,全身心投入在这个安静的夜里,要多温柔就有多温柔。当然这种温柔是有时间的,到了一定的程度,还是会变回冷酷的硬汉,浓浓还不能哭出声,不然被人误以为家暴是要被抓的,马特维会被抓。 马特维现在的工资虽然是国内的五倍,有1500卢布了,但在东德也仅仅是够花而已。妻子要买衣服,孩子们长得快也要经常买,他可以不要,还有平时的伙食费杂七杂八,他们家是月光族。 这大概是所有男人婚后都躲不开的烦恼。 钱不够。 每次撞见妻子对着那邮购目录指尖勾来划去,最后要么只挑一两样便宜的,要么干脆全给划掉,马特维自责但又无能为力,他的工作本就注定了只能领这份死工资,连额外的外快都碰不得。 来这里两年,他升职了。不过工资也只涨了三百卢布。 “三百够多了!你以前在国内的工资一个月才三百!” 浓浓好心安慰他,马特维想到她以前的工资:“你的好像是150?” “你还敢说我!”她握了握拳头直直挥出去,马特维啊的一声,配合倒在沙发上。两个儿子听到声音立马从他们的卧室里冲出来,还没问出怎么了,瞥见爸爸倒地,竟毫不犹豫地转身回房。 夫妻俩对视一眼,齐齐笑出了声。才两岁的小崽子,竟就懂得护着妈妈了,还是两个。 “你最好不要做对不起我的事,不然儿子们揍死你。” 马特维躺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脑后勺枕着,双脚抬到她腿上架着。扎莉亚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还有刚才闹出来的红晕,手指点在他胸口,没什么力道,就是那么点着。 马特维忽然收了笑,搭在她身上的腿轻轻压了压:“你……会不会后悔和我在一起?” 浓浓还在笑,眼神却落到他的头发上:“亲爱的,如果你再秃下去,我对你的爱可能会少一点。” 这大概是所有中年男人的烦恼,头发少了。本来是穷,现在又多了个秃,不行,不能这样任她胡闹。 马特维摸了摸头发,手指插进发间,拨了拨,然后很严肃地告诉她:“这不是挺多的吗?” 和同龄人相比算多的了,他有几个同事都变地中海了,他只是额角头发后退了些,头顶上的头发还能拨呢。 “咳……” 浓浓笑得倒在他身上,起不来第20章模特20 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但幸好,每天都是快乐的。 托儿所只能托到三岁,三岁之后要上幼儿园了,上的是一家东德幼儿园,离家和单位都很近。普拉托夫甚至可以在办公室窗户看到幼儿园操场,看到他那对双胞胎小子在那玩滑滑梯。 上班,看着孩子长大,这样平静的日子一直到十月。 浓浓有时候在窗口能看见,一群一群的人走过去,喊着什么。隔得远,听不清喊什么。就连平日里不怎么和她说话的邻居太太们,碰到她都会打声招呼,提醒她尽早打包行李,可能撤离的通知随时会来就要随时走。 幼儿园老师们罢工,孩子们停课,马特维每天早出晚归。 直到24号那天晚上,凌晨了已经,他回家就把妻子喊起来,夫妻俩一起给孩子们穿上衣服,没开灯,整个小区都没开灯,但是所有人都醒了。 局势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家属今晚就要先送回去。 “妈妈,天亮了吗?” “我还想再睡一会——嗷!谁碰我小叽叽!” 就着窗外的昏暗月光,马特维轻轻掐了掐科沙的脸,无奈解释道:“我是在给你穿裤子,快起来,你们要回去了,路上要帮我照顾好妈妈。” “爸爸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两孩子揉着眼睛,浓浓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另一件毛衣,也停住了。 马特维蹲在床前给科沙穿着袜子,嗓音有些沙哑:“爸爸有事。晚点走。” “晚点是什么时候?” “很快。” “很快是多快?” “睡几觉就见到了。” 戈沙在旁边迷迷糊糊地接了一句:“那我和哥哥轮流睡,很快。” 科沙也觉得有道理:“再加上妈妈,一天就能把爸爸睡回来。” 马特维肩膀抖了一下,浓浓没看到他的表情,但能猜到,恐怕这次是他人生中最无能为力的时刻。 趁着夜色,男人们把妻儿的行李放到卡车上码得整整齐齐。 妻子们抱着孩子,和丈夫做着最后的道别。 马特维帮她和孩子们系紧围巾,母子三人都被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三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他眼睛有点红,风吹的。 “我会尽快回去,上车吧。” 他抬了抬手,似乎是想抱一下她,但又放下了。 卡车引擎在响,有人在催促。两个孩子裹在围巾里,亮晶晶的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浓浓往前一步抱住他,马特维几乎在同一时刻伸手抱紧她,她听到了一声轻轻的抽气。 “你秃头我也喜欢你。” “去你的。”马特维笑了出来,把脸埋在她脖子里,肩膀还在抖,笑得闷闷的,压着的,热气喷在她脖子上,痒痒的。 “爸爸,我也要抱一下。” “我也要。” …… 车队慢慢驶出小区,没走主路,绕着郊区的小路往柏林去。 男人们一个个站在原地,直到看着车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整个小区都静下来了,没有孩子们吵闹的声音,没有妻子们的唠叨声,安安静第21章模特21 卡车后车厢里,能看见远处的路灯连成线。没有座位,大家都裹紧围巾坐在冰凉的铁皮上,孩子们靠在妈妈怀里打盹,没人说话,但能听到有些人在哭,哭得压抑,轻轻地抽泣着。 浓浓把俩孩子抱紧了,哪怕他们已经穿成球了,她还是拿了条毯子给他们盖上。两个五岁的娃,肩宽背厚,都差不多一米二的身高了,她抱着两个实在吃力。科沙被她揽在右边,脑袋靠在她肩上,腿蜷着,脚悬在外面。戈沙在左边,姿势差不多,但已经睡熟了,呼吸匀匀的,嘴微微张着。 该说不说,马特维的基因还是不错的,至少比他本人好太多了。 冲这两个孩子,这婚结的不亏。 车队全程夜间赶路白天休整,避开主路与检查站。仅白天方便时下车,其余时间全程在车厢内。六天五夜才能回国。 留在国外的男人们没时间去想妻儿们是否平安到达。他们白天必须正常办公,晚上就在办公楼里烧资料。 ……… 浓浓带着孩子们回到列宁格勒已经有一个月了。孩子们没有上学,到处都乱了。街道两旁的商店大多数关着门,少数开着的门口永远排着长队,队伍里的人沉默不语,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像一群失去了声音的灵魂。学校早就停课了,没有一个老师还有心思站在讲台上讲课。孩子们被放回了家,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跑来跑去,或者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灰蒙蒙的天。 戈沙和科沙就这么被圈在了家里。他们倒是高兴不用去上学,每天在小小的两居室里追来打去,把椅子推到墙角当堡垒,用报纸折成纸飞机到处扔。浓浓看着他们闹,有时候笑一下,更多的时候是皱着眉在算家里还有多少东西能吃。 最要命的是买不到食物,家属区有内部供应,能拿到少量配给粮,但还是不够。商店排到几个小时可能排到的就没货,卢币还在持续贬值,她只能把手里的钱,所有珠宝,值钱的东西全部拿到黑市换了食物。 平时1公斤的面粉平时在商店也只要3卢布,现在直接涨了四十倍。 蔬菜水果那些靠马特维的父母时不时的接济。她的两个胖儿子,身上的肉肉在一点点减少,手上的轮胎圈都小了。 “妈妈,我想吃肉。” 戈沙抱着她的腰,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没有哭,没有闹,就是那么看着她。 科沙在旁边,没说话,但也在看她。 一周没碰肉了,大人受得了,孩子们受不了。浓浓不知道怎么答,她不想给他们希望,最后变成失望。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爸爸买不到车票,爸爸也在排队买车票,排到了就能回来了。” “那他回来的时候,能带肉回来吗?” 浓浓蹲下去抱住两个孩子,“能,爸爸会带好多好多肉回来。” 两个小子听了这句一下子就笑了出来,“那妈妈跟爸爸说,要快点回来哦。” “嗯第22章模特22 12月30日,快要过年了。 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 浓浓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棉袄外面又套了一件旧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两个孩子——安德烈蜷缩在厚厚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金发;妹妹卡佳睡在他旁边,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均匀。