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兔子会咬人
第29章模特番外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马特维就醒了。这是他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刚满一周岁的女儿莉莉娅就睡在夫妻俩中间。
他一手撑着脸,看着她睡得四仰八叉。两只小脚丫蹬在他肚子上,脑袋顶着扎莉亚的肚子,抱着熊猫玩偶,脸蛋比熊猫还要圆。
马特维握住她的小胖脚,刚握住就被她蹬了一下。
蹬在掌心,还挺有力气。
浓浓被他的笑声吵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先找女儿。
“看这里。”
他对着女儿的小脚挠了挠,那两只胖嘟嘟的脚就在半空蹬,踩成了风火轮。六十一岁的爸,四十九岁的妈,笑得眼尾皱纹更深了。
等莉莉娅把小脚丫放下,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又睡着了。浓浓轻轻挠了挠她的胳膊,这下换了小胖手开始挥,又胖又有力,砸在床垫上咚咚响。
两个加起来百来岁的父母,趴在枕头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莉莉娅彻底被吵醒了。小眉头一皱,缓缓睁开眼睛,困惑地盯着爸爸。然而普拉托夫早就闭上眼睛装睡了,她又抬头看妈妈,也在睡。
小脑袋瓜里想不通刚刚谁挠她。
想了一会她就不想了,自己扯来小毯子盖好,继续睡。没一会就睡得奶肚上下起伏。
“呼……呼……”
丝毫没听到她那对无良父母埋在枕头笑得有猖狂。
马特维笑够了才起来,亲了亲女儿的脸,没亲妻子,只是下床绕过去,把她抱了起来。
“做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普拉托夫把她抱去了浴室。
女儿才一岁,他还年轻,瘾也很大。
混血儿随年龄增长越来越像z国人。那些不靠谱博人眼球的媒体直接说马特维换了老婆,其实也差不多。浓浓那头浅褐色的头发在前几年就变黑了,浅色瞳孔变深,最直观的异域特征消退。
当然这只是初代混血才会大概率发生,像浓浓的孩子们,基因大部分偏向R国。
基因学太美妙了。
对马特维来说就是,三十年前他娶的是油画里的欧洲少女,现在他抱的是水墨画里的美人。
下午一家人在一起。
“爸爸,你抱得够久了。”
“有什么问题吗?”
“给我抱一下妹妹。”
“爸爸,就抱一下。”
“等你结婚了自己生,不要想着抱我的女儿。”
浓浓抬眼看着沙发对面三个紧挨着坐的男人,沙发后面还站着两个。马特维坐在正中间,抱着那个小小的一团,脸上那个笑,简直不要太得意。
去年这个时候还委屈跟她抱怨儿子们不理他了,现在四个孩子都挨着他,求他了。
“给我倒杯水。”
马特维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写着不可置信。为什么不使唤那四个年轻的,要使唤他这个老头子!
浓浓扬起下巴,“要温的。”
马特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被哥哥们逗得咯咯笑的小宝宝,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凶凶的老婆,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
把女儿交给了儿子们。
倒完水回来,米罗维奇没急着去抱女儿,而是和妻子挤在单人沙发椅上。浓浓被挤得只能坐在他腿上,他抱着她看对面的儿子们在逗女儿。
科沙抱着妹妹小心翼翼地晃着。戈沙在旁边伸着一根手指,让小丫头攥着。费佳和鲍里亚挤在后面,眼睛盯着那个小小的一团,摸摸小脸摸摸小脚。
小宝宝咯咯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像一串小铃铛。
浓浓感觉到手指碰了什么东西,一低头就看到马特维在给她套戒指,钻还挺大的,她偏头问了句:“什么节日?送我戒指?”
马特维躲在她背后闷声开口:“万一我下辈子买不起戒指了,先提前给你了,你得记得第1章张起灵01
(剧情要先看黑瞎子那篇,才能看懂这篇)
浓浓大学毕业在面临找工作,兜里只剩下200的时候。大过年买了2元的彩票哄哄自己,一不小心中了五百万,税后四百万。这还找什么工作,她每天睁眼就是玩,就是花钱,花完再说。
但她隐约觉得不对,太顺了这辈子。
顺得她都有点害怕。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她的人生从来就没有快乐开局,要么穷,要么很穷,有一次不穷,但差点读书读死了。这回天降横财,她总觉得,背后肯定憋着什么坏事。
今天天气暖了些。浓浓本想去植物园探梅,没买到票,才发现今天是情人节。只好在酒店附近的河坊街逛。听前台说这条街刚整修完没几年,是最原汁原味的南宋历史风貌街区。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边的店铺开了一溜,卖什么的都有——西湖绸伞王星记扇子张小泉剪刀,还有那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蜜饯糕饼。
满街都是两个人并肩走的,女孩手里举着糖画或者棉花糖,男孩在旁边付钱。她一个人,手插在兜里,兜里有张银行卡,卡里还剩三百九十五万七千。
这钱不知道能不能买个——
眼前出现了一个戴着卫衣帽子的男人,很眼熟,高高瘦瘦穿着卫衣牛仔裤走在街道上。浓浓眼尖,远远看了一眼,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猛地窜进旁边的拐角躲了起来。大早上的,河坊街没什么人。她在小巷子里乱窜,走得急,不知道绕到哪了,一出来,正对着一个户外按摩摊。
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穿着白大褂坐在按摩床旁边。
【齐格隆咚锵盲人按摩】
墨镜下那张脸不熟,但他那墨镜转过来对上她这个方向的时候,浓浓还是后退了一步,踩到了什么,软软的,温温的,像——
脚。
她猛一回头,一张放大的脸就在她鼻子跟前。
“啊——”
张起灵还没说你踩我脚了,这姑娘就叫起来,然后狠狠拍了下他的胳膊:“死孩子!你吓死我了!我就知道我中彩票没好事,我这次没去长白山了,你怎么还能出现啊?”
张起灵皱起了眉头。
他很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长白山?
余光里,黑瞎子正往这边走。张起灵扣住她的手腕,转身往巷子里走。
“你要带我去哪?姐姐还有事,家里三个孩子两个老母亲等着呢。”
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张起灵一把将她按在墙上,双手撑在她两侧,“你是谁?”
浓浓被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得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这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张起灵。
她认识的那个,是失忆的,乖巧的,黏人的,睁着那双清澈懵懂的黑眼睛看着她,好像她说什么他都信,一口一个姐姐。可眼前这个——眼神太深了。
“我认错人了。”
张起灵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骗人。”
浓浓:“……”
他变聪明了。不对,他以前也没傻过,还考上大学了。现在这双眼睛就在她面前,离得这么近,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深不见底,像两潭没有月亮的井。
她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脑子里飞快地转——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她只是来杭州探个梅,怎么就能撞见几个世界之前的人。她想说她是黑瞎子的朋友,但刚才那个戴墨镜的盲人和她认识的黑瞎子长得不一样。
“你失忆的时候我照顾过你。”
“证据。”
浓浓:“……”
“你身上有刺青?”
张起灵瞳孔一缩。他身上的麒麟纹身平常是透明的,只有体温超过临界值才会显形,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屈指可数。而且他确实反复失魂症发作,哪怕记忆回笼,也从来没法完整记起所有空白的过往。
巷子里安静下来。
河坊街的热闹隔了几道墙,变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有小孩在远处笑,有糖炒栗子的叫卖声,但这些都进不了这条窄巷,进不了这堵墙和这个人之间的一小片空间。
张起灵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撑在她两侧,把她困在墙和自己之间。但他没有逼近,也没有离开。他就那样站着,低着头看她。
“你几岁?”
“二十四。”
“撒谎!”
“我看起来很老吗?”这下换浓浓不爽了,腰杆瞬间挺直——他娘的,这家伙凶巴巴就算了,还说她老?“给我放开,不然我叫了,报警抓你!”
“不老。”
张起灵两个字堵得她没话说。浓浓瞪着他,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这人会不会吵架啊?她都准备好要打一架了,结果他来一句不老?
张起灵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但眼睛没退,还是直勾勾盯着她。
“等我,别跑。”
什么意思?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张起灵转身跑出巷子,几步就消失在她视野里。
浓浓想也没想,撒腿就跑,真是倒反天罡。他还敢命令她,再也不买糖葫芦给他吃了!
她跑的时候,张起灵已经听到了。
他接了黑瞎子给的名片,听黑瞎子絮叨了几句任务的事,双手插着兜,转身往巷子外走。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停了一下。
耳朵动了动。
青石板上的跑步声,隔着两道墙,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很轻,很远,但很清楚。那双踩过他脚的鞋子,是那个跑起来慌不择路的节奏。
张起灵站在原地,听了一秒,然后转身了。
不是原路返回。
浓浓觉得自己跑得够远了。
她拐了三个弯,穿过两条窄巷,钻进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哪儿的犄角旮旯。四周安静得很,只有自己的喘气声。她扶着墙弯下腰,心想这下总该甩掉了吧?
一抬头。
张起灵站在她面前。
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像棵从墙根长出来的树。
“啊——!”
浓浓吓得往后一仰,脚下没站稳,整个人朝后倒去——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臂,稳稳地把她拽了回来。
浓浓站定了,喘着粗气,瞪着眼前这张脸。
妈的。
跟鬼似的。
最终她还是泄了气,破罐子破摔似的开口:“我请你吃饭,请你吃冰糖葫芦,你饶了我吧。”
“行。”
浓浓:“……”
她敢确定自己上辈子没欠他,敢对天发第2章张起灵02
就近选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饭店。
张起灵在她点菜时没说话没有任何意见,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等菜上来了,先喝完了碗鱼羹,再默默吃完了整块东坡肉,片儿川连汤都喝干净了。浓浓把自己碟子里那块甜滋滋的定胜糕推给他,他抬了抬眼,没说话,低头也吃完了。
全程没说几句话,却用行动告诉她,这些菜,完全合他的胃口。
浓浓看他吃完又变闷的样子就知道没吃饱,又喊来服务员点了个几个菜。
张起灵全程观察着她,这姑娘对他来说是失控。她了解他,而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龙井虾仁,鲜肉小笼,桂花蜜藕。”
这几个菜看着就是他哪怕状态再差再没胃口,也能咽下去的菜。机关有迹可循,凶物有破绽可抓,但人很复杂,她说她照顾过他的时候,他听到她的心跳,不是撒谎,但是年龄对不上。她一定有什么秘密。
服务员上完菜退了出去,包厢里瞬间静了下来。
“你说的,是哪一年。”
浓浓觉得他很烦,啧了一声,也不跟他藏了:“上辈子。”
张起灵微微垂下眼,没说话。他刚从长白山青铜门里窥见终极,亲眼见过时间非线性,轮回与因果错位的世界规则,上辈子对他而言不是世俗的疯话,是能闭环所有矛盾,完全成立的逻辑。
“你信了?”
他抬眼,黑眸牢牢锁着她,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信了就好,省得我跟你费口舌。你自己吃吧,我要走了。”浓浓拿起包的时候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了一千块给他,“自己去买身衣服,冰糖葫芦一天不能吃超过三根,吃多了胃疼。”
张起灵的目光从始至终没落在桌上的钱上半分。
他对钱财毫无概念,百年的人生里,倒斗得来的冥器随手就丢,吴邪递来的现金也从来没数过,这点钱在他眼里,远不如她转身时带起的风,话里那句熟稔到刻进骨血的叮嘱来得扎眼。
他起身的动作快得几乎没带起声响,浓浓手刚碰到包厢门的把手,眼前就落下一道黑影,后背笔直的男人已经稳稳挡在了她和门之间,严丝合缝,连一丝能挤出去的缝隙都没留。
“去哪?”
“回酒店。”
“一起。”
“你看你,又来了!我说请你吃饭,你说好,忘记了吗?”
“我吃了。”
浓浓一口气没提上来,“我说你饶了我,你说好。”
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你怎么还跟我去酒店?”
“你不能一个人走。”
浓浓气得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死孩子,就知道遇到他没好事。张起灵垂眼扫了下她拍过的地方,不疼,也没躲,依旧稳稳挡在门前,半步不退,眸子锁着她气红的脸,补了半句,声音低得像落在雪上:“有危险。”
“什么危险?”
“墨镜。”
刚才黑墨镜注意到她了,难保不会跟踪她。
浓浓叹了口气,心里那点火气全散了,只剩认命的无奈。原来中了五百万的天降横财不是什么好事,所有的不对劲,全在这等着她呢。
她没再闹着要走,也没再提两清的话,转身回椅子上坐好。
刚补的菜还冒着热气,龙井虾仁清清爽爽摆了一盘,小笼包的皮还透着软乎乎的光。她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没好气地说:“吃,全吃完,不然白瞎我这顿饭钱。”
张起灵拿起筷子依旧是一口一个的干净利落,把一整桌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桂花蜜藕的糖汁都没剩多少。他吃饭从来不会浪费,不管是墓道里的压缩饼干,还是这一桌子温热的菜,只要进了他碗里,就不会剩下半点。
结完账出了饭店,下午的河坊街人多了起来,情人节的情侣一对对出现。浓浓拽着他的手,把人拉进了旁边的商场——他身上这件卫衣看着就穿了很久,裤脚磨了边,鞋子沾着泥点,看着就落魄。
买衣服的全程,张起灵都像个没脾气的人偶。
浓浓拿什么尺码,他就接过去进试衣间。她选什么颜色,他穿出来就站在镜子前,垂着眼任她打量。黑的灰的藏蓝的,全是低调不扎眼的颜色,卫衣牛仔裤,保暖的外套,小裤衩里里外外买了全套,最后又给他挑了两双软底防滑的运动鞋。
路过商场楼下的理发店,浓浓又把人拽了进去。他头发太长了,遮着眼睛,看着就闷。
张起灵听话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镜子里的她身上,没移开过。理发师剪完吹好,碎发落在额前,刚好遮了一点眉峰,没了之前的落魄感,清隽的眉眼露出来,惹得旁边洗头的小姑娘频频往这边看。
他却半点没在意,起身走到浓浓面前,垂眼看她,像只剪完毛的大型犬,安安静静等着她的下一步指令。
“走吧,给你买糖葫芦。”
糖葫芦是乖巧的奖励。
张起灵任由她揪着他的衣袖,他感觉不到一点点恶意。她真的照顾过他,而且比吴邪和胖子还要用心,但她图什么?张起灵心里默默想:难不成上辈子,她是我的什么人?
他没有身份证,浓浓早就知道了。好在现在是04年,查得不严。她把他带到自己房间,推到浴室里,淋浴头打开,调了合适的温水才交给他,“洗澡,不能用冷水,一会感冒了。”
张起灵看着她出去,温热的水汽很快漫开在小小的浴室里,眉头微微蹙起。
到底是什么关系,才会细究到这种地步,连他洗冷水澡会不会生病都要管?恐怕只有日夜相伴,亲密到毫无边界的关系,才会记得这种连他自己都毫不在意的细第3章张起灵03
张起灵洗得很快,前后不过十分钟就推开了浴室门。身上套着白天买的黑色纯棉卫衣和长裤,料子柔软亲肤,是他这辈子都很少碰的不带半点尘土与硝烟气的衣物。
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垂着,发梢往下滴着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里,他却浑不在意,抬眼就精准捕捉到了坐在床边的她。
浓浓手里正拿着刚插好电的吹风机,见他出来立刻招了招手:“过来。”
张起灵垂着眼走过去,被她按到床底下坐着。
吹风机的嗡鸣声瞬间填满了安静的房间。
温热的风裹着淡淡的肥皂清香吹出来,浓浓抬手轻轻拨弄着他的碎发,指尖偶尔擦过他微烫的耳尖,张起灵身体极轻地僵了一下,却没躲开。
吴邪和胖子会跟他过命,会在他受伤时红着眼给他包扎,却不会做这样细碎到近乎温柔的事。
只有她。
“好了。”浓浓关了吹风机,张起灵抬头,后脑勺靠着床榻,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浓浓觉得好笑,把他刚吹好的头发揉得更乱:“看什么呢?”
她这下意识亲昵的动作,张起灵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想,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上辈子,她是他的老婆。
没别的可能了。
“起来,去躺着,还是你要出去玩?”
“听你的。”
“那睡一会,三四点出去逛,顺便吃晚餐。”
“嗯。”
大床房没有多余的被子,浓浓也懒得叫服务了。大床中间用枕头隔开,两人一人睡一边,对张起灵,她还是很放心的,躺下去没一会就睡着了。
殊不知背后有人暗戳戳观察着她,就差没数清楚她头发有几根了。
中午时间才是兔子的休息时间,会进入深度睡眠。当蜷曲的身体完全摊平,肚皮朝上四肢舒展,这是兔子极致信任环境的表现。枕头被她压在身下,压在肩膀背后的位置,看她睡得微微皱眉。他把枕头一点点抽出来,直到她躺平,眉头舒展开来。
房间里开着空调,窗帘关着,安静温度合适。
浓浓从十一点睡到下午四点,醒来时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小脸红扑扑的,正看着她。
她没尴尬反而笑了起来,“不会躲吗?”
要是别的男人她早就踹过去了,但是张起灵是小朋友,他不主动,只会被动,只会默默承受。
张起灵没吭声。她睡着睡着就滚过来了,先是腿搭上来,然后是手,最后整个人扒拉上来,把他当成了抱枕。
他垂眼看了看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和腿,又抬起眼看她。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让我躲哪去?
“笨蛋。”
她又笑了,还掐了他的脸。
“走,姐姐带你出去玩。”浓浓睡饱了精神头十足,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张起灵则是慢慢爬起来,眼神懵懵的,脸颊眼尾还红红的,像个害羞的小媳妇。他的脸埋在她那衣服里藏着的大枕头里,闷了几个小时,几次要窒息了,不脸红才奇怪。
是老婆,不是姐姐,他没有姐姐。
在酒店门口打车八分钟就能到的南山路,这条街被称为杭州的香榭丽舍大街。
沿街是民国老洋房,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刚抽出早春的嫩黄新芽,疏朗的枝桠向路中间交叠,搭成一道天然的拱廊。情人节,每一根树干上都缠满了暖黄色的串灯,星星点点的光顺着枝干蜿蜒,像点缀了无数颗星星。每隔十几步,就立着一座铁艺的心形灯架,暖光从镂空的纹路里透出来。
满大街都是人,沿街的咖啡馆早已坐满,临窗的好位置被提前来占位的情侣占了。张起灵被她拽着胳膊走,拽得紧紧的,好像他会走丢似的。但他目光掠过那些并肩的情侣,又落回她拽着自己的那只手上,他不知道情人节,只知道成双成对都牵着手,她也牵他。
走到了一半路,浓浓忽然发现拽不动了。回头一看,张起灵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街边的花摊上。卖花的姑娘正给一对情侣包花,男孩翻着钱包付钱,女孩抱着花笑得眉眼弯弯。
浓浓心里咯噔一下。
他难不成也要?
她看了眼周围——买花的全是男的,送的全是女的。他奶奶的,没看见吗?
张起灵还站在那儿看。
浓浓咬了咬牙,行吧,小朋友想要,能怎么办。
她拽着他走过去,板着脸:“老板,给我一朵玫瑰花。”
一朵十块。
真他妈贵。
她付钱,把花塞到张起灵手里。花是红玫瑰,包着透明的玻璃纸,衬得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更粗糙了。
张起灵看了看手里的花,然后学着那些情侣,学着男生,把花递给女孩,“送给你。”
浓浓:“……”
想打死他。
算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老熟人,浓浓很快就安慰好自己。
但南山路没什么好玩的。餐厅几乎全部爆满,她很快又抑郁了——就知道自己倒霉,中奖没好事,节假日还摊上这么个穷酸小伙。想吃饭,只有去那种贵得离谱的餐厅。
比如眼前这栋。
南山路正对钱王祠的百年民国洋楼,推开窗就能直面西湖与雷峰塔,什么高端法式铁板烧私宴餐厅。浓浓揪着手里还拿着玫瑰花的少年进店。
菜单一打开,588,1088,2088,3088……浓浓大四实习那年一个月的工资才1200,心痛。
“我们今天有情人节活动,两位是情侣吗?是的话就可以购买情人节双人限定套餐,只要3288元。”
“那就这个吧。”
张起灵看着窗外的雷峰塔,瞳孔微微放大。
他听到了。她没否认。而且从始至终,她的心跳没有变化,平稳如常。
不是撒谎。
所以真的是老婆。
“还看!我都要破产了。”浓浓在桌底踹了他一脚,看他在欣赏风景就特别不爽。张起灵缓缓转过头来,我有钱。”
“呸、你兜比脸还干净。”
她抿唇一笑时,颊边梨涡若隐若现。
“有钱,有工作,明天要去。”
“你多说几个字会死哦。”
她又踢他。
没人敢踢他!
老婆可以。
张起灵没说谎,他真有钱,他从兜里拿出一张卡,不记名的卡,放到桌上推给她,“等我回来,还有。”
黑眼镜给他了老外夹喇嘛的单子,要去青海格尔木。
夹喇嘛是倒斗圈的黑话。由出钱的雇主发起,通过中间人牵线,集结各路有真本事的倒斗高手,组成一支临时队伍,去完成特定探墓倒斗寻宝等高危任务。道上规矩是出发前先付一半作为定金。
浓浓不跟他客气,养孩子很费钱的,她又不是孤儿院院长。她把卡收到包里,随口问了一句:“这里面有多少钱?”
“300万。”张起灵对钱没有任何概念,没有老婆的话,这钱也是丢给吴邪那个无底洞。
出息了这孩子,浓浓心想没白疼他。
“一会姐姐再带你买几套衣服,买个好手机,明天你去哪?什么时候回来第4章张起灵04
去青海的路上。
一辆小巴车,大多数人都没有身份证。比如张起灵,黑瞎子,飞机是指望不上的。
黑瞎子一上车就耸着鼻子到处嗅,嗅了半天,嗅到张起灵身上,头发香,衣服香,整个人透着一股刚出浴室没多久的干净味儿。
一瞅他身上的衣服,始祖鸟全套赞贝拉的高山靴,手上还带着Suunto的手表,新款的。
“看看手表。”黑瞎子捧起他的手,哑巴张罕见地没躲,带着高度计、气压计、电子罗盘和温度计的手表。黑瞎子看着眼馋,摸了摸,“……好家伙,你行啊,这身行头小十万了吧?别说是那姑娘给你买的?”
张起灵听着他在那儿叽叽歪歪,一个字也没听懂。
但是姑娘给买的,他听懂了,没点头也没摇头,就是眼里有杀意。
“聊个天你较什么真啊,我又不抢你女朋友。”黑瞎子哼了一声,“现在的女孩真是眼瞎,比我还瞎。”
语气酸溜溜的。
张起灵没理他的酸话,靠回车窗边掏出手机来。黑瞎子看了一眼,他立马藏起来,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手机嘛。
“不跟你坐了,无趣。”
黑瞎子跑去后排坐,跟几个雇来的散兵搭话去了。张起灵把座位底下的登山包拿起来放到旁边的座位上挡着,重新掏出了手机,又从外套内袋里摸出本巴掌大的新华字典。
发短信要拼音,他在民国时期上的私塾教的是注音符号,根本不懂什么叫拼音。而且昨晚刚买的手机,他还不熟悉,发短信只能查字典。
小巴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白墙黑瓦变成了连绵的荒郊,车厢里其他人大声说笑打牌,吵吵嚷嚷的,他却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垂着眼,指尖捏着字典,一页一页翻得极认真。
【我在车上。】
四个他花了半小时。先找拼音,再对着键盘上的数字键一个一个按,按错了就删掉重来。常年握刀稳得纹丝不动的手指,此刻按起小小的按键来,笨拙的要命。
浓浓收到短信的时候,在看房子。就在西湖附近,路过的时候进来了看了一眼,高楼无遮挡,推窗可见西湖全景,三潭印月,下楼就是河坊街龙翔桥。
“我们这里高层就剩两套了。您现在看的这套24楼次顶层,视野是整个小区最好的,整个西湖全景无遮挡,以后湖滨核心区再也批不了这么近西湖的住宅地了,绝对是绝版房源。还有一套在17楼,楼层也够,价格会稍微实惠一点。”
“价格呢?”
“我给您算一下。”
【包里的零食拿出来请大家吃,要和人说话,一个人闷着多无聊。】
张起灵看着这条短信,看了眼鼓囊囊的背包,里头都是浓浓给他准备的,牛肉干巧克力压缩饼干罐头棒棒糖还有几包瓜子。要分给那些人吗?不要!都是坏人,也不想和他们说话。
百岁老人打字很慢。
一字一页翻字典。
“24楼这套是102平的两室两厅,朝西湖全明户型,两万八一平,总价285万6千。17楼同户型,单价两万六……”
张起灵给的三百万,就够买一套房子。可能是花别人的钱,浓浓一点也不心疼,直接全款买了一套。付完款了,小朋友的短信才慢悠悠传过来。
【不要,你给的,我的。】
短信和他平时说话一样,言简意赅。
浓浓把这套房子的照片拍了几张彩信发给他,【用你的钱买了套房子,怎么样?还不错吧?我住大房间,你住小房间。我现在要去找人来装修。】
照片加载的很慢,一点点从模糊到清晰显出来,一间间空荡荡的房间,白墙,水泥地板,窗外是西湖。看不出哪个是大房间哪个是小房间,张起灵把这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还是没法相信自己这么就——老婆有了,家也有了。太突然了。
所以青铜门是不是快要消失了?
他守了那么多年的东西,那个让他必须一个人走进去,那个让他永远不能停下来的东西。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空房间,清晰地明白这些和青铜门是不能同时存在的。
他不是没想过问她,但他怕这是幻境,问了幻境就破了。漂亮的墓室里往往有机关,温柔的陪伴后面往往藏着刀子。他只要在幻境里保持清醒,看看她要做什么,就行了。
这年头没有什么网购,没有线上建材采购,所有瓷砖板材洁具门窗全靠业主跑线下建材市场。浓浓每天忙得团团转,好在小朋友不吵不闹,偶尔来条短信,打个电话,吱一声表示还活着。有时候能听到他旁边很多人,很吵,有时候信号不好,听到的都是电流声。
二月底忙到了六月。
装修差不多结束,散味阶段可以一边通风,一边慢慢挑家具家电。浓浓闲下来还没能休息,一通电话又把她喊去了医院。真好,刚忙好,小朋友就住院了。
在这等着她呢。
时间掐得刚刚好。
“胖子,这样真行吗?”吴邪等他挂了电话,心里只打退堂鼓。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青铜门出来,还认识了个妹子,天天晚上捧着字典给妹子发信息。明眼人一看就不对劲,小哥被人叫做哑巴张闷油壶,哪里会什么甜言蜜语,而且从不让陌生人靠近他,更别提碰他,和他说话。
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孩子。
黑瞎子还说,小哥拿了定金,可他们摸遍小哥全身也没找到那张卡。把小哥带到医院,手机充上电了,一看短信,好家伙,小哥还背着他们和姑娘买房了。
“怎么不好?咱们也要看看,那姑娘是不是骗我们小哥钱了,要是敢骗的话,掐死。”
吴邪:“……掐死?”
“比喻,比喻。”胖子摆摆手,“再说了,真搞对象,人家来照顾小哥也是天经地义的。”
“那我们一会怎么说?小哥失忆这事怎么办?”
“说个屁。你还想实话说吗?盗墓了,进了个邪门的地方,被粽子追,然后失忆了?你想把姑娘给吓跑吗?再说了,小哥本来话就少,失忆不失忆,估计人家也看不出来。”
吴邪摸了摸下巴,心想还真有道理,“不过这姑娘图什么啊?”
“小哥身材好,长得也不错。”
胖子说着掀开小哥身上的被子,这胸肌腹肌线条清晰,头发有点乱,吴邪给他拨了拨,露出精致的眉眼来。
胖子乐了,“这样看还真是小白脸。”
“你别幸灾乐祸了,小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所以更要这姑娘来照看小哥,我们才能放心去找线索第5章张起灵05
下午四点,病房门敲响了。胖子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姑娘,脸蛋小巧五官精致,眼睛很亮,扎着辫子披在右肩上,白衬衫,牛仔裤裹着笔直的腿。白净,看起来温温柔柔。
“你找谁呀?”胖子夹起嗓子,吴邪听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张起灵。”
胖子在心里嘀咕着,真是来找小哥的?
靠,破案了!合着咱小哥这百年不开窍的闷葫芦,是实打实的见色起意啊!绝对的!
他一秒收回思绪,堆起笑脸:“哎呀是嫂子吧?快请进快请进!”
浓浓被他这声嫂子叫得脚步一顿,往里看了一眼。
吴邪腾地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这两个男人,浓浓都觉得陌生,和黑瞎子一样,只对上名对不上脸。这个世界唯一熟悉的好像就是张起灵,看到他躺在病床上,身上贴着贴片电极,插满了管子,闭着眼。
她快步走到病床前,下意识去摸他额头,发烧了。
吴邪看了胖子一眼,胖子跟过来,小声说:“别担心,医生说没什么大事,等他醒来就好了。”
浓浓嗯了一声,弯腰往床底下找出一个塑料盆,又从自己带来的袋子里翻出一条新毛巾转身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
“挺熟练的。”胖子用口型说,吴邪让他站过来别挡路。
两个大男人就坐在隔壁床上看着一个小姑娘接水,拧毛巾,细心给小哥擦身子,倒水接水,脑袋跟着她的身影转。胖子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小哥怎么这样。”
“怎么了?”吴邪还傻乎乎的。
“你说咱俩什么时候能有人这么伺候?”
“我现在学,你昏迷的时候我帮你。”
“滚犊子!”
“咳——”
浓浓收拾了盆出来的时候,吴邪和胖子腾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比被抓包还精彩。
“那个,我们……”胖子挠挠头,“有事……”
吴邪在旁边跟着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浓浓看了看他俩。这两位是张起灵的朋友,比她之前认识的那两位还要年轻。吴邪看起来就像刚毕业的大学生,脸上还带着点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干净。胖子看着社会一点,但现在这尴尬的样子,也强不到哪去。
“去吧。”
“哎,有什么事给我们俩打电话。小哥就拜托您了。”
“谢谢嫂子。”
“我不是——”浓浓解释到一半,他们两个已经走出去把门关上。
监视仪的心型符号在稳定跳。病床上,张起灵那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红润,干裂的唇瓣轻轻翕动着。浓浓叹了口气,把叠好的毛巾轻轻搭在他额头上。
“三百万不好赚啊。”
病房里静悄悄的。
吴邪彻夜回杭州找二叔谈事,胖子则是回酒店休息了一晚。和吴邪连着守了小哥半个月,没休息好。现在小哥有女朋友照顾,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晚霞把西边的窗户染成橘红色,又慢慢褪成灰蓝。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量过一次体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出去了。
浓浓就坐在椅子上,看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走。
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醒了,就伸手摸摸他额头,凉了就换毛巾,烫了就等着。
半夜的时候,他烧得厉害了一点,眉头皱着,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她起来给他擦了一遍身子,换了条毛巾,又倒了杯水,用棉签蘸着给他润嘴唇。
折腾完,天都快亮了。
她趴在床边,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监护仪还在滴答滴答地响。床上的人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么白。
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凑近看了一眼,他那睫毛颤了颤,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黑沉沉的,从睁开的第一秒就落在她脸上,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就像浓浓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浓浓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不烫了。
“尾款呢?你说你回来有尾款的。”
张起灵眨了眨眼。
“干嘛?不认识我了?”
张起灵摇了摇头。浓浓气笑了,“好啊,一说尾款就不认识了,学坏了你,谁把你教坏了?”
骂归骂,浓浓还是给他盖好被子叫来医生。
医生带着护士很快过来,手电筒照了瞳孔,又翻了病历本,对着监护仪的数据核对了半天,俯身问了他几个问题——叫什么、今年多大、在哪、之前发生过什么。
张起灵全程靠在床头,黑沉沉的眸子只落在浓浓身上,对医生的问话毫无反应,像没听见一样。问得急了,他就微微蹙起眉,下意识地往浓浓那边偏了偏身子,后背绷得很紧,是全然陌生的防备。
折腾了半小时,医生合上病历本。
“家属是吗?目前猜测是逆行性遗忘症,应该是蛇毒入血引发的中枢神经损伤,加上连续多日的高烧应激,造成的记忆全面受损。目前没有针对这种记忆损伤的特效药,只能用营养神经的药物对症支持。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能不能恢复,没有明确的时间窗,可能几天几个月,也可能永久无法恢复,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后续尽量让他接触之前熟悉的物品环境,多跟他说之前的事,用感官刺激帮他激活残留的记忆突触,哪怕恢复不了,也能帮他更快适应现在的状态。”
又失忆了。
浓浓送走了医生,回来倒了杯温水,坐在床头,慢慢喂他。他就着她的手喝着,眼睛还是看着她。
“叫姐姐。”
张起灵不说话。
“不叫姐姐就不照顾你了。”
张起灵撇过头,嘴巴抿得紧紧的,好像叫姐姐要他命似的。
死孩子。
“那我走了。”浓浓当真拿起包,只是包刚背上,张起灵一把握住她的手,“不走。”
“不是不记得我了吗?叫姐姐。”浓浓继续逗他,他又不说话了,手抓得紧,盯着她的那双眼里委屈得要命,但就是不说。
“浓浓,我的名字。”
“嗯。”
“嗯你个头。”
她戳着他的脸,张起灵望着她凑近的眼睛,没躲,呼吸不由得屏住了。
“我去给你买粥,手松开。”
“不。”
“想饿死吗?”
“嗯。”
浓浓深吸了一口气,这要是她的娃,她真的会拿扫把来打一顿再第6章张起灵06
护士给他拆掉了身上的管子。张起灵靠在床头,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黏在浓浓身上,只是坐姿微微有些别扭,脊背绷得有点紧,抿着干裂的唇,隔几秒就轻轻动一下腿,像只坐立不安的大型犬。
浓浓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正收拾着他的药和行李,心里还在复盘刚才护士的叮嘱——刚退烧要多补水,饮食清淡,尽量卧床,别剧烈活动。她刚才怕他嗓子干,又倒了杯温水要灌。
张起灵攥紧了床单摇了摇头,眉头微蹙,浓浓看到被子底下他动来动去的腿,才反应过来。
“想上厕所吗?”
这孩子估计厕所是什么也不知道了。浓浓问了也是白问,她掀开被子,果然看见他双腿绷得紧紧的,正无措地轻轻蹭着床单。浓浓把到了嘴边的笑憋回去,伸手扶他:“扶着我,下床。”
她把他的手放到肩上,环着脖颈,另一只手稳稳环住他的腰,半托着他的重量往起带。昏迷了大半个月,他身子虚得厉害,双脚沾地的瞬间腿就软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倒,额头轻轻磕在她的肩窝。
有些熟悉的香味裹住了他,刚才因身体不适绷得发僵的脊背,一瞬间放软了些。张起灵下意识地收紧了环着她脖颈的胳膊,把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等我找到那个黑眼镜就帮你要尾款,还有医疗费我的辛苦费,他不给我就弄死他!烧了他的眼镜铺。”浓浓嘴里碎碎念着,手却稳稳托着他的腰,把拖鞋套在他脚上,“好了,小心点,慢慢下来。”
短短几步路到厕所,他走得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攥着她肩膀的手始终没松过,连呼吸都跟着她的节奏放轻。
“别看我!看马桶。”
淅淅沥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浓浓微微偏过脸,耳尖红了,肩膀上还架着他搭着的胳膊。
听到声音停了,差不多了,她提醒了句:“抖一下。”
什么?张起灵没听懂,没动。
浓浓叹了口气,认命地从旁边的纸盒里抽出几张纸,胡乱擦了两下就飞快收回手,然后弯腰帮他系好裤子。全程没往他身上看一眼,但也知道得差不多了。这没什么的,照顾病人而已。
胖子在门口敲了两声没人应,想着别是小哥又出了什么状况,推门进来就撞见这一幕。
两人刚从卫生间出来,浓浓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半边身子都被小哥虚虚搂着,他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眼神也是。胖子僵在原地,举着手里的保温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挠了挠头,干笑两声打了声招呼:“哟,上厕所呢?”
这话一出,浓浓的脸烧得更厉害,伸手就想把挂在自己身上的人往胖子那边推:“你来的正好,快把他扶床上去!”
轻轻推了那一下,张起灵把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都往她身上贴了贴,几乎要扒在她身上。然后眼神空茫茫落在那个陌生男人身上,薄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谁?”
“我,胖子,你的好兄弟!”胖子走过来扶着他,张起灵没躲,但也松开浓浓。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扶着人回到床上。浓浓赶紧拿了盆去装水要让胖子帮他擦擦身子。
胖子应了一声。
张起灵刚躺下,一看浓浓要走,手又往那个方向伸了伸。胖子一把按住:“欸欸欸,干嘛呢?你媳妇去给你装水,一会儿就回来了。”
被按住手腕的瞬间,张起灵只是停下了动作,对胖子说的话毫无概念,也没兴趣探究。他只轻轻挣了挣手腕,见胖子立刻就松了手,便也没再计较,重新把目光锁死在浓浓去的方向,像尊安安静静的石像,只有指尖微微蜷着,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无措。
胖子看着他这副样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嘟囔着:“你说你这闷葫芦,以前清醒的时候,十天半个月蹦不出三个字,跟我们钻山沟下墓,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现在倒好,失忆了直接成了望妻石。合着我跟天真跟你出生入死大半年,还不如人家姑娘给你抱一下?”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张起灵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等浓浓从厕所里出来,他挺直了背,眼睛随着她的靠近,逐渐发亮。
浓浓被他这副眼巴巴的样子弄得又气又笑,放下水盆就去掐他脸,“你是不是有雏鸟情结啊?”
“绝对不是!嫂子你看小哥刚才还让我扶了,他都没跟我动手,换以前早给我拧脱臼了,这绝对是骨子里还认我这个兄弟!要是陌生人他都不让碰的,他还是有点印象的。”
“我是他姐,不是嫂子。”
“哦,姐啊。”胖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上正盯着她看的张起灵,点了点头,“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浓浓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
那语气,那表情,分明就是在说“我懂,我都不说破”。浓浓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能作罢。
“我打算等他稳两天带他回杭州。”
“好嘞。”
胖子低低笑着,眼里的调侃丝毫不加掩饰。张起灵还直勾勾地盯着她,浓浓气得又掐了下他的脸:“看看看,回家揍死你。”
“好。”
张起灵这声好,浓浓脸都黑了。
“哈哈哈哈哈……”胖子笑得从椅子上摔下来。
小哥这一觉醒来啥都忘了。
追女孩的本事没忘,中午胖子买饭回来,浓浓靠着床头睡着了。小哥搂着她的腰,安静窝在她怀里,就趴在她怀里侧着脸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胖子就觉得小哥就是在炫耀。
“狗。”
对于张起灵来说,他记得这个拥抱,软乎乎的,埋进去,嗯,很熟第7章张起灵07
上辈子浓浓怀孕的时候捡到张起灵,界限清清楚楚,只当照顾孩子一样照顾他。但这辈子不一样,她单身,他失忆。胖子把人交给她,话说得漂亮——“嫂子,小哥就拜托您了”,门一关,就剩他俩。
孤男寡女。
他生活不能自理。
她走到哪他跟到哪。她做饭,他就坐在厨房里的小板凳上认真扒蒜;她去阳台收衣服,他就在旁边当衣架子;她去厕所,他就在门口守着;她去睡觉,他就爬上床窝在她怀里陪睡……
全是陪伴。
呸、
浓浓有时候真想把他丢了。
不过是看在他长得不错身材也不错的份上。
好吧,她承认自己还是喜欢帅哥的。
“浓。”
“嗯。”
“浓。”
“干什么?”
安静了好一会儿,浓浓就快睡觉了。张起灵又喊了她一声,浓浓深吸了一口气,手伸到被子里去掐他屁股,“再叫一下把你剁了。”
张起灵浑身一僵,实在忍不住然后开始挣扎。他从她怀里挣出来,抬起头,大口大口喘气。浓浓看到他脸憋得发紫,眼里还很委屈,她噗呲一下笑出声。
“以后还钻我怀里吗?”
他刚才喊她一声,她就把他抱紧一点,喊了几次,差点把他憋死了。浓浓很不客气地笑话他,张起灵抿了抿嘴,低头靠在她锁骨上,这次很小心,没把脸埋进去了,跟个小狗似的。
浓浓很坏,按着他的后脑勺一压。
“唔——”
张起灵下意识伸手去挡,房间里的笑声停了。他的手掌很大,抓握很用力,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着扒着,更让人抓狂的是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直勾勾地盯着她,被欺负了很委屈。
“睡觉。”浓浓淡定地抓着他的手放下去。
下一秒,那只手重新环上她的腰,抱紧了,额头抵在她怀里,不动了。
行吧。
浓浓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头发软软的,有点长,该剪了。
夏日午后的日头正毒,院子里的柳树枝被晒得打了蔫,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吴邪和胖子躲在凉亭里,石桌上摆着两瓶喝了一半的冰汽水,瓶身凝的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淌,在石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胖子捏着易拉罐晃了晃,里面剩下的汽水撞出细碎的声响,语气里没了平日里的贫气,有些沉重:“医生让小哥接触熟悉的事物,多和他说以前的事,刺激他恢复记忆。”
“你没和小哥说了以前的事。”吴邪这话是笃定。
胖子轻笑了一声:“是啊。不是不想说,是两头都犯不上。头一条,说了也白说。前儿我拎着卤味过去,刚起了个头,想跟他念叨念叨咱们在七星鲁王宫,他一把黑金古刀砍得血尸抬不起头的威风事,你猜怎么着?人家压根没听,连个眼神都没分给我。我唾沫星子都说干了,他就记住浓浓喊他一句剥好的蒜递过来,合着咱们哥俩跟他出生入死的那些事,还不如一头蒜在他心里有分量。”
吴邪垂着眼,眉头微蹙。他明白,胖子没说出口的后半句——那些能刺激记忆的过往,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好日子。
那些回忆,是鲁王宫里啃人的血尸,是西沙海底墓里缠人的禁婆,解连环留了二十年的烂摊子,是秦岭神树里能吃人的哲罗鲑,是蛇沼里追着他们跑了半条命的野鸡脖子,还有那陨玉里,张起灵进去一趟出来就什么都忘了的鬼地方。
记起来干什么。
“就算他一辈子想不起我们是谁,想不起那些过命的交情,可他现在有地方去,能安安稳稳过普通人的日子,这不比什么都强?咱们当兄弟的,不就盼着他这点好吗?总不能为了让他记起我们,就亲手把他再拉回这些破事里吧?”
吴邪笑着拿起易拉罐碰了碰胖子手里的汽水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能瞒多久算多久吧。”
浓浓晚餐吃得少,吃完就托着腮看对面的人吃饭。
张起灵舀一勺豆脑,嫩滑的豆花混着鸡汁,两口就没了。烧麦他一口一个,然后是南瓜粥,最后是鸡汤,他被烫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没舍得放下碗,吹了吹继续喝,一整只鸡吃得干干净净只剩骨架。浓浓看着他挨个清空,连汤里的人参都枸杞吃掉了,嘴角慢慢翘起来。
做菜的人都喜欢别人把自己做的菜吃的一干二净,就会觉得特别幸福知足。
“吃饱了吗?”
“嗯。”张起灵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她。小脸被她养了半个月,有了点肉,有了血色,嘴唇红红的。
“洗碗。”
浓浓一声令下,他站起来乖乖收碗去厨房里洗。她这时候还不能走,水龙头哗哗地响,他手里洗着碗,脑袋却像装了弹簧,隔几秒就往她这边转一下,确认她还在,才转回去继续洗。
得亏他长得帅,不然早被打死了。
等他把碗洗干净,浓浓给他开了电视,随便放了个没头没尾的剧,自己溜去洗澡。梅雨季,屋里又闷又潮。租的房子,空调只有卧室有。她刚才做饭出了一身汗,身上黏得难受。
浴室淋浴头刚打开,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
“洗澡,别吵。”
她挤上洗发露,刚搓出泡沫,门又响了。
“活着呢。”
第二遍洗发露揉到一半,敲门声第三次响起,不轻不重,很执着。
浓浓忍无可忍,一把拉开门。张起灵正站在门口,看到她,眼睛缓缓瞪圆,鼻头轻轻动了动,眉头忽然一拧——
一道鼻血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
最后他被人伸手一把揪进浴室。
一个小时后,张起灵身上只围着一条浴巾被丢出去,浑身被挠得惨兮兮的,背上最严重。
他就站在浴室门口,双手揪了揪红红的耳尖,发尾还滴着水。他看了眼背后紧闭的门,没敲门,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努力回想——刚才被揪进去,水开着,她很凶,让他闭眼,让他站好,让他动,他照做了。掌心有一块皮肤微微发痒,被什么反复磨过。澡豆,好像是澡豆,浓浓不让他看。
没关系,晚上睡了可以看。
他刚才吃过了,她让他吃的,他都吃了,她给的东西,都好第8章张起灵08
张起灵有一把刀从不开刃,从民国时期至今,百年来都没有开刃。
这次失忆了导致后果不堪设想。
钝刀不用磨,开刃必打磨。要知道刀一开刃,哪怕只是日常磕碰空气氧化,刃口也会慢慢变钝,要想保持锋利,就必须反复打磨。
再加上浓浓没有工作,他也没有。
两个无业游民没别的消遣,就围着那把开了刃的刀打转。
民国时期的刀,铁锻打的刀身沉得惊人。磨刃时,张起灵身上的黑麒麟就会显现出来,体温越高,刺青越显眼。最后纹身蔓延至整个上半身,图案无比复杂,由麒麟和其脚下的烈火构成。
张起灵自己倒是没注意,几乎没注意到。
大早上开着空调开着窗帘,阳光底下。柔软的毛巾啪的一下甩在他满头大汗的脸,他双手按住,鼻尖的汗水蹭掉了,今天太热了,热得他喉结不停滚动。
也就眯了一会,他还要抬起头来继续磨刀。
清水浇落,顺着刀身流走,将打磨下来的铁屑一并冲净。刃口处磕碰形成的卷边,在反复研磨中慢慢修整平整。他手扶在刀背之上,施力均匀有度,力道过重易崩损刃口,过轻则无法磨利刀刃。
反正也没别的事可以做,打发时间,他不觉得无聊。浓浓偶尔会过来给他嘴里塞个糖,或葡萄或整颗水果,让他咬一大口。
刀刃的卷边磨平后还不算完,这只是粗磨,还要把整体磨锋利了均匀了。
枯燥吗?
对于张起灵来说,他恨不得整天磨刀,可惜浓浓不肯。
这就导致,他开始有小脾气了。
不是冷着浓浓,而是像个没得到零食的大狗子,委屈全写在小动作上,黏人耍赖,小声执拗。
夜里发脾气最明显。
浓浓走到哪他就到哪,虽然以前也是。但现在会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就轻轻拽着摇,抬眼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只蹦出一个字:“要。”
“不行!”浓浓是打定主意不给,开了电视找到了一个放着西游记的频道,男女老少都能看的电视剧:“陪我看会电视,别闹了。”
被彻底拒绝后,张起灵也不撒手,窝在她颈窝里看电视,温热的呼吸轻轻扫在她脖颈处,不算安分。
电视里正播着孙悟空抡金箍棒打妖怪,热热闹闹的打斗声满屋子都是,他却一点都看不进去,指尖松松攥着浓浓的手,时不时用指腹揉着她的手指,轻轻摸着她的手背。
浓浓只要一低头,他立马警觉,脑袋从她颈窝抬起来,眼睛亮得很,直勾勾盯着她,以为她松口了。
结果发现只是把手从他手里抽离,他眼底的光又暗下去一点,乖乖把脑袋重新埋回去。空着的双手不甘心地去搂住她的腰,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脖颈,一下又一下。
“你这样不行,你才出院一个多月,身体还没养好。”浓浓劝他。
张起灵抿了抿唇,压根听不进去,鼻尖轻轻蹭着她的发丝,嘴唇贴着她的颈侧,含糊又小声地蹦出一个字:“要……”
轻得像蚊子哼,怕惹她生气,又实在惦记得厉害。
浓浓:……
感觉自己好像带坏小朋友了。
她低头,亲了亲他的脸,轻声哄着:“给你吃糖,你别闹了好不好?”
他不回答,就是在纠结。浓浓无奈,把他按在自己腿上躺着,不让他纠结了。
电视里开着声,没人在看。
浓浓抓着他的手不让他动,张起灵仰着头,小嘴一会抿着一会松开,脸颊还时不时鼓一下,又很快瘪下去,像憋着一口气又没处撒的样子。他躺在她腿上也不老实,身子扭来扭去,两条长腿踩在沙发上不安分地晃悠,被抓着的手几次暗暗用力,想从浓浓的掌心抽出来,动作不敢太猛,只试探着往外挣。
挣不开,他就闹出声响,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动静。
“好了!”
浓浓推着他要直起身,张起灵听出她话里的情绪不对,有点不耐烦。他抿着唇不松口,气鼓鼓的。不管她怎么推就是不动,不松口。
浓浓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咬着牙,手上禁锢他双手的力道松懈了一分就被他挣开来,还让他坐了起来。
憋了一整天没出门的小狗,早就蹲在门边翘首以盼。门刚推开一道缝,它瞬间绷紧身子,后爪狠狠蹬住地面,尾巴狂甩成一道虚影,连哼唧都来不及,就箭一般猛地窜了出去,一头扎进浓稠的黑夜里,连影子都瞬间没了踪影。
“张起灵!”
小狗在黑夜里欢快的蹦跶,不管主人怎么喊。
吴邪在杭州西湖边西泠印社旁经营的古董铺吴山居。营业时间是早上十点,这天早上他打开门,就被门口那幕晃了下眼。
小哥安安静静站着,白皙的肌肤透着点浅淡的红润,正低头垂着眼,浓浓抬手在替他整理额前乱掉的碎发。他嘴角似乎抿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们怎么来了。”
来就来,在门口秀什么恩爱?
“你终于开门了!”浓浓看到吴邪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牵着张起灵往前,来到他面前:“你们不是朋友吗?我求你给他找份工作好吗?工资不要也行,我倒贴都行,你就给他找点事情做。”
吴邪看过去——小哥正垂着眼,安安静静站在她旁边,手还被她牵着,乖得跟什么小媳妇似的。浓浓说什么,他眼皮都没抬,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
吴邪又看了眼浓浓,她着急得不行,好像小哥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这个古董店,长得好看的小哥哥会被揩油,你能接受吗?”
话音刚落,吴邪就看到浓浓闭嘴了,圆溜溜的眼睛将他从上到下扫一遍,那眼神似乎是在给他估价。吴邪轻咳了一声站直了,让她看,大大方方让她看。为了小哥,他真是牺牲太多太多了。
吴邪被她看得后背发毛,但还是硬撑着站得笔直,“怎么样?小哥这种长相,往店里一站,起码能吸引三成客流吧?我给小哥提成。”
“不要,我、我们不做,我们是正经人。”
“嗯。”
张起灵这会知道嗯了,没人问他就嗯。吴邪噗呲一下笑出声,浓浓也被他气笑了,“嗯你个头第9章张起灵09
塔木陀一行,知道张起灵活着回杭州的人太多了。九门的人,裘德考的团队,甚至倒斗圈里无数盯着哑巴张的人,这个消息根本瞒不住。哪怕小哥已经失忆了,还是避免不了有人找上门。
浓浓第一次带张起灵来找吴邪,刚坐下。不速之客就来了,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太太走进来,一身暗纹织锦的旗袍,料子是顶好的苏绣,手里捏着串紫檀佛珠,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身形笔挺。老太太看着年纪大了,腰杆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得很,扫过屋里的三个人,最终,目光直直地牢牢地钉在了张起灵身上。
吴邪赶紧起身,挡在了前面,脸上堆起开店迎客的笑,眼里却有着藏不住的警惕:“您是来淘东西?还是有什么事?我们这小店刚开门,没什么好物件,您要是想看货,我给您拿册子?”
“吴邪,我不是来找你,我找他。”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吴邪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强撑着笑。
老太太没答话,只是轻轻推开他,越过他身边,径直走到张起灵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落座后,她才捻了捻手里的佛珠,抬起眼。
“我姓霍,你该叫我一声霍奶奶。”
九门霍家的人?霍仙姑?进门目标明确直奔小哥。吴邪感觉来者不善,后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可沙发上的张起灵,对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毫无反应。他甚至没看霍仙姑一眼,从老太太进门开始,他的注意力就只在身边的浓浓身上。察觉到周遭气氛不对,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挪了挪身子,把浓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一只手牢牢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前。
浓浓攥着他的手臂,目光紧盯着对面的老太太。
“霍奶奶,小哥现在失忆了。蛇沼里蛇毒入脑,高烧了大半个月,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您要是想问他什么事,恐怕真的要白跑一趟了。”吴邪轻声解释着,霍仙姑哼笑了一声,“我知道他失忆。我来找他,是要帮他的。”
霍仙姑说完抬了抬手,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将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方盒子,轻轻放在了茶几上。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吴邪打开。吴邪迟疑了一下,看了眼沙发上纹丝不动的小哥,还是伸手拆开了牛皮纸。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图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建筑图样,标注着他看不懂的符号,右下角印着一个清晰的印章——样式雷。
“这是张家古楼的全套图纸,广西巴乃,张家的祖坟,也是他张家末代族长的根。”霍仙姑的声音沉了些,目光直直地看向张起灵,“张起灵,你活了上百年,颠沛流离,不就是一直在找这个地方?不就是想知道自己是谁,从哪来,要到哪去?现在我把它带来了,我带你去找你的过去,找回你的身份。”
霍仙姑等不起了。年龄是她的天敌,寻找女儿霍玲的线索是她多年的执念。张家古楼的秘密,钥匙就在张起灵身上。以前张起灵神出鬼没,她找不到。
现在张起灵出现在杭州,但状态变了——他失忆了,而且身边有了个女人,似乎打算安顿下来,不走了。这对她来说是极大的刺激,她手里的图纸,对于不想找回过去的张起灵来说,就是一张废纸。她必须主动出击,在张起灵彻底沉溺于温柔乡之前,把他拉出来。
“霍奶奶——”
霍仙姑抬手制止了吴邪的话,“找他的不止我一个,还有汪家。如果没有我安排的人帮你们挡着,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几次差点被绑了。张起灵,你可以忘了张家,忘了你的宿命,忘了你是谁。可汪家不会因为你失忆,就放过你。他们要的是张家彻底断根,只要你活着,你身边的人,就永远是他们最先下手的靶子。”
“唔——”
浓浓一个没注意,张起灵将她按到怀里,一只手牢牢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护在她的后背,抱得紧紧的,好像这样就能帮她挡掉所有危险。
霍老太太的佛珠顿了顿,吴邪看着小哥如今失忆成这副样子,心里堵得慌,他替小哥问出了那句:“你想让小哥做什么?”
“很简单。跟我去广西巴乃,进张家古楼。等我拿到我要的答案,我就帮你们。霍家在道上混了近百年,保两个人的安稳,还是做得到的。”
“去。”张起灵突然出了声。
“小哥——”
“好,三天后,我来接你。”
浓浓不知道什么汪家什么宿命什么古楼,她只知道张起灵抱得她要喘不过气了,他心跳很快,他都失忆了,在怕什么担心什么?
霍仙姑一走,小哥还抱着媳妇不动。吴邪拿起来图纸看了看,又给小哥看了一眼,“有印象吗?”
小哥摇了摇头。
“没印象你还答应!我还以为你想起什么了!张家古楼听着就不是个安全的地方,你现在什么都忘记了,你进去,你媳妇怎么办?”
“没事的,我们还没结婚。”浓浓在他怀里闷出声。
小哥可能听不懂,那张脸还是那副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但吴邪听懂了。
还没结婚,还不是媳妇,所以跑了也不算……不算什么?他看了一眼还死死抱着人不撒手的小哥,又看了一眼窝在他怀里动都动不了的那颗脑袋。
脑子里忽然警铃大作。
小哥要是发现媳妇没了,不管有没有记忆可不得找疯了。
“我们这次去巴乃,小哥的祖宅,不一定很危险。而且小哥现在只认你,你一个人在杭州也不安全,你得跟我们一起走。”
天真无邪此刻已经有点邪了,被逼的。今天都说谎第二次了。
“我不想去。”
“嗯,不去。”张起灵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吴邪都要气晕了,这家伙压根不知道媳妇要跑了。
“你不去不行,张家家底厚实,小哥现在失忆了。难道你想看到小哥老家的古董都被搬空吗?我只是小哥的朋友,我没资格替小哥拦住那些人,你是小哥的女朋友,你有资格。”
浓浓忽然想起黑瞎子,他好像也说过小哥很有钱。
有钱,那好说。
养孩子很费钱第10章张起灵10
广西巴乃
一个位于十万大山腹地的村庄,附近有座羊角山,那里有一片湖。
四周群山环抱,湖水绿得发沉,风一吹就带着山林里的潮气。湖边扎着一个个帐篷,霍仙姑坐在最中间那顶军绿色主帐里,面前铺展开那张泛黄的样式雷图纸,指尖按着古楼的结构标注,眉头始终没松开。
图纸上的方位和实地对得上,可水下入口藏得极深,派下去的人来回摸了好几趟,连根像样的石门框都没见着。她捻了串佛珠,对着帐外沉声道:“再派两组人下去,贴着湖岸往西搜,重点查水下有石洞的地方,别光盯着开阔水面。”
帐外立刻应了声,几个穿着黑色潜水服背着专业气瓶的好手依次下水,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很快只剩一圈圈涟漪。另有几个霍家的人,扛着地质探测仪在湖边来回走,仪器滴滴作响,试图扫出湖底的人工建筑轮廓;还有一拨人直接进了巴乃寨子,挨家挨户找上了年纪的老人,递烟送东西,就为打听当年考古队在湖边的动静,以及这湖里有没有什么古怪的水道传说。
“你老家真在水底吗?”
“可能。”
“你家里有很多古董吗?”
“不记得。”
“水底有没有怪物?”
“不知道。”
只有挨过饿的人才知道珍惜食物。张起灵每次吃饭都会吃得干干净净,不小心掉的米粒也会吃掉。浓浓早就知道他过去肯定很辛苦,但不知道他有多辛苦。
没人会把张起灵的过去告诉她,过去黑瞎子没有,现在的吴邪也没有。
“那你有没有什么记得的事啊?”
浓浓仰起头靠在他肩上,张起灵垂着眼,白生生的脸年轻帅气,在她的长久注视下,他弯了弯眼睫:
“你。”
“我?”浓浓哼笑了一声,伸手掐他的脸,一字一句道:“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还想吃肉的话,你就把你老家值钱的东西都捞上来听到没有!”
张起灵看着她乖乖点头。
按照他现在的状态,如果老祖宗尸体值钱的话,估计都会挖出来给浓浓。
“真乖,休息会?”
“嗯。”
这次他点头更快了,小鸡啄米似的。
帐篷一关上,他已经躺在被窝里,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像等着她临幸的小媳妇。浓浓红着脸,忘记跟他说出来不能那样睡了。
“外面都是人,不可以。”
“不做。”
张起灵虽然失忆,但也有分寸。不过他没想到,浓浓都不哄他睡,那不行!
她背着他躺下,张起灵看着她的背影,他直接爬起来跨过去,动作迅速钻到她怀里睡。浓浓拿他没办法,只能把被子整理好,给他露出点透气的地方。
惯的臭毛病。
第一次没制止他,他就戒不掉了。
不吃就不睡。
吴邪和胖子也在村里打听线索,不是在帮霍仙姑。是为了提前摸清楚湖底的危险,万一真找到入口,他们也不能让小哥一个失忆的人进去毫无准备。
而且这么多年来,吴邪一直被老九门、考古队、张家的秘密牵着,巴乃是当年九门考古队失踪的关键地点,他想解开这个未谜。至于胖子,贪财,好奇这湖底到底藏着什么宝贝和猫腻。他们两个在村里跑断腿,小哥在湖边做着美梦。
帐篷外面都是走动的声音,帐篷里面,浓浓抿着唇,闭着眼眉心微皱,呼吸不稳。
张起灵很快就睡着了,嘴巴还在无意识地动。
梦里似乎在一个黑暗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刺骨的冷意裹着他,无边无际的黑把他困在这里,怎么也出不去。他记不起这里是什么地方,只记得自己被关在这里很久很久,久到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他在打坐,身边堆着一座小山似的食物,风干牦牛肉酥油压缩饼干罐头……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要等什么。只凭着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在黑暗里静坐,任由孤寂和冰冷啃噬着意识。饿了就吃一小块肉和一口酥油,维持着最基本的体力,渴了就抓一把雪。
今天的雪,甜的。甜到他都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又抓起一把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没有嚼,入口即化,真是甜的。咽下去不会冻得喉咙胸腔发紧,反而让他冻得发僵的身子都微微发颤,甜得让他感觉到体温在上升。
不管是不是幻觉。
他一手抓起一把,没停过。
“张起灵!”
“你欠揍是吗?”
“醒醒!”
“做噩梦了吗?”
熟悉的声音穿透梦境,带着温热的气息轻轻落在他的耳边,和梦里那丝甜意重叠在一起。张起灵猛地睁开眼睛,黑沉沉的眸子里还蒙着未散的迷茫,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湿意,脸颊上沾着薄汗,双手还有保持着抓雪的动作。
映入眼帘的,是浓浓要发脾气的脸色。她眼里都要喷火了,硬生生忍着,压着声音骂他:“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现在怎么办!”
什么?
张起灵抿了下唇,喉结滚动,咕咚一声。他垂眼看过去,不远处,就一拳头的距离,雪压得梅花低下枝头。
这是什么大事吗?她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傍晚时分。
湖边起了一个个篝火,吴邪和胖子回来吃饭,和小哥一起吃饭。
晚餐是浓浓做的,烤肉,霍家人也吃烤肉。中午的饭是浓浓给大家做的,霍家人吃完就把晚餐的任务给了浓浓,霍仙姑给她开了十万的支票,请她做饭。
金子在哪总是会发光的。
“嗝——”
“嗝——”
铁三角都举着肉串在烤肉,张起灵三秒打一次嗝,烤的肉也不吃,给旁边低着头,烤火烤得脸颊红扑扑的媳妇,不然就给吴邪给胖子,他不吃。
“嫂子腌的烤肉怎么不吃?很好吃啊。”吴邪傻乎乎地咬着肉串。不过也不怪他不懂,胖子这个老色皮也不懂,毕竟浓浓是个还没结婚生孩子的姑娘。
“小哥刚才吃什么了?都吃到打嗝了?”
“零食。”浓浓抢着答。
张起灵看了她一眼,还被她狠狠瞪了一下,他想说他没有吃偷吃零食,他是喝饱第11章张起灵11
羊角湖第二天更热闹了。帐篷又多了十几顶,一群高鼻梁蓝眼睛的老外扛着设备来回穿梭,还有戴墨镜的瞎子、穿粉色西装的解雨臣,真像是赶上了什么热门景点。
喧闹中,冲突说来就来。
霍家的人护着湖边的探查区域,不让老外靠近,双方推推搡搡,唾沫星子横飞,两边人都聚在一起。浓浓手里一把瓜子,咔嗒咔嗒磕得悠闲,全程看戏。听了半天吵嚷才捋明白——不管是霍家老外,还是刚到的那两位,全盯着湖底张起灵的老家,都想进张家古楼。
“你们要进去张家古楼是不是该先问我?”
场面忽然安静下来了。
张起灵护在身后的小姑娘探出头,“给点门票钱,大家都进去,不用吵。”
霍仙姑、解雨臣、黑瞎子、裘德考全是老江湖,满脑子阴谋秘密生死局,突然冒出来一个收门票这种市井逻辑打断火拼。给吗?
没等霍仙姑皱眉开口,裘德考先笑了,他摆了摆手,身边的保镖立刻拎过来一个黑色皮箱,咔嗒一声打开,满满一箱现金闪得人眼晕,“我们十个人进去,这里面一百万,现金。”
“你干什么?”
受裘德考聘请的黑瞎子,第一时间抓住了要冲过去的解雨臣。霍老太也在这时开口:“你别冲动,你看张起灵都收钱了。”
“我知道。”解雨臣甩掉了黑瞎子的手,无奈和霍老太太解释道:“我是要去付钱!不是去打架。”
他语气里的委屈是真的——他跑得最快,动作最大,结果被人当成了要去干架的愣头青。他只是想抢在裘德考前头把钱交了而已。九门本来就拦不住裘德考,火拼只会两败俱伤。武斗变成了明码标价的规矩,不用流血不用结仇,九门求之不得,不会怪罪浓浓。
至于这所谓的门票费,在场的人都心照不宣——张家古楼哪是谁付钱就能进的。浓浓不懂,九门与裘德考这边也没打算跟她解释。这笔钱,不过是双方都能体面下台的一个台阶罢了。
浓浓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箱子里装着一百万,还有一张两百万的支票。她收钱收得很开心,看张起灵这家伙也越来越顺眼。这个人之前被她嫌弃黏人得要命——现在呢?
大宝贝。
她忍不住捧起他的脸,吧唧吧唧亲了好几口,“你可是真是个大宝贝,等回家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同样什么都不知道的张起灵望着她,眼睛黑沉沉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他轻声应了一个字:“好。”
这声好,就是他对这个世界的全部回应。
下午做的烤鱼,浓浓和张起灵钓的。大家都好忙啊,只有他们两个很闲,坐在湖边小板凳上,一人一根鱼竿,钓了一堆大头鲤,圆滚滚的脑袋,肉嫩刺少。还有几条细溜溜的溪石斑,脊背带花斑,烤完焦香紧实。
午餐,胖子和吴邪没有回来。
晚上做的腊味焖饭,村里买来的腊肉腊肠,放了土豆胡萝卜香菇。开锅那一刻整个湖边都安静了,腊肠的油脂裹满每一粒米饭,香菇的野性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浓浓又接了老外的做饭单子,忙得不可开交。甚至有点懊恼,应该买点饮料搭配着卖的,啧。
晚餐,胖子和吴邪还是没回来。
凌晨时分,张起灵悄悄起身掀开帐篷帘,看见外头用锅盖盖着的两碗米饭分毫未动,安安静静地放在原地。他抬眼望向漆黑的羊角山深处,心里生出一股清晰的直觉——
他们,应该在山里。
没有缘由,就是感觉。
而且感觉不妙。
“去哪?”
浓浓被他喊醒了,张起灵摸黑给她穿着衣服,又拿了条毯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抱出去,躲着巡逻的人,抱着她摸黑往山里走。浓浓抱着他的脖颈,靠在他肩上打瞌睡。
张起灵顺着感觉找路进山。夜里没有灯光,他却能在黑暗中精准辨别方向,在羊角山山腰找到了一个入口,非常隐蔽,被植被覆盖。往里走了一段溶洞,遇到了塌方堵了去路。
溶洞里阴冷刺骨,岩壁渗着的冷水珠滴滴答答砸在地上,混着淡淡的土腥气。浓浓被寒气一激,困意散了大半,缩在张起灵怀里,睁着朦胧的眼睛看向那堆横七竖八堵死路的碎石。
没等她开口,塌方另一侧先传来了胖子憋闷的嗓门:“天真,咱真要在这耗到天亮?那石头玩意儿要是再摸过来,咱俩可没辙了!”
“别乱动,省点力气,外面说不定有动静……”
浓浓立刻反应过来,充当张起灵的话筒小声喊:“吴邪!胖子!是你们吗?”
对面瞬间死寂了半秒,随即爆发出胖子又惊又喜的嗓门:“我靠!嫂子?!小哥是不是跟你在一块儿?!”
张起灵没应声,只是把浓浓轻轻放了下去,用毯子把她裹得更严实,随即俯身徒手去搬塌方的碎石。凭着对结构的本能感知,专挑松动的石块下手,动作快而稳。
没片刻功夫,他就清开一道勉强能过人的窄缝。
胖子率先猫着腰钻了出来,拍着满身的石屑,看见裹着毯子的浓浓,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张起灵,松了一大口气:“小哥你可算来了,再晚一步,我俩就得被密洛陀堵死在里头!这破溶洞全是那活石头,我们一进来就撞上,跑的时候闹了塌方,直接被封在这了。”
吴邪也跟着走出来,眼底的紧绷淡了不少,快步走到浓浓身边:“你们怎么摸进山的?这里太危险了,湖边那些人……”
话没说完,张起灵已经抱起媳妇跑了。
他记不得密洛陀,记不得古楼,甚至记不清眼前两人的过往,可他清楚这溶洞里藏着要命的东西,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胖子咋舌,和吴邪对视了一眼,两人拔腿就跑:“小哥……送佛送到西啊!小哥你不讲义气啊!等等我们…第12章张起灵12
“Boss,钱取回来了。”
裘德考缓缓睁开眼,箱子里装着八十万美金,这是他短期内能调来的所有现金。他撑着拐杖站了起来,打算亲自去找张起灵的女朋友谈谈,他年纪大了,像张起灵那样永生的办法如果再找不到就要死了。
晨光漫过十万大山的峰峦,在羊角湖面铺开一层薄金。
霍家的人三三两两聚在湖边,端着搪瓷缸子蹲在岸边刷牙。炊烟从营地袅袅升起,临时搭起的土灶前,大铁锅里熬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粒已经煮开了花,浓稠的米香混着柴火气,在清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浓浓就在土灶旁边。
手里的剃须刀发出低沉的嗡鸣,张起灵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头,下巴上涂了一层剃须膏。她捏着他的下巴,小心翼翼地刮着。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张起灵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仰,目光越过浓浓的肩膀,警惕地盯着声音来的方向。
别动。”她把他下巴捏回来。
裘德考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一个女秘书,脚步缓慢地来到他们面前。他停在几步之外,没有再往前。
“早上好。”
“早上好。”浓浓冲这个老外笑了笑,手上的剃须当作没停。
裘德考也不往前凑,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抬手示意随从把皮箱放在地上,箱扣弹开,现出来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美金,“我不多打扰,就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看到钱,浓浓立马关了剃须刀,态度端正起来,都和他说英文:“请说。”
裘德考轻笑了一声:“那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我的身体很糟糕,我来这里就像是想知道张家的秘密,那秘密就在这湖底的古楼里。这八十万美金,是我短期内能凑到的所有钱。我不要求进古楼,也不要求碰任何东西,只求张起灵先生能帮我解惑,古楼里能让人永生的东西是什么。”
“可是他失忆了。”
“我知道,所以我想张起灵先生回去一趟,再告诉我答案。”
黑瞎子、解雨臣、吴邪、胖子、霍家人围过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裘德考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番说辞:“我可以告诉你们入口的具体位置,甚至可以提供所有的设备。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告诉我里面关于长生的秘密。”
吴邪眼看浓浓要点头,他连忙出声:“不能答应!”
“为什么?”
“你不知道,这人曾经以传教经商为掩护,在中国大肆搜刮古墓文物,偷运出境倒卖,靠掠夺国宝发家。”
吴邪没说的是,当年裘德考骗走了他爷爷的战国帛书,转头就把长沙一众盗墓贼举报给当局,直接导致长沙盗墓圈被血洗,老九门元气大伤。这是吴家的世仇,是刻在骨头里的恨。
浓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头就问裘德考:“要不,你再加点钱,不然我说不过去。”
“你知不知道水底下很危险!”吴邪吼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小哥下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气得上前一步,伸手去拽小哥的胳膊,想把小哥从她身边拉开。
张起灵纹丝不动。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疑惑地看了吴邪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像是在问:你在急什么?
他不明白。
“当然可以。”裘德考让人拿来支票本。
胖子在吴邪耳边低声道:“完了。”
吴邪没说话。他知道完了。这女人拿捏了小哥,把小哥卖了。
关键是,他们现在才发觉。从她出现在医院的那一刻起,从她给小哥擦脸喂饭的那一刻起,从她把小哥带回杭州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该想到的。
能让张起灵听话的人,只有她。而她只认钱。
交了钱,裘德考让人拿来一套崭新潜水套装。
说等水面出现虹吸的时候,就跳下去,那是进入张家古楼的唯一通道。
浓浓带张起灵回帐篷换衣服。潜水服的拉链拉到一半,帐篷门口多了两道影子——吴邪和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换好了潜水服,一左一右站在那儿。
“你们也要去?”
吴邪没理她。他走到张起灵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哥,我们跟你下去。”
张起灵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但吴邪知道他在听,也知道他现在大概在拼命地想记起什么——那些忘掉的事,那些丢掉的过去,那些本该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水底下有什么危险?”浓浓又问,但没人想告诉她。
胖子被她那双眼睛盯了几秒,先扛不住了。他这个人,对美女心软,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毛病。他挠了挠后脑勺,含含糊糊地开口:“可能就是……粽子啊、鬼啊、机关什么的……”
“胖子。”吴邪回头瞪了他一眼。
胖子立马闭嘴,嘴唇抿得紧紧的,像被人上了拉链。
帐篷里安静下来。浓浓没追问,她歪头看向张起灵,伸手捏住他垂着的下巴,把他低垂的脸抬起来。
“做完这单我们就回家好吗?”
张起灵轻轻点了点头。
“笑一下。”浓浓捏了下他的脸。
吴邪在旁边冷哼了一声。那声冷哼很轻,但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浓浓没打算和他们解释,她只看着张起灵,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弯起来,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不是那种大笑,但足够让她的心软了一下。
没白养。
“去吧,我在上面看着你们,不会有事的。”
她说得轻巧,所以根本没人当回事。
张起灵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浓浓让他上船,他就上船。船板在他脚下晃了一下,他站稳了,回头看她——她还站在岸上,手刚从船板上收回来。是她推的那一把,船才离的岸。然后她就站在那儿,不跟来。
吴邪和胖子就在旁边,看着小哥那张好似被抛弃的神情,心疼得要命。
“小哥,等回来我给你介绍十个美女,这个我们不要。”
“就是。”吴邪在旁边搭腔。
“你看她那样,把你推下水自己站岸上,这种女的咱不要了行不行?”
张起灵转过头,看了胖子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什么都没说,但胖子就是读懂了——你说谁?
胖子立马怂了,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我就是替你打抱不平……”
“不过我们下去也好,万一小哥能找回记忆就更好了。”
小船划到了湖中心,浓浓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船越来越小,船上的人也看不清了。她刚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惊呼——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多人同时发出的。
她猛地回头。
湖心多了一个洞。
一个巨大的漩涡突然出现,把周围所有的水都往里拽。她只看到那条船被吸进去,人也不见了,水面翻了个身,把船和人吞进去,吐出一圈一圈的浪,然后就平第13章张起灵13
铁三角被虹吸吸进一个山洞里,山洞里有很多密洛陀,但是都不动。他们在里面走走停停,最终找到一个洞口砸开。
胖子最后一个爬出来,往山顶平地上一蹲,风一吹才反应过来,当场就懵了:“不是……咱这是从湖底给干到山顶了?!”
他回头瞅了眼刚被砸开的岩壁洞口,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斜斜挂在西边,明明白白就是下午光景,顿时一拍大腿,“天真你快看!这才两点多啊!咱在底下连吓带逛,合着才晃悠了三钟头?”
吴邪站在崖边往下望了望,羊角湖在山脚下缩成一小片亮闪闪的水色,他心里那股不对劲从看见一动不动的密洛陀时就没散过。他皱着眉低声说,“太奇怪了,那些密洛陀……跟死透了一样,连动都没动一下。按道理说,咱们这么大动静,它们早该扑上来了。”
胖子也想起山洞里那一排排石化一样的影子,后颈有点发毛:“可不是邪门!那些石头人跟被点了穴似的,咱仨跟逛菜市场似的就走过来了,还一路畅通无阻砸个洞就登顶?这哪是张家古楼的防御,这是给咱开绿色通道了吧?小哥,是不是这些密洛陀认识你啊?”
张起灵看着四周,似乎是想找下山的路下去。
“哎哎哎别走啊。”
“不回去,让你媳妇担心担心你。”
“小哥!”
张起灵不说话只是一味往山下走,走得飞快。
胖子和吴邪跟在后面很快就落下一大截,胖子小声嘀咕:“你说他急什么?底下那个又不能跑。”
山径越来越宽,湖面越来越近。张起灵几乎是小跑着往下走,脚步在山石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声响。胖子已经不喊了,闷头跟在后面,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个越走越远的人影,嘴里嘟囔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树缝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水腥气越来越重。张起灵的步子更快了,快到几乎是在跑。
湖面在树梢间完整地露出来,亮闪闪的,像一面被人擦过的镜子。
他看见湖了。
然后他看见岸边站着的人。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加快了,比刚才更快,快到胖子在后面喊“小哥你慢点”的声音被风刮散了。
浓浓站在岸边看着湖心那片已经平静下来的水面。听见了声响,转过头,手上还拿着半根甘蔗,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渣,愣愣地看着张起灵冲过来。
好像走失的小狗,跑过来一头栽进她怀里。浓浓被撞得后退了一步,被他抱得紧没摔。
方圆百里天上地下的阴气都被她净化了,就在那天晚上胖子说有活石头的时候。浓浓也不知道古楼有没有危险是什么样子,只知道没有阴气了。但是他没有从湖里游泳出来,还真把她吓了一跳。
张起灵就这么抱着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又急又重,打在她锁骨上,烫的。
“饿不饿?我给你留了饭。”
“饿。”
后面的吴邪和胖子终于追了上来,看到的就是他们两个手拉手的背影。
胖子咂了咂嘴,压低声音跟吴邪嘀咕:“得,咱这是出生入死,人小哥是归心似箭,重色轻友这一块,小哥算是玩明白了。”
吴邪心里那点关于密洛陀诡异不动的疑惑,有了点模糊的答案,但还是不敢相信。
“走,我们去溶洞看看那些密洛陀还会不会动。”
“啊?你疯了。”
“如果这回小哥没跟我们过去,那些密洛陀还不动的话……”
“啥意思。”
“我怀疑是浓浓做了什么,你还记得我们出发之前她说了什么吗?她凭什么说不会有事?”
“可能只是安慰小哥。”
“去溶洞看看就知道了。”
张起灵回头看了眼他们一眼,他们的谈话,他都听到了。但他还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往山上跑,没阻止。
这里已经没有危险了。
至少他没察觉到。
所以他没阻止。
三人从山顶回来,以及张家古楼没有危险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裘德考派人顺着虹吸下去也没事,从山顶爬出来。张家古楼变成了一个没有危险的地方,也不需要张家血脉才能进去的地方,就藏在羊角山里。
挖掘机开挖的时候,浓浓已经带着张起灵回家了。
新房子通风好了可以搬进去住,这一趟还赚了上千万,张起灵看着也是更加顺眼,香饽饽简直。
“唔——”
“浓浓……”
“不许动!”
吴邪和胖子不知道,小哥每天都被欺负得眼睛红红的。浓浓把他手绑起来不让他动。
张起灵垂着眼,嘴唇咬得紧紧的,呼吸很快,一秒几次。
浓浓就在他眼皮底下,慢吞吞地吃着面包,看着他。
她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吃着,吃得很慢,一小口要咀嚼二三十下才会咽下去。她不爱吃夹心,只吃面包胚,歪着脑袋吃边边。
张起灵看着她,眼睫毛湿润,眼尾发红,委屈得要命。
他不爱说话,浓浓就逼他说话。
“浓浓……我听话……”
“唔?”浓浓鼓了鼓腮帮子没理他,张起灵抿了抿唇,又说道:“你……欺负、我。”
话音刚落,他眉头一皱,呼吸一下一下像喘不过气来,然后眼神突然空了,空茫茫的。
“咳——”浓浓呛了一下。
房间里响起红酒塞子被打开的声音,啵的一声。
她抬起头来,唇瓣鲜红欲滴。
“坐好了。”
张起灵哼哼了两声,抬起头来眼睛又开始发亮,看她倾身过来,他一秒挣脱绑住手的布条,抱紧她迎上去。如果他有尾巴的话,这时候已经翘上天,摇都要摇断第14章张起灵14
“近日,广西壮族自治区十万大山腹地巴乃村羊角山区域,经专业团队勘探与保护性发掘,确认一处保存较为完整的清代山地古建筑遗址。
该建筑格局遵循清代宫廷“样式雷”营造法度,结构严谨、布局精巧,主体空间与山下羊角湖水系通过天然虹吸通道相连,是我国西南地区极为少见的山湖洞一体古建筑群。
考古专家表示,该遗址对研究清代西南建筑技艺和山地工程营造及民族地区聚落形态具有重要学术价值。
目前,当地已启动遗址保护与利用规划,拟依托十万大山生态资源,打造集考古研学、山地观光、乡村文旅于一体的特色景点,助力巴乃村乡村振兴与村民增收。”
新闻里放着张家古楼被完整挖出来的模样,挖了一年才全部挖出来,整座古楼完整矗立在羊角山山腰溶洞内,青灰色石墙厚重坚实,三层楼阁错落有致,木质廊檐虽覆有薄尘却完好如初。
“呜——”一声细软的哼唧。
张起灵的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到怀里。
才一会儿工夫,奶瓶已经空了,小家伙两只小手抓着他的食指,粉嫩的嘴巴还在一嘬一嘬地做着吸吮的动作,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然后开始哼哼唧唧地扭脑袋。他把宝宝小心抱起来,让宝宝趴在他肩上,他身子微微往后仰,空心手掌轻轻拍着宝宝的背,轻重轻的力道,直到拍出奶嗝。
医生护士教的,每个步骤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客厅只有电视开着一格的音量。
张起灵把小儿子也哄睡了之后,看浓浓还在休息,他把孩子们的衣服和浓浓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洗完拧干后要摊开甩一甩,把衣服都摊平了整齐了才能晾,这样晒干就不会皱巴巴。
张家古楼太大了,挖出来的动静不小,他们和裘德考团队辛苦挖出来的古楼被接管了,引来了文物局。吴邪和胖子只来得及帮小哥把古楼里值钱的一些小玩意带走,大的太扎眼,连夜跑路,回到杭州休整了两天才给小哥发信息。
小哥现在话多了,有时候一天能给他们发好几条短信,但打电话的时候他还是嗯好嗯。
所以这些日子并没有断联。
吴邪把短信发出去的时候,胖子正蹲在门口吃西瓜,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含含糊糊地说:“咱俩累死累活几个月了,留他一两件古董……不……过分吧。”
“那是小哥家里的东西,你别打主意。”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穷得一毛钱都没有,要不我们去小哥蹭饭?”
这话吴邪没意见,这几个月没开张信用卡都要还不上了,让小哥请吃饭必须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和胖子偷偷摸摸做贼心虚背了两袋古董回来。
等了差不多半小时,小哥没回消息,却出现在门口。
吴邪和胖子正蹲在门口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抬头,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张起灵站在那,穿着黑色卫衣,袖口卷到小臂,怀里绑着一个娃。左手提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菜篮子,右手拎着两袋尿不湿。
明显是出来买菜,顺便过来一趟。
吴邪和胖子从台阶上站起来,脚步不约而同地踉跄了一下,慢吞吞靠近小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怀里那个娃。也就个把月,还很小,缩在背带里像一团软乎乎的糯米糍。小脸白生生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小手攥成拳头,指甲盖薄得像蝉翼,粉红色的。
“哪捡的?”
“我的。”
吴邪:???
胖子:???
空气安静了三秒。胖子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吴邪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字在转——我的。我的。我的。
“不是,”胖子先缓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小哥你说什么?你的?”
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娃。弟弟比较闹,所以他把弟弟带出来买菜。不然一闹起来就会把浓浓和哥哥给吵醒了。
“啥?”
吴邪掐着人中,疯了。也就几个月不见,还没一年呢,浓浓这是在小哥出院没多久就怀了?
胖子的声音太大了,张起灵赶紧进去找了个桌子放东西,脱下背上背的双肩包,还有背带,把皱着眉头就要醒的孩子抱在怀里,拍着哄着。
吴邪和胖子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小哥那只能劈碎砖头的手,此刻正轻轻地慢慢地拍着小宝宝的背,抱娃的姿势极其专业,他还会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孩子的额头:“睡,乖……”
哄孩子都只有两个字。
但能看出他很用心了。
只是那画面太离谱了。张起灵摸了下宝宝身上的尿布,然后皱起眉头,一只手摸到卫衣口袋——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口袋,不知道他怎么塞进去的,先掏出一片尿布湿,然后是湿纸巾,又掏出一条干毛巾,最后竟然摸出一小盒爽身粉。
胖子噗呲一下笑出声,吴邪也憋不住。
两个人站在旁边,看着小哥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整整齐齐。宝宝被放在茶桌上,裤子已经解开了,两条小腿蹬了两下,凉飕飕的空气让他有点不安,小嘴瘪了瘪。张起灵低头看他,“乖。”
熟练换尿布,粉扑拍得屁股颤颤巍巍的,爽身粉在空气散开。
胖子笑够了凑上来一看:“呦,是男孩啊。”
“嗯。弟弟。”
“什么弟弟?你说小叽叽吗?”
“弟弟,家里有哥哥。”
“你是说浓浓生了两个?双胞胎?”
张起灵换好尿布,把宝宝抱在怀里的时候,忍不住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下意识的动作。亲完了抬起头眼睛很亮,点了点头,还出声:“两个。”
这家伙绝对是在炫耀。
吴邪和胖子笑不出来了,眼睛有点热。小哥失忆那会他们还愁着怎么办,如果没人照顾就只能当流浪汉,谁成想一眨眼老婆有了,孩子也有了,他还会炫耀了,眼里充满了笑第15章张起灵完结
离秋天近了,张起灵想起了不少事,大部分是关于青铜门。
青铜门这几十年没人正经值守,全靠门自身的封印硬撑。再空下去,就怕有心之人破门而入,到时候封印解除,门后的禁忌力量会泄露出来。到时候会引发引发时空紊乱、尸毒瘟疫蔓延、长生诅咒扩散,后果是人类文明都可能被摧毁。
按约定,今年是九门吴家吴邪该进去守门。但是这百年来九门没有一个遵守约定,而且吴邪也守不住那道门,他必须进去,把这十年的周期续上,稳住局面。
灯亮的那一瞬间,张起灵从噩梦中醒来,微微睁开眼,只看到浓浓倾身从床头柜上抽出几张纸巾给他擦汗,她被吵醒的,眼里还带着睡意,真丝睡袍滑落至肩头,露出一大片白皙。她给他擦完了汗,又把空调调低点,凉爽的风,很快就吹散了裹着浑身的热气。
张起灵很快又睡着了。
但没一会,他又开始说梦话。
“青铜门……得走……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浓浓把他摇醒了,这一次,她睡意都没了。张起灵看到她眼里的担忧,很沉重。
“你这几天天天都说梦话,青铜门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
他说又闭上眼,鼻子轻轻抽了下,这一下,浓浓看出了些端倪。她没关灯,就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睫,张起灵大概知道她在看,还装模做样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皮痒了这是?
浓浓扣着他的肩头要把他翻过来,拉不动,她凑过去要看他,结果他迅速趴下去,脸都埋进枕头里。
这——张起灵这个躲法。哪个当妈的不知道,这是孩子在哭。
“怎么了?是做噩梦害怕了?”
浓浓给他顺着背,张起灵本来就难受,被她这么哄着,他心里憋得慌,眼睛鼻子酸得厉害。
“哭什么?有什么事解决不了的?别捂住,起来。”
“我数321了,3——”
这回他起身了,只不过是把脸埋到她怀里,埋得紧紧的,还是不让她看。
“青铜门是很恐怖的地方吗?”浓浓揉着他的脑袋,话音刚落,他身子僵了一下。
“在哪?长白山?”
张起灵仰起脸。
浓浓低头看他——眼睛红的,鼻子也红的,眼角挂着泪水,还没干,亮晶晶的。头发乱糟糟的,被她揉得东翘一撮西翘一撮,像只刚从窝里钻出来的小狗。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可怜得让人心都化了。
“明天带你去长白山,灭了那些邪物。”
张起灵眨着眼睛,小珍珠又眨下来一颗,眼睛被水洗得发亮。浓浓看着他这副样子,啧啧了两声。推着他的肩膀让他躺平。
浓浓翻身坐起来,睡袍的带子垂在他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张起灵眼睛还湿漉漉地看着她,浓浓膝盖往前,身子往前倾靠近他。她是在捡起地上的东西,他倒好,看到吃的砸下来,一秒就忘记了悲伤,喉结滚动着,馋得直咽口水,咕隆咕隆。
浓浓终于抓住那支掉落的笔,刚才没抓住又摔了一下笔盖漏液了。放回笔筒的时候,张起灵这家伙撞了她一下,手一抖,笔掉了,掉进笔筒里咚的一声。
张家作为西王母后裔,自上古时期便定居长白山,以血脉传承守护青铜门后的终极——关乎世界本源和长生真相的禁忌秘密。
浓浓和张起灵的祖先还有点关系,玉兔曾为西王母捣制不死仙药。但明显不是这个世界的西王母,其实裘德考要是给更多钱的话,她都能帮裘德考做一颗仙药。
可惜他没问。
童话里王子和公主结婚后为什么没有后续了?浓浓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张起灵就想问。没问,一直等到孩子们上小学。双胞胎儿子,他一手带大的,不管他们怎么调皮怎么吵闹,他都没有抱怨过一句,疼得紧。有时候浓浓揍他们俩,他都得会房间躲着,不然看了舍不得。
上小学了。
比青铜门更恐怖的东西来了。
有时候他都想躲青铜门里静一静。
下午五点放学回来后开始做作业。语文,两孩子一小时写了18个字,一笔一划,张起灵看着他们写的,写错就拿橡皮擦掉继续写,6点半吃完饭。又写了两小时,期间还要把两个不耐烦的小家伙抓回来,语文作业才勉强做完,此时已经八点半了。还有数学作业,那应该比较简单。
张起灵是这么想的,因为他已经自学到大学课程,辅导一年级孩子绰绰有余。
第一题,五加三。
他看孩子们沉默了一分钟不动笔,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又伸出右手三指,“数。”
两个小脑袋凑过来,胖乎乎的小手指点着他的手指,张起灵心里莫名被触动了下,很轻。
“一、二、三……”哥哥数到五时,弟弟突然说:“爸爸,你指甲有点长。”
张起灵:“……”
他收回手,默默去拿了指甲剪,剪掉指甲,重新伸出手。
“一、二、三……”这次数到七,又停下来,“爸爸,你这里有个疤。”
“数!”张起灵轻轻哄着。
“八!”两个孩子终于数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等着夸,他在两个小脑袋上亲了一下,“写。”
“8怎么写?”弟弟在问。
哥哥画了一上一下两个圈。张起灵默默拿起橡皮擦掉,握住孩子的手,手把手教。
第二题:四加四。
张起灵伸出四根手指,又伸出四根。
“一、二、三……爸爸,你这根手指好长啊。”
“数。”
“哦。”
“等于八!”
“为什么?”
“因为爸爸比了八根手指啊。”
“可是题目不一样!”
张起灵深吸一口气:“就是八。写。”
做到第五题,时间滑向九点。张起灵看着剩下的十三道题,又看看两个开始用橡皮搭城堡的儿子,他感到心跳极快,但这不是恐惧也不是高兴,感觉心里好像升了一把火。
“还没好吗?要洗澡睡觉了。”浓浓出来问,张起灵赶紧点点头,“快了。”
他还是怕儿子们被揍。
两孩子上学第一天,作业写到十点半。
第二天,第三天……期中考。
他们两个语文考卷没写完,不及格。
数学考卷只有十以内的加减法正确,不及格。
张起灵深呼吸着,身上的刺青都显露出来,他从没感觉到如此愤怒。
考完试还有作业。
“爸爸,我手指不够数了,手借我。”
“爸爸?”
张起灵丢下两孩子回房间,浓浓看着他进门直接趴在床上,拿被子盖住捂住全身,真是气坏了,被窝里传出他呼呼呼的喘息声。
“爸爸,你快点出来,作业要写不完了。”
“呜……”
气哭了?浓浓听着被窝里闷闷的哭声,她很不客气地笑出来,“哈哈哈哈哈…第1章雷耀扬01
排雷:强制love
香江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是全港社科领域的规则制定者与最高学术殿堂。
政治与公共行政是这是最负盛名的专业之一。课程设置极为严苛,学生不仅要修读公共行政理论、公共政策分析、政治制度等核心课程,也要学习宪法与行政法等法律基础。这个专业的毕业生,不是进政府做政务官,就是去顶级律所做合伙人,再不然就是跨国机构的政策顾问。
总之,是这座城市的精英阶层预备军。
今年新生来了一只小白兔。圆圆的杏眼,眼尾微微往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点怯,像草丛里探出头来的小兔子,稍微大点的声响就能把她吓回去。她好像也真的怕生,别人跟她说话,她声音小小的,像含着一颗糖在说话,笑起来软软的甜甜的。
这样的性格也很少人敢欺负她,不是因为好人多,而是因为她家里很有钱,包包衣服鞋子就连头上的发夹都有讲究,上学是自己开车来的,今年年初才出的宝马Z3。这学校有钱人家的孩子不少,但像她这样把富养两个字写在浑身上下的,还是稳稳地站在食物链上层。没人会蠢到去招惹她。
“cici,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大一迎新营的时候,同组的女生阿May问过她。
“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啊?”
“很多种,我也不是很清楚。”浓浓把话题岔开了,翻开包拿出一把糖。
她包里永远有糖。日本的白桃糖、瑞士的牛奶软糖、意大利的水果硬糖,用透明的小玻璃纸包着,亮晶晶的。
大家都觉得她还像个小孩子。十八岁了,一米六二的个子,骨架细细的,皮肤白得跟牛奶似的,头发扎着蝴蝶结,除了体育课永远穿着漂亮可爱的小裙子。说话的时候喜欢垂着眼睛,被人夸了会脸红,被人逗了会往后退半步。
她好像总是乖乖的。乖到让人觉得,她一定是从小被家里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那种女孩子。
也确实是这样——她家里管得很严。周末和假期永远要回家,说是家里人要她回去吃饭。同学约她放学后去铜锣湾逛一逛,她总是摇头,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认真:“不行呀,我要回家吃饭的。”
三餐都要在家里吃。放学就得回去。电话不能打太久。出去玩要提前说。
标准的乖孩子。家教好,规矩严,家里人把她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像养在温室里的一朵小花。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富家女嘛,家里管得严,正常。
只有浓浓知道,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富家女,爸爸在她小时候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妈妈改嫁。她每天放学回的家,是爸爸的债主家里。距离学校不到十公里的中半山帝景园,香港警队港岛总区的核心辖区,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香江顶级豪宅的之一。
两千多尺的顶层大平层,四房三卫,带全景落地玻璃窗的大客厅,整体装修是极简的意式轻奢。
保姆只会在中午来打扫,三餐要她自己准备。
和以往一样,浓浓放学顺路买了菜回家。刚走出电梯,就听到门里的音乐。巴赫的大提琴组曲,从60多万的音箱里流出来,细腻得像能摸到交响乐团每一根琴弦的震动。
他在家。
浓浓站在门口直到一首曲子结束,不是听傻了,而是害怕进去。
可早晚还是要进去,躲不掉。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
客厅里,坐在落地窗前沙发的男人,只围着一条浴巾。
他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肩膀上,沿着隆起的斜方肌往下滑,经过锁骨,经过胸口那只张着獠牙的猛虎。虎眼的位置正好在心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活的。水珠继续往下走,消失在腰间那条白色浴巾的边缘。
他的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小臂的肌肉线条绷着,青筋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手里捏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一小半,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闭着眼,似乎沉浸在音乐里。
低低沉沉的大提琴音,在两千多尺的客厅里回荡。落地窗外是中半山的夜景,万家灯火铺到天边,维港的海面黑沉沉的,泛着零星的船灯。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条线——高挺的鼻梁,锋利的颌角,微微仰起的下巴。喉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滚动了一下。
浓浓进门轻轻把门关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来,锁舌弹回槽里的那一声“咔嗒”,在音乐声中被稀释得几乎听不见。至少她认为是听不见了。
她弯下腰,慢慢地把鞋子脱掉,放在鞋柜里,脚上的白色长筒袜没脱,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刚直起身——
“这么晚?去哪了。”
轻缓的音乐里夹杂着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
浓浓浑身僵住了。
他醒了。
浓浓抬头看过去,只见他缓缓掀起眼皮,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她能看到他的睫毛从垂着到抬起的过程。像一头趴在草丛里的猛兽,听到猎物靠近的声音,不急着起身,只是懒洋洋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目光几乎凝成了实体,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射过来,抵在她的喉咙上。
“买菜。”浓浓赶紧把鞋柜上的篮子提起来,“买了点青菜和排骨,还有水果。”
“几点了?”
“七……七点半。”
“下课是几点?”
“四点半。”
“两个多小时。”他那个眼神,什么重话都没说就让她腿软。审视的眼神,他在看她,从头到脚,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蝴蝶结,裙子,裸露在空气中的腿,袜子,脚。每看一处,那目光就像在他心里盖了一个章。她站在那里,像是被剥开了所有的壳,从里到外都被他看透了。
浓浓放下菜篮子,小跑几步,又放慢了脚步走到他跟前,红着脸爬到他腿上坐着,搂着他的脖颈,“你别生气,堵车,买菜排队,我不是故意的。”
她在撒娇,但更多的还是求生第2章雷耀扬02
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一号——萨拉班德舞曲
这是六首组曲中最慢最沉的一首。萨拉班德本是西班牙的宫廷舞曲,但在巴赫笔下变成了一种接近宗教仪式的东西。旋律简单到极致,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走,像一个人在黑暗的走廊里一步一步地下楼梯。没有装饰,没有炫技,没有多余的任何一个音。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拉动的时候,那种粗粝的震颤从地板传上来,穿过脚心,沿着脊椎往上爬。
节奏很慢,每分钟大约四十到五十拍,比人的心跳还慢。
在这个节奏里,每一个动作都被放大了。抬手,布料滑落的声音都被巴赫的节奏框住,变成了一场沉默的仪式。雷耀扬只是听曲子坐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拍子——不是在打拍子,是在数。
他在数她那些遮挡物脱下的节奏,有没有乱了这个节奏。
他在数她的呼吸,有没有在某个地方卡顿。
他在数她的心跳,隔着整个客厅,像数一首圣诗里的每一个音节。
音符在客厅里回荡,雷耀阳在看她,像看曲谱——一行一行地,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找出所有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的东西。
白白嫩嫩,干干净净的,没有背叛他的痕迹。
皮肤成片白皙没有被人掐的咬的痕迹,闻起来只有她身上的体香。粉色的唇瓣,他垂着眼,看到她双手轻轻启开的唇瓣,还是那么小巧粉嫩,没有吃脏东西的痕迹。
自从她去上了大学,他就很担心。
亲手养大的玫瑰花,要让别人摘了可不行。
雷耀扬是个体面人,他最不喜欢那些暴力的血腥的事了,他也不喜欢强迫人。他只是身子往后一仰,瘫坐在沙发上,闭上眼。
他养大的玫瑰就主动从他身上滑下去,细长白皙的手指轻巧地整理着他的浴巾。
萨拉班德没有情绪高昂的点,是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走,走到最低的地方。
音符流淌,他的呼吸跟着放缓,胸膛随着节奏起伏,他垂下手,正好落在她头顶,头发顺滑,她的脑袋在轻点。巴赫写这首曲子的时候,用的是最少的音符,表达了最深的重量。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钉子,被一锤一锤地钉进木头里。缓慢的,沉稳的,节奏和音乐一致。
他仰了仰头,喉结滚动,舒服地叹出声来。
浓浓怕他。不是他对她很坏,而是这个男人——
他喜欢音乐,尤其喜欢听重物从高处落下的声音。就好像西瓜从高处砸下去,“砰”地裂开那种声音。
而且他通常不给人第二次机会。
“咳——”
“我都教你多少遍了?”他揉着她的脑袋,嗓音温柔得不像话。
温柔,但不商量。
“唔……好……”
八点整。
音乐停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像最后一颗钉子被锤进了木头里。客厅里安静下来,大提琴的余震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他的手掌从她后脑勺松开。
浓浓坐在大理石地板上喘着,嘴唇上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透明的唇釉。她低着头,胸口起伏,膝盖并拢着蜷在身前。
雷耀扬捡起地上的浴巾,俯下身,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她的脸很小,被他一只手就托住了。他用浴巾擦她的脸和脖子,力道不轻不重,但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艺术品,每个角落都要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擦到脸上,他看到她头发很脏。他干脆把浴巾丢在一边,弯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她轻得像没有重量,膝盖软着,靠在他胸口。
雷耀扬抱着她往浴室走,一边走一边嘱咐。
“以后斯文点,嘴巴闭上。”
“不要。”
她这个时候耍小脾气,是被他捏在掌心里,知道自己跑不掉所以敢稍微蹬一下腿的小脾气。雷耀扬不仅不生气,还很兴奋。
证明这朵玫瑰花还带刺。
他喜欢。
三年前,浓浓放学回家,还没走到唐楼门口,就看到楼梯口站着几个人。穿西装的那种——不是她爸以前那些穿背心短裤的债主,是穿西装打领带皮鞋擦得锃亮的那种。
她绕过他们上了楼。门开着,里头面前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就是雷耀扬。
他坐在她家的旧沙发上,那沙发的皮早就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但他坐在上面的姿势,像是在坐自己家的真皮沙发——后背靠着,腿翘着,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地敲。她后来才知道,那是某个音乐的节奏。
“你爸爸跑了你知道吗?”
“知道。”
“他欠我一百八十万,你说要怎么还?”
那天晚上,浓浓牵着他的手跟他回家。生平第一次听到巴赫的音乐,《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BWV565,那是巴赫二十岁出头时的作品,被认为是最激烈最骚动的情感寄托曲子。开篇就是一声惊雷,一个从高处坠落的巨大和弦,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砸得地板都在震。然后是托卡塔部分,音符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快的、密的、不给人喘息的。
后来他给她住大房子,给她买漂亮裙子,让她上最好的学校。
代价是——
早上七点的闹钟,浓浓差点爬不起来,她赶紧把闹铃关了。身边睡着的男人眉头轻皱,她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小声说:“我要起床去上课了,你再睡会。”
“路上小心。”他摸着她的背轻拍了两下,又沉沉睡去。
浓浓这才小心翼翼下了床,双腿一站立就开始发抖,支撑不起浑身的重量,她弯着腰慢吞吞来到主卧外面的洗手间,生怕将他吵醒。
镜子里的脸蛋是稚嫩的,清纯的。
若是视线拉远就会发现,她是长得清纯,其他看起来成熟极了。
像生过孩子的宝妈,没给孩子喝奶粉那种。
不大不小的眼,眼圈很大。
一看就知道,雷耀扬没少欺负她。
洗完澡换上衣服已经七点半了,浓浓动作很快煎了鸡蛋培根烤了面包,热了牛奶,把他的早餐摆放精致了,然后赶紧出门。
刚打开门要走,脚步缩回,衣架上他的西装里。浓浓摸出一卷现金来,都是大牛,五万一卷。
他妈的。
她现在除了花钱就没有别的途径发泄第3章雷耀扬03
浓浓跟了他三年,心里很没底。
雷耀扬是东星社五虎之一的奔雷虎,开的公司4s店按摩连锁店等,涉及行业居多但都是合法。不合法的,浓浓根本发现不了。因为他不是莽夫,也不会被她色诱到昏了头,他每次来找她就是睡觉给钱,问她想要什么,关于他自己的话题从不聊。
她无法通过情感纽带获得安全感或影响力,也不了解他的底线。留下暂时安全,跑可能会遇到大概率毁灭性的危险。
所以她只能继续扮演小白兔,扮演羞涩的少女。
“cici,晚上八点准时来我家,别忘记了,我就邀请了你和阿May!”
一起上课半年的女同学Fiona突然要出国。也不是突然,还有几个月就要回归了,香江移民潮火热。她家这几天才拿到加拿大的护照决定举家迁居。Fiona打算先去海外适应,未来再继续学业。
浓浓捏着那张邀请函,是手工精心制作,Fiona亲手画的写的。这不是泛泛的班级聚会,是私人亲密的邀请,如果拒绝这样的邀请,她几乎能想象Fiona失望的表情。
“晚上先来我家吃饭,然后我们三个再出去玩,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万一加拿大学校录取我……”
Fiona的声音还在耳边,带着即将远行的兴奋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浓浓把卡片收到包包里,看到包里的手机,给他打电话?他肯定说不行。但是不打,他或许晚上不回来,他这段时间很忙,有时候两三天才回来一次,有时候一周不见人影,他昨晚在家,或许今晚就……
一整天的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教授在讲台上分析97后的行政法变迁,她却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而缓慢。
放学时,阿May蹦蹦跳跳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Cici!晚上Fiona家见哦!她说她妈妈准备了超好吃的蛋糕!”
浓浓挤出一个笑,点点头,喉咙发紧。
她快步走到停车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车窗外的港大校园熙熙攘攘,学生们抱着书说笑着走过。阳光很好,落在她精心保养的手上,落在方向盘中央蓝白相间的标志上。
回家看一眼,如果他不在,那就不说。
如果他在,当面跟他说成功率或许比较高。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她需要看着他的眼睛说,需要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电话里冰冷的拒绝太容易,面对面,或许……或许会有一点点不同。
傍晚,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正被落日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箔。
书房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雷耀扬坐在书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复杂的财务报表。电话响起,他接起来,听着电话里的声音,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上。
“雷耀扬,我听说你找我,什么事?”电话那头是黎胖子略带试探的声音。
“黎先生,当然是好事啦。”雷耀扬嘴角微微上扬,“听说你们洪兴要带人去泰国请蒋天养回来,就在这几天。堂主们一走,香江可就空了。”
“怎么?你威胁我啊?”
“那倒不是,只是……我听说你和陈浩南有过节,现在陈浩南威风得不行,整个铜锣湾都是他的地盘。我要是在你们去泰国的时候想做点什么……现在是最好机会。”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你要什么?”
雷耀扬笑了一声:“到了泰国,你们洪兴聚在一起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
浓浓站在书房门口前,敲门不是,不敲门也不是,她好像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但她也不是完全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在香江长大的人,就算再懵懂,也知道东星和洪兴这两个地下帮派。
而且这两个帮派这几年斗得尤其凶,两派的话事人死了几个,新闻都报道出来了。
浓浓看着门,一步一步往后退,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尽量退到门口装作自己刚回来。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拖鞋发出轻轻的吱呀声,每一声都让她心惊胆跳。
退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停住了——
书房里的电话声已经停了,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她屏住呼吸,等了三秒,确认里面没有动静,才继续往后退。
退到门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后背全湿了。
背后的门,她都不敢回头,紧盯着书房的方向,背后的手摸着门把,咔哒一声,门开了。她心里松了口气,推开然后才转身把门关上,砰的一声不轻不重,但足以让书房里的人听见。
成功了,成功制造了刚刚回家的动静。
现在,她需要把这场戏演完。
浓浓故意在玄关磨蹭了一会,弄出换鞋放书包的声响,比平时稍重。书房的门依旧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她想着进卧室洗澡,但脚刚迈出去一步又收回来。
如果他在家,她提前洗澡,他会认为她在掩饰什么,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发生过,最后被他修理得两天起不来床。浓浓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她需要等,等雷耀扬自己出来。
主动去敲门,找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房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她在厨房里系上围裙开始做饭,期间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书房的方向。
大约过了十分钟——这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雷耀扬走了出来,一身西装笔挺,他径直往玄关去,似乎没发现她回来了似的,看都没看厨房一眼。
浓浓心里一紧——他是没发现,还是假装没发现?
她来不及多想,赶紧出来喊他,“你去哪?我做饭呢!”
“有事,你自己吃。”
雷耀扬直接推门出去,头也没回。
浓浓站在原地,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
他没发现。他要是发现了,不会这么平第4章雷耀扬04
洪兴,陈浩南,黎先生,蒋天养……浓浓拼命在脑海里记着这几个名字。她想,或许搭上洪兴这班车就能逃掉雷耀扬。那是雷耀扬的对手们,和雷耀扬是同个级别。
宴会上,Fiona兴奋地讨论着加拿大的生活,新买的别墅。浓浓冒险出来是想赌一把,试图把话题引向社会新闻或听说最近不太平,却只换来同学茫然的反应。
这些有钱家的公子小姐们,好像一听社团还是古惑仔这些字眼都会侮辱他们的耳朵。话题太low,不知道怎么接。
Fiona好心的打了圆场:“cici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杂志啊?”
“是啊好烦啊,我每次路过报刊看到都要羞死了,摆在那么显眼的位置。”阿May立刻抱怨起来,气氛又回到了轻松愉快的轨道。浓浓扯了扯嘴角,配合地露出羞涩表情,心里却一片冰凉。
在这些上流人的世界里,社团是和黄s杂志一样,属于上不得台面只能私下偷偷猎奇的东西。但她们不知道,浓浓就是古惑仔养的女人,是她们眼里比古惑仔还上不了台面的人。
“Fiona,时间差不多了。我爸爸让我九点钟回去。”
“这么快?要不你把电话给我,我跟伯父说一声?”
“不用了,我们家有宵禁,谁都不能破例,对不起啊。”
这个借口很拙劣,但Fiona和阿May没有怀疑。在她们的世界里,家教严格是顶级富家女的标配,甚至是一种值得炫耀的体面。
“好吧,那你小心点,开慢点。”
“嗯,我先走了。”
浓浓还没走远,她听力好,背后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Fiona……cici给你送什么了?”
“香奈儿!我一直买不到的那一款!”
“怪不得你这么开心!”
“没听过……是不是……私生女……”
“那只表……百达翡丽新款哦……至少七八十万……”
浓浓看了眼手上的表,雷耀扬去澳门回来给她买的,买来就丢在床头,然后欺负她一整夜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差不多快九点了,屋里黑漆漆的反而让她感到心安。她灯都没开,径直去了卧室。卧室里隔着干湿分离的浴室和衣帽间,浓浓伸手去摸衣帽间墙上的开关,指尖还没触到——
黑暗中,一只大手从侧面猛地伸过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唔——!”
惊叫被堵在喉咙里,她本能地挣扎,手肘向后撞去,脚胡乱地踢蹬,却撞进一具坚实温热的胸膛。
鼻尖萦绕的气息……很熟悉。
捂住她嘴的手没有松开,力道却稍微缓了缓,另一条手臂从后面环过来,箍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里。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知道害怕了?”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压得极低。
浓浓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捂住她嘴的手终于完全松开了,但取而代之的是,那只手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指腹擦过她颈侧跳动的脉搏,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虚虚地拢了下,仿佛在试探掐断她脖颈需要用几分力,再往下,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
“我……我去Fiona家送行,只是吃了饭就……就——
“为什么不跟我说?嗯?”雷耀扬打断她,鼻尖轻点在她脖颈上,深深吸了口气:“还是说是故意瞒着我,要去见——
“我没有……我想着就去一下……八点开始,我九点就到家了……所以就……”
“所以就瞒着我?”
撕拉一声,什么被扯坏的声音。
浓浓呼吸急促,平坦的肚子上贴着他宽厚的手掌,烫得要命,细密的汗瞬间渗了出来。
雷耀扬把她带去了隔壁,一个本该是次卧却改造成舞蹈室。
“我对你不好吗?出门报备就不能和我说一声吗?”他把她放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不敢了……”
黑暗中,浓浓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耳边小飞虫的嗡鸣声,越来越响,虫子翅膀碰到她的一瞬间,她吓得肩膀颤了几下,浑身发抖。
咔哒。
浓浓被强光照得闭上眼,等缓过来的时候。
舞蹈室里就她一人,安安静静坐在秋千上。
嗡……
“唔……”她咬住下唇,天花板上照着她的身影,汗珠顺着起伏的曲线滚落。
她咬紧了牙,可眼神还是一点点失去焦距,害怕得不受控制地发抖。她在一点点变红,像西红柿那么红,像刚从滚烫热水里捞出来那样。
雷耀扬洗完澡黑穿着深色丝质睡袍,检查了下她的包和手机,没发现什么异样才慢吞吞过去开门。
也就二十分钟。
水杯打翻了一地。
雷耀扬绕过去,在舞蹈室中央的椅子下面找到开关,咔哒一声,然后拿走她咬着的毛巾。
她像离水的鱼,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头发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珠。
“唔……帮我……”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
“帮你什么?”他指尖拂开黏在她脸颊上的湿发。
“痒,挠……”
“你都骗我了,我为什么要帮你?”他说得很委屈,但是浓浓已经没心思和周旋了,空旷的四周让她感到紧迫,难忍。
她呜咽着,主动将发烫的脸颊贴向他微凉的手背:“错了……再也……不敢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因为他的出现,让她感到不再那么难受,甚至心安,甚至有些满足。他实在太高大了,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往房间里一站,房间都被衬托得那么小。再加上他常年健身,安全感没有,但是浓浓妹妹很喜欢他,哪怕他很危险,也要死死扒住他,不让他离开,不舍得他离开。
“我疼不疼你?”雷耀扬低头亲着她的额头。
“嗯……”她仰起脖颈,不停地亲着他的脸讨好。
“下次再犯错我就不帮你了,让你自己在这待一夜。”
“不……不会……呜呜…第5章雷耀扬05
巴赫的音乐是极致的结构、逻辑、神性秩序感。
芭蕾是极致的秩序、线条、理性美。
两者都属于理性控制到极致的艺术。
雷耀扬让浓浓去学舞蹈,没让她跳得多好,只是一些基本动作必须会。
舞蹈室里全是镜子。芭蕾讲究开、绷、直、立,腿有没有伸直,脚背有没有绷,胯有没有歪,肩膀有没有耸,不看镜子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在学校里说话都轻声细语,一碰就容易脸红的女同志。要是大家看到她此时在家里舞蹈室,穿着丝袜踩着把杆的样子一定会大跌眼镜。
芭蕾软鞋扔在一旁,丝袜裹着的脚小巧,能模糊看到脚趾头圆润可爱,透着淡粉。
袜底在木质把杆上打滑,她便用了点力,脚掌卷起来扣住圆木,脚背绷出一道柔韧的弧。然后松开,把脚搁上去,脚背弓起,两个脚后偶尔蹭到,脚掌紧贴着栏杆,动作很轻很慢,袜子被撑薄的地方透出皮肤雪白的颜色,脚弓凹陷处有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的动作忽深忽浅。
“站起来。”
老师发话了。
浓浓看了他一眼,慢吞吞收回脚,这回手上抓住真正的栏杆站了起来。栏杆后面整面的镜子,她往哪看都是镜子躲不掉,镜中的人只穿着蓬蓬裙和袜子。袜子是为了更好地展现肌肉发力状态,让老师能更清楚地看到动作是否标准。
她握着栏杆抬起腿,单脚撑着,右腿慢慢抬到头顶,贴到耳边,呼吸在这时反而放轻了。
不是不喘,是咬着气,把所有的颤动都压进骨头里。蓬蓬裙的纱边顺着重力垂下来,露出丝袜根部那一小截防滑胶,浅肤色嵌在皮肤上几乎看不出边界。她的主力腿在抖,很细的抖,膝盖骨微微打颤,但她没放下来。
镜子把一切都还给她。
抬着的那条腿从大腿根到脚尖拉成一条长弧,丝袜绷得几乎要透过去,膝盖窝那里反而聚了一小片褶皱,细细的,像水面上的涟漪。
老师在看她的动作,看她的姿态,甚至蹲下身摸她腿直立的那条腿抖不抖。
抖,怎么可能不抖。
浓浓看着镜中的自己以及蹲在那的老师。她努力把视线聚焦,看到的却是自己越发红润的脸蛋,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不是疼的,也不是累的,她身体还算柔韧,高难度动作没什么问题。但高抬腿要坚持时间长是很难的,特别是现在还要克服外力因素。
“站好了!”
老师手拿戒尺,还没落下。浓浓就咬紧了牙,抬着的那条腿还贴在耳边,脚尖绷成一道月牙,丝袜里的脚趾猛地蜷了一下——那是她全部的应激反应,鼻息里漏出一声极短的气音。
她在努力站直,雷老师慢吞吞喝了口水,开水有点烫,吸溜了几口就不喝了。站了起来时,看她抖了下好像保持不住了,就帮她稳住了身子,用支架架起来。
就是那种音乐盒,一打开,一个芭蕾小人有支架撑着,旋转跳舞。
舞蹈室里放起了大提琴演奏。
舞者在旋律中必须保持双腿笔直成一条线,不管是单脚直立还是落地劈叉,都必须在固定的栏杆上跳。
浓浓不喜欢念书,更别说是念这个什么法律什么公共的,都不是她喜欢的专业。但有书念总比没有好,因为专业是雷耀扬选的,他念着她明天要上课,就会有所收敛。
十二点让她洗完澡上床休息。浓浓几乎一沾枕头就睡。
雷耀扬还没睡,他喜欢在昏暗的灯光下欣赏艺术品,尤其是他亲手捏出来的陶瓷。没日没夜的塑形,打磨,花了三年的时间还觉得不够,还是差点意思。
他喜欢那种一眼看过去清新脱俗的花瓶,但若是凑近了往瓶口里一看,就能发现大有文章。细节都藏在内里,每个花纹都是匠人精心设计绘画,能看出费了不少精力和时间,能看出匠人有多用心。
还不够,他看着手中那对瓷瓶觉得还不够,点缀那圈色彩不够,得再圈大一些,颜色再艳一些。
“叮铃铃——”
一夜无梦,浓浓去按闹钟的时候,起不来,身上很重。伸长了手去摸床头柜,摸到了闹钟。
雷耀扬还在睡,埋在她怀里,睡得毫无防备,唇瓣偶尔还动了动,鼻尖蹭着她。
“我要起来了。”
她不敢推他,只是把手搭在摸着他脑袋上,轻轻抚摸着。雷耀扬嘴巴抿了抿,缓缓抬头,却没有起来,而是脑袋一歪,歪向右边。
长出胡茬的下巴蹭着她的肌肤,腮帮子鼓起,喉结滚了滚。
她去学校之前,他会帮她处理.
通常中午也有,但他多数时间在忙,只能让她自己动手装起来还得带回家。
这一大早的,雷耀扬打了个嗝,没睡意了。干脆坐起来靠床头,看着他的小玫瑰跌跌撞撞去了浴室,再扶着墙出来,去了衣帽间。
“穿那条蓝白裙子,上周给你买的那条。”
“袜子就穿吊带袜,白色的,有花纹的。”
衣帽间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好。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小玫瑰换好衣服出来。清纯白净的小脸蛋没上妆却好像点了腮红,粉嫩嫩的。头发梳得整齐,两侧夹着蓝色的蝴蝶结发夹,蓝白拼接的连衣裙,布料挺括,剪裁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肢。白色衬衫领口规整,蓝色裙摆及膝,裙边缀着精致的白色蕾丝。
她走过来,微微提起裙摆。一截白皙的大腿露出来,然后是白色的吊带袜边缘,蕾丝花纹繁复精巧,袜带扣在同样白色的吊袜带上,勒进柔嫩的肌肤。她垂着眼,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翼。脸颊上那层自然健康的红晕,不知是晨起的血气,还是别的什么。
“不错。像个学生样子。”
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个不染尘埃的干净少女,是花苞。
但只有雷耀扬知道,这朵玫瑰在他面前开得有多灿烂。
他说完,小玫瑰主动爬上来亲着他的脸颊。雷耀扬搂着她的腰肢,抱紧了几秒,“好了,去上课吧第06章雷耀扬06
骆克道,铜锣湾,21:33
酒吧里灯光昏沉,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从音箱里流出来,和这条街上其他酒吧的流行乐格格不入。整间店没有一桌客人,吧台前空着一排高脚椅。
“哇,没客人算什么酒吧啊!”恐龙的声音从门口炸进来,大得连音乐都盖过去了几分。他身后跟着几个人,大摇大摆地往里走,皮靴踩在大理石楼梯上哒哒响。
雷耀扬没有回头,只是手指在杯壁上顿了顿。
“还放这种音乐,自以为多高级,打算关门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
雷耀扬喝了口红酒,把杯子放下,转过身来,“整个骆克道只有我这间PUB可以叫客人听莫扎特。这就是艺术跟市井的区别。”
恐龙站在他面前,紧身花衬衫、紧身牛仔裤、耳钉、金链子,整个人晃来晃去,像站不稳似的。
雷耀扬伸出手,西装袖口的金属扣在灯光下亮了一瞬:“我是东星雷耀扬。”
恐龙手一挥,直接把他的手拍了开去。
雷耀扬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拍开的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知道,东星五虎奔雷虎嘛!”恐龙说话的时候脑袋还在晃,好像脖子是弹簧做的,“废话少说,我还要去找我马子。”
雷耀扬收回手,嘴角还挂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手肘搭在吧台上,“这里整幢楼都是陈浩南罩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恐龙脸上慢慢滑过,“唯独这间Pub,它的老板是我朋友。”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这里是陈浩南的地盘,但这间Pub不是。
雷耀扬很享受在敌人地盘核心处划出法外之地的权力感,就像他把家设在香港警队的核心辖区:“我也不怕告诉你,这里以后由我东星雷耀扬来罩。”
恐龙像是没听懂,又像是根本不在乎,脖子一梗:“那是你的本事。”
雷耀扬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歪头点了根雪茄,深吸了一口:“整个香港只有屯门清一色,我很欣赏你。只有加你的才干,我的智慧,全香江都会是我们的。”
“你找错人了。”
雷耀扬又吸了口烟,烟雾底下那张脸还挂着笑,好像永远不会生气,抬手让人拿来一个文件:“你有些把柄在我手上。八七年你为了利益出卖兄弟,九二年当上屯门老大贪污了三百多万……”
“怎么?威胁我?我告诉你,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恐龙说完就要转身走,雷耀扬没有再说话,他垂着眼,看着吧台上那杯红酒,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莫扎特的曲子刚好奏到一个柔和的乐句,钢琴声一粒一粒地落下来,像冰珠子掉进水里。
然后他伸手,瓶子抡起来的时候,莫扎特刚好奏完一个小节。瓶底砸在恐龙后脑勺上,骨头和重物碰撞夹杂着玻璃碎掉的声音。
周围的保镖们围上去就要打。
雷耀扬及时抬手制止了这场暴力,“不要把这里弄脏了,人家还要做生意,带出去。”
“老板、带去哪?”
“楼顶。”
六层楼不算高,对雷耀扬来说。
他站在楼顶边缘,低头看。
他看见那个身体在空气中翻滚,四肢以一种不规则的方式挥动,像一只被剪掉翅膀的鸟在做最后的挣扎。六层楼的高度,大概只有两秒钟,或者三秒钟。但那几秒钟被某种力量拉得很长,长得足够他看清每一个细节——衣服被风灌满鼓起来的形状,一只鞋子脱落之后在空中旋转的轨迹,以及最后,身体接触地面时那一瞬间,几乎可以被称为安静的停顿。
雷耀扬闭上眼睛。
PUB里传来的弦乐层层叠叠地推上去,又缓缓落下来,像潮水,像呼吸。
那一声“砰”落进去,正好嵌在乐句与乐句之间的空隙里,像是交响曲本来就写好了这个音。把他听得身子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美妙。
“喂、”
“还没睡吗?”电话里的嗓音带着诱人的嗓音,温柔至极,雷耀扬正常的时候是不讨人厌的。浓浓嗯了一声,“洗完澡在床上了,你要回来吗?”
“回,在路上了,你换身衣服。”
“要出去吗?”
雷耀扬没回答她,而是下了一道命令:“就换……那套。”
浓浓不敢耽误,挂了电话就去换衣服。每次他主动说这件事,满足他,接下来的日子就有一段是清闲的,他就不会那么神经兮兮了。
代表法律、秩序、正义、制裁权的。
让一个代表制裁的符号服从于他——这是对权力本身的一种亵渎和征服。他在用行为宣告:法律管不了我,秩序由我来定义,连制裁者都是我的玩物。
深蓝色的短袖衬衫上衣,尺码很小,浓浓穿上去就感觉扣子随时要炸开。金属扣腰带,腰身收得很好。及膝的皮质一步裙,行动受限但线条利落,黑色的吊带长袜,漆皮黑色高跟鞋,鞋底是红色的,12厘米的细高跟。
蓝色中间带标志的帽子,黑皮手套。
雷耀扬推开门看到客厅里的人,眼睛一亮:“你怎么擅闯民宅?”
他慢慢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不急不慢。浓浓不需要反应。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她也习惯了,等他绕到她身后,脚步停在她背后。
浓浓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隔着那层薄薄的深蓝色衬衫,落在她后颈。
“知法犯法?”他的声音贴着她耳朵,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知道擅闯民宅,屋主可以做什么吗?”
“屋主可以……”他的手从她肩膀滑下来,沿着手臂,一直滑到手腕,到腰,“……把你抓起来。”
浓浓双手在背上,交握,动弹不得。
音箱放着BWV1004,恰空舞曲,但不是小提琴原版。是布索尼改编的钢琴版。
恰空这种曲式,建立在一个不断重复的低音线条上,上面叠加变奏。重复的基底和越来越复杂的变奏——这就是雷耀扬的人生哲学:他的世界有一个不变的秩序,然后在上面演奏各种变奏,不管是杀人,还是情欲,还是征服。
原版小提琴恰空是巴赫最深沉的作品之一,但小提琴的音色太人性了,琴弦摩擦的质感带着悲悯。
雷耀扬不要悲悯。
索尼的改编又把巴赫原作中那些隐忍的情感推到了极限。巨大的和弦,雷鸣般的低音,疯狂的双手交替。
表面是绝对的冷静,底下是随时可能决堤的洪流。
和弦在变,低音在重复,但上面的声部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复杂,像藤蔓爬满了整面墙。他的手指在她腰间紧握,跟着那个不断重复的低音,每一次低音出现,他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变奏越来越激烈,他浑身肌肉都绷紧,暴起青筋几乎要裂开,呼吸跟着音乐的律动,越来越重,越来越深。
然后——D大调来了。
那一瞬间,整首曲子变了,不是d小调的压抑和挣扎,而是D大调的舒展和明亮。和弦变得温暖,旋律变得温柔,像阳光穿过彩窗照进来。
他的动作也变了,不再是控制的,而是虔诚的捧起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亲吻下第7章雷耀扬07
周五下课,浓浓直接去了机场坐一趟飞往日本的航班。头等舱的位置,雷耀扬在她登机后,过了五分钟左右才进了机舱,身后跟着两人。他在香江要跟她避嫌,从不和她一起出门,但浓浓能肯定,绝对不是心疼她。
果然,雷耀扬刚坐下就拿起报纸,连招呼都不跟她打。
明明昨晚还一口一口宝贝。
浓浓挠了下他手,雷耀扬斜着眼睛看过去,结果只看到她弯起眼睛,冲他笑。
笑什么?
雷耀扬继续看报纸。
但没一会,她又挠了下他的腿,他直接翘起二郎腿,隔开她的手。
经济舱的人陆陆续续走进来,他报纸里的内容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身边的人一直打扰他。他刚皱起眉头,胳膊就被搂住了,她那张小脸靠过来,把他搂得紧紧的。
雷耀扬下意识报纸摊开了些,手腕微微转了个角度,刚好让报纸的边缘擦过她的头顶,遮住她遮住那些视线。
“你又不听话了。”
“我很困嘛,我想要靠着你睡。”
浓浓心情很好,每次去日本都能买到好多东西,也能自由行动。她就要搂着他,气死他。
雷耀扬懒得跟她计较,索性由她靠着。
四小时的航行,落地大阪。
按惯例,在等待下飞机的时间,雷耀扬会掏出钱包给她一张随便刷的卡,让她自己打车去玩。
这次没有。
浓浓没有问,等机舱门开了,雷耀扬主动牵着她的手下飞机。机场外面有两辆黑色轿车等着,接他们的人是穿西装也遮不住纹身的日本人。
刚上车,他的小玫瑰拼命往他怀里挤,整个人在他怀中瑟瑟发抖:“你不会要把我卖了吧?”
雷耀扬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他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声音慢悠悠地:“你值几个钱?”
浓浓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往他怀里钻,声音闷闷的:“那……那他们是谁?”
“生意伙伴。”
他说的言简意赅,浓浓透过车窗扫过外面站着的几个日本人。他们看起来不是香江那种拿刀拿棍街头打架的古惑仔,看起来是训练有素的,腰后鼓鼓的像是藏着枪。
车缓缓驶出机场,驶向大阪市区。
一路上,雷耀扬的手指在她后颈轻轻摩挲,那是个安抚的动作,却让浓浓更紧张了——他很少这样主动触碰她,除非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候。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传统的日式庭院前。木质的门廊,精心修剪的松树,石灯笼在暮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
不是酒店,更像是私人宅邸。
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男人从宅里走出来,和雷耀扬握了握手:“雷桑,远道而来,辛苦了。”
“山本先生客气了。”
“这位是……”
浓浓紧紧抓着他的手,雷耀扬对山本笑了笑。
山本笑得揶揄:“原来你这家伙喜欢年纪小的,怪不得上次给你安排的你不要。走,我们进去喝两杯。”
“他在说什么?”浓浓问他显然不会得到答应。
雷耀扬牵着她的手往里走。庭院比想象中更深。穿过几道回廊,他们被带到一个宽敞的和室。纸门拉开,里面已经摆好了酒席。榻榻米上放着矮桌,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日式料理,里面已经坐了很多人,有男有女,说说笑笑。
雷耀扬显然是常客。有人起身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带着浓浓在最里面坐下。
浓浓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的,玩味的。她整个人往雷耀扬身上贴,手指攥紧他的袖口,恨不得把自己缩进他的影子里。跪坐在软垫上,矮桌前,她也尽量躲在雷耀扬背后,躲的时候听到好多笑声,应该是在笑她。
“我不喜欢他们。”浓浓在他背后嘟囔。
雷耀扬端起面前的小酒杯,朝山本举了举。
宴会从九点到十一点半。
两个多小时里,浓浓一直缩在雷耀扬身后。好在没有人来打扰她。酒过三巡,男人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叽里咕噜的鬼语,偶尔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些穿和服的女人跪坐在男人身侧,斟酒布菜低头赔笑。
雷耀扬每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时,余光会往她的方向看去。他确实想吓吓她——让她见识见识地下世界长什么样子,但他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过激。
桌上的食材,还有山本特意让人送来的果汁,她一口没动,在他身后发抖。
雷耀扬看了下手表,放下酒杯,“山本先生,今天先到这儿吧。飞了四个小时,有点累了。”
“当然当然。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谈。”
雷耀扬站起身。
身后的人几乎是同时动了。手从衣摆滑到他手臂上,两只手攥着,整个人靠过来,脸埋进他后背。他伸手,把她攥着手臂的手指掰开,一根一根地,重新合拢,握在自己掌心里。
还是凉的。
一个穿和服的女生在前头带路,回廊里很安静。宴会的喧闹被纸门隔在身后,只剩下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和远处庭院里石灯笼旁流水的声音。她的步子很慢,跪了两个多小时,腿大概麻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雷耀扬放慢了脚步和她平行,低头看了她一眼,睫毛是湿的。
吓哭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松开她的手,改而揽住她的腰,半扶半带着她走。
“饿不饿?我带你出去吃夜宵?”
“不饿。”
这一晚他什么都没做,浓浓抱得他紧紧了,在他怀里小声哭着,哭到睡着。雷耀扬第一次感觉到失控,因为浓浓恐惧的情绪他无法掌控。但他明白,这个夜晚之后,两人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第8章雷耀扬08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愧疚的补偿。
第二天下午,雷耀扬带她去了银座,但她不想吃饭,也不想买东西。从进了银座开始,她就一直贴着他走,整个人几乎靠在他身上,肩膀蹭着他的手臂,手攥着他的袖口,比以前更怕生了。他以为自己会高兴的。结果没有。她越黏他,他越觉得烦,说不出的烦。
御木本的VIP室在二楼。
店员跪着端来茶,然后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套珍珠项链,每一颗都圆得像是用圆规画的,珠光宝气就是用来形容这条项链。店员用日语低声介绍着什么,浓浓听不懂,只听到价格,一亿日元,接近七百万港币了。
雷耀扬从盒子里把项链取出来,珍珠坠在他手指间,沉甸甸的一串,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过来。”
浓浓靠在他手臂上,低着头,手指攥着他的袖口,“不买,我不喜欢。”
雷耀扬伸手去拉她。手指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就往他怀里缩,整个人贴过来,脸埋进他胸口,两只手攥着他的衬衫前襟。
“Cici,听话。”他的声音低了一度。
她不动。雷耀扬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胸口那股烦越堵越满。他抬起手,把项链举到她脖子旁边比了一下,珍珠碰到她锁骨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像要把自己塞进他身体里去。
“麻烦包起来。”雷耀扬把项链和卡递给店员,店员双手接过,弯腰退了出去。
VIP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窗外银座街头的喧嚣隔着一层玻璃。
雷耀扬低头看着她,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没有揉,就那么放着,“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生气了,声音是压着情绪的低音,比吼更让人发怵。
“我讨厌日本鬼子!”浓浓锤了他一下,“你是不是没读书!你不知道历史吗!你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事吗!!你让我和那些人坐在一个房间,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她捶了他第二下。这次重一点,砸在他胸口,闷闷的一声。
雷耀扬的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落在她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声音有点虚,有点轻飘飘的:“好了,下次不带你去了。”
她在他怀里抽着气,又哭了。雷耀扬摸着她的背,拍了拍,“别生气了,你看我都给你买珍珠项链,大出血了这次。”
“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你把靖国神社炸了。”
雷耀扬:“……”
“你别得寸进尺啊。”
浓浓吸了一下鼻子,眼泪挂在脸上,嘴巴还不甘示弱:“就是要得寸进尺。”
雷耀扬听着她的话,轻笑了一声,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脑袋。他还是喜欢她现在会得寸进尺的样子,“再买点东西去吃饭,你昨天到现在都没吃。”
浓浓知道再跟他犟也讨不了好,顺势应了。
再说了,项链是无辜的。六百多万的珍珠干嘛不要,她爸欠的债一百八十万。这条项链能买她爸三条命。
在日本两天两夜,雷耀扬忙得没时间睡她,浓浓乐得清闲。
周日晚上回香江,十一点才到家。
雷耀扬在洗澡。浓浓趴在客厅的茶几上补作业,作业本摊开,笔握在手里,一个字都没写。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翡翠台深夜新闻的女主播声音细细碎碎的,像背景噪音。
她盯着课本上的公共政策分析,脑子一片空白,作业题目都读不懂。那些字一个个印在纸上,拆开来看都认识,拼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笔尖在本子上划来划去,留下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现在插播一则国际新闻。”
浓浓没抬头,笔尖在本子上划来划去。
“日本东京时间今晚八时许,位于东京都千代田区九段北的靖国神社发生爆炸。据日本警方初步消息,爆炸发生在神社本殿东侧,现场多处建筑受损,目前已知有数人受伤,具体伤亡数字仍在确认中。”
浓浓的笔停了。
“日本警方表示目前已锁定数名嫌疑人,正展开追捕。日本内阁官房长官在深夜记者会上表示,强烈谴责此次暴力行为。”
她抬起头,盯着电视屏幕。
画面上是靖国神社的镜头,浓烟从建筑群中升起,在夜空中翻卷成灰白色的一团。镜头拉近,能看到碎石散落在鸟居下面,有消防车的红色灯光在闪。画面切到现场,警车围成一圈,黄色的警戒线在风中晃动。记者用日语急促地说着什么,身后是救护车的顶灯在转。红白相间的光一圈一圈地扫过围观人群的脸。
浓浓盯着屏幕,嘴巴微微张开,不会这么巧吧,她周六才说要炸掉,今天就……
八点多,那时候在飞机上。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浴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又转回来,看着电视。画面已经切回演播室,女主播在念下一段新闻,表情平静,好像刚才那条消息和天气预报没什么区别。
浓浓把笔放下,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下方的滚动新闻条又出现了一遍:“靖国神社发生爆炸。”
卧室门开了,雷耀扬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腰间系带松松垮垮的。他用毛巾擦着头发,看了她一眼。
“作业写完了?”
她指了指屏幕。“靖国神社被炸了。”
雷耀扬看了一眼电视,眼神没什么波澜。那种地方,没有军队驻守,没有重火力防御,他在日本做了这么多年军火生意,炸个破庙确实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还能顺手嫁祸给几个不顺眼的对手,一举两得。
但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
他拿起茶几上的作业本翻了翻,“一个字都没写?”
“靖国神社被炸了!”
“你作业一个字都没写!我送你去上学,你都在学什么!”
“啊,我不写!我不会做!明天去学校再写!”
浓浓把作业本从他手里抽走,摔回茶几上,整个人缩进沙发里。她气炸了——作业这种狗屁东西,就应该跟那个破神社一起炸第09章雷耀扬09
青山公路旁边的屯门中学,几栋灰扑扑的旧楼连在一起,操场嵌在中间,铁丝网围栏外就是车流不断的公路。浓浓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停车场,熄了火,坐在车里等。
放学铃响了。穿着白色校服的学生们从校门涌出来,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三三两两地走着、笑着、打闹着。浓浓盯着校门口,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然后她看到了COCO,同母异父的妹妹。
走在人群里能一眼认出来,一头挑染成亮紫色的头发。学校对仪容有严格规定,但coco那个班的学生都一样。
“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拿钱,一会请你们吃饭。”coco跑到街对面,车窗已经落下来了,
COCO趴在车窗沿上,目光从浓浓脸上滑过去,落在她手腕上的表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这个月的钱。”
她伸出手,语气理所当然,连个称呼都没有。浓浓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手指甲涂着亮蓝色的甲油,边缘已经斑驳了。
“妈妈最近身体好吗?”浓浓拿出钱包。
“好,好得不得了,男朋友都交了好几个。”
浓浓掏钱包的手顿了一下,手指按在搭扣上面,没有打开。
“我怎么知道?快点,我朋友还在等我。”COCO的手指在车窗沿上敲了两下,不耐烦的,一下比一下重。
浓浓打开钱包,还没来得及抽出来,COCO就伸手把整个钱包拿走了。她的动作很快,抽出两张一千的,又抽了三张一千的,想了想,放回去一张,抽了两张五百的出来。最后手里攥着五千块,把钱包丢回浓浓腿上。
“四千给她,一千我留着花。”
“多拿一点。”
“不用了好心人,走啦。”
COCO跑远之后,浓浓坐在车里,没有马上走。每个月来一次,送一笔钱,不是雷耀扬让她做的,不是任何人让她做的。是她自己决定的。这是她这些年唯一觉得花钱是有意义的事,但这也只是她单方面的。
她没有什么物欲,钱攒了很多都花不出去。雷耀扬给她的信用卡额度很高,但她很少用。衣服鞋子包包,都是他买的,每个季度换一批,旧的捐掉或者扔掉。她不需要买什么,也不需要想要什么——想要什么,说一声,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家里。
“叩叩叩——”
窗外站着一个短发女人,手里抱着课本,像是老师。
浓浓放下车窗。
“你好啊,我是coco的班主任林淑芬。”
浓浓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像被点到名的学生,“你好。”
林淑芬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手表和包包上面,停了一秒,又移开。
“你是COCO的姐姐?”
“算是吧。有什么事?”
“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一下coco。”
在黄金海岸酒店,海岸扒房。林淑芬看着菜单里上千蚊的澳洲和牛和战斧牛排迟迟不敢点,倒不是吃不起,只是家长请客点这么贵不合适。
“林老师,您随便点,别客气。”
林淑芬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最便宜的西冷牛排。浓浓给自己点了和牛,又点了前菜和果汁。
等上菜的时候,林淑芬看着她。年轻,皮肤白,五官还带着一点没长开的稚气,穿着打扮却从头到脚都是钱。手腕上那只表,林淑芬认不出来什么牌子,但那圈碎钻不像是假的,“你看起来年纪还很小,还在读书吧?”
“大一。”浓浓顿了顿,看到林淑芬眼里那些没问出口的话——为什么一个开着豪车、一身名牌的姐姐,妹妹在屯门上着补贴学校,用着劣质化妆品,指甲油斑驳了也没钱卸。她主动开口了,有点破罐子破摔:“我跟我男朋友住在一起。”
她等着那个反应。等着老师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然而林淑芬只是惊讶了一下,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并且有些唏嘘道:“你男朋友对你真好,我男朋友只知道打打杀……打打牌,烦死了。”
这个老师在吐槽自己的男朋友。在一个学生的姐姐面前,像朋友之间聊天一样,吐槽自己的男朋友。这是浓浓遇到第一个能和她说上话,还不用装的人。
“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林淑芬好奇问道。
“做生意。你男朋友呢?”浓浓有些含糊其辞。
“这样啊,我男朋友也是……”如果收保护费也算的话,林淑芬说得也有些含糊,“对了我是来说coco的……她成绩挺好的但是现在一心谈恋爱……”
菜刚上,两人正聊着怎么教育孩子。
雷耀扬打来电话,浓浓说和妹妹的班主任在吃饭,女老师,他没说什么。但是电话一挂,林老师又羡慕了,“你男朋友管这么严?”
“这是什么好事吗?”
“当然了,他在意你啊。”林淑芬叹了口气,想起山鸡那个狗男人:“我男朋友要是能多管管我就好了。他整天忙他的生意,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到人。打电话过去,要么不接,要么说在谈事情。有一次我发烧到39度,给他打电话,他说在澳门谈生意,回不来。最后还是我自己打的去医院。”
浓浓听着,心里想,雷耀扬也经常这样,“可能做生意的都这样。我男朋友也是,整天不见人影。”
“是啊。”林淑芬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找个‘做生意’的男朋友,就是找罪受。”
两人都沉默了,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一顿饭下来,两人约好下周再见面,林淑芬要请她吃饭。
浓浓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健身房开着灯,她主动倒了杯温水进去。
自从雷耀扬炸了那破庙,浓浓看他都顺眼了不少。
健身房里放着音乐,落地窗外是中半山的夜景,维港的灯在远处铺成一片。雷耀扬正在做引体向上。他只穿着运动短裤,上半身赤裸。
背阔肌展开的时候,肩胛骨的形状像一对折叠的翅膀,脊柱两侧的肌肉绷出两道深沟,汗水沿着沟壑往下淌,经过腰际,没入短裤的边缘。他动作很慢,上去,下巴过杠,停一秒。下来,手臂伸直,再停一秒。每一次都是完整的行程,没有借力,没有晃动,只有肌肉在皮肤底下的滚动和拉伸。
背阔肌展开的时候,腰显得更窄。标准的宽肩窄腰,公狗腰。
浓浓往前挪了挪,盯着他的正面。
这个角度,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胸肌在每一次拉伸中绷紧又松开,腹肌在灯光下明暗分明,四,不,六块,最下面两块收进短裤里,只露出一点点轮廓,但够了。
够她盯着那两条从腰侧收进短裤的人鱼线,够她盯着汗水沿着腹肌的沟壑一格一格地往下淌。
浓浓给他准备的温水,自己先喝了一口水,喉咙很第10章雷耀扬10
浓浓把视线往上移。他的下巴,汗珠挂在上面,摇摇欲坠。他的嘴唇,抿着,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鼻梁,高挺的,汗从鼻尖滴下来。他的眼睛——
雷耀扬在看她。从单杠上看下来,俯视的。但他动作没有停,还在做。上去,下来,眼神没从她身上移开过。浓浓感觉到那个目光的重量,从高处落下来,压在她肩膀上,压在她锁骨上,压在她T恤领口垮出来的那片皮肤上。
最后一下。他悬在杠上没下来,双手握杠,身体静止,只有胸口的起伏和滴落的汗。他就那么悬着那,低头看她。
呼吸声,重的,长的,从喉咙里压出来的,每一声都带着胸腔的震动。还有她的心跳声,快得不像话,从胸腔里撞出来,撞得她耳膜嗡嗡响。
“和老师聊什么了?”
“我妹妹,谈恋爱了。”
“她才读中三吧?”
雷耀扬松开一只手,从单杠上落下来。单手悬在那里,体重全部挂在右手上,肱二头肌鼓成一座小山,青筋从手腕爬到肩膀。另一只手垂下来,垂在身侧。
浓浓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他的腹肌,移不开。
“这么小就知道谈恋爱了,欠收拾。”
???
浓浓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妹妹啊,早恋不好。”雷耀扬说得坦然,也不觉得自己哪点说错。浓浓却气红了脸,不对,她刚才脸就很红,小脚跟着一跺:“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才几岁!”
雷耀扬看着她闷笑出声,“你不一样嘛。”
“我哪里不一样?”
“你那时候长得可清纯了,我一看你就受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犯错的人是浓浓,是浓浓勾引他,他很无辜的。
浓浓气得上手就掐。手指怼在他腰侧,摸到一手汗,滑的。
她用力——掐不住。他的肌肉是硬着绷着,指尖陷不进去,只能捏起一层薄薄的皮,一拧,滑开,再拧,又滑开。
她掐了好几下,手指在他腰上打滑,肌肉在她手指底下绷了一下,她的手就一个不小心滑到他腹肌上。摸了下,耳尖通红。
雷耀扬难得看到她主动,他没害羞,她还羞上了。
他干脆跳下来,凑近她。
浓浓低着头,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喘息着一收一放的腹肌,整个人红透了。
“水。”他声音很低,沙的,从胸腔里震出来。
浓浓把水杯给他,听着他在头顶上咕隆咕隆的声音,她伸手,忍不住按了按那整齐排列的肌肉。
雷耀扬轻声吐出两个字:“色狼。”
浓浓脸一黑,啪的一下打在他身上,“再也不理你了!混蛋!”
她刚转身,雷耀扬把她拽了回来,浓浓一头栽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肌。以前也贴过,但都没有这次觉得烫。
“还有半小时,陪我做完训练。”
不管做什么事都要自律。雷耀扬对自己要求更加严格,读书让人进步,身体素质也不能落下。浓浓那些课本,他也看,也在学,她作业不会做的,他亲自辅导。
“帮我数数。”雷耀扬往瑜伽垫上一趴,双手撑地,背阔肌展开,肩胛骨的形状从皮肤底下凸出来,“坐上来。”
“哦。”
浓浓这声哦回答得有点快,有点迫不及待。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声音里的那个翘角,像尾巴尖往上勾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跨坐上他的背,两腿盘起来,双手握着他的肩膀。
“坐稳了。”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声音传到她手掌上,麻麻的。
“嗯。”
他开始做俯卧撑。下去的时候,她的身体跟着往前倾,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往后晃。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次下去都几乎贴到垫子,每一次起来手臂都完全伸直。浓浓像坐在一艘摇晃的船上,随着他的节奏前后摆动。
“第几下了?”雷耀扬呼吸开始重了。
“……三、四下。”
他闷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传过来,震在她盘着的腿上,痒的。
“我做了快二十个了。你给我认真数,不然一会收拾你。”
浓浓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
雷耀扬继续做,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呼吸,每一下都从喉咙里压出来,带着低低的声响,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一下一下地拨动。浓浓紧紧攥着他的肩膀,数到二十九,他撑起来停住了,手臂在抖。
“三十。”
他把手臂弯下去,胸口贴到垫子,然后整个人趴下来。浓浓从他身下滑下去,跟着趴在他旁边,看他累成狗在喘的样子,她眼皮都不眨,暗爽得不行。
雷耀扬趴在那,侧着脸,眼里倒映着她笑着的脸蛋。
现在还是很清纯。
脏事见多的人,尤其稀罕这种。
他伸出手臂来,撑起身子挪到她身上,熟练地压下去。
“把脸抬起来。”
熟练地下命令。
这一次,她也是乖乖仰起小脸,只不过眉眼还笑着。
雷耀扬低头吻她,吻得很轻,鼻尖交错,一点点收了她的呼吸,到最后一口封住。
铺着镜子的天花板,倒映着那身古铜色的肌肉,宽大的背上一双极其白嫩的小手,像是被大山压住拼命挣扎出来的一双手,拼命地抓。
叮铃铃叮铃铃——
那铃铛是浓浓手链上发出来的,纯金一串三十多个小金铃铛串成。是雷耀扬带她去迪拜玩的时候买的,迪拜老城的黄金市集里,一整面墙都是这种铃铛手链,商人说这是给跳舞的女人戴的,手腕上一串,脚踝上一串,跳起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金子撞在一起的声音。雷耀扬听完就买了。
太响了。三十多个纯金铃铛撞在一起,叮铃叮铃的,走在走廊里有回音,走在商场里别人会回头看,走在学校里她把手缩在袖子里,攥着拳头,不让它们响。但雷耀扬就很爱听。
他握着她的手一晃,叮——叮——。然后是叮铃铃铃铃——是莫扎特钢琴奏鸣曲里那些跑动的音符。慢了就是一下,叮——,等一秒,叮——,再等一秒,叮——,是巴赫,赋格曲里那个从头到尾都不变的低音主题。
“听过野蜂飞舞吗?”
叮铃铃铃铃铃铃,快得耳朵跟不上,她闭上眼睛,铃铛的声音灌满耳朵,密密麻麻的,没有缝第11章雷耀扬11
“救命啊!”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夜晚的宁静,林淑芬和男友山鸡正带着一群小弟在饭店附近散步,声音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他们循声冲过去,眼前的景象让人瞬间血液倒流——
生番,那个正和山鸡争夺屯门渣fit人位置的古惑仔,正带着一群人围着一个女孩。女孩被按着拼命挣扎。
而那群人正是林淑芬教的那个班的学生,cici的妹妹也在,还帮着生番按着那个无辜女孩。
“够了没有?你们是禽兽吗?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孩?”
“Miss林?”生番身后的那群学生认出了她,只是惊讶了一瞬,但很快就被嬉笑取代。
山鸡微微侧身把女友护在身后。
生番慢悠悠地站起来,手里还拎着女孩的裤子。他晃到山鸡面前,嘴角咧开一个恶心的笑:“山鸡啊,你真会玩,搞了个文化鸡。我就不行了,品味差,只会玩玩这种路边的野鸡——怎么,不爽啊?”
他话音一落,街头巷尾瞬间涌出几十号人,黑压压地将山鸡他们团团围住。
山鸡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但心里更多的是无奈:“生番,我不想多事,你最好放了那个女孩。”
“你求我,求我就好商量。叫我一声干哥,我就放了她。如果不叫,我就让我这群兄弟一个一个,来照顾她!”
“哇,是不是讲真的啊。”
“好刺激啊!”
林淑芬看着那些学生,简直要气坏了。
“快叫啊!”
“叫啊!”
“你还在等什么啊!”
山鸡微微垂眼,放在以前他不可能会喊的,不拼命算什么男人。但是女友在,对面又人多,还有那个无辜的女孩,这么想着他抬起眼:“生番哥,请放了她。”
“不是生番哥——”生番故意拉长声音,“是、干、哥!”
“干哥,请你放了她。”
山鸡刚说完,刚才躺地上还喊着救命的女孩走过来,搂着生番,“你要赔我内裤哦。”
吃了这么恶心的亏,林淑芬在回去路上想也没想就发信息告诉那些学生家长。
浓浓也收到了林淑芬发来的短信。
【我今天晚上看到coco和一群不太好的朋友在一起。我知道你妹妹可能到了叛逆期,但那些朋友真的不太合适。他们……言行举止很粗俗,对女孩子也不太尊重。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作为老师,也作为关心你们的人,觉得应该提醒一下。coco还小,很容易被带坏。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见面聊。或者你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
“在看什么?”
快十二点突然来短信,雷耀扬还没有睡,浓浓把手机给他看。这些琐碎的家事,能让她争取一些自由去喘气。
雷耀扬看了果然没有说什么,“睡吧,明天再回消息。”
“嗯。”
她躺下时,顺便把床头灯关了。叠高的枕头躺上去,雷耀扬凑到她怀里,手臂环山,鼻尖蹭了两下,微微启唇。
安静的房间里,是两人睡着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响起一声无意识的吞咽咕隆声。
雷耀扬不是没有弱点,没有浓浓哄着,他没法睡。
早上七点钟。
林淑芬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和cici打着电话,突然一群女学生冲上来往她头上套了塑料袋,紧接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打死她!”
“快点!”
“抓去撞墙壁!”
浓浓听到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混乱声响,她在上学路上,方向盘一打拐进西隧方向,油门踩深,往屯门开去。
电话一直没挂断,在屯门公路开了十公里左右,电话里的吵闹声才消停了下来。
“喂、cici、你……还在听吗?”
“在,你在哪里,我在去屯门的路上,快到了。”
“那我在学校门口等你……嘶……先挂了。”
昨天刚收到简讯,林老师今天就被打了,那些女学生的声音,年轻的,尖的,在电话里喊打死她的时候带着笑。浓浓觉得妹妹或许也参与打老师这件事。她倒不是在意妹妹变坏,是必须装作在意。
那什么大学,浓浓根本就不想去。教授在讲台上讲法律讲政策,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不喜欢念书,更不喜欢念这个雷耀扬替她选的专业。
管妹妹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她旷课去屯门处理这些烂事。她不是故意不念书,是家里有事。这个理由,雷耀扬不会说什么,这些琐事不值得他花时间管。但对她来说,这就是一条缝。
屯门中学的校楼出现在视野里。浓浓把车速慢下来,靠近,看到校门口站着的林淑芬,白色衬衫被扯掉了两颗扣子,她一只手捂着另一条胳膊,走路一瘸一拐的。
浓浓把车停下来,下车去扶她,“这么严重!我送你去医院!”
“别,不去医院,去……”
海勇跌打医馆
浓浓陪着林淑芬等医生正骨的时候,一个剔着寸头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进来,医馆外面也来了数十名看着像是古惑仔的人,站在外面像是在守门。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林淑芬脸上,手抬了下,又放回身侧捏紧了拳头,眼睛通红转过身。
“疼疼疼,轻点。”
医生捏着她的胳膊转了转,林淑芬咬着嘴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林老师,他是你男朋友吗?”
“嗯,他叫……山鸡。”林淑芬咬着唇。
山鸡出去没多久,医馆的玻璃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三十出头,长发三七分。外面的人喊他南哥,医生也喊了一声南哥。
“淑芬,怎么样了?”
“好痛。”
男人锐利的眼神扫过来,浓浓往淑芬怀里一缩。
“我不是坏人。”陈浩南轻笑道,看向淑芬,“这是你的学生吗?”
“不,是学生的姐姐,cici,这是陈浩南,是我男友的兄弟。”
“陈浩南?”浓浓愣了下,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外面的古惑仔们,想起她之前偷听雷耀扬打电话听到的名字。
“怎么?你认识我吗?”
该说认识吗?要把雷耀扬那些密谋告诉他吗?浓浓下意识摇了摇第12章雷耀扬12
上午没去学校,下午也不想去。
浓浓坐在卧室地毯上,面前摊开一只深红色的丝绒首饰箱和一个收纳箱。她很少这样仔细清点自己的积蓄——其实也算不上积蓄,不过是这些年从雷耀扬口袋里一点一点摸出来的零花钱,随手丢进箱子,像松鼠藏坚果,从未认真数过。
今天一数,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六百多万港币的现金散乱地堆在收纳箱里。首饰箱里这些她不常带就丢进去,倒出来,金饰有三四十件,钻石宝石那些每个都是大颗亮闪闪,最贵的是一条满钻的项链,主石是颗鸽子蛋大小的蓝钻。她戴的那几次都是在家,没穿衣服的时候戴的。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只六斤纯金做的兔子。是今年生日,雷耀扬送的。
浓浓盯着那只金兔子,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绒毛。
跑,还是不跑?
机会不是没有,她可以利用洪兴绊住他!
正想着——
电话突然噔噔噔响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把她吓了一跳。一看来电是雷耀扬,手都抖了。
她接起来,声音压得很稳:“喂。”
“没去学校吗?”
雷耀扬一句话就让她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停了。是房间里安了监控?还是学校有人跟他通风报信?
“没去。”
“为什么?”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擦燃的轻响,然后是缓慢的吐息声。他在抽烟。
浓浓吸了吸鼻子,浑身在发抖,嘴巴却很硬:“不想去!我讨厌上学,我读不下去。”
沉默。
听筒里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和他缓慢的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被拉成一根细到极致的钢丝,悬在她的喉咙上。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的声音,咚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
他像在等她求饶一样。
“老公,我不想上学。”
浓浓说完轻轻打了下自己的脸,吗的,这嘴巴真是不听使唤。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
“不想上学,那你想做什么?”
“我、我给你做饭,照顾你。”
“cici,学习的敌人是自己的满足,要认真学习一点东西,必须从不自满开始。一个真正能持续学习的人,必须具备一种能力——随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错的,不够的,需要进步的。如果你要当我的保姆,我随时能把你换掉,我给你的东西你也一个带不走。”
浓浓想说那我们分手好了,想说,但嘴巴一张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怕死,也怕疼,也没有什么勇气。
“今天早上COCO把老师打了,所以我才没去上学。”
这是真话,但也是她此刻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雷耀扬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或者在权衡这件事值不值得他花时间过问。
最终,他给出了判决:“下不为例。”
“知道了。”浓浓说完等了两秒,他还不挂,她只能问:“还有什么事吗?”
“COCO在哪里读书?”
“屯门中学。”
“我会安排她转校。”
嘟嘟嘟——
“啊!”
浓浓在房间里无能狂怒,拳头一下一下捶着床,一个读毛选的家里还藏着枪的古惑仔,她根本玩不过。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是对的。
但她真不想念书啊!
窗外的天色从白天到黄昏再到黑夜。
屋里没开灯,浓浓在床上趴了一天没动,没吃,外面有开门的声音她也没动。
“……你说陈浩南的兄弟大天带人去砍你?大飞把人救走了?”
浓浓耳朵动了动,客厅外面的声音并不大,但她耳朵好使,隔着一扇卧室门也能听到。
“查一下大天住在哪,尽快给我答复。”
挂了电话,雷耀扬走进房间里打开灯。
暖黄的光晕漫开,落在床中央那小小一团身影上——浓浓正趴着,脸埋在枕头里,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羽绒被中,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散乱铺开的黑发。她趴得极认真,连他进来都没动一下,只有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只赌气把自己埋进沙堆里的小动物。
雷耀扬现在确认卧室监控没坏了,她是真的一直这么趴着,连姿势都没换过。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那团身影跟着晃了晃,但依旧固执地维持着生闷气的姿态。被子被她卷成一团抱在怀里,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踝纤细,脚趾还无意识地蜷了蜷。
“装睡?”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耳尖。
浓浓没动,但呼吸明显乱了一拍。雷耀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俯身,手掌贴上她的后背,隔着裙子,能感觉到她绷紧的脊椎,一节一节,像只弓起背防备的小猫。
“还气?”他声音放低了些。
怀里那团身影终于动了动。浓浓慢吞吞地转过半张脸,眼睛从凌乱的头发下露出来,湿漉漉的,睫毛湿润。她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脸埋回去,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我不想读书。”
雷耀扬看着她露出的那截后颈——白皙,纤细,因为趴着的姿势微微弓起,像某种脆弱易折的植物茎秆,很轻易就能掐断。他忽然觉得,她可能是叛逆期到了。
他把她连人带被子整个捞起来,抱进怀里。浓浓象征性地挣了挣,但很快就像只找到窝的幼崽,自动在他臂弯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脑袋靠在他胸口,手揪住了他衬衫的前襟。
“你逼我也没用,我就是读不下去——”浓浓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里面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给我换个专业好不好?”
“好不好?”她凑过来,讨好地亲着他的脸,然后用脸颊蹭,上下左右蹭,“求你了。”
雷耀扬闭了闭眼,想生气,又发火不出来,堵着。
“念完大一。”
“不要。”
“CICI,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这话说得很重。
不是威胁,是警告,是他耐心耗尽前的最后通牒。
浓浓也没再说话了。雷耀扬收紧手臂,把她圈得更紧了些。怀里的人小小一只,温热,柔软,香香的。这是他精心养出来的宝贝,不能不听第13章雷耀扬13
距离回归还有三个月。
英国殖民政府即将撤离,几乎不怎么管治安。许多地下势力认为这是最后的机会,想在回归前大捞一笔。
帮派之间的地盘争夺更加激烈,针对富商和明星的绑架案增多,收保护费范围扩大到更多中小企业和商铺。
浓浓要跑,没有证件,现金拿了可能被发现,还没跑出街可能就被逮回去了。雷耀扬不是赌她不敢跑,而是早就把后路给她封死。
如果逃不到海外去,在香港岛就等着他抓,每天心惊胆跳,而且温饱吃住都成问题。
她只剩下一条出路,与虎谋皮。
但是洪兴会相信她吗?洪兴毕竟也是黑势力,会不会像雷耀扬那样对待她?可能会更坏。
浓浓最终还是决定把昨天听到的对话告诉林淑芬,用公共电话亭打的。
硬币滑进投币口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某种倒计时的开始。她拨号的手指冰凉,指尖在数字键上停顿了三次,才终于按完那串号码。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敲在她的神经上。
“喂?”林淑芬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街上。
“是我,CICI,”浓浓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在话筒上,“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好啊,你讲啦我在听。”
浓浓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
余光却瞥到电话亭外面的人。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正站在街对面的报摊前翻杂志。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至少两分钟,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电话亭这边。
浓浓的喉咙突然发紧。
“CICI?喂……”
“我……”浓浓的声音有点抖,她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盯着电话机键盘上磨损的数字,可说完一个字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外面。
那个男人合上了杂志,却没有离开,而是掏出烟点上,靠在灯柱旁抽了起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但那个姿态太放松了,放松得不像在等车或等人。
像在监视。
浓浓最终什么也没说,听筒放回原位的那一瞬间,世界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玻璃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身后街道上流动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面目模糊。可就在这片模糊中,她好像看到了更多可疑的细节: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掐灭了烟,开始朝电话亭的方向走来;街角丰田车的车窗降下了一半;对面二楼茶餐厅的窗边,似乎有人举起了什么东西……
是望远镜?还是相机?