她轻轻带上门,走进那片灰蓝色的寒冷里。 离家最近的地铁口在三个街区外,走过去大约需要十五分钟。街道两旁的建筑沉默地矗立着,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霜,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个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黑色的铁栅栏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巨兽,拱卫着通往地下的入口。还没走近,浓浓就看到几盏昏黄的路灯下已经零散站着几个人,都和她一样,裹得像粽子,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抵御严寒,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眼神里都藏着同样的焦虑。 浓浓屏住呼吸,假装只是路过,脚步却悄悄放缓。她注意到地铁口右侧的路灯下,有个穿着旧皮夹克的男人,大概四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他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身体微微靠着灯柱,眼神飞快地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又迅速移开。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警惕。 就是他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近,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压低声音:“巧克力威士忌换肉。”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侧身避开远处巡逻的军警影子,朝她走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分量?” “威士忌两百毫升,巧克力一百克。”浓浓把帆布包往怀里贴了贴,指尖隔着棉布触到玻璃瓶的冰凉,“换至少三百克熟肉。” 男人搂住她的肩膀走了至少半条街道,两人装作一对夫妻,不过只是为了换食物,到拐角的地方迅速交换,然后分开。 浓浓回到家的时候腿都软了。巡逻的军警影子都是带着真枪实弹,要是换食物就被打死,那可死得太冤了。 回国的时间太紧,在粮食危机前没有提前存粮。市区里又是绝对的平原,连像样的丘陵都没有,没有野生植物资源,出了城郊可能会有,但浓浓带着两个孩子不能外出太久。 新年那天,零下23度,雪埋住脚踝。浓浓去内部供应点领到了一周的补给。三公斤的黑面包,又酸又硬又粗糙,五公斤的土豆,两斤的卷心菜,二百毫升的油和一小包盐。 1990年春,马特维回国。 到达msk那天他给家里打了电话,时隔三个月总算听到妻子的声音,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语气也很轻松,只问他什么时候到家。 他松了口气,告诉她要三天。他需要在msk了解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msk开了家麦当劳,西方的东西正在涌入。工人罢工,货架空着,黑市猖獗,老百姓在排队。 待了三天。 马特维顺着记忆找回家,五年没回来了,看门牌号敲门时他有点不自信,应该没错吧? 敲了两下,门里有跑动的声音,还有两个小家伙兴奋喊爸爸回来了的欢呼声,他不禁勾起唇角。可就在门打开那一瞬间,他还是不由得愣在原第23章模特23 三个月不见,扎莉亚比初见时那会还要瘦,眼神没有以前那么亮,她还擦口红了,在东德的时候,她买那些漂亮衣服化妆品,却从不擦口红。因为她的唇色本来就红,比任何口红都好看。 “爸爸爸爸!快点抱我……” “进来啊。” 马特维垂眼看着两个孩子,有些陌生。