冷汗顺着她的脊椎往下滑。
她突然想到一个让她浑身冰冷的问题——
如果雷耀扬是在试探她?那么从她走进这个电话亭开始,不,可能从她那天听到书房里的电话开始,她就已经在陷阱里了。
浓浓翻找出车钥匙,快步跑到车里,关门上锁,就在发动汽车的时候——
叮铃铃,叮铃铃……
包里的电话铃像催命铃在响,浓浓看到是雷耀扬,接起来:
“你今天又没去上学?”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
浓浓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我不想再见到你了,我讨厌你。”
说完她把手机丢出窗外。
引擎低沉的轰鸣着,像一头挣脱缰绳的野兽,咆哮着冲了出去。后视镜里,香港岛的高楼大厦正在她身后缓缓远去。
她不知道有没有车在跟踪,无所谓了。
那句讨厌你的话还在脑海里打转着,雷耀扬拿起另一部电话,还在通话中:“她又发什么脾气?谁招惹她了?”
电话那头的小弟阿明愣了一下:“不、不知道啊大佬……小姐在电话亭打了电话,出来就上车跑了,开得好快……飙车啊!还闯了红灯!”
背景音里传来急促的引擎声和喇叭声。
雷耀扬的眉头骤然收紧。
“往哪里开?”他握着电话的手背青筋暴起。
“东区走廊,现在……”阿明的声音被一阵急转弯的轮胎摩擦声打断,几秒后才喘着气接上,“拐进大潭道了!”
大潭道。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那条路的地图——蜿蜒狭窄的山道,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大潭水塘群。
再往前,道路继续向东就是石澳道,通往悬崖海岸的石澳;如果想转去赤柱,需要在某个岔口拐上赤柱峡道。整条路线穿过郊野公园,沿途有废弃的村落遗址和茂密的树林,还有那些看起来平静实则危险的水塘——大潭上水塘、副水塘、中水塘、笃水塘,一个接一个。
她想干什么?
逃跑应该往口岸开,往码头开,往人多的地方混。往大潭道开,那是去荒凉地带。
大潭道还是香江著名的危险路段,特别是对开快车的人来说。浓浓往那里开,无论是想去石澳海边,还是更极端的……
“妈的……”雷耀扬低声咒骂了一句,抓起外套几乎是跑出门。
后面的车怎么甩都甩不掉,浓浓把车开向石澳方向,车速表的指针迅速向右摆动80,100,120……
灰色丰田依然跟在后面,距离甚至缩短了。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辆车。在前方,一辆黑色万事得从对向车道调头,横穿隔离带,停在了她前方的路肩上。
前后夹击。
她猛打方向盘,车头擦着护栏掠过,后视镜被刮掉。但她过去了。
现在她后面跟着两辆车。
更糟的是,前方出现了第三辆,银色本田从岔路汇入,压着速度。
三辆车,像一张网。
浓浓的手在发抖。她看了眼路牌:大潭道出口,2公里。她冲过大潭道出口,继续往前开。但丰田开始闪大灯,一下,一下,像在说:停车,快停车。
同一时间,丰田车里。
阿忠握着方向盘,额头冒汗。副驾的小弟阿明拿着大哥大,正在通话。
“大佬,小姐开得好快,我们拦了,但她不肯停……”
电话那头,雷耀扬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和恐慌:“别逼她!她现在情绪不稳定!”
“但是她现在往石澳开,石澳道弯多,好危险——”
“你是白痴吗?跟着她!让她开!开到没油自然就停了!你现在逼她干什么?!她要是出事——你们他妈一个都别想活!”
雷耀扬的怒斥劈头炸响,这还是大伙第一次听到他说脏话,阿忠与阿明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失了血色。
前方,那辆银色Z3正以一个惊险的弧度切过弯道,轮胎摩擦声尖锐地撕裂空气。
阿忠深吸一口气,松了松油门。
距离缓缓拉开。
不再闪灯,不再试图逼第14章雷耀扬14
石澳道蜿蜒向前,海的气息越来越浓。
浓浓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三辆车慢了下来,但她没心思想太多,前方出现岔路。左转去石澳海滩,右转去鹤咀。她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左转。
石澳海滩的停车场空荡荡的,下午五点多,游客大多已经离开。她把车停在最靠海的位置,熄火。
推开车门,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粗糙的沙砾上,一步步走向海浪。这似乎是最后一条路了,运气好能游走,运气不好死在海底,也比被雷耀扬抓回去要来得好。
海水冰凉,漫过脚踝。
她继续往前走。
海水到小腿了。
到膝盖了。
身后传来刹车声,车门开关声,脚步声。
“小姐!别再往前了!涨潮了!”
浓浓回头看了一眼。
雷耀扬的跟班阿忠,身后是其他几个小弟,一边深一脚浅浅一脚地在沙滩上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吼着:
“小姐,雷生马上就到,你等等他,有什么话好好说!”
浓浓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更深的海水。海水到大腿了,阻力骤然增大,每一步都像在挣脱无形的绳索。一个更大的浪打来,带着涨潮积蓄的力量,她踉跄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咸涩的海水呛进口鼻,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姐!真的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有暗流!”
海水到腰了。
到胸口了。
呼吸开始困难。脚下的沙地变得松软,每一步都陷得更深。海浪推着她,身体开始漂浮。
浓浓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海底。
“cici!”
那声嘶吼仿佛穿透了海水,直接炸响在她耳边。
黑色奔驰冲进停车场,轮胎在沙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拖出两道凌乱的辙印。车门被猛地推开,雷耀扬跳下来,他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一眼就看到了海面上那个正在下沉的身影。他几乎是本能地冲进涨潮的海水中。
“雷生!”阿忠想拦住他,“前面危险!有暗流——”
“滚开!”雷耀扬甩开他,继续往前冲,刚走到齐腰深,就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把他往侧面拉扯。
这是离岸流的前兆。石澳海滩在涨潮期常有这种致命水流,表面看只是浪大,实则水下有狭窄而强劲的水流垂直海岸向外海冲去,游泳者一旦被卷入,再好的水性也难游回。
浓浓已经游出去二十多米,但她的身体突然被一股力量猛地拽向右侧——正是离岸流的方向。她试图划水对抗,但人的力量在这种自然力面前微不足道。她的动作完全变形,手臂胡乱挥舞,双腿蹬踏无力。
一个涨潮形成的卷浪从她头顶盖下,不是普通海浪的推涌,而是像一堵墙一样砸下来,有巨大的向下压力。她瞬间被压入水下,几秒后才挣扎着浮起来,剧烈咳嗽,吐出海水。
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雷耀扬看得清清楚楚。这种浪把人砸下去后,会被水流卷着在海底翻滚,根本分不清上下方向。
“别对抗!顺着水流!”他嘶吼,但声音被海风撕碎。
雷耀扬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水里。水下阻力巨大。涨潮卷起的沙粒和悬浮物让海水浑浊如泥汤,他睁大眼睛,但除了昏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凭感觉,朝着刚才她消失的方向,朝着离岸流最可能把人带往的方向潜去。
海里水流混乱。表层水流向岸,中层水流向外,底层水流打旋,他感觉到不止一股水流在把他往不同方向拽,就在他肺叶快要炸开,眼前开始发黑,不得不浮上去换气的瞬间。
脚踝碰到了什么。
他猛地转身,在浑浊的光线中,看到浓浓正被一股水流卷着,缓缓沉向更深的地方。她眼睛闭着,手臂无力地张开,嘴里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这是呛水后无意识的呼气,意味着她已经失去意识。
雷耀扬用最后一点力气游过去,抓住她的手臂。
他一手环住她的胸口,另一只手拼命划水,双腿用力蹬踏,带着她向上冲。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
雷耀扬大口喘息,同时立刻检查怀里的人。
“cici!”他拍她的脸,没有反应。
他立刻将她身体翻转,让她面朝下趴在自己手臂上,用掌根用力快速按压她的肩胛骨之间,利用体位和重力帮助排出气道内的水。
一下,两下,三下——
“咳……咳咳咳……”
浓浓猛地吐出一大口水,混着胃液和泥沙,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身体痉挛般颤抖。
这是好迹象。
“醒醒!看着我!”雷耀扬托着她的脸,声音嘶哑。
浓浓的目光慢慢聚焦。
但危险还没结束。他们现在的位置,已经被离岸流带到了警戒浮标之外,离岸至少八十米。涨潮的海浪越来越大,两人的体力都在迅速消耗。
远处,阿忠他们已经划着小艇,正拼命朝这边赶来,但小艇在涌浪中前进得很慢。
雷耀扬紧紧抱着浓浓,让她仰面漂浮,头部靠在自己肩上,他自己则用踩水保持浮力。这是一种高效但耗能的技巧,但能让他腾出双手抱住她。
海浪一次次拍打过来,他每次都及时转身,用背挡住浪头,防止她再次呛水。
他的手臂在发抖,不仅是累,更是因为低温,浓浓在他怀里也在发抖。
“别救……我……你走!”
“就算死,也要一起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下,雷耀扬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又一个浪头打来,比之前的都大。他闷哼一声,后背结结实实承受了冲击,身体被推得往前一冲。他咬紧牙关,双腿拼命踩水,才勉强稳住两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是体能的消耗,都是危险的累积。
终于,小艇靠近了。
阿忠伸手拉人。雷耀扬先托着浓浓的腰,让阿忠把她拉上去。就在浓浓被拉上小艇的瞬间,一个巨大的涌浪从侧面袭来,雷耀扬被卷了进去,瞬间消失在浑浊的海水中。
“雷生!”阿忠失声尖叫。
浓浓趴在船边,眼睁睁看着那片海水。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在十几米外,雷耀扬猛地浮出水面,剧烈咳嗽,吐出海水。他显然已经精疲力竭,连踩水的动作都变得迟缓。小艇加快速度,艰难地靠近。
雷耀扬抓住阿忠伸过来的手,被拖上船。他一上船,没来得及喘气,立刻把趴在那不动的人儿紧紧裹进自己怀里,摩擦她的手臂和背部,试图用摩擦生热来驱散她体内的寒意。
“咳……咳咳……”她又咳出一口咸涩的海水,胃里翻江倒海。
“没事了,没事了。”雷耀扬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沙哑却异常温柔,“慢慢呼吸,别急。”
任何溺水者,即使当时看起来没事,也必须送医观察至少24小时。
溺水不是吐出水就好了,水进入肺部会刺激肺内膜,可能导致肺水肿,氧气进不去,二氧化碳出不来,会死。
所以雷耀扬完全不敢放松下来,他只能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和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心跳,他眼睛红得厉害:“看着我,不想上学,我们就不读了,我不逼你,好吗第15章雷耀扬15
雷耀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还是那套湿衣服,只是外面披了件毯子。
每隔一小时,ICU的门开一次,护士出来记录生命体征。雷耀扬每次都站起来,但得到的回答都是情况稳定。
“血氧维持在92-94%。”
“呼吸频率降下来了。”
“没有发烧。”
这些简短的信息像氧气一样,让他得以呼吸。
“大哥,喝点水吧。”阿忠把水瓶递过来。
雷耀扬没接,他的目光还盯着ICU的门,好像只要他移开视线,里面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阿忠犹豫了一下,把水瓶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压低声音:“大哥,有大天消息了。”
大天,陈浩南的兄弟。除掉他就是断了山鸡的帮手,断了陈浩南的一条手臂,也能让生番的人士气大涨。
屯门。他布局了一个月的屯门。生番那个没脑子的莽夫,是他选中的棋子——容易控制,有野心,够狠,也够蠢。蠢到不会在得势后反过来咬他。而大天,是陈浩南放在山鸡身边的得力助手,杀了大天,山鸡就少了一条胳膊,生番上位的机会就更大。
“他和他老婆两人住在……”阿忠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告密的那个女仔,一个中学生,怕是嘴不严。要动手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雷耀扬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想起巴赫,想起那种完美的秩序和控制。但ICU监护仪的嘀嘀声在提醒他——生命不是巴赫的赋格曲,无法完全按照预设的节奏进行。
“大哥,我带兄弟们去——”
“不用,先放一放。”
“可是——”
雷耀扬一个眼神扫过去,阿忠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不是心善,他这辈子没对谁心善过。只是大天这种级别的棋子,他不会交给别人去落。手下死了他不在乎,但节奏乱了,他不允许。大天要死,必须死在他算好的那拍上,不能早一秒,不能晚一秒,他需要确保每一步都在自己的节奏里。
浓浓也是。
上午十点。
浓浓被转到一间朝南的单人病房。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照得病床上的人皱了皱眉头,眼睫颤着。她眨了几下眼睛才适应光线,视线逐渐清晰起来。氧气罩起雾,呼吸平稳了点。她抬起眼,看到床边的雷耀扬。
他正握着她的手,脸贴在她手背上,眼睛闭着。
浓浓眨了几下眼睛才适应光线,视线逐渐清晰起来。氧气罩起雾,呼吸平稳了点,她抬起眼,看到床边的雷耀扬。他正抓着她的手,眼睛闭着。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下水那套,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干透了的盐渍一圈一圈地印在布料上。袖口卷起来的地方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被礁石划出的几道红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下巴长出青色的胡茬,头发凌乱。
浓浓认识他到现在,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模样。
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十指紧扣。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雷耀扬立刻醒了——不是慢慢醒来,是猛地睁开眼,像野兽听到动静时的本能反应。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瞳孔在看清她的瞬间收缩了一下。
“醒了?还难受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浓浓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那双眼,最吸引人。干净剔透,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睁眼看世界时那般纯净无瑕。哪怕此刻躺在病床上,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得不像话。
她看人的时候,眼里总有光在流转,亮盈盈的,眼睫颤一下,那光就碎了,又聚起来。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里面藏着一整片安静的湖,湖面平得像镜子,可就是看不到底。
雷耀扬轻轻蹭着她的手背,这个动作很轻,有种笨拙的小心翼翼,和他平时的强势完全不同。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氧气面罩里,白色的雾气在透明塑料上聚了又散。
“昨晚我想了很多……”雷耀扬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停了一下,脸在她手背上又蹭了一下,“我不该对你这样,我错了。不想念书就不念了,你不是想开甜品店吗?我在湾仔有间铺,给你做甜品店,本钱我出,赚了是你的,亏了算我的。嗯?好不好啊?”
浓浓还是沉默着。
雷耀扬不急不躁继续哄她:“帝景园你住着压抑,浅水湾有套小房子,你搬过去。我不常去,你需要空间,我明白。”
这话一出,浓浓颤了下眼睫,微微睁大了眼睛。雷耀扬看得一清二楚,“以后你想去哪就去哪,去国外旅行也可以,我都不拦你,但是,你要跟我结婚。”
浓浓呼吸急促了些,雷耀扬看着心跳监护仪上的数字从75跳到89,又跳到96。
“别急,慢慢呼吸。”他伸手轻轻拍着她,给她顺气:“我说的这些,只要你答应,当天我就会兑现。我只是想要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我就这点要求。”
“cici,最后相信我一次好吗?”
他说他的,浓浓只是在想,距离7月1日回归那天还有两个月,她不可能待在医院两个月,到时候雷耀扬耐心告竭的话……可能再也不给她提条件的机会。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不让你死。
“嗯……”
雷耀扬眼睛一亮,身体前倾:“你答应了!好,我现在就让律师过来……”
他要松手,浓浓却抓紧了他的手。
“不……走。”她声音很轻,从氧气面罩里虚弱地传出来。
雷耀扬整个人僵住了,垂眼看着两人交缠的手指,又抬头看她的眼睛,湿漉漉的。这个抓住他的动作,比刚才她答应结婚这件事更让他心脏发紧。
“我不走,我就在这陪着你。”
“嗯……”她弯了弯眼,但很快就平复了,她太虚弱了。雷耀扬继续握着她的手放在脸颊边上。
浓浓想着的是,绊住他。他不是在忙什么洪兴的事吗?她要做他的绊脚石,哪怕事情很小也要做,小到他可能根本不会察觉。但对她来说,这是此刻唯一能做的反抗,给他制造一点微不足道的不痛第16章雷耀扬完结
浓浓不是等待王子拯救的公主,而是在评估领地价值的母兔。雷耀扬给的是黄金牢笼,她会衡量牢笼的黄金够不够重,重到值得放弃外面的风雨。
如果值得,她会留下,甚至会把牢笼打造成自己的巢穴。而且还会继续和他博弈拉扯争夺主导权,但不会轻易离开舒适区。
因为她是丛林法则坚定拥护者。
情感是奢侈品,生存是必需品,永远选择最优生存方案。
浓浓住院第五天,雷耀扬也在床边陪了五天。经过这次事,她好像吓坏了,看不到他就哭,他根本走不了,她连睡觉的时候都要抓着他的手。
第六天早上氧气罩撤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如果没事,明天就能出院。
雷耀扬靠着床头看书——《精神病学教科书》他在看PSTD那个章节,一边看,一边在在书页空白处用钢笔写批注。看似在用专业知识分析如何治疗她,实则是如何更好地控制。
浓浓窝在他怀里,手伸到他衬衫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他的腹肌,“好无聊。”
雷耀扬合上书,看她仰着脸,看她眼睛睁得圆圆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气。
刚才他出去接个电话,回来就看到她在哭。
今天是屯门选渣fit人的日子,他却出不去,生番那个蠢货没有他帮忙连答辩环节都过不了,他只能派人去杀掉山鸡。
“想做什么?”他轻轻摸着她的脑袋,一下一下。
浓浓靠在他胸口,下巴在上面蹭着,小手挠着他的腰。雷耀扬呼吸一紧,握住她作乱的手腕,“别闹。你身体还没好。”
“那做什么嘛……真的好无聊。电视不好看,书也看不进去。”
说着她往被窝里钻。
“cici,这不是在家里。”
她刚恢复好,雷耀扬不敢用力躲,怕伤了她。平时在家也没见她这么积极,现在住院反倒急了。
浓浓躲在被子里,偷偷撕开了一个零食袋。雷耀扬不让她吃,她偏要吃。
糖藏在被窝里热化了,没形状,浓浓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一口气吃太多了也吃太快了,差点噎死她,雷耀扬听到她咳嗽就要来抓她,被子刚掀开,就看到她吐出一大半的糖,嘴里还有,噎住了都要吃。
她还抿紧了嘴,警惕地望着他,像是怕他抢了。
雷耀扬绷着一张脸,看起来冷得可怕。
浓浓知道他不是,他生气的时候都会尽量控制表情。他真正暴怒的时候反而很安静,像现在这样绷着脸,说明他在克制。克制想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的冲动,克制想掰开她嘴把糖抠出来的本能。
他看他的,浓浓照样吃着。
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块,先是牙齿触到那层薄薄的糖衣,有点滑,啃不动,只能嚼,咬下去要费些力气。
“好吃吗?”雷耀扬沉着声问她。
浓浓眼睛看着他,就是故意不回答,吃得极其认真。雷耀扬看穿了她的挑衅,但暂时无计可施。他不能对刚脱离危险的病人发火,只能忍,但忍得咬牙切齿
“这么喜欢吃,回家了让你吃个够。”
浓浓咽了一下口水,吓得腮帮子都不鼓了,两颊深陷,缩了起来。雷耀扬咬紧了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这场拉长战役,她占据上风。
手边的电话在响,雷耀扬拿起来接起。
“大哥……生番要输了,动手吗?”
手机掉在床上弹了一下掉到地上啪的一声,雷耀扬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大大卷切切乐泡泡糖,外壳就是普通硬泡泡糖,没味道还难嚼,夹心有点味道,但夹心只有一点,浓浓咬开一小口,只把里面的夹心舔干净。
“喂喂喂——”
掉在床底下的手机,等雷耀扬缓过神来去捡的时候,电话已经挂了。
他打过去,接电话的却是洪兴的人。
“是哪只臭虫躲在暗地里啊,报上名来!”那头的声音很陌生,带着点胜利者的漫不经心。
雷耀扬没说话。那头等了两秒,笑了一声,挂了。
他知道糟了。
阿忠刚才在等他的指令,可能以为他在犹豫,可能以为他在权衡,就那么一瞬间就出事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刚才什么都没想。这是他第一次在做事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算不清,是忘了算。这比算错更致命。
浓浓钻出来呼吸新鲜空气,看他脸色还阴沉沉的,她不满地嘟气嘴,“我这么努力,你还生气!?”
“你努力什么?”雷耀扬没好气地怼了她一句。
吃要吃好穿要穿好,吵着他买地,念书也不努力,她努力什么?努力给他制造麻烦吗?
“你看我嘴!”浓浓摸了唇,都麻了没知觉了。
雷耀扬不想看,干脆闭起眼。
“你生什么气啊?刚才谁给你打电话了?”
“你为什么不理我?你还说要和我结婚——”
雷耀扬深吸了一口气,把她抱到怀里,用力堵住她的嘴。
浓浓闭上嘴了,乖乖趴在他怀里,小脸越来越红,揪着他衣服的手越揪越紧。
7月1日,香江回归那天。
头条是香江回归。
第二条是重大新闻——《靖国神社二次爆炸。》
经历一次爆炸的靖国神社,正在重新修缮,没人觉得会被再炸。
浓浓吹的枕边风,用他的暴力能力,实现了某种正义。
定时炸弹,凌晨那会,香江的红旗在缓慢升上去的那一刻,旗子走到一半的那一刻——东京的倒计时走到最后一秒。
电子计时器的屏幕从00:00:01跳到00:00:00。C4炸药被雷管引爆。爆炸不是从一点开始的,是从一条线开始的。雷管点燃炸药,炸药在千分之一秒内变成气体,体积膨胀八万倍,冲击波把空气撕开,推着碎石钢梁和鸟居的碎片往外冲。
炸药把钢梁从中间折断,上半截往东倒,砸穿了临时搭建的工棚。下半截往西歪,带着包裹的残骸,撞在旁边的石灯笼上。石灯笼碎了,飞出一百五十米外便利店的玻璃门上。
浓浓一大早起来看新闻,这回她没有在做痛苦难熬的作业,满屋子都是她的尖叫声,雷耀扬衣服都没穿就跑出去,浓浓蹦到他身上,捧着他的脸一顿猛亲。
雷耀扬皱着眉头,给她买钻戒不要,就要炸那破庙,“这样你就高兴了?”
“高兴!”她响亮地回答,又亲了他一口。
高兴,但钻戒还是得买,谁结婚没戴戒指。雷耀扬抱着她回房,从抽屉里拿出戒指盒,她迫不及待伸手等着。
“戴上就不能跑了。”
“嗯,你就是进监狱了我也不跑。”
雷耀扬:“……”
但不得不说,这话挺浪漫的。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她也知道。
雷耀扬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捏着她的无名指,慢慢推到底,不大不小,刚好箍在她无名指根上,鸽子蛋钻石在她手上闪耀着火彩。
她仰起头凑上来,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很轻。
“明年再炸一下?”
“闭嘴!”
(写得有点吃力,抱第1章教父迈克尔柯里昂01
1941年夏。
从新罕布什尔州汉诺威开往纽约的火车上,迈克尔对面坐着一个亚洲小女孩,他第一眼看过去,觉得她最多十六七岁。娇小安静,膝盖上摊着一本比她两个膝盖还大的植物百科。
火车经过康涅狄格州的树林时,她突然抬头,迈克尔以为她会说什么,结果她只是合上书,快步走到过道,往车厢尽头的厕所去了。
迈克尔自己都笑了,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树林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过了几分钟,她回来了,坐回对面,重新翻开那本植物百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那不是香水,也不是化妆品的味道,是天然的,像雨后的草地或者某种不知名的花,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好闻。
迈克尔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这么小的个子,一个人坐火车。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没有少女那种怯生生的躲闪,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迈克尔心想:也许她没看起来那么小。
早上七点的火车,下午一点才能到达纽约。
七点三十五分,对面的男生睡着了。浓浓从野餐篮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个白白胖胖的包子,还带着余温。她拿起一个,低头咬了一小口,动作很安静,但迈克尔闻到了一股肉香——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她感觉到了,抬头,犹豫了一下,把油纸包朝他推了推。
“要吃吗?”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这是什么?”
“猪肉、茴香、面粉。”
“这是你的家乡菜谱吗?”
她点点头。迈克尔小心翼翼地拿了一个:“谢谢。”
掌心大小的面包,上面的褶像餐厅里叠起来的围巾,像扇子,做面包的人一定是很用心做的,每个褶皱都一样。他轻轻咬了一口,牙齿穿透的瞬间,他惊讶于面皮的质地。外皮微微有弹性,内层却如云朵般绵软,带着小麦最纯粹的香气。
然后,温热的汤汁涌了出来。
带着猪肉的鲜美,茴香的异香。肉馅弹牙,茴香切得细碎,但不止这些——迈克尔尝出了更多层次:一丝姜的辛香,少许葱白的清甜,某种蘑菇的鲜味,还有一点酒香?
他已经吃得很慢了,小口小口尝着味,但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偷偷抬眼,看到她放在野餐篮上面的油纸上,还有三个。
“这……非常美味。”迈克尔脸上微微泛红,一个小女生请他吃东西,而且他还想吃,这让他感到羞耻不已。
“再来一个?”
迈克尔惊讶地抬起头,然而他在她脸上看到——慈爱。对,他经常在祖母脸上看到的,慈爱的眼神。一个少女,用祖母般的眼神看着他。这感觉太错位了,以至于他一时忘了伸手。
浓浓等了三秒,正打算缩回手,他飞快拿了一个,“谢谢。”
“不用客气,如果你喜欢吃的话,可以来我餐馆。”
“餐馆?”
浓浓从随身的小皮夹里抽出一张名片——素白的卡片,边缘手绘着纤细的藤蔓花纹。迈克尔咬着面包,双手去接。
御园
莫特街47号二楼
电话:BOWLINGGREEN9-3147
需提前三日预约
这不是普通餐厅而是有一定档次,迈克尔把名片收到口袋里,眼睫轻抬,“你是主厨吗?”
“是的。”
她笑起来眼睛特别亮,皮肤白皙没有瑕疵,骨架小,实在看不出来她的真实年纪。但是能在一个有档次的餐厅当主厨,年纪不会低于二十岁。
“我叫迈克尔,我在汉诺威上学。”
“米亚,主厨。”
早餐,米亚把剩下的三个面包都给他,中午,是她自己做的草莓奶油三明治。
火车到站那会,他跟着她走了,帮她提行李。
“迈克尔!”
火车站门口,汤姆哈根挥了挥手,笑容在看到迈克尔身边的女子时凝固了一瞬,目光在米亚脸上停留半秒,随即恢复礼貌的微笑。
“米亚小姐。”他点头致意,姿态恭敬。
“哈根先生。”
“你们认识?”迈克尔有些惊讶。
汤姆是父亲的养子,他的哥哥,也是家族的律师。
“是的,你父亲喜欢米亚的手艺,我每周至少要去订一次位子。”汤姆说完看向米亚:“需要送您一程吗?”
“不用了,谢谢。我叫了车。那么,下次再见。”
迈克尔和她挥了挥手,看她转身走向一辆凯迪拉克。
车上,汤姆一边开车一边说:“没想到你们会在火车上遇到。世界真小。”
“她做的食物非常好吃,每个都很好吃。”
“你父亲也这么说,他上周还说等你放假回来要带你去,没想到你已经先吃上了。”
迈克尔靠在座椅上,纽约的街景在车窗外流动。想起米亚那张脸,让他疑惑的年纪。
“她看起来像个学生,比我还小。”
汤姆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米亚小姐今年二十五岁。”
“你怎么知道?”
汤姆转动方向盘,无奈道:“你父亲试图把我送给她,好换取一辈子不用预约的资格。”
迈克尔听完先是闷闷笑出声,然后忍不住大笑。
“然后呢?你答应了?”
“没有。”汤姆一本正经地说:“但是她刚才叫我哈根先生。”
“那我去试试。”
汤姆一个刹车,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车停在了柯里昂宅邸的车道上。
“迈克尔,有些玩笑不能开。”
“我不是在开玩笑。”迈克尔目光直视着后视镜里汤姆的眼睛,脸上是年少轻狂的姿态。显然这个轶事激起了他的挑战欲。深层的或许是对家族权威的试探和叛逆。
但迈克尔自己还没有发现这些内心隐藏的想法,他只是好奇,也有一点点喜欢,她身上很香,说话是轻声细语,低头的时候,他很想揉一揉她的脑第2章教父02
亚裔和意大利裔在美国同属被排斥的人群。但他们都有自己的小世界,意大利裔有小意大利,华裔有唐人街,小意大利和唐人街紧挨着。
【每天早上六点,米亚会带着她的小狗穿过莫特街到五福公园逗留1小时。莫特街中段那家萨尔瓦多杂货店,老板是个西西里老头,每天早上用老式咖啡壶煮给赶早市的批发商。那味道是西西里的味道。】
汤姆是柯里昂的军师,他说的话没有一句话是废话。
早上5:50,迈克尔找到杂货店买了杯纯正的西西里咖啡,就站在门口喝。路上街灯还亮着,天已经开始蒙蒙亮。
街道还很安静。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送奶车。
“嗷!”
迈克尔往对面看,米亚正牵着一只白毛蓬松的小狗从楼里走出来。她看到他,有些惊讶地停住脚步,迈克尔也是,他一直在看莫特街47号方向,却没想到她就住在杂货店对面的楼里。
所以汤姆到底做了多少功课?
米亚站在街对面,手里牵着那只白毛小狗,在她脚下蹦蹦跳跳,尾巴摇得欢快。
“你怎么在这?”
她走过来,迈克尔举了举手里的咖啡,努力装作是偶遇的镇定:“这里的咖啡是西西里的味道。”
浓浓知道他是一个正在读大三的学生,柯里昂先生提到过。学生放假回来就想着家乡味道没问题,但是能起这么早来喝咖啡也是够拼。
浓浓点头,小狗已经凑到迈克尔脚边嗅来嗅去。她拉了拉牵引绳:“Lucky,别闹。”
“Lucky?”迈克尔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Lucky立刻把湿漉漉的鼻子凑过来,小脸在他掌心蹭来蹭去。
浓浓看他低着头,一头浓密的小卷毛下,根根分明的长睫轻颤着,鼻梁高挺,唇瓣粉嫩,嘴角翘着。她声音里不禁带上了一丝笑意,“你喜欢小狗吗?”
“是的。”迈克尔仰起头,却看到阳光升起从她身侧打过来那一瞬间,金色的光芒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在她发丝边缘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那一瞬间,米亚整个人仿佛被光包裹着,柔和得不真实。
“Lucky要去上厕所了,你再逗它,它要憋坏了。”
迈克尔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松开手,Lucky立刻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向最近的一棵树根,米亚在树旁边站着,等待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迈克尔迅速转身回到杂货店里,放下咖啡杯,追上去。
二十出头的意大利男孩还穿着飞行服夹克和牛仔裤,眼神干净明亮,像这个年纪的所有男孩一样。
他们并肩走向公园。迈克尔确实在享受这种新鲜感——异国的女孩,清晨的街道,远离校园和家族。这一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和一个神秘的女孩一起遛狗。
莫特街往南走,在贝亚德街口拐进公园,一个铜像人物在清晨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
迈克尔走在她身边,他太好奇了,好奇关于她的任何事,听她说到他父亲爱吃什么菜的事,他会激动,说到汤姆哈根,他忍不住问:“你对汤姆有好感吗?”
“他很好,但我现在还没打算结婚。”
“为什么?”
“我喜欢自由。”
“我也喜欢!”
“……谁会不喜欢自由,你惊讶什么?”
她笑得肩膀轻颤,Lucky在前头开路,一蹦一跳,和主人一样活泼可爱极了。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直接。”迈克尔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会说些更……更成熟的话。”
“成熟?那你觉得我应该要说什么?”
Lucky停了下来,回头催促着主人,围着打转,但他们聊着天都不理它。
“比如……”迈克尔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老派绅士的腔调,“婚姻是神圣的契约,需要慎重考虑或者女性的价值不应只局限于家庭。”
米亚被他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这些话也没错。只是从你嘴里说出来,像个在背诵课本的小男孩。”
“嘿!”迈克尔抗议道,“我已经不是小男孩了。”
“是吗?”米亚歪头打量他,晨光在她睫毛上跳跃,迈克尔下意识挺直腰背,坦然接受她的审视。就在这时,脚后跟突然一紧——
他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
几乎同时,米亚也向前一步。
两人这才发现,长长的狗绳在脚踝间缠了一圈,将他们悄然系在一起,而罪魁祸首正端坐中间,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尾巴欢快地扫着地面,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
“Lucky!”米亚凶了它一下,迈克尔偷偷笑着,却被她抓了个正着。她没有踩出绳索圈,忽然凑近了些,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近到他能看到她的脸上,干净得毫无瑕疵。
“你想想尝尝自由的滋味吗?”
迈克尔喉结轻轻滚动,缓缓点头。
没有男孩能抗拒这样一个邀请。
意大利男人传统但不等于保守。他们尊重母亲重视家庭,但在追求阶段,他们行动直接情感热烈。一个意大利男孩被喜欢的女人主动邀请,不会说要等结婚以后。
迈克尔不是唐人街世界的人。
浓浓和唐人街的华裔男孩谈恋爱或者发生关系是后患无穷——两家人的脸面,社区的议论,将来的婚嫁。但迈克尔是意大利人,不在她的社交圈里。
睡了他,然后呢?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
姐姐对男生的致命诱惑在于懂得多,温柔体贴。迈克尔从酒店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天要黑了。汤姆看他心不在焉的模样,以为他被伤透心了。
但不是。
他跑回房间里,趴在床上躺了一会,呼吸又开始发紧了。
脑子里全是那些像电影一样,有声音,有温度的画面。
洁白无瑕的光影在他眼前晃,扑通扑通,晃得比他心跳要快。上下左右绕着圈在转,他揉着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起来。脑子里的画面却转到她做早餐时,从热腾腾的锅里盛出来的香肠,放在白瓷盘上,淋上沙拉酱。
自由,太要命了。
她不肯做他的女朋友!她不想负第3章教父03
莫特街太窄了。两边的老砖楼互相靠着,把天空挤成一条灰蓝色的裂缝。防火梯的铁架锈成了深褐色,上面挂着邻居晒的床单。浓浓的公寓在四楼,对面没有墙,刚好是街对面楼房的矮屋顶,能漏进来一点光。
现在是下午两点。七月底纽约最热的时候。
卧室的门半开着,床边两台风扇,窗帘只露出一点光。
毯子皱成一团半挂在床尾。床单皱巴巴的,有翻滚过的痕迹。枕头一个抵着床头板,一个被踢到中间,还有一个被迈克尔的胳膊压着,已经扁了。他趴在床上,脸埋在那个扁掉的枕头里,脸侧着,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半睁着,看着床底下趴着睡觉的lucky。
看着看着,眼皮子困得就要合上了。
然后他听到了开门声。
迈克尔抬起头,睁开眼。
床底下的小狗也抬起头,睁开眼。
一人一狗,动作完全一致。
带着一身水汽的女孩走进来,她穿一件白色真丝吊带裙,领口开得大,布料很薄。裙长刚过大腿根,每走一步,下摆就在皮肤上蹭一下。
刚洗完澡,身上还有点湿气,睡裙紧贴着肌肤。不是刻意穿成这样,只是因为热,因为刚洗完澡不想再出汗。因为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事了,而且现在是刚做完不久的休息时间。
浓浓进卧室里吹风扇,走到窗边的藤椅上坐着,两条腿抬起来,脚踝交叠,双脚翘在床沿上,拿起报纸明显不想说话。
迈克尔只能继续趴在枕头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看着她。视线落从她的脚趾,到她的小腿,到膝盖,到大腿——裙摆滑落在大腿中段,边缘随着风扇的风微微起伏,像潮水在试探沙滩。
她那双腿,笔直雪白修长,没有腿毛也没有肉眼可见的毛孔,皮肤细腻得不像话。脚趾甲盖粉嫩,脚趾头都好看。
往上,只见她靠在藤椅上,头往后仰,露出整条颈线,领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迈克尔咽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这间闷热的只有风扇嗡嗡响的房间里,吞咽声闷闷的,像是丢进深水里的石子,沉到底了。
浓浓看着报纸,嘴角动了一下。
听到了,也看到了好消息。
《美洲华侨日报》的报头是繁体中文,铅字排得整整齐齐。z国新闻那一版,赫然写着捷报——「苏北盐阜大捷我军歼敌三千八百余」
往下读是小铅字排成的正文:日伪军一万七千余人,自七月二十日起分四路合击盐城,企图一举歼灭我新四军领导机关。我军先期转移,敌寇连连扑空。我第一师、第三师密切配合,在盐城、阜宁、东沟、益林等地予敌重创。截至发稿时,已歼敌三千八百余人,击沉敌汽艇三十余艘。
敌之扫荡计划,已被彻底粉碎!
浓浓放下报纸的时候,迈克尔还盯着她的腿没来得及收回视线,视线像被什么钩住了,落在她的大腿上,真丝裙摆的边缘,慌乱地想撤又撤不走。
现在被她抓了个正着,迈克尔脸埋在枕头里,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浓浓只是扑过去。
抱着他的脸蛋,“啵。”
一下。
“啵啵啵啵啵——”
一连串,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脸颊,从脸颊到嘴角。他的脸被她捧在手心里,脸蛋被她亲得发烫,整个人被她亲得都坐起来,然后又被亲得往后倒,后背撞在枕头上,还没反应过来,又被她捞起来继续亲。
“啵——”
然后她松开了他。
迈克尔躺在床上,眼睛睁大了,嘴微张着,像一条被突然放生的鱼。
浓浓已经转身去够床底下的小狗了。
“Lucky!”
小狗被她一把捞起来,毛茸茸的一团。她把它举起来,抱着它在空中转了一圈一圈。lucky呜咽了一声,不是害怕,是兴奋。
“发生什么事?”
迈克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沙哑的。
浓浓把Lucky抱在怀里,转过身。眼睛亮得像小灯泡,下巴微抬,有些骄傲地说道:“胜利。我们胜利了。”她说完又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尖皱起来,牙齿露出来,像个小女孩。
Lucky在她怀里吐着舌头喘气,看起来也像是在笑。
迈克尔知道她的国家也在打仗,所以她说的可能只是一场小型战役,不然他不会不知道。
“可以翻译给我听一下吗?”
“当然可以。”
浓浓兴奋地拿来报纸,迈克尔把她抱在怀里。脸颊习惯性地窝在她脖颈上,整个暑假,他恨不得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和她在一起。
听她念起报纸内容,他努力专心听着。美国新闻电台关于z国的内容不多,父亲和身边人也从不谈论远东。但迈克尔在学校里听过一些小道消息,关于日本人比德国人更糟更残暴的事。
迈克尔注意到,当她说到彻底粉碎的时候,她眼睛红了。
他不是会安慰人的人。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到嘴边都变成了沉默,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晚上有客人。”她握住他的手,侧着脸看过来,迈克尔下意识就要亲她,她立即躲开,还脱离了他的怀抱站起来。
迈克尔有些懊恼自己的下意识举动。
浓浓拿起真丝外套穿上,系紧了腰带,“你该走了。”
迈克尔气鼓鼓地瞪着她的背。但他知道,这眼神改变不了什么。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随叫随到随便她睡的意大利男孩。一个暑假的消遣。唐人街的夏天太长了,她需要一个陪她遛狗陪她吹风扇,让她高兴了亲几口忙了就赶走的人。
他偏偏就是那个人。
但这不影响他明天还来。
后天,大后天……直到开学。天天陪着她。他就不信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下了床,拿起沙发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上。衬衫,长裤,皮带的扣环叮当响了一声。
“晚上客人是……什么人?”他扣着袖扣,装作随意地问,“需不需要我帮忙?”
他想起第一次去她餐厅的时候。翻开菜单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数字。一份炒饭,比牛排龙虾还贵,十美金。最贵的一道菜,一千八百美金——几乎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年收入。
难怪她那么闲,还能去汉诺威旅游,有时候一周都不开张。
后来他吃了那道炒饭。
是他人生中吃过最好吃的炒饭。
十美金,不贵。
回去的路上,迈克尔经过一家洗衣店,橱窗里糊着红纸,写着他看不懂的中文,柜台旁边有个木头捐款箱,几乎所有华人店铺的柜台旁边都有一个,但他从来没问,也没投过钱进去。不是吝啬,只是他以前觉得那些远方他够不着。
现在觉得太近了,他看到有人哭,他走进洗衣店,往捐款箱里面塞了一百美第4章教父04
小意大利街有黑手党在管,唐人街有自己的势力——安良堂。堂口组织虽是地下经济势力,但领袖司徒美堂一直积极参与抗日,在他的感召和组织下,整个唐人街汇入了一股澎湃的爱国洪流,甚至有许多华侨青年毅然回国参军。
维托柯里昂是纽约最有势力的黑手党家族首领之一,黑手党和安良堂并无任何利益冲突,两派和平共处。他来莫特街吃饭,来安良堂的地盘,反而是纽约最安全的地方。
迈克尔刚到家,又被父亲叫上一同出门。到了餐厅,再见米亚,他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维托看着小儿子陷入爱河的模样,想到大儿子桑尼第一次带桑德拉回家时是这样,想到二儿子弗雷多盯着夜总会女歌手时是这样,现在轮到迈克尔了。
米亚从厨房出来,端着最后一道菜。她走路很轻,像猫,迈克尔的眼睛一直跟着她转。
“柯里昂先生。”米亚把盘子放下,“菜都上齐了,请慢用。”
维托点点头。他尝了一口菜,还是那个味道。完美。
迈克尔坐在对面,眼睛还随着米亚的背影。
“我听说你常来。”
迈克尔回过头看向父亲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哀乐,他小心翼翼地说:“是的,我在追求米亚小姐。”
“一个月了。”维托筷子用得熟练,这家餐厅的海鲜做法和西西里一样追求保留海鲜本味,北京烤鸭是必点的菜,提前三天才能预定到,而那道像是特意为西西里人研发的炖茄子,他每周都想吃一次的菜。菜谱,她还不卖。
迈克尔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维托只好再添一句:“你浪费很多陪家里人的时间。”
迈克尔垂下眼睛,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做个男人,下周家庭聚会把她带来。”
作为重视家庭的传统意大利父亲,维托认为要么认真追求,确定关系,带回家。要么放弃,不要在半空中悬着。
迈克尔心想自己下午被她睡完就踹出门,哪有那么容易。
他就想了那么一会时间,桌上的菜已经消灭了大半。父亲真的很认真在吃,连和他说话的时候都没有停下来。迈克尔学着父亲卷了一卷蔬菜鸭肉,沾了酱,咬一口嚼了嚼,眼睛和嘴角自己弯了起来,脸上露出被极致美味取悦不由自主的笑。
一顿饭三个菜,几个餐前面包。
96美元,柯里昂先生像往常一样给一百美元小费。
一百美元小费相当于吃完这顿饭,顺手赏了这家店两个月的租金。像柯里昂先生这样的客人不多。餐厅一周能有两三桌算生意好的。
浓浓要是出去上班,一个月累死累活也不过挣五十美元。所以她只能守着这家没什么客人的店,继续熬着。不算大富大贵,但生活也能过得滋润。
不结婚,是怕又遇到控制狂。
她想着多赚钱,到时候生个崽自己养。
早上六点,迈克尔准时来敲门,比lucky出门都要准时。今天天黑着要下雨了,浓浓就没有去遛狗,开了门就把他拽进屋里,压在门上亲。
她学坏了,喜欢欺负年轻男孩子。
特别是迈克尔这种。明明比她高一个头,被她压住的时候却像被猫摁住的老鼠,耳朵尖先红,然后是脖子,然后是那双无措的手,想往上,被她拍下去就老老实实环着她的腰。他父亲是黑手党又如何?他不是就行了。在浓浓面前,他只是一个被亲了就会脸红的意大利男生。
意大利人是欧洲白人长相所能达到的巅峰,高鼻深目,轮廓如雕塑般分明。最性感的是那标志性的罗马鼻,鼻梁笔挺如剑脊,鼻尖饱满而端正,没有鹰钩或驼峰的笨重,只有古典式的挺拔。
此刻这张脸被她压在门板上,嘴唇被亲得有点肿,眼睛半闭着,睫毛颤得像蝴蝶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像在空气中留下细碎的痕迹。他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衬衫领口被她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
“下周……能不能陪我参加……家庭聚会……嗯……”
迈克尔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被她给吸走。未来的他也想不到自己年轻时会被一个姐姐按在门上欺负得红了眼睛,不是想哭,就是激红了。他永远也忘不掉,也不可能忘掉。
大学三年级暑假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间。
什么都不用想。
“迈克尔,我们说好的。”声音从底下含糊着飘上来。
他的手垂落下去,轻揉着她的发顶,“可是你不去的话,我再也来不了。”
他话音一落,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这意思再明显不过,迈克尔沉默着看着她,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胸口闷得难受。
浓浓缓缓站起来,帮他扣好了裤子,低着头轻声道:“那我们说再见吧,迈克尔,你很好,你值得更好的。”
迈克尔看着她。
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捧起她的脸亲下去。
和刚才被压在门板上的那种亲不一样。刚才他是被动的被压着欺负的,现在他是主动的,亲得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尝一样舍不得咽下去的东西。他的拇指轻轻揉着她的耳朵,指腹擦过耳廓的边缘,一遍,又一遍。
一个深情缠绵的吻。
分开的时候,他只是稍稍抬起头,浓密的眼睫紧跟着缓缓抬起,像大幕拉开。眼神深邃,深得像看不到底的古井,但井水是烫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舍不得移开。
眼里带着钩子。
“我走了。”
低哑的声音像大提琴最后一个音,弦还在震。
浓浓盯着他的眼睛,抿了下唇:“再见。”
迈克尔回了句:“再见”
但两人都没有动。
又对视了三秒,一个踮起脚尖,一个低头吻下去,几乎同时。牙齿碰了一下,谁也没躲。她的手插进他头发里,他的手臂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了一点点,脚尖堪堪擦着地面。
lucky关在次卧里休息,但客厅里传来打斗激烈的动静,它似乎听到主人的尖叫声,拼命在挠门。
剥离了社会身份家族责任和未来,最原始的身体吸引。荷尔蒙的直球绕过了所有大脑的审核,此刻的门板,此刻的雨声,此刻睫毛的颤动,此刻彼此的温度。
浓浓这辈子都忘不掉他,他的鼻子太直太大了,鼻头还圆润得要命。枕边风,男孩子也会吹,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松口第5章教父05
柯里昂家族的宅邸在长岛。
从莫特街出发,离开热闹街巷,驶入崭新崭新的皇后区中城隧道,拐入一条安静的林荫大道,窗外的景致从钢筋水泥的工业区,骤然切换成满目苍翠的自然画卷。这条范德比尔特大道全程没有红绿灯和交叉路口的高级公路,刚对公众开放不久,蜿蜒穿梭于长岛北岸的树林和田野间,驾车行驶其上,就像在一条天然的绿色长廊里穿行。
而当道路渐渐深入那片被称为“黄金海岸”的隐秘之地,真正的风景才开始显露。美国的豪门望族在此修建了一千多幢豪宅,透过疏朗的树隙,能瞥见那些隐于深处的宅邸。城堡般的巨石建筑,童话里有的尖顶与塔楼,精心修剪的花园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浓浓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当过富太太,好像还是世界首富。那时候实在太傻了,还嫌钱太多花不完。
柯里昂有自己一条道,车驶入私家林地中,开了十分钟才看到砖墙和高大的铁门,然后是宅邸本身,庞大的出现在眼前。
车停在喷泉池边上,迈克尔把车停好,在门口抽烟的几个保镖们上来开门。给浓浓开车门的是一个一米九几的大块头,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西装,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浓浓下车仰起头看他。他低下头,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勉强勾起一个笑,嘴角动了动,眼睛却没笑,像岩石裂开一道缝。
迈克尔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往里走,“看什么?”
“他好高啊。”
“他叫卢卡布拉斯。”他朝大块头点了点头,“帮我父亲做事的。”
喷泉的水声在身后潺潺作响,浓浓跟着迈克尔往前走,大门是深色橡木门刻着雕花,不是很大,此刻正敞开着,步入玄关,脚下是西班牙瓷砖铺的地板,走出去就能看到,宽敞明亮,铺着波斯地毯的门厅走廊。
汤姆哈根刚好从走廊深处走来,是特意来接他们的。
“米亚小姐,欢迎。”他微微颔首,侧身抬手,“柯里昂先生正在书房等着你们,请。”
“别害怕。”迈克尔紧紧握着她的手——可她的手心是干燥的。他比她还要紧张。
“亲爱的,你忘记我不是小女孩了。”
米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迈克尔看着她的手背,那上面是紧致的肌肤,再抬起目光,落在那张年轻得好像还未成年的脸蛋上。
“你的语气像我奶奶。”他有些哀怨地说。
浓浓嗔了他一眼,腰肢一扭,把他往旁边撞了一下。迈克尔不动声色地顶了回去,也没使多少力气,就把她撞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哈哈哈……”
“你还敢笑!”
“米亚小姐,迈克尔,别玩了。”
书房门开着,嬉笑打闹声在门口戛然而止。汤姆哈根敲了下门,然后看向他们两个。
浓浓稳住身子抿了抿唇,迈克尔走在她前面,连脊背都挺得更直了些。
书房很大,光线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深色胡桃木书架上,照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也照在那个坐在桌后的男人身上。维托柯里昂坐在办公椅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开襟羊毛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微敞。怀里一只灰色的猫蜷着,他一只手正一下一下轻抚着猫咪的脑袋。
“父亲。”
“柯里昂先生,下午好。”
他抬起眼,眼神平静,开口的嗓音一如既往沙哑,慢悠悠的:“下午好,米亚小姐。旅程是否顺利?”
“很顺利,柯里昂先生。范德比尔特大道很漂亮。”
“那条道本来是私人道路。”维托的手指仍在猫背上缓缓移动,“坐。”
汤姆已将两把高背椅安置在书桌对面的位置。迈克尔为浓浓拉开椅子。等她坐下,自己才落座。
浓浓听到轻轻的关门声,回头一看,汤姆哈根已经悄悄出去了,书房里就剩他们三个。
维托垂眼静默时,书房里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只有猫的呼噜声,和他手指梳过猫毛的细微声响。
“在意大利,婚姻不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两个家族的联盟,个人选择服从于家族利益。米亚,你的家乡对于婚姻是什么观念?”
迈克尔在桌底下牵着她的手,抓得紧紧的。
“在我们国家,这样的思想属于老派,但我个人认同这样的观念。”
“为什么?”
“爱情是飘渺虚无的,生活是看得见的。”
她说得很直白,迈克尔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知道她很理智,可听到她亲口说出来还是避免不了失落。因为他还没有看见真正的生活。
维托缓缓抬眼,没看迈克尔,“那么,你现在的生活有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这是他惯用的谈判手法,从理论探讨直接切入实际恩惠的给予——先建立共识,再提供帮助,最后要求回报。维托自己就是通过橄榄油生意起家的,他理解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在迈克尔没和米亚认识之前,他就有意想招揽她。味觉记忆是最牢固的情感,食物能建立人际关系。
而且生活有时候会刮大风。
看得见的生活,就是当大风把房子吹倒时,手里还有砖瓦,还能再垒起一个灶台。
没人会嫌多一块砖瓦是多余。
浓浓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轻轻摇头。但维托柯里昂点了她一句,“你想念家乡吗?”
纽约的家,是她个人的小家。
那么那个大家呢?过得好吗?
听到家乡时,浓浓身子一僵,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出现防御性的身体语言。迈克尔轻轻将她揽入怀里,疑惑地看向父亲。他不明白,父亲今天为何会说这么多。
“柯里昂先生,纽约的风吹不到那么远。”
维托缓缓点头,仿佛她给出了他最期待的答案:“风是吹不到。但船可以。从纽约港出发的船,有些能开到世界的任何角落。船上装的,可以是橄榄油,可以是药品,也可以是……一封信,一张报纸,或者一个想回家看看的人。”
柯里昂家族有人脉有钱,他可以无条件帮忙,当然,仅限于家第6章教父06
迈克尔从书房出来后就变得沉默起来,晚餐过后送她回家,浓浓让他留下来过夜。他躺在床上,神情低落。
浓浓擦完脸上了床,从床尾爬到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胸膛上,微微耸肩,披散下来的长发直直地笼罩着挺起的腰身,衬得皮肤白,腰肢纤细。两条手臂挤压着睡裙两侧,事业线极深。
熟女的身材,脸蛋却是极其清纯。
她微微偏头,头发从肩膀滑落下去,“你在烦恼什么?”
迈克尔扶着她的腰,但并没有做什么,也说不出什么。
在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和家族是分开的。他是大学生,他不参与家族生意,他可以过自己的生活。但父亲和米亚的对话告诉他不存在的。他烦恼的是自己也成了这个机器的一部分。
他不想成为一场交易的筹码,他想被真心喜欢。
“米亚,你是真心想和我在一起吗?”迈克尔看着她垂下来的发丝,声音比平时说话还要轻。
浓浓缓缓俯身下去,一手往后抓起头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不知道以后,我知道现在的我很想很想和你在一起。”
说完,她把头发往前拨,盖住了他的脸。
扑面迎来的发香,头发丝细软,柔顺,从他脸上慢慢滑落下去,吻先落下,头发紧接着,挠他的脸,挠他的脖颈,挠他的胸膛。迈克尔微微睁大了瞳孔,仰着头,双手下意识往后握住床头,收紧。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她的回答击中了,还是被她的一连串动作安抚住了。他握住床头,不是反抗,是投降,是把又一次把自己交出去了。
年轻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那是因为往后所遇到的所有人,可能都不过尔尔。
迈克尔皱着眉头呼吸艰难,紧抿唇瓣随着双手握住床头的力道,松开,缓缓张大,抽气声越来越响,然后狠狠倒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
米亚长得娇小可爱,仿佛浓缩了精华,每个地方单独看都极其优秀,组合起来也能让人眼前一亮,像个精致的洋娃娃。迈克尔能轻松抱起她,也能轻易将她掀翻。
二十岁的青春是用来挥霍的,有多少挥霍多少。
迈克尔抱紧了怀里的抱枕,双手紧得十指深陷进去。
夏天过得太快了,抓不住。
迈克尔回到学校没多久,战争爆发了。
12月7日。日本偷袭美国轰炸了夏威夷珍珠港的战舰和军事目标。大学校园的氛围在一夜之间从反战到主战的戏剧性转变。在美国传统观念里,战争前要宣战是文明世界的准则。而日本在偷袭开始后才递交宣战文书,这种不宣而战的行为,是赤裸裸的背叛,是对文明世界规则的无情践踏。
更致命的是,袭击在短短两小时内就造成了巨大的破坏,美军两千多人阵亡,主力亚利桑那号战列舰被炸沉,超过300架飞机被摧毁。
如果所有人都躲着战争,那么美国迟早沦为战场。所以一场前所未有的参军热潮爆发了,迈克尔看着同学们开始打包行李,成群结队地准备离校参军。
他收拾了行李打电话给米亚,他是愧疚的,但她的反应却是让他多打死几个日本鬼子,他笑着说好。
挂了这通电话之后,迈克尔参军又多了一个理由:他要去替米亚打仗。
到时候她看着胜利的报纸,会笑,会真心爱上他。
12月11日,德意对美国宣战,美国正式全面加入二战。
在反日情绪高涨的美国,华人常因外貌被误认为是日本人而遭受敌视。为了保护自己,唐人街贴满了五星红旗,衣服上也绣红旗,佩戴z国人胸章。浓浓就在这时把饭店关了,去了长岛居住。
不管迈克尔有没有回来,她和柯里昂家族的交易已经开始了。
美中现在是联盟,送药回国从一种非法的地下援助,变成了在政治正确掩护下可操作的高尚行为。柯里昂利用了这个历史窗口,采购了一船药送去她的家乡。
浓浓就在宅邸帮忙做做饭,维托听说她喜欢种地,给她一大地,日子过得更加清闲悠哉了。
1944年,一本《生活》杂志摆上书摊,封面是一张年轻军人的面孔。
那是迈克尔柯里昂。
两年来只有书信往来,只存在于信纸上的名字和字迹,忽然变成了一张照片,一张陌生得让人不敢认的面孔。
他穿着军装,胸前佩戴美军第三高等级和海军十字勋章的军事奖章。帽檐下的眼神和从前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那个坐在火车上偷偷看她的学生,不再是那个被她亲一下就会红透耳朵尖的男生。那双眼睛像是沉进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洗过一遍,静下来了,稳下来了。
维托说这两枚勋章,至少杀敌三位数以上。
浓浓那天做了一大桌拿手菜,给老爷子撑得半夜找医生,差点把他“暗杀”了。
1945年夏天。
柯里昂宅邸正在筹办一场隆重的婚礼。维托的女儿要结婚了,迈克尔的亲妹妹。浓浓作为厨师忙得焦头烂额,她和迈克尔没有结婚,所以身份尴尬得让她理直气壮跟维托要工资。一个月800美元,和爱因斯坦的工资差不多。这份工资领到现在都快四年了。
有工资,她干活卖力得很。
厨房里热气蒸腾。
六口灶同时开着,两口炖汤,两口煮面,一口炸东西,还有一口坐着大铁锅,里头是浓浓熬了三个小时的樱桃酱。甜味和肉香搅在一起。
浓浓站在灶台正中间,手里同时管着三口锅。左手往炖羊腿的锅里扔了一把迷迭香,右手翻着煎盘里的扇贝,眼睛还盯着烤箱里那排乳猪的上色情况。围裙上沾了番茄酱,手背上烫了一个红点。
“扇贝的火候到了,装盘。”
“羊腿翻面,骨头上刷一层蜂蜜水。”
“乳猪还要十五分钟,谁去看一下炭火?”
五个帮厨被她指挥得团团转,但没有人抱怨。因为她的节奏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想累不累,只能跟着跑。
浓浓弯下腰,从下层烤箱里端出一盘烤蔬菜。茄子、西葫芦、彩椒,切得厚薄均匀,边缘微微焦黄,淋了橄榄油和黑醋。她把它放在案板上,拿起一块帕玛森干酪,用刨子一片一片地削,薄如蝉翼的干酪片落在滚烫的蔬菜上,慢慢融化。
就在这时,厨房突然安静了,切菜声也慢慢停了下来。
浓浓一回头,一个穿着军装,身姿挺拔的男人站在她身后,军帽夹在腋下。
迈克尔。
他身量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没有人会觉得他矮。肩膀宽而平,腰身窄,整个人像一把立着的刀。深棕色的眼睛近看几乎是黑的,眼尾微微下垂,“米亚。”
浓浓点了点头,“是我。”
迈克尔实在分不清她现在是什么想法,干脆抱住她的腰,她没躲,仰着脸,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
她没躲,睫毛颤了一下,但眼睛没有闭上,就那么睁着看他。
他亲下去。
嘴唇碰到她的那一瞬间,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
双手猛地搂住他的脖颈,手指插进他剪短的头发里,按着他的后脑勺往下压。吻变得又重又急,牙齿磕在一起,谁也没躲。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迈克尔亲着她,抱起她往外走。
帮厨们早就把脸转过去第7章教父07
“唔……”
四年,足够让一颗种子撑破岩石长出大树。迈克尔抱着她进了房间,反锁。
浓浓喘不过气,手抓着他打理得整齐的头发,揉乱,揪着。他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吻到两个人都发抖,都要窒息,唇瓣破了,吻出了血腥味。
碰到桌子,桌上的茶具来不及收拾,推到地上碎了一地。迈克尔将她压在桌上亲,四年前那个夏天,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个夏天很热,空气潮湿。莫特街的楼房几乎是紧挨着,迈克尔想穿过去只能收腹挺胸,慢吞吞的,一步一步挪着走,每一步都艰难无比。他走到一半,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窄得连光都漏不进来。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挤。
等他走到巷口尽头的时候,衬衫湿透了。
谈恋爱四年,新鲜感还没有过。所有激情封存在一个小罐子里发酵,打开的那一瞬间膨胀至足以让整个房间炸掉的程度。
桌子椅子倒了一地,架子上的花瓶装饰物几乎没有一个幸免。一个水晶烛台飞出去撞在衣柜门上,玻璃罩碎了;书架上的相框倒下来,玻璃面朝下扣在地毯上;台灯歪了又弹起来,灯罩瘪了一块。
迈克尔把脸埋在她怀里,不停拱着,像是要把自己闷死那样,拼命地埋。她的心跳砸在他脸上,咚、咚、咚,快得像擂鼓。他的手臂搂紧她的腰,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小臂。
花园里,宾客们跳着舞唱着歌享用着美食,欢声笑语盖过了主宅二楼放烟花的动静。手风琴拉着西西里的老调子,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香槟塞子啵地弹到空中。没有注意到二楼那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床床头的墙皮碎了一地,满屋狼藉,床单枕头丢在地上。浓浓双手撑在床边的地毯上,低着头,血液倒流,整个人红得像是从沸水里捞出来似的。
脖颈的宝石吊坠砸到锁骨又往上砸到了额头,那颗绿宝石在她锁骨和眉心之间来回弹跳。她紧紧闭着眼,抿紧的唇瓣用力到渗出血珠。
“汤姆。”
维托站在草坪中央,手里夹着雪茄,眉头微微皱着巡视四周。摄影师调好了三脚架,阳光正好,再等下去光就太硬了。他把汤姆喊来,让他去找米亚和迈克尔。
汤姆先是去了厨房,没看到人。厨房里帮厨们正在切水果,有人说看见迈克尔往主宅走了。他踩上楼梯去二楼。
砰的一声。
他刚才走上楼梯,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人拿着木头砸墙。那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了两下,然后消失。
汤姆循着声音找过去,屋里头已经没声音了,他敲了敲门:“迈克尔,你在里面吗?”
安静,安静了很久,久到汤姆以为不会有人应。
“咳……是的。”里面传出一声极其沙哑的嗓音。
“你父亲在找你和米亚,五分钟后下楼可以吗?”
“好……好的。”
迈克尔把米亚捞起来的时候,她完全失去了意识,软绵绵躺在他臂弯里,头往后仰去,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那颗宝石吊坠滑到锁骨窝里,随着他走动的步伐轻轻晃荡。她的手臂垂下去,指尖擦过他的腿侧,滚烫的。
他把她抱到窗边的沙发上,那里还算干净。
他抬起她的眼皮一看,瞳仁往上翻,只露出一线灰白。
浓浓没出息地晕过去了,不止是晕了,还发烧了。
不是病理性的高烧,是身体在说“你过分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脑子像泡在温水里,沉甸甸的,转不动。床头一盏小灯亮着,灯光昏黄,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才意识到额头上有东西。凉的,沉甸甸的,一块毛巾包着碎冰,压在眉骨上方。
她想抬手去摸,胳膊软得像面条,抬到一半就砸回了被子上。
迈克尔抱着她的手臂一紧,浓浓才发现他还在。他把冰袋拿起来,手掌贴着她的脸颊,从颧骨摸到耳廓,指腹又滑到耳垂上捏了捏。不怎么烫了。拇指顺着她的下颌线划过去,最后停在下唇旁边那道结痂的伤口上,悬在那,没有落下。
他缓慢地掀起眼皮,与她的目光对上。
“278个。”
这个数字是人,活生生的人,有名字的,有脸的,有母亲在等他们回家的,迈克尔只是平静地述说着。浓浓抬起手,他握住了,把脸贴在她掌心里,闭上眼。这个动作泄露了一丝脆弱,但只有一瞬。
再睁眼时,那丝脆弱已经沉回井底。
“现在……我只想当个普通人。”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进她眼睛里:“你愿意跟我走吗?”
浓浓睫毛颤了颤,声音很轻:“像……以前那样?”
“什么?”迈克尔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四年战场,以前对他来说太模糊了。
她看着他,嘟起嘴,语气有些埋怨:“你得听我的。”
这句话像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锁了四年的门。迈克尔脑海里猛地撞进来一堆画面:他被按在门板上按到床上亲到脸颊发红,被她逗得说不出话,在她面前是个手足无措的男孩……
他低下头,脸颊热热的,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声音闷闷地,带着笑,也带着颤:“好。”
8月14日,美国东部时间下午7点。
收音机里杜鲁门的声音刚落,日本投降的事一出,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点燃了。先是楼上有人尖叫了一声,然后整栋楼都在震——脚步声欢呼声,椅子拖拽,不知谁把锅盖当锣敲,叮叮咣咣从走廊这头滚到那头。
鞭炮从街尾一路响到街头,噼里啪啦像机枪扫射。锣鼓跟着响起来,楼道里涌出来人,没锣鼓的拿盆敲,各敲各的节奏,谁也不让谁。有个老头站在二楼的窗台上打镲,光着膀子,肚皮上的肉跟着节奏一颤一颤。
迈克尔坐在床沿,一只手还搭在收音机上,指尖停在旋钮边。米亚在卧室里像小蜜蜂转着,找衣服,穿衣服,套上裙子就在窗边看,跟着其他窗户里的人一起喊,“日本人投降了!”
拉链几次没拉上。
精力旺盛极了。
迈克尔笑着走过去,给她拉上拉链。
“走!”浓浓牵着他跑出门。
他们下楼的时候,莫特街已经不像美国了。
舞龙的队伍从街头穿过来,龙身太长,在窄巷里拐不过弯,龙头都到街尾了,龙尾还在街头打转。舞龙的人急得喊号子,围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和锣鼓声搅在一起,震得楼房的窗户嗡嗡响。
有人举着国旗上街,有人举着手写的横幅,毛笔字,墨迹还没干——“抗战胜利”“日本投降”“八年血泪今朝雪”。
迈克尔扣着她的手腕,带她走进了人群中。
“起来!”
有人在窗户上大喊了一句,有人接唱了一句,迈克尔听不懂,但是他看到米亚跟着唱了起来,以及周围人。街上这些凌乱的不整齐的队伍,声音开始统一了。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迈克尔想问她在唱什么,但此时歌声像野火,从街头烧到街尾。一个人起头,十个人跟上,一百个人加入……最后整条街都在唱。
没有指挥,没有乐谱,但节奏分毫不差,万人同声。
迈克尔听出了这歌声的纪律性。这需要可怕的集体训练和信念,他在战场上带过兵,知道让一百人同步冲锋有多难,而这里是几万人。
“迈克尔!”
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喊了他的名字,或许是认识的,但他对亚洲人脸盲,分不清。
“这个年轻人杀了278个日本鬼子!”
“是他,他是我男人!”米亚喊了什么他听不懂,但他听懂了她的语气,尖利,带着哭腔和骄傲的。紧跟着他就被无数双架起来。
纤细的粗糙的手,无数双手托住他的腿、腰、背,把他举过头顶。
“一!二!三!”
他们喊号子。迈克尔看着米亚托举他的手,然后他被抛向空中。
失重感袭来时,迈克尔看见天空被切割成晃动的蓝色碎片,看见国旗像火焰在翻卷,看见下方无数张仰起的脸上。欢呼声从下方涌上来,托着他,比空气更坚实。
现在一整个民族将他托举起来,坠下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已经融入了莫特街,他不再是局外第8章教父08
在胜利狂欢中,两人去了市政厅登记,见证人是他们住的公寓里一个邻居老太太,陈阿婆。
阿婆走在前头,菜篮子挂在臂弯里,是买菜时候被他们抓来的。
市政厅门口排着队,大多是穿着军装的男人。迈克尔也是,他的目光落在前面米亚后脑勺别着的头纱,是康妮婚礼戴的那种拖地头纱的缩小版。
没有神父,没有管风琴,没有几百位穿着华服的宾客,只有戴头纱的新娘和穿军装的新郎。
迈克尔双手搭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跟着队伍往前挪。
米亚和阿婆说着话,把他的双手拽下去,抱着。迈克尔的身子被带着往前倾,军装的前襟贴上了她棉布连衣裙的后背。他的下巴自然而然地抵在了她脖颈上,那块皮肤温热,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声带的震动。
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贴近他耳廓,迈克尔瞬间绷紧了肩背。
他听见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汇报军情:“阿婆说水果店今天打八折,我们得快点,去晚了就没了。”
迈克尔僵住了。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说害怕。但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水果店打八折。
他抵着她脖颈,低低笑出声。
“好,签完就去。”
迈克尔有个疼爱他的父亲,所以他真的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还不是一般普通。
登记完,他们两个抱着一堆水果回家。
客厅里放着两个小板凳,一人拿着一块西瓜坐在那,看着lucky甩着尾巴狼吞虎咽地吃着西瓜,风扇吹着,米亚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
迈克尔顿时觉得西瓜没那么甜了。
他现在还领着失业金。战争刚结束,一千多万军人复员,劳动力市场瞬间涌入了大量求职者,竞争非常激烈。报纸上刊登的工作,哪怕是打字员这种工资极低的工作,他看到报纸第一时间打电话去问,还是晚了一步。
“要不要把大学念完?”
迈克尔看了她一眼,她好像是认真,“但这样我就不能赚钱了。”
“你很幸运,你娶了一个富婆。供你读到博士都行。”她说着话的时候扬了扬下巴,好像在暗示快夸她。迈克尔忍住了笑,凑过去小声问:“那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浓浓没回答,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滑过他汗湿的脖颈,滑过白色背心下起伏的胸膛和紧实的腰腹,她的眼珠子转了转,慢悠悠地,最后停在了卧室门的方向。
lucky吃完了西瓜,满足地从盆盆里抬起脸,看着面前两个空空的板凳,歪着小脑袋很不解,两脚兽呢?
迈克尔在上学期间,兼职水电工。
水电工这个头衔听起来比实际经历硬朗得多。实际上,迈克尔这几年也就干了三个月多一点,他的主要技能是修漏水的水龙头。活很多,几乎每天都能接到单子。
修理其实并不难。迈克尔做得多了,闭着眼都能摸出是哪种型号的问题。有的是关紧后还滴滴答答,有的是在某个角度突然飙出一股细线,喷得到处都是。
客户往往很焦虑,担心水费多了总是催促他着快点修,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迈克尔通常不接话,他低着头,手指摸过阀芯的棱角,像是在辨认一件老朋友。他把垫圈翻出来,上面已经裂了一道口子,没有新的垫圈,只能修补。
烧融的垫圈,用锤子砸平,咚咚咚,他蹲在那敲,砸得地板都在震。
也把那个催促他的客户吓得闭嘴了。
这样充实的生活一直到圣诞夜前夕。
那天早上,他端着米亚做好的早餐走到餐桌前,淋上枫糖浆的松饼,新鲜莓果点缀,屋子里都是浓郁的黄油香气。就在这时,大门敲响了。
迈克尔去开门,没看到人,低头一看,是邻居家的小儿子,五岁的小男孩,脸蛋冻得通红,身上裹着厚厚的羊毛外套,正抬着圆滚滚的脸蛋望着他。
“早上好,杰克。”迈克尔笑着蹲下去,视线与男孩齐平,“你吃早餐了吗?”
杰克摇了摇头,小手抓的报纸塞到他手上。迈克尔低头一看,愣住了。
《纽约每日新闻》的头版,黑体大字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维托柯里昂被谋杀】
“迈克尔,谁来了?”
迈克尔翻着报纸,没有医院公告,没有官方死亡确认。他和杰克说了声谢谢,转身回客厅,脚步有些踉跄。走到电话旁——那台黑色的转盘电话,摆在茶几上,旁边是米亚插在玻璃瓶里的冬青枝,红果绿叶。
浓浓捧着两杯热牛奶出来,看到他垂着的手臂,捏紧的报纸上那几个大字。
“桑尼,是我,他还好吗?”迈克尔捏紧了话筒。
“不知道,你和米亚现在回来陪着妈妈,别乱跑第9章教父09
迈克尔和米亚回到长岛宅邸时,弗雷多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见迈克尔,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我没拿稳枪……如果我拿稳了……那两个凶手就跑不掉了……迈克尔……我不是故意的……”
迈克尔任由弗雷多抓着,目光扫过客厅,壁炉里的火快熄了,烟灰缸里堆满烟头,一张椅子倒在地上——像是被人踢翻的。空气里有恐惧的味道,像腐烂的水果。
然后他看向米亚。
米亚已经脱了大衣和围巾,挂在门厅的衣帽架上。径直走向壁炉,拿起铁钳,拨了拨快要熄灭的炭火。火星噼啪炸起,火光重新亮起来,照亮她平静的侧脸。
她又走到倒地的椅子旁,弯腰,扶起,摆正。
弗雷多还在哭诉,语无伦次:“他们从车里出来……就两个人……我明明有枪……但我手抖了……父亲倒下去的时候看着我……他在看着我啊迈克尔……”
迈克尔抬起手按住弗雷多的肩膀,平静地看着他;“现在,去洗把脸,换身衣服。父亲还没死,这个家还需要男人站着。”
浓浓在这座宅邸生活了多年,有自己的房间,有菜园子,佣人们都认识她。
此刻,厨房里聚着几名女佣和厨师,米亚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保罗,生火,所有灶头都点起来。”
“玛丽安娜,去库房清点还有多少肉和蔬菜。”
“约瑟夫,去把洋葱切了。要细丝,不是块。”
老厨子约瑟夫率先挺直背:“是,夫人。”
紧接着所有人都动了。
一个异国女孩很难让这群意大利人服从,但维托柯里昂不止一次表明态度,家庭用餐时必须等她。有时她在厨房试新菜,有时她在菜园摘最后一把香草,全家人都等着。桑尼会不耐烦地敲桌子,弗雷多偷偷先吃面包,康妮小声抱怨,但维托不说话,只是坐在主位上看报纸。他不催,也不许别人催。
在这个意大利家族的核心宅邸里,维托用最日常的方式告诉所有人,米亚是家人。
所以当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没有人觉得奇怪。不是因为她是厨师该干活了,而是因为这个家现在需要有人做点什么。
纽约五大黑手党,柯里昂家族位列其首。
表面经营橄榄油贸易,实则掌控着整座城市的赌博命脉。然而这时的纽约,一种新的生意正悄然滋生。Du品是一片未被大规模开垦的荒原,意味着谁先染指,谁就能攫取惊人的财富,进而打破五大族间微妙的平衡,重塑地下世界的权力版图。
当纽约最大的毒枭索伦佐携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利润蓝图现身,并成功说服了其余四大家族时,他们面前只剩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障碍——维托柯里昂手中那张盘根错节的政界保护网。
没有政界人脉的支持,生意根本没法做。
维托拒绝了。
于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当这位老人像往常一样,在街边为自己的家庭挑选橙子时,枪声骤响。五颗子弹将他击倒在水果摊前,鲜血染红了散落一地的橙子。
他没有死。在混乱与封锁中,他被秘密送往医院,生死未卜。
而枪声,敲响了纽约黑手党全面战争的序钟。
宅邸很平静,远离纽约市中心的风暴。桑尼这个接班人在市中心处理着生意和人际网络——愤怒的桑尼,冲动的桑尼,发誓要让索伦佐和所有背叛者血债血偿的桑尼。但他没有把危险带到长岛这个家。
夜里,迈克尔去看望父亲。
他到医院时已经晚上十点多,医院里空无一人。门口长廊楼道,看不到家属和医生。
迈克尔意识到不对劲,跑到父亲病房门口前,压下心里的恐慌打开门。
感谢上帝。
他还活着。
“你在这干什么?你不该在这里。”一个护士跑进来,压低了声音质问道。
“我是迈克尔柯里昂,这是我父亲。这里都没有人,保镖去哪里了?”
“你父亲的访客太多影响了医院的秩序,十分钟前警察让所有不相关的人员离开。”
迈克尔立刻明白了,这不是警察的正常执法,有人买通了警察。他没有一秒犹豫,抄起床头的电话,飞速打给桑尼。挂断后他让护士帮忙,把维托转移到另一间病房。
病房刚换好,楼道里便响起了脚步声。
空荡的医院里,那声音被无限放大,一下,一下,又一下——“咚咚咚——”像丧钟,像催命符,从走廊尽头,越来越近。
有个年轻人从楼梯上来,走得不紧不慢,手里捧着一束花,穿着黑色长毛呢大衣戴着帽子。他走到灯光下面,迈克尔一看,很面熟,但记不得在哪儿见过面。他打开门出去,“你是谁?”
这个年轻人在他面前站住了,口音带着浓重的意大利腔:“我叫恩佐,烤面包的,你还记得我吗?”
恩佐在二战期间成为战俘,战后假释在美国面包房工作。现在是面包房老板的女婿。康妮婚礼那天,面包房老板纳佐林来请求维托,让政府允许恩佐留在美国。
迈克尔想起了恩佐是谁,“你最好离开,要有麻烦了。”
“如有麻烦,我要留下来,为了你的父亲。”
十二月凛冽的夜晚,他们两个在医院门口站着。这家医院很小,只有一道门,门前有个弧形院落,院落前面有台阶通向街道;街道上空空如也,连一辆汽车也没有。
迈克尔把恩佐的领子立起来,让他双手插兜假装有枪。
一辆长长的矮矮的黑色汽车从第九路拐进第三十街,向着他们开了过来,差点挨着人行道的镶边石。汽车还没有停稳,迈克尔睁大眼睛,想看看车里面的人,他把手伸到大衣里,做了拔枪的姿势。汽车似乎要停下来,但又冲向前去了,显然里面的人认出了他。
恩佐看到汽车离开后,抽出了一支香烟,可手一个劲儿地颤抖,怎么也点不着火。
迈克尔伸手帮他点了烟,打火机还没合上,一阵警车的汽笛划破了沉静的夜空,一辆巡逻车从第九路急转弯在医院门前突然停下来。紧跟在后面的是两辆装有短波无线电话的警备车。
突然之间医院大门口拥满了穿制服的警察和侦探。迈克尔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走上前去迎接他们。
可两个身材魁梧的警察上前就扭住了他的胳膊。还有个警察在搜他的身。一个身材又高又大的警官,帽子上有金色镶边,走上台阶,他手下的人恭恭敬敬地闪开,让出了一条路。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流氓全都被关起来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保护我父亲?”
警官听了大发雷霆:“你个该死的混蛋算什么东西,居然管起我的事来了?费尔!把他关起来。”
那个侦探犹豫不决他说:“长官,他是无辜的,他是战斗英雄。”
警官气得满脸通红,对那个侦探怒目而视:“妈的,我说把他关起来。”
迈克尔仔细打量这个警官,冷静地端详着他的脸和铁青色的眼珠,“长官,那个土耳其人给你付了多少钱?”
警官回头望望他,然后对两个粗壮的巡警说:“抓住他!”
迈克尔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人家紧紧抓住了,动弹不得。他看到警官的大拳头向着他脸抡过来。他挣扎着想闪开,但没有来得及,拳头打在他的颊骨上,就像一颗手榴弹在他的头盖骨里面爆炸了似的。
他嘴里满是血和碎骨,他明白那些碎骨就是他的牙齿打掉了。他感到自己的半边头肿胀起来,里面像充满了空气,失去了知觉。
在这一拳之前,迈克尔完全认同美国的主流价值观,他是二战战争英雄,获得过海军十字勋章。他的美国梦就是依靠个人努力和功绩,融入主流社会,获得体面合法受人尊敬的生活。
警官这一拳,打碎他的骨头,还有美国第10章教父10
迈克尔在第二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左边脸还是麻的没有知觉,他发现他的腭骨是用钢丝箍着的,左边的四颗牙齿脱落了。病房里光线昏暗,百叶窗半掩着。他转动眼珠,看见妻子站在窗边,正把一束白色小雏菊插进玻璃瓶里。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你醒了。”她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看他,眼神里满是担忧,“疼吗?”