他们脸上双下巴没了,肚子不鼓了,原本圆滚滚的胳膊和腿变细,瘦是瘦了,但小脸还是有点红晕,唇瓣粉。 他喉结一滚,提着行李抬脚走进门。 客厅里靠墙的位置摆满了小盆栽,用空罐子小瓷碗,有的发着小芽,有的看起来是被掐掉了叶子,有的还没长出来,上百个至少。 “包里有巧克力,我先上个厕所。” 马特维把行李放下,没敢多看妻儿们一眼,径直去了卫生间,脚步急了些但还是稳的。 “爸爸肚脐着凉了。”戈沙说着看到妈妈打开的行李包里,眼睛一亮。 “哇,好多巧克力啊!” “嘘!” 两孩子连忙捂住小嘴,浓浓从包里拿出两块,东德的巧克力都是大板,100g一板。马特维带回来了二十多块,可能是把商店扫空了。她拿着巧克力去厨房,后面跟着两个小尾巴,她拆开包装拿尺子量了尺寸,然后拿着刀对中间劈开,绝对的公平。 这是双胞胎家庭的规矩。 “妈妈不吃吗?” “要啊,妈妈要吃一整块,就不跟你们两个分了。” 别的妈妈可能是骗小孩,留给小孩吃。浓浓是说真的,她拆开包装,100G的巧克力她独享。当成饼干在吃,咔哧咔哧,和儿子们几乎同时吃完。 两孩子没什么意见,因为这也是家里的规矩。小孩吃小孩的份量,大人吃大人的份量,天经地义。 卫生间里。 水龙头开着,马特维把冷水泼到脸上,搓揉着脸,或许是太用力,他咳了几下。连kgb家属都遭到这样的待遇,不难想象那些普通人会过得多么凄惨。 他撑着洗手台,低着头,任由水珠从脸上滴落。 “你要不要顺便洗澡,我给你拿浴巾和换洗衣服。”扎莉亚敲着门在问。 马特维深吸了一口气,三秒后才把那声好给说出来,声音不抖。 “妈妈,爸爸是拉肚子了吗?” “我不知道,你进去闻一下——回来!不许敲门!” “不是你让我去闻的吗?” “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听话。” “妈妈夸我了,再奖励我一块巧克力?” 水龙头关上。马特维听着外面的声音,从挂钩上扯下毛巾擦着脸。毛巾上没有肥皂的香味,肥皂也缺。他把毛巾挂回去,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眶有点红但不明显。 然后他打开门。 两个小的立刻不闹了,齐刷刷抬头看他。扎莉亚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条准备给他拿的浴巾。 “我出去买点东西,一会就回来。” 他没敢看她的眼睛,弯腰摸了摸两个儿子的脑袋,从他们中间挤过去,往门口走。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科沙的声音: “爸爸是要去买肉——唔” 马特维打开门几乎是跑出去。他可以在内部系统里拿到更高的配额,可商店里掏空了也只能给他一些难买的日常用品,肥皂之类的。家里人想吃肉,他只能去黑市,这对kgb来说不危险,他就像进菜市场,能一个个问价砍价,买到价格合适第24章模特24 社会动荡,罢工,黑市冲突,小偷抢劫频发。在这种环境下,有丈夫和没丈夫的家庭,生存状态是天差地别。马特维是这个家的主心骨,这点不可否认。浓浓也不得不承认,她需要这个男人帮忙抚养孩子,不然她一个人绝对撑不住。 马特维回来后每天都能吃到肉,鸡蛋,孩子们还有奶粉喝。他回家之后依旧很忙,早上出门晚上回家,浓浓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直到这晚。 “我以前的大学聘用我出任校长助理,以后我就在大学工作。” 阵营崩塌,预算被大幅削减,大量从东德撤回的人面临无岗可派的困境。马特维只能自己去找工作,他不敢告诉妻子,这几天他甚至想过开出租车谋生。 浓浓都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他的话,瞬间清醒了大半,“你回来这几天都在外面找工作吗?” 窗外的风雪敲着玻璃,管道里的暖气咕噜咕噜响。马特维没回答她的问题,脸埋到她脖颈里亲着,亲出啵啵啵啵的声音来,痒得她到处躲。 “我们来忙活忙活。” 回来到现在,马特维都没碰她。她太瘦了,腰肢细得仿佛用力一掐就能折断。这些日子养了点回来,他把她抱到怀里,还是轻飘飘的像风筝似的,他得紧紧握着她的腰肢,才不至于让她摔下床去。 就着月光,马特维注意到那甜的地方,他抬头,可不管如何再也找不到他补充力气的营养了。 分开几个月就没了! 该死的! 校长助理的工资一个月350卢布,在黑市也只能买到五公斤的牛肉。但这已经是一个他能找到的算是体面的,工资最高的工作了。和在东德一样,他早上去上班顺便带孩子们去上学,扎莉亚也去赚钱,她的工作就比较灰色,用马特维体制内的配额特权帮普通民众代购一些难买的东西,收点辛苦费。 这是夫妻俩心照不宣的赚外快方式,没办法,生活逼的。 日子还是紧巴巴地过着。 六月,马特维的老师邀请他加入一个新工作。 浓浓不知道马特维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家里储存的食物从黑面包换成了肉罐头,黄油可以两天吃一次,葵花油管够,鸡蛋面粉蔬菜几乎不缺,她甚至能时不时提点食物去接济母亲和薇拉,纺织厂里的人都说她熬出头了。 七岁男孩,两个,还放了暑假,这哪是熬出头,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这里的夏天有一种奇怪的慷慨。它把冬天积攒的所有阳光都在这三个月里挥霍掉,白昼长得像永远过不完。孩子们充分利用这一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要出门,浓浓一开门,好像两颗发射出去的炮弹,一下子冲到走廊尽头。 浓浓跟着他们两个去了工地。市区到处都是停工的建筑工地,他们对这些地方了如指掌,知道哪堆沙子里能挖出锈钉子去卖给收废品的老头,知道哪层楼的水泥板最适合玩抢占高地,知道哪个没装窗户的洞口能看见隔壁街区的女孩子跳皮第25章模特25 玩到九点多,去河边。涅瓦河的支流穿过城市,河边已经聚集不少在脱衣服下水的男孩,家长们在河边看着。河水还有点凉,估计也就十度左右,他们两个脱光了衣服直接跳进去,闭气潜水。 今天潜水的时间格外长,浓浓喊了几声,他们还不冒出来,又等了三十秒左右,她急着下水,水都到腰间了,他们两个才从水里冒出来,笑妈妈被骗了。 “妈妈你刚才是不是快哭了哈哈哈哈——” “戈沙,别笑了。” 科沙发现妈妈黑沉沉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戈沙笑着笑着没声了,心虚地躲在哥哥身后,“妈妈,我们在和你开玩笑的。” 浓浓下定决心了,沃洛佳要送他们两个去参加夏令营,她怕他们受苦,现在不怕了。送! 夏令营一期三周,封闭式的。 马特维下班回来,客厅里没有人。电视关着,孩子们不再感觉太安静了。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转了个弯,厨房里传出了妻子小声的回应。 她在厨房。背对着他,正在切水果。穿一件他没见过的小背心,两根细带子挂在肩膀上,露出大片后颈的皮肤,短裤很短,比四角裤长了那么一点,两条笔直纤细光滑的腿白花花的,看得他眼花缭乱。 浓浓忽然感觉背后发凉,还没来得及回头,右腿就抬到了高高的台面上,背心堆叠到锁骨。 夏天,是在家穿得少的季节。 二十七岁由于生孩子早恢复快,她身上没有纹路,肚子平坦。马特维38岁头发少,终究是长成了两人一起出门会被人误以为是父亲的成熟模样。 孩子们在夏令营挥洒汗水,孩子们爸爸也是。 晚上下班回来,在厨房然后去餐桌然后拽进卫生间,再从卫生间里出来在客厅,从沙发上滚到地毯。玩累了回房睡到早上。 早上要早起,那时候光线最好,太阳光照得她那肌肤莹润,脸颊透出一层极浅的粉色,像被光从里面点亮了。额头、鼻尖、微微张开一点的嘴唇,都染上这种莹润的暖色。 那头长至腰间以下的头发披散着,浓密的发丝裹着那张小巧精致的脸蛋颤动,唇红齿白,像油画里的欧洲少女。性格也像,她动不动就哭,眼睛哭,小嘴也哭,感觉还是和刚结婚住在纺织厂宿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不过都结婚七年了,孩子还生了两个,变化还是有的。就像新衣服刚出厂时,哪怕布料再结实,穿久了,扣子都会变色。 没办法,马特维不抽烟不喝酒,就好这口。 马特维下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八月,天还亮着。他推开门的瞬间,被客厅里的两个东西吓了一跳。 两个像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土豆蹲在客厅,正埋头研究一堆破烂——贝壳、石头、锈钉子、一根不知道什么鸟的羽毛、半截烧焦的木棍。 听见门响,两个土豆同时抬起头。四只眼睛亮得吓人,只有眼白是白的,鼻尖蜕皮,红一块黑一块的,瘦了也壮了。 “爸爸!” 两个焦皮土豆冲过来,一左一右撞进他怀里。戈沙咧着嘴,门牙嚯了一颗。 “牙呢?”