迈克尔想摇头,但钢丝限制了他的下颌。他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医生说你要静养至少两周,”浓浓看着他脸上的肿胀,皱起眉头,“以后走路能不能仔细点?下雪天地滑,尤其是下楼梯时要握紧扶手。你要破相了,我以后亲不下去了。”
迈克尔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笑,因为她关心的点是能不能亲下去。但笑意刚到嘴边就被钢丝挡住了,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叹息。她还在那个摔倒就是摔倒,下雪就要小心的世界,而他已经被拖进了一个需要谎言来掩盖暴力的世界。
迈克尔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浓浓看到他想说什么,她俯身凑过去,他却把她按到怀里。
窗外下着雪,病房里只有暖气片的嘶嘶声,和他胸膛里心脏的平缓跳动。浓浓躺到床上,迈克尔给她盖好被子,抱着她睡。就像在家里一样,尽管病床很窄,尽管钢丝箍着他的颌骨让他动作僵硬。但他还是调整了姿势,让她能舒服地靠在他的臂弯里,胸膛上。
迈克尔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他想起退役那天,他回到纽约那天,父亲和他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什么时候打算结婚?”
长年的战争让他对一切都感到麻木和陌生,他那时候还没准备好以什么心态去见米亚,但父亲的态度坚决。现在他抱着米亚突然想起这件事,他心里有些模糊但抓不住,更多的还是困惑,不明白父亲那时为什么那么坚决那么急促。
纽约的地下世界已然变天。四大黑手党家族和警察联手保护索洛,维托柯里昂却身受重伤生命垂危。更致命的是,柯里昂家族那张精心编织的权力网络,只认维托一人的声音,就连家族最锋利的那把刀——卢卡布拉西,也已被无声地抹去。
柯里昂家族被逼到了绝路。
这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局,然后让那个从未被纳入棋盘的局外人——迈克尔,成为唯一的变数。
黑手党的铁律之一,便是绝不与警察公开为敌。但迈克尔可以。
他要做的并非帮派火拼,而是一场纯粹的个人复仇。他不在乎刺杀一名警长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没有参与家族生意。正是这份局外人的身份才成了打破铁壁的唯一可能。
迈克尔出院没几天,脸还肿着。
他独自一人,代表柯里昂家族,坐到了与索洛佐谈判的桌前。枪声响起,干脆利落——毒枭索洛佐与他身旁的警长应声倒地。
局面被彻底逆转。
敌人失去了核心推动者索洛佐和官方保护伞警长,为柯里昂家族则赢得了喘息的时间。
代价是,他得离开美国。
意大利,西西里,一个位于内陆腹地的一个穷酸小镇。这里基本是农业区,没有电影院,没有商城,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小镇最出名的是,谋杀率高居世界第一。
当地的黑手党头目托马辛诺,仅仅靠着控制水源,便已赚得盆满钵满。
迈克尔就住在托马辛诺提供的房子里,每天无所事事,每天睡到被刺眼的太阳喊醒。
“坐下。”
“好孩子!”
那声音里有一种未经磨损的雀跃,像西西里清晨第一缕穿过橄榄树叶的风。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米亚戴着一顶略显宽大的草帽,坐在菜园边上的石凳上,几只小土狗围着她打转,尾巴摇得像风中的麦穗,其中一只甚至翻过肚皮,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腹部。
她三十岁了,可此刻,阳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草帽在她白皙的颈后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她专注地看着小狗时微微嘟起嘴的模样——这一切都让她看起来像个闯入大人庄园的少女,对周遭的险恶浑然不觉,或者说,选择性地视而不见。
她身边摆着几个藤编篮子,里面是刚摘下来的番茄,饱满的茄子和鲜翠欲滴的罗勒。
迈克尔看着这一幕,左脸的麻木感隐隐作痛,肿胀尚未完全消退,这种疼痛在时刻提醒他纽约的枪声。但米亚似乎这片陌生的土地,这片充斥着古老暴力的土壤,当成了一个家。
“米亚,小心肚子。”
怀着孩子还弯着腰去摸小狗,迈克尔在窗户里喊着。她像做错事被抓住了似的,慢慢直起身子,一只手不自觉地护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但是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好像在嫌弃他管太多了。
迈克尔笑着下楼,脚步轻快。
“早餐打算做什么好吃的?”
“披萨。”
这里的灶台是用砖石砌成的燃木火炉,厨房里还有个很大的拱形炉膛。
迈克尔站在炉膛前,往里面添了几根修剪下来的橄榄木柴。火已经烧起来了,炉膛里的温度在慢慢爬升,热浪一波一波地涌出来,烤得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
“别靠那么近。”浓浓从身后经过,手里端着一大碗面粉,瞥了他一眼,语气像在教训一个蹲在火堆旁玩火的小男孩。
“好的女士。”
迈克尔用铁钩拨了拨最里面的木柴,让它们聚拢在一起。炉膛底部的砖石已经烧得微微发白,温度应该够了。他想起托马辛诺的人教过他——把手伸进炉膛,从一数到五,如果还能忍受,那就是正好。
他试了试,热浪烫得他三秒就缩了回来,“差不多了。”
浓浓把摊好的面饼托在掌心里,移到石台上,开始抹酱。番茄酱是她自己熬的,早上用庄园里摘的番茄,加了蒜和罗勒,在小锅里慢慢收浓。酱汁抹开,露出底下薄薄一层面皮。然后是一把鲜罗勒叶,一大把芝士碎,几圈切得薄薄的香肠。
迈克尔在她完成披萨组装后,拿起那把长柄的铁铲,她在铲面上撒了一层面粉,然后才把披萨铺上去。
送进炉膛的披萨,躺在那,挨着燃烧的柴火,隔一会就要转一次。
虽然麻烦,但不到2分钟,一张披萨就烤熟了。
迈克尔把披萨铲出来,芝士冒着细密的泡,番茄汁渗进焦脆的饼边,罗勒的香气被高温逼出来,浓烈得几乎霸道。
浓浓凑过来看了一眼,奖励似的亲了亲他的脸:“你现在技术真好,一点也没糊了。”
“也许我们可以开个披萨店。”迈克尔切了块披萨,吹了吹,送到她嘴里。
浓浓咬下去,眼睛亮了亮。不是味道多特别,是火候刚好——饼边焦脆,饼底柔韧,橄榄木清雅独特的烟熏味渗进面团的每个气孔里,好吃到要人都要起飞。
“你能早起揉面吗?”浓浓把披萨推回给他。迈克尔咬了一大口,眼睛弯起来,声音含糊:“我不是每天早上都在揉吗?”
浓浓瞪他一眼,耳根却“唰”地红透了。
迈克尔忍不住笑出声,动作大了些,牵动了颌骨上未愈的伤,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下换她笑了。
“活该。”
她故意笑得很夸张,甚至抬手揉了揉脸颊,炫耀着没有伤的脸蛋。
迈克尔看着她笑,看着她眼里狡黠的光,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初的那份急切和坚第11章教父11
“啊呜……”
“嘘,妈妈在睡觉。”
浓浓睡醒就看到这幅画面,迈克尔靠坐在床头,晨光从轻薄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左脸已经完全恢复了,只有一点儿不对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怀里,六个月大的玛丽亚和安东尼娅正用小脸蹭着他的睡衣,一左一右,刚睡醒惬意极了,享受着爸爸的后背抚摸按摩。
浓浓坐起身,身上的毯子滑落。这件从纽约带来的睡裙,领口绣着精致的蕾丝,如今却被哺乳期的身体撑得松松垮垮。真丝布料贴在肌肤上,顺着她的腰线臀线,描出一笔饱满而流畅的弧度。她比怀孕前更丰盈了,多了一种饱满生命力的和熟透了的柔软。
是那种,连迈克尔这个天天看她的丈夫,看一眼都觉得喉咙发紧的柔软。
“早上好。”迈克尔一手抱着两个小家伙,另一只手却像早有预谋一样,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亲吻她的发顶。眼神落下去,不再是当年那个火车上不谙世事的青年,而是带了某种深沉,称得上贪婪的占有欲。
“早上好。”浓浓轻轻靠上他的肩,低头去看两个女儿。
姑娘们像迈克尔更多一样,睫毛长得惊人,鼻子挺,薄唇,眼神深邃。唯一像她就是嘴角两个小梨涡。浓浓低头在两个小脑袋上亲了亲,脸颊被她们两个小可爱伸出来的小手揉着捏着,她忍不住要抱到怀里,迈克尔不给。
“你没有给我早安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吞了几斤沙子那般沙哑。
浓浓抬起头,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刚要退开——迈克尔追了上来。他吻得不急不慢,大手却紧扣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有一点往后缩的机会。
两个宝宝被挤在中间,哼哼唧唧地表示抗议。他仿佛没听见,拇指按上了她的后颈,指腹轻轻一压,她便整个人都软下来,像被从脊椎骨里抽走了力气。
“呜——”
孩子们挣扎得太厉害了,迈克尔这才松开她,“等等我。”
他抱着孩子们下了床,浓浓坐在床上,没有像以前那样喊住他,没有用半真半假的嗔怒命令他。不是不敢——是已经命令不动了。自从孩子生完以后,他不听她的话了。
听着他下楼轻快的脚步声,他把孩子们给了保姆们,照顾孩子们的是西西里当地的几个妇女,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然后是他转身上楼的声音,步子很重,很急,每一步都像要把楼梯踩穿。
“咚咚咚”的声响从底下直直撞上来,透过墙,撞进卧室的门。浓浓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迈克尔进来把门和窗关上,锁上。
窗帘倒是敞开着,阳光很好,整个房间都是亮的,照着他床上的妻子无处可藏。
她坐在那里,膝盖微微并拢,小腿从裙摆下露出来,脚踝纤细,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因为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道目光比阳光更烫,更沉,像一只手,从她的脚踝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推。
阳光下细腻到肉眼几乎看不到毛孔的肌肤,像牛奶般雪白顺滑,烫卷的黑色长发底下,那张脸还是年轻的,介于少女和少妇之间,身子是成熟的。
西西里太无聊了,连买本书都难。没有报纸,没有电话。他不能出门乱逛——托马西诺反复叮嘱过,柯里昂家的仇人还在找他。每一天都长得像一辈子,他困在这栋房子附近,找不到别的事做。唯一能碰的能摸的,能把他从这种窒息的空洞里拽出来的,只有她。
其实不是他需求大,不是他无聊堕落,而是基因作祟,柯里昂家族的基因都是这样。
就比如桑尼,他妻子都调侃说:“当我第一次看到桑尼的那个时,我不禁大喊救命。当我听到他在同别家姑娘干这种事,我就到教堂去点一根蜡烛。”
桑尼情妇遍地,他的妻子能喘口气。迈克尔没有,浓浓又不能劝他去找,只能自己忍受着。
柯里昂家族的男人们,不止精力旺盛,还有极其优越的身体。
“救命,救救我……”
电话那头康妮求救的声音刺耳,桑尼暴怒地摔下听筒,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一边咒骂一边冲向车库,来不及喊上保镖,他的亲妹妹,还怀着身孕,正被那个入赘女婿打得半死。
林肯大陆轿车行驶在长岛堤道的琼斯海滩公路上。收音机里播放着世界职业棒球大赛的实况。纽约扬基队对阵布鲁克林道奇队,道奇队第三场惨败,赛况激烈。
桑尼听着球赛,车速极快。他将车开进了一座收费站的岔道,准备减速交费。
收费亭里的工作人员探出身子,接过钱。
桑尼注意到前面的车不动了,与此同时,收费亭的工人忽然缩了回去,收费窗咣地关上。他意识到不对劲,然而已经晚了。
收费亭两侧的阴影里,数名枪手同时现身,汤姆逊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从各个角度对准了他,一波波弹雨倾泻而下,将车身和桑尼的身体打成筛子。
一名杀手走上前,对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补了数枪,子弹从后背射入,从胸膛穿出。接着,他抬起靴子,朝桑尼的头部狠狠踢去。那一脚重得让尸体在地上翻了个身。
敲门声响起时,迈克尔按着妻子的腰肢,往后退了一截,喘着。
“先生,托马辛诺阁下来访。”
“我马上下去。”
浓浓趴在床上动弹不了,迈克尔给她盖上了毯子,推着她才让她趴下去,又帮她翻了个身。汗水裹着全身,皮肤仿佛在散发着热气在呼吸,浓浓看着天花板,视线无法聚焦起来,只听到楼下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托马辛诺站在屋檐底下,抱着玛丽亚和安东尼娅在哄,迈克尔走过去,看着女儿们笑得红扑扑的脸蛋,伸手抱来一个,抱在怀里。
“迈克尔,你哥哥桑尼……”
玛丽亚揪着他的耳朵,迈克尔没管,笑意沉淀的眼睛在听完托马辛诺接下来的一番话,凝固了,像水在零下时那种来不及挣扎,安静的冻第12章教父12
流放一年多,追杀令还在。
托马辛诺还让他们搬家,去锡拉库萨,位于西西里岛东海岸,一座沿海城市。
只听说要搬去海边,浓浓像个开心的孩子,低下头去逗女儿们,用额头蹭她们的小肚子,逗得小姑娘们咯咯直笑。
“我们要去看海了!”
迈克尔挤出一点笑容,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你真的喜欢海边吗?”
“甜心,人生短暂,你应该静下心来享受这里的风景。”
西西里的风景。
他们在这里住了两年,迈克尔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的眼睛永远在观察,哪条路能走,哪个人可疑,哪里能藏,哪里会死。风景?风景是给不用逃命的人看的。
风景是给她看的。
是的,她一直在看风景,享受西西里的阳光,享受橄榄树山谷间的微风,所以她很每天都很开心。那种开心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算计和恐惧,她会指着天边的云彩说像中国的龙,会为菜园里成熟的蔬果而雀跃,会在傍晚抱着女儿们坐在露台上,看夕阳把整片山谷染成金色。
迈克尔一直谨遵父亲的教诲,家是远离血腥的圣殿,所以他从没告诉米亚那些危险的事。没告诉她纽约那边的坏消息,没告诉她每个夜晚他都要检查三次门窗,在床底下放了枪才敢入睡。
“我会的。”
他会试着去看风景,用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眼睛。
迈克尔抱起孩子们先下楼。
浓浓不紧不慢拿起一顶蕾丝边的草帽戴上,弯腰对着梳妆镜,整理着脖颈上那条红钻项链,心形的红宝石,比指甲盖还大。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液,切面多到数不清,每一个角度都折射出细碎的火彩,仿佛宝石内部藏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柯里昂家族唯一能给予的,只有财富。
浓浓回头,发现迈克尔还抱着女儿们站在楼梯口等着她,女儿们在他臂弯里安静地依偎着,像两只温顺的小鸟。她走过去,踮起脚仰起脸。迈克尔熟练地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走吧。”
“锡拉库萨有商店吗?”浓浓双手按着他的肩膀,迈克尔转身开始下楼梯,脚步声在石阶上发出沉稳的回响,“当然,那里有港口,我们可以买到很多——”
他停住了。
浓浓跟着停下。
开到楼梯下的汽车边上,托马西诺送来的两个保镖正在准备车。加洛在后备箱装行李。另一个已经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等着出发。迈克尔的目光落在驾驶座上那个人身上——法布里吉奥。
那个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飞快地瞟了他一眼,然后立刻把头转开了。太快了。快到不自然。像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本能地躲。
迈克尔想着那是托马西诺的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但他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们。
不对劲。
“米亚,你来抱孩子们。”
迈克尔转身把孩子们塞给她,动作突然而坚决:“回房间里。”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举动,法布里吉奥看到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下车跑。
“嘿!法布里吉奥”
加洛喊出声。
“他在跑什么?”
“抓住他!”迈克尔声音冷下来。
但不用他下令了,别墅围墙边上的另外两个保镖已经冲出来,直接扑向法布里吉奥,他们离得更近。
法布里吉奥刚跑出大门就被按倒在地。
被按住的法布里吉奥挣扎拿起枪——这个动作要了他的命。按着他的保镖没犹豫,掏枪抵着他后背。
砰砰砰。
三枪。
浓浓抱着孩子们回房间,刚到门口枪声就停了。她站在原地把女儿们搂得死紧。玛丽亚被勒得扭动哼唧。安东尼娅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安静看她。
楼下。
迈克尔跑到大门,看法布里吉奥面朝下趴在路上,他退回来到车边上。站在打开的车门前,看着法布里吉奥刚才坐的位置,座椅上还有他屁股压出来的凹陷。
还有方向盘下方的塑料盖板,没有卡好。
这块盖板应该是严丝合缝地卡在转向柱上的。但现在,盖板的一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条黑色的缝隙。
“打开。”迈克尔后退了几步。
加洛从腰间拔出折刀,用刀尖轻轻撬开那块盖板,拿下来,里面有两根颜色不一样的电线,一红一黑,从盖板后面伸出来,绕到了点火开关的后面。原厂的线是深色粗的,裹着布纹胶带的。这两根线是新的,铜丝还发亮,绝缘皮上连灰尘都没落几粒。
加洛从车里钻出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是炸弹。”他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被自己人背叛的那种愤怒,“接在点火开关上。只要拧钥匙……”
迈克尔知道只要拧钥匙会怎么样。
法布里吉奥装好炸弹,等大家都上车了,他就会想办法下车换位置,只要加洛先他一步上车点火——
砰。
刚才那一秒。
就他妈那一秒。
如果他没看见法布里吉奥躲闪的眼神,如果他信了托马西诺的人没问题,如果他抱着孩子们走下去——
迈克尔浑身发冷。他抬头看二楼窗户。
窗帘拉了一半。他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米亚就在那扇窗后面,可能在哄孩子们睡觉,也可能正抱着两个孩子站在窗边,隔着那层薄薄的窗帘,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窗后面是什么,他看不见。
就像他看不见的未来,看不见的追杀者,看不见的下一次背叛。
他转身对加洛说:“处理干净。车也处理掉。然后告诉托马西诺,我要见他。”
加洛点头,转身去安排。院子里很快忙碌起来,两个保镖把法布里吉奥的尸体拖走,留下一条暗红色的拖痕。
现在,他该上楼。
楼梯很凉,每一步都像在踩着自己的心跳。他推开卧室门。房间里,他的姑娘们,在床上爬着。米亚就坐在床边看着她们,帽子摘了,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脸色平静,让人看不出喜怒哀乐。
迈克尔走过去抱住她,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背,轻声道:“法布里吉奥偷了东西。被发现了,就想跑。”
浓浓感觉到他在害怕,不是从他声音里听出来的,也不是从他动作里看出来的。是她贴着他胸口时,感觉到的心跳。太快了,太乱了,还有他身上的汗味。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拍着他的背:“没事了。”
迈克尔身子一顿。
他以为她会问,会怀疑,会害怕。他准备好了更多的谎言,更多的安抚。
但她没有。
过了几秒,迈克尔的手臂才真正环住她,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很用力,用力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浓浓任由他抱着,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慢慢,慢慢地,平复下第13章教父13
背后中了五枪,大难不死。维托硬撑着身子,把大儿子的尸体送到殡仪馆修复,又咬着牙,邀请纽约五大黑手党家族坐到了一起。会议上,他心平气和地说,不再追究此事,但有一个条件:“我最小的儿子因为索洛佐的事被迫离开美国。我要让他安全回国,取消一切针对他的指控。
我是个迷信的人。如果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如果他被警察射杀,或是在监狱里上吊,或是被闪电击中。那我就要找这屋里的某些人算账。我不会原谅他们的。
但,除此之外——”
他的声音沉下去,接着说道:“我发誓,以我孙儿的灵魂起誓,我不会破坏今日达成的和平局面。”
两天的行程,巴勒莫飞往罗马,再从罗马飞回纽约。这么短的行程,足足等了两年。
汤姆哈根站在接机口。
迈克尔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汤姆第一眼没有认出他。不是因为他的脸变了,而是因为他走路的样子。那个步伐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像一个已经活了好几辈子的人。
迈克尔看到了他。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汤姆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几年前,汉诺威开往纽约的火车,他到火车站去接迈克尔。那时候迈克尔跟着米亚走出来,浑身是蓬勃的青春气息,眼神是害羞的。
那时的迈克尔还没参军,还没杀过人,还没被生活碾过,他还是个男孩。
现在,迈克尔走在他面前,身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的头发比从前短了,脸比从前瘦了,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硬,眼神是平静的,汤姆在他眼里没有找到一点回到纽约的喜悦。
“好久不见。”迈克尔轻轻点了点头,下颌微收,目光不闪不避。
汤姆突然就感觉鼻子一酸,他在迈克尔肩膀上拍了拍,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些,多停留了一秒,“欢迎回来。”
然后他看向迈克尔身后。
米亚走得很慢,左右手各牵着一个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小女孩。
她看起来一点也没变。穿着一件有精致刺绣的连衣裙,手上戴着一条黄金打造的蛇形手镯——宝格丽的,蜿蜒的蛇身绕了两圈,蛇头衔着蛇尾,鳞片在机场的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墨镜架在鼻梁上,镜框和她的头发一样黑,衬得她的脸又小又白净。头发扎起来了,低低地拢在脑后。
她看起来不像是刚下飞机的流亡家属,像是从罗马旅游回来的。
两个小女孩一岁多的年纪,穿着同样的黄色大衣,像两只摇摇摆摆的小鸭子,在米亚手里跌跌撞撞地跑着。迈克尔转身蹲下张开手臂,两女孩笑着撞进他怀抱里。
汤姆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
“双胞胎?”
“是的。”米亚抬起墨镜,架在头顶上,露出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还是那么年轻。
迈克尔把自己的小家照顾得很好——两个女儿,还有妻子。现在他回到纽约,该照顾柯里昂这个大家族了。
回到长岛庄园。
迈克尔开始忙碌起来,维托开始放权,让他处理家族生意,让他认识政客,让他管理手下。浓浓和婆婆还有桑尼的遗孀一起带孩子,喝喝下午茶,看着最新的杂志挑选新的首饰衣服。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浓浓蹲在菜园边上,正在给青菜捉虫。
长岛宅邸的菜园是她一手打理的。维托给她划的那块地,不大不小,刚好够种她想要的东西。番茄茄子和几种蔬菜,沿着墙角还爬着一架豆角。她每天傍晚都会来待一会儿,浇水,松土,捉虫。
夕阳把菜园染成一片暖橙色。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蹲在那里,手指捏着一片菜叶翻过来,把藏在背面的小青虫捏走。
“茄子熟了。”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沙哑的,慢吞吞的。
“晚上要吃炖茄子?”浓浓转过身,维托背着手正慢吞吞地走进来,脚步很慢,身子微微往前倾,背挺不直了。
“我学到了西西里炖茄子的做法。”浓浓补充道。
“谢谢,我很期待。”维托说完还看着她。这个女人为了几艘船的药品,答应他照顾迈克尔。但他当时没想到迈克尔会被拖进这摊浑水,她接受了,她跟他逃亡了两年,为柯里昂家族生下来两个可爱的孩子。
当迈克尔告诉他,米亚从没发过火,一次吵架都没有。那时候他就知道,米亚还没有爱上迈克尔,因为真爱经不起这样的考验,她是理智的。
她是把婚姻当成了一份工作,一个承诺来执行的。而可怕的是,她执行得太好了,好到迈克尔以为她爱他,好到所有人都以为她爱他,好到她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而她对迈克尔依然没有感情。
这不是坏消息。
爱从来就不是婚姻的必需品,婚姻是责任,是家族,是活下去。
但他需要知道这样的长久要付出什么代价。
维托摘下一颗茄子,茄子紫得发亮,像打了蜡,在手里转了转,随口问道:“还适应现在的生活吗?”
她几乎是下意识回答:“在哪里都一样。”
这说明纽约也不是她的锚,维托继续说道:“玛丽亚和安东尼娅……”
他还没说完,她便抬起头,眼神有些紧张。就在这一瞬间。维托看到了她的软肋,她可以不在乎纽约,不在乎迈克尔,不在乎这个家,但她在乎孩子。
维托笑了笑,“今年的生日,我想要给她们办一个生日宴,隆重点。”
浓浓还以为孩子们怎么了,松了一口气,“好的爸爸第14章教父14
晚上十点多。
庄园里静悄悄的,迈克尔从书房里出来,踩着廊道的地毯回卧室。门口缝隙透出里头昏暗的灯光,他推开门,床头柜留着一盏灯。被子隆起一个弧度,她侧躺着,背对着灯,只露出披散在枕头上的黑发。
迈克尔轻轻关上门。放缓了脚步声和呼吸走到沙发边,抬手去扯领带,脱掉西装外套,一件件搭在沙发上。
解袖扣的声音很小,但在寂静里,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
浓浓还没睡着,但也不想睁开眼,她现在有点怕他了。不止是她,家里每个人,包括婆婆,二叔,康妮,孩子们。迈克尔现在说一不二,他决定的事就没有任何余地。他身上多了一种压迫感,那是权力的重量。
那种东西让他浑身气质都变了,他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光是站在那里,空气就会自动让出一条路。
现在他就站在这个房间里。
朝床边走过来。
地毯很厚,但他的重量还是让地板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浓浓感觉到床垫微微塌了一下——迈克尔坐在床沿了,就在她身后,离她的背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咔哒一声,灯灭了。
迈克尔上床后,小心翼翼搂住她的时候,感觉到了她身子的紧绷。
“你醒着?”
眼看露馅了,浓浓翻了个身躲进他怀里,托前任老公的教育,她很清楚该怎么面对一个老大。她抱住他,亲着他的喉结,咬了咬,迈克尔闷哼了一声,抱紧了她,“为什么装睡?”
浓浓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还搭在他脖子上,指尖抵着他喉结下方那块微微凹陷的皮肤。他吞咽了一下,那个硬硬的骨节在她掌心底下滚了滚。
“因为你在书房里待太久了。”
迈克尔没有接话。他的手在她腰侧收紧了一点。
“而且……我怕打扰你,让你分心了。”
这句话是实话,浓浓要他赶紧的认真的赚钱,提升地位。以后她和孩子们就能吃香喝辣,过上好日子。最好忙得他每天都回不来那种!她不想承认自己看走眼了,他妈的,还以为嫁个好控制的富二代。结果到头来,迈克尔还是变成了她最不想嫁的那种男人。
黑暗中,迈克尔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沉了一下,“不会。”
说完他翻身将她压住了,鼻尖抵着她的,吐着的音节洒在她唇瓣上,“你随时可以打扰我,而且我会很高兴。”
“真的?那……”浓浓咬着他的耳朵问:“钻到你的办公桌下面呢?”
放在以前,迈克尔或许会羞得语无伦次。他会结结巴巴地说“米亚”,声音里带着求饶的味道,仿佛她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皮肤上点着火。
但那是从前了。
现在,迈克尔听了这话,轻笑了一声,手从她腰侧滑下去,碰到比她身上的真丝睡裙还要柔嫩的肌肤,“你可以试试,但是现在你得尽量保持安静。”
浓浓不用问为什么,迈克尔已经把她抱起来。
他把她抱到床对面的沙发上,那里铺着一层厚厚的羊绒毯。
作为一个黑手党。
比起枪,迈克尔更擅长用刀。枪是暴力的宣言,是距离的妥协,是留给那些不敢靠近的人用的。刀不一样。刀意味着已经跨过了所有防线,站到了猎物面前,彼此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迈克尔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嗜血,是掌控。
他知道刀尖该落在哪里。
不是随便捅进去,是在没有骨头挡着的地方,进去之后微微上挑,能戳中心脏。从后方斜着刺入,不会卡在肌肉纤维里,直接切断迷走神经。腹部的致命点不在正中,刀尖进去,人就只能弯着腰等死。
他每天早上晚上都享受这个过程,也从不失手。
迈克尔让她随时来打扰,就是笃定她不敢。
1954年夏。
长岛庄园的菜园子比往年更大了。维托退下来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他亲手种的番茄比米亚种的还大,虽然她从不承认。茄子也结得不错,紫得发亮,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枝条压弯了腰。
玛丽亚和安东尼娅一下车就开始疯跑。
两个八岁的小女孩,已经不再穿一样的裙子了。玛丽亚穿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裙,头发扎成马尾,跑起来的时候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匹小马的尾巴。安东尼娅穿白色的,裙摆上绣着一圈小雏菊,头发散着,跑起来的时候发丝和裙摆一起飞。
她们也不再要爸爸抱了。迈克尔伸出手的时候,玛丽亚绕了个弯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安东尼娅直接从他腿上跨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向草坪。
“Lucky!Lucky!”
老Lucky已经不在了。但它留下的后代还在。小博美毛茸茸的,白得像棉花团,在草地上滚来滚去。两只在打架,一只在追蝴蝶。玛丽亚蹲下去一把抱住那只追蝴蝶的,安东尼娅则被另外两只围着舔手指,咯咯地笑。
迈克尔在花园里看了一会,然后才转身往菜园里去。
维托蹲在茄子垄前,手里拿着一把修剪枝杈的剪刀,正慢吞吞地剪掉一片发黄的叶子。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刀下去都准。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米亚没回来?”
“她怀孕了。”
维托转过头看他。
“昨天刚查出来的。”迈克尔没有掩饰嘴角的笑意。维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忘记我的话,不抽空陪家人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
迈克尔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覆在父亲的手背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这一辈子,照顾了我的家人,没什么遗憾的了。”维托没有松开手,握紧他的肩膀,声音沙哑,慢吞吞的,“迈克尔,时间不多了,听着,无论是谁提议要你见巴尔兹尼,他就是叛徒,别忘了。”
迈克尔看着父亲,心里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维托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比从前轻了,人瘦了,骨节凸出来,像冬天的树枝。但力道还在,五指收拢,扣住迈克尔的肩峰,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交付什么。
“我知道了,爸爸。”
维托松开了手。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多余的枝条。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好像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闲聊的一部分,好像他没有在交代后事。
“走吧。回去照顾你的妻子,她需要你。”
“对了,以后米亚做炖茄子的时候,让她多放点辣椒。我上次说了,她没听。”
迈克尔嘴角动了一下。“我会转告她。”
维托转身继续剪黄叶。
这次谈话结束后,维托倒了下去,再也没有醒来第15章教父15
维托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包括另外四大黑手党家族的首领。墓碑旁边,柯里昂家族在那静静等待葬礼仪式结束。迈克尔坐在第一排的中间,身边是汤姆和母亲。身后是柯里昂家族的女人孩子们。
他就坐在那里,脸上没有悲伤,眼睛盯着每一个人。谁来了,谁没来,谁的眼神躲闪,谁的脸上带着藏不住的贪婪。他在读他们,像读一份死亡名单。
维托一死,四大家族不会等柯里昂家族喘过气来,他们会立刻出手抢地盘抢生意。迈克尔不敢走错一步,那代价将是整个家族覆灭。
巴尔兹尼家族是仅次于柯里昂家族的存在。维托生前将其视为最阴险最有耐心的对手,一再警告迈克尔要提防这个人。
葬礼上,迈克尔看到巴尔兹尼在笑。
看到效忠于柯里昂家族的一个元老泰西欧走过来,那是他曾以为最可靠的一个,最不可能是内奸的那个。
“迈克尔,巴尔兹尼想要安排一次会面,他说我们可以解决所有问题。我可以负责安保,在我们的地盘上。”
“可以。”
男人们的交谈声压得很低很低,墓园里安静得能听到鸟叫声。浓浓拿着玫瑰花坐在那发呆,一朵花瓣薅光。安东尼娅从姐姐手里接过另一朵,递到她手边。
浓浓这才回过神来,看到两小姑娘哭花的脸,拿出帕子给她们擦眼泪。
“妈咪,你也会死吗?”
“会。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多久?”
浓浓算了下,惊恐地发现自己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在火车上遇到迈克尔的时候二十五,在长岛等他的时候二十九,在西西里生孩子的时候三十出头。日子一天一天过,菜园里的菜一茬一茬地收,孩子一年一年地长,肚子里还怀着崽,她没觉得时间在跑。
这会突然发现自己是大龄产妇了,这个年纪在唐人街早就当奶奶了。
在维托柯里昂葬礼结束后没多久,报纸上刊登一桩桩谋杀案,四大黑手党的首领没一个幸免。而柯里昂家族举家迁至内华达州一幢更加豪华的庄园,背靠北美最大的高山湖泊太浩湖,比长岛庄园大了好几倍。往门口看则是一片无际的森林。庄园内有电影院,健身房,教堂,码头,游艇俱乐部……
命运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它总是将你推向你最想逃离的深渊。
浓浓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细腻的木纹。窗外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再往外是高耸的铁艺大门,门口站着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他们抽着烟说着笑,腰间别着的枪支随着肢体的动作时不时露了出来。
迈克尔在走廊尽头看了她很久,他在等她什么时候发现,但她一直看着窗外。
像一只镀金笼中的鸟,眺望着笼子外面的世界。
他现在坐在父亲的位置上,手底下的人不再称他的名字,而是柯里昂阁下。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妻子,他更加清晰明白父亲当初的眼神——那是一个已经经历过风雨的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她很漂亮,身材很好,但这恰恰是最不重要的。漂亮女人纽约到处都是,柯里昂家买得起任何美貌。重要的是她身上那些无法用钱购买的特质。
娇小的骨架下是西西里女人都少有的韧性,跟着他颠沛流离到现在,她没崩溃过一次。
她不是西西里人,却比任何西西里女人都更懂得如何用食物说话,一桌宴席能抵过汤姆三个月的周旋。
她不吵不闹,把孩子们养得健康活泼,柯里昂家的第三代不像桑尼那样冲动,不像弗雷多那样软弱,也不像康妮那样任性。
最重要的是,她从不干涉他的决定。
这些是他当初还没进入社会之前看不到的,那时他只觉得她很奇怪很神秘,想了解她,靠近她。
现在他才算彻底懂了。父亲递给他的不是一段姻缘,是一份家族保险——在绝境中依然能维持生活尊严感,且永远不会成为弱点的完美资产。
美貌会褪色,爱情会变质,但战略价值永恒。
“在看什么?”
迈克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抱着她,下巴靠在她肩膀上。
浓浓微微侧着脸,他的吻印上来,带着灼热的鼻息,痒得她闭上了眼睛,“你不忙了吗?”
“出来透透气,看看我的夫人在做什么。”
他这话说得轻快,不像平时那般严肃。浓浓回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眼尾一笔笔时间刻下的痕迹。迈克尔看着她抚摸上来,指尖轻轻的,在她专注的眼神下,他听到她说:“你也老了。”
“这是什么浪漫情话吗?”迈克尔笑了,眼角那些细纹更深了些。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是实话,你都有白头发了。”
“而你一点没变。”他低头吻她额头,“这不公平。”
“我变了,只是你看不出来。”
“我不知道,试试?”
“怎么试?”
迈克尔牵着她的手下楼。她没有打扮,头发还披散着,他也没有穿外套。坐上车时,浓浓才问:“去哪?”
“机场。”
上午的飞机,下午到纽约,车开进曼哈顿时已是黄昏。莫特街的霓虹灯刚刚亮起,中餐馆的油烟味混着意大利咖啡的香气——这里什么都没变,连杂货店门口那个西西里老头都还在。
司机把车停在杂货店对面,浓浓看着那栋楼,四楼的窗户。
这个家好像一点都没变,没有灰尘,有人打扫过。每周,或者每月。地板光洁,窗台干净,连空气都是清新的。房间里还和当初离开时一样,桌上还放着1945年的杂志和报纸,地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挂上圣诞树的装饰品,还有lucky的碗和玩具。
浓浓走到窗边。从这里看出去,能看见杂货店门口那盏昏黄的灯,能看见当年迈克尔站着喝咖啡的位置。
她转过身,迈克尔还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你一直让人打扫这里。”
“嗯。”
“为什么?”
迈克尔没回答,他只是觉得如果连这里都变了,那迈克尔和米亚就真的不存在第16章教父16
浓浓走到他面前,此时这个穿着西装,头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他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刻意放松了肩背,试图摆出多年前那个倚门等她时带着点青涩和随意的姿态。她忍不住笑出声,迈克尔耳朵有点红,似乎被她看穿出来的恼火,“笑什么?”
可紧接着,她抬起右腿,动作流畅得堪称优雅,将小腿轻轻搁在了他紧绷的肩头。丝质的裙摆顺着重力滑落,堆叠在膝弯,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肌肤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一直延伸到被黑色细带高跟鞋束缚的纤细脚踝。
“亲我的膝盖。”
迈克尔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才是他当初一见钟情的米亚,她回来了。他侧着脸,低头从膝盖开始,虔诚得像在亲吻圣像。然后一路下去,沿着小腿内侧细腻的肌肤,他被她按着蹲了下去。
浓浓的手指插进他一丝不苟的头发里,揉乱了,发胶的硬挺感在她指间化开。
“米亚……”他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下传出来的,含糊不清。
“嗯?”
“你一点都没变。”这句话里有多少怀念,就有多少对自己已面目全非的悲哀。
“你现在也和以前一样……坏……”
门关了但是没锁,迈克尔没有伸手去拧那个旋钮——那不是他的方式。他只是微微俯下身,将鼻尖轻轻抵在锁扣的位置,沿着锁的边缘缓缓推移,寻找一个隐藏的机关,每一次细小的摩擦都带着耐心虔诚的力度。
很快,他找到了那个角度。啪嗒一声,门锁上了。
迈克尔抽出口袋里的帕子,擦着下巴和唇瓣缓缓站起身。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浓浓一对上他的眼,便清楚他已经不是以前的迈克尔。
他死了。
死在1945年圣诞夜前夕。
这间公寓更像是一个坟墓,他定期让人来给他扫坟。
迈克尔稳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将她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平稳,心跳却快得异常,“米亚,我们需要谈谈未来。不是明天,是十年后,二十年后。你希望我们的孩子过什么样的生活?你希望我们的孙子在什么样的家庭长大?”
“人的一生这么短暂,为什么你不为自己而活?”浓浓不是反问,是疑惑。她是妖精是神仙,是来下凡生儿育女,时间对她来说无所谓,她有足够的耐心去养孩子。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人类会把余生奋斗的目标放在后代身上。
“那你为什么生孩子?为什么嫁给我?”
“你好看,还很大。”
“米亚!”迈克尔没憋住笑,好笑又无奈地放下严肃,承认:“好吧,这个理由很充分。”
他眼角那些细纹在笑的时候格外明显,但此刻,那些纹路里盛着的不是疲惫或算计。浓浓捧着他的脸,额头靠上去,“迈克尔,我也会老的,我比你大四岁。”
“你一百岁了我也会抱着你,亲你。”迈克尔抱紧她,在她唇上亲了亲。
两个加起来快八十岁的人,年轻时什么都不说,老了才躲在一间小公寓里说着情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浓浓抬起头,认真地对上他的眼,“我知道你是为了家人,所以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是我还是想劝你一句,以姐姐的身份告诉你,人生短暂,有时候也要为自己活一次。”
她很少可怜一个人类,所以允许他自私一次。
迈克尔垂着眼和她对视着,下颌微紧,眼眸中泛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软和不舍。但柯里昂家族是父亲一手打造的心血,那些生意,人脉,母亲,桑尼的孩子们,二哥,康妮,汤姆,还有他的小家,他不能为自己而活。父亲说过,女人和孩子们可以无忧无虑,男人不行。
“米亚,我已经在为自己活了。”
浓浓听出来他的意思,迈克尔还是想要牺牲这代人换取下一代的无虑无忧,她没再劝他,而是轻轻靠在他怀里。迈克尔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然后抱着她往后退,退到卧室,退到床边,放倒她。
他扯着领带,解开西装扣子,动作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烦躁,深邃的眼睛凝视着床上的妻子。
四十岁,她看起来也就不到三十,不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每当家里宴请客人的时候,那些中年男人,不管是议员还是什么,总把那贪婪的目光投向她。迈克尔看得清楚,那不是欣赏,是评估。像在拍卖会上打量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藏品,心里盘算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得手。
她穿得再多再严实也没用。高领毛衣裹到下巴,长裙遮住脚踝,可布料下的曲线依然在说话。她那极致成熟的身材和看起来易碎的脸蛋形成一种危险的对比——睫毛轻颤,微微抿唇,水亮的眼睛一对上人,都像是在无声诱惑。
但迈克尔知道那不是诱惑,是恐惧。
她害怕那些目光,所以更紧张拘谨,反而让那些男人更兴奋。他们嗅到了猎物的不安,于是劣根性被彻底激发。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恰恰因为她什么都没做。
迈克尔厌恶他们的眼神,但自己也没少做。他总是让她哭,因为她哭起来很好看,而且她哭的时候,会一直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鼻音,破碎的,依赖的,她的手臂会紧紧抱着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当年在这间小公寓,他好像就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一直没能在这间公寓里实现。
“Mike……”她又开始喊,声音里那种无助让他脊椎发麻。
权力的味道,真好。
“亲我。”
过去的迈克尔确实死了,活着的只有柯里昂阁下。迈克尔靠在床头享受她的亲吻之后,轻轻推开她,大手握着她的手臂,看着她那头柔顺乌黑的发在空中飞舞,看着她破碎的眼神,淌下来的眼泪……
她不是因为难过而哭泣,她兴奋地在享受他给予的一切,这就够第17章教父17
维托用自己的一生,让子孙儿们住上豪华大别墅。迈克尔打算用自己的一生,让子孙们活在阳光底下。柯里昂家族从纽约的街头黑帮,升级为合法的赌场大亨,几乎垄断拉斯维加斯的赌场和酒店生意。但尽管实力雄厚,可控制的赌场几乎都未获得合法的经营牌照。没有执照,就意味着无法将生意完全暴露在阳光下。
“……现在我的消息来源告诉我,你计划预备去动托比卡拉。他们告诉我说在一周之内,你就会把他们扫地出门,那是个不小的扩充。不过你会遇到一个技术上的问题,执照上依旧是克林曼的名字,好了我们废话少说,你可以拥有执照,代价是25万美元,加上每月总收入的百分之五,我说的是四家赌场合并的总收入。”
内华达参议员在书房里坦白直接地勒索柯里昂,这还没完,“我不喜欢你这一类人,我不喜欢看到你西装笔挺假装是个正直的美国人,我和你生意,但事实上我鄙视你的身份和你那不咋手段向上爬的机会,还有你这个该死的家族。”
迈克尔静静听完他的话,脸上依旧平静,“参议员,我们都是伪善的人,但永远不要提起我的家族。”
“随便你怎么说,但明天中午你要给我答复和钱。还有一件事,你不要再联系我,永远不要!”
迈克尔看着他指着的手指,轻晃椅子,“参议员,我现在就能答复你,我什么都不会提供,甚至不付赌博执照的费用,如果你个人能提供那项费用,我会很感激。”
参议院无所谓地笑出声,转身出门。
洗白的道路并不像人们想象中的简单,这些议员政客比黑道还要黑。迈克尔点了根烟,起身看向窗外。
面向湖泊的草坪上,孩子们在草坪上玩耍,女人们在太阳伞下享用下午茶。
“下午好,女士们。”参议员盖瑞从宅邸正门走出来,步伐稳健,银灰色的头发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浓浓和大嫂桑德拉站起身,婆婆卡梅拉坐在藤椅上,朝他微微颔首。
“要走了吗,参议员?”桑德拉微笑着问,她是长媳,习惯了在这种场合代表女眷应酬。
“是的,一个美好的下午。”盖瑞的声音醇厚悦耳,他先走向卡梅拉,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吻手礼,姿态优雅,“柯里昂夫人,感谢您的款待。”
然后他转向桑德拉,张开双臂,短暂而克制的拥抱,盖瑞的手礼貌地轻拍她的背,一触即分。
最后,他转向米亚,迈克尔柯里昂的夫人。极致的白肤黑发和凹凸有致的身材形成鲜明的对比,她闻起来甚至还有一点奶香味,看起来就很美味。
盖瑞张开了手臂,但在拥抱的瞬间,他的右手没有像对桑德拉那样轻拍她的背,而是下滑了半寸,停在了她后腰偏下的位置,掌心贴着她薄薄的夏季裙料,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那么半秒。
按照礼节,贴面吻应该只是脸颊相贴。但盖瑞侧头时,他的嘴唇实实在在地印在了米亚的脸颊上。不是重重的一吻,而是一个清晰的带着湿意的触碰,伴随着他压低的只有她能听见的呼吸声。
在嘴唇离开她脸颊的瞬间,鼻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个稍显热情的告别礼仪。
浓浓浑身僵硬的同时,盖瑞已经退开一步,恢复了完美的社交距离。他朝三位女士点头致意,笑容依旧得体:“祝各位下愉快。”
然后他转身,迈着同样稳健的步伐走向等候的轿车。司机为他拉开车门,他坐进去,隔着深色车窗,朝宅邸方向最后看了一眼。
车子缓缓驶出庄园大门。
“参议员真是个热情的人。”桑德拉随口说道,重新拿起绣了一半的桌布,婆婆也笑着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浓浓看向书房窗户,迈克尔就站在里头看着汽车离开的方向,一直到汽车看不到了,还看着。
他想洗白,她觉得很难。
“妈咪。”
四岁的女儿茱莉亚,跑过来在她腿边揉着眼睛,浓浓把她抱到怀里轻轻拍着背。桑德拉歪着看过来,“茱莉亚想不想要一个弟弟?”
西西里传统的家族,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就像维托认同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所以即便康妮遭受家暴,他也没有过多干涉,这也间接导致了桑尼的死亡。
浓浓生了四个全是女儿,婆婆不敢说什么,大嫂只是偶尔来陪陪婆婆,几番暗示她。传统是糟糠,但本意是好的。有儿子,才能继承柯里昂家族的财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浓浓也有很多,亚裔在美国受到的歧视不比意大利人少,她的四个女孩是亚裔和意大利裔混血,不管哪个血统都受歧视,老大老二已经是少女的模样,亭亭玉立。她不可能带着女儿们出去,这很危险,回国也不太现实,可能过得更凄惨。
这可不是二十一世纪那样自由的年代。
她不生男孩,以后家产由桑尼的儿子继承,她的女儿们受到欺负也没人会帮忙。
当女人可真的太难了。
米亚突然站起身来,桑德拉以为她生气了,然而米亚只是把茱莉亚塞到她怀里,急匆匆往房里走。
“咚咚咚——”
“进来。”
书房里烟雾弥漫,办公桌前两旁坐着四五个男人。迈克尔坐在办公桌后,背靠整面窗。
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过去。
米亚站在门口。
她走得太急了。从草坪那头一路走过来,穿过走廊,上楼,头发乱了,几缕碎发从发髻里逃出来,贴在额角和耳侧。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蓄着什么,但不是泪水。
她就站在门口,不动了。娇小的身子,此刻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所有的能量都收缩在那一副骨架里,随时可能弹开,也可能断裂。
她看起来好像受够了。
迈克尔看着门口的妻子,等待了五秒,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下巴朝着门口的方向轻轻一抬。动作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屋里的人全都看懂了。
汤姆第一个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朝米亚微微点头致意,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其他人也陆续起身,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
最后一个出去的人走出去,浓浓才进门,顺便把门带上反第18章教父18
迈克尔坐在宽大的皮椅里,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进来,把他整个人压成一道暗色的剪影,只有指尖那一点烟头的红光在明灭。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隔着满室的烟雾看她。
他的眼睛适应了逆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
从她敲开门的那一秒起,他的目光就钉在了她身上。
维托柯里昂一生信奉一句话:“永远不要让外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迈克尔继承这句话并发扬到了极致。情绪就是弱点,愤怒会让人暴露意图,恐惧会让人失去谈判筹码,悲伤会让人看起来软弱。而一个教父,不能有任何弱点。
迈克尔看到了草坪上,盖瑞那个不该有的拥抱和亲吻。他是愤怒的,是她想象不到的那种愤怒。在沉默的那几分钟里,他脑子里可能已经转过了上百种让盖瑞生不如死的方式。但他不会表现出来,甚至不能告诉她。
但这在米亚眼里是:参议员羞辱了她,而她的丈夫什么都没做。
“我看到了。”迈克尔能给她的只有这句话,也希望她能明白这句话。
烟灰无声地落在水晶缸沿上。
浓浓走到他面前,他转过身子对着她,抬起眼微抬下巴,像是在说:你来吧。
这是一种奇怪的,让人心软的姿态。
迈克尔在等她的巴掌落下。
这是他唯一能给的,让她泄愤的方式。
她抬起手。
迈克尔看到了那只手的轨迹,纤细,骨节分明的手指,从身侧缓缓升起。他微微垂下眼帘,不是躲避,是等待。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松开。
但那只手没有落在他的脸上。
它握住了他的肩膀。指尖嵌进他西装肩缝的布料里,是让他感到意外的凶狠力度。然后她跨上来,裙摆在他膝盖两侧铺开,她整个人坐在了他的腿上。
重量压下来的那一刻,迈克尔下意识扶着她的腰,她的眼神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带着审判者的俯视。
“你想做什么?”迈克尔轻声开口。
“你想要男孩?”
“不。”迈克尔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但随即想到来探望母亲的桑德拉,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声音放低了半度,“米亚,别为这件事烦恼好吗?”
“那我们的女儿以后怎么办?谁来保护她们?”
“柯里昂家族。”
这句话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轻了。柯里昂家族,桑尼的儿子们或者弗雷多以后的儿子,迈克尔知道区别,她也知道。
浓浓盯着他看了两秒,猛地掐住他的衣领。领口勒住了他的脖子,迈克尔没有躲,她的手指拧紧了那一片衬衫和领带,把他往前拽了半寸。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呼吸全部打在他的嘴唇上,烫的急的,他能看到她眼里的怒火。
“迈克尔,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做不到,我们离婚。”浓浓心想生儿子是吧,你最好有两个皇位继承,他吗的!
离婚。
这个词落在他耳朵里,迈克尔眼神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收紧了一下,不到半秒,又松开了。
“说。”
“我要生两个男孩,一个继承柯里昂家族,一个当美国总统。”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落在他的嘴唇上,“你能做到吗?”
迈克尔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她的眼睛告诉他:她从未如此认真过。不是气话,不是撒娇,不是女人在卧室里可以随便哄好的那种情绪。这是最后通牒。
两个男孩。一个教父,一个总统。
他想笑,这真是个美好的荒诞的愿景,一个继承家族,一个走向白宫。不说能不能成,先说要怎么保证下一胎就会是个男孩,还是两个。医生都做不到的事,他来承诺?
但他知道他不能拒绝。米亚不是要离开他,她是要他把天捅个窟窿,她相信他能做到不可能的事。她不是在质疑他的能力,她是在挑战他的极限。
“现在?”
“现在!此时此刻就在这里!”
浓浓几乎是在命令他,迈克尔叹了口气。他把她按向自己,嘴角偷偷翘了一下,她的裙摆皱成一团堆在他膝盖两侧,他的西装裤被她的膝盖压出深深的褶皱。
架在水晶烟灰缸上的雪茄燃烧得很慢。
深褐色的茄衣泛着油润的光泽,暗红的火圈只偶尔向前啃噬一毫米,似乎并不急于燃尽自己,每一次暗红的明灭都隔得很久,它在自己的节奏里,把每一秒钟都拉得很长很长。
雪茄燃了快二十分钟,才不过烧掉了小指宽的一截。它燃烧得那样慢,慢到仿佛时间也跟着粘稠起来,每一口烟雾都像是从过去拖出来的叹息。
书房外面,汤姆看着手表,一个钟头过去了。
门猛地朝里打开,米亚原本那头精致编发散开来,彻底披散下来,眼圈红着,哭过了,她低着头急匆匆地离开。汤姆走进办公室里,迈克尔还躺在沙发上抽着烟,头发没乱,衣服没乱,但汤姆看得到他的眼睛。
那是一种很少见的,慵懒的满足。像一头刚刚饱餐过的猎豹,趴在树枝上,尾巴尖轻轻晃着。
“汤姆,”迈克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磕了磕烟灰,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意外的轻快,“这个周末我想带家人去趟夏威夷。”
“好的,我会安排的。需要清空整层酒店,还是只订家庭套房?”
“整层。孩子们喜欢跑来跑去。”
汤姆低头在记事本上写了几笔。当他抬起头的时候,迈克尔已经闭上了眼睛,烟夹在指间,阳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第19章教父19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迈克尔在妻子怀里皱着眉头,把脸埋得更深。
如云铺散的黑发和睡袍,洁白的肌肤在光影下泛起一层柔柔的光。不是白人的死白灰白,是白里透红的,温,润,腻,滑,几乎感觉不到的绒毛,更没有那汗腺发达的糟糕味道,只有一缕淡淡的香,幽幽地、静静地裹着他。
迈克尔每天就是在这片香气里醒来的。他也不急着睁眼,手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掌心被那温润浸透了,他才舍得慢慢睁开眼睛。
过了一会,浓浓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后腰被按得挺得不能再挺,笔直伸直在床上的双腿不安分地挪动起来。迈克尔在她腿上捏了捏,指腹感受着肌肉的弹性,揉了揉,掌心贴着她光滑的小腿肚。然后推着她转过身,动作强硬霸道。
“早。”
他的声音从背后贴上来,低低的,带着晨起未散的沙哑。
迈克尔从后面抱住她,胸膛贴上她的背脊,严丝合缝。浓浓哼了一声,腿往后踢,想蹬开他。迈克尔不松手,反而把她的腿夹紧了,让她彻底动不了。另一只手臂从她脖子下面绕过去,横在她的锁骨前,手掌握着她的肩膀,牢牢地把她锁在自己怀里。
“我好像听到妈咪在哭……”
“没有,你听错了。”
保姆狂奔着追了上来,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夹在腋下,快步远离那扇紧闭的主卧门。
迈克尔经常忍不住打她,尤其是一肚子火气发泄不出来的时候。
折叠了困在角落里还不够。
他动手,打了那么几巴掌,在清晨的的寂静中炸开。
婚姻幸不幸福,就看夫妻生活和不和谐,那是情感晴雨表。
所以迈克尔通常早上心情都会很好,哪怕昨天下令让人做掉了什么人。当他穿戴整齐走出卧室门,他会先去看了孩子们。
大女儿们已经长大了,不怎么爱搭理他。他只能去找小女儿们。四岁的小家伙们,穿着小裙子戴着小墨镜。早早就在客厅里等着,等着要出门,要去夏威夷。
茱莉亚先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那动作和米亚一模一样,一脸严肃地看着他:“爸爸,你迟到了。”
“我没有,我提前下楼了。”迈克尔微微偏头。
“可是我们等了好久好久。”基娅拉伸出两根手指,“两百年。”
迈克尔伸出手,一只手一个,把两个小家伙从地上捞起来。她们轻得不像话,像两只长腿的洋娃娃,一左一右挂在他臂弯里,小裙子垂下来,小凉鞋在半空中晃荡。
“谁教你们数学的?我要把他开除了!”
基娅拉搂住他的脖子,咯咯笑起来:“是妈妈!”
迈克尔弯起眼:“那开除不了了。”
“爸爸,夏威夷有冰淇淋吗?”
“有。”
“有大海吗?”
“有。”
“有鬼魂吗?”
“有……没有!”
两个小女孩同时尖叫起来,一半是害怕一半是兴奋。
迈克尔可以爱女儿们,但柯里昂家族不能。西西里的传统比柯里昂这个姓氏更古老。在那片土地上,儿子是血脉的延续,是权力的凭证,是家族存在的意义。女儿再好,也是要嫁出去的。柯里昂家族旗下的那几个西西里家族,只会支持男人。
米亚说要给他生儿子——
“爸爸,你在笑。”
“没有,你看错了。”
茱莉亚不依不饶地伸出两根手指,戳住迈克尔的两边嘴角,用力往上推。“现在笑了。”
迈克尔看着她们两个笑意盈盈的眼睛,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颊饱满得像刚出炉的餐包,他眼里是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柔和。
夏威夷在今年成为美国第50个州。报纸上大肆宣传,电视里循环播放加入联邦的仪式还有夏威夷的美景。
广告里,穿着阿罗哈衬衫的白人男子搂着笑容灿烂的夏威夷姑娘,背景是湛蓝的海和更蓝的天。旁白是轻快的语调:“来夏威夷吧,这里是天堂!”
柯里昂家族在皇家夏威夷酒店下榻入住,在这座通体粉色的西班牙摩尔式建筑,被誉为太平洋上的粉色宫殿。
酒店专属的沙滩上,沙子是白色的,细得像面粉,赤脚踩上去很舒服。太阳还不算太高,几个侍者在远处支起遮阳伞,白色的帆布在海风中啪啪作响。
浓浓牵着迈克尔的手在海边散步,两个大姑娘趴在沙滩毯上晒太阳,说要晒黑好看。小姑娘们则是在沙滩上疯跑,穿着同款的小碎花泳衣,戴着宽檐草帽,胖嘟嘟的身子跑一步,肉肉就颤一下。
迈克尔看着妻子在笑,他不禁搂紧她的腰,“开心吗?”
浓浓没回头,只是微微转身仰头亲了他一下,吧唧一声特别响。迈克尔揉着脸无奈道:“这会让我皮肤松弛的。”
“哈哈哈……”
显然这个笑话成功把她逗笑了,迈克尔微微弯了眼。
“爸爸!妈咪。”
小女儿们跑过来,基娅拉手里举着一个刚捡到的海螺:“里面有声音!”
迈克尔蹲下身,接过海螺贴在耳边。“是海在说话。”
“说什么?”茱莉亚凑过来。
“说……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吃冰淇淋。”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秒,迈克尔捂住耳朵。
“啊——”
孩子们欢呼着跑向侍者,浓浓看着迈克尔蹲在那的背影,她直接趴下去。迈克尔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身上。他伸手向后,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地站起身,“我真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开心。”
“是我们。”
迈克尔笑了下,没回第20章教父20
拉斯维加斯一家酒店里。
汤姆抵达时,盖瑞身上只围着一条浴巾,生无可恋坐在沙发上。他对面,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躺在床上,尸体已经僵硬了。
“参议员,你很幸运。我弟弟弗雷多管理这个地方,他们最先打给他。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别处,我们也帮不了你。”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记不起来了。”
不知道就对了。记不起来就对了。汤姆调查他的行踪喜好,研究他的弱点,像解剖一只青蛙那样把他拆成零件再拼回去,可不是白费力气的。比起直接杀死他,柯里昂更想要一个活着的傀儡。参议员盖瑞在妓院杀了应召女郎,只要这件事不曝光,他可以继续当他的参议员。
但从此以后,他的每一张选票,每一次发言,每一个决定,都要看迈克尔的脸色。
兔子的行动力非常强。虽然天生是逃避型动物,但一旦需要主动出击,比如求偶护崽和抢地盘,绝不含糊。
浓浓说要生儿子就要生儿子,每天都要求迈克尔说上几遍我爱你,在她听来这是咒语,生儿子的咒语。十月怀胎,她在44岁这年拼出了一对儿子,不,不对——
“夫人……再坚持一下!还有……一个……”
尖叫声穿过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穿过走廊,穿过整个二楼,一直传到一楼客厅里。
妹妹们被姐姐和保姆拦在一楼,不准上楼。
“妈妈在哭吗?”
“妈妈在给我们生弟弟。”
茱莉亚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不想要弟弟,妈妈好痛。”
迈克尔站在家里临时修建的手术室外面,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拳头。汤姆上来汇报过两次事情,他一个字没听进去,手指在门框上收紧,木头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像在求饶。
门里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尖叫。尖叫至少证明她还有力气。现在的安静,比任何尖叫都让人恐惧。迈克尔的手掌贴在门板上,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也能感觉到门那边传来若有若无的震动,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但那个最应该发出声音的人,安静了。
44岁的身体在经历了双胞胎,还要迎接第三个生命的到来——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藏在最深处的小生命。
“夫人,最后一个了,求您……再坚持一下,为了孩子……”
浓浓睁着眼睛,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听到医生的话,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腹部最后一次收缩。
“出来了出来了!还是个男孩!三个男孩!”
没有人来得及欢呼。
因为那具刚刚完成了奇迹的身体,忽然安静了。
“夫人!”
“呼吸停止了!”
经验丰富的产科医生立即俯身听诊。听诊器压在胸口,他的耳朵贴上去,贴了很久。久到房间里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心跳——心跳没了!”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护士的手停在半空中,拿着纱布,不知道该放下去还是该收回来。医生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会,没有大出血!”
“羊水栓塞!”
“肾上腺素,心内注射!”
针头刺入胸骨左侧第四肋间,注射,没有反应。
“继续按压!”
护士交替按压,但那身体毫无生气。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像两颗被水泡过的墨珠,边缘开始模糊,开始一点点散开,那是生命正在从这具身体里撤退的标志。医生用手电筒照她的瞳孔,光照进去,没有收缩。
“继续!不要停!”
但医生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了。他知道。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从羊水栓塞这四个字被说出口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这只是走流程。是对生命的最后一点敬意,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徒劳。
大门被狠狠推开来。
迈克尔不是走进来的,是撞进来的。汤姆和两个保镖跟在后面,伸手去拉他,被他甩开了。他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正常人,汤姆被甩得撞在门框上,肩膀发出一声闷响。
他跑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他推开床边的护士医生,开始按压,每一下的力道都带着十足的愤怒和沉重。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死!”
他用掌根猛击胸骨下端,一下,胸骨叩击——那是很久以前某些乡村医生还会用的方法,粗暴原始,带着绝望的蛮力。现代医学已经不用的方法,他用了。
“你在破坏她的胸骨!”医生想阻止。
但迈克尔只是冷冷撇了他一眼,继续。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让她的身体剧烈震动,让她看起来像一个被损坏的木偶,任由他摆布。
十分钟。医生的怀表滴答作响。
迈克尔没有停。
他的手臂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恐惧。他盯着她的脸,盯着她半睁的眼睛,盯着那些正在散开的瞳孔。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次了。
护士小声啜泣,她怕夫人死了之后没有人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然后——
一声微弱的呛咳。
夫人喉咙里发出的,微弱的声音。
医生的听诊器立即贴上胸口,“心跳……微弱的心跳……不是羊水栓塞!”
不是羊水栓塞。不是。是虚惊。是休克。是任何一种可以活过来的东西。不是羊水栓塞。
迈克尔没有停手。他还在按压,一下,又一下。
“先生,”医生握住他的手腕,“心跳恢复了,让我们来。”
迈克尔没有动,掌根贴着她的胸骨,感受着那下面传来的细弱动静。
医生看向身后的保镖们。
汤姆带人上前架住了迈克尔。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像从悬崖边往回拽一个人。迈克尔没有挣扎。他的手从她胸口抬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浑身都在抖。他的头发乱了,眼睛红着,整个人像从被水里捞起来,浑身都是汗水,裤子皮鞋上沾满了血。
医生和护士重新围上去,他被架着退了,眼睛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她的脸很白,白得像她身下那张床单。氧气面罩盖住了她半张脸,白色的雾气在塑料罩子里一出一没,像涨潮退潮,还在呼吸,还在。
“我没事。”
退到走廊里,迈克尔站稳了,身后的人随即收回手,汤姆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递过去。另一只手已经打着了火。迈克尔叼着烟,凑近火苗。
“迈克尔,孩子们在楼下哭。”
汤姆的意思不是让他下楼。他的妻子在里面生死未卜,他的孩子们在楼下哭,而他——作为这个家族的教父,他的决定会影响所有人的生死。
迈克尔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慢慢溢出来,“汤姆。”
他低低出声,汤姆侧耳凑近。
“纽约的生意,转型为投资。阿尔和罗可管理日常,我们只做股东。把全部精力放在拉斯维加斯,那里的一切,看起来都要合法。”
这个决定会让迈克尔失去威慑力,失去对纽约的控制,失去教父的身份,但他现在不在乎第21章教父完结
每份收获都有代价。
柯里昂家族壮大了,迈克尔永远失去了父亲。
米亚生了三个儿子,但她差点死了。
迈克尔救活了她——代价是她断了几根肋骨,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迈克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孩子们刚才来过了,女儿们轮流在她手上亲吻,三个男孩,从刚出生瘦弱的模样变成了白白胖胖的样子。一个月了,她清醒的时间依旧很短。早晨换药后1小时,下午探视时半小时,夜里偶尔醒来几分钟。
迈克尔把椅子挪得更近了一些,膝盖抵着床沿,伸手梳理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的头发乌黑,像一团墨水,但今晚,在昏黄的灯光下,他又看到了几根白的。
从发根到发梢都白透了,像雪落在黑土地上一样的白。
他像往常一样把那些白发拔掉,她现在不能看到这些额外的心理负担。他的动作很轻,但还是让她皱紧了眉头,睫毛开始颤动,一下,两下,三下,像蝴蝶在花上扇动翅膀,试探着,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睁开。
迈克尔屏住了呼吸,看着她缓缓睁开的眼睛,棕色,琥珀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慢很沉,焦距在慢慢对准,对上他的眼。
四目相对时,迈克尔弯起眼,眼尾的皱纹加深了些,“晚上好。”
她只是睁着眼睛,久到迈克尔以为她又要闭上眼睛了,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俯身凑过去。
“你……老了。”
迈克尔听完笑着抬起头,鼻尖埋进她的发丝里,唇瓣在颤抖着一下一下亲吻着她的额头,眼圈红得不像话。
“别离开我,好吗?”这个问句带着孩子般的恳求语气,不再是不容置疑的口吻。
米亚卧病在床期间,迈克尔几乎把一切工作都交到汤姆手里,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然而就是这次放权,洗白进程竟然比想象中还要快,拉斯维加斯赌场全部合法持牌,纽约非法业务缩减70%,转为小额贷款公司。与政客的交往从现金贿赂转为政治献金和法律游说,地方媒体在陆续正面报道柯里昂家族做的慈善。
讽刺的是,迈克尔步步为营拼命追求的东西,在他最不追求它的时候,反而自己来了。
家族已走在干净的轨道上。
三年后。
玛丽亚和安东尼娅十八岁的生日宴办得极为隆重。在柯里昂家族新建的酒店里举行,宴会上的客人皆是政界法律界和娱乐时尚界的知名人士。
她们是迈克尔和浓浓的第一胎,爱得最久的孩子。两女孩,一个刚刚赢得了世界选美大赛的桂冠,一个考上了哈佛医学院。
这是一个家族,用两代人的牺牲和托举,完成了美国社会阶层的终极跨越。
接下来还有小女儿们,三个儿子。
宴会席上,迈克尔搂着满头银发的妻子,看着舞台上,茱莉亚在弹奏钢琴,基娅拉在唱歌。至于那三个儿子,排排坐在他们旁边,正在哼哧哼哧吃小蛋糕喝小甜水。
迈克尔不忍再看,低头看向妻子的侧脸,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初见那会在火车上,她拿着包子问他要不要吃。他在想,那时候要是拒绝了,或许她现在就不会满头白发。
“我爱你。”
浓浓偏过头,习惯性地亲吻他嘴角,“我也爱你。”
迈克尔揽着她的腰收紧了些,这才心满意足继续去看女儿们表演。
柯里昂在拉斯维加斯开设的酒店赌场,最出名是美食。那是浓浓在人间几辈子积累对比下来的顶级美味食谱,拿出去尽全力让这个家族壮大。效果就是让拉斯维加斯这座赌城变成了世界闻名的美食天堂。
一个游客飞到拉斯维加斯,可能输钱,但他一定会吃饭。如果他吃到了这辈子最好吃的牛排,最完美的甜点,他会记住这家酒店的名字。他会告诉朋友,会带家人再来,会在杂志上读到柯里昂酒店的餐厅被评为全美最佳。
美食是把赌客变成回头客的粘合剂,也是把黑手党赌场变成家庭度假目的地的敲门砖。
当人们提到柯里昂酒店时,先说那里的菜美味极了,然后才说赌场也不错。
美食是温暖的,治愈的,是最好的掩护。不是因为它能掩盖什么,而是因为它足够好,好到让人们选择不去看其他东西。
那是维托柯里昂为家族下的最后一步棋,买的最后一份保险,种下的最后一颗种子。而那颗种子,如今长成了参天大树,荫庇了整个家族。
2008年11月4日。
电视里放着幼子汤姆威廉柯里昂担任总统的新闻,大儿子维托迈克尔柯里昂掌管了拉斯维加斯赌城,次子桑尼弗雷多柯里昂是美国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法官,女儿们则在其他领域发扬光大。七个柯里昂分散渗透,协同崛起,最后占据美国半壁江山。两国关系迎来柯里昂纪年,达到冷战结束以来前所未有的亲密与互信。
迈克尔抱着妻子靠在床头,听着新闻,眼神却始终落在妻子脸上。
“迈克尔。”
“嗯。”
“我想休息了。”
迈克尔拿起床头柜备着的药丸,放进嘴里,嚼开咽下去,然后抱着她躺下。
“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第1章谭宗明01
浓浓眼巴巴看着自己种的几亩草莓就要烂在地里,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光想着种田了,没想到卖不掉。今年草莓价格太低了,本都回不来。她种的草莓个个又大又甜,让她贱卖,她不舍得。
开了淘宝店,开了直播。
浓浓坐在草莓棚里看着直播间人数0,看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来了个人。她说买草莓吗?那个人就跑了。
或许不是她的话吓跑了人,而是40一斤的草莓把人吓跑了。
没人,她干脆提着篮子去摘草莓。殊不知她刚起身,直播人数就跳到了1。
那双刚才对着镜头不知所措的手,一碰到草莓就活过来了。她拨开肥大的叶子,一颗熟透的草莓藏在最里面,她先用指尖碰了碰,确认它已经软了,才小心地捏住果柄,轻轻一掐,草莓就稳稳落在掌心里。
鸡蛋大的草莓,在她白皙的手上落入筐中。
她站在那一小会的时间就摘了一篮,浓浓打算做样品。故意把草莓堆得高高的,小心翼翼拎到镜头前的时候,发现直播间有上百人了,聊天区都在问链接呢?怎么没货了?
浓浓心里一咯噔,想着自己可能忘记设置库存了。然而点开后台一看,一万的库存,卖了?
谁!
哪个来捣乱的!
弹幕还在跳:
我卡了吗?
是主播不动了
这是看到什么了?
我靠,刚刚要付款显示库存不足,退回来显示销量一万+谁买的?
浓浓回过神来,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情况,我先下播去问问情况。”说完这句话,她就伸手点了结束直播。后台找到那个拍了一万件的买家。
【您好,您确定您要一万斤草莓吗?】
【就是……我跟您确认一下,是一万斤,不是一斤。一万斤草莓,大概能装满一个小型货车。您确定吗?】
这个买家,ID叫用户_472839,一张系统默认的头像,一口气拍了她一万斤草莓。她蹲在草莓垄上,给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账号发消息,语气里全是忐忑和小心翼翼。
对方显示已读,浓浓蹲到脚发麻了,那个买家才来了消息:【地址发我,我派人去验一下品质。】
这是不是骗子啊?浓浓留了个心眼,只给了村口的地址和手机号码。
安迪回国工作没多久,谭宗明就给她派了一个工作以外的任务。
偌大的庄园里,两人在客厅里喝茶。
“草莓?”
“去年我们公司有个实习生,辞职了去种草莓,我看她销量不好就想帮一把,你去合适,她不认识你。”
谭宗明一本正经地说。安迪听完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谭,你什么时候开始管实习生的事了?”
安迪抱着抱枕,一手撑着下巴,眼神在他脸上扫着,他那眼睫不安分地颤了颤。
气氛尴尬到极点。谭宗明抬起眼看她,眼里写满了你差不多得了的警告。安迪完全没在怕的,甚至觉得这个场景有趣极了。她认识谭宗明这么多年,从来只见他在谈判桌上让别人不自在,什么时候见过他自己不自在?
“实习生,今年毕业也就二十四五岁吧?”
“我就想帮一把,没别的意思。”
他这话接得太快了,快得像条件反射。安迪挑了挑眉,她还没问什么呢,他就急着撇清。这不打自招的样子,要是被晟煊集团那些董事看见,怕是要以为自己换了个老板。
“没别的意思,”安迪重复了一遍,把没别的三个字咬得意味深长,“还需要我亲自去吗?”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把话题终结,比如“你顺路”“你比较闲”,比如任何一句听起来合理的废话。
但他没有。
谭宗明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安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就……问问她还想不想回来上班。”
“地址发我。”安迪迎着他投来的目光,嘴角慢慢翘起来:“但我得先尝尝那个草莓。到底有多甜,能把我们谭总馋成这样。”
谭宗明微笑了一下,很浅。但紧接着,安迪一句话又让他笑不出来了。
“老谭,你比她大多少岁,自己心里没数吗?”
“有数。”
就是有数才让她去问问,谭宗明也怕自己又把她吓跑了。
一把年纪被一个行政助理实习生勾了魂,这说出去谁信?他自己都不信。
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美人没看过?商场上翻云覆雨,社交圈里觥筹交错,主动往他身上贴的人数不过来。他要是想,什么关系的没有?可他偏偏就惦记上了那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实习生。
那姑娘也没做什么。
就是每天安安静静地坐在茶水间旁边的工位上,有人来了就站起来,倒水,递过去,笑一下,然后坐回去。她整理资料的时候会把订书钉对齐左上角,距离边缘一厘米。她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他去茶水间,她也不主动和他搭话,他问她答。
结果就是实习结束后她就拍拍屁股走人。
就他一个人还惦记着,连个微信好友都没有。
从上海飞大理,三个多小时。安迪戴着耳机看财报,樊胜美在旁边翻航空杂志,翻了十几分钟,终于忍不住了。
“安迪。”
“嗯。”
“谭总怎么会看上一个实习生呢?”
安迪是直来直去的性格,买草莓又不能让老谭惦记的人看出来这是一场“安排”。所以她需要一个懂人情世故的人在旁边,帮她看着场面,圆着话。樊胜美做了十几年HR,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最重要的是她嘴巴严。
“我也很好奇,一会见面就知道了。”
浓浓在大理机场的到达口,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安迪”两个字。
等待的时候她没有玩手机,目光平静地落在出口的玻璃门上,偶尔扫一眼涌出来的人群,然后又收回去。半小时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她等过更久的东西。
安迪提着一个行李包,樊胜美则是大包小包完全是来度假的样子。
她们走出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孩。
不是因为她举着牌子,而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就像那个空间里唯一有重心的东西。
浓颜系的美人是攻击型的。她走进一个房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吸过去,但同时也会有人感到压迫或自惭形秽,或本能地想比较。
但她是那种清纯的美,看到她,不会觉得被比下去了,不会觉得有压力,会觉得——舒服。
然后会想再看一眼,再看一眼。然后会发现,不知不觉中看了她很久。
这种漂亮不声张,但持久。不锋利,但深入人心。
小姑娘一身白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下面是一条藏蓝色的阔腿裤,脚上一双干净的帆布鞋。头发没怎么打理,但那种没打理是刻意的,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衬得脖颈线条很好看。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生活杂志的穿搭栏目里走出来的,随便松弛,但每一处都刚好。
看到她,安迪就清楚了。
谭宗明这个人,什么都有,钱权地位人脉智慧手腕。他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社交圈里八面玲珑。所有人都对他笑,但那种笑是有目的的。要么想从他这里拿钱,要么想从他这里拿资源,要么想从他这里拿面子。
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不需要他的。
谭宗明缺的是一个对他没有任何企图的人,一个没有攻击性的第2章谭宗明02
车子从机场出来后,樊胜美就趴在车窗上,手机拍个不停。安迪只注意到车上放着轻音乐,不吵不闹,也不会让人昏昏欲睡的那种。浓浓开车很稳。不超车,不抢道,遇到坑洼会提前减速,过弯的时候方向盘打得缓,坐她车的人只会觉得舒服。
安迪坐在副驾,余光扫了一眼她的手,像是弹钢琴的手,修长纤细,指甲粉嫩。细细的手腕上没有任何装饰。
“这里风景这么好,没有旅客去买草莓吗?”
“我住的地方偏,旅客很少。”
“那你怎么想着种草莓呢?”
“兴趣,我也爱吃。”
这个答案简单到不像是一个创业者会说出来的话,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苦情的创业故事。但正因为简单,反而让人不知道怎么接。安迪败了,樊胜美从后座探过头来:“兴趣?那你这兴趣可够烧钱的。租地大棚设备,投入不少吧?”
“嗯,前前后后投了四五十了。”
樊胜美倒吸一口气,缩回去了。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辞职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大理,眼都不眨地砸进去四五十万种草莓。她是什么家庭?她哪来的底气?
“你太有勇气了!”
“我种的草莓好吃!”
樊胜美愣了一下,她准备了满肚子的感慨全被这句话堵了回去。人家根本没觉得自己在有勇气,人家觉得自己在种好吃的草莓。安迪看着窗外,风景从城市变成了山,从山变成了田,从田变成了远远的一抹蓝色。
谭宗明惦记这个姑娘两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长得好,性子好,做的每一件事动机都很干净。
大理沿途都是风景,就连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乡间公路,也漂亮得不行。两边的树浓密起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赞美风景的话说多了,樊胜美开始感慨别的:“这个路好好开啊,比上海的马路还平。”
“去年刚修的。因为这边要搞旅游开发,政府先把路修好了。”
“旅游开发?”樊胜美来了精神,“那以后这边会火吧?会像双廊那样吗?”
“应该不会。这边是水源保护地,不让大搞开发。”
“水源保护地?”樊胜美愣了一下,“那你的草莓棚……”
安迪不知道这是什么政策,但她注意到浓浓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我的地在村子边上,不在核心区。”
樊胜美还在说什么,安迪摸出震动的手机,老谭发来消息:【到了?】
安迪想了想,手机摄像机对准前挡风玻璃拍了张照片过去,拍到了方向盘的手。
然后等了一分钟。
老谭彻底没信了。
谭宗明看完照片手机锁住倒扣在桌上,继续看着文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过了三分钟,又拿起手机,点开,放大图片瞅一眼,瘦了。
浓浓就住在草莓篷附近的老房子,带院子,一年租金才两千不贵。她花了点钱装修了一下,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衬得房子都不是那么破旧了。
“现在太热了,你们要不要先休息会,傍晚我再带你们去摘草莓。”
“麻烦你了,你也去休息,开车辛苦了。”
客气寒暄了一下,她走了,安迪把门关上,樊胜美已经躲进浴室里。
在浴室里,樊胜美抬起墨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了,不管用了多少护肤品,花了多少心思保养,都抵不过一个年轻。这些年她拼命想找一个有钱人,结果那些人对她不是骗色就是骗钱,没有一个真心。
谭宗明,晟煊集团的老板,中国最顶级的富豪之一,是她做梦都够不着的那种人。这样一个男人,惦记一个一本毕业去种草莓的大学生。
她承认自己嫉妒了,但这种嫉妒是带着自怜和自嘲的嫉妒,没有恶意。
“胜美,你要休息吗?我打算去附近转转。”
“这么热,不要吧?晒黑了怎么办?”
“没事,坐飞机太累,我得去运动运动,你休息就好别管我。”
“那你路上小心。”
院子里静悄悄的,青砖铺的小路从台阶延伸到门口,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路两边种满了花,月季最多,粉的白的红的,开得热热闹闹。绣球挤在墙角,一大团一大团的,蓝紫色,沉甸甸地垂着头。还有一些安迪叫不上名字的,高的矮的,错错落落,像是随便撒的种子,长出来才发现刚好。
安迪走出院子,这村不算大,站在高处看也就几十户人家,青瓦白墙,挤在一片缓坡上。她往村里走,路过一棵大树,不知道是什么树,枝叶浓密得把整条巷子都罩住了。
树荫下坐着几个老人,他们看见安迪,热情地问道:“小姑娘是来旅游的吗?”
小姑娘,安迪听到这称呼没忍住笑了,“不是的大爷,我是来买草莓的,就在那前头,我过来散散步。”
“哦,阿浓那里。”一个大娘点了点头,“她那个草莓,甜得很!”
“你们都吃过阿?”
“吃过,给我们每家都送了。”
“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明年就种不了。”
“为什么?”
大爷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根烟杆在石头凳上磕了磕,“上面说要保护水源,咱这片的田,明年都不让种了。说是退耕还林,还是什么还湿。我们也不懂。就是通知,种不了了。”
三退三还是云南大理为保护洱海实施的一项生态环保政策,核心是减少人类活动对洱海造成的污染。不是什么秘密政策,今年才算真正划线落实。这是关系整个区域的生态风暴,不是老谭能解决的事。安迪查完资料,给老谭打了电话。
“三退三还政策你知道吗?”
对面沉默几秒,“知道。”
知道但什么都做不了,想给小姑娘找后路又没身份出面干预,谭宗明这出苦情戏,安迪看到了,她叹了口气:“老谭,你什么都不缺,就缺个胆子。草莓我会买,其他事你自己来第3章谭宗明03
老谭:【明天早上到。】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安迪和樊胜美在草莓大棚里,一人拎着一个篮子,沿着高架一排一排地走。樊胜美在旁边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弯着腰一颗一颗往篮子里摘,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好吃”之类的话。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樊胜美凑过来:“谁啊?”