马特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两个。 “军事演习的时候掉的。” 科沙身上都是乌青:“冲山头摔的。我们玩夏阳演习了,就是打仗,我是红队,弟弟是蓝队,我潜伏在一个坑里趴了两个小时,最后把他们队长俘虏了第26章模特26 马特维摸了摸两孩子的脑袋,然后看向厨房:“妈妈有没有被你们吓哭了?” “没有。” “她还说我们两个是笨蛋。” “你们就是。”马特维轻轻挥开两挡路的土豆,径直往厨房里去。扎莉亚在揉面,一只手扶着盆,一只手在面里搅着,脸颊旁掉下来的碎发蘸着面粉,他帮她挽到耳后。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但很快又低头下去继续揉面。 马特维知道她生气了。 “我小时候只能拿着木棍在家里追老鼠,夏令营只有那些优秀职工的孩子才能去参加。参加夏令营的同学们回来,大多数都长得更高更结实,我很羡慕。” 马特维在后面抱着她,浓浓往后靠在他怀里,偏过头,看到他不怎么高兴的侧脸,她心里平衡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亲:“去洗澡,晚上早点睡。” 他听得眼睫一颤,没有多余的逗留直接离开厨房。 妻子还年轻又漂亮,最主要的是从不抱怨,普拉托夫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还是有点害怕,下班总是第一时间赶回家。有时候半夜会醒过来,看着枕边那张还很年轻的脸,看很久。然后轻轻把手伸过去,搭在她的腰上。搭上了,感觉到了温度,才能再睡着。 八月十九,星期一,天气晴。 一个普通的日子。早上六点孩子们还在睡。马特维起床了,拿了门口的报纸,开着电视,等妻子做好早餐。诡异的事情就在这时发生,所有电视频道突然中断常规节目,只循环播放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天鹅湖》,没有任何字幕解说或插播新闻。 普通人可能以为遥控器失灵或者信号故障,反复换台或拍打电视。 有阅历的人会立刻意识到这是危机信号。此前出现大事时,全国电视台都曾长时间循环播放《天鹅湖》 6点05分。 播音员用冰冷无起伏的语调宣读进入紧急状态,实施宵禁。 浓浓捧着刚做好的煎饼出来时,马特维已经穿好衣服拿上公文包,“我可能这两天不回来,你带孩子们去排队买食物,能买多少买多少,晚上不要出门。”他走得急,几乎话音刚落就把门关上。 如果不是什么大事,他不会露出这么着急的情绪。浓浓心里突突的很慌,“科沙戈沙,快起来,一级戒备。” 十分钟后。 母子三人在路上跑,街上人已经很多,还有穿着睡衣就跑出来的。拐过街角,她停住了。店门口已经排起长队,队伍从门口蜿蜒出去,拐了个弯,一直延伸到街边的电线杆。 “妈妈,我们要买什么?” 浓浓带着他们往队尾走。刚站定,身后又呼啦啦来了一拨人。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前面的人:“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都往这儿跑,我就跟着来了。” “又要涨价了?” “不是涨价,是以后可能买不到东西。” “谁说的?” “都这么说。” 变化是瞬间的彻底的,平时嫌贵嫌麻烦的东西,今天不管价格,有就拿。买不到食物就买火柴蜡烛针线,以后日用品会比食物更难买。 两土豆第一天他们还不习惯。吃完晚饭想往外跑,被浓浓喊住:“爸爸说了,晚上不能出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别出去。” 两个土豆对视一眼,觉得妈妈很奇怪。但既然不让出去,就在家里闹。从客厅闹到卧室,从卧室闹到厨房,最后被妈妈赶到阳台上去,趴在栏杆上看下面空荡荡的街道。 “怎么没人?” “不知道。” “尼古拉叔叔平时这时候遛狗,今天没遛。” “妈——” “别喊。” 两个人趴在阳台上,看着天还亮着的街,看着偶尔走过的一个人影,看着远处拐角那盏路灯亮起来。本市没有宵禁,整整两天都没有,但也没有人出第27章模特27 一觉醒来换了个护照。 1月2日起,补贴全砍,物价任商人叫卖,房租水电供暖跟着暴涨,国家不再包分配工作。 今年的新年,只有小孩子们最开心。 科沙和戈沙看起来像个小大人,过年前夜,兄弟俩不知从郊外哪片空地挖了棵小枞树,吭哧吭哧扛回了家。 客厅里放着新闻,还是那些物价那些休克疗法。