安迪转头,找到在角落里调水阀的浓浓,对着樊胜美压低声音说:“老谭,他明天早上要过来。”
樊胜美微微睁大了眼,嘴里忽然发苦。
她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她。没有人为了看她一眼,跨越两千多公里。没有人惦记她两年,来了还要让别人先探路,更别提这人还是谭宗明。
往上够,够不着。往下扎根,她不敢。她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三十岁了,什么都没有。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迅速调整情绪:“我们是不是要和浓浓说一声。”
安迪犹豫了下,“该怎么说?我怕她吓到。”
直接说谭宗明来找你?安迪怕她觉得被冒犯,怕她二话不说就把门关上了。
樊胜美看了她一眼:“直接说呗。敢全部身家都押上来种草莓的姑娘,还怕见个人?”
安迪听完,觉得是这个理。她把篮子塞给樊胜美,朝大棚角落走过去。浓浓正蹲在水阀前,拿一块胶带缠漏水的接口,看见她过来,抬起头,“要洗手吗?”
“浓浓。”安迪俯身下去,“我老板明天过来,想和你见一面。”
“好。”她应得随意,好像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安迪又补了一句:“我老板叫谭宗明。”
谁?浓浓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晟煊集团那个谭宗明?”
安迪点了点头,浓浓忽然就兴奋了起来,热情了不少:“你怎么不早说,我之前也在那里上班,实习了半年!”说到这,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下,然后声音发紧:“谭总知道是我在卖草莓吗?”
“知道。”
浓浓的表情变得有些不确定:“那谭总来是要……”
安迪莫名紧张起来。
“是要来讲价吗?”
话音刚落,樊胜美没忍住笑出了声,安迪好笑又无奈极了。人家压根就没往暧昧的地方想。为什么?大概就是因为谭宗明藏得太好了——说难听点,就是太装了。
安迪收了笑,“我不知道,明天你问问他。”
“应该不是,他那么大的老板……”浓浓越想越有道理,晟煊集团就是搞投资的,没准觉得她是一个潜力股,对,一定是,谭宗明那么有钱,可不就是眼光独特,“不会是要投资我的草莓大棚吧?”
安迪看着浓浓那张认真又带着点期待的脸,语气不自觉地软了,甚至带上了一点哄人的轻快:“很有可能哦。”
投资草莓大棚?安迪觉得自己这次任务完成了。
有人一句话,就让几个部门紧接加班。谭宗明只问了安迪一句,合适吗?不是问人,是问项目,安迪说合适。他就给投资部总监和法务部主管打了电话,让他们连夜制定一套方案,搭好项目骨架。
追女孩和工作不能混为一谈。
谭宗明心里清楚自己对浓浓有想法,但他不允许这个想法影响判断。如果他因为想追她而投了一个烂项目,那就是对公司的失职,也是对浓浓的不尊重。他不缺钱,他可以砸几百万几千万买豪车楼房哄女孩子开心,但涉及到生意,不行。哪怕这个项目再小。
安迪是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毕业,在华尔街投行做过多年高管,谭宗明将她高薪挖来担任晟煊集团的首席财务官,主导公司的重大投资项目,负责对公司的大额投资进行可行性评估,风险判断和财务把关。判断一个项目值不值得投,就是安迪的工作。
所以她说合适就是真的合适。
吃晚饭的时候,樊胜美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安迪在和浓浓探讨草莓大棚,真是公事公办,不会真的要投资吧?为了追个姑娘?但听着听着,她就觉得这个投资项目真可以。
“你现在这套系统,操作手册有吗?”
“有。”浓浓说,“从配营养液到定植到采收,还有EC值校准的步骤都拍了照片。我是想着到时候把技术授权,自己种草莓赚不了多少钱。这套系统从营养液配方到定植密度到环境控制,都是我自己一点一点试出来的。如果有人想复制这个模式,直接买我的技术,比他们自己摸索快得多。”
“你打算怎么卖?”
“打包。操作手册、培训指导、后期维护,一整套。不会种草莓的人也能一键入手。”
“那你打算怎么推广?”
“本来是想让大家先买我的草莓,然后挂个技术链接,总有人会来咨询的,但是你们公司把我草莓全买了。”
安迪笑了笑,“所以我们来投资了。”
不止投资项目,更重要的是投资人。
早上九点。
一辆黑色大奔停在院子门口,车身漆面映出远处的山影和头顶疏淡的云。
手里拿着份计划书,谭宗明来得就更有底气了。下车的时候,他看见大门开着,安迪正站在院子里浇花,她看过来那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谭宗明也没指望安迪给他当迎宾,默默背着手进门,路过安迪时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句:“人呢?”视线往院子里扫。
“在厨房,给你做早饭。”
“这样啊。”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安迪忽然侧身看他背后,他还疑惑,“看什么呢?”
“看你有没有摇尾巴。”
“无聊。”谭宗明瞪了她一眼,然后抬脚继续往里走。
步子还是不快不慢,背也挺得直直的,但安迪注意到他手里那个卷成筒状的计划书,被他捏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紧张了。
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谭宗明一下子就找到了厨房。
老式的灶台旁站着他惦记了两年的小姑娘,上衣塞进深蓝的牛仔裤里,身上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腰很细,围裙系带在那里收了个弯,像溪流忽然窄了一截。
“咳——”
浓浓循着声音看过去,像是看到了财神爷,眼睛一亮:“老板!”
别人都喊他谭总,就她喊老板这么接地气的称呼,两年了,还没变。这称呼从她嘴里蹦出来,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那两年的空白,好像他只是昨天才从茶水间走过,她今天又在这里遇见他。
“嗯,给我做什么好吃的?”谭宗明背着手走到她旁边,步子迈得不大,像是怕走快了会显得太急切。锅里的炒青菜正在翻腾,油汪汪的,蒜末在热油里炸出香味。
浓浓侧过脸,锅铲还在锅里翻着:“就白粥和一些小菜,您先垫垫肚子,下午我再做大菜。”
“好。”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不由得从锅里落在她脸第4章谭宗明04
白粥,三碟小菜。
餐桌就搭在院子里的凉棚底下,头顶是葡萄藤,叶子密密地铺开,遮住了阳光。谭宗明把那本计划书放在桌角,坐下,拿起筷子。
安迪和樊胜美结伴出去了,说要去拍照,樊胜美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了下。浓浓看着她们走出大门的背影,手在桌底下开始抠膝盖。
有点尴尬怎么回事?
谭宗明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嚼了嚼,“这青菜还挺甜的。”
“我没有放糖,是我自己种的。”浓浓下意识解释。
“知道。”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梗是脆的,紧实的,土壤有机质含量应该不低。”
浓浓眨眨眼,“您还懂这个?”
“来之前看了几篇论文。”谭宗明端起粥碗,“大棚土壤有机质与蔬菜风味物质积累的相关性。没看完,摘要读了两遍。”
浓浓看了眼那盘青菜,她自己都没想过这茬。种菜就是种菜,地肥了菜就好吃,从来没有人把她的青菜和论文摘要放在一起讨论。
谭宗明喝粥很快,声音很小,碗端得稳,筷子拿得正,夹菜的时候手腕不碰桌沿,礼仪规矩刻进骨子里。
“安迪跟我说了你的技术授权模式,很有意思。我看了你拍的SOP手册,操作步骤很清晰。”
浓浓还没来得及开心起来,又听到他说:“项目我们投,但有个条件。”
“是什么?”
“基地放上海,我有块地空着。去年听说你辞职种草莓,你们部长提过一句,说能卖了,就让人过来看看。而且上海方便,来看技术的人落地就能到。”
浓浓想起自己直播前发了朋友圈,老板这么一说,她忽然就很庆幸,还好实习去了大公司上班,这人脉,真是太有用了。
“老板,那我什么时候去上海?”
“尽快。设备清单和设计图最好这几天发我,地那边大棚已经在搭了,时间紧。”
谭宗明摸出手机,浓浓赶紧也掏出手机来,“老板,我加您。”
晟煊出地出资金出渠道,浓浓只要出技术就能有一半的股份。草莓能卖钱,技术也能卖钱,还不用烦恼营销那些,浓浓激动得一加好友就把老板微信给置顶了。这一幕恰好让谭宗明看到了,他拿起碗喝粥,遮住了半张脸。
樊胜美和安迪走到一处高处看风景,自然也看到从院子里出来的两人。他们往草莓大棚的方向去。浓浓提着一个竹篮,篮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她正在说什么,说到一半忽然侧过脸,等谭宗明的反应。谭宗明背着手,走在她旁边,微微低着头。隔得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步速。
很慢。
樊胜美在认识安迪之前,压根就没有场合能认识谭宗明这样的大鳄。但她知道,像谭宗明这样的大鳄不是对每个人都有这般耐心。
“安迪,之前我一直以为谭总可能对你有意思。”
“怎么说?”
“你的车房都是他安排的,他很关心你。”
安迪看向远处的两人,轻笑道:“可我和老谭都是并肩走,步速是匹配的,是互相跟上的。”
樊胜美苦笑了一声,“嗯。”
谭宗明对安迪的好,全是资源,全是效率,是权力者的慷慨。是因为安迪值得,是因为安迪是他的朋友,是因为他认可安迪的价值。但这种好是有天花板的,天花板就是他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谭宗明对浓浓的好,步速慢一半,听她说草莓,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然后变成合同条款。是接着她,是跟随她,是小心翼翼的。
“……公司买了我这么多草莓打算怎么处理呀?”
谭宗明之前是想着做公司福利,但现在有计划了,“一部分用于内部品鉴,一部分用于高端渠道测试,获取市场数据。”
说着两人进了棚。
草莓棚里绿草地,高架上的草莓一排一排,果蒂朝下,果肩朝上,红艳艳地垂着。这是一个小型的无土栽培草莓棚,滴灌管沿着基质槽蜿蜒,营养液的细流从每一株根系底下淌过,安静得像呼吸。搭建这样的草莓棚贵,但是产品稳定。
谭宗明看到她这些心血,今年就要拆掉了,他斟酌了一下,“真漂亮,不过就是太小了。”
浓浓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草莓架,“老板,你那块地大,到时候可以搭大一点。”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语气里没有伤感只有规划。谭宗明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光里泛着一点金,低头了,又变成了黑。
浓浓摘了颗草莓,拿纸巾擦了擦,递给他。谭宗明接过来。草莓在她手心里的时候看起来很大,落到他掌心里就显得小了。他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嗯,真甜啊。”
“对啊,我肯定不骗你!”
午饭是樊胜美自告奋勇要下厨,安迪给她打下手。厨房里叮叮当当响了半个小时,端出来四菜一汤。浓浓和谭宗明正面对面坐着看合同,樊胜美端着菜出来。
“浓浓,你坐那边方便端菜。”
浓浓就坐过去了,坐在谭宗明的右手边,樊胜美把盘子递给她,然后转身急着回厨房。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外加一碗冬瓜排骨汤。菜式普通,但摆在葡萄藤下的木桌上,配上大理的阳光和远处苍山的轮廓,就显得格外好吃。
“吃饭吃饭。”樊胜美坐下来,谭宗明把合同合上,谭宗明把合同合上,主动夸奖:“做得真不错啊。”
是安排位置不错,还是饭菜不错?
樊胜美笑了下:“谢谢谭总,家常便饭。”
安迪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拿起碗筷,吃饭,弯弯绕绕的,她看不懂,“浓浓,我们下午打算开车去逛逛,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
“有,我带你们去吧。”
“你不和谭总谈事了?”樊胜美问了句。
谭宗明接了话:“谈得差不多了,下午我当司机如何?”
“好啊!”
浓浓没发现一桌三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她只觉得老板人真好,谈完合同还当司机。
樊胜美给她盛了碗汤,“合同签完了?什么时候去上海啊?”
“这茬草莓收了。”
“那住哪?”
浓浓扒饭的动作停下来,看向老板。
谭宗明拿起公筷夹了一段凉拌黄瓜,顺势放进她碗里:“我来安排第5章谭宗明05
洱源县地处大理丽江和香格里拉的三个国家级风景区中部,游客不多,但风景也是极好。车沿着公路往前开,两边是连绵的农田和散落的村庄,远山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淡成一抹青灰。
浓浓这一路发现了点不对劲。
吃饭时老板给她夹菜的时候那一眼,有点太平易近人了。吃完饭去玩,她看到安迪和樊胜美很自然地打开后车门,她还能说服自己是导游,导游坐副驾天经地义。但这条路她只开过一次,谭宗明没有问过她一句往哪走。
他看了导航。
车停在海西海边。她刚推开车门站定,安迪和樊胜美已经往湖边走了。樊胜美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安迪站在她旁边,偶尔抬手指一个方向,樊胜美的镜头就转过去。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沿着湖岸线走远,她们没有回头,没有喊她。
谭宗明锁了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隔了一步的距离。
海西海是一片高原湖泊。水是蓝绿色的,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四周是草甸和散落的牛群。浓浓看着湖面上有光在跳,一点一点的,碎碎的。他就在她旁边站着,背着手,微微低着头。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移,脚底的草是普通的草,他看得很专注。
“老板。”
“嗯?”
“她们是不是故意的。”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半,谭宗明看着草伏下去,又看着草立起来,他还在等,像在等风替他说。
“是。”
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浓浓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对着她,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很淡的线。修剪利落的短发,鬓角整整齐齐,耳朵露在外面,从耳廓红到耳垂,薄薄的,透透的,连耳后那一小片皮肤都泛了色,阳光把它照得几乎透明。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实习那会。”
“那草莓。”
“意外收获。”
谭宗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小姑娘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一只听到了草丛里有动静但不知道该跑还是不跑的小兔子。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他的脸,清清楚楚的,像海西海把苍山吞进去一样,她把他也吞进去了。
“工作归工作,要说给你开后门。我顶多是在第一时间把这个项目递到了公司里。至于它能不能立住,是你自己的东西在说话。”
“那亏钱呢。”
谭宗明背在背后的手指蜷了蜷,“项目有赚有赔,如果评估下来不值得继续,公司会撤资,及时止损。不过你的技术授权费按合同条款结算,这是工作。”
浓浓也把手背到身后,手心有点烫。
“感情上——”他声音低了一些,头也低了,又看草了,“我投了两年,还想继续,但得问你意见。”
他那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很淡的线,话已经摊开说完了,剩下的全在她手里。浓浓默默掏出手机来,谭宗明有一点好,就是他有个人百科,可以搜到他的资料。
个人百科里他的头像是一张商务照,深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和此刻站在她旁边,耳朵红透了,盯着草不敢看她的这个男人,不太像同一个人。
谭宗明,晟煊集团创始人,董事长兼CEO。后面跟着一串头衔,1979年出生,身高182cm,毕业院校哥伦比亚大学。
浓浓之前了解过J子库行情,哥伦比亚大学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都有,顶尖的基因就是顶尖的价,所以她才努力赚钱。
现在有个现成的。
就站在她面前。
“你,那个,有打算要小孩吗?”
她没喊老板了,谭宗明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跟他说话,“我,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吧?”
浓浓把手机揣回兜里,手上有点汗,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牛仔裤上洇出一道细细的灰印,手指没干净,反而粘上了黑色纤维,绒绒地嵌在指尖和掌纹里。
谭宗明转身往回走,车门开了,又关上,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
浓浓伸出双手,他拧开瓶盖,水细细地浇下来。洗干净了,他给她递纸巾,浓浓擦完了,把纸巾捏成团攥在手里,团成很小的一团。
“手。”
手怎么了?浓浓把手伸出去。他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另一只手里攥着的纸团,然后才握住了她的手。
浓浓才意识到他是要她手里的纸巾,她连忙要甩开手,他握得更紧了,拽得她往前了一步,离他胸膛就只有一指的距离,现在换她不敢抬头了。
“纸巾放我兜里。”
“哦。”
浓浓把纸巾塞进他裤子口袋里,他还握着她的手,放完了,他也没松开。
樊胜美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天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悄悄把模式切成了自拍。画面里是她和安迪的脸,背景是海西海蓝绿色的水面。她没在自拍,她在放大镜头看身后。
安迪仰着头,本想劝她别这样,但一看到老谭攥着小姑娘的手一把将人拉到怀里,抱上去了。
她们两个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像在看韩剧。
“霸道总裁啊谭总。”
安迪难得搭话,“我们改晚上的机票。”
樊胜美看了安迪一眼,压低声音:“谭总知道不得给你发奖金?”
……
夜里静悄悄的,在外面吃了饭,再送安迪和樊胜美去机场,回到小院里已经晚上九点了。谭宗明把车停在门口,浓浓解开安全扣时看了他一眼,谭宗明没忍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怕吗?”
她没点头,只是垂着眼睫看向中控上面,两人握紧的手。
听说中控越低,爱情越近。
他倾身过来的时候,浓浓才明白那意思。凑近的唇瓣,轻轻点在她唇上,一下两下,她闻到了那浓郁的荷尔蒙气息,混着薄荷糖的味道。
谭宗明看到她闭眼了,他亲下去,唇瓣微启,手从她手臂上来到她后背,抱紧了,吻也加重。
汽车大灯开着,车厢里只有仪表上的光,昏暗的,空调温度很低,但呼吸很第06章谭宗明06
谭宗明今年三十七了,说不好色,那是虚伪。
喜欢这种东西,是先从眼睛开始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都能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然后,那颗种子才会慢慢生根发芽,蔓延到心到手到每一个日夜的思念。
他花了两年的时间来沉淀自己,想清楚这是不是一时冲动,但他犯了大错。
感情最怕想,想得越多,执念越重。
所以这晚,当他终于不再克制,他就像一个毛头小子,仿佛回到青春时期。所有的理智体面从容,全在碰到她的那一刻碎了个干净。
一晚几乎没怎么睡。歇一会就忍不住抱着她亲,像是要把两年的沉默都吻回来。亲着亲着就忍不住翻身过去,动作急切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团成雪球了,抱起来,摔下去,从床头推到床尾。床单皱成一团,他下床,把雪球拖到了床边上。
浓浓不是小兔子,小兔子是可爱的娇小的,她是,是会把一个绅士变成混蛋的兔妖。
谭宗明都没有发现自己有多无耻,灯开了一夜,看着她躺在铺散开的墨发里,眼睛被欺负得泛红,纤细的双手抵着他的胸膛。他红着眼看着半空中的抛物线,她都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他自己就主动交代了。
一点余地都没有,没有给自己留一点。
然后一头栽倒在她怀里。
征服者最终变成了寻求庇护的人,所有进攻的终点竟是归巢。
“三天后,我回上海开会,你跟我一起回去?”
“可是……草莓……”
浓浓想说草莓还没收,但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断在梦里了。身体像散了架,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泛着酸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意识是模糊的,介于清醒和沉睡的边缘。
“我来安排。”
这句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都分不清他说的这句话是不是她梦到的。
窗外有鸟叫,一群叽叽喳喳的在葡萄藤上跳来跳去。天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只被她踹到墙角的枕头上,落在他搭在她腰侧的那只手背上。
她在他怀里无意识拱了拱,又沉下去了。
梦里全是草莓。
两亩地的大棚,一万多斤的果子。有些已经红透了,有些刚泛粉色,还能撑几天,但也撑不了太久。传统露地种植草莓产量低,无土栽培这项技术使亩产量能翻四五倍不止,丰收的时候有多喜悦,临收的时候就有多焦虑。一个熟练采摘工一天能摘一百多斤,谭宗明还要尽快,得找多少人?
浓浓做梦都在想这些事。梦里她一个人蹲在大棚里,摘了一筐又一筐,可地里的草莓怎么摘都摘不完。她正急出一身汗的时候,外头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隆声,一辆接一辆,从村道那头碾过来,震得窗户玻璃轻轻发颤。
猛地睁开眼睛,浓浓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阳光刺得她又把眼睛闭上,身上还是酸软的,但梦里那种窒息的焦灼已经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心跳。大卡车还在滴滴响,不止一辆,还有人的吆喝声,听起来很多,很吵。
手机显示下午三点,浓浓撑起身子爬起来,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软,她扶着床头柜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窗前,撩起窗帘的一角。
从二楼往外看,大棚那好多人进进出出,三辆冷链车停在那,大棚外面堆着一堵堵壮观的泡沫箱墙。
“叩……”
习惯性先敲了下门,谭宗明推门而入,一眼没看到床上的人,然后才看到窗边,躲在窗帘里的浓浓。身体的轮廓在布料下显出一道模糊的的影子。肩头的弧度,腰侧的收束,胯骨往下的线条,被光勾出来。像远山被云遮了一半的,露出来的那一半让人觉得比全看见还要命。
“我以为你还没醒。”
谭宗明进门拿了条浴巾给她,站在窗前看外面。浓浓裹好了,他才看过来,试探性地抬起手,掌心贴着她的发顶,手指陷进她凌乱的头发里,发顶滑到发尾,把翘起来的头发抚平了。
浓浓盯着他衬衫的扣子,后脑勺被他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她被那力道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撞进他怀里。宗明顺势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没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浓浓搂着他的腰,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比如——”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玩笑又藏着几分认真,“你要对我好,不准欺负我,什么时候去领证之类的。”
“我会对你好的,不会欺负你,但得等有孩子了才能领证。”
谭宗明愣了好一会,意识到自己被反将一局,胸膛闷出低低笑声来,“行,我尽快安排。”
“加油。”浓浓在他背后拍了拍。
“这么喜欢小孩?”
“嗯。”
结婚是为了生小孩,不然为什么要结婚呢?结婚那么辛苦。
“安迪,我要憋死了。”樊胜美敲开她家的大门,进门就开始抱怨:“曲筱绡那丫头鬼精,我瞒不住了。”
安迪倒了两杯水,一杯搁在茶几上,一杯端在手里,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来,“她问你什么了?”
樊胜美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掰着手指头数:“她问我大理好不好玩。我说好玩。她问你为什么只带我,不带她。我说你是去工作,不是去玩。她问种草莓的是不是帅气小哥哥,我说是个女孩,她就闭嘴了,我怀疑她猜到了。”
安迪笑了笑,“她猜到了也没事。曲筱绡聪明,知道什么该往外说,什么不该往外说。”
“你说她怎么猜到的?”
“因为我带你去了,你比她们几个都成熟,她猜到我需要你来沟通和工作无关的事。能让我放下周末加班时间去云南,只能是老谭。”
“死丫头,这么精。”
话音刚落,敲门声咚咚咚。
安迪起身去开门,曲筱绡靠在墙上,眼里八卦的光芒都要溢出来了。
“进来吧。”安迪无奈让开,曲筱绡激动地蹦跳进门,一屁股坐在樊胜美身边,“给我看看照片,快点!”
“我没拍。”
“你猜我信不信?”
樊胜美这么爱拍照的人,说没拍,不可能。曲筱绡不依不饶,摊开的掌心在半空中晃着。
“就一张,偷拍的。”樊胜美把手机给她,曲筱绡看到照片的女孩在摘草莓,乍一眼以为艺术照。
“你还给P了?皮肤都磨成什么样了?”
“没P,人家就长这样。”
曲筱绡不信,手机拿近了,放大了照片。棚顶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鼻尖上沁着细细的汗珠,皮肤在光里透,只剩下干净的柔和。
“这皮肤好得也太过分了吧?”
“天天在大棚里,湿度高,皮肤当然好。”樊胜美说。
“你少来。”曲筱绡把手机还给她,“我也天天蒸脸,怎么没蒸成这样。怪不得呢。”
“怪不得什么?”安迪给曲筱绡倒了杯水。
“这种天然去雕饰的,上了年纪的男人最难把持住。”
“说话没把门,在外面可别胡说啊。”樊胜美忍不住又提醒了她。曲筱绡吹了声口哨,“这有什么,男人女人不谈性,做兄弟啊第7章谭宗明07
谭宗明的家在上海郊区,远离喧嚣,隐秘性极好。车开进大门还得再开一段小路,路两旁是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树冠在空中交叠成一条绿色的隧道。路的尽头,别墅主体是一排立面简洁的现代建筑,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二楼,像一座被玻璃包裹的展厅。
“到家了。”谭宗明轻轻拍她的背,低头一看发现她早就醒了,窝在他怀里静悄悄的,眼里没有一丝疲倦。
“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出声。”
“抱着舒服。”浓浓侧过脸,下巴抵着他的胸膛仰起脸,深邃澄澈的瞳孔映着他的脸,在等他亲下来似的。
谭宗明眼尾那道细纹弯了弯,“看看窗外。”
浓浓转头。车子停下来的地方,台阶上站了一排人。一个白发老人穿着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像古堡里的管家,身后几个穿着灰色衣服黑裤子的阿姨。
看完了,浓浓面无表情转过头,抬起身子,额头印在他唇上,然后立马弹开,坐直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孩子气。”
谭宗明低低笑了一声,推开车门,牵着她下了车。
白发管家微微欠身,身后的阿姨们也跟着。
“这是周叔。”谭宗明偏过头对她说,“家里的大管家。”
周管家又一次微微欠身,“陈小姐好。”
“周叔。”浓浓点了点头,手在他掌心里蜷了蜷。他握紧了一下,又松开,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按了按,“小陈的行李箱放在衣帽间,她自己收拾。”
“好的先生。”
“要睡午觉还是先带你熟悉一下?”谭宗明牵着她走上阶梯,手松开,搂上她的肩膀。阿姨们还看着呢,周叔轻咳了一声,大家才开始动了。后备箱一堆的行李,几个箱子里装的是杂物,还有几盆花。
真是搬过来住了。
怪不得管家昨天买来一批女装送进衣帽间里。
“一楼。客厅,餐厅,厨房在餐厅后面。书房在这边。”
谭宗明推开一扇对开的木门,浓重的深色扑面而来。整面墙的书架,书脊朝外,有些是英文的,有些是德文的,有些看起来旧了,有些连塑封都没拆。书桌很大,桌角放着一盏黄铜台灯,皮椅的靠背上搭着一条灰色毯子。
浓浓站在门口没进去。谭宗明也不催,等她把书房扫描完了,才领她上楼。
二楼第一间是健身房,跑步机对着落地窗,窗外是那排法国梧桐的树冠。第二间是影音室,皮沙发排成两排,墙上的屏幕大得夸张,第三第四第五间都是客房。
“主卧。”他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我住哪?”
谭宗明推着她进门,“我都带你回来,你住哪?你还好意思问?”
“啊——”突然的失重,浓浓勾住了他的脖颈。谭宗明将她打横抱起,还在半空中抛了抛。明知年龄差,却依然选择用年轻人的方式互动,她幼稚,他也要幼稚,他可不想被女朋友当爹。
谭宗明把她摔到床上时,床垫瞬间吸收冲击力。浓浓感觉自己要摔进了一片云里,但云里又有什么托着她,脊椎保持着自然曲度。
“这是什么床垫啊?”浓浓舒服得眼睛都闭上了。
“海丝腾。”
他俯身下来,鼻梁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间,嗓音低低的,“舒服吗?客房可没有这样的床垫。”
“那你住客房。”浓浓掐了他下,谭宗明吃痛抬起头来,揉着胸口,眉梢眼角尽是无奈的笑意:“我还没犯错呢,你就要赶我?”
浓浓看着他这副委屈纵容的模样,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几分,眼波流转间,全是少女的娇嗔,“有,你犯错了。”
“什么错?”
“你刚才没亲——
没说完的话被吞没在一个落下来的吻里。
遥控器滴的一声,窗帘自动合上,隔音玻璃把外面的风声全挡了,灯全灭了之后,伸手不见五指。
陷入黑暗的时间也只有那么一会,谭宗明还是把灯开了。
浓浓在灯光明亮的那一瞬间捂住脸,下一刻手臂被他呼吸急促地推开。她后背枕着高高的枕头,脖颈往后仰着,抬不起头来,只能看到墙上的影子。
床垫很舒服,但床垫主人很小气。只让她躺了一会就不让她躺了,只让她坐着。
浓浓要趴下去就被他的双手抵住了,“坐稳了。”
“不——”
她用抓夹夹住的头发,头发一缕一缕落下来,到最后抓夹都掉了,一头墨发倾泻下来,又弹到半空中飞舞着。
浓浓怎么睡着的不知道,但她醒来时是趴着的,肚子下面垫着好几个枕头。一坐起来就觉得不对劲,她赶紧下床跑去浴室里。
浴室里几声泄气的声音很响。
浓浓自己听了都尴尬,但那其实是空气,普通的外界空气。
浓浓在马桶上坐着无聊,看到墙壁上的智能面板,音乐、电影、灯光、温度、窗帘,还有紧急呼叫。她戳了一下音乐,随便点了首歌,钢琴声从吊顶的扬声器里漫下来,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整片天花板都在轻轻响,像有人在天花板弹琴。
人生啊,果然还是坐享其成舒第8章谭宗明08
一早上开会,谭宗明径直走到长桌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把主位留给了最后进来的安迪。安迪一落座,会议就开始了,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她翻开面前的材料:“先说Q3的并购案。”
所有人立刻进入状态,而谭宗明只是靠在椅背里安安静静听着。
整场会议,他身为董事长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只有一句——当有人对安迪的方案提出激烈反对,场面僵住时,他淡淡开口:“听安迪说完。”
这种退居幕后完全放任的行为,在大部分同事眼里。这叫有一腿。
毕竟谭宗明是出了名的钻石王老五,安迪又是事业能力极强的貌美女人,两人看起来很般配。
会议结束后,谭宗明没着急跟大家一起走,他在座位上回消息,安迪在旁边收拾资料。
“明天晚上有空吗?”
“工作还是?”
谭宗明收起手机,“请你和樊小姐吃饭。”
“就你和我们两个?”安迪是明知故问。
他无奈叹了口气,“还有浓浓,她现在和我在一起。”
“什么时候喝喜酒?”
“快了,我在努力了。”
谭宗明当初派安迪去帮忙,就是抱着认真的心态。
到了他这个年纪,有了一定成就,动心是感性的,但行动永远是理性的。
他不会像毛头小子那样,心动就冲上去,不管不顾。他先把人调查清楚了,能多详细有多详细,觉得合适了,然后再决定怎么靠近。一旦成了,第二天结婚都不算快。
心动是起点,但婚姻是终点。从起点到终点,中间隔着很长的路。两个人的习惯能不能磨合,两个家庭的观念能不能相容,她想要的生活和他能给的生活是不是同一种。这些东西,光靠心动撑不住。
浓浓是耐得住性子的人。谭宗明说忙不忙,说闲也不闲,白天想见他除非是节假日或者是家里来重要客人的时候,其他时间他要么在公司要么在某个会议上。
他不在的时候,浓浓就自己找事做。
早上和草莓大棚设计人员对接完,闲着没事去院子里看看花草,喂喂小池塘里的鱼,下午午睡一下,起来去厨房炖一碗大补汤,等谭宗明回来喝。
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庭院里的灯就自动亮起来。地埋灯沿着小径两侧,从露台一直延伸到池塘边,暖黄的光从地面往上漫,把青石板照得像一条淌着光的河。
浓浓就坐在户外的沙发椅上看夕阳,周管家拿来毯子,和一杯果汁。
“先生也很喜欢坐在这看夕阳,这个点,应该快到了。”
“嗯,我不着急。”
“那我给您放音乐好吗?”
“好,谢谢。”
周管家走到廊柱旁边。那上面嵌着一块小小的智能面板,他点了一下,庭院的灯全灭了。
第一个音符从露台的音响里淌出来的时候,池塘边最远的那盏地埋灯亮起来。第二声,灯亮到了第二盏,沿着青石板小径,光开始流动。旋律往上走,光的流速就快一点,音符落下,光就在某块石板前停一停,像在犹豫该往左还是往右。
草坪上的矮灯在等节拍。曲子里每出现一个重音,它们就集体闪一下。
池塘也有了反应,水面原本平得像黑玻璃,当小提琴的颤音进来时,池底藏着的喷泉装置轻轻吐出一串气泡,咕噜噜地翻上来,破了,荡开一圈圈光纹,水面上倒映的灯光被打碎又重新拼合。
而那草坪喷淋。音符越密,水雾就越细,音符稀疏时,就变成大颗的水珠,一颗一颗从喷头里滚出来,慢动作一样落向草尖。水珠在半空中被矮灯的光穿过,每一颗都像短暂的钻石。
两首轻音乐,两场不一样的灯光秀。直到谭宗明回到家来喊她吃饭,浓浓这才慢吞吞起身,完全忘记自己是在等他回家。
“听说你给我炖汤了?什么汤啊?”谭宗明牵着她的手往餐厅里走。
“海参鸡汤。”
他脚步一顿,浓浓怕他误会又解释了一句,“是补精氨酸的。”
精子蛋白的主要成分,对精子形成至关重要。
谭宗明低头,“嘘。”
“怕羞?”浓浓没饶他。
谭宗明推开椅子把她按下去,弯腰时顺势亲了下她的脸,管家阿姨们都看到了,他这才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海参已经炖得软烂,鸡汤金黄澄澈,一看就是炖了半天的功夫。他舀了一碗,推到她面前,又给自己舀了一碗。
浓浓看着他喝了一口,他没评价好喝不好喝,只说了一句:“嗯,要是儿子的话应该能当个特种兵了。”
浓浓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低低笑出声,“那女儿呢。”
“奥运冠军。”
“那我这碗鸡汤你也喝了。”
开个玩笑而已,谭宗明把自己喝撑了,足足四碗汤,浓浓看着他喝。好像以后没有特种兵和奥运冠军就要怪他汤没喝完似的,他一滴都不敢剩,撑了。
吃完饭,两人去散步,管家在他们走出大门前,给浓浓递上了外套。
走到庭院沿着青石板,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几棵桂花树,夜风带着一点凉意。两人牵着的手,浓浓在晃,他在旁边看。
“家里那么多车,开出去逛逛,别在家闷坏了。”
“不知道去哪。”浓浓看着路,每一步踩在他影子上,手臂晃着。谭宗明看到她这幼稚的行为,好笑又无奈:“明天晚上带你去找安迪和樊小姐,你跟她们约约,有时间就一起去玩。”
“知道了。”
她说完突然往前跳了一下,谭宗明看着她踩在自己影子脑袋上的那两只脚,“你是想骑在我头上?”
浓浓抬起头。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瞳孔里映着光,“可以吗?”
谭宗明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蹲下去,“试试,摔了别哭。”
“我不要!”
“试试!”
“不要!”
他要抓她,她跑,幼稚得不行。最后还是试了,回房间试了,这个动作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倒挂,只能在床上第09章谭宗明09
甜蜜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住豪宅开豪车有张没有限额的卡,谭宗明也对她很好,但浓浓有点想分手了。
她抱着花盆去了安迪家,两盆兰花,是她最贵的家当。她告诉安迪想借放花的时候,安迪或许猜到了什么,开门的时候一直观察着她的脸色。
放完花盆,安迪扶着她往沙发上坐:“怎么了?老谭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是我现在还没想清楚。”浓浓脸色恹恹的,看起来有些憔悴。安迪摸了下她的额头,有点烫,“你好像发烧了,我拿温度计给你测一下。”
浓浓摸了下额头,好像比手心烫一点。
安迪拿来温度枪测了下,“37度2,还好。我倒杯温水给你,多喝水。”
“不用麻烦了。”
“你跟我客气什么?”
“谢谢。”
安迪在开放式厨房烧水,靠着台面,手臂交叠在胸前,看着壶里的水。客厅里很安静,她想着浓浓可能没心情说话,她就不说了。等水烧开了,她拿水过去的时候——
浓浓睡着了,上半身趴在沙发上,双眼紧闭,覆盖在浓密的长睫毛下,往下是秀气的鼻尖,淡粉色的唇。
漂亮的人,看得人心情都好,心也更软。
安迪把水杯轻轻放在桌子,把她的腿抬到沙发上,小腿很轻,脚踝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盖上毯子。这样了也没醒了,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慢。睫毛垂着,连颤都没颤一下。
她又给浓浓测下温度,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她想了想,走到阳台,给老谭打了电话。
“安迪?什么事啊。”他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尾音往上扬着,带着一种毫不设防的轻快,心情很好。
安迪握着手机,眉头皱了一下:“老谭,浓浓在我这呢。”
“她找你玩了?整天闷在家,我劝她几回了。那你们好好玩,我报销。”
“老谭。”
“怎么了?”
“浓浓发烧了,你要不来一下?”
“我马上到。”
谭宗明赶到安迪家,半小时,额头出了点汗。安迪侧身让他进来,压低声音,“半小时前37度2,现在37度4。”
谭宗明进门,脚步很轻地走向客厅。浓浓蜷在沙发上,毯子裹到下巴,他伸手探她额头。指腹刚碰到皮肤,她的睫毛就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早上还活泼乱跳骂我呢,怎么就病倒了。”他嘀咕了一句,安迪听到了:“骂你什么了?”
“没什么。”
“老谭,我想知道。”
谭宗明看到安迪一脸认真的表情,虽不理解,但还是说了,“就是那个来了。”
“那个来了怎么会骂你?”
“我们两个在备孕。”他尴尬地解释了一句。
安迪眼皮跳了跳,她在想,难不成是浓浓觉得老谭可能年纪大有点难怀孕……所以想分手?这事放在浓浓身上还是有可能,这姑娘做事都有规划。而且想分手的时候,谭宗明都不知道,先把花安置好,这是一个在有序撤退的人会做的事。
老谭有什么优点?除了有钱,帅?但是对浓浓来说年纪有点大了,基因倒是不错。所以浓浓才会答应那么快?在大理见面到在一起,几乎没犹豫。安迪觉得自己好像接近真相了。
备孕不顺利,当然要考虑换。
谭宗明小心翼翼地把她打横抱起来,安迪把浓浓的包挂在他胳膊上,“去医院看看,你带司机来的吗?”
“没有。”
“那我跟你一起。”
(先发,一会再补上一千字,在拼命第10章谭宗明10
谭宗明这栋房子,晴天是展厅,雨天才是家。
倾盆大雨砸下来的时候,四面落地窗最先接住了这场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被水帘模糊了轮廓,远处的树只剩一团墨绿,天空灰成一片均匀的底色,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彩。
但屋子里是安静的。
三层中空玻璃把雨声削成了很轻很远的背景音。客厅没有开主灯。唯一的光源是墙壁下方那排假壁炉灯,琥珀色的光从仿真的炉膛里漫出来。外面的世界全是雨,屋子却感觉不到一点湿气,暖烘烘的。
宽大的米白色沙发上,靠垫被坐出了浅浅的凹陷。浓浓窝在里面,腿上盖着那条驼色的羊绒毯,枕着白鹅绒枕,闻着空气中的罗马洋甘菊香味,听着雨声,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壁炉灯的光从她侧脸淌过去,把她原本就柔和的轮廓又柔化了一层。
谭宗明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这栋房子买了这么多年,只有今天,才像一个家。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来。浓浓抬起眼,朝他伸手,白皙小巧的手,无名指上一个浓彩粉钻。五克拉的主钻两侧各镶一枚梯形白钻,像两个安静的侍卫守着中央那团温柔的火。
她不要车,不要房,给她的卡,一次都没用过。谭宗明只能在钻戒上下功夫,三千多万拍下来的粉钻,戴在她手上衬得像无价之宝。
谭宗明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另一只手撑在沙发椅背上,撑着脑袋,“谭太太,再睡晚上就睡不着了。”
浓浓眼皮半阖着,羊绒毯底下伸出两只脚在他大腿上躺直了。谭宗明坐近了些,毯子给她盖好脚,手去摸她肚子,三个月了,她本身就比较瘦,现在能清晰地摸到一个紧绷的,微微隆起的圆形轮廓。这和摸到柔软的腹部完全不同,像是身体里藏了一个光滑的小皮球。
B超单上的影像和医生的诊断都没有这一刻来得让人触动。生命的存在通过触觉被彻底证实了,这种亲手摸到的确认感,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摸包浆了。”浓浓抱怨了一句。谭宗明笑了一声,手没拿开,反而极轻极缓地在她肚子轻轻敲了敲,“老板,这瓜甜吗?”
“还没熟呢。”
谭宗明听她一本正经地回答逗得不行,俯身挤到沙发里,侧躺着抱她。
下雨天抱着媳妇,安安静静的躺着,不要太惬意了。
他刚要闭上眼,她就动了动身子,毯子提起来,顺便提起他的手。一边就比孕肚还要鼓,他的手掌已经有了记忆,这才是他每天都盘,要盘包浆的。
但今天有点不对。
“怎么回事?”他抬起头来,浓浓不吭声,脸颊耳朵绯红。
谭宗明把她翻了个身,和他面对面。毯子盖住两人,盖过他的头顶。
四周是罗马洋甘菊混着奶香,雨下得很,手按在落地窗前,雨下得更大了,雨点都砸到他脸上。雨水是温的,像太阳雨,谭宗明把脸贴上去,紧贴着光滑的窗,张嘴接住雨水。
“一会来人了……”
他那声音太大了,浓浓抱紧了他不让他动,谭宗明从她怀里,从毯子里挣开来,脸都红了,呼吸发紧,擦了下嘴。
“上楼睡觉。”
“不要。”
她想也没想就拒绝,谭宗明直接毯子裹好她,抱起来,乘坐电梯上去。
浓浓现在睡觉都要侧躺着,他只能抱着她侧着睡。躺着躺着,他又觉得这睡姿不够舒服,非要让她起来。
“去哪?”
“浴室。”
谭宗明在背后抱着她,浓浓踩在他脚掌上,被他托着走。
浴室里的镜子清晰可见,防雾的,却不防水。水喷到了还是会挂在上面,他洗个手,镜子也跟着洗了,肥皂在双手搓揉出泡沫,大半都飞到镜子上。
浓浓不想看镜子了,侧过脸,他正好低头下来,亲着她的耳垂,“……你这是……在给我省奶粉钱吗?”
“才不是!”
“那我就不客气了……”
每天睡到自然醒,饭菜有人备着,工作有谭宗明给她请的助理,她只要远处操控就行。这样的日子,浓浓觉得过得太快了。有时候睡一觉,天就黑了,一天就过去了。
周末,老谭把安迪和樊胜美邀请来家里,他自己出去打高尔夫球,给女孩子们私人空间。
这个局早就约了。
樊胜美要出门时,路过失恋又失业的舍友邱莹莹,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神没有焦距。
谭宗明家里应该环境很好,出去散散心总比她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强。樊胜美想了下,给浓浓发了条信息,心里还有点打鼓。虽然和浓浓见过几次,但人家现在是谭宗明的太太,贸然带个陌生人过去,会不会太唐突了?
手机震了一下。
【可以啊,我做了很多菜!】
樊胜美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沙发上那个眼神空洞的姑娘:“走吧,带你去见世面。”
邱莹莹抬起头,眼眶还有点红,声音哑哑的:“去哪?”
“安迪老板的家里。”
邱莹莹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安迪老板的——家里?!”
“你小声点。去了别乱说话,别问人家有多少钱,别碰人家的摆件,别——”
“我知道我知道!”邱莹莹已经开始满屋子找衣服了,“我穿什么?我穿什么合适?樊姐你帮我看看!”
两个小时之后。
邱莹莹从车窗里探出头去,看到那扇黑色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条被法国梧桐覆盖的小路,没看到房子,“这这是家里有片森林吗?”
安迪开着车,温声说道:“小邱,一会不能大喊大叫了,带你去见的那位姐姐,肚子里有小宝宝。”
“嗯嗯我知道的,樊姐和我说了第11章谭宗明11
豪宅门口停着一地的豪车。邱莹莹认不全牌子,但那个带飞天女神的她认识,那个像金色牛角的她也认识。它们安静地停在那里,比她在手机上看到的漂亮多了。流畅的车型,车漆就能看出昂贵的味道。
“到了,下车吧。”
安迪看向后视镜,后座两个女孩都安静了,准确来说是拘束了。
台阶上站着一个白发老人,穿着笔挺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像广播里那种让人安心的男中音:“安迪小姐,樊小姐,这位小姐,里面请,太太在餐厅。”
太太。
邱莹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词。这个词从这位管家嘴里说出来,就有一种说不清的分量。不是电视剧里的那种,是真实的在这个房子里每天都在发生的日常。
她跟在樊胜美身后走进去。
客厅很大,大到像酒店大厅,桌上摆着一瓶白蝴蝶兰,花朵开得满满的,没有一丝杂色。她不知道该看哪里,眼睛转得太快,脑子跟不上。墙上那幅画是什么?那个青花瓷花瓶是真的吗?她的目光每扫过一样东西,心里就蹦出一个问题,但每一个问题她都不敢问出口。
“这边请。”
餐厅在客厅的右手边,中间没有隔断,只用一排浅灰色的护墙板做了区隔。一张深色的长桌摆在正中,桌面上铺着亚麻色的桌旗,白瓷盘子叠着金边骨碟,水晶杯排成一列,杯壁上映出窗外灰白色的天光。
但邱莹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餐具上。
餐桌上摆着精美的食物,Taco,牛排,龙虾。
厨房里走出来一个人,捧着甜点出来。邱莹莹的目光从牛排上移过去,然后就定住了。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眼前这个人。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搜刮了一遍自己会的所有词汇都觉得不够。她从没见过皮肤这么好,白得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更别提五官还极为好看。而且年纪不大,感觉和她也差不多。
“快坐,随便坐,别客气。”
“坐啊,小邱。”
“哦。”邱莹莹坐下去,目光还是不由自主落在太太身上,她把甜点放到桌子中央,手指修长白净,无名指上那枚粉钻闪一下,围裙下的肚子鼓着。
“这些都是你做的?”安迪有些惊讶,“这是纽伯格龙虾吗?”
“是,听老谭说你在纽约待了很多年,学着做了几样,快试试。”
浓浓给每个人盘里盛了半只龙虾。
安迪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龙虾肉,放进嘴里,眼睛圆了些,边嚼边点头,“和我在德尔莫尼科餐厅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樊胜美和邱莹莹跟着吃了一口,邱莹莹闭上眼睛嗯了出来,那是吃到好吃的条件反射,嗯完她就后悔了,尴尬地低下头。
“做菜的人最喜欢你这样的食客。”
邱莹莹抬起眼,正好对上浓浓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水亮,像山间刚化开的雪水,带着一点温温的笑意。那声音软得像裹了一层蜜,飘过来的时候似乎还带着点甜甜的香气——可能是蛋糕的味道,也可能是她身上的味道,邱莹莹分不清,只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餐桌上聊工作聊孩子,邱莹莹插不上嘴,只能埋头苦吃。龙虾好吃,牛排多汁,taco味道丰富,甜点都是她没吃过的味道——脆皮巧克力外壳裹着榛果慕斯、榛果松饼、焦糖榛果奶油、榛果仁,一口咬下去咔呲一声。
“嗯!”
“咳——”樊胜美轻咳了一声。
浓浓看过去,邱莹莹已经停下来摇头晃脑的动作了,小口小口吃得很斯文。
“不用拘束,我就是一个果农而已。”
“果农是什么?”邱莹莹是没能把认知里的果农和这位太太联系在一起。
樊胜美在一旁说,“上次我和安迪去大理,就是去这位姐姐的草莓棚。”
邱莹莹“啊”了一声,记起来了,“我吃过,樊姐拿回来的草莓,可甜了。”
“谢谢。等下次草莓熟了,请你吃个够。”
“真的?”
“真的。”
“那我要振作起来,等草莓熟了吃个够!”邱莹莹自己也没想到,这段时间她听了多少安慰的话——“会好的”“别难过”“下一个更好”——都没用。但一句“等草莓熟了”,让她忽然觉得日子有了个盼头。
樊胜美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安迪端着水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欣慰。
傍晚回家的路上。
邱莹莹抱着一箱进口零食哼着歌,安迪却看到樊小妹静静的,像迷失了方向:“你们两个是互换情绪了吗?”
一顿饭。
一个从低处被托起来了,一个从高处被晃了一下。
邱莹莹找到了盼头——草莓,樊胜美失去了参照系——她一直以为的“正确道路”,忽然不成立了。
同一个屋檐下,同一顿饭,同一个人,有人看到了希望,有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邱莹莹这才注意到樊姐一直没说话,她歪着脑袋看了看樊胜美的侧脸,小声说:“樊姐,你怎么了?不高兴吗?零食吃吗?吃巧克力,巧克力会让人心情好。”
樊胜美目光还落在窗外,过了几秒才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不大:“没有。就是有点累了。”
她累,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全方位优于自己的年轻人,而且这个人的优秀不是靠嫁人得来的,嫁人只是她优秀的结果之一,这不是运气。这是一个人的“自我”足够完整,足够有分量,不需要向外索取,反而吸引了那些真正有眼光的人。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问题不是时机未到。而是她一直在向外够,够有钱人,够好工作,够体面的生活。但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有什么?我有什么是别人够不到的?我有没有一个“草莓大棚”?从来没有想过把自己变成那个值得被够到的人。这个问题太疼了,今天却被浓浓的存在逼着问了。
安迪看到了前方的路,喃喃自语道:“先成为那个不需要别人的人,才会有人需要你第12章谭宗明12
像晟煊这样业务遍布全球的大型跨国集团,为了配合海外业务和资本市场,法定假期往往更长,带薪年假给的更多。春节前几天安迪请了年假去国外度假,她的空,谭宗明就要顶上,每天来投资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今天他把太太带上了,产检结束他就顺便来公司一趟。
电梯来到28楼。谭宗明扶着浓浓小心翼翼走出去,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嘴里的“谭总好”刚冒出半个音,就看见两人牵着手走过来,后半截声音咽回去了,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肚子上。
“谭,谭太太好。”
谭宗明点了点头,浓浓冲她笑了一下,小姑娘等两人走远了,才慢慢坐回去,拿起手机,低头开始打字。
吃瓜群里炸了锅。
投资部前台小白:【谭总结婚了!】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没人说话。然后——
一连串的问号列队。
【哪个谭总?】
【小白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情况!】
投资部前台小白:【我叫谭太太,人家应了,肚子很大,应该快生了!】
行政部老王:【早就知道了,谭太太之前在我们行政部实习。】
【特好看那个?】
【我知道是谁了!】
【哇靠谭总这个老色批】
XXX撤回了消息
【老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谭太太离职那天,谭总问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靠,这两年憋死我了。】
……
浓浓坐在谭宗明的办公椅上,转着看向落地窗外,上海的天际线在眼前铺陈开来。
正下方是繁华的淮海中路,车流有序地穿行。正对面是几栋高耸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干净明亮。稍远一些,东方明珠塔和金茂大厦清晰可见。最远处是黄浦江,江面宽阔,视野延伸到天边。
天空是通透的淡蓝色,光线充足,整个城市显得明朗而壮丽。
在这种地方办公的人,是把别人眼中壮丽的奇观活成了自己日常的背景,目光也会比别人看得更远。
谭宗明捧着一杯温水进来,看到她坐在那舒舒服服翘着椅子,他上前,双手捧着杯子轻轻放下:“陈总,喝水。”
“再叫一声。”
“陈总。”谭宗明说得一本正经,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微微俯身,“喝点水,陈总。”
浓浓微微抬起下巴,“小谭,我腿酸。”
“我给捏捏。”
谭宗明蹲下去,大手握住她的小腿,从脚踝往上,一寸一寸地捏。指腹有力,力道刚好,浓浓轻轻哼了一声。
“重了?”
“没有。”她的声音软下去,脚趾蜷了蜷,“很舒服。”
谭宗明笑了一下,没抬头,拇指在她小腿肚上打着圈按。他穿着一身昂贵的西服蹲在那,浓浓看了眼窗外的景色,再低头看他一眼,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人上人。
浓浓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抬起头,脸上笑意盈盈,“陈总,工作期间摸我小脸蛋?不合适吧?”
“我是老板,我摸一下怎么了,我还要亲一下。”浓浓想弯腰,没弯下去,谭宗明赶紧起来按住她,脸凑过去让她亲。
浓浓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谭宗明没动,脸还凑在那里。
“完了?”
“完了。”
“就一下?”
浓浓又凑过去,这回亲在他嘴角。要退开的时候,他偏过头,把那个吻接住了。嘴唇贴着嘴唇,亲得啧啧响。吻得不急,但很贪。
每一下都像是最后一次,但就是不停。他的嘴唇从她嘴角碾到唇珠,又从唇珠含住下唇,轻轻地,像含着一颗化了会心疼的糖。浓浓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臂,他感受到那点力道,笑声闷在两个人贴着嘴唇之间,像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终于退开半寸,眼睛闭着,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我梦到过,我在这里亲你,现在想起来了,是预知梦。”
“就亲亲而已吗?”
谭宗明笑着起身,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就亲亲,我很正经的。”
浓浓小声呸了一下,他笑着转身,“我去楼下看看,等我。”
谭宗明从办公室里出来,脸有点热,扯了扯领带。他确实梦到了很多不可控的,梦里她不是坐在他的办公桌上,就是坐在他腿上,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叫他名字。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黏在耳朵上,醒了还在。
每一次梦醒,他都躺在那盯着天花板看很久。
然后去冲个冷水澡。
他想过她。想过很多次。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想,是把每一个细节都想遍了。这些他全都想过,想得越多,就越害怕。
他怕她知道谭宗明这个人,表面上彬彬有礼,脑子里全是对她不可描述的画面。怕她觉得自己是个变态。怕她觉得这份感情是见色起意。
可是感情本来就是从见色起意开始的。
他想碰她,想亲她,想把她揉进骨头里。结婚证都有了,孩子也在她肚子里了,他还是怕。怕自己太急了吓着她,怕自己太贪了让她觉得不够体面,怕自己好不容易等来的人,因为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没忍住的举动,就又跑了。
谭宗明出去后,浓浓给安迪打了视频。
安迪正在普吉岛酒店沙滩那看风景,带着草帽躺在沙滩椅上,看到视频是浓浓打来的,她没有怎么犹豫就接了。
视频里,浓浓坐在办公椅上,身后的风景很熟悉,安迪轻声问道:“你在公司啊,今天产假怎么样?”
“很好,宝宝很健康。安迪,快给我看看风景,我无聊死了。”
安迪笑了一下,把手机举起镜头翻转。
先是海——普吉岛的海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蓝绿色,阳光碎在上面,一闪一闪的。然后是沙滩,白色的,细得像是筛过的面粉,然后是和海一样颜色的泳池,然后是一个男人。
画面里是一个只穿着白色阔腿裤的男人,赤着胸膛,精壮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他随着轻快的音乐摆动身体,一边跳着,一边往自己手臂胸膛上抹防晒油。
安迪愣住,手机摄像头停在那。
浓浓在屏幕这头呼吸一紧,手指紧紧攥住了手机。
那男人似乎是感觉到了镜头的方向,偏过头来。一张轮廓很深的脸,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微翘着,像随时都在笑。他冲着镜头——或者说冲着安迪——挑了挑眉,然后故意把防晒油倒在掌心,两手合拢搓了搓,慢慢从胸口往下抹,经过腹肌,停在人鱼线上。
安迪终于反应过来。
她迅速把摄像头翻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她还没来得及解释,浓浓抢先一步开口,“安迪,我还想看。”
安迪:……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个还在扭动的男人:“小包总,你别跳了。”
“为什么啊?”包奕凡一边蹦跶一边跳过来,动作没停,白裤子晃来晃去。他凑近手机屏幕,看到里面的女孩,笑得更加灿烂,边跳边冲她挥手:“Hi——”
“好帅啊!”浓浓在视频那头喊了出来。包奕凡一听,扭得更卖力了,腰胯都要甩出去,恨不得把腹肌的每一块都亮出来:“安迪,这是你妹妹吗?真有眼光。”
安迪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谭总老婆。”
包奕凡的动作骤然一僵。
下一秒,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胸膛,转身就跑,光着脚噼里啪啦地冲回房间里。
安迪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怎么跑了?”浓浓还很遗憾。
“因为啊——”安迪提高了音量:“老谭知道了恐怕要给某人穿小鞋!不过没关系,谭总最近心情好,应该不会跟一个光着膀子跳草裙舞的人计较。”
“我没跳草裙舞!”门里传来包奕凡的抗议声,闷闷的,带着委屈,“我那是拉丁热身—第13章谭宗明完结
三月,上海天气阴冷潮湿。
安迪把车停在谭宗明家别墅门口,熄了火。副驾上的樊胜美嘴里嘟囔着,“我送这个真的行吗?”
“当然不会。”安迪解开安全带,看了她一眼,“浓浓会很喜欢的。”
樊胜美还是不太放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用软布仔细包好的袋子,里面装着她花了整整一个月织的两件小毛衣,还有四双小袜子,两顶小帽子——全都是手工的,一针一线。
她知道自己送不起谭宗明那个层面的东西。那些动辄几万块的婴儿奢侈品,她咬牙买了,在人家眼里也不过是寻常物件。所以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自己织。
一进门,暖气扑面而来,把外面的阴冷一下子隔绝了。
客厅里暖烘烘的,空气里有淡淡的奶味,被甜橙香氛盖过了。周管家从走廊那头迎过来,接过她们的大衣和包,动作轻巧得像没声儿似的。
“谭总。”樊胜美打了声招呼。
谭宗明就坐在沙发那,面前摆着两个婴儿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衫,袖子卷到小臂。看到她们进来,他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比她们上次见面时松快了许多,“快来坐。
安迪和樊胜美换好拖鞋走过去,眼睛瞬间就被两张小床勾住了——并排摆着,一模一样的天蓝色床品,里面各躺着一个粉嫩嫩的小人。
“哪个是哥哥啊。”安迪压低声音。
“左边是老大,右边是老二。”谭宗明走出来给她们腾出位置,“我上楼看看浓浓,你们坐。”
他转身上楼,步子轻快,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旋律,但能听出心情极好。人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那声儿还在,从楼上飘下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老歌。安迪和樊胜美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这个男人,整个人看起来都年轻了好几岁。
樊胜美凑近了看老大,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两边,眼睫毛很长,“这也太可爱了。”
安迪来回看着,“一模一样,分不出来。”
“我也分不出来。”樊胜美把头凑近了些,下巴都快贴在婴儿床的围栏上了,“这鼻子真挺,像浓浓。”
安迪也凑过去看了看,又转头看右边的老二。老二眼睛半睁半闭,可能是被她们说话的声音扰了,那双小眼皮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黑眼珠很大,像两颗水洗过的黑葡萄,懵懵懂懂地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老二像是认得出那个节奏似的,眼睛朝楼梯的方向转了转。
谭宗明扶着浓浓下来。她穿着一条宽松的奶白色家居裙,外面套了件开衫,头发用抓夹随意夹着。脸色白里透粉的,整个人圆润了一点,但更显好看了。
“你怎么下来了?”樊胜美站了起来。
“躺不住了。”浓浓笑着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听到你们声音就想下来。”
她走到沙发边,看到老二醒了,眼睛一亮,手刚伸出去想抱,谭宗明已经先她一步弯下了腰。他一只手托住老二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背下穿过去,稳稳地把那团小小的柔软捞进怀里,动作熟练得不像只当了一个月爸爸。
“坐月子不能提重物,又忘记了吗?”
浓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怀里已经抱好了,就咽回去了,只是白了他一眼。
谭宗明冲她笑了笑,转头对安迪和樊胜美说:“你们聊,我带我儿子去逛逛。”说完抱着老二就往书房方向走了,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那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安迪看着浓浓,“坐吧,别站着了。”
浓浓在沙发上坐下来,拿了个靠垫塞在腰后。樊胜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谭总对你很好。”
“好什么,他是老来得子,稀罕孩子。”
樊胜美笑了,这话没法接。是老来得子,但明眼人都看出老谭看浓浓的眼神,都要拉丝了。浓浓也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更加孩子气了些,被宠出来的。
书房里,谭宗明抱着老二在落地窗前转悠。老二那双黑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谭宗明忍不住笑了,拇指轻轻蹭了蹭儿子的脸颊,嫩得像豆腐。
“看什么看?”他压低了声音在哄:“我是你爸爸。”
小宝宝弯了弯眼睛,嘴里“唔”了一声,像听懂了在回应他。谭宗明不禁笑出声来,“等你长大了,爸爸给你买跑车买——”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愣住了。差点就变成了那种他最看不上的——用钱把孩子砸晕的暴发户老爹。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改了口:“不买跑车,给你上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老师。”
老二还弯着眼睛。
谭宗明在孩子脸上看到了浓浓的影子,她弯着眼睛笑的时候也是这样,迷得他什么都想给。
书房门没关紧,浓浓在客厅里的笑声传进来,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你妈妈也在笑。”
这个家,是越来越热闹第1章无间道2倪永孝01
香江,这个让浓浓恐惧的地方。
十八岁那年,她就出国在伦敦沃德街的粤菜馆里打工。这条街的中餐馆几乎都是家庭式经营,不仅需要厨师,也需要前台收银和服务员等工作。浓浓会英语会做菜会算账,在小餐馆里工作没几个月,旺记那样的大餐厅高薪把她挖走了。
旺记是这条街上最大的粤菜馆,味道地道,分量足,来的客人不光是唐人街的老面孔,还有附近伦敦政经学院和国王学院的留学生,以及那些在金丝雀码头上班的,西装笔挺的外派人员。
在国外做生意,大家都和和气气,不像本地服务员动不动翻白眼。浓浓主要的工作是接待洋人,有洋人进来她就要去当服务员,没有的话她就留在前台,或者被喊去厨房帮忙炒几个菜。
1982年深秋,伦敦难得放晴。
沃德街上的霓虹灯还没亮,店门口站着一个个晒太阳的服务员。
下午三点多,午市刚收,晚市还没开始。店里只有两三桌散客,都是些不用坐班的留学生,捧着茶杯慢吞吞地翻报纸。
铃铛响了。
两个男的推门进来。一个鬼佬,一个亚洲人。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浓浓拿着菜单过去,站在桌子旁边准备记。
“弗兰西斯,这个女孩没有成年吧?”
倪永孝视线落在服务员身上,她扎两个小辫子,那双圆润水亮的眼睛地看过来,他还没问,她便用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回道:“我成年了,18岁了,我可以给你们看护照。”
金发鬼佬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能听懂。他摸了摸鼻子,小声地说:“我错了对不起。”
倪永孝在点完菜,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他看着杰克依旧尴尬得抬不起的模样,他低低笑出声,“不是你的错,我也觉得她看起来像未成年。”
“是吧?你们亚洲人太神秘了。”杰克终于找到了同盟,“那个女孩看起来跟我十二岁的妹妹一样高——但她比我妹妹可爱多了。”
杰克端起杯子喝茶,杯口遮住了鼻子,一双深邃的蓝眼睛越过杯沿,望向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倪永孝则看向窗外的街景。金丝眼镜反射着光,谁也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在英国的日子太无聊了。
倪永孝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上学,和旺记离得很近,走快点十来分钟就能到。他几乎每天都来吃一顿饭,有时候是午餐有时候是晚餐。浓浓是新来的不认识他,但没过几天就认识了,他每次进来都会笑着跟她打招呼,那笑容温润得体,是个教养极好的绅士。
“这个给你,教授给的。”倪永孝拿了个棒棒糖给她,脸色无奈,像是丢下了什么包袱。浓浓笑着接下来,“今天吃什么?老三样吗?”
“不然呢?”倪永孝双手撑在收银台前,压低了声音说:“这家店又没什么新菜。”
浓浓坐在柜台后面,一张娃娃脸,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整个人像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她仰起脸来看他,那双圆润水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光,“我给你做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你会?”
“等着。”浓浓起身进了后厨。
倪永孝盯着她转身的背影慢慢收起了笑容,目光掠过她那白皙的后颈,落到那盈盈一握的腰上,视线停了一瞬,然后慢慢下移,牛仔裤紧紧裹着翘臀,细长的双腿。
倪永孝抬起手推了一下眼镜。
镜片反射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白光,彻底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但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收银台的木质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插进裤袋里,转身走向靠窗的老位置。
不多时,浓浓端着撒着葱花的番茄鸡蛋盖饭出来。
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小心,两只手捧着那个白瓷盘子,盘子比她脸还大一圈。她微微侧着身子,用肩膀顶开厨房的门帘,脚步碎碎的,生怕洒了汤汁。那盘盖饭在她手里显得格外沉重,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娇小。
她走到桌前,把盘子轻轻放下。
“不好吃的话别投诉我。”
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糯糯的,尾音微微上翘。她的脸颊泛了一层薄薄的红,鼻尖也沾了一点细汗。
倪永孝看着那盘盖饭,闻了下,“闻着很香,我吃看看。”
说着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勺吹了吹,浓浓没走。倪永孝吃了一口,一边嚼着一边点头,咽下了食物才抬眼看她,“原来你是等着我夸呢?”
浓浓面色一红,明显被他说中了。
她对自己厨艺很有信心的。
“好吃,下次还能点吗?”
“只要我不忙,你吃吧,我不打扰你了。”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似的,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围裙的系带在身后轻轻晃着,辫子也跟着甩了一下。
倪永孝没有叫住她。
他继续吃那盘盖饭,一口,一口,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用勺子在盘底刮了一下,把最后一粒米和最后一滴番茄汁都刮干净了。
盘子干干净净的,像洗过一样,然后拿起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窗外飘着雪,今年伦敦的雪下得太早了。
细碎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还没碰到地面就化了,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湿痕。街对面的红色电话亭亮着灯,一个穿大衣的女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
他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西装扣子系好,风衣从椅背上取下来,搭在臂弯,皮鞋踩在地板上,不紧不慢朝收银台过去。
她在吃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的时候,唇瓣上沾了融化的糖浆,水亮的,香甜的。
“35便士。”
倪永孝低头掏钱包,动作有点紧张,笨拙,硬币还掉了几个。浓浓没有帮他捡,继续吃糖,等他捡完硬币直起身来,脸都红了。
“那个,晚上可以请你看电影吗?就在这附近。”
“看什么电影啊?”浓浓心想他一个留学生,怎么看起来这么纯情。
“ET外星人。”
倪永孝说完,只见她咬着棒棒糖眨了眨眼,“你认真的吗?”
棒棒糖的白色小棍在她嘴唇间转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认真的。”倪永孝看着那根棒棒糖,“而且ET讲的是外星人想回家。你应该能理解。”
“哦,几点啊。”
浓浓一答应,他立马抬起眼,嘴角翘着,掩藏不住的欣喜,“九点半,我来接你第2章倪永孝02
倪永孝追了这女生两个月,从棒棒糖到小蛋糕,电影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三次,商场从牛津街逛到了摄政街,他给她买的衣服鞋子围巾手套,已经没地方放了,再加上餐厅老板和员工们的帮忙。
平安夜那天,伦敦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倪永孝来餐厅旁边的公寓楼接她,她那员工宿舍太小,七八个人挤在一间。下着雪,她提着一个小行李箱下来的时候,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是他送的那条羊绒,小脸都藏进去,只剩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露在外面。
倪永孝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嘴里呵出热气:“就剩这些?”
“嗯。”浓浓从围巾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伸出手挽住他的手臂,“走吧,好冷。”
楼上的窗户,王老板站在其中一扇窗后,看着楼下那两个人并肩走进雪里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
倪家,惹不起。
布鲁姆斯伯里区,连排的乔治亚风格公寓,淡黄色的砖墙,高大的窗户,带有精致的铁艺栏杆的阳台。倪永孝就住在其中一栋,一整栋。
高高的天花板有水晶吊灯,硬木地板,古典的壁炉,家具质感上乘。
两人走了二十分钟,浓浓衣服不保暖都冻僵了。进门脱了鞋就冲到壁炉前,摘了手套烤火。倪永孝脱了大衣围巾挂在衣架上,慢吞吞走到她身后,帮她解开围巾。
手碰到她脖颈的时候,她尖叫了一声,背挺直了。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倪永孝又用自己凉凉的手摸了一下,浓浓“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整个人瘫坐下去,烤得红扑扑的脸蛋,转过来狠狠瞪着他。
倪永孝轻笑出声,浓浓扑过去,“你还敢笑……”手往他毛衣里钻,那五根手指像五条灵活的小鱼,从他的腰侧滑进去,贴着他的皮肤,一路往上。毛衣被撑起来一个鼓包,从外面能看见那只手在他衣服里面移动的轨迹,从腰到肋骨,从肋骨到胸口。
凉。
倪永孝呼吸顿了下。
“你还敢不敢了?”浓浓坐在他身上,眼睛舒服得眯了起来,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你身上好烫啊!”她把两只手都贴在他的皮肤上,手心贴完了翻手背,手背贴完了又翻回来,翻来覆去地烤着,嘴里还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在煎鱼吗?”他问。
浓浓低低笑着,手也跟着抖,指甲在他肋骨上轻轻刮了一下。倪永孝的腹肌猛地绷紧了一瞬,一个挺身坐了起来,搂着她。
浓浓也顺势抱住他,手往他背上贴,在他怀里吸了下鼻子嘟囔着:“冷死了。”
“这几天就不出去。”他轻轻拍了下她的背。
“那餐厅——”
“不去了,我跟你老板说好了。”
“什么意思。”浓浓从他怀里直起身,两只手撑在他的肩膀上。头发在拿下围巾时候散开来,贴着她的小脸。壁炉的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像一个刚从火光里走出来的小精灵。
“字面上的意思。”倪永孝笑着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温和的弧线:“我在伦敦做了点小买卖,你呢,就在家安安心心住着,打理房子,等我帮你拿到了英国护照再去上班。”
“你对我这么好,有什么企图?”
浓浓皱着小脸凑近了他,嗷呜一口轻轻咬在他唇上,倪永孝摘了眼镜,手摸着她的背往上,按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翻身。
企图?
当一个人产生企图,他的瞳孔会收缩,眼睛会微微弯起,呼吸变得又急又密,那是渴望的颤抖。
伦敦的生活太无聊太寂寞了。
倪永孝需要养一只小动物来解闷。
小动物不需要工作,小动物只要乖乖待在家里,让他回来的时候摸一摸,陪他玩一玩就可以了。
今天他把自己一眼就挑中的小兔子带回家。
他急急忙忙地把壁炉里的柴火点燃。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划了几次才擦出火苗,他赶紧拢住那一点微光,塞进松针和细枝搭成的引火堆里。
先是青烟缓缓地沿着烟道爬上去,接着,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柴薪,发出细碎的噼噼啪啪的声响。火渐渐旺了。他这才直起腰,叹了口气,盯着那团颤颤巍巍的火焰看。红色的光在他瞳孔里跳荡,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发颤。
木柴的纹理在高温中绽开,露出金红色的内里,像一朵缓慢盛开的花。有时候,火焰会突然安静下来,缩成一簇火苗,贴着木头表面无声地燃烧,那温度反而更高。
在壁炉前跪了好一会儿,倪永孝抱着烤得暖烘烘的小兔子坐到沙发上。小兔子放在腿上,一松手它就跳,抓回来还在他手里蹦跶着,甚至跳到他脸上,沉甸甸地砸到了他的脑袋。
“你……你不是学会计……吗……”浓浓红着眼睛,她在一个皮制小方凳上跪坐着。
倪永孝弯着腰,声音贴着她的耳边哑着问,“怎么?”
“会计……会计……斯文……”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倪永孝空出一只手掐着她的后颈,稍稍用力按压着她脖颈两侧。两人都穿着袜子没脱,他双腿踩在地毯上,低头看着她那翘起的小脚一晃一晃打着他的腿。
“斯文……”他把这两个字嚼了遍,手臂肌肉忽然暴起。
倪永孝把她抱起来,让她面向壁炉。浓浓不小心掉下去,一脚踩着地,另一只脚还挂在他手臂上,颤第3章倪永孝03
英国食物难吃就算了,人还臭。欧洲人的大汗腺非常发达活跃,出汗后,产生那种类似洋葱般刺激的狐臭气味。而且下雨天还不爱打伞,衣服被雨水打湿了,又沾上汗味,再喷上香水盖住。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一个教室百分之九十都是欧洲人,里面就就是一个发酸的香料堆,倪永孝每次进教室都要做好心理准备。
倪永孝没看到过圈子里的哪个男生会找欧洲女朋友,有也很快就分手了。体味就是那道无法靠包容和理解跨越的生理鸿沟,可以包容对方的文化习惯和价值观,但无法说服自己的鼻子。
他在伦敦读书三年没找过女朋友,憋死了。
浓浓的出现就像是在一屋子浑浊的空气里,有人推开了一扇窗,窗外是刚下过雨的草地,空气清新。
倪永孝几乎每天都把脸埋在这块草地上,睡觉的时候也埋进去,闻着味醒。他在尽全力满足自己,并且理所当然,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早上6点多。
浓浓在睡梦中挣扎要醒来,举在头顶的手刚要放下去,又被人推着往上,她睁开眼,倪永孝在她怀里含糊出声,“早。”
窗外是阴暗的。天气阴冷潮湿,典型的伦敦冬日上午,天空中看不到阳光,只有浓重到化不开的阴云。浓浓看着窗外,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唔——”
玻璃窗倒映着模糊的轮廓,依稀能看出倪永孝的身影。
早餐是简单的煎蛋牛奶。
盘子里是半熟的煎蛋,溏心蛋黄微微颤动。这种煎蛋用勺子一碰就会破,最方便的是低头凑近盘子,不用工具直接喝。虽然不太文雅,但他只在家里这么吃。
他不想发出呼噜声,刻意放慢动作。喝掉了溏心,他起身,用筷子夹起两个连在一起的蛋白。
浓浓还在看窗外,吃早餐不专心。
倪永孝让她坐直,把她的脸轻轻转向餐盘,用自己那双筷子夹着煎蛋喂她。
倪永孝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说:“端好碗,别掉了。”
……
早餐他就吃了鸡蛋和牛奶去上课了,浓浓喝了点牛奶就没胃口了,一个人留在偌大的房子里,守着壁炉烤火。同居一多个月了,她隐约觉得不对劲。
倪永孝平时态度温和,她说什么,他都好,没什么意见,完全是她想象中的听话乖男孩。大房子,壁炉,羊绒毯子,热水随便用,不用跟人抢厕所。给她的买菜钱,书房保险箱里拿出来的,一拿就是一沓,上面还裹着银行原装封条,10英镑的,一共100张,是她累死累活五个月的工资。
他轻飘飘地说:“这是一个月的买菜钱,剩下的你自己留着花。”
浓浓倒不是嫌钱多,只是吧,这个人一到睡的时候,态度就会变得很强硬,这也能理解,毕竟年轻。可他睡的时间占用太多了,他上学不累吗?
需求大得有点不对劲。
冬季是伦敦日照最少的季节,就算放晴,宝贵的阳光也只会出现在中午前后,而且时间很短。外头阴冷潮湿,屋内暖烘烘的,飘着饭菜的香味。
萝卜牛腩煲,干煸四季豆,一锅白米饭。砂锅端上来热气腾腾,牛腩汁浇在米饭上。
倪永孝除了周末带浓浓去外面玩,平时都在家吃,粤菜馆都没去了。
他先把盛上牛腩的碗给浓浓,然后在给自己盛一碗。面对面坐着,桌底下,他的腿夹着她的双腿,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今天去买菜了?唐人街最近有什么新闻八卦吗?”
浓浓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哦,新开了家烧腊店,还没营业,等开门了我买点试试。”
倪永孝“嗯”了一声,把一块牛腩送进嘴里,桌底下,他的腿收紧了一点,“对了。这周末我朋友生日,你跟我一起去好吗?大家都带女朋友。”
他的声音不大,音调下沉。浓浓总是要很集中注意力才能听清他说什么。
“会不会喝酒?”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我不想要喝酒。”
他抬起眼看她,嘴角微微勾起,“我在旁边看着,你想碰都碰不了。”
“哦,那就好。”
“嗯,牛腩很好吃,青菜也很脆嫩,你怎么这么厉害,什么都会?”倪永孝夸了句,浓浓低着头扒饭,脸很热,桌底下的并拢的双腿不由得晃起来。
兔兔也喜欢听人拍马屁。
倪永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多吃点。”
桌底下,他的腿没有松开。不紧不松的,刚好够她晃,但晃不出那个圈。
周末去参加生日派对的衣服,是倪永孝提前准备好的。那天下午,他把一个黑色的衣袋放在沙发上。
浓浓打开袋子,那是一条黑色的连衣裙,质地厚重,裙摆蓬得不可思议,缀满了黑色的蕾丝和缎带。
“我们要去Heaven。在那里越夸张越受欢迎。”他帮她把裙子换上,看着层层叠叠的裙摆像一朵黑色的花般展开,他蹲下身给她穿袜子,是一双吊带黑色蕾丝袜,固定夹扣扣住。配套的还有个黑色头纱,就是一件可爱风的婚纱,黑色的。
浓浓看着镜子里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他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打着领带,一丝不苟的。她穿着蓬蓬裙,两人怎么看都不搭。
“好看。”
“那你怎么不穿夸张点。”
倪永孝耸了耸肩,一脸无奈:“我戴眼镜,穿别的丑,会被取笑。你就不会,你穿什么都好看。”
位于伦敦桥附近的Heaven俱乐部,是伦敦最火热的跳舞圣地。倪永孝没骗她,俱乐部里跳舞的年轻人一个穿得比一个夸张。
巨大的地下室,被铁路拱门切割成好几个相连的空间。主舞池在正中间,挑高极高,拱形的穹顶上挂满了灯光设备,转动闪烁,忽明忽暗的,把整个空间染成七彩,烟雾机喷出的白色雾气在灯光里翻滚。
倪永孝像抱孩子那样把她抱起来,穿过人群。浓浓扶着他的肩膀好奇地打量四第4章倪永孝04
倪永孝身边一直缺一个人,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人。浓浓不是他圈子里的人。她不是富家女,不是名媛,不是社交场上的任何角色。但恰恰因为她是从外面捡来的,才更值得炫耀——这么干净,这么好看,这么乖的人,是他的。
她的干净懵懂,穿着他挑选的衣服站在他身边时那种不属于这里的局促感,都是战利品的一部分。
穿西装来Heaven太隆重了,但抱着一个哥特新娘娃娃,就显得一点也不为过。
此时的伦敦,哥特是酷、前卫、有品味。他用最潮的风格包装她,来证明自己的地位。这样他既享受了注目,又不用承担被归为异类的风险。
倪永孝的朋友都是和他一样的人,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或者英国本地贵族——剑桥牛津或者其他名校在读,穿着看不出牌子的衣服,手腕上戴的表可能是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每个人身边都带着一个打扮哥特风格的漂亮女生。
“哇,有必要这么肉麻啊,舍不得松手啊。”一个男生凑过来,倪永孝抱着她坐到位置上,双手搂着她,让她紧靠在他怀里:“我女朋友,浓浓。”
凑过来的那个男生目光在浓浓身上转了一圈,笑得很灿烂。
“你好啊,我叫Marcus。”
浓浓点了点头,Marcus拿了杯颜色甜美无害还插着小雨伞的鸡尾酒给她,倪永孝接过来闻了闻。
“没什么酒精,尝一口。”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浓浓看到其他女孩也在喝,吸管一吸就是半杯,眉头都不皱一下。她犹豫了一下,就着他的手,咬住吸管喝了一小口。
咂了咂嘴,喝太少了没品出味。
倪永孝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手指还捏着杯脚。酒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聚成一道细细的水痕往下滑。
她又拿起吸管喝了一口,喝起来是蜜桃味的混合果汁,但咽下去之后,舌根泛上来一点苦。浓浓没有怎么叛逆过,她的生活都是三点一线,人生像一条被画好的线,笔直,单调,没有任何岔路口。长大,结婚,生子。
她不会主动走进Heaven这种地方。如果不是倪永孝带她来,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伦敦的地底下原来长这样。
舞池里的人越来越多,空气变得越来越热。
浓浓被倪永孝圈在怀里,坐在卡座中间,视线越过他的手臂打量着四周。头顶的灯光每隔几秒就换一种颜色,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不同的色调。男的搂着男的,女的搂着女的,还有一些人她分不清是男是女。
音乐不是用耳朵听的,低音从脚底板往上蹿,顺着骨骼一路冲到头顶,身体里全是高频的嘶嘶声和鼓点的敲击。
Marcus拍了拍倪永孝的肩膀,下巴朝浓浓的方向努了努。
倪永孝低头一看。
杯子空了。她靠在他怀里,半睁着眼睛看舞池里的人,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她的脸颊透着红,瞳孔有点散,看东西的时候焦距对得不太准。
Marcus又递来一杯,倪永孝接了,捏着杯脚,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她确实不用碰,低头就能咬到吸管。
不需要动手,不阻止就能让她自己喝醉。
年轻就是用来放纵享乐和追求刺激的,在Heaven待了两个小时大家就散了,该醉的都醉得差不多了。倪永孝抱她出来的时候,浓浓还有意识,吹着夜里的寒风,一点都感觉不到冷,就是说话有点含糊:“不好玩。”
“不好玩你还喝那么多酒。”
“我就喝了一杯。”
倪永孝没回她,只是把她塞回车里,系上安全带。阿斯顿马丁在马路上轰鸣,开的方向不是家里,而是来到一家由摇滚音乐人打造的酒店。以独特主题房间和前卫氛围闻名,据说能满足各种天马行空的幻想,是名流和艺术家们寻找刺激的据点。
酒店取名曼德拉草,在西方文化中,这种植物被视为拥有魔力和催情功效。室内则像个剧场,充满昏暗暧昧的灯光,镜面,天鹅绒和奇异的装饰,低音音乐从脚底板蹿升,空气中的香氛混着酒精烟草和香水,让人迷醉。
这种刺激感,也源于只有少数人知晓和准入的优越感。它的具体位置就是都市传说的一部分,能带人进入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展示。同时,顶级的隐私保护也为这种冒险增添了最后的保障。
倪永孝的叛逆来得迟,一直压抑着。
遇到浓浓才算真正放开了手脚。
一早,浓浓被憋醒的。闭着眼睛摸下床,脚碰到地板没能站起来,滚下去的。地毯上全是衣服,纸巾,空瓶子,瓶子上写着天然植物精油。她一抬眼,就看到天花板的镜子,镜子照着床上睡着的倪永孝,也照着躺在地上的她。
浑身的过敏痕迹,浓浓以为自己酒精过敏了,但手臂上没有。她曲起腿,膝盖还没有碰到一起就反射地弹开,不舒服那种感觉,两个膝盖一靠在一起就很陌生。
她闭上眼,拼命地想昨晚发生了什么。
倪永孝下意识抓,抓了个空,茫然地抬起头,找人,最后找到她躺在床底。
“以后还喝酒吗?”他的声音哑着,像砂纸磨过喉咙。昨晚他也喊了一夜,放开了喉咙。
浓浓看着他,没说话。她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手肘撑了一下就软了,后脑勺差点磕在地板上。他伸手挡了一下,手掌垫在她脑袋后面,然后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倪永孝淡淡地问道:“你知道不知道你昨晚做了什么?”