马特维盯着屏幕,实则在沉思,想着该怎么弄到更多物资,不只是给家里,而是给全城的人。物资要找,黑市要控制,工厂要订单,市民情绪要安抚…… “爸爸,那颗星挂不上,太高了。” 马特维一心二用接过那颗红五星,走到树前,轻轻一抬手插在树顶。 戈沙在底下仰着脑袋看,嘴张着,露出那颗豁了半年的门牙。旁边的新牙已经长出来了,白白的,很小一颗:“谢谢爸爸” 科沙也跟着说:“爸爸真厉害!” 马特维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也就这点小事,爸爸还能派上用场。” “爸爸很厉害,我们天天都能吃到肉。” “对,爸爸在,妈妈都没有哭。” “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哭了?”厨房里传来了激烈的反驳声,科沙和戈沙对视一眼偷偷笑,压低了声音:“爸爸不在那几个月,妈妈经常哭……” “她以为我们不知道。” “我们都看到了。” “妈妈是爱哭鬼。” 马特维掐了掐戈沙的脸蛋,“不许欺负妈妈。”说完他蹲下来,郑重地告诉两个孩子:“男孩子生来是保护女孩子的,不是去欺负她们的,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开玩笑也不行吗?” “不行!” “做男人真辛苦。”“没错。” 两个八岁的小土豆,顶着晒了半年还没完全褪色的黑红脸蛋,一个豁着牙,一个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感叹。马特维被他们两个逗笑了,心情轻松了不少。 扎莉亚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忙活了。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在门缝处塞了一条旧毛巾,以防香味飘到走廊里去。厨房里的小炉子烧得正旺,锅里的土豆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烤鸡的香气在密闭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两个孩子被赶到卧室里去玩,但安德烈时不时溜出来,踮着脚尖往灶台上张望,被扎莉亚笑着推回去。 七点钟,准时开饭。 桌子不大,但摆得满满当当。一整只烤鸡端上来的时候,表皮呈琥珀色,酥脆得像玻璃一样,用刀背轻轻一敲能听到细微的碎裂声。切开鸡腿,里面的汁水瞬间涌出来,热气升腾。土豆泥堆得像一座小山,表面淋着融化的黄油,撒着细细的葱花,旁边码着扎莉亚亲手灌的猪肉香肠——肥瘦相间,煎得表皮微微焦皱,咬下去肉汁在嘴里炸开。甜点是蜂蜜蛋糕,没有奶油装饰,但松软香甜,蜂蜜的色泽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孩子们的面前各放了一瓶可口可乐。那是马特维从莫斯科带回来的新年礼物,玻璃瓶上印着洋气的英文,瓶盖拧开的瞬间,气泡嘶嘶作响。安德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然后扭头看向妹妹,表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卡佳抱着瓶子不肯松手,嘴角沾了一圈棕色的糖渍。 马特维和扎莉亚面前则是一瓶香槟,金色的酒液在细长的杯子里冒着细密的气泡。马特维举起杯子,看了一眼扎莉亚,又看了一眼对面两个孩子。安德烈正用手抓着鸡腿啃,啃得满脸油光;卡佳则学着大人的样子,举着可乐瓶“干杯”,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说着“爸爸妈妈新年快乐”。 他笑了一下,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香槟的味道是甜的,带着微苦的回味。 家里的餐桌没有主位。夫妻俩坐一边,孩子们坐一边,和妻子挨得近,抬头就能看见那两个小土豆,吃得脸红扑扑的,还冒着鼻涕泡。看一眼,他们两个就笑一次,和他们的妈妈一样喜欢笑。 在社会巨大的压力下,如果家也乱了,那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第28章模特完结 12点到,新的一年,圣彼得堡没有烟花,天空一片漆黑。 1月2日那天,浓浓和孩子们在家里没有出门,阳台上就能听到那些去商店的人回来时骂骂咧咧的声音,昨天还能买10个面包的工资,今天只能买半个。有人回来是赤着脚,或者没了大衣,钱已经买不起食物,只能拿东西换。 浓浓把阳台门关紧,没让孩子们往外看。 傍晚,马特维回来了,大衣里裹着一把猎枪。 两个孩子正蹲在客厅玩,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愣在那儿。他拎着枪进了卧室,放到床底,没推到最里面,只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这么严肃的人,拿枪回来当然不是为了给儿子当玩具。 外面已经乱到这个地步。男人们晚上睡觉都得枕着枪,防小偷,防抢劫。 可这还不算完。 晚上供暖突然断,他们家里还是独立供暖,也断了。零下六度,窗户结了厚冰花,哈气变白雾,全家挤在一个床上,裹着旧大衣旧毛毯戴着帽子。 马特维抱着妻子,两孩子睡在妈妈旁边。男人的体温高,浓浓躺在中间,热出汗了。她一动,马特维就睁开眼,他没睡,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戈沙和科沙睡得打呼噜了,起起伏伏的。 “放松点,我藏了很多食物不用担心。你爸爸妈妈那里还有我妈妈那里,我都安排好了。” 马特维看着她。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头,“怎么攒的?又偷跑去黑市了?” “不是我,我有个朋友,纺织厂,你应该见过,薇拉。我做了蔬菜肉丸,一斤碎肉,掺上三大筐卷心菜和淀粉,能做出将近四斤的肉丸,他们去卖,大部分卖给纺织厂的人。” “你这生意做多久了?” “快两年了。” “我说家里肉怎么吃那么快,原来是你这只小老鼠。” “你不夸我?”她仰起小脸,咬了下他的下巴。马特维没答话,只是把她往怀里紧了紧,闭上眼睛。 困意终于来了。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闷闷地开口: “等暖气来了,孩子们走了再奖励你。” “去你的。” ------------------ 1994年,时间过得很快。 盯马特维的人也更多了。最令人争议的是他的妻子。扎莉亚生了四个孩子,身材走形没有走形,还像个少女。 三十岁生四个孩子还这个状态,搁谁看了都觉得邪门。街坊邻居嚼起舌根来不嘴软:马特维得贪了多少啊?黑市那些抗衰老针,那些走私的芬兰保养品,得花多少钱砸进去? 马特维当然清楚自己没有做这种事,他只是找了个时间,去了一趟岳母家。问扎莉亚的父亲是哪里人。 这一问才知道,扎莉亚的父亲是z国人。当时,岳母并不知道自己怀了孩子,等扎莉亚的父亲回国了才发现,再加上那时候z苏关系破裂,就一直瞒着。 自从知道妻子是混血儿,马特维看孩子的眼神都不一样,他试图找出那四分之一的亚洲血统。 他们的头发很浓密,戈沙和科沙被爸爸抬起胳膊,马特维闻了闻他们的腋下,没异味。 “爸爸,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妈妈救命!” 浓浓从婴儿房里跑出来,看见马特维刚放下戈沙的胳膊,戈沙一脸惊恐地往后退。 “怎么了?” “妈,爸爸刚才闻我。” “你干什么?”浓浓走过去把两个儿子揽到怀里,普拉托夫盯着他们母子仨。妻子年轻漂亮,儿子们高大壮实头发浓密,无疑是混血基因融合最好的例子,只取精华。 还有两个小的,现在看不出来,但也差不多。 马特维摸了摸稀疏的头发,烦。 全家他最吃亏。 “你要不要让孩子们学点中文?” 浓浓愣愣地看着他,没说什么,但是马特维就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点头,“z俄关系正在升温,z国的市场很大,让孩子们学中文,不是因为他们的外公,将来不管是从政经商还是做点别的,很有用。” 两个儿子在旁边已经听晕了,完全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戈沙小声问科沙:“我们要学什么?” 科沙想了想,圣彼得堡有很多z国人来倒卖,学着他们字正腔圆地说了一句中文,“你好。” 浓浓直接笑了出来,马特维笑着竖起拇指,“你很有天赋。” 科沙被夸得都不好意思了,躲到妈妈身后。戈沙还在想,外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