浓浓想了想,诚实地摇头,“我……记不起来了。”她偷偷看了他一眼,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点线索——她昨晚到底干了什么?是不是吐了?是不是哭了?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轻说了一句:“以后不能喝了第5章倪永孝05
在国外读书留学的富二代,重要不止是学习新知识,而是融入那个顶级圈子。倪永孝不缺钱,但他的出身注定无法融入那个顶级圈子。
倪家是靠赌档发家,虽然在香江能一手遮天,但在伦敦,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暴发户。老钱家族、王室贵族、百年投行合伙人的钱,要求是干净的——至少表面如此,且经得起三代人以上的体面包装。
倪家的钱,有血腥味和江湖味。倪家是根基不稳,且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的暴发户。这种财富的不确定性就是圈子的大忌。
所以他的圈子,也只能是那些暴发户。东欧寡头,俄罗斯黑帮,东南亚赌王,南美毒枭的子女们……他们比倪永孝更有钱更体面,比老钱还像老钱,但也同样进不了真正的老钱俱乐部,只能在自成一体的暴发户圈里互相取暖。
暴发户的生活,就是玩,就是花钱。
浓浓跟他在一起,新鲜感太多了。赌场夜总会俱乐部,顶级餐厅,骑马滑雪跳伞打猎,乡间别墅派对,拍卖场……这些是纯粹的消费,换来的是短暂的快感。这种玩法就是烧钱,不太被世人肯定,但是浓浓玩得很开心。
她没有察觉一丝不对劲,因为这些富二代不会把黑暗摆上台面来。倪永孝的那些朋友个个举止优雅,说着一口流利的牛津腔,穿定制西装,喝年份红酒,谈的是艺术赞助和古董收藏,住着百年庄园,举办盛大的慈善晚宴。
伦敦的春天终于来了。
悄无声息来的。早上拉开窗帘,发现窗台上落了一只鸽子,街角的树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空气里那股湿冷钻进骨头里的味道突然散了,换成了带着青草气的暖。
浓浓换上了前几天买的一条碎花连衣裙,鹅黄色的底子,上面开满了一小朵一小朵的白色雏菊,领口和袖边镶着一圈细细的蕾丝。裙子是鱼骨胸衣的款式,背后有一排缎带绑带,从腰际一直延伸到肩胛骨,松松垮垮地垂着,还没系上。
“阿孝。”她转过身,把后背对着倪永孝。
他正懒洋洋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听到她叫他,他慢吞吞地抬起头,从床上爬起来,抓着她背后两条缎带,从最上面开始,一格一格地收紧,“勒吗?”
“可以再紧一点……好了。”
他继续往下收,缎带在他指间穿过,最后在腰窝的位置打了个蝴蝶结——两个耳朵一样长,尾端垂下来,搭在裙摆上。浓浓转过身对着他,倪永孝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眼镜戴上,从上往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好看。”
浓浓笑着扑到他怀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啵”的一声,清脆得像开了一瓶香槟。她是完全沉浸在这段恋爱里,每天都开心得像只活泼乱跳的小兔子,倪永孝在她脖颈蹭着,好像很害羞似的,“穿这么好看想去哪?”
“买菜。”
倪永孝闷闷笑出声,推了推她,“去给我拿衣服,出去吃。”
两人收拾好出门。浓浓没问他去哪,反正他选的地方不会差。
车开了很久,出了市中心,路两边的房子从联排变成了独栋,从独栋变成了庄园,从庄园变成了看不到边的绿地。浓浓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片一片的油菜花田,黄得晃眼。
“停一下,要拍照。”她说得理直气壮的,倪永孝无奈停了车。
“你要跟蔬菜合照?”
浓浓不管,自顾自把外套脱了,戴上蕾丝草帽,从车上跳下去。倪永孝也跟着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台奥林巴斯,全金属的机身,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调了一下光圈,然后抬起头,透过取景器看她。
镜头里,她站在油菜花田比了个耶,他无奈极了,“手放下,背着手往后倒退着走两步。”
“哦。”她往后走,裙摆在膝盖旁边晃荡,草帽的帽檐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快门响了。
“转一圈。”
“再往前走,回头。”
拍了十多张,倪永孝放下相机,看着她:“好了。”
浓浓还站在油菜花田前面,阳光打在她身上,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碎花裙在风里轻轻飘着,蕾丝草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动,不知道好了是保持这个姿势还是拍完了。
站在那里,歪着头看他,像一只等着主人招手的小狗。
倪永孝看了她两秒,嘴角勾着,举起相机,又按了一次快门。
“可以过来了。”
浓浓提着裙摆小跑过来,玛丽珍鞋踩在草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她跑到他面前,看他收起相机,她急着问:“好不好看?你要不要多拍几张,我都脱外套了。”
“又拍够一本相册了,”倪永孝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家真的放不下了。”
浓浓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膀上,看着眼前那片黄得不像话的油菜花田,“以后我们老了也种一片,每天早上推开窗就能看到这个,还能摘了卖钱。”
倪永孝看着她那张认真规划未来的小脸,忽然伸手把她的草帽往下压了压,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痴线。”
他骂她痴线,圈子里也骂他痴线,对一个穷人出身的女孩动心了。
83年夏季,毕业季。
浓浓和倪家人一起参加了倪永孝的毕业典礼。倪永孝的爸爸是一个很和蔼的瘦老头,妈妈则是手捏佛珠的老太太,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见面就给浓浓送了个玉镯子,很亲切。
浓浓全程陪着倪妈妈。倪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肩膀的线条已经有些塌了,他双手背在身后,低声跟身旁跟着几个保镖说话。
香港黑帮猖狂,有钱人都有保镖,很正常。
“阿孝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没有,他对我很好。”
倪妈妈摸了下她的肚子,“三个月就这么大了,双胎吗?”
“嗯。”
“我们家还没有出过双胞胎呢第6章倪永孝06
毕业典礼结束后,回到家在二楼的书房。倪永孝脱下身上的学士服,摆好奖状和毕业证书。
倪坤坐在对面的客椅上,看着书房里摆的挂的那些相框合影照,泰晤士河畔,剑桥的船屋,巴黎的铁塔下面,罗马的许愿池边上,每一张都是倪永孝搂着那个小姑娘,小姑娘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
楼下传来厨房的声音,女人们在做饭说话,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倪坤收回目光,看向儿子,“会计师事务所那边,都安排好了?”
“过两天就能上班了。现在伦敦码头区正在大规模开发中,我看过规划文件,五年内会通轻轨,地价至少翻三倍。现在进去,用壳公司拿地,钱走三家离岸账户分别打。建成之后分层出售,每一层的买家都不一样,每层走不同的中介。”
唐人街的餐馆和地下赌场,一直是香港社团在海外经营的传统堡垒,还有伦敦的房地产。不仅是投资,更是当时最热门的洗钱渠道。巨额的黑钱通过层层空壳公司,投入到大型地产项目中,以此披上合法的外衣。
倪坤听完,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一百万镑以内,”倪永孝摘下眼镜擦了擦,“先试水。”
倪坤吐出一口烟:“阿孝,你做事爸爸放心。你这些年待在这里受苦了。”
一个人在英国,没人管,自由自在,苦什么苦?明显就是拿他开涮,倪永孝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求饶,“爸爸,你别调侃我了。”
倪坤抽着哼笑了一声,鼻子里喷出烟:“你还知道,毛都没长齐就要当爹了。”
“我都24了。”
“24了还跟个学生仔一样,当爹了就要成熟稳重些。”
“知道了爸爸。”
楼下传来浓浓的喊声:“吃饭了——”
倪坤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往外走。经过倪永孝身边的时候,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不重,跟拍西瓜似的。
倪永孝脖子缩了半寸,扶了下眼镜框,跟上去。
窗外的街灯亮起,屋内灯火通明。一桌子的菜,白切鸡摆在正中间,旁边是豉汁蒸排骨,再过去是姜葱炒蟹、腐乳空心菜和一锅老火靓汤。
倪坤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太太和倪永孝,浓浓坐在倪永孝旁边。
倪永孝先给他盛了一碗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有些惊讶,“真不错,比酒家做得还要好。”
“谢谢伯父。”
倪永孝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点了点她的镯子。眼里写着:镯子都戴上了还叫伯父?
浓浓皱了皱小脸,改了口:“谢谢爸爸。”
倪坤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有你照顾阿孝我们就放心了,他以前一个人在这,三天两头就往家里打电话,逢年过节就要坐飞机回来,最近电话少了,也不回来了,才知道找对象了。”
“爸!”倪永孝耳根烧起来,声音都低了三分。
倪坤斜睨他一眼:“怎么,你不知道电话费和机票很贵的。”
浓浓在一旁低低笑着,余光瞥到倪妈妈,她安静的喝着汤,不知道在想什么。浓浓收回目光,桌底下,倪永孝的腿轻轻靠过来,贴着她的小腿,不紧不松地挨着。
晚餐过后,倪坤带着太太去住附近的酒店,倪永孝和浓浓只把他们送到门口,看着车子远离消失。
回了房间,洗完澡,浓浓窝在他怀里准备睡觉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妈妈好像心情不好。”
倪永孝摸着她的背,看着天花板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印象中父母就经常吵架,爸爸的情人太多了,后来妈妈不吵了,静下来念佛。
“嗯。”他应了一声,手在她背上画着圈,“我爸妈都很好,就是他们两个的感情不太好。”
“家家有难念的经。”浓浓在他怀里蹭了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就要闭眼了。
倪永孝轻轻推了推她,“那我们家难念的经是什么?”
“你太色了。”
“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不要——混蛋,唔……”
倪永孝不让她靠了,换他靠在她怀里,埋得深深的。浓浓摸着他的头发,给他盖好了薄毯。怀孕三个月,他已经提前尝到了当爸爸的滋味。
感情是没法算计的。
他一开始只是想养一只小动物解闷。但小动物会笑,小动物会给他做饭,小动物会在公园里散步也开心得像个笨蛋,小动物买菜会讲价,省下几便士还要跟他炫耀。
然后他发现,不是他养小动物,是小动物养他。
她养他的胃,养他的眼睛,养他下课回家推开门那一刻的心情。她把他养得舒舒服服的,养得他离不开她了。
这些事怎么算?投入了多少,产出了多少?笑脸值多少钱?饭菜的热度怎么折现?她讲价省下来的那几便士,和他愿意为她花的那些钱,放在同一个账本上怎么对账?
对不上。
学会计的人,最怕的就是对不上账。
所以她说要生宝宝的时候,他说好。
24岁大学毕业,25岁是两个孩子的爹。除夕前一周,浓浓在林都院区生下了两个女儿,住在戴安娜王妃两年前生下威廉王子的房间,一晚就要九百英镑。如果不是医院不肯,倪永孝打算让她住一个月。
生完孩子的第七天,她就出院了。倪永孝提着两个白色的柳条摩西篮,里面铺着粉白格子的垫布,两个小婴儿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扑扑的小脸,安安静静地睡在里面。
他走两步看一眼,走两步看一眼。
第一次当爹,有点不适应。
“看路。”浓浓在后面提醒着。
“嗯。”
倪永孝走到停车场一辆新车前,浓浓才知道他换新车了,她快步过去打开后车门:“旧的呢?”
“卖了,太惹眼了。”
浓浓听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倪永孝没注意到,他先把一个小篮子放进去,等浓浓进去了,再把第二个小篮子小心地塞到她旁边。放好了他也没急着出去,弯着腰一手撑在座椅上,半个歪着身子探进车里。
篮子里的小宝宝是粉粉嫩嫩的,才七天,脸就圆了。眉毛淡淡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睫毛倒是长,闭着眼睛像两把小刷子贴在眼睑上。嘴是小小的、鼓鼓的,睡梦中时不时抿一下,像在吃不存在的东西。
他看着看着,忽然偏过头。
浓浓也在看女儿们,整理她们身上盖着的小毯子,倪永孝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她没在意,他又亲了一下,在她嘴角,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吻,亲得她眼睛都挣不开,最后一下在她额头上啄了一个红印子,他才心满意足退开,“回家第7章倪永孝07
这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是绝对安全的。
1984年3月,伦敦爆发大规模抗议。抗议者认为伦敦金融城是全球“军事金融复合体”的核心,是战争是压迫和全球性问题的根源,因此要停止其运作。参与者背景多元,包括无政府主义者、反核人士、动物权利倡导者、同性恋平权支持者等。
一个深夜,巨大的爆炸声传到了布鲁姆斯伯里区,整栋楼都在震。玻璃窗嗡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外面狠狠踹了一脚。
倪永孝眼睛都没睁开翻身把浓浓护在身下,两人往床底下一滚,浓浓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她,从地上爬起来,赤着脚往婴儿房跑。
走廊里没开灯,哭声从婴儿房里传出来,他推开门,菲佣缩在墙角,两手抱着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婴儿床里,两个不到两个月大的女儿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弯下腰,左手捞起一个,右手捞起一个,一手一个拢在怀里,转身往回走:“爸爸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卧室里,浓浓已经爬起来了,趴在窗户那看,两公里远的街道上有火光。
“好像是唐宁街那里……”确认没有危险了,浓浓慢慢站起来,爬上床,倪永孝把孩子放到她怀里,闻着奶味,宝宝们很快就静下来,小脸拱着妈妈。
倪永孝拿起眼镜走到窗边,几辆警车从窗前驶过,还有不少警笛声从不同的方向飘来。他看了一会,拉上窗帘。
床头柜上的台灯亮起。
倪永孝把台灯弯了弯,光线直射地板,他爬上床靠着床头,让浓浓靠在他怀里。
两个小家伙一边喝一边抽搭,鼻子一耸一耸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喝了几口,抽搭声小了,变成了细细的满足哼哼,像两只小猫在呼噜。
“这个月不要出门。再看看,要是情况太糟糕,我们回香港。”
“嗯。”浓浓蹭着他的脖颈,垂眼看着孩子们。她现在不怕回去了,有倪永孝护着,不至于又遇到那些不讲理不讲法的黑道人士。
倪永孝摸了摸两个女儿的小脑袋,下巴轻轻搭在她头顶上,食指背轻轻蹭了一下老大的脸颊,糯糯弹弹的,小家伙眉头一皱,哼了一声。
浓浓低低笑着,“爸爸真讨厌。”
倪永孝又逗了下,老大生气了,小脸儿躲着,奶都不喝了,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你看,生气了。”浓浓嗔了他一眼。
倪永孝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又看了一眼怀里还在专心吃奶,天塌了都不管的老二,还想伸手逗老二,浓浓一把拍掉他的手,他还笑着,“像你,脾气大。”
“你脾气很好吗?”
“比你好太多了。”说着,倪永孝开始掰手指,“记得有一次,吃饭时你把桌掀了,我赔了餐厅两千英镑。”
“我那是衣服勾到桌布了!”
“勾到桌布能把整张桌子掀翻?”
“谁让你提分手的,我没打死你就很不错了。”
“你又来?我解释几遍了,我只是让你生孩子的计划再缓缓。”
“缓缓不就是不想生吗?不想生不就是不想跟我过吗?”
倪永孝叹了口气,亲了下她的脑袋,“说不过你,算了。”
浓浓搂着宝宝们,得意的哼哼笑着,“好男人就要提前拿下。”
“嗯,这话是真理。”
“你脸皮真厚。”
“你也不薄。”
……
半夜两点多,警笛声彻底消停了。
浓浓和两个女儿都睡着了。老大仰着脸,嘴微微张着,呼吸声细细的;老二侧着头,拳头攥着放在耳朵旁边,像在跟谁投降。浓浓歪在枕头上,一只手搭在老大肚子上,睡得很沉。
倪永孝轻手轻脚下了床。
他把两个婴儿床从隔壁抱过来,并排放在大床旁边。老大被他托着后脑勺和屁股放进小床里。小家伙扭了一下,嘴撇了撇,没醒。他等了几秒,拉过小被子盖好。
老二比老大沉一点,抱起来的时候哼了一声,他停住,等她安静了,才放下去,盖好被子。
两个小姑娘安静躺在婴儿床里,两张小脸都白白胖胖的,他看了一会,回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三个人的呼吸声。两个细的,一个长的,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退下去。
没谈对象之前,他计划是先在伦敦做两年审计,攒够经验,再慢慢把家里的钱洗进地产项目。计划里没有女人,没有孩子,没有半夜爬起来哄小孩。
但现在,他躺在这里,左边是老婆,旁边是两个女儿。
他把浓浓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
希望明天睁眼就能世界和平。
然而84年这一年,伦敦的情况并没有变好。4月,游行队伍出现枪击案,机场航站楼爆炸,这直接断绝倪永孝想回香港的想法,女儿们还小不能坐长途飞机,现在机场又爆炸,不能回去。10月,布莱顿酒店爆炸。85年或许会好一点,大家都是这么想,然而这一年的伦敦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经历了比84年更为惨烈和撕裂的一年。
深层社会矛盾集中爆发。是英国二战后最严重的种族冲突年份,抗议活动此起彼伏,全年伦敦各区因种族问题引发的群体性暴力事件高达7起,再加上IRA针对伦敦及周边地区持续不断的炸弹袭击企图,整个城市陷入了更深的危机与痛苦之中。
86年的第一个月,一富豪将报纸印刷从舰队街搬到沃平,并引入新技术大规模裁员,引爆了一场劳工大战。4月美军空袭利比亚后,伦敦成为报复目标。4月24日,英航美航和运通位于伦敦的办公室发生爆炸。4月至7月间,多名老年人被同个凶手连环勒杀,十一月,国王十字地铁大火,金丝雀码头爆炸……
87年算是好一些,但抗议与游行依然是最常见的风景。
异国他乡又处在动荡时期,一家四口相依为命,浓浓做饭带孩子,倪永孝出门赚钱买菜,关起门来过着小日子,还算过得下去。
一眨眼,女儿们已经三岁了。
倪永孝每天回家,一下车,就能看到一楼窗户后面紧贴着玻璃窗的两个小脸蛋。
“爸爸!”
隔着防弹玻璃,他其实听不到,但看那两张小嘴张成夸张的爸爸口型,他心里已经响起了那声欢第8章倪永孝08
推开门,迎上来了两个小公主。倪永孝蹲下去,一手抱一个,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两个女儿咯咯笑着,搂着他的脖颈。
吧唧两声。
他的左右脸都印上了一个香吻,倪永孝弯了弯眼睛,“今天乖不乖?”
“乖!”老大说。
“不乖!”老二同时说。
倪永孝抱着女儿们走到厨房,浓浓捧着菜出来,叹了口气:“中午把一罐奶粉倒进浴缸里,说要泡牛奶澡。”
“我最近晒黑了嘛。”老二把脸藏进爸爸脖窝里,不肯出来了。
倪永孝闷笑不停,“这么小就知道美白了,真聪明。”
“你还夸?”浓浓瞪了他一眼。
倪永孝把嘴闭上,把女儿们放到儿童椅上。桌上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蒸鱼,还有一锅山药芡实莲子排骨汤。
“你别多想。”浓浓解释了一句。
“我本来是没有多想的,你一说我就想了。”
“想什么呀?”老大咬着勺子,两颗葡萄大的眼睛望着他。
“想给你们添个弟弟妹妹。”
“不要。”老二第一个反对,老大也点头,“不要。”
“为什么?”倪永孝好奇。
“我是老大,你要听我的。”老大说这话的时候,勺子还咬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老二在旁边跟着点头,点得很用力,下巴都快磕到桌沿了。倪永孝看了浓浓一眼。浓浓端着碗,嘴角压着笑,假装没听见,低头喝汤。
“那我要是不听呢?”倪永孝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弯下腰,凑近老大。
老大放下勺子,两只手叉腰:“那我和妹妹就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去哪?”
“去找白马王子。”
这可比离家出走还要过分了,倪永孝捏了捏她们两个的小脸,“不可以,这世上就没有白马王子。”
“爸爸就是啊。”两姑娘脱口而出。浓浓都愣了,倪永孝轻咳了一声,“好,不生了。”
“喂,你们不问我意见吗?”
“妈妈还想生宝宝吗?”
“想。”
“那好吧,你生吧。”
倪永孝捂住心脏,往后靠在椅背上,一脸被背叛的表情,浓浓不客气地笑出来,桌底下轻轻踢了他的脚:“白马王子,吃饭了。”
用完晚餐,倪永孝陪女儿们玩了一会就回书房工作。
伦敦这几年虽然乱,但宽松的监管环境也是一种掩护,操作的阻碍和风险都非常小。警察忙着维持秩序,没人盯着账面上的数字怎么流动。这几年家里的存款差不多被他洗干净了。
他拿出保险柜里的三本账本,一本是真的,一本给会计师看的,还有一本是用来对账的。三本账,数字不一样,但钱是一样的。这是他在LSE学到的最实用的东西。学会计不是为了做账,是为了把账做平。
他不在意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对他来说,这跟爸爸当年在庙街开赌档没什么两样。只是换个地方,换种方式。账本比牌桌干净,但意思是一样的——养家糊口。
这是家里的事,做了就行。跟帮爸爸买包烟帮妈妈提个菜,没有本质区别。
“扣扣——”
倪永孝看着书房门转动的门把,外面的人没能拧开。
他把账本收到抽屉里,走过去开门。
“锁门干什么?背着我干什么?”浓浓捧着一杯果汁站在门口,眯起眼睛往书房里扫描。
倪永孝轻笑了一声把她搂进来,“不锁门,我都发现不了太太在意我。”
“谁在意你了?给你送果汁,润喉去火。”浓浓把果汁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要走。倪永孝一手端着果汁,一手拉住她的手腕,没让她走。
“干嘛?”
“进来坐坐。”(感觉要来不及了,先发,一会第9章倪永孝09
1988年,一家人在中元节前天抵达香港。浓浓也就六年没回来,一回来就住在一幢坐山观海的大别墅里,房间就有数十个,还有花园大车库。她在想,能在香港住这么大房子的人,非富即贵,定然名声显赫。
浓浓双手叉腰在阳台上看了会风景,然后跑回房间。倪永孝还在床上躺着,长途飞机累的,两个女儿他抱了一路,从登机口到飞机上再到出海关。
她爬上去,坐在他背上,压得他哼哼了两声。
“老公。”
“嗯。”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
“你爸爸也姓倪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倪永孝原本趴得好好的,听到这话,脖子慢慢拧过来,眯着眼睛看她。浓浓凑过去让他看,小脸怼到他面前,黑亮的眸子清晰地倒映着他的面孔,眼尾长且翘,鼻梁小巧挺直,唇色粉嫩。
“你是不是怀孕了?”
她眨了眨眼,眼神疑惑:“没有啊。”
倪永孝看了她两秒,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叹了口气:“我爸姓倪。”
“哦。你怎么突然问我怀孕,我变胖了吗?”
倪永孝深吸了一口气,屁股一扭就要把她挤下去,“下去。”
“我不要!”浓浓紧紧抱着他,倪永孝颠了几下也没把她给甩下去,干脆一个翻身,床垫猛地一弹,浓浓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从他背上滚到了床垫上,然后他的身体压了上来,胸膛贴着她的胸口,腿压着她的腿,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她身上。
“——你太重了!”浓浓被压得声音都变了调,两只手从抱着他变成推他,推了两下,根本推不动。他像一堵墙,或者说像一头装死的大象,全身的重量都卸在她身上,脑袋埋在她颈窝里,头发扎着她的下巴。
“你要压死我了!”她拍他的肚子,拍得啪啪响。
倪永孝一动不动,语气慢悠悠地:“你不会被压死的,你只会笨死的。”
“好,你聪明行了吧。”浓浓涨红了脸认输。
“还有呢?”
“你……你很帅。”
“还有呢?”
“你很色?”
倪永孝眼皮都懒得掀开,身子往下滑,转头。窗外凤凰木开了花,红艳艳的一层叠着一层,密密地挂满了枝头。那红是极热烈的那种,像是要把整个初夏的阳光都吞进去,再吐出来,便成了这般灼灼的颜色。细细看去,每一朵都有四五片花瓣,张张扬扬地伸着。
枝头微微颤动,是一只小鸟跳了上来。它并不急着站稳,倒是左一下右一下地挪着小爪,像是在试探这根枝条是否可靠。枝条颤了几颤,便稳住了。站定了,小鸟偏过头去,眼睛瞅着那红红的花。那神情是极专注的,仿佛在端详一件稀罕物事。偶尔用尖尖的喙去啄那花瓣,也不知是在觅食,还是单纯地淘气。
这一觉又睡到日头最高,浓浓扶着墙先跑出卧室。楼下热闹得很,倪永孝的哥哥姐姐还有弟弟,都带着家人回来团聚。
女人们在茶室里叠金元宝,孩子们在一楼客厅花园里来回跑。
浓浓盘腿坐在藤编垫子上,跟着婆婆二姐大嫂围了一圈。金纸堆在中间,每人旁边一个竹筐。
二姐最快,叠一个扔一个,嘴里还能跟大姐聊天。“上次说的那个印尼工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干了一个月就走了,说我们家人多,怕狗。”大嫂说着,手里的动作不停,金纸在她指尖翻了几翻,一个元宝就出来了。婆婆不怎么说话。她叠得最慢,但每个元宝都端端正正,棱角分明,像从模子里磕出来的。
浓浓刚上手的时候还有点生,叠了几个就顺了。她闷头叠了一阵,手边那沓金纸下去了一半。抬头想歇口气,正好看见保姆过来,把满满一筐元宝端走,换了个空筐放回来。
她瞟了一眼储物间,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十几筐,金灿灿的,像小山坡。
这么多够了吧?十八代祖宗都花不完了。浓浓在心里嘀咕着。但她看到其他人的脸色,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多。
二姐瞥了她一眼,笑了笑:“我们潮州人,烧给祖先的东西,多少都不嫌多。一年就一次,辛苦你了。”
“没事。”浓浓闷头继续折。
倪太太手一顿,看了眼女儿,轻轻叹了口气。
中元节烧纸,别人家烧三筐五筐,是敬祖是施孤。倪家烧纸,几百筐几千筐都不够,金元宝要烧给的不光列祖列宗。还有一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多少条人命都数不过来。
这一折就到了晚上,浓浓甩了甩发酸的手,捶着腰。早知道就留在卧室里陪倪永孝休息了,跑下来干什么。
潮州人的盂兰胜会在七月廿四举行,中元节这晚的烧纸只有婆婆在烧。
烧纸并不奇怪,但别墅门口空地上那些纸扎的豪车、洋楼、佣人排了一溜,金元宝一筐筐地码在旁边,像是搬空了几个纸扎店。浓浓感到很奇怪,太多了,怎么有人会烧这么多东西。
婆婆不让家里人出来,她和保姆保镖们在门口烧着。
看到保镖,浓浓也觉得奇怪,一个别墅十几个保镖,公公出行都有四个保镖跟着。
难不成倪家是香港首富?像李嘉诚那样?
书房里。
倪永孝陷在沙发里,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
倪坤坐在书桌后面抽着雪茄。
“你大哥学医,你二姐嫁人,你三弟游手好闲,阿孝,爸爸只能靠你帮忙了,以后家里的账你来管。”
“好啊。”
“正好我最近收了一个特别能干的年轻人,就那个罗继,你要是用不顺手,再换。”
罗继,一个留着卷长发的男人,皮肤黝黑,高大壮实。浓浓路过书房看到他的第一眼吓得一屁股栽倒在地上,砰的一声,倪永孝从书房里跑出来,看到她摔在地上,“怎么了?”
一个和雷耀扬长得八九分像的男人出现在眼前。浓浓紧紧搂着倪永孝的脖颈,往他怀里躲。倪永孝看了眼门口的罗继,罗继轻轻摇头,脸上写满疑惑。
倪永孝又问她,“怎么了?”
“他长得像鬼,吓我一跳。”
倪永孝:……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第10章倪永孝10
当晚浓浓就发烧了,中元节没被鬼吓到,被人吓到。这一病就是半个月,烧得反反复复,吃药打针都没好,婆婆给她喝了符水也不管用。罗继一走,她这病就好了。
婆婆说这是相克。两个人八字和气场不合,在一个屋子就会导致其中一人运气不好,生病。
总之,罗继再也没能进倪家。
任务就这么失败了。
一个被踢走的人,在倪家眼里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罗继进不了倪家的核心圈子,接触不到任何秘密。
督察陆启昌听到这个理由都觉得离谱,重案组精心安排了一个卧底,结果因为“长得像鬼,吓到了倪坤的儿媳妇”被踢出局。这个理由警察局写不进报告,但现实就是这样发生的。
“要不你去整整容?整成刘德华那样?”
罗继瞪了他一眼,”现在怎么办?”
“我查了,倪永孝的老婆没去英国之前住在大澳渔村。鸟不拉屎的地方,她不可能认识你。自认倒霉喽。”陆启昌又点了一根烟。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盘了一圈,散了。他眯着眼睛想了半天,问:“回来当警察?”
在香港比伦敦好。出门不用紧张兮兮,遇到游行队伍也不怕。伦敦那几年,上街要看倪永孝脸色,去个超市都要报备。不是他管得严,是外面真的乱。爆炸枪击骚乱,新闻里天天播。
回到香港,这些都没了。出门就是出门,不用想太多。
她唯一的工作就是早上送老公和女儿们出门,下午三点,司机载她去接女儿们放学。
“妈咪,老师说海洋公园开了蝴蝶馆。”
“可以去吗?”
两姑娘一上车就眼巴巴地看着老母亲。浓浓看了下手表,司机在前面说道:“太太,海洋馆6点关门,来得及。”
海洋公园在南区,尖沙咀开车过去,不堵的话二十分钟左右。
周二下午没什么人。
司机把车停在海洋公园附近。她带着女儿们从车里出来,一手牵一个,往入口走。老大踩着地上的方砖跳格子,老二学她,跳了两步踩空了,差点摔,被浓浓一把拽住。
“看路。”
“妈咪你看那个——”
老二没说完,就停下了脚步,因为妈妈停了。
几步之外,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沿着人行道过来,一个高瘦,一个高壮。高壮的那个比较黑,正低头看手里的一本本子。
“警察叔叔!”
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夏日的空气里弹了一下。高壮的那个警察抬起头来,浓浓浑身一抖,他那张脸就是化成灰她都认识,就算他现在剪了头发,脸上带了点笑意。罗继贤看到她,愣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和小朋友们打了声招呼,走了。
一年。
保镖再就业,一年的时间就能当上警察吗?
“妈咪,警察叔叔走了。”
“嗯,走了。”
她牵起女儿的手,往蝴蝶馆走。脑子里那个问题还在,一年就能当上警察吗?但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老二说想看蝴蝶,老大想吃冰淇淋。
1991年4月14日,周日,天气晴。
倪家大宅的餐厅里,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中间摆了一瓶鲜花。佣人把早餐端上来,白粥、油条、虾饺、烧卖、一碟炒蛋、一碟西兰花、牛奶、三明治。
倪坤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份报纸,翻到第三页,眉头微皱,倪太太在旁边安静地喝着粥。
“爷爷奶奶,我们要出去玩啦!”
两孙女长得一模一样,皮肤和她们的妈妈一样白净,圆圆的脸,扎着一样的小辫子,一个发圈是粉色的,一个是蓝色的。从楼梯上一步一步蹦跶下来,裙摆一甩一甩的,跑到餐桌前还转了个圈臭美。
老大转得快,裙摆飞起来,差点扫到餐边柜上的花瓶。老二跟着转,转到一半晕了,歪了一下。
倪坤及时接住了她,顺手把妹妹抱起来,姐姐有奶奶抱着。
妹妹搂着爷爷的脖子,小皮鞋在空中晃来晃去,“爷爷你今天穿得好帅,要去哪里啊?”
倪坤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他拿筷子夹了一个虾饺,吹了两下,送到她嘴边,“去戏曲会,要不要跟爷爷去?”
“爸爸今天要开游艇,我们出海玩,爷爷奶奶跟我们去吗?”
另一边,奶奶抱着姐姐,姐姐小手搭在奶奶肩膀上,学奶奶平时念佛的样子,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奶奶被她逗得嘴角弯了一下,手指在姐姐背上轻轻拍了两拍。姐姐睁开一只眼,瞄了一眼奶奶,又闭上了,继续念。
倪坤看着这一幕,哼了一声,“爷爷不去,爷爷跟你们这些孩子玩不到一起。”
妹妹也“哼”了一声,下巴抬得高高的。倪坤哼笑着把她放到儿童座椅上,看了眼还在搞怪逗奶奶的姐姐,脸上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家里有小孩就是热闹。
过了十多分钟,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追着跑着的,咚咚咚,比刚才两个孙女动静还大。
倪永孝从楼上跑下来,他媳妇跟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拍他的背,两个人笑成一团。到了客厅,两人才静下来。
倪坤看着报纸直摇头,有什么爸妈就有什么孩子。
“爸妈早。”倪永孝从餐厅门口进来,衬衫扣子少系了一颗,领口敞着。他媳妇跟在后面,脸红红的,跟浓浓点了下头,拉开椅子坐下。
倪坤微微抬眼,轻咳了一声:“家里有小孩子,注意点。”
妹妹正咬着三明治,腮帮子鼓鼓的,听到这句话抬起头,含糊着说了一句:“小孩子在哪里?”
“你不是小孩子吗?”倪永孝给老婆夹了块虾饺。
“不是,我上小学了。”
“上小学怎么了?”
“我们老师说的,上小学就不是幼儿园的小孩子了,是大孩子。”
话音刚落,餐桌上笑声一片,两个小家伙不明白大人们在笑什么。倪永孝看着两个可爱的女儿,看着爸妈脸上少见的笑容,他低头在浓浓耳边偷偷说:“这个月你能不能努力点?”
浓浓狠狠瞪了他一眼,明明是他打不中,还怪她不努第11章倪永孝11
4月14日,农历二月三十。
这一天宜嫁娶、开市、求嗣,从世俗标准看,无论嫁娶还是开业都极为吉利,完全看不出任何坏事发生的预兆。但黄历也赫然写着忌祭祀、入殓、安葬。这意味着这天严禁任何与丧葬死亡相关的事,为逝者办丧事被视为大忌。
黄历中凶神宜忌一栏罗列的——厌对、招摇、血忌
血忌预示着见血的凶险;招摇暗示坏事极易败露,注定引来更多报复;厌对则代表仇怨与对立。
当晚八点二十分。
香江曲艺社
乐师正在吹洞箫拉二胡,在厅中央,站着一对男女的背影,正在唱出哀怨的调子。
“坤叔!有人找你。”
倪坤转身回望,还没看清那张年轻的脸,枪声就响了。砰砰数声。子弹穿过他的身子,血喷出来溅在旁边空椅子的扶手上。他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滑得很慢,像一个正在融化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椅子上往下掉。椅子倒了,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08:25pm
电话响了。
倪永孝和太太正在房间里陪两个女儿搭积木。妹妹把一块拱形的积木放在最顶上,说是城堡的大门,老大说不对大门应该在下面,两个人又吵起来了。他一只手撑在地毯上,另一只手正要帮她们调解,
地毯边上放着的大哥大响了,他拿起来,按了接听键。
“喂。”
那头说了一句话。他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跟女儿们说话时的微笑,那个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住了,“好,我马上过去。”
他起来得太快,差点绊倒,浓浓下意识伸手接他,好在他站稳了,路过的时候摸了下她的脑袋,什么也没说快步出门。
“妈妈,爸爸去哪里?”
“加班。”
浓浓来到窗边,看到倪永孝带着几个保镖上了车,三辆车,排成一列,驶出大门。她心里隐约觉得出了什么大事,他才会这么慌张。什么大事?难道要破产了?
“妈妈你去哪?”
“厕所。”
“哦。”
浓浓跑回房间清点自己的小金库。这些年她偷偷藏了私房钱买了金条。一个月买五两,有二十三条。都用现金买的,倪永孝也不知道。这些卖掉能换四十多万现金,如果破产了,这些金条就是她和两个孩子的保险。
10:02pm
一辆辆车驶入倪家大宅,光是数十声的连续开关车门声就足以把宅子里所有人吵醒。浓浓把卧室灯关了,听到一群人上楼的声音,像是一股脑涌进了一个房间,然后门关上,整个宅子静下来了。
倪家齐聚书房内。
倪坤刚刚去世,但四姐弟脸上没有太多悲伤。守着倪坤的三个保镖,木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头垂得很低。倪坤的亲弟弟走过去将一个人打倒在地。
“三叔,算了。”二姐倪永慈感慨地说:“爸爸生前总说,出来跑,迟早要还的。他现在才出事,算是赚了。”
“你们谁能猜到国华、文拯、黑鬼、甘地他们四个在想什么?”大哥倪永忠担心受牵连,这四个人每月给倪坤交分成的人,也是最有可能杀死倪坤的人。
四弟倪永义捧着茶杯,慢吞吞地喝茶。
倪永孝接了个电话拿起外套。
“阿孝,外头兵慌马乱……”
“我出去买几包烟给爸爸。”倪永孝说罢望向一直站着的三个保镖,“你们跟我去。”
众人面面相觑,他用一贯的慢条斯理的语调说:“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10:45PM
东英大厦,大厦外停泊了倪永孝的劳斯莱斯。
倪永孝带着保镖们坐电梯到了7楼,朝财务公司走去。因为客路特殊,这是一间营业至凌晨一点的财务公司,站在接待处的国华手下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倪永孝。
与此同时,四大头目正举在一个火锅店大快朵颐。
倪永孝打电话请了爸爸的一个手下韩琛帮忙,韩琛来到火锅店里,把电话给国华。
“阿孝,有何贵干呀?”国华粗声粗气地说。
“国华,我知道你在澳门开办的那个赌场,我和政府已经打通了关系,有没有兴趣大家一起玩。”
“哎,坤叔死了,我也没心情了。”
“说的也是,你去澳门又不只为了做生意,你和甘地老婆玩得开心吗?”
倪永孝看着桌上国华与甘地老婆的缠绵照片说,然后慢慢放下电话。
11:25PM
火锅店内手提电话响起,这次接听的是甘地。
“倪生,国华他为何交款我不理会,总之我跟你就没有商量。”甘地接起电话直截了当。倪永孝在一家夜总会贵宾房坐下,对着话筒说:“我没打算跟你商量,麻烦你叫黑鬼听一听。”
甘地把电话递给黑鬼,黑鬼一脸愕然,甘地疑惑道:“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我的地方打电话给你。”
黑鬼接过电话:“阿孝,我和甘地一样,他不交款,我也不交。”
电话里的声音慢条斯理:“我知道你和甘地感情很好,还一起做了一笔大生意,但不幸给人打劫,每人不见了几百万对吧?幸好我在你的货仓里捡回来了,要不要我现在交给甘地的手下?”
11:55PM
火锅店内,只剩下韩琛、文拯和甘地,文拯转动一下眼珠子,先说话:“尖沙咀五帮人,黑鬼国华交了款,再加琛哥,三对二,这里面辈份最小是我,没有选择余地,先走!”
甘地眼巴巴看着文拯离开,无奈打了个电话:“帮我交了倪家的数。”
11:59pm
七月十四日之前,尖沙嘴是倪家的天下,倪永孝看着时针分针秒针跳到12点,七月十五日,依然是,家里人都安全第12章倪永孝12
公公死了。
浓浓早有了心理准备,但她的准备还是不太充分。出殡这天早上四点多,浓浓喊醒了女儿们,倪家一家人浩浩荡荡去了殡仪馆。
殡仪馆门口,一群黑衣保镖守着门,门口还停着几辆警车,几个没穿警服只佩戴牌子的警察在车前抽着烟。不像是维持秩序的,倒像是来警戒的。警戒谁?倪家。
这会浓浓还能安慰自己,倪家是破产了。
但很快,她就没法安慰自己了。
换上孝服,倪太太带着女儿儿媳和孙女们在灵堂一片空地上,铺上席子,叠金银纸。请来的法师带着男丁们做法,念诵经文,跪拜磕头。
浓浓坐在席子上,两条腿盘着,两个女儿都窝在她怀里打瞌睡。眼睛都没睁开就抱上车,到现在还是懵的。
灵堂那头,法师敲了一下磬,声音清脆,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妹妹被那声音惊了一下,脑袋从浓浓肩膀上弹起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又闭上了,脑袋重新靠回去。
“妈妈,爷爷还会回来吗?”
浓浓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婆婆低声道:“爷爷去天上了,在天上,保佑你们。”
轮到家属瞻仰遗容的环节,浓浓看到倪坤的眉心正中,有一处淡淡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平后留下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修补过。
8:45分,棺材被送出灵堂,前往墓地。
门口此时已经聚集了几千名来送殡的人,还有维护现场秩序的警察。看到这,浓浓已经知道倪家是做什么的了。那些来送殡的人,看得出来都是江湖人,有的纹身没遮住,有的脖子带着粗金链子、佛牌,抖着脚抽着烟。
浓浓抽泣了一声,捂着嘴哭了出来。
老大抬头看她,“妈妈,你怎么了?”
老二也抬头,小手从保姆怀里伸过来,够她的衣角。浓浓想说话,但喉咙是堵的,嘴唇在抖,她咬住了下唇,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止不住。
她怎么眼光就这么差,找个名牌大学生,看着乖巧的大学生,怎么能是黑社会。
“妈咪……”
姐妹俩急了,“妈咪——”声音带了哭腔。她们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但妈妈哭了,她们就也想哭。
倪永孝回头看了眼,对身边人说:“我坐后面的车。”他走过去,让保姆们抱着孩子,自己则搂着妻子往车的方向走。浓浓没有挣,也没有靠过去,就是被他带着往前走,像一个没有力气的人,哭得喘不过气来。
倪家没有人像她哭得这么伤心的。
倪永孝很欣慰。在他看来,这种失控的悲伤,不掺杂任何利益,恰恰证明她对这段感情,对这个家庭的全心投入。
车子缓缓驶出殡仪馆的停车场,拐上大路。前面有警车开道,后面跟着看不到尾的车队。倪永孝搂着浓浓,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搭在她背上,由上往下慢慢地抚着,没有节奏,没有章法,就是一遍一遍地摸着,亲着她的发顶。
他越是这样,浓浓哭得越厉害。
她太清楚一个黑社会家族要上岸有多不容易了,移民的代价是隐姓埋名时刻提防仇家,不移民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呜——”
她哭得几乎要昏眩过去,身体一抽一抽的,喘不过气。倪永孝开始拍着她的背,轻轻着,但她哭得咳嗽,干呕了起来。
倪永孝把她搂回来,拍着她的胸口,顺着。她脸上全是湿的,眼睛闭着,睫毛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呼吸声很大,像跑完长跑的人,还没缓过来。后面的葬礼她没能参加,司机先把她和孩子们送回了家里。
(晚点补上一第13章倪永孝1314
晚上九点多,倪永孝端着碗汤进房间,走得有点急,从酒楼带回来还烫着,他快步把碗放到床头柜上,烫得手指捏耳朵,甩了甩手。
动静这么大,浓浓想装睡都装不了。刚才门一响她就醒了,只是没动。倪永孝走到床边,弯腰看了看她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他直起身,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拧开,调到最暗的那一档。
“醒了?喝点汤。”
“你喝酒了?”浓浓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嗯,和几个区议员谈事,喝了点。”倪永孝在床沿坐下来,把枕头竖起来,垫在她背后,动作很轻,但手是笨的,喝了酒的人手不稳,枕头塞了两下才塞好。
他端起那碗汤,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浓浓喝了一口,眼睫颤了下,汤里有着柑橘类特有的清香。
“好喝吗?”
“嗯。”
“咸柠檬炖老鸭汤,开胃的。”倪永孝低着头,搅着汤,声音很轻,“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我很担心你。”
他眼睛看着碗里的汤,昏暗的灯光照出他眉骨鼻梁的弧度,镜片后面的眼睛低垂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不住眼底的青黑。这几天家里家外的事堆成山,他在外面撑得四平八稳,回到房间才露出一点痕迹。
浓浓撑起身子坐直了,靠近他,靠近碗。倪永孝笑了笑,重新舀起汤喂她,看她一口接一口,喝完了整碗汤,他眼里有了笑意。
他这个人其实很容易满足的,只要家里人过得好,他就满足了。
洗漱完。
倪永孝还不困,抱着她看了会电视。电视里的节目,他一个都看不下,遥控器在他手里,换台,又换台,又换台,没有一个频道能让他停下来。按到第五下的时候,他把遥控器扔到床尾了。
浓浓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他歪头过来亲她,带着酒气的呼吸滚烫,鼻尖交错,唇瓣相互啃咬着,他整个人都翻过来,压着她亲。倪永孝轻轻挠着她的腰,听她那清脆悦耳的笑声,他也笑了,笑的时候嘴唇还贴着她的,笑声挤在一起,他空出一只手拉开床头柜抽屉,手探进去,摸出一个小东西。
守孝期三年不宜有孕生育。
他没把眼镜摘了,本来就醉,摘了更看不到。关了电视,这个灯光亮度像烛光。倪永孝身下,被他困住的浓浓,躺在那头散开的墨发里,纤细修长的十指捂着脸也没能遮住那点露出来的娇羞。
倪永孝忙完了手里的活,俯身下去拉开她的手。她缓缓抬起眼来。那过程极慢,仿佛蝶翼初展,先是睫羽轻颤,再是眼波流转,光跳进她眸子里,照出两汪潋滟的春水。可也只一瞬,目光触及到他,便慌忙垂下。
倪永孝是读的西方历史长大,但此刻灯下看美人,他忽然觉得,那些西方史书上印着的油画雕塑都失了颜色。
拉斐尔笔下的圣母,眼神低垂着慈悲;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目光迷离却并不躲闪;提香的乌尔比诺维纳斯,更是慵懒而坦然地直视着人。她们的眼睛,没有一双是这样怯怯地抬起又慌忙地垂下。
“啊——”
她喊了声,唇瓣微张,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倪永孝皱着眉头,被子动了动,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了,摘下眼镜。
雪白的手臂挂在他脖颈,他双手撑在她两侧,贴着她的唇瓣慢吞吞地亲着。
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是暗流涌动。
“砰砰砰——”
三声敲门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像有人拿拳头在门上凿,要把门板凿穿。
浓浓打开门。安娜和安妮站在卫生间门口,一个叉着腰,一个抱着胳膊,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不满。十一岁,大姑娘了,站在那儿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模样,但急起来还是小时候那副德性,跺脚,皱鼻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妈!你怎么那么久!”
“我还以为你晕倒了,我们准备撞门了。”
“我没事。”
今天是倪坤的四周年忌日。倪永孝还没回家,女儿们就跑来要她回房一起睡。
“妈妈,你是不是胃不舒服,我听到你吐了。”
“我也听到了。”
路过书房时,浓浓看到门没关紧,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安娜安妮直接推门进去,两人跑到坐在倪永孝的办公椅子上挤着坐,转着,浓浓无奈喊道:“快出来,一会爸爸知道生气了。”
“坐个椅子生什么气,爸爸才没那么小气。”
“快出来。”浓浓进去逮人,书桌上还没有没收拾的文件,一个相框放在文件上面,是倪永孝毕业那天和家人一起拍的照片。浓浓没动桌上的东西,牵着女儿们的手出门,关好书房。
“爷爷晚上会回来吗?”
“不会!”
“爸爸怎么还不回来,我给他打电话——”
“不可以,爸爸在忙,睡觉去。”
倪永孝一晚上也没回家。
浓浓第二天醒来,先看到的是电视里的新闻,四起谋杀案,遇害人都是在倪家见到过的人,一闪而过的画面,安妮转台要看动画片,被她夺过遥控器,按了回去。
“警方正在追捕……怀疑与江湖仇杀有关……四名死者均为社团头目。”
社团头目?
都死在倪坤的忌日?
那张照片?
浓浓一直以为倪永孝在认真洗白,但她好像错了。有没有错,看他今天能不能回来就知道了。
下午,倪永孝回来了,他没说昨晚去哪了。照常过来抱她,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整个人沉沉的,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能坐下歇一歇的地方。浓浓的双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两秒,才慢慢放下来,搭在他背上。他身上烟味很重,衣服还是昨天的。
“下周陪我去看足球赛好吗?”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笑着,像小孩在跟大人撒娇,“英超的水晶宫足球队和香港的愉园队。难得来一次,票很难买。”
“你身上好臭,快去洗澡。”
“你帮我洗。”
倪永孝拽着她,拽不动,干脆把她打横抱上楼,心情好得没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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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坤四周年忌日,尖沙咀四个人在同一时间死了。国华、文拯、黑鬼、甘地,倪家手下四大头目,同一天,同一时间。当初跟着倪坤的三个保镖也消失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也没人敢问。
倪永孝很开心。
他的开心只在家人面前表现出来。
浓浓不在意他杀人杀了谁,但是97即将回归,到时候法制收紧,社团的日子不好过。本来就不容易,现在背上四条人命,更难洗白了。他说要让家里变好,这就是变好吗?
“你昨晚去哪里了?”
从浴室里出来,浓浓趴在他身上问,累得眼皮都睁不开。倪永孝摸着她的背,从肩胛骨往下,慢慢的,一下一下的,没说话,浓浓咬了他一口,牙印嵌在他肩膀上。
倪永孝叹了口气:“本来是不想和你说的,怕你担心。”
“你不说我更担心。”
“在警局,有点误会,现在已经解决了。”
浓浓要的是一条能看到尽头笔直的道路。倪永孝什么都不会和她说,她只能被动的,跟着他走,往哪走也不知道。
“你还记得你四年前给我写的那张卡片吗?”
倪永孝的手一顿,停在她背上,“记得。”
“你打算怎么变好?”
“你今天很奇怪,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浓浓听他的心跳,刚才还是稳的,现在快了一点点,“连我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都能猜到一些,阿孝,不要做太过分了。”
“我过分?”倪永孝的手从她背上抽走,撑在她身体两侧,手掌陷进床垫里,床垫凹下去两个坑。他整个人覆上来,把她笼在身下。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
他的眼睛很红,眼白上布着血丝,瞳孔深深地缩在里面。
倪永孝看着她,目光里有不可理喻,有无法置信。他没办法相信——所有人怪他过分也就算了,她是他的太太,她怎么能怪他?她不知道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吗?她不知道他忍了多久吗?她不知道他每次看到女儿们,都会想起父亲走的时候她们才那么点大吗?
“那你觉得他们杀了我爸爸就不过分吗?”
浓浓被他吼得垂下眼,倪永孝也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他撇过头,动作很快,像被人扇了一耳光本能地躲了一下,但没人扇他。是他自己躲的。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空调的低鸣声变得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浓浓看着他的手臂,胸膛,缓缓滚动喉结,紧绷的侧脸。他该转身走的,这样她也有理由走。保险柜里的证件都在,他没有防着她,她随时可以走。
“阿孝,我怀孕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转过头来,声音沙哑问:“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测的。”
空调的低鸣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在替他们叹气。窗帘缝隙里的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着,从这道梁移到那道梁,从这段暗移到那段明。
倪永孝闭上眼把那点红藏住了。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对不起。”
“女儿们刚出生的时候,伦敦那么乱,我不想……记得那时候你听到警笛声就醒,就去把她们抱回我们床上,你还在床底下藏了枪……我不想再过那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以后不会了。”他说这话时,没有什么底气,声音虚的,哑的。
浓浓摸着他的脸,轻声哄,“阿孝,你还有我,还有女儿们,还有没出世的宝宝,你不能有事,一点事都不能有。”
“不会有事,你别想那么多,好吗?”倪永孝撑在她脸颊两侧的手摸着她的脸,他在她脸上亲,“相信我好吗?”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没有证据不代表没有嫌疑,不要再让人怀疑你了。”
后花园的前景,是美不胜收的维多利亚港,倪永孝靠在围栏上,抽着烟,只能看到烟雾飘渺。陈永仁和三叔在云石椅子上坐着,落地玻璃外面守着几个保镖。
这是陈永仁第一次参加内部会议,他是倪坤的私生子,今年才被倪永孝叫来倪家帮忙。
“黄志诚现在被指控参与谋杀案,停职调查。韩琛的女人躲了起来,我们正在派人找。”三叔说完看向倪永孝,陈永仁听到黄志诚名字时,心跳加快,黄志诚是他的上司,派他潜伏在倪家。
“阿仁,这两个人就是当初合谋杀死爸爸的凶手。”倪永孝转过身来,衬衫一丝不苟,挽起的袖子,手上一只商务手表,骨节分明的手夹着根烟,无名指上一个简单的铂金素圈婚戒,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斯斯文文。
“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陈永仁低着头,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倪永孝还看着他,等着。
陈永仁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他们会受到法律制裁。”
“你相信法律会帮我们倪家讨回公道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从耳朵扎进去,顺着脊椎往下走,扎得他后背发紧。陈永仁看着手里那杯凉了的茶。茶汤浑浊,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团化不开的东西。他不敢看倪永孝,不敢看那双细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那双眼他见过——在前几天,倪坤忌日那晚,一声令下,三声枪响三条人命,眉头都没动一下。
“我去解决韩琛的女人,但是黄志诚,他是警察……会给我们惹很大的麻烦,到时候全港的警察都会盯着倪家,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从倪家的角度,从江湖规矩的角度,从自保的角度。这也是黄志诚教他的,黑社会最怕的不是警察抓人,是警察盯人。一旦被盯上,什么生意都做不了。他现在用黄志诚教他的话,来阻止倪永孝杀黄志诚。
他不知道倪永孝会不会听,他只知道他必须在倪永孝说出“那连黄志诚一起解决”之前,把这条路堵死。
“爸爸为了我们这个家辛苦了一辈子,落得这样的下场……”倪永孝望着天上缓缓飘动的云朵,很轻,像随时要被风吹散的烟云,“我们做子女的,却什么都做不了。”
倪永孝感觉自己好像被绑住了,浓浓和孩子们绑着他,就连陈永仁这个弟弟也没法帮第15章倪永孝完结
证件现金都在保险柜里,浓浓只要想走,随时能走。
但走了以后就没有烦恼了吗?只会更多。
留在倪家,倪永孝都能将烦恼挡住了。而且她问过律师,一个只是在家过日子的配偶,不会因为配偶的身份被定罪。她只要什么都不问,老公要入狱前果断离婚,她和孩子们都不会有什么事。
倪永孝清洗掉四个做粉生意的四个话事人,停手了。Mary和黄志诚一起逃到泰国找韩琛,陈永仁的通风报信,让黄志诚一个警司沦为逃犯。爸爸的仇他要报,家里人他也得顾,只能利用陈永仁,然后在境外动手。
两个逃犯死在泰国,还是隐姓埋名在泰国,谁也不知道。
老婆说的对,他之前做事太冲动了。
1997年6月30日,夜。
香港下了一场载入史册的大雨。雨从傍晚开始下,到天黑了也没停,砸在花园的树叶上,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厚的鼓。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灯比平时亮,那些灯在雨里晃着,光晕连成一片,把整个港湾染成了橙红色的。
晚上十一点多,卧室里很热闹。
两姑娘坐在床底下玩什么拓麻歌子,电子宠物。浓浓也不懂,床上两个一岁半的男孩打闹,扔枕头玩摔跤揍爸爸。说是给爸爸按摩,就是拳打脚踢。倪永孝被逼得躲在浓浓怀里,被子盖过头。
“啊——”
“爸爸。”弟弟骑在倪永孝身上,肉乎乎的小手往被子上拍。哥哥也不甘示弱,拽着被角使劲拉,喊着爸爸。倪永孝闷在被子里直叹气,浓浓在被窝里摸到他的脸,眼睛弯着,嘴角——
倪永孝咬住了她的手指,用嘴唇抿着。浓浓想抽回来,他咬紧了,牙齿轻轻硌着她的指节。
“松嘴,不然我叫人了。”
“叫啊?”他咬着她手指含糊说着。这是挑衅,也是笃定。他知道她不会叫,他知道她享受这个。
不成想,浓浓把被子一掀,那两只到处拱的小猪就扑上来,在他耳边尖叫,在他身上蹦蹦跳跳。倪永孝一脸生无可恋,早知道当初听闺女们的话,不生二胎了。
时间来到23:58分。
雨还在下,维多利亚港那边已经开始了,烟花在天上炸开了,但雨太大,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远处的天边偶尔亮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了一盏灯。浓浓拍了拍两个儿子的屁股,又让女儿们收了玩具。
电视机里会展中心五楼大会堂,主席台上,中英两国的旗杆东西两侧竖立着,旗杆上的旗还没有动。台下坐满了人,西装革履的,穿军装的,戴着头饰的女宾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镜头慢慢推近。
23时59分,英国国歌奏响了。
英国国旗和香港旗开始缓缓下降,降得很慢,每个注视的人都在用目光送它走的那种。
老大老二都紧紧盯着屏幕,小的还不懂事,浓浓和倪永孝各抱着一个,捆着。
英国国旗在降。画面切到查尔斯。他的嘴唇抿着,眼睛不动的,看着那面旗在往下走。切到彭定康。他的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线条是僵的,身体前倾,像在忍着什么。
“切。”
浓浓切的一声,倪永孝偷偷瞄了她一眼,安娜安妮回头看了眼妈妈,她的脸很臭。
但国歌一响,她就变了张脸,“快看,升旗了!”
“嗯。”倪永孝空出一只手揽住她,儿子们在夫妻俩怀里打闹,女儿们乖乖坐在那看升旗。
红旗在灯光下展开来,红色的光映在电视机旁边的白墙上。英国国旗降的时候盼着快一点,五星国旗升的时候也盼着快一点,快一点让那片红色完整地,百分之百地展开在香港上空。
旗升到了顶,国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窗外烟花开始炸。从倪家门口一路放到山下,整个尖沙咀都在放,形成无数朵烟花在夜空中,在雨中炸开的宏大场面。
倪永孝心在滴血,出动几百人,放了几千箱。
花了足足上千万。
“哪个冤大头放的,这得多少钱?”浓浓感叹了一句。
倪永孝举起手,很想敲她脑袋。但还没能敲下去,她便转身扑在他怀里,吧唧一下亲在他脸上,“爱你。”
“咦,好肉麻啊!”
“我回房睡觉了,明天还要上课。”
姑娘们走了,两个小豆丁抬头看了眼爸爸妈妈。
“肉麻。”哥哥说完,弟弟跟着学,声音比哥哥小一点,像回音。
倪永孝没理他们,搂着浓浓,嘴唇碰在一起。故意亲出了声音,啵的一声。
亲一下,他们两个就尖叫一声。
啵啵啵啵啵——
啊啊啊——
浓浓偏过头,躲开他的嘴,“吵死了,你们两个回房睡觉。”
倪永孝等这句话等了一晚上了。两个儿子从吃过晚饭就挂在浓浓身上,像两块撕不下来的膏药。浓浓走到哪他们两个就跟到哪,现在浓浓终于开口赶人了,他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我送他们回去,等我。”
两儿子被他夹在腋下,像夹两个包袱。哥哥被他夹着,脚悬在半空中蹬着,“我要妈妈送。”“妈妈累了,爸爸送。”“那我要妈妈。”“你刚才不是说肉麻吗?肉麻的人自己睡。”
弟弟被他夹在另一边,倒是很安静,脸朝着浓浓,小手伸出来够她,“妈……”
倪永孝出门拐弯,弟弟那声妈咪还没喊完就消失在门口,可怜极了。
雨没完没了地下,关上门窗还能听到清晰的雨声。
浓浓低着头搂着他的脖颈,散落的头发都披在他肩上,倪永孝靠床头仰头看着她,两人只有眼神对视,只有彼此的呼吸。浓浓时不时咬着唇瓣,时不时张开唇瓣,脸越来红,眼神越来迷离:“唔……”
倪永孝忽然把她推倒,两人位置调换,他在上面看着她,眼睛红的,气息不匀,“我属牛的,太太。”
“属牛怎么——”
浓浓没问出口,倪永孝已经给她答案了。
属牛的天生劳碌命,在没有机械的年代,耕地拉车拖重物全靠牛。
一头牛一天能翻几亩地,力气大耐力久,而且吃的是草,干的是重活。从春耕到秋收,它几乎天天在田里。
犁尖切开泥土,像翻开一本厚厚的历史书。牛弓着背,肩峰耸起,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四肢依旧沉稳,不快,但不停,人休息了它都不休息。
倪家通过北上投资成为政协委员,所涉及产业不再涉黑。倪永孝没有变成好人,他只是变成了一个不再需要做坏事的第1章《天国王朝》鲍德温四世01
萨拉丁的游骑洗劫了拉姆拉以南的一个小村子。村民提前得到风声跑了大半,所有人都在跑。月亮只有一弯残牙,薄薄地贴在天际,照不出几步路。有人牵着驴,驴不肯走,主人一巴掌扇过去,驴嘶叫起来,声音像裂开的布。有人抱着婴儿,婴儿在哭,哭声被更大的马蹄声盖住。
“快!快跑!”
黑暗中此起彼伏的是喊叫,没有人知道往哪里快,只知道往南——萨拉丁的骑兵是从北边来的。
浓浓跟着人群往村外跑。脚下是踩了千百遍的土路,白天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夜里却像活了一样,每一块石头都绊脚,不时回头看一眼村口,那边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浓烟滚滚的火焰。
萨拉丁的游骑点燃了第一间屋子。
一声尖叫从身后传来,尖得不像人能发出的。
浓浓不敢回头了拼命地跑,身后逃散的人群却像受惊的羊群涌过来,一个裹着风帽的男人肩膀撞了她一下,她踉跄了几步——
脚下踩空了。
滚到了干河沟里。
拉姆拉以南的这片平原上,雨季时雨水从丘陵上流下来,冲刷出这些深浅不一的沟槽。有些沟宽得能并排躺下三个人,深得一个成人举起手也够不到顶。
现在旱季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沟底干得像骨头,长着枯黄的草和带刺的蒺藜。她整个人摔进去,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嘴唇碰上了土,尝到一股苦涩的泥腥味。
她趴在那里,不敢动了。
马蹄声从头顶上经过,马蹄铁敲在干硬的土路上,紧接着是数不清的惨叫声。骑兵冲进了人群厮杀。浓浓缩在河沟里,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萨拉丁大军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因为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基督徒,都被萨拉丁贴上敌方平民的符号。
劫掠屠杀还是奴役,取决于战场上的局势。
浓浓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天快亮的时候,醒来时嘴唇干了,嘴角有一道泥印子,舔一下,是咸的,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她是被震醒的,成百上千个东西像地底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身。她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更清楚了。
马蹄声脚步声,还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嘎吱声,骆驼低沉的咕噜声,铁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偶尔有人用阿拉伯语喊一句命令,声音被风撕碎。
一支军队。
没完没了了。
号角声响起的时候,她听到村子里方向的骑兵,远处的骑兵都往她这个方向在猛冲在靠近,喊杀声马蹄声,金属与金属的撞击,金属与血肉的撞击,人的惨叫,马的嘶鸣,还有那持续不断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号角声。
浓浓把自己缩得更小,陷进河沟底部干裂的泥土里,用枯草埋着身体。
头顶上,马蹄踩过土路时带起的小石子滚落的声音,尘土从沟边簌簌落下来。
战斗持续了多久?她不知道。太阳从西边的天空慢慢滑向地平线,影子从沟壁的东侧爬上沟底,又爬上西侧的土壁。声音时远时近,有时像是就在头顶,震得土簌簌地落;有时像是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喧哗。
黄昏时分,终于安静了。
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草,每咽一下都疼。没有水没有食物,会死的。
现在创世之年6685年,浓浓也不知道自己投胎到哪里,什么鬼地方。她不了解中世纪的历史,也没有信仰。浓浓不信耶稣也不信安拉,要被当做异教徒处死还真是冤枉。
“——这边,河沟。”
“看看那里有没有躲着人!”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过来,浓浓吓得脸都白了,那脚步声至少上百人,会扒开枯草找人吗?不会,只会拿刀尖戳。
想到这,浓浓抹了把脸,尽量把自己擦干净些,在被戳死之前先爬出去。
爬到沟沿下方,双手抓住沟边那层干裂的土块,用力把自己拉了上去,膝盖刚爬上沟沿,她就看到了他们。
一队士兵。头盔锁子甲,盾牌上绘着十字。最前面一个人手里握着剑,剑尖正对着她,那人看到她从沟里爬出来,剑尖顿了一下。
上百双眼睛盯着她。
好吧,她不信基督,现在信了,因为十字军是自己人,至少比萨拉丁的人强。萨拉丁的人会把她当战利品拖走,十字军最多把她当难民打发掉。区别很大。
“水!”
一个士兵过来给她一个水囊,浓浓伸手去接,碰到水囊的那一刹那,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是哪个村子的?”
浓浓喝着水指着不远处那座,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村子,她自己都愣了。太狠了。不止房子,连庄稼都烧了。
那个士兵没再问,可能是看她脸色不对,也可能是这种场面见多了,懒得问了。他拿回水囊,朝旁边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浓浓攥着水囊,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伤疼得她呲了一下牙,但她没吭声。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废墟,然后转过头,跟着那群士兵走了。
战后清扫战场发现平民是集中到后勤队伍里,统一看管。士兵把她带到难民收容处,在营地边缘,用几辆大车围出一块空地。地上蹲着二三十个女人和孩子,有的抱着婴儿,有的搂着包袱,有的两眼发直盯着地面。全是这场仗打下来,从各个方向捡回来的。
浓浓蹲下来,找了个角落,跟其他人挤在一起。
此时她狼狈得像个小乞丐,头上还顶着草,怎么拔都拔不完。刚才从河沟里爬出来时头发上沾的全是干草屑和碎叶子,她用手指梳了两下,梳下来一把,头顶上还有。算了,爱咋咋地。
“会做饭的站出来。”
几乎所有女人都站出来了,但士兵只挑了五个看起来干净利落的。士兵选完,目光自然落到最后一个人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也过来。”
“我不会做饭。”
“你有别的工作第2章鲍德温四世02
浓浓踉踉跄跄地跟上,穿过营地,往营地的深处走。帐篷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火把越来越多。
她开始紧张了。
“去哪儿啊?”
士兵没回答,把她带到了一个中年女人面前,那女人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像在检查一匹牲口——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头发,脸,手,牙齿。
“叫什么?”
“玛丽亚。”圣地基督教女孩有一半都叫玛丽亚。
那女人微微皱眉,“以后你就叫——莱娅。以后你负责照顾国王。”
浓浓睁大了眼睛,还有这好事?
她不知道的是——
耶路撒冷的国王,人称麻风王。9岁被确诊麻风病,13岁登基,今年16岁,身体和面容都受到了侵蚀,皮肤开始出现溃烂。这是传染病,哪怕传染的概率很低,也很少人愿意主动靠近他,哪怕是送盆水,之前负责送水的士兵塞了钱才让管事同意换人。
难民不认识国王,就是最好替代品。
女人给她一碗水和一套还算是干净的衣服。浓浓就着那点水把自己全身擦了一遍,用旧衣服擦的。头上的杂草没人给她拔,也没梳子,只用头巾披着遮挡。
“快点。”
浓浓跑出帐篷,女人手里端着食物,很丰盛的食物,铜底镶银托盘上一块白面饼,一小碗炖肉,几颗无花果干,还有一杯加了香料的葡萄酒,冒着微微的热气,看得她咽了咽口水。
“端着。”女人说着就把托盘往浓浓手里一塞。浓浓双手接住,托盘比看起来重,那碗汤的热气扑在她下巴上,带着一股肉香。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女人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皱着眉说:“跟着。别洒了。”
浓浓双手接住,托盘比看起来重,那碗汤的热气扑在她下巴上,带着一股肉香。她强迫自己不看那几颗无花果干,一步一步稳稳地跟在女人身后。
来到营地里最大的一顶帐篷前。帆布灰白色,拉绳绷得紧紧的。门口站着两个卫兵。浓郁的草药味从帐篷里飘出来,不算难闻,比香水好多了。
“新来的,搜过身了,没问题。”中年女人说了一句。
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落在她端着托盘的手上,还在微微发抖。他又看了一眼中年女人,女人点了点头,他才侧身放行。
“进去吧。手别抖。”
浓浓深吸一口气,步入帐帘内。
地上铺着几张磨损的旧毯子,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的沙土。正中有一盏油灯,搁在地上,火苗被帘子带进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帐篷壁上的影子跟着一晃一晃。矮桌后坐着一个人。
浓浓端着托盘站在原地,没敢再往前走。
那人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左手按在纸角上,右手握着一支削尖的炭笔,笔尖悬在地图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
油灯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把那本该柔和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浓浓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右半张脸——苍白瘦削,眼窝微微凹陷,是一个十几岁少年的模样,只是疲倦挂得太重。
然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左半边。左颧骨到左嘴角之间,皮肤发红发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裂了,几道细小的裂痕边缘翘着干皮。
“你是谁?”鲍德温轻声问。
他的声音很小,没什么力气,听起很柔和。
“玛——莱娅。”
国王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努力分辨那串有些混乱的名字,“玛莱娅?”
什么马来呀?浓浓尴尬得轻咳了声:“不是的,大人。我本来叫玛丽亚,有位女士帮我改了名,莱娅。”
鲍德温听得很清楚,她的声音不大,讲话清晰有条理,不像大多数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的人那样语无伦次。更重要的是,她的声音里没有恐惧,他微微弯了眼。
“因为那位女士也叫玛丽亚,她给你换名字的事只是暂时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浓浓觉得他的语气像在对一个不小心闯进花园的客人说话,而不是对一个从河沟里捡来的难民。
“我不介意的,莱娅也挺好听的。”
“上前来吧。”
浓浓从帐篷入口那片昏暗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油灯的光圈。灯先是照到她的膝盖,然后是她系在腰间的粗布围裙,最后是那张脸。鲍德温微微抬起的睫毛,在那一瞬间定住了。
法兰克,阿拉伯,贝都因,亚美尼亚,埃及……各种族群在耶路撒冷王国交汇通婚繁衍,已经好几代了。他见过混血的孩子。耶路撒冷的集市上到处都是,但没有一个人让他觉得像她这样——
蓝色的眼睛嵌在尼罗河色的肌肤上,肌肤的深色衬得那双宝石蓝的眼睛越发清澈湛蓝,眼睛的蓝又反过来让那身肌肤显得更深。像一颗从冰雪之地运来的宝石,被安放在了沙漠的某个黄昏里。
又像是夜晚的星星,天越黑,星越亮。
她蹲下去放托盘。
那个动作把他从短暂的失神里拽了回来。
鲍德温垂下目光,重新落在羊皮纸上,炭笔在指间转了一下。
“咕”的一声,在安静的帐篷里,清清楚楚。
他指尖的炭笔顿住了。
浓浓低着头往后退,“大人——”要撤退怎么说?不管了,“大人,我去吃饭了。”
“留下。”
意识到自己有急切,鲍德温端起葡萄酒,缓声道:“吃吧,我不饿。”
他知道的。她一旦走出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些人的目光会告诉她一切。
浓浓不跟他客气,几步上前在矮桌旁边蹲下来,她要饿死了,一天一夜没吃饭,饿得手都在抖。伸手撕了半块面饼,蘸着汤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下去。
“晚上你就睡在那。”鲍德温指了指帐帘的方向,就在他这个帐篷的角落,还有纱帐隔着。
浓浓点了点头,不忘往嘴里塞食物,“太好了,我还以为要回去睡地板第3章鲍德温03
如果是平民百姓,一旦确诊麻风病,就要穿上特制的灰色长袍,随身带一个木制的摇铃或响板,走几步摇几下,高喊“不洁净!不洁净!”提醒路人躲避。
神父则会把病人领进教堂,盖上黑布,举行类似葬礼的弥撒。从那一刻起,社会意义上他已经死了。家人可以继承他的财产,妻子可以改嫁。他不再有姓氏,不再有权利,不再有人类的情感义务。只能住在远离人群的河谷或山坡上,与世隔绝。
鲍德温四世是例外。
但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身边的人都在等他死,没人愿意靠近他,没人知道麻风病的传播途径,所以把一切可能的接触都当作致命。
鲍德温四世带出来的兵都是他的亲信,愿意随他打仗,却不愿意染上这样的病。所以一个国王的贴身侍女,是从河沟里捡到的。
一个无处可去的人,被安排给了一个无人敢近的人。
夜里,鲍德温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不是疼痛,他感觉不到疼痛,这是麻风病给他的唯一仁慈。
他掀开床边的帘子,看着角落那一块,一个小木板铺在地上,女孩就睡在那,盖着毯子蜷缩成一团。
“你睡了吗?”
浓浓翻了个身,看到他枕着枕头,侧着脸。完好无缺的右脸在上面,看起来很正常,只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难以想象这竟然是国王。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鲍德温望着她,长长的睫毛眨了下。
“你好看。”
鲍德温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的眼睛很亮。他放下帘子,躲了起来,心跳很快,声音很闷:“你眼神不好。”
浓浓低低笑了声,没再出声了,眼睛慢慢闭上。在陷入黑暗之前,帘子又一次掀开,她又缓缓睁开眼。
“我生病了。”
鲍德温看着她,顿了下,还是没能将麻风病三个字说出口。帐子里很安静,远处营地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偶尔有一声马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鲍德温看着她爬起来的动作,他屏住了呼吸,看着她爬起来,一步一步靠近,看着她走到面前,蹲下来和他对视着。
鲍德温僵住了。
在她的手伸上来那一刻。
他的额头已经很久没有被别人碰过了,就连医生也会戴着手套,她就这么碰了。
不是那么多人会被传染的。他的御医,仆人,大臣,没有人被传染。
就一次,不会有事的。
鲍德温抿着唇压下心跳,静静地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浓浓摸着他的额头,不烫的,“没有发热,哪里不舒服?”
鲍德温转过身,躺平了,露出病变的左脸。太阳穴到颧骨那一片皮肤增厚粗糙,有几个结节状的隆起。左嘴角比右嘴角高一点,因为下方的组织萎缩了,但整体轮廓还在,还能辨认出这是一个少年的脸,只是坏了。
浓浓看着他的脸,往下是绷带缠满的身子,从脖子到手,脚,像个木乃伊那样缠着。她又把目光落到他脸上,那张左脸的伤口看起来不像是外伤,是从内往外的。
浓浓不是医生,看完了也只是打了哈欠,“你没事的话我要回去睡了。”
鲍德温听着她走回去躺下的动静,他缓缓闭上眼,眼尾淌下湿润的痕迹。
一夜无眠。
这支军队的最高统帅为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四世,但他右半身几乎瘫痪。战场实际指挥官是外约旦领主沙蒂永的雷纳德,他是萨拉丁的仇敌。这次出行,他们成功让萨拉丁的军队损失惨重,伤亡高达约九成,最终仅有约十分之一的兵力随萨拉丁逃回埃及。
追击失败后,大军返回驻扎在阿斯卡隆城外的大营,还需休整几天才能出发回耶路撒冷。
国王帐篷附近没有受伤士兵的哀嚎,没有血腥味。浓浓一早从帐篷里钻出来,天刚蒙蒙亮,帐篷外面的守卫正在换岗,看到她出来,躲了下。
她还纳闷呢,伺候国王地位这么高了吗?
“早餐去哪里拿?”
士兵指了指路,浓浓道了谢,搂紧了披着的头巾往前走。经过她的士兵,奴役,自觉地让路。离她远远的。
整个营地都知道,有位难民去伺候麻风王,披着灰布头巾。
领食物的帐篷在营地中央偏东,排着队。队伍不长,但浓浓走过去的时候,前面的人自动让出一个位置,整个队伍往旁边挪了两步,把她单独隔出来,像石头落进水里,水纹散开,中间留下一个空圈。
负责分食物的厨子看到她,给她装了一份比给士兵的多了半块面饼和一勺豆子的早餐。他放在台面上,没有直接递给她,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浓浓隐约猜到了这似乎和国王的病有关,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病,或许是传染病吧。她找了个空地蹲着吃,其实也不用找,想蹲哪里,人群就会自觉给她让位。
深色面饼,大麦黑麦燕麦和小米掺了蚕豆粉做的,质地硬实,口感粗糙,难以下咽。
鹰嘴豆和洋葱熬的豆子汤,撒了孜然调味。
很健康,浓浓第一次知道平胸的感觉,走路都轻盈了不少。
帐篷里。
鲍德温醒来一掀开帘子就看到对面空荡荡的木板床,他平静地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因为慌张没有用,因为每一次都一样。但他还是往帐篷门口看了一眼。
就一眼。
浓浓捧着白面饼和豆子炖肉汤回来,国王坐在矮桌后,背对着帐篷入口,像在打坐。
“大人,早餐拿来了。”
鲍德温身子一僵,没回头,“放着吧。”
餐盘轻轻搁在桌上,咚的一声。
“大人,那我……”浓浓想问自己该去哪,国王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戴着一张银面具,遮住了整张脸。
“你听说了吗?关于我的病。”面具里传出来的声音闷着。
浓浓摇了摇头。
“是麻风病……有可能……会传染的病。”此刻他戴上面具把自己藏起来,他是耶路撒冷的王,在给一个难民正式宣布自己的病。
浓浓不知道该说什么,祝福他早日痊愈?估计很难,所以干脆闭嘴。
“你不怕吗?”
“陛下,你看我牙齿。”浓浓露出自己健康白皙的牙齿,这一口大白牙足以说明她的身强体壮,“没关系,我身体很好,而且我只是照顾您几天而已。”
她不怕他,但鲍德温听完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她还不如现在就第4章鲍德温04
浓浓在这里一切都感觉到新奇。之前待的小村庄单调,不像现在军营里,法兰克人的金发、亚美尼亚人的黑鬈、贝都因人的深褐面孔,还有肤色像琥珀,像被太阳反复烘烤的泥土的各种人,从帐篷间穿来穿去,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
营地最核心处是国王和贵族各骑士团团长的亚麻帐篷,而最外围则挤满了徒步士兵、雇佣兵和大量随军人员,宛如一个等级森严的移动城市。随处可见随军神父的身影,他们到处祈祷,还在国王的大帐附近用帷幕围出一块特定的空地作为教堂。
浓浓经常趴在帐篷破洞那看,也经常看到很多穿着盔甲明显有身份地位的人,经常去国王帐篷旁边的一个大帐篷,像是在里面开会。
那边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热闹得很。
国王帐篷这边,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人进来,只有浓浓和医生还有一个负责清洗马桶的杂役进出。
鲍德温坐在桌后看着书。
时不时看到她从帐篷这边跑到那边,哪里有声音,她就往哪钻。行军帐篷每个面都有几个小洞,风撕开的,骆驼蹭破的,缝了两次又崩开的。只要不大,就没人来处理。军需官忙着清点战利品,修补盔甲的马蹄铁,没人有心思拿针线跟一块旧帆布过不去。
她在左边那个洞,趴一会儿;右边那个洞,踮起脚尖看了一会儿;前面那个洞矮一些,她就蹲着,两只手撑着地,像一只听到老鼠动静的猫。
他听到她轻轻“啊”了一声。
“看到什么了?”
她没听见。
“……莱娅。”
浓浓回过头,眼睛亮得不像话:“大人,外面有人在斗鸡!那两只鸡看起来很好吃。”
一看就鸡肉紧实,做成白切鸡别提多好吃了。要知道广东人为了这么一口紧实的肉,烹饪的鸡可是要提前健身的。像是清远鸡,每天要在山林里走上两万步,肉质特紧实。
鲍德温没有摘下面具,但声音里有一点松动,他不想和她生气了,虽然她都不知道他生气了。
“那是科贝特家的斗鸡,一只价值数百个银币的战马。”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一些。
“这么贵?怪不得看起来好吃。”
鲍德温沉默了。
“莱娅。”他伸手摸向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从里面摸出一枚拜占特金币:“失败的斗鸡可以买下来。”
他把金币放到桌前,往她的方向推着。
浓浓看着那枚金币,脸上呆住了。
广东人看到走地鸡夸两句肉紧实,是社交礼仪,不是下单流程。他真给钱了,那她怎么办?
白切鸡需要一口能容得下整鸡的深锅来浸,军营里的铁锅,口小身圆,煮汤炖肉是把好手,但要浸鸡?施展不开。
除了锅,最致命的一步是“过冷河”。鸡煮熟后迅速在凉水中冷却,要搞到一大桶冰凉的干净的饮用水来给鸡冲凉,简直是天方夜谭。
再来就是调味料。
吃白斩鸡没有姜葱蘸料算什么白斩鸡?
浓浓在这里长大就没见过姜。如果只用葱也行,葱白切末,浇上烧热的麻油,加少许盐和鸡汤调味。
芝麻油?这个有!种子好买。
可是没有凉水和锅。
鲍德温看到她一会瞪圆眼睛,一会垂下去,一会又瞪圆,一会又垂下去。他不理解,但不妨碍笑,“你在想什么?”
人要有梦想才能活下去,否则就和行尸走肉一样。浓浓慢吞吞地挪过去,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像一只鸭子一样一步一步挪到桌子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大人。”
面具之下的蓝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我想种地。”
然后呢?鲍德温等着她说完。等了几息,她没说别的,只是眼巴巴地望着他,然后把那枚金币推了回来。
“不要金币,要地?”
浓浓点头。
“还会要别的东西吗?”
浓浓想了想,“……种子?锄头?鸡?水井!”
鲍德温在想她要的东西都很容易,但她没有说最重要的那个,他只好轻声问:“你睡哪?”
浓浓又一次垂下眼。
吃白斩鸡的愿望还是太奢侈了,她想着要不要自噶换个世界好了。其实她早就有这个想法,这个世界太落后了,她有点待不住,所以就算那什么麻风病,在她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鲍德温看着桌上摊开的书,想的是城堡的东边有一块还没铺石板的泥地,西边的塔楼下面有一片长草的院子,王宫后面的角落里,有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空地。那些空地对城堡来说什么都不是,只是还没有被安排用途的地方。如果她愿意的话——
他声音地得像在自言自语:“城堡里有很多空地。”
浓浓一下子抬起头,眼睛又亮了,“那块空地有多大?土肥不肥?离水井近不近?你能不能给我一口装得整只鸡的锅?”她一口气问出一串,问完才发现他不说话了。
这种严肃让她后背发凉,毕竟他是国王,她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大人,你生气了吗?”浓浓看着面具里的眼睛,没有怒气,就是不动了。
鲍德温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又问一句:“死刑是绞刑吗?”
浓浓身子往前倾,轻轻地掀起他的面具。
一半恶魔一半天使。
那双还未被病魔侵蚀的眼睛,对称地亮着,像两盏不灭的灯。
浓浓歪了歪头,唇瓣果断地印上他的唇。先是上唇碰到他的下唇,然后她调整了一下角度,实实在在地贴上去。他的嘴唇是干的,有一点凉,还有一点药草的苦味。没有想象中那么软。
“……你在做什么。”
“亲你啊。”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亲了一个国王。”
浓浓想着这辈子不亏了,不白来,还夺走了国王的初吻,啧啧,可以写入她的个人传奇档案里。
鲍德温眉头微皱,他甚至不敢呼吸,怕自己呼出的浊气传染了她,“你——”
浓浓又低头亲了一下,鲍德温下意识紧紧抿着唇,她退开之后,他刚想开口,她又凑上来,一下一下亲得他开不了口,金色的睫毛微微颤着,舍不得眨。
浓浓看他的表情有所软化,得寸进尺地说道:“给我买锅。”
“……好。”
这辈子不亏,死之前能吃上白斩鸡,浓浓决定要活到这个冬天!吃完白斩鸡,再见。
鲍德温见她还不退,他干脆闭上眼,浓浓抬起他的下巴吧唧吧唧亲着,国王的味道,她又亲了几下才得出结论来:“你的嘴唇有点干,要多喝水。”
鲍德温:“…第5章鲍德温05
鲍德温不是没有想象过被亲吻。
十六岁的少年,就算被人当瘟疫一样躲着,脑子里也会有这些东西。他看到过贵族少女从花园里跑过去的样子,闻过宴会上女士们身上的玫瑰水,他知道亲吻是什么——
书上有,诗歌里有,骑士传奇里也有。
但他没想过会轮到自己。
他其实没有感觉到她的嘴唇。
麻风病最先死的就是对温度的感觉,其次是对疼痛的感觉,然后是触觉。她的唇瓣贴上来的时候,他只看到她凑近了,没有温度,没有柔软,没有那些诗歌里写的比蜜更甜。
他只是知道她在亲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感觉都更猛烈。
又失眠了,他在夜里本就难以入睡。她白天亲他那么多次,他现在看着帐篷顶睡不着,想的竟然是明天她还会亲他吗?
鲍德温翻了个身,偷偷摸摸地掀开帘子,一点点掀开。
巧的是。浓浓也睡不着,木板太硬了,毯子太薄了,怎么睡都不舒服,最后她干脆坐起来,抱着腿脸靠在膝盖上。自从睡过百万级别的床垫之后,她是越活越难了。以前多好,种地吃饱就很快乐了。
浓浓把目光投向国王的床,帘子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的。
国王的行军床,豪华得过分。
离地的高床腿,床面不是一整块木板,而是由紧密编织的粗麻绳构成一个富有弹性的网面。网面上铺着一层帆布袋填充的稻草,能看到干枯的草尖偶尔漏出来。再上一层是松软的羽毛垫,最上面铺着的一整张深褐色的熊皮。
“大人,你睡着了吗?”
如果鲍德温知道她在肖想他的床,打死他都不会吭声。
“没。”说完,他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脚步声轻轻地,他是病了,不是死了,心脏还会跳,跳得很快,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帘子前有个黑影,他看着那影子伸手,他呼吸发紧。
那手却停住了。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看到那影子放下手,转了身,像是在玩弄他的心跳似的,高高吊起的心脏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鲍德温实在忍不住,侧身亲手掀开帘子。
浓浓听到声音,回头看他,他那眼神,就两字能概括——来吧。
她不太会形容。但如果非要她说,大概就是,他把自己掀开了,像掀开那道帘子一样。
不管了!
自从生命有了倒计时开始,做什么事都感觉很有意义。
浓浓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床垫软得膝盖深深下陷。鲍德温睡在床边,她跨过去一只腿,停住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国王,在她身下躺着,紧闭着眼睛,他在害怕什么?
他有什么?浓浓不小心地摔坐到他腿上,挪了下,啥也没感觉到。
这病可真是,太惨了。
等到她躺好了,鲍德温才重新睁开眼。浓浓几乎是沾了床就睡,快到他都没能反应过来。
她仰躺着,呼吸从急促到平稳只用了几息的时间,鲍德温侧着脸,他胸腔里剧烈乱颤的心脏随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她的呼吸很轻,偶尔鼻息重一下,像猫打了个盹又换了个姿势。
他的眼皮沉了,沉到一半又掀开,目光从她的脚——那条跨在他身上的腿,一寸一寸往上,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他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从阿斯卡隆到耶路撒冷,要走两到三天。
鲍德温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离她很远,但他会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还在不在。
浓浓坐在骡车上,怀里是一包白面,一袋无花果干,水囊是鼓囊囊的,晃晃悠悠地往耶路撒冷走。旁边是装着绷带和药膏的木箱子,屁股底下垫着一张旧毯子。
她回头看那些没有车坐,没有牲口驮着的人,满头大汗,脚步沉重。
太难了。
还好她爬上国王的床。
她这么想着,低头撕了一块无花果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甜得她觉得太值了。
下次还爬。
队伍是在第三天午后看到耶路撒冷的。
先看到的是橄榄山。灰黄色的山脊上长着稀疏的橄榄树,树干扭曲,像老人伸出的手指。山后面,城墙露出来了。巨大的石灰岩方石,一块一块垒上去的。
看到城墙,整个队伍都骚动起来。步兵们加快了脚步,骑兵在马背上挺直了腰,连驮货的骆驼都抬起头,朝着那个方向翕动鼻翼。
耶路撒冷。
城门大开着,迎接的队伍从城里涌出来,先是穿白袍的神职人员,举着十字架和香炉,然后是穿绸缎的贵族,后面跟着乌泱泱的平民,前面的队伍停了一下。
浓浓手搭在额前遮光。
鲍德温骑着马,从队伍中间走到最前面去了。他的银面具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白色的亚麻外套盖住了全身,连手背都遮住了,只露出面具的缝隙间两只眼睛。
有人喊了一声:“圣墓卫士!”那是耶路撒冷国王的古老头衔,在老人口中喊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的腔调。
但更多的人只是在喊。
没有词,就是喊。把嗓子扯开,把肺里的空气全都挤出来,发出欢呼的声响。几万人的嚎叫汇在一起,像一面墙,从城门洞里涌出来,撞在石头上,弹回来,又撞上去。
打胜仗了,萨拉丁跑了,今年不用打仗了。
鲍德温策马前行,没有挥手,没有点头,背脊挺得笔直。
队伍继续往王宫的方向前行。
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宫殿,石头墙砌成的城堡,方方正正的,门口站着两排卫兵。
浓浓从骡车上跳下来,腿软了一下,她抱着毯子站在马车旁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没有人来告诉她。
她看着那群人簇拥着鲍德温走进大门,银面具在门洞的阴影里回过头,直直地朝她看过来,面具小幅度地转了下。
那意思是,跟上。
没白爬他的床,还记得呢。浓浓笑着小跑上第6章鲍德温06
国王的卧室位于城堡最高层,像一座避难所,隔绝了城市的喧嚣。
巨大的石灰岩墙砖,渗着寒气,粗糙且坚硬。墙壁上凿出狭长的窗洞,只允许少数光线进入,使得室内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昏暗。满屋子香料的痕迹,只为掩盖伤口的腐烂之气。
浓浓第一次看到他绷带拆下来的伤口,可怕得让她皱起眉头。
鲍德温不知道她进来了,他躺在椅子上侧着脸,金发搭在额前,闭着的睫毛一动不动。
赤裸的上身,肩膀到上臂,整片的皮肤涂满了膏药但依旧能看到增厚龟裂,裂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新鲜的伤口,是皮肉正在从里面往外翻。医生在重新缠绷带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还能活多久?”
“陛下……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告诉我。”
“当你的眼睛看不见的时候。”
鲍德温缓缓睁开眼,视线很清晰地看到石墙的纹路,“至少不是今天。”
医生给绷带打了个结,披上金线刺绣的丝绸外衣,然后行了一礼,收拾好药箱,朝门口走去。浓浓在阴影处站着,目送着医生离开,她手里还捧着一碗甜汤,她自己做的,几块新鲜无花果,撒上碎杏仁,冲入冰镇的玫瑰蜂蜜水。
站的这么一会,冰块已经要融化了。
鲍德温还没有发现她。
他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绷带把手指裹在一起,看不出哪根是能动的,哪根已经不行了。他试着蜷了一下,绷带表面微微动了动。
碗壁上的水珠顺着弧度往下淌,浓浓换了一下手,碗底的凉意透进掌心里。
鲍德温抬起头,目光从自己的右手移到门口,移到那条光线切开的缝隙上,然后向上,移到阴影里,猛地顿住了。
“站多久了?”
浓浓从阴影里走出来。碗里的冰只剩几小块还浮在表面,撞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她来到王宫后,换上了全新的亚麻裙子,洗干净的头发编成一股粗辫子在后面,发尾撞着脚踝。身上的配饰都是布,腰带,发带,唯一值钱的是脚踝那条蓝宝石项链,是某天醒来就绑在她脚上,平时被裙摆遮着,谁也看不见。
“莱娅……”鲍德温屏住呼吸,他在找她眼睛里的恐惧,厌恶,后悔。
浓浓坐到躺椅边上,捧起碗,“我做的甜汤,化了,你介意吗?”
无花果块沉在碗底,碎杏仁浮在表面,粉红的水面上有着他那面孔的倒影。鲍德温只看了一眼就躲开,像被烫到那样,浓浓捏着他的下巴移回来,“张嘴。”
鲍德温下意识听话地张嘴,碗碰到他的唇,他微微低头喝了一口。
浓浓扬起小脸,等他夸呢。
“……好喝。”
浓浓的眉毛弯了一下,下巴放下来一点,但没完全放下来。“还有呢?”
“……很甜。”
“还有呢?”
鲍德温实在想不出第三句了,眼尾微微下垂,“你今天很漂亮。”
说完又偷偷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看她还是不开心,他垂下眼,犹豫了好一会才低声道:“对不起,我只能尝出点甜味。”
浓浓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身子往前倾。鲍德温习惯性地伸手接住了她,完好的右脸偏向她,让她的吻落在他的右脸颊上。
地上,是阳光照进来,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鲍德温小心翼翼地将她搂紧了,让影子挨得更近一些,让两个影子融为一体。
这就够了。
西边塔楼下面长满杂草的那块地,杂役翻了土,洒了羊粪。浓浓每天都会去给芝麻小葱浇水,就等着它们破土而出。这天早上天刚放亮,她提着水桶绕过墙角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杂役,不是侍卫。
是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她每天蹲的位置,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很窄,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蓝色短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精瘦的被太阳晒成蜜色的小臂。水桶放在他右手边,他用一只木瓢,一瓢一瓢地把水浇在芝麻垄上。
动作不急不慢,像在给一种很胆小的动物喂食,等水慢慢渗进土里,再浇下一瓢。
他浇得很认真,认真到没有发现她站在身后。
浓浓悄悄往前走了几步。她看到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很短,几乎贴着肉。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从虎口斜着划到手腕。
男人浇完一垄站起来,偏头擦汗的时候,眼角扫到了她的裙摆,手上的瓢顿了一下。他没有慌张,只是慢慢把瓢放回水桶里,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垂着眼睛,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浓浓攥着水桶,“你是谁?”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落在地上,声音很轻:“……陛下让我来的。我叫贝内特,平时负责为陛下养鹰的。”
养鹰的怎么来帮她浇水?浓浓下意识看向国王寝室的方向,窗户没人。
浓浓把水桶放下,提着裙摆跑上去。
她很生气,一口气跑上楼梯跑到最高层,穿过铺着长地毯的走廊,如果不是门口有士兵守着,她恐怕要踹门而入了。
门开着的,她只是进去的时候用力挥了下纱帐。
鲍德温坐在书桌后看着文件,脸上戴着面具,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为什么?”浓浓瞪着他。
“贝内特,二十二岁,伯父是安条克的贵族,但他排行第七,连骑士都轮不上,十四岁就被送到耶路撒冷王宫,负责养王宫里的猎鹰,一年到头跟鹰待在一起,比跟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多。”透过面具的声音沉闷,鲍德温闻声解释道:“莱娅,一个单身女人没法在这世道活着,我需要有人来保护你。”
鲍德温选他的理由是因为他没有继承权,没有任何政治价值。贝内特在王宫住了八年,没有人注意过他。他对女人的兴趣可能还不如对鹰的兴趣大,但这恰恰是安全的。
贝内特不会因为欲望去冒犯她,也不会因为嫉妒去惹事,他会是个好丈夫。
“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会比你先走一步。”浓浓撂下狠话,看着他那张面具,她就生气,掀开来丢地上。哐当一声,门口守卫的士兵跑进来,鲍德温缓缓抬手挥了挥。
士兵又退了回去,把门关上。
卧室里,一个气红了眼,一个红了眼圈。
鲍德温在她长久的怒视下,撑起身子,长袍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轻摆,他慢慢绕过桌子来到她身边。浓浓还看着书桌后的方向,鲍德温碰她的手,她躲了下,他再牵,她再躲。
鲍德温轻轻叹了口气。
“奥维德在《爱的艺术》里写,爱是耐心,是等待,是用时间换取另一个人的信任。他用了一整卷的拉丁文教人如何赢得芳心。
但他没写过,如果时间不够了呢第7章鲍德温四世07
芝麻和小葱还没成熟,锅也还没打好,浓浓不跟他吵。
只是晚上就麻烦了,她睡惯了他的大床,要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睡稻草床,打死都不要。
于是,鲍德温看她把枕头垒成一道矮墙,羽毛枕、荞麦壳枕、丝绒枕,用了五个,高高低低地堆在床中间,像一道随时会塌的城墙。
放最后一个的时候,浓浓不小心对上了他的眼,“看什么看?”
鲍德温赶紧闭上眼睛。
“小点声你吵到我了!”
“我没有说话。”
“你呼吸了。”
鲍德温屏住了呼吸,一直到憋不住了,这才小声地喘了下。他觉得很小声了,但脸庞的枕头砰的一声,她那握紧的拳头狠狠砸在枕头上。他轻轻提起被子,躲进去。
《爱的艺术》里,没有写女人脾气很大,也没有写女人生气了男人该怎么道歉。
鲍德温想着等她睡着了,再把墙弄塌,但听着她的呼吸声,他不小心睡着了。自从两人睡在一张床上,他再也没有失眠过,被子枕头上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味。
让人心安舒服的味道。
浓雾弥漫的清晨。
浓浓早早就醒了,鲍德温也是,今天是2月2日,圣烛节,纪念圣母玛利亚产后40天在耶路撒冷圣殿行洁净礼的日子。
鲍德温一只手撑着身子慢吞吞地起来,浓浓坐在旁边看着,“嘶——”他在快要撑起来的时候手一软,浓浓下意识就扑过去接住他。
鲍德温在她怀里蹭了蹭,偷偷笑着。
“骗子!”
“原谅我,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鲍德温那只手不太能动,他很艰难地抬到她腰上轻轻放着。浓浓骂不出口,但也不甘心就这么算了,伸手捏住他的鼻子,“那你窒息吧。”
“……莱娅。”
“叫姐姐也没用。”
鲍德温被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姐姐。”
“……”
浓浓松了手。
他学坏了。
鲍德温把那只手往她腰后伸,默默咬紧了牙,用力,浓浓感觉到那点轻飘飘的力道,默默向他靠拢,将他整个人搂在怀里。
“莱娅。”
“嗯。”
“我会努力活得久一点。”
浓浓没有应声,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空出的那只手轻轻勾下肩带。鲍德温顿时沉默了,连呼吸都没有了。
干涩的唇瓣碰到了露水,鲍德温还没能反应过来,本能便驱使着他。浓浓轻轻揉着他的金发,脸颊越来越红。
兔子让幼崽快速成长的秘方就是这个。
富含抗体,浓浓也没试验过,就是觉得减轻他的症状应该是有用的。她就怕她的芝麻油还没榨出来,他就翘辫子了。
侍从们捧着礼服敲门进来时,国王正靠坐在床上,脸上戴着面具,走近了能听到面具里的喘气声,急促的。
浓浓躲在窗帘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她。
她的脸太红,实在不适合见人。
“陛下,我们来为您更衣。”
鲍德温轻轻抬手,侍从们将他从床上扶下来,套上一件绣金线的白色亚麻内袍,外面罩上能盖住全身的白色丝绸外袍。今天的装束从头到脚将每一寸皮肤都遮蔽得严严实实,除了面具眼缝里露出的蓝眼睛。
那是仅有让人能看到这是一个包裹在华服金缕中的病人。
对于鲍德温来说,圣烛节是一场必须光鲜出席的政治表演,他必须从早撑到晚。走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边,面具下的唇瓣抿了抿,心脏还跳得剧烈。
她不能嫁给别人了,只能是他的了。
门关上的时候,浓浓才从窗帘后面钻出来,踩着软榻上去,趴在窗边吹风。从这扇窗户望出去,整个耶路撒冷城铺在灰白色的晨光里。
今天全城的人都会涌向圣墓教堂和橄榄山,参加弥撒和祝圣仪式,城里的热闹,是从声音开始的。
教堂的钟声最先响起来,占据东南西北的教堂,钟声荡过来,街上开始涌出人来了。
一群穿白袍的唱诗班男孩从巷子里转出来,像一队白色的小蚂蚁沿着石板路往圣墓教堂的方向挪,后面跟着一大群平民。浓浓只看了一会就跑出门了,吃饭比较重要,她刚才消耗太多了,身体都有点虚。
今天城堡里除了值勤的士兵,几乎没什么人。
浓浓进厨房的时候,厨子们正在备晚上的宴席,看到她进来,赶紧将准备好的早餐端给她。
白面包,藏红花鸡汤,一小碟靠近骨头的嫩羊肉,几颗新鲜无花果。
鲍德温吩咐过厨房,他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浓浓并没有很感动,因为这些高级食物真是难以下咽。
藏红花是顶级香料,但它的味道是带有浓郁泥土气息和微苦药味。白面虽然精贵,吃起来还是硬的干的,比黑面包好一点而已。嫩羊肉只有盐和过量的香料。
一道菜里香料放得越多,说明主人越有钱,宫里放的香料那简直,吃多了感觉身体都散发着香料味。
按现代人来说,阿三味。
民以食为天,但食不得下咽。卫生是步步惊心,大街上不能随便下脚,容易踩到屎。得病更要命,牙疼放血,肚子疼放血,割伤了划伤了?拿烧红的烙铁烫一下。
浓浓生在这种地方简直是煎熬。
不过还是有优点的。
无花果很甜,夜景很漂亮,今天尤其漂亮。
太阳下山的时候,家家户户把点燃的蜡烛放上窗台,整座城市都亮起明灭的灯火,仿佛是黑暗中盛开的金色花海。往上看,黑漆漆的天空,星星多得不像话,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穹顶,像有人把一袋亮片粉撒在了黑布上,随手一抹,抹得到处都是。
银河是一整条白色的光带,从北边横跨到南边,肉眼就能看到它的分叉结节,看到里面那些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星团。
美得让人窒息。
鲍德温回来的时候没有打扰她看星星,他只是慢吞吞地挪到她身后,浓浓感觉到光和影子在靠近,她一回头,被他那面具吓了一跳。
鲍德温手一抖,蜡烛差点灭了。
“你拿蜡烛干什么?吓死我了!”浓浓捂着小心脏。
面具里的声音闷闷的,委屈的,“大主教亲手点燃,象征着“世界之光”的火苗,我想把今天整个耶路撒冷都在庆祝的“光”,给你。”
浓浓瞪了他一眼,伸手将蜡烛接了过来放在窗边,嘴巴还是很硬:“回来不抱我?”
面具里那双眼睛刷的一下亮了,比银河还第8章鲍德温四世08
大部分时候,鲍德温都待在卧室里办公,只有需要开会的时候,他才会走到隔壁的房间,那里摆着长桌,铺着地图,算是个小型的议事场所。
他很忙,一个走路都没法走快的病人,有时候还熬夜工作。完全是那种点燃自己,照亮耶路撒冷的人。
蒙吉萨大捷,鲍德温四世没有被胜利冲昏了头。
他开始着手巩固战果,将战略重心放在了对耶路撒冷王国至关重要的北部边境上。计划在约旦河上游一个仅15米宽的战略要地雅各布浅滩旁,修建一座堡垒。与萨拉丁大本营大马士革仅一日的路程。
此时萨拉丁正忙于清剿叛军,无暇西顾。先后提出以6万和10万金币的巨额贿赂换取工程停工。鲍德温没有答应,严词拒绝了萨拉丁,并将王国内几乎所有资源都投入了这项工程。
“——他以为他是谁?蒙吉萨的胜利者?那场仗是雷纳德打的,是圣殿骑士团拼的命,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坐在马上,戴着面具,晃一圈就赢了。”
“嘘,小声。”
“十万金币他都不要,你看看这座城堡,看看——他把多少钱砸进那个浅滩里了?雅各布?那地方连名字都他妈不吉利。”
“他不听。谁的话都不听。雷蒙德跟他吵,吵到摔门,有用吗?”
“雷蒙德还算好的。你知道那点钱本来该给谁的吗?给我们。给驻防城堡的士兵,给巡逻队的马料。现在全拿去填约旦河。等萨拉丁来的时候,我们拿什么挡?拿没煮熟的豆子?拿断腿的马?”
“麻风病人坐在耶路撒冷的宝座上,你觉得上帝能保佑我们?我们来这里是为什么?是为了圣墓。结果守圣墓的国王是个被上帝抛弃的人。这仗怎么打?”
“等他死了就好了。反正也不会太久了。”
浓浓在廊道上走着,并非故意偷听的。在连接议事厅和大卧室的长廊,那两人躲在一根柱子后面聊着。她经过时,余光看到那两人的衣袍,是圣殿骑士团。
圣殿骑士团算是宫廷派那派。耶路撒冷城有两大派系,一个是本土派主张与萨拉丁和平共处,一个是宫廷派主张与萨拉丁开战。但这两大派系都服务于各自的利益,而不是国王。
鲍德温只能在夹缝中生存,通过在两个阵营间玩平衡,从而获得些许权力。
浓浓在这座城堡里待了三个多月,这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胜利不属于他,决策不属于他,甚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那个家伙可怜到没有盟友,没有自己人,只有一堆等他死的人和一个他想拼命保护的王国。
国王卧室门口,守卫看到她过来,侧身让开。
“我回来了。”
鲍德温坐在桌后看着羊皮纸,面具没有戴,右脸朝着门的方向,完好无损的那一面。听到动静,他没有抬头,还保持着漂亮的侧脸对着她,深邃的眼,挺拔的鼻梁,粉嫩的唇瓣,浓密的金色睫毛轻轻颤着。
“小葱和芝麻今天长大了吗?”鲍德温看着书信轻声问。浓浓转身关上门,吱呀一声,回过头来,他还保持着那样的角度,头发丝都没动一下,明显是在凹造型。
17岁,这个年纪的男孩还没上大学。他已经考虑身后事了。
他像一个雕塑一样固定在那里,浑身都在说“我在等你进来”,只有在她面前才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幼稚。
浓浓径直往床铺的方向去,躺上去了,他还没动。
“过来陪我。”
鲍德温身形一顿,他在等她走过来,夸他好看,他害羞,她亲他。等得脖子都僵硬了,结果她跑到床上去了。
“莱娅……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他说着慢吞吞地站过去,挪过去。他走路本来就是慢的。但这一次的慢,不是因为病,是因为紧张。
“我只能陪你说几句话。”
放下的床帘里面伸出一只纤细的胳膊,修长的五指松开,一团稍显沉重的衣料闷声落在床底。
他喉结一滚。
但视线,却像被钉在了那道帘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只是几息,他才终于挪动脚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刚立的誓言上。他伸手,指尖碰到帘子时,停了停,然后轻轻掀开,侧身,将自己那道被光拉长的影子,一并带了进去。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但想象中的暧昧没有,鲍德温被她揪到怀里,她也不亲他,就把他按到她怀里。
鲍德温僵了一会儿,然后试着往外挪。
“……”
他刚挪出半寸,就被揪回来了
再挪。
再揪。
第三次的时候,浓浓的手直接扣在他后脑勺上,五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不重不轻地按着。
“唔……”
鲍德温像被强迫喝药的小孩子,喝了两口药又躲开,浓浓又把他揪回来,他再躲,她再抓,气得都想打他了。别人要,她还不给呢,他倒好,皱着眉头喊撑。
帘子里面,是一个气鼓鼓的女孩和一个撑到不敢动的男孩。
鲍德温看着她的脸色,很小声地说一句:“……我真的喝不下了。”
浓浓哼一声。
“……我没有骗你。”鲍德温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早上喝的那些还没消化,撑得他早午饭都吃不下。
浓浓正要抽出手,突然感觉到痒,像是羽毛轻轻挠那样,痒得她哼了出声。鲍德温明显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停下来,唇瓣抿了抿,抵着舌尖。
今天他学到了一门新知识。
一个可以让莱娅消气的好办法。
夜里给国王换药,御医解开绷带的手顿住了。
不是因为伤口恶化,他捧起鲍德温的右手看了很久,这只手他每天都要看,每天都要包扎,每一根手指的弯曲程度,每一个关节的肿胀位置,他都烂熟于心。无名指和中指之间的那道裂口愈合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鲍德温心里一紧:“怎么了?”
御医没有说话,继续解绷带。
胸口的绷带最难解,因为药膏涂得最厚,纱布和皮肤粘连得最紧。他用了比平时更多的温水,一点一点地润湿,一点一点地揭开。
果不其然,胸口那片溃烂的面积缩小了一圈。边缘长出了新的皮肤,薄薄的,几乎是透明的,像一层刚结好的膜。他在耶路撒冷行医二十年,见过伤口愈合,但没见过愈合得这么快的。
鲍德温抬起头来,看到第9章鲍德温四世09
兔子不擅长吵架,兔子擅长跑。浓浓的武器不是勇气,是能跑就跑,跑不掉就认,认完了再找下一条路。
只有温暖的小窝和舒适的环境才会让兔子留下来。
鲍德温四世温顺的性子,让小兔子很喜欢。
三个月又三个月,芝麻都成熟了。浓浓费劲搞出了一小碗芝麻油,花大钱买来一只斗鸡,从早忙活到晚,白斩鸡做出来了。花了半年时间做出来的白斩鸡,她拿起一块鸡肉,蘸料,送入嘴里嚼了嚼。
好吃。
鲍德温从厨房找到长廊,从长廊找到花园,最后在芝麻地旁边找到了她。月光下,她蹲在田埂上,铁锅旁,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拿碗,头仰着,脸朝着天,看一会,抬手咬一口鸡腿。
“莱娅。”
浓浓看过去的时候,嘴里还叼着鸡腿,眼睛瞪得溜圆。人类很难做出她那样的表情。
鲍德温不是没察觉到她的异常,只是视而不见。他怕问了,她可能就走了。
“太晚了,别玩了。”
他慢慢走过去,将她扶了起来。浓浓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发麻,身子晃了一下,额头撞到他的胸膛。
鲍德温倒吸了一口气,很轻,但她听到了。
“你感觉到疼痛了吗?”
鲍德温低头看着她,慢慢地摇了一下头,“没有。”
男人撒谎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女人是长脑子的。浓浓不跟他争,乖乖跟着他回屋。
国王卧室里的浴室,有冷暖水管道。虽然热水是厨房现烧的,灌进来的。
铜质的浴缸,热水上飘着一层玫瑰花瓣。浓浓在泡澡,他裹着浑身绷带在浴缸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束大马士革玫瑰花,扯下几片花瓣,没丢进浴缸里,轻轻撒在她头上。
“干嘛?”
“漂亮。”
他在讨好她,用一种特别笨的方式。
浓浓都无语了。
“我要出来了。”
鲍德温慢慢地转过身去。动作很慢,像在等她喊住,不太情愿地站起来。绷带裹着的身躯僵硬地挪动,外袍的衣角扫过石砖地面。他走到浴室门口,停住了。
“我想看。”他还是忍不住说了。
“你往我头上洒几片花瓣就想看?”
鲍德温缩了缩脖子,站在那低头看脚。背后哗啦一声,他忍住了,没转身。他感觉到自己的脸热了起来,他感觉到了温度。
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在石壁间来回弹。鲍德温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她在做什么,不要去想那件湿漉漉的袍子贴在她身上是什么样子,不要去算那些水滴从头发梢落下、滑过锁骨、滑进更深的地方需要几息的时间。
但他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
御医说,他的身体在变好,从内而外的。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一到晚上就特别难熬。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带着点湿气,带着玫瑰花香,轻轻搭上来。
“原来是这样。”她在他背后闷闷出声,然后松开了手。
鲍德温并没有因此感到解脱,胸口反而更闷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就是长大的烦恼吗?
(累了=。=眯一会再起来补上一第10章鲍德温四世10
雅各布渡口堡垒完工后的第四个月,信使的马蹄踏碎了耶路撒冷的黄昏。
那匹马冲进城门时已经口吐白沫,骑手半边袍子被汗浸透,从鞍上滚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他手里举着信筒,蜡封完好,但嘴唇已经裂出了血丝——“萨拉丁!萨拉丁挥师北上,包围了堡垒!”
消息像野火般从城门蔓延到大街,从大街烧进王宫。
他们知道那座堡垒意味着什么。那是耶路撒冷王国伸向萨拉丁腹地的一把剑。萨拉丁必须拔掉它,不计代价。而耶路撒冷必须守住它,同样不计代价。
这一战,很可能会成为两国史诗级的正面交锋。
全城都在动。
城堡主塔顶上那口警钟敲响,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马夫牵着战马从马厩里往外跑,辎重车从军械库方向推过来,车轮碾过地面的轰隆声裹着灰尘,把整条街都染成了土黄色。
浓浓站在城堡高塔的窗户前,从那条窄得像刀缝的窗洞里望出去。
城门大开着,圣殿骑士团的重骑兵冲在前头,马身上罩着绣红十字的罩袍。然后是徒步的矛兵,脚步沉重,踩得地面微微发颤;最后是辎重队,驮着帐篷和粮袋的骆驼被士兵呵斥着,发出低沉而浑浊的咕噜声。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骑着一匹白色的战马,银色的面具在落日余晖中一闪一闪的。
两个时辰前,她还在芝麻地里拔草。小葱已经收了第二茬,芝麻蹿到齐腰高,开出一串串白色的花,像小铃铛一样挂在茎秆上。然后她听到了钟声,扔下水桶,跑回卧室。
鲍德温已经穿好甲。听到她进来,他从箱子里里拿出一包沉甸甸的金币,他的动作很快,不是过去的那个病人慢吞吞地挪了。手指有力,转身的时候脚步稳当,每一个动作都利索。
这是他身体恢复之后才能做到的效率。
“莱娅,我得走。”
沉甸甸的金币包塞进她手里。布料粗糙,硌着她的掌心。然后他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发疼,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然后松开了手,戴上面具,转身走了。
马蹄声越来越远。浓浓站在高塔上,远远看着那个银色的光点沿着通往约旦河的大道一路向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被暮色吞没。
地平线上只剩下一道灰蒙蒙的尘烟。
“如果我死了,会有人带你离开耶路撒冷城。但要是我带着胜利回来,嫁给我好吗?”
浓浓让他身体好转,结果他转头就去送死。她站在塔楼一直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想的是他抱着她看夕阳看星空,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的画面。和他待在一起很舒服很开心,但喜欢一个人,不等于要嫁给他。
站在城堡最高处,浓浓想着自己要是能当女王就好了,她想娶好多好多个男人。
一个温柔的,一个帅气的,一个健壮的,一个看起来坏坏的,最好每天换一个。啧,想想就开心。
耶路撒冷城是一个旅游国家也是贸易枢纽,每年春季成千上万涌入的朝圣者,连接东西方的商品在此交汇流通,这让这座城市的商业格外繁荣。
鲍德温不在,城堡里少了很多人,浓浓把自己裹到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大管家才允许让她出行,由一名沉默寡言的骑士护送。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没有什么比购物更令女人开心。
南北主干道是城里最宽阔的商业大街。
浓浓站在街口,仰头看了一眼,这条街顶上居然有拱廊,石头砌的,一拱接一拱,阳光从拱柱之间的空隙倾泻而下。她低头的时候,已经被身边的人流推着往里走了。
太多人了,太热闹了,像节假日的旅游景点那样人挤人。空气里的味道就更别提了,香味和狐臭味混合在一起,浓浓在头巾下面绑了自制的口罩,还能闻到。
跟在她身后的侍卫寸步不离,两人被人流推到了另一个世界——屠夫市场。
铁钩上挂着一扇扇血红的羊肉,新鲜宰杀的鸡鸭拔光了毛,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穿着粗布衣裳的本地妇人,在菜摊前认真地翻看一堆堆沾着泥土的新鲜蔬菜,随手从粗陶罐里捞出一颗腌橄榄就往嘴里丢。
再往前,巷子忽然开阔起来——香料市场。
巷子里的每个铺子,堆得像小山的粗麻布口袋上,是各种颜色的粉末,香料。
再往前就是珠宝市场,珠宝市场旁边有一条美食街,卖着各种烹饪好的食物,但街道的名字却叫恶厨街。她问侍卫为什么,保罗很认真地告诉她,“因为东西难吃。”
浓浓:……
她以为会有什么典故,什么历史传说,什么某个国王在这里吃过一顿饭然后把厨子吊死了之类的。
“有人说,朝圣者走到这里的时候已经饿得走不动了,不管多难吃都会买。所以厨子们就不再努力了。”保罗又补充了一句。浓浓更好奇了,她打算尝尝有多难吃。
浓浓挤到最近的一个摊位前。那是一个用陶土砌成的简易炉灶,上面架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灰褐色的糊状物。摊主是个围着油腻围裙的大胡子男人,正在用一把长柄木勺搅动那锅不明物体,勺子上挂下来的东西浓稠而缓慢。
浓浓看了眼没敢买,扁豆煮得太烂了,已经成了泥,里面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纤维,可能是芹菜的老筋,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蔬菜的残余。越看越像呕吐物。
第二个摊位卖的是黑面包,浓浓买到手就感觉奇怪,不像面包像砖块。保罗告诉她,“面包师傅为了减少面粉用量,往里面掺木屑石头树叶和虫子。”
“那我刚才付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陛下说过,违背你的旨意就是违背他。”
浓浓被堵得没话说,拿着黑面包继续往前走,一路下去,一样食物都没敢碰。
街上卖的汤都是一锅乱炖,就是能找到的食材切碎加点香料随便煮熟那种。烤麻雀不去毛不去内脏,猫狗老鼠肉干,镇街之宝叫七日汤,不断加水续料炖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杂粮糊,颜色发灰,表面结了一层膜。
逛完整条街下来,她今天不打算吃饭第11章鲍德温四世11
鲍德温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被公开认定患有麻风病的国王,迎娶一位平民女孩,是不被允许的。法律剥夺了患者的婚姻权,宗教将他打上“不洁”的烙印,而国王必须政治联姻的惯例,像三重铁闸,死死地压在这桩婚事上。
他曾为此失眠过很多个夜晚。
目光无数次落在法律文书上、落在她熟睡的脸上、落在石墙上那一道永不愈合的裂缝上,反复徒劳地寻找一条不存在于任何羊皮纸上的出路。
没有。
结论只有一个。
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想到了那点微乎其微的,理论上的可能——神迹。
只有神迹降临,教会才会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为这桩婚事寻找一个神迹的解释。不是国王娶了平民,而是上帝将一个女人送到被诅咒的国王身边,治愈了他。
所以这场仗,他必须拿命去赢。
为了耶路撒冷,为了圣墓,为了她。
圣殿骑士团的旗子还插在最高的那座塔楼上,但旗角已经烧焦了。
鲍德温的军队从耶路撒冷出发,强行军四天,在第五天傍晚抵达约旦河东岸。他骑在那匹白色战马上,银色的面具蒙了一层灰,从眼缝里望出去,约旦河谷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座燃烧的堡垒。看到了萨拉丁的黑旗下密密麻麻的帐篷、攻城塔、投石机。看到了约旦河对岸,还有一支正在集结的穆斯林骑兵,数量是他援军的三倍。
此时正是约旦河夏季枯水期,河水是它一年中最浅的时候,马匹能过不会受到影响。
鲍德温没有下令扎营。没有休整。他甚至没有等骑兵列好阵型。他知道列阵的每一息,都是在给萨拉丁更多时间调兵,赌的就是萨拉丁没想到他敢不列阵就冲。
他拔出了剑。
面具吼出一句:“上帝把胜利赐给懂得赴死的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他身边的掌旗手。然后是离他最近的几十个骑兵。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剑从鞘里拔出来。金属刮擦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条铁蛇从河岸上窜过去。
再然后是整个队列。
“为了耶路撒冷!”
成千上万的嗓子里喊出来的声音,震得河面上荡起细密的波纹。
雷纳德骑在他的黑马上,偏头看了一眼鲍德温。他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国王。蒙吉萨那一仗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但现在,这个骑在白马上戴着面具,右手握剑,左手连缰绳都握不住的人,正在用他全部残破的身体,撑起一面比任何旗帜都更沉的肉靶。
“疯子。”雷纳德骂了一句,然后拔剑,跟在那个疯子后面,冲进了约旦河。
战争的一个基本事实是:骑兵冲锋的冲击力,在几个祷告之内就决定了胜负。如果第一次冲锋打不穿对方阵线,骑兵就会陷入步兵的重围,然后被绞杀。
萨拉丁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对手。在他的经验里,任何一个正常的对手都会先列阵再冲锋。这是军事常识。所以当他看到对面那支军队没有列阵就冲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他们在干什么?
这一瞬间的犹豫,就是鲍德温赌的东西。
城堡里。
浓浓用恶厨街买来的黑面包在石墙上画了一道杠,上面已经有13条杠了。今天是第十四天,鲍德温离开的日子。城里谣言四起,有说萨拉丁赢了,有说鲍德温下落不明,又说国王战死了,雷纳德接管了军队,萨拉丁正在向耶路撒冷进军,国王被俘虏了,萨拉丁要用他换雅各布渡口……
没一个谣言是说鲍德温的好话,但浓浓知道,没人带她走,鲍德温就是还活着。
她不聪明,兔子的脑袋就那么小。她只知道鲍德温和她约定了就会做到,死翘翘也是第一个让她知道。所以她把金币一个个缝在一件衣服上面,每天穿着,随时准备跑路。
她现在不想死了。
因为她在整理卧室的时候,发现一个花瓶底部印着大中三年,汉字,楷书。一个来自故乡的花瓶。
第十四天,无事发生。
第十五天的耶路撒冷,风很大。浓浓趴在窗前往外看。风把她的头发从辫子里扯出来几缕,在脸旁飘来飘去。她抬手胡乱别到耳后,眼睛没离开过远处的地平线。
不是因为她觉得今天会有什么。是因为她每天都看。早上一遍,中午一遍,傍晚一遍。看完就去墙上划一道杠。兔子不会放弃自己挖的洞。
远处的风沙里,她好像看到了一个黑点。
很小,像小芝麻粒。她以为自己眼睛进沙子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黑点在风沙里散开,像一把被撒出去的种子,零零落落地铺在大道上。
一整支军队,从风沙里走出来。
浓浓没有出去迎接,她只是看着军队进了城,听到远远飘来的欢呼声。她在窗户边上,从午时站到了傍晚,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门是被推开的,力道大到撞上墙的时候响了一声。他盔甲还没有卸,披风,银色的胸甲上都是沙土,肩甲的系带松了一根,垂在臂弯那里,随着他的步伐一甩一甩。靴子上全是干了的泥,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硬碰硬的声响。
浓浓听到门响的时候转过身来,他已经快步走近,边走边摘掉了面具,随手一扔,哐当一声弹在地上,滚了半圈。
鲍德温几乎是小跑到她面前,搂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到她的脚后跟被带着离了地面。
她“嗯”了一声,不疼,是气被挤出来了。
面具底下那张脸,金色的睫毛垂着,鼻梁挺拔,唇瓣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的嘴唇压在她唇上,磨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不是他在路上做过的无数次梦,然后才开始亲,吻得很急,像渴了许久的沙漠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浓浓抬起手,指尖碰到他的颧骨,那里的皮肤是光滑的,是好的。然后她的手指往上,插进他的头发里。金发被汗浸湿了,硬硬的,扎着她的手心。鲍德温喉咙里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哼的一声,是那种满足的叹第12章鲍德温四世12
鲍德温四世不是战神,不是一个被神力加持的不败传奇。他是一个用全部残破的身体,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把萨拉丁的阵线冲散,赶跑了萨拉丁。
耶路撒冷王国被萨拉丁从陆海两面封锁。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正面击退萨拉丁的战果都算奇迹。一个麻风病国王在战场取胜,比起个人的英勇,民众更相信这是神性的显现。
因此,这场侥幸的胜利,自然而然地被臣民和教会解读为上帝为捍卫基督教世界而亲手创造的奇迹。
神再次认可了鲍德温四世,他的病情也在好转,现在是具有神圣使命的君主,而非被诅咒的病人。
一个打赢了仗的国王,不是贵族施舍给他的胜利,是他自己用命赌来的,他可以坦然面对贵族们不同意他娶平民的刁难。
婚礼是在圣墓教堂举行的。
这里是基督教世界的心脏,在这里举行的婚礼,上帝看得见。鲍德温需要上帝看见。因为这场婚礼从头到脚都在挑战上帝的规矩——麻风病人不能结婚,国王不能娶平民,病者不洁。但他要在这里,在上帝的眼皮底下,把这三条全破了。
大主教亲自念祷词,说了很多遍“奇迹”。这等于教会把这场婚礼纳入了“神迹叙事”,他们自己把自己绑架了。
戒指端上来。天鹅绒的垫子,两枚金环躺在上头,烛光在上面跳。鲍德温先拿起一枚,那枚小金环在他指尖微微颤着,他把戒指轻轻地套上她的无名指,推进去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她指根处停了一下,轻轻压了压。
浓浓看到自己的手指上多了一圈金色的光。
然后她拿起另一枚,套上他的无名指,推到最深处。鲍德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双不被面具遮挡的脸,眼睛明显红了一圈。他用自己的脸,那个一半恶魔一半天使的脸,面对上帝,面对所有人,面对她。
大主教的声音忽然高起来,长长的拉丁语祷词终于快说完了,他张开双臂,白袍的袖子垂下来像两片翅膀,落下最后一个词:“……阿门。”
从礼堂到外面,一连串的阿门。
“你可以亲吻新娘了。”
教堂里安静了一瞬。几百个人,几百道目光,全部落在圣坛前的两个人身上。
鲍德温抬起手,指尖碰到她的头纱的边缘。他的动作很慢,食指和中指捏住那一层薄薄的纱,慢慢地往边上掀,掀过她的发顶。头纱从她脸旁滑落的时候,教堂里有人吸了一口气,那些原本准备在心里翻白眼的人,忽然卡住。就连大主教,也微微睁大了眼。
莱娅平时都遮着脸,今天打扮起来,完全露出那张脸。
散开的长发垂在她的肩后,烛光照上去,黑得像墨。她的五官不大,精致的,像有人拿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而那双眼睛,在她的脸上衬托得蓝得不像人间的颜色,像是从某扇被遗忘的天窗里,漏下来的一小块天空。
确实是美丽的,任何人,再讨厌国王的人都无法昧着良心说她丑,让人忍不住惊叹。
鲍德温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眼中,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件事——她。
他俯下身。
不是国王吻平民,只是一个男人,在上帝面前,吻他唯一想要的女人。
他的唇落下去的时候,教堂里静得像创世之前的那个瞬间。没有地震,没有天火,没有从穹顶上砸下来的雷霆。上帝没有喊停。天使没有捂住眼睛。石墙没有裂开,地板没有塌陷,连烛火都没有跳一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两人吻在一起。
寂静。
那是上帝给出的,最好的回答。
夜里,浓浓从浴室里梳洗完毕走出来。鲍德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跳快到呼吸艰难,他在被子里紧紧攥着拳头,害怕。
浓浓吹灭了一根根蜡烛,就剩一根亮着。她不知道,她每吹灭一根,鲍德温就往被子里缩一寸,等她掀开床帘,已经看不见人了。鼓囊囊的被窝里,藏着一个青涩的少年。
浓浓算老油条了,她压根就不害羞,他躲就躲吧,她伸手进去,摸索了几下,揪出一件长袍。
“我要进去了。”
鼓囊囊的被窝在发颤。
浓浓憋着笑,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我要吃了你!”
黑暗黏稠如墨,沉甸甸地压下来,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虚无。两人紧挨着一起,像两棵根系交缠的老树,又像来时那条崎岖漫长的小路,弯弯绕绕,彼此扶持,一步深一步浅地熬过来。
呼吸声交织在寂静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鲍德温忽然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那是一束光。
起初只是远处某个缝隙里渗进来的一线微芒,几乎让人疑心是错觉。可它确凿无误地亮在那里,柔和,温润,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一直存在着,只等着被他发现。那不是任何人间所见过的光,它像是从某个更高的地方流淌下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久违的安宁。
鲍德温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身侧的人察觉到了,手臂本能地收紧了些,他却没有回应。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光束攫住了。
那光在动。
不是摇曳,不是闪烁,而是像活物一般,缓缓地从容地朝某个方向移动。掠过凹凸不平的地面,爬上墙壁,在每一个拐角处稍作停留,仿佛在等谁。鲍德温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松开了身边人的手,那只手在他松开的一瞬下意识地攥了一下,像是想留住他,但他已经站了起来。
他迈出第一步。
那光像是在躲,缩了一下,于是他走得更快了。
踉跄着,跌撞着,摔倒爬着,那光就在前方,不远不近,永远隔着那么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刚好让他够不着,刚好让他愿意一直走下去。它像一只温柔的手,在黑暗中为他铺出一条窄窄的路。
黑暗里传来她一声低唤,沙哑的,含混的,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停下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黑暗中所有模糊的轮廓都飞快地向后退去。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发紧,但一刻也没有停。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一扇缓缓开启的门,门后是整个春天的阳光汇聚在一起,是所有曾经失去的东西重新回到眼前。
然后,一步。
他整个人站进了光芒底下。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时间也好,苦难也好,那些长夜里咬着牙咽下去的眼泪,那些冷得发抖也不肯松开的手,全都融化在这片浩浩荡荡的光里。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穿过皮肤,渗进骨骼,把他照得通体透亮,像是此生此世第一次被真正看见。
“莱娅,晚上别睡了好吗?第13章鲍德温四世完结
以前鲍德温无法理解享受女色的昏君,新婚之夜第二天,他懂了。
他的身体在说:留下来,继续,不要停。
他的王冠在说:你得走了。
但鲍德温还是起了床,一边穿衣服一边打嗝,早餐恐怕又吃不下了。
萨拉丁的威胁还在,他从北方和东方围住耶路撒冷王国,试图要把耶路撒冷的脖子。这次虽堡垒保住了,但他会用别的办法来勒紧。
鲍德温走到书桌前,拿起花瓶。他的王后告诉他,制造这个花瓶的国家拥有最漂亮的烟花以及最致命的武器,火药。她说那是能将岩石炸成四分五裂的东西。他对此深信不疑,因为这世界上他只相信她。
有一条路,从东方来。带着丝绸瓷器和香料,穿过沙漠和山脉,走几年,经过无数个王国和部落,最后到达波斯湾。当然这是很多年以前,这是很早很早以前,这个花瓶在王宫至少两百年历史了。或许他可以找城里的威尼斯商人聊聊。
威尼斯人的船队能到君士坦丁堡,能到黑海。他们在耶路撒冷有自己的教堂法庭甚至小型武装。耶路撒冷王国的经济命脉有一半攥在他们手里。最重要的是,他们是最不愿看到耶路撒冷城被萨拉丁占领的商人,如果萨拉丁来了,他们将失去一切。
1184年。
铁匠巴里安继承了父亲伊贝林的爵位前往耶路撒冷,在王宫里见到了传说中被上帝救赎的麻风病国王。
病魔的痕迹仍残留在那张脸上,皮肤凹凸,轮廓微歪,却已不再狰狞,反倒像岁月刻下的旧地图。国王恢复得出奇地好,他迈步时沉稳有力,步伐不疾不徐,高大的身躯裹在长袍之下,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病弱之气,只有君王临世的威仪,威仪中又有一种被苦难淬过火,又被上帝重新擦亮的气度。
在餐桌上,巴里安吃到了有生以来最好吃的食物,他不由加快进食的举动,让国王低低笑了出声。
巴里安红着脸放下了饼。
“原谅我,我只是想到了我的王后。这是她发明的菜谱,很美味不是吗?”
巴里安抬起头,看到国王的目光充满了愉悦和骄傲,“她喜欢研究这些,她改善了平民们的生活。”
“我在路上饿了三天,吃的是干草泡水。如果那时候能吃到这个,我会觉得活着还有一点意思。王后让活着变得没那么难,这比打胜仗还难。”巴里安不是在拍马屁,他的神情是认真的。鲍德温四世显然很受用,眼里的笑意一直到用餐结束都没有消失过。
巴里安是鳏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深爱妻子的男人是什么样子。
乱世滔天,国王从病中站了起来,身体恢复了,心却从未偏离,守住了耶路撒冷,也守住了真心。这样的人怎会辜负与他并肩作战的骑士?
巴里安没有犹豫,拿起桌上的酒杯,朝着国王的方向,稳稳地举了起来。他没有说“我效忠于您”,也没有跪下。他只是把那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放下酒杯,看着国王。
国王也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沉甸甸的接纳所取代,像城门在最后一刻为远行归来的游子敞开。
从这一刻起,巴里安把命交给了他。
耶路撒冷城在变好。没有人相信一个人能改变一座城,但恶厨街变成了美食街——王后凭一己之力做到的。就知道这个分量了。此时这个被朝圣者歌颂的王后,正拿着黑面包教孩子在石墙上画画。
浓浓几年前在恶厨街买到的黑面包,现在已经绝版了。面包里有木炭,拿来在墙壁上画画刚好。女儿蹲在她旁边,儿子站在后面踮着脚尖看。
生的是一男一女双胞胎,鬼知道,在听说生双胞胎男孩是诅咒的时候,浓浓疯狂拜神,拜东方的神,这才扭转了局面。
双胞胎男孩是诅咒,一男一女就是祥瑞。
在这个宗教国度生存,太难了。
浓浓在石墙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女儿看了一眼问:“画什么?”
“你爹。”
“妈妈,这就是你几年没用光这个面包的原因吗?”儿子是便宜儿子。浓浓手一顿,白了他一眼:“你会你来啊。”
臭屁小孩拿着面包在火柴人头上画了个皇冠,香香软软的女儿迎上来,把玫瑰花瓣黏在壁画上,“给爹爹盖被子。”
不愧是小棉袄。
国王卧室里的石墙,画满了涂鸦。
不是什么传世名作,没有构图,没有技法,没有色彩搭配,连线条都是歪的。有的火柴人脑袋太大,有的身体太长,有的一看就是画到一半被人追着跑掉了笔——最后一笔拖出去老远,像一只受惊的壁虎甩掉了尾巴。
但鲍德温夜里回来总会端着烛台,在那面墙前站一会儿。烛光在石壁上一寸一寸地移,他跟着光走,像在花园里找新开的花。今天多了一只鸡——女儿画的,因为女儿最近喜欢鸡。明天多了一把剑——儿子画的,因为儿子觉得自己已经是骑士了。后天墙上多了几个圆点,不知道是什么。
他的生活就像这些石墙,不再枯燥无味。
21世纪,一个文物保护专家在对墙壁进行X射线荧光分析时,屏幕上显现出木炭的痕迹。随着影像逐渐清晰,一个戴着歪王冠的火柴人一个扎辫子的小人和一行签名,穿越八百年的时光,重新与世人相见。
【真他妈倒霉投胎到这里。】这行字出现在屏幕上,出现在X射线荧光分析的报告里,出现在文物保护专家的面前。八百年前的木炭痕迹,一笔一划都是简体中文,楷书,清清楚楚。
浓浓还不知道自己给未来造成多大的困扰。
她在床上装睡,鲍德温在石墙上补画了两个孩子还有王后,吹灭了蜡烛爬上来。他现在是一个老练的丈夫了,上来先挠她痒,她一笑就露馅了。
“啊不要——”
被子遮住了求饶第1章黎明01
1997年6月30日,下午3时。
前往香港的代表团成员乘大面包车,经皇岗口岸进入香港地区。过口岸只有简单手续,使用的是一次性的出席香港回归庆典专用外交护照,经港英当局签发的。
再过几个小时,港英当局就没有这个权利了。中国人到香港,就不再用外交护照了。
浓浓是今年的应届毕业生,被爸爸塞到临时勤务人员随团出发,只为亲眼见证香港回归的辉煌时刻。
这一趟,简直能吹一辈子。
面包车重新启动,驶过深圳河上的桥。浓浓回头看了一下,口岸的那边,红旗和紫红色的香港区旗并排飘着。香港这边的旗杆还空着,要等到午夜才会有新的旗帜升上去。
凌晨就要交接,浓浓到了香港下了车就挂上勤务人员牌子,开始工作,擦桌椅摆台卡摆矿泉水,给领导们送饭指路递东西……
而真正的交接仪式,在五楼的大会堂。
十一米的高度,隔开了一个世界。晚上11点30分,浓浓听见头顶传来隐隐的人声,话筒传出来的,透过厚实的地板和隔板传下来,嗡嗡的。
她想着要是开始应该会有人来通知她,然而一直等到凌晨,国歌响起,她还在四楼整理文件,她连电视直播都没看到,只听到了声音。
被骗了。
她要是老老实实在家,这会儿正躺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看着国旗升起。
现在呢?
只听了个响声!
说好的见证历史呢?
说好的辉煌时刻呢?
小周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小声问:“你回头还要不要跟你同学说你参加了回归仪式?”
浓浓笑不出来了,摆起一张臭脸,小周却幸灾乐祸笑了出来。
交接仪式结束后,所有工作人员都明白,真正的重头戏是特区成立庆典,即将在数小时后到来。后勤部长陈姐迅速召集所有人分工,接到最新指令:“上午八点前必须到位,还有一堆东西要准备。”
熬夜,熬大夜,浓浓和小周被分到三楼大会堂,任务是重新排放座椅核对名单,协助布置主席台,花盆一个都不能摆歪。
上午十点,庆典在国歌声中正式开始。
后勤人员在休息室里倒了一片,谁也没心情趴窗看了。
7月2日。
Leon早早就出去买菜,去酒楼订一些大菜。中午姥姥家的邻居要来,父亲要招待他们。他四岁就来香港了,对北京印象很少。
“咱家姑奶奶还生气呢?”
的士车里,浓浓偏过头去看窗外,把后脑勺对着父亲。
香港七月热得人发慌,车窗外,铜锣湾的招牌一层叠一层,繁体字英文日文挤在一起,花花绿绿的。
“一会带你去见个大明星。”
“呸、骗子。”
“真的,这次肯定不骗你。这个明星,你上高中的时候还经常听他的歌。”
“什么歌?”
“好像……什么爱不完?忘记了。”
什么爱不完?浓浓趴着车窗,懒得问了。她这两天都没睡好,困。
的士从铜锣湾的热闹里拐出来,一头扎进了乐活道的斜坡。路两边的树突然多了,路两旁,一边是高高的挡土墙,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另一边隔着栏杆,能看见下面跑马地马场的一角,一大片的草地。
老爸拿着信看地址,车停在乐景园大厦门口,估摸着四十多层高。
电梯到了三十层,一梯两户,其中一户人家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长相清俊的男人。
浓浓顿时打了个激灵,《对你爱不完》是郭富城唱的,和面前这个黎明有什么关系?她认得,就算不听粤语歌的人,也在电视里见过这张脸。更何况她高中那会儿,班里女生分两派,一派贴郭富城的海报,一派贴黎明的。她同桌贴的是黎明,《今夜你会不会来》那盘磁带翻来覆去地放,她跟着听了三年,想不熟都难。
“你是小明吧?这么大了!”
“刘叔叔,快请进。”黎明笑了一下,微微侧身。
浓浓父亲刘德明笑着上前,拍了拍黎明的肩膀,熟稔得像是街坊邻居串门。浓浓提着茶叶和北京特产低着头走在后面,走到他面前停了下,“哥哥,这个。”
“谢谢。”黎明应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快进去坐吧。”
“嗯。”
黎明在她进门后,关上门,就在她身后。
浓浓换了拖鞋赶紧往前小跑几步。
客厅很大,入目眼帘就是环绕的落地玻璃窗,还有一台超大尺寸的电视,浓浓没敢多看,走到爸爸身后跟着一个老人,规矩喊了声伯伯。老人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气色很好。他坐在沙发正中,见浓浓走过来,便微微直了直身子,笑得一脸和善。
“小姑娘几岁了?”
“22。”
“这么快,我记得离开北京的时候,你爸爸才上高中。”
“也就读了一年,参军去了。”
浓浓坐在一个单人沙发椅上,黎明在茶桌前泡茶,她听着他们的对话,偷偷歪了下身子,一手撑着脸,眯一下。耳边的话音时断时续,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间或有茶杯碰到茶几的轻响。
有几次她感觉自己快睡着了,又猛地醒一下,听见几句——
“……那时候从罗湖过去要换三趟车……”
“……你爸身体还好吧?”
然后声音又渐渐远了,像退潮的海水。她歪在沙发里,一手撑着脸,那手慢慢往下滑,滑到扶手边缘,又本能地撑回来。朦胧中有人说了句什么,父亲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连带着黎伯伯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浓浓想说自己没睡着,只是闭闭眼睛。但嘴巴不听话,眼皮也不听话。迷糊间一个软软的东西被小心翼翼地垫在她脑袋和沙发扶手之间,像是一个靠枕或一个抱枕。
她闻到极淡的茶香,清清爽爽地在她鼻尖绕了一下,又远开了。
那之后她彻底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电视播着新闻台,声音很小。浓浓猛地坐直了,嘴角有点干,头发蹭乱了,脸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睡痕。她下意识擦了擦嘴角,幸好没流口水。
“醒了?吃饭吧。”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正走过来要叫醒她。
“几点了?”
“快12点了。你可真能睡。”
浓浓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薄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盖在她腰腹上,不知是谁给她搭的。脑袋旁边那个软软的东西是一个亚麻抱枕。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薄毯叠好,放在一第2章黎明02
浓浓在部队大院长大,对香港这块土地也不是那么害怕了。
黎明坐在对面,看了她好几眼。不是那种刻意的打量。就是筷子夹菜的时候抬眼扫一下,端起汤碗的时候再看一下。看得不太明显,他自己都没太意识到。
白衬衫,牛仔裤,辫子放在左肩上,太干净利索的打扮了。白净的脸上没有一点妆容,就连柳叶眉也是天生长的,没修过。纯素颜纯天然,五官却精致得恰到好处,眉目之间透着一种古典的韵致。不是香港女孩那种时髦的漂亮,是旧画册里才有的,书香门第那种安安静静的气质。
长辈们在聊天,她听着,不插嘴。
黎明又看了她几回,她一次也没回看过他。他坐在这儿,简直像个木头桩子,跟她毫无关系。她一心一意地吃饭,夹菜,喝汤,仿佛对面坐着的不过是餐厅里一个寻常的陌生人。
这个发现让他在某一瞬间有点恍惚。他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彻底地忽略过了。
“小浓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她放下筷子,抬起眼。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像秋天山里的溪水。她微微弯了弯眼睛,声音清甜:“牙医,回去就要去医院实习了。”
黎明那杯茶端在手里,半天没喝。他忽然想象了一下——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探针,低头给病人看牙的样子。
她爸爸在旁边补了一句:“这孩子就是怕吃苦,不然参军多好。”
浓浓鼓了鼓腮帮子,瞪了老爸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反而显得很幼稚。刘叔叔笑着摇了摇头,很是无奈。
黎明垂下眼看茶杯里的汤色,唇角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找个话头。
就是想听她再说一句话。说什么都行。可她能跟他说什么呢?
“实习……在哪儿?”
她抬起头,终于看向他。
就这一眼。
就是很普通的被人问话时自然而然的注视。可她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一面湖,他觉得自己要是再多看一眼,就能从里头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在北大医院。”
黎明点点头,他其实不知道北大医院在哪儿,但也没再问。
吃过午饭,又喝了两杯茶。
他们父女俩就要走了,这次来就是单纯叙旧,他们下午就要回北京了。黎明推着父亲的轮椅到玄关,长辈们又说了几句话。他看着浓浓蹲下去穿鞋,露出一截后颈,白生生的。
他看了那一截后颈一眼,很快把目光移开了。
浓浓系好鞋带站起来,先冲黎伯伯笑了笑,甜甜的,叫了声“伯伯再见”。然后目光移到他这边来,停了一下,“哥哥再见。”
黎明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刘叔叔跟上去,两个人并肩往电梯口走。电梯门打开,她头也不回就进去了。
门合上了。
黎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银灰色的电梯门。
黎父在旁边咳了一声:“人走了,还看。”
(还有一千,一会补上,正在拼命第3章黎明03
黎明在北京出生,四岁就去了香港。香港回归后,他是第一个申请并拿到香港特别行政区护照的艺人。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向往发达的地方没有错,但不能忘记自己的来处。一个人无论走多远飞多高,如果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是谁养育了自己,那就像无根的浮萍。
无论何时都要记住自己的出身,感恩故土的滋养。
上午八点半的飞机,中午十二点前到。黎明走得比别人都快。没托运行李,只有一个双肩包。走到出口,便看到那扇玻璃门外站着接机的人,一个挨一个,有举牌子的,有伸着脖子往里看的。
他只是往外面探了一下,还没走出去,可这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她。
明明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却拿着一把蒲扇,靠在栏杆上,扇扇子的姿势和养老院的老奶奶一样,不急不躁,一下是一下,像钟摆一样匀速。他快步走出去,走到她跟前了,她还发着呆。
“醒醒。”
她手里的蒲扇顿了一下,慢慢抬起眼,睫毛像扇子似的缓缓打开,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浓浓看到他,一把将扇子塞给他,然后急急忙忙跑开。
黎明愣了下,跟上去,结果看着她拐进厕所。他把鸭舌帽压低了点,看着手里的蒲扇忍不住弯了弯眼。
差点把膀胱憋炸了,上完厕所,浓浓感觉人生非常美好。
“你要不要去上厕所?”
“不用。”黎明把扇子给她。
“真不用?”浓浓接过来歪头看了他一眼,“别一会路上喊着要上厕所,没地。”
这副哄小孩上厕所的语气,更像长辈了。
“真不用。”
浓浓“嗯”了一声,往门口走,那把蒲扇又继续晃啊晃的。黎明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笑。从她抬起眼看他的那一刻起,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他揉了揉脸,心想自己傻笑的样子一定很丑。
走到停车场,黎明在一辆辆奥拓里,坐上一辆奥拓,车子很新,里程表上还不到一千公里。
“这是你的车?”
“爸爸给我买的。实习单位远,不能天天骑自行车。”
“刘叔叔对你很好。”
“嗯,不过他最近都出不来,这两天只能我带你去转转。”
“刘叔叔是做什么的?”
“在部队。”
此时的首都还是一个自行车王国,这时候买车,黎明意识到她家境不错。但听到她是干部子女,他没准备。这个词离他太遥远了。他知道刘叔叔当过兵,可没想到现在还是。
“想吃什么?北京烤鸭吗?”
“我都可以。””黎明突然想起包里的东西,拉开拉链,先拿出最上面的一盒巧克力。浓浓开着车,余光看到他拿出一个盒子。
“你看过赌神吗?这是赌神吃的巧克力。吃了会有好运气。”
黎明说着拿出一块剥开包装。
浓浓正盯着前面的路况。这条路人车混行,右边一辆三轮车慢悠悠地蹬着,左边一个老太太牵着小孩过马路。她的注意力全在路上,只感觉到一只手伸到了她嘴边。
他递过来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来不及想太多,歪头就叼走了,巧克力在嘴里慢慢化开,她含糊地说了句:“好甜。”
她吃了。
黎明应了一声,偏头看向车窗外。街上车流人流交织,七月的北京热得人发昏。他抬手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灌进来,还是热,脸很烫。
北京烤鸭好吃,但没有涮羊肉好吃。
浓浓带他去了前门大街的壹条龙饭庄,大夏天吃铜锅的人还是很多。推门进去,一股混着芝麻酱和羊肉香气的热浪扑过来。店里没有空调,几盏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把热气搅匀了又送下来,闹哄哄的人声混着铜锅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两人在一个角落空桌坐下来,点了菜,浓浓很得意地告诉他:“这家店是皇上吃过的店,光绪皇帝。”
黎明把手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往前倾,声音也跟着压下来:“这么厉害?那好多年了?”
“一百年有吗?我不知道,我历史不好。”
“我也不好,你至少大学毕业了,我十八岁就没有读书了。”
“为什么呀?你也不爱读书吗?”
“不是,我只是不喜欢学校。”
“谁会喜欢学校啊?”
……
吃饭的时候两人还在聊着,黎明很努力地找话题,不让场面冷下来。他看她说话,看她吃饭,看她笑,哪哪都是好看,每一点都长在他心尖上,这让他更头疼了。
她的工作在北京,她的家人在部队那么严肃的地方,她是根正苗红,他是资本家。这两个世界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马路,而是一道很难跨过去的门槛。
看房的事她做功课了。一路上她认真介绍北京的区域房价,哪儿的房子新,哪儿的交通方便。她越认真,他越觉得愧疚。他只想跟她多待一会儿,多聊一会。
在一个小区园林走着,黎明看着地上的花花草草,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如果你买房,你打算买哪里?”
“我不买。以后单位分房,或者结了婚就会有房。”
“结婚政府会发房子吗?”他问得小心。
“不是发。”她笑了一下,“连级以上就能申请房。我住在大院里,以后对象大概率也是部队里的。”
她说得轻飘飘的,黎明听得心里拔凉拔凉的,脸上还要微笑着假装不在意,“原来如此,那你现在有对象吗?”
“还没有,但应该很快了。最近好多大姨来找我。”
“要给你介绍对象吗?”
“对。”
她还笑得那么甜。黎明弯了弯嘴角,脸色僵硬。他想起在电视上看过的回归仪式,最让人震撼的就是仪仗队,步伐像刀切过一样整齐,一张张脸棱角分明,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硬朗,身材高大,训练有素。
他在香港从来不怕比。可那些人站在那儿,他自己都佩服他们。
他心里很没第4章黎明04
海淀区刚开盘的华澳中心,四室两厅,三百平,两百多万。
浓浓看他签合同时都没犹豫一下。
“这个户型特别适合新婚的,主卧大,以后有小孩了也方便。”售楼小姐端着两杯水回来,笑容满面,“二位真是郎才女貌,特别般配。”
“谢谢。”黎明把笔还回去,帽檐下的一张脸,温文尔雅,带着浅浅的笑意。
售楼小姐笑吟吟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低头去整理文件。偌大的售楼处里,水晶灯亮堂堂的,照着沙盘和样板间的模型,有几个看房的人在不远处低声交谈。浓浓的视线从售楼小姐身上收回来,落在旁边那个人身上。
黎明正低头把合同收进文件袋里,动作不紧不慢的。
浓浓看了下手表,下午四点:“接下来还想去哪?”
“去见个朋友,你方便吗?”
“谁啊。”
“蔡国庆。”
浓浓在想谁是蔡国庆。黎明歪着头看她,帽檐下的眼睛弯了弯,好像笃定她知道:“《三百六十五个祝福》?”
“没听过,你唱几句?”
黎明想了下歌词旋律,以及蔡老师唱这首歌时眉飞色舞的喜庆模样,那些“祝福你”的调子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耳朵悄悄红了,“我也不会。”
浓浓走在他旁边,憋着笑,“你肯定会。”
“我不会。”
“那你脸红什么?”
帽檐底下的那双眼睛对上她的,有点措手不及。耳朵上的那点红会儿反而更明显了,从耳廓一路蔓延到耳根,薄薄的一层,在午后的光线里看得清清楚楚。
浓浓和他对视了两秒,那两秒钟里,空气忽然变稠了。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定在那里。有什么东西从目光交接的地方蔓延开来,顺着脊椎往下爬,酥酥麻麻的。她先撑不住了,视线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弹开。
“他在哪?”
“总政歌舞团。”
“那在万寿寺附近。”
坐到车里,浓浓觉得车厢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小车里的座椅很近,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刚才在售楼处她还能隔着半米的距离跟他开玩笑。可现在门一关,窗一摇,整个世界就剩下这一点,旁边那个人的膝盖,离她的大腿只有一拳的距离。
她握紧方向盘,手背上的骨节一颗颗凸起来。车还没发动,她已经在用力了。
黎明看到她紧张了,他反而不紧张了。手探过去,伸向钥匙孔。
“你、你干什么——”浓浓的声音卡了一下,因为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笑,语气慢条斯理的:“车里太热了,开空调。”
他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轰地一声响起来。冷风从出风口扑出来,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可是没用。热度是从身体里面冒出来的,空调吹不散。
黎明退了回去,靠着椅背。浓浓偷偷看了他一眼,一扭头,就发现他还看着她,视线落在她手上。她下意识收回手,藏起来。
整个人的重心往车门那边倒,肩膀抵着车窗玻璃,脸朝着他,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动物,警惕慌乱。
黎明看着她这副模样,低低笑出声:“我看起来像流氓吗?”
“不、不是。”
流氓没有这么帅的。这话在浓浓舌尖上滚了一圈,被她咽回去了。
“那你在怕什么?”黎明笑着问她,低低的声音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明明没有在动,可浓浓觉得他整个人都在逼近。他的目光呼吸,他身上那股清爽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困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那个小小角落里。
她憋红了脸,脑子里搜刮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怀疑他能听见。
最后她只蹦出三个字,“你管我。”
一路上很安静,不到三公里的路程。车停在总政歌舞团门口,没熄火,浓浓看着窗外,“你、我在车里等你。”
“你生气了吗?”
“没有。”
黎明双手抓着膝盖,他忍了一路,几次想开口又硬生生憋回去了,现在是真忍不住了。
“我来北京,就是想见你一面。”
“为什么呀?”
“想确认一下,我的心意。”
浓浓侧着脸,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他双手松开了膝盖,在膝盖上握紧了拳头,“我现在确认了,我想追求你,可以吗?”
转眼间都过了一个星期了。
黎明每次回想起告白那一幕都忍不住脸红,她当时没回答。耳朵红着,眼睛躲着,最后说了一句“我当没听见”。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软的。
她能让他把话说完,没把他从车里踹出去,就已经是答案了。
回香港之后他每天打一通电话,不聊别的,就问问她今天吃了什么,科室忙不忙,北京热不热。她有时候回得慢,有时候回得敷衍,但每天都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到了第七天,黎明照例晚上打电话过去。电话响了五六声,没人接。他等了十分钟再打,还是没人接。又过了半小时,再打,这回通了。
“喂?”电话那头声音轻飘飘的。
“你去哪了?”
“没去哪。”
黎明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因为她的声音有点虚,做贼心虚那种虚,“是不是又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了?”
电话那头的沉默已经替他回答了。她总是这样,一紧张就沉默,一沉默就等于什么都说了。
“浓浓。”
“……嗯。”
“我过两天去找你好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黎明自己都没想好后面要接什么,他就是冲动完了再想办法。电话那头太安静了,她大概是把话筒压在耳朵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到他以为她挂了。
但他没听见挂断的“咔嗒”声,他听见了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了一点,浅浅的,一下一下拂在话筒上。他忽然觉得那呼吸像是拂在他皮肤上,从耳朵一路痒到心口。
他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过了好几秒,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你不是刚回去?”
“一周了。”
“一周很久吗?”
黎明握着话筒,笑声轻轻地从喉咙里滑出来,他压了压嗓子,把那句话从胸腔里拽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慢到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很久很久第5章黎明05
香港回归那天。C集团T师702团在前往演练对抗赛场的路上,带着一整团的人,带着近万吨的家物什儿。准备了小半个月,结果被打成了一比九的战损比,敌方1人就干掉他们团九个人。
钢七连作为团里的精锐连,连长高城回到驻地后,脸还是黑漆漆的,接电话的时候更是烦得没边了,“喂?哪位?”
“演习的事我听说了。”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一败涂地。一团人,让人家用一个连给包了饺子。你带的钢七连呢?精锐?王牌?”
高城听着电话里父亲的质问,他没吭声。
“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输了就是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高城以为父亲要骂他了,“过两天回来一趟。”
“干什么?”
“相亲。”
高城以为自己听错了,话筒从左边耳朵换到右边,“不去。”
“不是商量。”
“爸——!我现在哪有心思相亲?”
“就见一面,其他我不管你。”
部队大院在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圈子,长辈们自然会优先在知根知底的圈子里,寻找门当户对的,各方面条件匹配的后辈。高城父亲是C集团军长,刘德明是卫戍区摩步师参谋长。师参谋长这个职位如果只看军衔和官职,不高。但这职位是在首都,驻京单位,禁卫军。
高城推不掉这个相亲,浓浓也推不掉。
看在对方父亲的面子上,都得去见一面。
海淀军区大院,不是一个院子,而是一片绵延10余公里的大院集群。复兴路沿线,海空军总后装甲兵……各个大院挨着,各有各的门,各有各的岗,外人根本分不清哪儿是哪儿。
高城家也在这片,但他这次回来,是直接开去女方家里。
下午三点,该上班的都上班去了,路上没什么人。几栋灰色的家属楼掩在树荫里,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花坛边上有个老太太在哄孙子。高城放慢车速,看着楼号找。
七号楼,三单元
浓浓站在楼下,三点02分,吉普车停在她面前。车里头坐着一个脸像是晒焦的男人。穿着特训短袖和迷彩裤,头发长了没剪,鬓角都快盖住耳朵了。整个人像刚从野地里拔出来的,浑身上下写满了敷衍。
高城看她白白嫩嫩地站在那里,白衬衫碎花小裙子,小辫子梳得整整齐齐,辫梢垂在肩窝里,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她站在树荫底下,光斑落在她脸侧,一晃一晃的,晃得他眼晕。
他忽然心虚得厉害,像是自己欠了什么债没还,“上、上车吧。”
相亲局是一眼定生死。
两人出去逛了一圈,吃了顿饭。全程没怎么说话,尴尬到高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是不会说话的人,可对着漂亮姑娘,舌头像被绑住了。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道歉?”
浓浓抠着手,没抬头。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刮着,指甲剪得圆圆的,刮不出声响,但她刮得很认真。高城看着前方的路,握紧了方向盘,调整了一下坐姿,座椅的皮革发出一声轻响,又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来的时候没想太多。”
“我知道的,你送我回去吧。”
“不是,你误会了。”高城红着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余光瞥到她那白生生的侧脸,他心里一紧,“我本来没想太多,但但见了你一面,想多了。”
“想什么?”轻飘飘的三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像擂鼓。
“想……想我该好好收拾一下自己。”
浓浓抠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高城正视前方,耳朵红得像着了火,下颌线绷得死紧,活像一个在靶场上打了零环的新兵蛋子,等着教官骂他。
浓浓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也没接话。
车子最终还是停在她家楼下。高城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单元门,她没有回头。
高城低头看着自己磨得发白的迷彩裤,揉了把粗糙起皮的脸。
得,这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浓浓对高城没什么想法,她爸爸也没说什么。刘德明其实更看重另一个——之前在卫戍区摩步师属老虎团的兵,调去特种部队了,个人能力很突出。
“我跟你说,这个男孩不一样。单兵素质没得挑,脑子活,会带兵,脾气也很好,有趣。”
浓浓听得心不在焉的,她想着明天那个谁来的事,还想着医院里,领导给她介绍相看的那几个对象,挑花眼了。她其实不该想着那个谁,太遥远了,北京到香港。但他是黎明,说出来都没人信的那种。
要是让大学室友知道她在“考虑”要不要跟黎明在一起,大概会直接杀到北京来掐她脖子。
黎明提前一天到了北京。说好周六,他周五中午就落了地——一刻都等不了,好像晚来半天那姑娘就会被人抢走似的。
蔡国庆见了面,吃了饭。蔡国庆是去香港采访艺人的大陆主持人,也是军人。黎明被他采访到,两人这才认识。饭吃到一半,蔡国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忽然一脸正色。
“你上次带来的那位姑娘,我打听了一下,但不能跟你说太多。总之,你俩要是想在一起,一定要考虑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她没想清楚。”黎明轻轻地说,筷子戳着碗。
蔡国庆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可不,这是人家的地盘。”
黎明被他这话逗笑了,半开玩笑地说:“你不帮我一下吗?”
这话说的,蔡国庆都想笑,咋帮?海淀那片大院他都进不去。他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表情庄严得像是要上春晚零点报时。
“我给你唱首歌?”
“什么?”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个日出——”
“别!”黎明筷子一顿,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哥,你的祝福我收到了。”
蔡国庆憋着笑,“我精神上祝福你。你加油第6章黎明06
北京夏末,热浪刚退。
一艘吱呀作响的小船在什刹海的湖面上漂着,浆片搅碎了一池金光。黄昏把天空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岸边的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远处传来几声蝉鸣,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也要下班了。
船尾,黎明握着桨,划水的姿势看着挺像那么回事,但船一直在原地打转。
“你到底会不会划?”浓浓坐在船头,扇着扇子。
“会。”黎明回答得理直气壮,然后一桨下去,船往左边偏了半米。蔡哥出的主意,他现在后悔听了。
浓浓不客气笑出了声。她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个男人手忙脚乱地跟船桨搏斗。明明是个在舞台上大放光彩的明星,非要在这小湖里和船桨斗智斗勇。
浓浓把扇子往膝盖上一搁,伸手去够另一支桨。黎明连忙递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一下。浓浓很快把桨接过去,往水里一插一拉,船头立刻转了个方向,稳稳当当朝前走了。
“你学过?”黎明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亮。
“小学参加春游划过。”
船慢慢往湖心漂去。浓浓划了几下就把桨收了,让船自己漂着。水面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岸上有人拉二胡,断断续续的,像在调弦。柳枝垂下来,扫过她的肩头,她偏头躲了一下,被风吹散的头发,又被风吹得贴在了脸上。
黎明看着她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她今天穿了一件嫩黄色碎花连衣裙,坐在船头,背后是橘红色的天空和正在亮起来的灯火。
“你看够了没有?”浓浓忽然抬起眼,脸颊眼尾像是扫了一层粉色的腮红。
黎明没躲。
任由她看着,也任由湖面上的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风吹得他的衬衫领口微微翻卷,露出一截锁骨,却不显散漫。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眉骨高,眼窝深,一双桃花眼半垂半抬。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微抿着,唇角天然上翘,天生一副贵公子相。
对视持续了大约三秒。或者五秒。浓浓数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那道目光不重,却像什刹海黄昏的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过来,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黎明先别开了眼,抿了抿唇,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语气已经松快了:“你知不知道,拍拖如同撞鬼?”
这什么奇怪比喻?浓浓眨眨眼,那层薄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心里很紧张。
黎明嘴角微微一弯,收回目光,落回水面上,声音不紧不慢的:“很讲缘分的。如果你爸爸不认识我爸爸,如果那天你们没有来香港,我……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到你。”
浓浓看着湖面,不知道说什么,但更多的还是迷茫。
“你知不知道我和郭富城是对手啊?”黎明故意吓唬她。
“我不知道。”
“你说我是郭富城,我很伤心。”
“对——”
浓浓刚想道歉,他摇了摇头,“但是如果你喜欢郭富城的话,我可以学。”
黎明说着深吸了口气,把船桨横起来。然后他伸出手,比了个经典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朝下,手腕转了一下。还没唱呢,浓浓就笑出来。
黎明的手顿在半空中,表情绷着,眼神里带着点幽怨。
“对不起对不起,”浓浓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你继续,我保证不笑了。”
黎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朝下——这次还加了个旋转手腕的动作,转得很标准,一看就是练过的。
“灯初上夜未央,来往的人多匆忙——”
他的低音一出来,就像用大提琴拉广场舞的调子,认真得让人想笑。浓浓咬着嘴唇,忍住了。
“我不要太紧张,和别人一模样——”他唱到这里,忽然把头往左一甩,做了个郭富城标志性的甩头动作。但他的头发太短了,没甩起来,只是脑袋歪了一下,看起来不像天王,像落枕。
“哈哈哈哈——”浓浓彻底绷不住了,捂着肚子弯下腰,差点从船舷上翻下去。船跟着晃了一下,黎明连忙伸手去扶她,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撑住船帮。
“别笑了,船要翻了。”
“那你别唱了,”浓浓擦了下眼泪,忽然发现两人凑得太近了。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她的倒影。黎明眼里含着笑,微微垂眼,目光落在她唇上。
浓浓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重到她觉得整条船都在跟着晃。
他凑过来的时候很慢,慢到浓浓有足够的时间躲开。可她像是被什刹海的水草缠住了,从脚踝到膝盖,从腰到肩膀,一寸一寸地僵住,动弹不得。他的嘴唇落在她嘴角边上,很轻,擦过她的皮肤,带着一点点的颤。
不是正正好好的唇对唇。偏了。
他大概也紧张。
那个吻只停留了一秒,或者不到一秒。黎明就退开了,但没退很远,额头差点抵着她的,鼻尖几乎碰着鼻尖。他的呼吸乱得不像话,声音还是那么温润轻缓,“我喜欢你。”
说完他又亲了一下,“很喜欢你。”
“想,和每天和你在一起。”
浓浓抓着他的手臂,躲了下,紧张地眼睛都红了一圈。黎明看到她没松手,看到她粉透的脸颊,他侧着脸追了过去,一点一点将她的唇亲得,让她抬起头来。
一下一下的含着唇亲,不急,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停留半秒,每一次都让她多放松一点点。渐渐地,她的嘴唇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开始有了一点点的回应。只是微微地怯怯地蹭了他一下。
但那一下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油里,黎明的呼吸骤然重了。
小船在湖中飘荡着,水里倒映的两个身影,从夕阳吻到了日落。天终于彻底黑了。什刹海的灯亮了,鼓楼的灯也亮了。远处的钟鼓楼被灯光勾勒出轮廓,沉在墨蓝色的天幕里,像一幅水墨画。船漂在湖面上,一动不动,像在这片水上生了根。
岸上有人喊:“要关门了——”
他们听见了,浓浓轻轻推了他一下,黎明退开一点,鼻尖蹭着她的鼻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爱你。”他抬头把吻印在她额头。
浓浓要醉了。
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小兔子,人类为什么要勾引第7章黎明07
当红天王一个月去北京三次,没有公开行程,没有通告,没有演出。
黎明这行为在香港狗仔眼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第一次没当回事,第二次就开始有人翻航班记录了。到了这月第三次,整个跑线都知道了——他又要飞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干什么。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跟。
第三次,狗仔们不给他机会。
飞机还没落地,北京机场到达厅里已经蹲了三组人。是香港提前打电话叫北京这边认识的人帮忙盯着,几个本地摄影个体户,平时靠卖明星机场照给港台杂志吃饭。一台相机,一个传呼机,蹲一天给一天的钱。他们在到达口、停车场和出租车候车区各自占了个位置,互相没见过面,但都知道今天等的是谁。
黎明走出来了。帽檐压得很低,衬衫T恤牛仔裤,背一个双肩包。他走出到达口,加快了脚步迎上一位姑娘。
一个蹲点的个体户认出来了,还没拿起相机,黎明身后跟着的几个旅客,其中一个朝着他挥了下手。然后他就看到传呼机来了消息——111
代表有情况,稍等。
黎明已经走到那姑娘跟前了。那姑娘仰着头看着他,不是粉丝,不是助理,黎明的眼神很羞涩,手抬了抬,想牵她的手又放了下去。
“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来。”浓浓和他并排走着,余光看到他那无处安放的手,她的小拇指轻轻往外一探,像是不经意,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勾住了他的。
勾住小指头。
黎明低头一看,呼吸顿了一拍。
电影里演过千百种初遇热恋拥吻十指紧扣,镜头推上去,柔光打上去,配乐响起来。可没有哪一部爱情片教过他,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用小拇指勾住的时候,心跳会快成这样。快到他觉得整条胳膊都在发烫,从指尖一路烧到肩膀,从肩膀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喉咙,堵得他说不出一个字。
他想起自己演过的那些戏。那些剧本里写深情地注视着,写握紧了她的手,写心猛地一跳。他演得很好,导演观众们都夸他好,他自己也觉得好。
可今天才知道,真正的心动,是演不出来的。
跟在黎明身后的几个旅客,同一个航班的旅客,同时也是香港的几个王牌狗仔。
正常情况下,不同的杂志社不会共享线报。但黎明这个月飞三次北京这件事太邪门了,邪门到几家杂志决定暂时放下竞争,共享这次跟踪的资源。
“咔嚓。”
快门声到达厅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
黎明和那姑娘并排往外走,两个人的手已经从小拇指勾着变成了掌心贴掌心,十指紧扣。
狗仔们都在心里骂了一句:靠,这是真料!
停车场。
五十米外的柱子后面,长焦镜头像狙击枪一样架着。取景框里,黎明毫无防备。他侧过身去帮那姑娘系安全带,安全带拉过来,卡扣扣上,他顺势亲了一下。很轻很快,但镜头替他把那一秒钉住了。
“苹果”的阿Joe把相机往怀里一揣就要走。旁边几个人同时按住他,声音压得只有彼此能听见:“别动。再多拍一点。”
阿Joe急了:“底片拿回去就能出刊——”
“leno这个人,你在香港跟得到他吗?他在香港出门几个保镖?他上车前看不看后视镜?他走路的时候会不会突然回头?”
“他现在在北京,连头都不回。这样的机会,你舍得只拍一张脸就走?”
白色奥拓汇入了公路的车流,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两辆车。
车里,两人对后面的跟踪一无所知。
天太热了。从机场出来到停车场短短一段路,两人晒出一身汗。
黎明拧开一瓶汽水,递到她嘴边,她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眯了眯眼。
“……你又想吃羊肉涮肉?这么热的天,你受得住吗?”
黎明没第一时间回答,车里安静了两秒,浓浓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让人误会的话,她赶紧解释:“羊肉太补了,会流鼻血。”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浓浓说完就后悔了,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手心里全是汗,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车里明明开着空调,她却觉得整个人从里往外冒热气,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服黏在皮肤上。
黎明看着她的侧脸,他抿紧了唇瓣。
但他没忍住。
鼻腔里泄出来的一口气,像高压锅开了,漏了一点气出来,浓浓听见了。眼刀子随即飞过去,甩在他那张笑得红彤彤的脸上,他笑起来还有些许少年的腼腆稚气,浓浓瞪了他一下就泄气。
没办法,她对帅哥包容度比较高。
黎明靠过去,吧唧一下亲了她的脸颊,“别生气了。”
浓浓冷着一张脸,心里在嗷嗷嗷叫。黎明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她在生气,低头又亲了一下,亲到她耳垂,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别生气了。”
浓浓没理他,他又亲了一下,这回是耳后的位置,薄薄的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他的心跳比她还快,但哄人的语气装得很稳:“我唱歌给你听?”
浓浓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唱什么呀?”
黎明深吸了一口气,鼻息轻扫在她耳边,浓浓紧张得都要把方向盘掀起来。
黎明一脸严肃地开腔:“左三圈……右三圈……”
浓浓眉头轻皱,一时间想不出这是什么歌:“……你在唱什么?!”
黎明:“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闭嘴!”
浓浓没忍住,噗嗤一下破了功,但马上又绷回去,可惜晚了。黎明看到了她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什么深情天王,什么娱乐圈贵公子,他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浓浓空出一只手掐他大腿。是真掐,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小块肉,狠狠一拧。
“嘶——”黎明倒吸了一口气,但笑容还在脸上,笑得停不下来,“我不唱了!我闭嘴!”
他握住她的手,捏了下,放回方向盘上面。他的身子还是倾斜的,几乎要靠在她的身上。她在专心开车,他就一下一下亲着她的脸颊,欺负她躲不第8章黎明08
《京女冷对天王擦鞋黎明做小伏低》
《独家全程直击:黎明北京凑女友三飞首都为乜?原来做阿四!》
《为见红颜放下身段天王排队买飞无人识》
《黎明·京·震月飞三次会嫩女十指紧扣揽啜齐晒》
……
报纸杂志一份份甩在桌上,经纪人念着标题甩,念到后面,黎明都气笑了。他拿起一本杂志,封面是他和浓浓在停车场的那张照片。角度刁钻,长焦镜头拉得很近,光线暗,像素糙,但该拍的一样没落。
“没拍到她正脸,还好。”
他嘟囔了一句。
经纪人听到了,他那张耷拉的脸上,眉毛猛地挑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另一本,往黎明怀里一丢。
这本比前面几本都厚,封面就不是那张停车场了,而是一张全新的——两人并肩走在大街上,她仰头看他,他低头看她,两个人都没看镜头,但脸都清清楚楚。封面标题换了字体,烫金的,像贺卡:《首都沦陷黎明被擒》
黎明皱着眉头。
他翻开第一页,是在莫斯科餐厅里,两人面对面坐着,但是身子脑袋都往桌子中心靠,俯身凑近在说悄悄话,她的侧脸,眼睛弯着嘴角翘着。第二页,他们并肩走在广场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她正低头看两人牵着的手。第三页,电影院门口,一瓶北冰洋玻璃罐汽水插着两根吸管,两人共喝一瓶。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一整本。从机场出来,到餐厅,到饭后消食,到影院,再回到机场分别,按时间顺序排列,像一本恋爱分镜图。
黎明翻完了,翘着唇角翻第二遍。
“你还笑,现在怎么办?”
“上门提亲。”
街上,各个报刊前人潮拥挤。
老板一边收钱一边喊:“排队啊排队!别抢!撕烂了我也要赔钱的!”
没人听他的。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挤到最前面,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五十块,脸上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拿到杂志的那一刻,手都在抖。翻开封面的手在抖,看到第一页照片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凉水,从头凉到脚。
“真的是他……”她喃喃着,声音带着哭腔,“真的是leon。”
旁边另一个女生凑过来,脑袋贴着脑袋看那页照片,眼睛瞬间红了,气红的。
她们追了黎明那么多年,看过他所有的作品,房间贴满了他的海报,睡觉之前都是看着他的脸入睡,现在他搂着那个女孩,“呜呜——”
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把杂志翻来覆去地看,他们不追星,只听说有美女,就买来看了,“内地女仔都长这样吗?”
“好靓啊。”
“怪不得黎明做阿四!”
“喂!你们在说什么?”气红眼的女生猛地转过身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变成刀子了。三个男生被她这一声吼得齐齐后退了半步。
“呐,看到没八婆。”
男生手里的杂志是那个Leon和那个女人的正面照,不是偷拍的角度刁钻的侧脸,不是停车场里模糊的剪影,拍得清清楚楚。人们看合影先注意到的是女人那张脸。
比黎明的都要来得贵气。
没有浓妆艳抹没有穿着时髦,只有骨相撑出来的那种气度。眉目舒朗,鼻梁高挺,像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人。比电视上任何一个女明星都要来得精致,那种浑然天成的漂亮,骨子里的矜贵透过镜头都能明显看到。
女生愣住了。
她以为会看到一个配不上黎明的人。浓妆艳抹的,或者俗气的,或者随便什么,只要让她觉得“她凭什么”就行。
可照片里的人,让她那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北京,刘家。
从早上开始,电话就没停过。每隔半小时就响一次,响得人心烦意乱。浓浓窝在沙发角里,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个正在响的电话。
她不敢接。
爸爸不让接。
刘德明站在茶几前面,两只手叉着腰,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深呼吸。这件事好在北京报社及时跟他打了招呼,才把这事压下去了,不然现在整个北京都是新闻。女儿跟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子好上了,看到那照片他都气死了。
“爸……”浓浓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等电话挂断了,刘德明才转过身来,看着她,语重心长地劝说道:“那个黄毛有什么好的?要是打仗了能扛枪上战场吗?就他那身板,我一脚能踹飞几十米!”
“爸爸!”
刘德明不是看不起黎明的职业,他是从根本上不认为那算个职业。在他眼里,明星和说书的,唱戏的没有本质区别。太平年月混口饭吃,真要有什么事,靠不住。
“我问你话呢。”
“……我俗气,我喜欢帅哥。”
“你说什么?”刘德明怀疑自己听错了。浓浓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更小了:“我说我喜欢长得好看的。他好看。我就喜欢好看的。”
刘德明盯着她,嘴唇抖了两下,最后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话:“好看有什么用?”
“看着舒服。”
“你——”刘德明一下子站了起来,在茶几前面来回走了两步,又站住,指着她,“你再说一遍?”
浓浓不说了。
客厅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墙上那个老式的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楼下有人在聊天,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上来,七月的蝉叫得人心烦。
浓浓缩在沙发角里,眼睛盯着茶几上那盆文竹,像是要在那蓬绿里头看出什么花来。
一直到电话响了。
响了一声又一声,刘德明深吸了一口烟,转过身,烟头丢进烟灰缸里掐灭,然后拿起茶几边上的话筒。
“喂。”他的声音沙哑极了。
“是刘叔叔吗?”黎明握紧了话筒,“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刘德明听出来了。这声音就是那个在香港见过的那个男孩子,当时看着斯斯文文、人模人样的,怎么转头染了个黄毛,还把他闺女拐跑了!
“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您最近方便吗?我想和我爸爸上门拜访。”
“我就一个女儿,我不会让她嫁出去的。”
黎明听着那头的忙音,嘟嘟嘟的,一下一下像敲在胸口上。他把话筒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搁回座机上。
“怎么样了?”黎父问他。
“刘叔叔的意思好像是要我,入赘第9章黎明09
国庆第二天,从香港到内地的大小报刊,仿佛被同一把火点燃了版面的每个角落。
官媒正式通报。
新华社北京标题——《港一歌手与京女医生结为连理》
正文不足百字,通篇采用第三人称,提及男方为香港歌手、女方为北京某医院医生,两人于日前依法办理结婚登记。末尾一句“这是香港回归后两地青年结为连理的一例”,大约算是官方定调。
《人民日报》海外版在同一日刊登了一则更短的简讯,位置在版面右下角,面积大约一张名片大小,措辞更克制《香港艺人黎明与内地姑娘在京结婚》
香港《大公报》头版——《港人黎明京华完婚两地青年喜结连理》
内地的报刊没有照片,香港的报刊上登着一张正襟危坐的结婚登记照。照片里黎明把头发染回了黑色,和他旁边那个姑娘穿着一样的白色衬衫,对着镜头大大方方,露出整张脸,五官在黑白印刷下依然轮廓分明。
没有拥抱,没有深情对视,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解读为甜蜜的肢体语言。两个人只是坐着,肩膀挨着,冷冰冰的镜头却捕捉到两人眼里的笑意。那是两个人坐在镜头前努力维持正经表情时,从眼角眉梢漏出来的那点藏不住的东西。
看不到全身照,但人们却能想象到拍这张照片时,镜头下面,这对新人肯定是手牵手的。照片拍完,这对新人又是怎么抱在一起拥吻庆祝的。
正值事业巅峰期的黎明在此刻公开婚讯,无异于在娱乐圈投下一颗“原子弹”。但他不是只靠粉丝的偶像派,他的地位是建立在实力上面,粉丝如果因为他结婚脱粉,那只能证明她们的喜欢,是建立在占有而非欣赏上。
真正欣赏一个演员的人,不会因为他结婚就不看他演的电影。真正欣赏一个歌手的人,不会因为他有了爱人就不听他的歌。只有把偶像当成幻想对象的人,才会在幻想破灭时转身离开。
把喜欢建立在会变的东西上,崩塌是迟早的事。
香港舆论怎么样了,黎明也顾不上了。
北京饭店三楼包间里。
两个领了证的年轻人和家人在用餐,是家宴也是婚礼。简单一桌,四个人,这就算结婚了。媒体都报道了,这已经算特别轰动了,再办酒席不太合适。
刘德明心里有怨气,但一想到以后孙子或者孙女姓刘,他舒坦了。女儿已经嫁给黎明,这件事不可逆转,那他能争取的东西就只有孙子孙女的姓了。他们两个在北京结婚,国家规定了只能生一胎,那这个独苗就归他了。
服务员把菜上齐了,关上门那一刻。
黎明扶着浓浓站起来,两人各捧着一杯茶来到两位父亲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跪父母,跪的不是地板,是父母的养育之恩。接茶的也不是在享受跪拜,是在接受一个孩子终于长大的确认。这一跪一接之间,完成的是中国人几千年来最朴素也最郑重的交接。
黎明双膝着地,脊背挺直,把茶杯举到齐眉,叫了一声“爸”。刘德明那声哼还没来得及哼出来,被女儿一个眼神看得收了回去,老老实实接了茶啄了一口,就舌尖碰了下茶水立马缩回,绝不多喝。
黎父双手接了儿媳妇递来的茶,笑着给了一包厚厚的大红包,“早生贵子。”
“谢谢爸爸。”浓浓说完看向亲爸,刘德明不情不愿掏出了一个薄薄的红包给黎明,再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给女儿,声音有些哽咽:“两个人要好好的,有什么事都要好好商量,不能动手,吵架也不行!”
黎明是中午答应的,晚上就动手了。
七月认识,十月结婚。三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期间两人除了牵手拥抱亲小嘴,没别的了。
新婚之夜在新房里,新娘坐在婚床上,穿着一件红色的睡袍,系着腰带。头发披散着,发尾还湿漉漉的。黎明洗完澡出来,走到她面前。
浓浓低着头,视线里先是出现一双脚,赤着的,脚背上的皮肤被热水冲得泛红。往上,腿毛湿着贴在小腿上,黑亮的,一缕一缕的,像墨笔画上去的线条。她放在腿边的手不由得抓紧了被子。
目光停在他的小腿上面,不敢再动了。
黎明从没这么紧张过,比他第一次上舞台时还要紧张。他握了握手又松开,手臂缓缓抬起——
浓浓的目光顺着下巴被他轻轻抬起的动作,看到围在他腰间的浴巾,搭扣的位置在腰侧,布料厚实,吸饱了水之后沉甸甸地坠着。水珠从他的胸膛滑下来,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经过肚脐,没入浴巾的边缘。
等她对上他的眼睛时,她的脸颊红得不像话,脖子耳廓脸颊甚至眼尾都泛着一层薄红。眼眶里蓄着一点水汽,还没凝成泪,但已经把眼珠洗得又亮又透,像一面湖,湖底倒映着他的脸。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大的杀伤力,几乎唤醒了男人心里两种最原始的东西——保护欲和占有欲。两种欲望缠在一起,拧成一股绳,能把所有理智勒断。
黎明只和她对视了一秒,下一秒便带着她滚入那片铺满玫瑰花瓣的床里。
黎明是什么?
黎明是夜晚与白昼之间那道最窄的缝隙。更本质地说,黎明是黑暗被光线从边缘缓慢掀开的过程,是光线持续性的渗入。光线最先抵达的不是地表,而是大气层的高处,所以天空会先于大地泛红。
从气象学看,黎明是温度最低也最潮的时刻。空气中的水汽在地表凝成露珠,每一颗都绷到极限,颤巍巍地悬在叶尖,直到被第一缕光碰落。那是由冷到暖逐渐加热的穿透,让所有蜷缩了一夜的轮廓慢慢舒展开。
黎明最核心的特征是渐进性。它从天空的漆黑到鱼肚白,从鱼肚白到绯红,从绯红到金灿,每一步都是缓慢的推进。最终,当天际线被彻底撑开,光亮灌满所有角落,夜就软塌塌地退走第10章黎明10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枕头边上。浓浓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温热的呼吸轻轻打在她脸上,一下一下均匀的,把她吹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瞳孔对焦的过程大约持续了三五秒,看清了眼前一张放大的脸。
枕头被他压出一个深深的坑,半边脸埋进去了,只露出另外半边。他睡着的时候,眉尾那道微微下压的弧度会松掉,眉头舒展开,看起来比醒着好接近。
那半边脸离她很近,根根分明的眼睫毛垂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唇形在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看起来更柔软。
浓浓屏住呼吸,怕自己呼出的气把他吹醒。
眉目如画,面若冠玉,骨相清俊,疏离矜贵。浓浓在心里叹了口气,睡醒就看到了帅哥,实在是赏心悦目,连着一夜的酸痛都减轻了不少,真他娘的值。
她撑着身子要起来,动作很轻。但她忘记了他的手还搭在她背上,黎明迷糊着抬起脸,眯着眼睛把她抱了回来,一脚跨到她腿上不够,抬到她腰部,像抱着一个大号布娃娃,腿夹着。
她的脸贴着他的脖子,贴着他鼓鼓的喉结,她挣扎了一下,鼻子蹭到了喉结,黎明哼哼了两声,无意识那种。
浓浓听得耳尖通红。
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勾了下他的喉结。
“嗯——”
天王在她耳边哼哼嗯嗯的。浓浓抿紧了唇又张开,又试了一下。
黎明又哼了一声。这回不是无意识的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像个问号,但他没动。浓浓屏住呼吸等了大概十几秒秒,确认他呼吸均匀睡着了。她慢慢贴上去,嘴唇贴上刚才那块皮肤,轻轻勾了下。
他嗯了一声,手臂突然收紧了,腿在她腰上又压了压,把她的挣扎空间压缩到接近不存在,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她的唇直接贴着他的喉结。
浓浓轻轻地嘬着他脖子那块薄薄的肌肤,像吃果冻之前先嘬一口汁水。黎明皱了下眉头,喉结滚了下,痒。介于半醒半梦,他感觉到唇瓣的柔软,以及那一下一下的恶作剧,他的太太,把他的喉结当成了糖果在吃。
意识到这点,他眼睛都没睁开,手里抱着的滑腻,他身子压过去,房间里响起一声惊呼声。
窗帘缝隙里,一双雪白匀称的腿在空中蹬着,蹬了几下放弃了挣扎,软绵绵地落下去,但也没有全部落下去,膝盖顶着,晃悠晃悠着,脚尖和小腿崩成了一条直线。
她刚刚让他哼了几声,他就让她成百上千还回来。
10月20日是黎明新歌《100樣可能》的电视广告首播,他肯定得回来。狗仔们从他结婚那天就在机场蹲守了,蹲了十天,十月十二号那天,终于等来了。
经纪人保镖围着两个人出来。
黑色鸭舌帽底下的脸依旧清俊,眉眼间的喜色藏不住。他走出通道时还算从容,但三步路的工夫,新婚燕尔的矜持便被他抛到了身后,他微微侧身,让身后的女人走到自己右边,右手极其自然地落在她腰间。
浓浓什么也没戴,墨镜没有,帽子没有,口罩没有。爸爸说她要光明正大,她不是见不得光的人,不能像黎明那样鬼鬼祟祟。所以她什么都没有,素着走出来。
“拍照可以,不要开闪光灯。”
夫妻俩还没走出来,机场保安警察来维护秩序。记者和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追过来,堵在他们机场门口。
“Leon!黎太太!讲两句啦!”一个女记者踮着脚,录音笔越过保安的胳膊递过来,几个话筒同时怼上来。
“多谢各位的关心。”黎明护着太太往前走。
“黎太太!你系医生?那你以后会来香港工作吗?还是要两地分居?”
“太太!讲几句啦!你哋点认识的?”
黎明对着记者们点了点头,“不好意思,赶时间。”
(先发。一会补上第11章黎明11
积攒了数天的工作,黎明回香港就去公司。
一到家,他打开鞋柜,她的鞋子安安静静地摆在里面,和他出门时看到的位置一模一样,没有挪动过分毫。
踩着拖鞋进门,客厅里的光景和走的时候不一样了。电视柜旁边那盆绿萝被移到了窗台左边,右边空出来的地方多了几个小相框,里面嵌着两人的合照。
父亲坐在窗前那张旧藤椅上,椅背对着门口,面朝落地窗。电视开着声,他眼睛落在窗外的跑马地上,马场的草已经暗下去了,几个工人蹲在跑道边上,看不清在做什么。
黎明走到藤椅旁边,弯腰喊了声爸爸。黎父转过头来,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回来了。”
“嗯,我老婆呢?”黎明直起身,目光往厨房的方向偏了一下。厨房的门关着,里头有轻微的声响。
“在做饭。”黎父推了推他,小声说:“快去帮忙。”
“王嫂呢?”
“也在里面。”
黎明一边解着外套扣子一边往厨房走,顺手把外套搭在餐椅靠背上。他轻轻推开门,醋味顿时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他皱了一下眉。
王嫂在案板前切菜,他太太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一手握着铲子翻动锅里的东西,另一只手在面前扇着油烟。锅里的汁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酸味浓郁,熏得她侧过脸轻咳了两声。
“在做什么?”他走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锅包肉。”她没有看他,眼睛还盯着锅里,铲子搅着酱汁。
“没吃过。”
“你进来干什么?”她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着,很嫌弃似的:“去洗手,准备吃饭。”
一回到家就被赶,黎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王嫂。王嫂在切菜,背对着他们,刀起刀落,节奏均匀,没有要转过来的意思。他低头,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嘴唇碰着她耳朵,声音压得很低:“辛苦你。”
“赶紧出去。”浓浓嗔了他一眼,耳廓却红了一圈。
黎明笑着退出了厨房,太幸福了,回家就看到太太在做饭。但他一转身就小跑到父亲面前,神情有些严肃:“爸,一会你儿媳妇做什么,你都要说好吃。”
黎父点点头:“我知道的。”
但他还是紧张。他不像儿子学过表演,怕自己万一表情没跟上,让儿媳妇多想。所以他先在心里把几个词翻来覆去地演练了几遍,好吃不错真香。也不知能做多好吃,反正先把好听话备上。
带太太回香港,最主要是认门。
让整套房子有女主人的气息。
衣帽间里那半边空着的衣架已经不空了。几件她带来的衣服挂在那里,数量不多,挤在他的衬衫旁边。浴室里多了一个粉色的水杯和牙刷,毛巾架上挂着两条平行。
黎明洗了把脸,老婆在客厅里喊着吃饭了,声音隔着门穿透进来,带着催促,整个家都热闹了起来。
结婚,真的不一样。
王嫂在摆餐具,盛饭。黎明推着爸爸过去,她笑眯眯地说:“黎生,好福气的。这些都是太太亲手做的。”
桌上四菜一汤:冬瓜薏米陈皮老鸭汤,清蒸石斑鱼,锅包肉,上汤浸豆苗,凉拌青瓜海蜇。看起来有模有样。
“是我太太一个人做的?”
“是啊,我就在旁边打打下手。”
黎明把父亲安顿好,自己去了厨房。浓浓刚洗完手,正低头解围裙的系带。围裙是王嫂的,蓝色碎花,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她手指捏着带子头,扯了两下没扯开。
黎明走过去,把打死结的带子解开。浓浓把围裙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在墙上的挂钩上面,一转身,差点撞到他。
“你凑那么近干嘛?”
浓浓推了他一下,黎明伸手搂住她的腰,靠得更近了,眼神灼灼:“我怎么不知道你会做饭?”
这话问的,她有什么天大的秘密瞒着他。
“你又没问我。”她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是在撒娇,“干嘛?后悔跟我结婚了?”
“别污蔑我。”黎明捏了捏她的腰,指腹感觉到她隔着衣服的皮肤微微绷紧。他低头要亲她,嘴唇还没碰到,她的脸就偏过去了,他的吻落在她右脸颊上。他不罢休,又亲了一下,还是脸颊。第三下追过去的时候碰到了她的嘴角,又被她躲开了。他干脆连着亲了好几下,啵啵啵的。
浓浓被他亲得笑出声来,声音都软了,“别闹了,吃饭。”
他的唇还贴在她脸颊上,含糊嗯了一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厨房。黎明走在后面,双手按在她肩膀上,像小时候玩的搭火车,跟着她走出来。
这顿饭之前,黎家父子是两个男人搭伙过日子。黎明没工作之前,黎父要出去赚钱养家。黎明工作了,黎父在家休息养病。父子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相处的时间很短,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家里有个女主人就是不一样。
父子关系不再需要独自承担家庭凝聚力,有了女主人之后,父子俩可以放松一点了。不用再努力找话题,不用再尴尬地沉默。锅包肉做得怎么样,老鸭汤够不够火候,石斑鱼蒸老了没有。这些话题不需要技巧,张口就来。
“好吃,都好吃,我老婆做什么都好吃!”
黎明每一吃口菜都觉得甜,甜蜜蜜的甜蜜蜜,唯独那个锅包肉,他咬了一口,酸得脸都皱了起来,太酸了,像话梅一样酸。
坐在对面的父亲也夹了块锅包肉,吃得面不改色,还得意地看了他一眼。
黎明勉强把表情绷回来,灌了一口汤漱口,心里暗暗嘀咕:北京人吃的可真酸。
浓浓对此一无所知,她吃得很认真,那一大盘锅包肉,几乎全进了她自己的肚子第12章黎明12
刚结婚的男人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我老婆呢,我老婆去哪了?
三百多平方米的房子,从前觉得刚好,现在觉得太大了。黎明上个厕所出来,我老婆呢?在阳台接个电话回来,我老婆呢?回房洗个澡,出来,看到老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催了:“换你洗澡了。”
浓浓一看时间,不到七点半。
“你们两个要出去啊?”黎父看着电视问了句。
黎明这才意识到什么,赶紧点头,“对,开车逛逛吹吹风就回来了。”
黎父嗯了一声。
他没想着出去,只是想和老婆早点休息而已,但他忘了时间。这个点催老婆洗澡已经有点可疑了,再催老婆上床?父亲还在客厅看电视。他不敢。
浓浓进去洗澡了,黎明在客厅陪爸爸看电视,眼睛时不时往卧室门那瞟,想进去又不好意思。所以他坐在沙发上,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身体的重心往前倾,两条腿不自觉地抖着。膝盖一上一下,频率很快,像是身体里有一股多余的能量需要释放。
实在是坐立难安。
“爸,喝不喝水?”
“不喝。”
他想找个理由站起来,走两步,老豆却接不住。
时间过得很慢,墙上的挂钟在走。他盯着那根秒针,看它一格一格地爬,爬到顶的时候顿一下,接着又往下爬。
黎父打了个哈欠。黎明转头看了一眼老豆,老豆的眼睛还盯着电视,但眼皮已经在往下耷拉了。
“爸,你困了吗?我送你回房间休息。”
黎父回头看他。这一眼有两秒,或者三秒,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是看了一眼。黎明脸色如常,眉眼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关切的笑意——论一个演员的职业修养。
黎父“嗯”了一声,嘴里说着老了老了。黎明站起身,推着轮椅把父亲送回房间,安顿好。
卧室里。
浓浓从热气蒸腾的浴室里走出来,一手压着浴巾,一手扶着门,她还在想要穿什么衣服出去。卧室门就打开了,黎明走进来,关门反锁。
她定在那,像是不知道往前还是往后退似的。浴巾包裹着身体,露着肩膀,膝盖以下。肌肤光滑白皙,晃眼睛。
黎明目的很明确,关了灯。
黑暗中先响起的是吸满水而沉重的浴巾落地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惊呼。
“不是要出去吗?”
“去哪?”
“开车去逛逛?”
“现在开。”
油尖旺的霓虹亮一片,维多利亚港的风扑上挡风玻璃。
在香港这片小土地买跑车的人,几乎都去过大帽山荃锦公路。那里多急弯,路段富有高低起伏。
路面是被重车压得有些裂开的柏油路,汽车碾压过去,咕呲咕呲响。这条路每一个弯都不一样,每一段坡都藏着脾气。开车要很小心很小心。
从荃湾上来,先是两三个舒缓的右弯热身,等放松警惕,一个弯道突然出现在眼前。路面陡然收窄,黎明紧急打了个方向盘,用力到整个方向盘都变形了。好在他找准了刹车点,车头下沉,保时捷特有的后置引擎让尾部异常沉重,一旦甩起来就像是摆动的钟锤。
出弯时踩下油门的那一刻,涡轮迟滞了半秒,那半秒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三千转的推力猛地涌上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后背,冲进一段上坡的盲弯。
车速太快了,浓浓被吓得哭喊着。
路面的起伏让车身短暂地失重,安全带勒住肩膀,胃被往上提了一下。紧接着是下坡,重力把车头往路面按,轮胎在制动时发出连续摩擦路面的动静,现在是ABS还不存在的年代,全靠点刹功夫。
浓浓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被风撕成碎片:“老公……老公你开慢点……我求你了……”
车速表指针从140回落到80,再攀升到120。在起伏的直道上,黎明额头上有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来,蛰了一下眼睛。他双手不敢松开方向盘,握得死紧,又一段连续弯道。
他是咬着路肩过的,点刹都要踩冒烟了,整台车剧烈地震了一下,浓浓的头撞到了座椅枕,发出闷响。她不再喊了,改为小声啜泣。
在香港待了小半个月,浓浓在回去工作之前参加了一个黎明参与的节目。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正式登台表演。没认识他之前,他来过北京开演唱会,她没去,92年那会,她还在读高中。记忆特别深刻,因为那时候班里的女同学们都在说黎明来了,想嫁给黎明。
那时候她想着,要是喊口号就行,她想嫁给尊龙。
节目在TVB的录影厂进行,浓浓被安排在观众席前排靠边的位置。旁边坐着王菲,她也是北京人。黎明去后台准备了,主持人在舞台上说着话,灯光暗下来。
王菲歪着头凑过来,“你住北京哪啊?”
“大院。”
“大院长大的啊?我说呢。”她想到了官媒。狗仔闹的那出阵仗太大了,新华社、人民日报、大公报,三家官媒同时出稿定调。这为一个艺人的婚讯做到这个地步,很少。为女方,那就对了。
“……接下来请大家一起欣赏一首新歌《一百样可能》,有请leon!”
掌声响起,舞台上亮着几束光。敲鼓棒的声音响起,哒、哒、哒、哒,黎明从黑暗中走到灯光下,一身黑色西装,戴着墨镜。
当电吉他开始弹奏旋律。光束变换颜色,交汇在舞台中央那个人身上。西装在光束下,肩线和袖口的折痕被光削出锋利的边缘,布料贴着他身体的轮廓,不紧不松,刚好卡在肩膀最宽的地方,然后顺着胸口的弧度往下走,到腰线收进去。
大晚上在录影棚里戴墨镜,帅是真帅的,装也是真的装。镜片是纯黑的,不知道他在看哪里,不知道他的眼神是凌厉的还是温柔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笑。那两块黑色的镜片把一切关于他情绪的线索都没收了,只留下一个冷峻的轮廓。
他在唱什么,浓浓也没听清楚,不是听不懂粤语,也不是他口齿不清,是她的眼神只注意到他的帅了,注意到他每个摇摆的动作。他每动一下,她心里就想着——我老公真帅,我老公太帅了,下辈子还嫁给他第13章黎明13
回到北京,浓浓就开始上班了。
口腔科实习医生比其他科要轻松一些,没有急诊,不需要通宵,医患纠纷也较少。
实习生的工作就是打下手。带教老师接诊,她递器械;老师开单子,她写病历;老师做治疗,她负责举着吸唾管把病人嘴里的口水吸干净。最常做的是洁牙,一个病人做完,手腕酸,肩膀硬,脖子像被人拧过一样。
中午午休,他打电话过来了。
浓浓正揉着肩膀脖颈,声音沙哑:“喂。”
“吃饭没?”电话里的声音像含着温水的腔调,每一个停顿都像是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耳朵。浓浓打了个颤,从脖子一路麻到尾椎骨。
“大中午的,”她嘟囔着,“你别夹着嗓子说话。”
电话里传出几声低低的轻笑,浓浓不由得并拢了膝盖,脸颊泛红。
“你还没回答我,吃饭了吗?”
“吃不下。”
“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就是现在没胃口而已,一会饿了就吃。”
“照顾好自己,等我周末回去……”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在桌上,翻了翻眼皮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老式的那种石膏板,上面有几个黄色的水渍,形状像一朵云。她看着那朵云,脖子还是酸的,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小刘,去食堂吃饭。”
“小刘?”
“你没事吧?”
是同组的实习医生晓娟,浓浓感觉有人在推她,缓了好一会才勉强睁开眼,困得要命:“没事。”
“十二点二十。食堂快没饭了,走不走?”
“不去了。”浓浓往桌上一趴,“我就睡一会儿。你吃完饭回来喊我一下。”
几乎话音刚落,她就睡着了。
晓娟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盖在她身上。
黎明在为新歌专辑以及下个月的跨年演唱会在做准备,练歌练舞蹈录音……要抽出周末时间回北京陪老婆,只能把每天行程都排满。打完电话,他吃着盒饭,吃着吃着突然感觉很不是滋味。
她说的吃不下是真的吃不下,还是累到不想吃?还是因为一个人在北京,一个人吃饭没人陪所以干脆不吃了?他分不清。但无论哪种情况,她都没吃东西。
他是急性子,想到什么就得快点解决。不然这件事会一直堵着,让他没办法安心工作。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很久,在即将挂断的那一刻,一个虚弱的声音代替了忙音,“嗯?”
“你睡着了吗?”
“嗯……”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喂?还在听吗?”
黎明看了下手机屏幕,电话没挂,但是里面没声音。他把声音放大仔细听,能听到她的呼吸声——睡着了。
他没挂电话,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听着她的呼吸声吃饭。
他吃得很慢,边吃边看谱子,看行程计划。经纪人助理进来过几次,说了几句话,期间手机里始终保持着安静,电话一直在计时。
晓娟吃好了饭回来,给小刘带了个煮玉米。推开科室的门,小刘还趴在桌上,和她走之前一样,没动过。
“小刘。”晓娟拍了拍她的肩,“醒醒,快上班了。”
浓浓揉着脸醒来,看了下时间,午休差不多要结束了。
“小刘……我刚才路过妇产科。”
“嗯?”
“你结婚有一个月了吧?给你拿了个验孕棒。”
“没那么快吧?而且这个不是要早上用吗?”浓浓嘴上说着,其实心里也有点猜测了。这几天太困了,腰酸得厉害。
“免费的不用白不用,去验一下。”
“好吧……”
电话里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手机似乎被她揣进兜里了。黎明现在是什么文件都看不下去了,趴在桌子前侧着耳朵听着手机里的动静。
这算偷听吗?但他没心情礼貌了,这个时候要是电话一挂,他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漫长的五分钟在她制造出来的声音里渡过。他在桌底下抖着脚,双手交握在桌上,喉咙发紧。
“怎么样了?”
有人替他问了出口。
“嗯,有了,两条杠。”
“真的啊?我看看!……行啊你,屁股小小的,速度这么快!”
“去你的,我屁股不小!”
听到这,黎明迅速把电话挂了。他脑子里想着不是两个女生打趣的玩笑话,是在想着两条杠,有了。有了是什么意思?他刚结婚就要当爸爸了?
晚上六点,口腔科的实习生跟着带教老师处理完手头工作就能下班。浓浓今天走得比平时积极,脱了白大褂,叠好塞进柜子,动作利索得不像一个下午还说腰酸的人。
“涮羊肉想吃吗?”浓浓转过头看晓娟,“我一整天没吃东西了,现在就想吃肉。”
晓娟已经换好了便装,打算回宿舍。听到涮羊肉,已经迈出去的右脚又缩了回来,整个人后退了几步,退到浓浓面前,眼睛亮了。
“去吗?我请客。”
“爷,您请。”晓娟弯腰学着店小二做了个请的动作,表情夸张:“小的给您拎包。”
浓浓被她逗笑了,从柜子里把包拽出来,往肩上一甩,“走吧。”
两个人出了医院大门。十一月已经冷了,顶着寒风快步跑上车。去吃羊肉之前,浓浓还需要晓娟帮忙。
取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行为,特别是在ATM取钱。上个月宣武区那边,有人在ATM跟前被人拿刀顶着腰,钱全被取走了,人还被捅了一刀。
明明是取自己的钱,两人鬼鬼祟祟像小偷似的。晓娟陪着她到ATM机子前,像保镖一样警惕四周。
“快点,这会没人。”
“快了快了在输密码了。”
屏幕里跳出余额八百八十八万九千六百八十八。浓浓挡了一下,取了500现金赶紧抽出卡来。八百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是彩礼钱,八百块是她结婚前的存款。
两者差距不要太大了。
两个人在东来顺吃一顿涮羊肉,点了六盘羊肉和七七八八加起来,也才花了九十多块钱,吃了个肚圆。
剩下八百多万怎么花第14章黎明14
黎明坐当晚的飞机,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手机还捏在手里,似乎在等他电话。
他轻轻抽出手机,把她的手放到被子里,然后缓缓蹲下去。她熟睡的模样很是乖巧,眼睛嘴巴安安静静闭着,呼吸声轻柔平稳。连睡觉的时候都不会给人造成困扰,太乖了。
“你也可以给我打电话,不会吵到我的。”黎明轻轻叹了口气。
浓浓这一觉睡得很舒服,没有被吵醒,一觉睡到了天亮。
意识是从指尖开始恢复的。她觉得自己抱着一团温热的东西,下意识地把脸往那团温热上蹭了蹭,鼻尖碰到一块柔软的布料,闻到一股很熟悉的洗衣服味道。只有香港才买得到的香味,比较浓郁,她从香港带回来的衣服放在衣柜一周还有那个香味。
闻一下不确定,再闻一下——
一个温热的手掌心轻轻抚上她的背,声音低沉沙哑:“醒了?”
浓浓缓缓睁开眼,抬起头。黎明刚醒来,脑袋在枕头上蹭了下,眼神迷糊地望着她,“昨晚回来你已经睡了,就没喊你。”
“你怎么突然回来?不是周末吗?”
“嗯?我做了个梦。”
浓浓歪着脑袋,满脸困惑。
黎明弯起眼,微微启唇,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我梦到……有小朋友喊我爸爸,让我快回家陪妈妈。”
他看着浓浓的眼睛越瞪越圆,他还一本正经地问:“怎么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怀孕,我想跟你说的。”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怕影响你工作,想等你打电话来……”浓浓说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猛地抬起眼盯着他,“你怎么没反应啊?”
“什么反应?”黎明眨了眨眼,那表情无辜极了。
“我怀孕了!”
浓浓几乎是咬牙切齿,她等着看他惊讶激动哪怕只是睁大眼睛也行。
可黎明只是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眼睛也跟着弯了。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你猜我为什么连夜赶回来?”
他笑得温柔又欠揍,浓浓这才反应过来——他从头到尾都在逗她。
算了。
看在他长得帅的份上。
女人要大肚一点。
她恶狠狠地扑进他怀里,黎明稳稳接住,双臂一收,把她箍得紧紧的。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地亲,亲了又亲,像怎么也亲不够。
“你怎么知道的?真是做梦啊?”
黎明亲着亲着笑出声,“对啊,做梦。”
“骗人!”
他笑个不停,肩膀一抖一抖的,把浓浓整个人都带得晃了起来。浓浓埋在他胸口,抬手捶了他一下,“你笑什么!”
黎明把她搂紧了,抬脚,没敢把重量压下去,只是捆住她,“你昨天电话没挂,听到了。两条杠,有了,我的。”
最后那两个字刻意放慢了放轻了,轻轻飘到她耳朵里,浓浓羞得往他怀里埋得更深。
对于两个家庭来说,怀孕是头等大事。实习工作有时候一站就是半天,她没办法再工作,也不好意思再请假了,只能把工作辞了。黎明和岳父陪着她去医院跟主任跟院长道歉。
也就是在这时候,同事们才知道,她的老公是黎明。
晓娟的眼神像医院新进口的那台CT机,恨不得把她从头到脚扫描八百遍,连根头发丝都不放过。至于其他护士医生,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其中有几道带着寒光带着杀意。
浓浓缩着脖子夹着尾巴,走路恨不得贴着墙根溜。她终于深刻意识到了,她成了万千少女的仇人,眼中钉。
——别打我,老公给你们,我不要了。
(一会补上字第15章黎明15
2月佳能发布一台能上肩的准广播级家庭摄像机。黎明刚出道时在艺人训练班就系统学习过幕后制作技术,学过导演,他对拍摄一直很感兴趣。他一早就去铜锣湾的电器行拿货,全港第一台。
刚买到就在车里拆了组装好,在家门口的时候就扛上肩拍摄。
“现在是1998年2月13日,周五,天气晴。”
画面里,一只手敲了敲门。
门里响起了拖鞋的声音在靠近,镜头往后退。
门被拉开,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白净的脸上,那双眼睛格外明媚动人。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宽松毛衣,下面是一条黄色的长裙,看不出肚子来。辫子编得很紧,从右肩垂下来,辫梢快垂到腰了。头发是黑色的,但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棕色,健康的光泽从发丝里透出来。
浓浓看到镜头,愣了一下。黎明正从取景器后面冲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做咩啊?”
她那甜甜的声音说咩啊这个词很好玩,像小羊,黎明学了两声咩啊咩啊,把镜头往前推,对准她的脸。“我哋黎太,讲两句啦。”
“你别拍我。”浓浓躲进门里。镜头追着她的背影,黄色的长裙在她小腿之间晃来晃去,裙摆很大,像一朵倒挂的郁金香。腰线还在,从背后看不出怀孕了。
“各位观众朋友,大家好。这位女士,我的太太。她现在怀孕十八周,肚子里有两个宝宝。”
黎父被护工推出去晒太阳了,家里还有保姆在做饭。浓浓走到客厅了,忍不住回头,“你要拍给谁看啊?”
“BB啊,还有我们老了以后看。”
浓浓听完伸手挡了一下,“那我去化妆换套漂亮衣服。”
画面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肉粉色。黎明往后退了一步,镜头里才重新出现她的脸,眉头拧着,鼻子皱着,嘴唇紧抿,镜头往下,照着她双手叉腰的姿势,他的旁白都带着笑声,“现在看到的是我太太生气的样子,见识到了吧。”
“你好烦!”
镜头晃了一下照到地板,只听到几声啵啵啵的声音,镜头再抬起来时,画面里的女主角,脸颊透着粉像上了妆似的。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粉。耳廓边缘红得像要滴血,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她抿着嘴,睫毛垂着,不看他,但嘴角在微微颤着,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什么别的。
“看一下BB好吗?”
浓浓没吭声。她转过身,往卧室里走,走了两步,右手往后一伸,镜头下面,黎明握住了她的手,被她牵着进门。
卧室里,窗帘开着。阳光把整张床照得发亮,飘窗上铺着软垫和几个枕头。镜头先照了一下窗外——对面是跑马地的马场,绿茵茵的草地,远处是铜锣湾密密麻麻的楼群。
然后镜头慢慢转过去。
对准她的肚子。
她把毛衣卷起来,裙子往下放了些,露出一个圆滚滚的肚子。像一个篮球被塞进了,把肚子撑起了一个饱满的弧。黎明把镜头往上摇,对准她的脸。她正低头看着肚子,睫毛垂着,嘴角翘着,那点笑意温柔得像要把人溺在里面。
黎明把摄像机放下去,自己半蹲在那,捧着她的肚子听。
隔着羊水子宫壁和一层薄薄的肚皮,不可能听到任何清晰的声音。但他就是那么贴着,呼吸放得很轻很轻。
她的手往下搭在他头顶,指尖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揉着。黎明亲了下她的肚子,仰头起身,贴上她的唇。
“我觉得自己好幸福。”
“要是生出两个小捣蛋怎么办?”
她的额头还抵着他的,鼻尖蹭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刚从那个吻里分开。黎明听到这句话,睫毛动了一下,没有退开,反而把脸往她那边又贴近了半寸。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唇角,低低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和认真,“我肯定会当个好爸爸。”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年少轻狂。
在她怀孕的时候,黎明的工作能推就推。六月一日儿童节,两孩子就忍不住要出来了。估计是想着以后每年过生日,全世界的孩子都在给他们庆祝。
在北京301医院,从香港闻着味追着过来的狗仔们,眼睁睁看着黎明的车开进去。
医院门口有哨兵。笔挺的军装,雪白的手套,背着枪,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雕塑。里头停着一辆挂着军牌的车,旁边站着两个穿着军装的人,肩上的星比哨兵多了好几颗。
在大门口路过的狗仔们,他们早就练出了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什么时候可以冲,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连大气都不能出。现在是第三种。
狗仔们可以蹲刘德华三天三夜,可以跟张学友跟到加拿大,可以在郭富城家门口搭帐篷。但面对301,面对那扇灰色的大铁门,面对那个穿军装的老头,他们连摄像机都没敢拿出来。
301是大领导住的医院。南楼更是被形容为大人物生命的皈依之处,防卫极其严密。
明星属于娱乐圈,而301代表的是权力圈。明星再红也要服从社会规则,301背后的力量就是社会规则的制定者之一。在这个年代,军内系统对个人生活的管控影响远超娱乐媒体。
所以黎明当爸爸的事,港媒即便追到了医院,也没有报道。
产房门口。
浓浓进去两个小时,护士小姐先推着宝宝们出来。
“两个男孩?”老刘的声音都变了调,还没看清小朋友长什么样就开始命名了。
“刘建国,刘爱国。”
浓浓在后面被推出来,听到这名字就来气,黎明第一时间上前,按着她,“别动别动。”
老刘顿时缩了缩脖子,“开玩笑的。”
最后取了刘家安,黎家宁。
不是浓浓要求的。她从来没说过孩子必须姓黎,她甚至连名字的事都没怎么提过,谁取名了谁负责到底,她不第16章黎明完结
鸟巢的看台上,一家四口正沿着台阶往上走。
两个十岁的男孩跑在前面,家安低着头看票,嘴里念念有词,家宁跟在后面,手搭在哥哥肩膀上当小尾巴,眼睛却早就飘到场中央那个巨大的卷轴上了。跑了几步发现不对,又退回来,继续跟着哥哥往上爬。
黎明跟在他们后面,牵着老婆,还要盯着他们两个:“别跑,看路,别撞到人了。”
“这边!这边!”家安拐进了第三排。
浓浓走在最后面,手里捧着爆米花,包挂在了黎明肩上。
“妈,这里!”家宁从一个座位后面探出头来,冲她招手。
一家四口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坐下来了,黎明还没能喘口气,弟弟站在座位上,被他揪了下来。哥哥趴在面前的栏杆上,下巴搁在金属横杆上,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成千上万名观众陆续进场,场面壮观。
家宁在爸爸怀里挣扎不出来,只能仰起头,看头顶那个巨大的顶棚。
“爸爸,这个屋顶会不会掉下来?”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浓浓掏出几颗爆米花塞进他嘴里,“闭嘴,今天不能问问题。不然……回家揍你们。”
“打小孩犯法。”
“没错。”哥哥转头过来帮弟弟助阵。
“那是在香港,我们现在在北京。”黎明说着掐上了家安的脸,“揍你都不需要理由。”
“哼。”家宁那小脸皱起,和他妈妈简直一模一样。黎明捏着他脸蛋的手改成摸,摸了两下把他放开了,“乖乖坐好。”
19:56
全场进入激动人心的倒计时鸟巢上空的灯暗下去了。缶阵亮了。
2008个人齐声敲响那面巨大的缶,鼓声像打雷一样从地底涌上来,震得整个看台都在微微颤动。两孩子挤到爸爸妈妈怀里,看着光影在夜色中交织变换,数字在缶面上跳动——60,50,40……每一次变幻都伴随着一声巨响,每一声巨响都让人的心跳加速一分。
黎明空出一只手把浓浓揽过来,最后三秒倒计时结束。
焰火从鸟巢顶部喷薄而出,沿着钢结构的边缘倾泻而下,像两道巨大的发光瀑布,把整个体育场照成了白昼。
一家四口的欢呼声被巨大的声浪盖过。
黎明偏过头看着浓浓,她的眼睛倒映着焰火的光,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和他对视上。
“看烟花啊。”
“在看了。”
“肉麻。”浓浓瞪了他一眼,又亲了他一口,继续仰头看烟花,黎明抱紧了怀里的大宝,搂紧她和她怀里的小宝仰头看着。上空炸开的烟花图案,观众们仰头其实不太能看清形状,只顾得上欢呼喝彩。他更享受这样一家四口在一起的感觉。
2008年奥运会标志着中国进入发展的快车道。2010年经济总量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2013年底,工信部正式向运营商发放4G牌照,手机普及,移动支付兴起,人们已经开始习惯不用带现金了。
(一会补上100第17章黎明番外01
有了关注就有了好奇,有了好奇就有了猜疑。
黎明深知舆论很轻易就会被带偏,今天是好的,明天就能变坏。因为舆论不需要事实,只需要“可能性”。
【黎明为什么从不晒家庭?是不是家庭不和睦?】
【他隐退这么多年,是不是婚姻出了问题,无心工作?】
【婚后就没消息了,这么多年,不会早就离婚了吧?】
【可能不是离婚,是根本没结?那两个孩子,会不会是单亲爸爸?】
【人家不想晒就不晒,怎么就成了不和睦了?有些人就是不喜欢把私生活放网上。】
时下最热门的综艺节目当属一个慢综艺——《向往的生活》,节目嘉宾远离喧嚣的城市,来到一个有“家”氛围的地方,节目没有激烈的游戏和PK,而是充满温情地记录生活。
不止嘉宾们放松,观众们也放松。
今天这一期节目,上一集的嘉宾还没走。宋丹丹刚起床就接到一个点餐电话。
“喂,您好,是蘑菇屋吗?”
“对呀,你是谁啊?”
对面一个女声问得直接,黎明一时忘记了节目组说要保密,“我是黎明。”
“黎明?”
宋丹丹这一嗓子,整个蘑菇屋的人都醒了。
何炅从被窝里探出头,头发翘着,眼睛还没睁开,“谁?谁来了?”
黄磊从隔壁房间出来,“谁?黎明?leno?”
刘宪华已经连滚带爬跑到电话旁边,眼巴巴看着宋丹丹老师,等着话筒和偶像说话,嘴里无声喊着丹丹姐丹丹姐……
此时看着这集节目的观众们都已经炸开锅了,没有看到黎明,只听到电话里那声音,那名字。弹幕几乎盖住了画面,全在刷黎明。不到一分钟,有从热搜来的,有从朋友圈来,有人直接打电话让自家老妈立刻马上打开电视的,收视率蹭蹭涨。
宋丹丹挂了电话,轻飘飘地说了句:“点了西红柿炒鸡蛋,煎豆腐,他带媳妇来的。”
蘑菇屋的人没什么太大反应,毕竟大家都知道他有媳妇,理所当然。只是毕竟震惊黎明会过来参加这档节目,要知道他已经隐退多年了,别说节目,就连作品都很少看到。
上午十一点,刘宪华巴图何炅,三人收拾好了蘑菇屋,早早在村口等着了。刘宪华在哼着黎明的歌,越哼越大声,然后还唱出来了:“今夜你会不会来——”
“来了来了。”
何炅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宪华立马闭嘴看过去。
土路上空空荡荡,几只鸡悠闲地走过,连个车轮印都没有。
“……”
何炅和巴图同时弯腰,笑得一个捂肚子一个扶墙。刘宪华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发表抗议,余光忽然瞥到一样东西。这次是真的。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慢悠悠地从村口拐进来,车身在坑洼的土路上轻轻晃着,像一艘驶入浅滩的船。
“来了!”刘宪华一声吼,“这次真的来了!我说真的!你们看!”
何炅看过去,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领。巴图也不笑了,站直了身子。刘宪华更是把刚才丢的脸捡回来重新贴上,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他的偶像。车越来越近,三人的腰也越来越直。
商务车开到他们边上,车门自动打开。
坐在车里的黎明就这么暴露在摄像机里,弹幕里一片的尖叫,前来迎接的三人是安静如鸡。
“你们好。”
黎明弯着腰从车里出来,先扶着他媳妇下车,再和他们一一握手寒暄。
夫妻俩穿的衣服还是情侣款式,亚麻衬衫。黎明穿着浅蓝色,他媳妇穿着浅棕色,两人牵着手,冷白色的细胳膊紧挨着偏古铜色的手臂。
镜头只在他们夫妻俩走进蘑菇屋的那一刻,才给了正面特写。
黎明还是黎明,观众们只是扫到他,目光就停在他媳妇脸上。要不是看过香港那些杂志报刊,大家都要骂了,黎明带的这个女孩子是谁?两个孩子都19岁了,黎太太和二十年前几乎没什么区别。
黎明都老了,她脸上竟然还有点稚气,眼睛特别水亮,皮肤很好。
【眼睛水亮亮的像小鹿这岁数还能有这个眼神】【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黎明这些年把她养得太好了】【我就想问问,她用什么护肤品】【她用“老公不让她操心”牌护肤品,你买不到】【扎心了老铁】
进门打招呼,宋丹丹迎上来却是挽着浓浓的手,只和黎明点了点头,语气熟稔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侄女:“哎呦,孩子,你来了!路上堵不堵?快进来坐,外面晒。”
黎明看着媳妇被人拖进去寒暄,他多看了几秒。
黄磊笑他是盼妻石,院子里的人都笑了。黎明也跟着笑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没人听到,但摄像机录到了。麦克风别在他领口,那一声嗯被收得清清楚楚。
【……我在吃饭呢,给我碗里倒狗粮是怎么个事?】
【黎明媳妇不是素人吗?怎么和宋丹丹那么熟?】
男人们在外面干活,浓浓在屋里面吹着风扇,宋丹丹给她倒了杯茶,“你爸退休了吗?”
“退了。”
“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每天打太极,下棋,时不时跟团旅游,忙的很。”
……
黎明在外面帮忙掰玉米,黄磊说要做玉米烙,女孩子爱吃。他和几个男孩坐在一起掰玉米粒。巴图掰得最快,手指翻飞。刘宪华掰得最慢,每一粒都要抠半天,还抠不干净。何炅在一旁看不下去,“大华你别掰了,你去那边剥蒜吧。”
刘宪华没动,因为他偶像坐在他旁边,他舍不得走。
“Leon前辈,我长得帅吗?”刘宪华绞尽脑汁问了一个话题。
何炅听到这话手一滑,玉米差点飞出去。巴图咬着嘴唇,肩膀已经开始抖了。
刘宪华浑然不觉,一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黎明,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狗。黎明认认真真地看着刘宪华的脸。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然后得出结论:“五官很端正。”
刘宪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很帅的意思吗?”
黎明微微笑着,黄磊正做着饭,回头拍了一下刘宪华的肩膀,对着黎明说:“这孩子,有才。”
何炅在一旁憋着笑,眼角都挤出纹来了,忍着笑意搭腔:“快,去把小提琴拿出来拉一曲。”
【刘宪华你认真的吗???问偶像自己帅不帅是什么操作】
【好像过年被长辈们拉出来秀才艺的我】
【刘宪华:我和刘德华就差一个字而已】
【好宝宝,咱别问这个问题好不好?】
【华啊,你问谁不好,问黎明。。。。】
【五官很端正——来自天王的最高评第18章番外02
择菜都能听小提琴,这节目确实和名字一样向往。刘宪华6岁就开始学习古典小提琴,加拿大皇家音乐学院小提琴10级银奖。黎明听完一曲,不停地鼓掌,真心实意地觉得好听,“你年纪这么小就这么厉害了,前途似锦。”
刘宪华害羞地低下头,嘴角都要咧到耳根。
【太好听!】【黎明眼神和声音都好温柔】【十分钟了,我的太太呢?】【节目组不当人啊!让太太出镜啊!】【什么你的?我的!】【快点让太太出场,我想看太太。】
黎明时不时往屋子里的方向看一眼,就好像观众们,都盼着黎太太出场。但节目组不给这个机会,甚至没给午饭的画面。接下来放着男人们去收玉米,去喂鸡。
大华负责搞笑,何炅负责捧哏,巴图负责当跟班,黎明负责帅。好看是好看,可是观众们都盼着切画面。又苦苦等了十分钟,画面的天色都到傍晚了,节目组像是良心发现了似的,终于切了。
院子里只剩下还在做饭的黄磊,宋丹丹和黎太太出来透透风,两人看起来像是刚睡完午觉了,宋丹丹还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浓浓脸色淡淡的,眼睫毛微微垂着。
看到有只小柴犬趴在不远处,她下意识就嘬嘬嘬。
小柴犬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小碎步跑过来了。宋丹丹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H,它名字。叫它名字它反而不理,你嘬嘬嘬倒是跑得快。”
H已经蹭到浓浓手心里了,鼻子拱着她的手指,尾巴越摇越快,圆屁股跟着一扭一扭的。浓浓被它蹭得直笑,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捧着小柴犬的脸,揉了两下,H的耳朵翻过去了,它也不在乎,眯着眼睛,一脸陶醉。
【对就是这样】【姐姐笑了】【糟糕,是心动的感觉】【节目组真没给滤镜吗?感觉磨皮美白了】【姐姐要出道吗?我要当大粉头!】【怪不得能征服黎明,这他妈谁受得了!】【今天又是羡慕H的一天】
黎明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个画面,他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小狗的脑袋。H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继续享受。黎明的手从狗耳朵上移开,落到了浓浓的手背上,抓着,“洗手准备吃饭了。”
“嗯。”
摸它脑袋的手突然抽离了,H抬起头,看着那两个人手牵手离开的背影。节目组给它的背影配上了阿杜的音乐——“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看到你们有多甜蜜……”
【哈哈哈哈哈哈真狗】【H:我是狗,你们两个呢?】【这个过渡太自然了,自然到我都发现了。】【狗是顺便,老婆是正事】【这语气是哄孩子吗?】【夹了吧?肯定夹了!】【啥?这就走了?我还没爽完呢!】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黄磊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所有人围坐在一起,黎太太被安排坐在黎明旁边,H蹲在她脚边不肯走,仰着头眼巴巴看她。
“吃饭太单调了,整点节目。”宋丹丹吃了几口,不动声色放下筷子,问就是要活跃气氛,绝对不是菜不好吃。浓浓也默默放下筷子,宁愿玩游戏都不想吃,绝对不是不好吃,是没胃口。
黎明也放下碗,但何炅和大华还有巴图都在拼命地吃。他们多吃点,嘉宾们就能少吃点。
宋丹丹搂着黎太太,“我们俩唱首歌吧。”
浓浓不吭声了,黎明笑着替她解围,“她不会,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都没听她唱过。”
“怎么不会?我们以前啊没什么娱乐活动,就等着大喇叭放,什么《回娘家》还有《军港之夜》从小就会跟着唱,大家伙都唱,她肯定会。”
“宋老师,要不我来唱首歌吧,我比她专业一点。”黎明在桌底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宋丹丹似乎就是等着他这样说,当即笑了,“行,你来,唱哪首啊?唱你媳妇最爱听的那首行不?”
【哈哈哈哈哈哈宋丹丹你是会搞事的】【姜还是老的辣】【丹丹姐我错怪你了】【黎明:我是不是被套路了?】【姐姐脸红了】
“哥,我来给你伴奏!”刘宪华赶紧请缨,黎明一转头,看他都抱上吉他了。
黎明无奈极了,“夏日倾情会弹吗?”
“会!”
刘宪华是真的会。前奏从他指尖淌出来,没有原版那么多铺陈,吉他版更简单更安静,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楚楚。仿佛把人拉回到二十年前,配上这静悄悄的夜色。
黎明握着她的手,没站起来,坐在那轻声开口:“是你吗,手执鲜花的一个……”
在夜色里化开的声音,温柔似水。浓浓听过很多遍,但每一次听都会感到心跳很快,像是第一次听一样。她轻轻抬眼,却不小心撞进他早就看过来的那双眼睛。
黎明一直在看她。从第一个字开始,每每唱起这首歌,他就想到97年那个夏天,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
“是你吗能否轻轻转身吗
盼你会来静听我的心里面说话
每天我衷心祝祷
祈求夏季快来到
让这么一刻燃亮爱吧
……”
刘宪华低着头弹吉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知道这首歌只有一个听众。他只要把和弦弹好就行了。
二十年多前的歌,桌上几位上了年纪的人都沉默的听着,老歌总是让人想起一些尘封在记忆里的往事。
“……你应该知道,你应该感到,谁人,爱你——”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没有伴奏,没有和声,就是他自己。声音在夜色里慢慢散开,像月光洒在水面上,波纹一圈一圈荡到很远的地方,荡到再也看不见。
浓浓轻轻靠在他肩上,忘记了摄像头,忘记了周围的人。黎明在她还没靠过来的那一刻便搂住她,做过无数遍那种熟第1章铁路01
航天二院宿舍楼建在一座坟旁边。浓浓从小就看着那座气派的坟墓长大,推开窗就能看到。大人们不让孩子们去坟地那边玩,但那里地方大庄稼少,还气派,夏天尤其凉爽,小孩子们都爱去。
今天街道组织了放电影,大人们都去看了,没参与的小孩们假装在家里,其实是偷偷摸摸跑去坟地了。
晚上听鬼故事的小孩不少,这里限制12岁,浓浓好不容易长到12岁才有了这次参与资格。她跑到人群围着的地方,挤不进去,就躲在一个石碑后面。
讲故事的是这座坟主人的后代,清朝两江总督吏部尚书铁保的后代,他们一直住在这座坟附近,百年来,这里就变成了一个村——铁家坟村。
讲故事的少年爬到石碑上,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像从地底下飘出来。
“1937年7月29号,小日本占了北平。
那帮畜生,烧杀抢掠,什么坏事都干尽。抢到没东西了,挖人祖坟来了。那一年,一队日本兵大概十几个,扛着枪带着铁锹和炸药,就摸到了咱们铁家坟。
大白天的,轰——!
那一声响,半个村子都震了。
等烟尘散了,大伙战战兢兢凑过去一看——石门炸开一个大窟窿,里头黑洞洞的。鬼子们不敢进去,把我们村里的壮丁都抓来挨个揣进去。当时我爷爷也在里面,他是第一个进去的。
我爷爷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的气味。炸药味散开后,从那个炸开的大窟窿里,飘出来的又臭又香的味道,臭是那种腐烂的臭和土腥味,香是那种让人平静的檀香味。
他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把刚伸进洞里,那火苗‘噗’地一下——”少年猛地提高了声音,吓得那些胆小的一个个尖叫起来,他拿起手电筒照着下巴,脸被照得青白,继续说道:“那些火苗变绿了,绿油油的,把整条墓道的砖都照得发青。我爷爷借着那绿光往里看,你们猜他看见了啥?整条墓道里,密密麻麻,全是站着的兵。”
“兵马俑吗?”
“纸人。有纸马、纸轿、纸丫鬟、纸仆从,还有几个纸兵,穿盔甲拿长枪的那种,跟真人一般高。要光是纸人也就算了,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过年也扎过纸人。可那纸人像刚糊好的一样,纸上的颜色鲜亮亮的,丫鬟脸上那胭脂红得像要滴下来,纸兵盔甲上的金粉,火把一照,还反光呢。”
“嘶——”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爷爷当时就觉得死定了。纸人下葬的时候就烧了,这些纸人哪来的?我爷爷当场就哭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冲着墓道里头磕头,一边磕一边喊祖宗饶命,铁家的祖宗啊,我不是要惊动您老人家,我是被倭寇抓来的,我不进来他们就要杀我全家。祖宗您开开眼……”
那少年声动地讲述着,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正当所有人都被感染,都在紧张期待地准备听下去时——
“铁路!你小子皮又痒了是吧?”
比鬼故事更可怕的断喝从人群后面劈下来,紧接着一只大手像老虎钳子一样精准地揪住了那个半大小子的后脖领子。铁路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像小鸡崽儿似的被提溜了起来,手电筒在地上骨碌碌连滚三圈。
“爸!爸!轻点轻点——我脖子要断了!”
“整天胡说八道吓唬小孩,看我不打死你!”
主角被带走了,剩下的小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月光底下,十几张脸都白惨惨的,分不清是刚才被鬼故事吓的,还是被铁路他爸那一声断喝给惊的。
“那……那我们也回吧?”
大家不约而同地,慢慢地把头转过去,看了看那座安安静静的坟。
那座坟就蹲在月光底下,和一百多年来每个夜晚一样,静悄悄地伫立在那。不知道谁最先绷不住了,“啊——”地尖叫了一声跑了。紧接着所有孩子同时炸了窝,本能地撒开腿就跑。
不到一分钟,坟地就彻底空了。
只剩下那座安安静静的坟,和滚到草丛里的还亮着昏黄灯光的那把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照着一丛狗尾巴草,草尖在夜风里轻轻地摇。
浓浓走过去捡起来,忽然听到背后有什么声音。像风吹着纸,在飘动。
那声音越来越近,就贴在身后,像有人举着一张纸在她后脑勺上来回地蹭。浓浓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电筒还亮着,光照着前面那丛狗尾巴草,草尖一动不动。
没有风。
纸摩擦着头发那种声音,浓浓甚至能感觉到头发在起立,她转了下眼珠,余光什么都看不到。后背凉飕飕的,像有一整块冰贴在了脊梁骨上,那股寒气从衣服外面透进来。
“喂!你干嘛呢!”
铁路跑回来捡手电筒,看到这个小女孩弯着腰定在那不动,他凑过去,往手电筒照着的草里看了眼,没东西啊。
“小孩?”
铁路皱了皱眉,伸手去推她。手刚碰到那块小小的肩胛骨,她整个人弹了起来,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在发抖。
“你干啥呢?”铁路也被她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了一步。
浓浓大口大口地喘气,手电筒往背后扫去,什么也没有。她一摸后脑勺,好多根头发都竖起来了,“你……你刚才没看见什么?”
“看见什么?”铁路伸手,要手电筒。浓浓碰到他的指尖是热的,还完手电筒就抓住他的手臂,抓得紧紧的,“带我走。”
铁路嘴角一咧,下巴微微扬起来,“行啊,叫哥。”
“哥。”小姑娘红着眼睛喊着他。他刚才被老爸揍丢的脸总算找回了一点。
“叫爷。”
“爷。”她整个人挽住他的手,身子瑟瑟发抖。铁路举着手电筒往四周照了照,什么都没有,“老祖宗,别吓小孩啊!使坏的话坟都给你挖了!”
浓浓虽然怕,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句,“这不是你家祖坟吗?”
“我这是替天行道!不,替祖宗行道!这坟要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肯定不是我家祖宗,是外头来的野鬼,占了我家祖宗的房子!我骂的是它,不是我家老祖宗第2章士兵突击铁路02
阳宅建在阴宅旁边,本身就是阴阳交界的地带。
国家大动荡刚刚过去,很多东西被破坏了,新的还没完全立起来。大部分地方空旷,人气不旺。风水上将周围空旷,受风直吹的格局称为太阴局,这种环境被认为阴气较重。再加上玄学讲的“天人感应”。这个年代,人们的集体意识是压抑的,更加放大了这种阴性的能量。
对普通人来说,12岁是生理上的成长。对下凡的仙人来说,12岁是灵识的重启时刻。她下凡时封住的那些东西,到了地支轮转的时候,封印会自然松动一点。松动的那条缝,刚好够她感知到阴阳交界处的异常。
铁路把她提溜着走,被她挂住的那条手臂绷紧了,没能将她提起来,但好歹将她拖走了。
“这世上没鬼,要是有的话,小日本鬼子早就被灭了。”
浓浓被他拽着,腿倒腾得飞快才勉强跟上。她后脑勺上那股凉意还没散,她伸手摸了一下,头发是干的,什么也没有。从坟地到有光亮的这条路是青板石路,两侧长了满杂草。
铁路没听到她的声音,停下来一看,她脸上眼泪鼻水糊了一脸,实在没眼看。
“我背你?”
“不要,我怕。”她往他怀里一缩,铁路又拿起手电筒照了一下后面,光柱扫过那条路,又扫回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小孩那鼻涕眼泪糊在他衣服上,“你别往我身上蹭啊——我这衣服我妈刚洗的——”
“呜——”
“你、你别哭啊,我抱你行了吧。胆子小还过来,欠收拾……晚上的事可别跟你爸妈说啊。”
少年将她抱了起来,浓浓趴在他怀里不敢抬头,他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膛挡住了她往后看的视线,也挡住了那片从坟地方向吹过来的阴风。
“哥哥,你爷爷说的是真的。”
铁路脚步都没停一下,抱着她往上颠了颠:“胡说八道,我瞎编的。”
她那毛茸茸的头顶蹭着他的下巴,哭得小小声的。他突然就很羡慕那些有妹妹的家庭,要不晚上回去叫老爸老妈生一个?
算了。
这个念头刚出来他就打消了,家里都快吃不起饭了。他颠了颠怀里这个,反正这个也是现成的。不用自己家生,哭了就送回去,是她爸妈的事。
走到那些建三四层高的大楼,几乎每户都黑着灯,大家都去看电影了。
“到家了。”
浓浓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楼道口吓得她又缩了回去。两只手像八爪鱼一样重新缠上铁路的脖子,脸埋进他肩窝,死活不肯下。
铁路被她勒得直翻白眼,“你爸妈回来之前,我陪你等,别勒了。”
他抱着她绕到一个路灯下面,把她放下来,就坐在马路边上。她挨着很紧,死死抱着他的手臂。铁路叹了口气,扭头看向放电影的地方,太远了,只能听到那个方向隐约传来声音。
“早知道去看电影了,《地道战》,你看过没?”
“嗯。”
“年年看,真没新意。”铁路摘了颗草,在指尖缠绕,叹了口气:“台词我都能背下来了,哪一段鬼子要进村,哪一段老钟叔敲钟,哪一段高传宝喊各小组注意,我闭着眼睛都能演。”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压低了,模仿那种地道里的回音:“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许放空枪,开火!”说到这他自己先笑了,“算了,没那味儿。我学不了高传宝,我嗓子不行。”
浓浓听着他的声音,心跳慢慢地放缓了些。
“你知道学什么最快吗?”
“不知道。”
“鬼子好学,呜哩哇啦的,瞎喊就行。高传宝不行,那是英雄,学不像丢人。我给你学一句啊——”铁路清了清嗓子,“咳咳——八嘎呀路——!你滴,什么的干活?!”
浓浓噗呲一下笑出声。
铁路咧开嘴角,继续哄她:“我还会学松井呢。《平原游击队》那个松井,看过没?”
浓浓摇着头。
“没看过?那回头我带你去看。我跟你说,松井那台词绝了——”铁路换了一副阴沉的语气,慢悠悠的,“李——向——阳,你——跑——不——了——啦——”
路灯底下,两个人笑成一团。远处电影的声音渐渐小了,像是快散场了,零零星星的说话声从黑暗中飘过来。铁路把自己编好的草蚂蚱给她,路边摘的狗尾巴草编的,翠绿翠绿的,两条后腿蹬得老长,触须翘着,活灵活现的,像是下一秒就要蹦走。
浓浓才发现他刚才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编着,没停过。
草蚱蜢从被编成的那一刻起,生命就开始了倒计时。新鲜的草茎秆饱含水分,柔韧翠绿,但一旦离开土壤,水分就会快速流失。两天不到的时间,叶子会打卷枯萎变色,整个身形也会随着水分流失而慢慢萎缩变形。
1977年撞鬼的这个夏天,浓浓一到晚上再也没出去过,打死她都不出去。那个草蚱蜢就像她记忆里的那个哥哥,从记忆里活灵活现变成蜷成一团,轻轻一碰就碎。
1979年的春天,2月17日。
浓浓记得很清楚,那年她十四岁,初二了。寒假还没过完,整个楼道突然安静了。
收音机传来刺啦刺啦的声音,勉强能听到人声:“……越南当局无视我国的一再警告……最近连续出动武装部队,侵犯……领土……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被迫奋起还击……”
这一通讯息告诉人民,战争已经开始了。
北京离得远,老百姓除了八卦骂几句越南猴子真不是东西,日子照样过。
一直到第二天,人们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收音机,报纸,大街小巷的广播都在喊,号召广大适龄青年和退伍军人踊跃报名,发布紧急征兵命令。
战争新闻就像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只是告诉自己外头有事。但第二天全社会的动员,意味着这件事从国家大事,彻底变成了身边事,家家户户都开始审视自己的家庭。
航天二院家属宿舍,没几个适龄青年,大都是小孩,成年人都搬走了,不然就去上大学了,没什么人报名。反观铁家坟村,浓浓在窗户那就看到村口摆着长桌,男人男孩们排着队在登第3章铁路03
2月18日下达的紧急征兵消息,铁家坟这里仅用三天就完成了全部征集任务。
铁路今年17岁,农村孩子虚报年龄,地方为了完成指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父母同意就行。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铁家坟村就醒了。
铁路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厨房里飘出的香味,是过年才舍得吃一顿饺子。他爬起来穿上那身崭新军装,刚穿完衣服,母亲就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推门而入。
“猪肉白菜馅,趁热吃。”
“哎。”
铁路假装没看到母亲擦眼泪的动作,接过盆和筷子,低着头往嘴里塞。饺子馅里肉放了很多,他吃太快了,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慢点,又没和你抢。”
铁路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但他不后悔,再来一次他还会选择参军。他这辈子的梦想就是想像高传宝那样打鬼子,打高传宝怎么打鬼子,他就怎么打。管他来的是谁。
村口那条土路上,停着辆解放牌卡车,车头绑着大红花,车厢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标语——一人参军,全家光荣。
浓浓和宿舍楼里的孩子们一起来看送行,土坡上蹲着一个个人,新兵们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在卡车旁边,家属们围成一个个小圈子。鞭炮已经挂起来了,长长的一串,从电线杆上垂下来。
她往一棵树旁边一蹲,看着眼前这片乱哄哄的人群。母亲往儿子口袋里塞东西、父亲拍肩膀但说不出话、新婚妻子站在一旁、小孩抱着父亲的腿……
“到了别省着,该吃吃。”“要写信回来。”“别惦记家里。”“自己照顾好自己。”“爸爸,要快点回来。”
看到这些真实的眼泪,战争的压迫感也真实地冲击着每一个人。在山坡上蹲着的人一个个都沉默不语,整个铁家坟一时间只剩下抽泣声。因为这是上真正的战场,不是送去军营混日子只为填饱肚子。
公社的武装部长站在第一辆车旁边,手里拿着花名册开始点名。
“铁钢。”“到!”
“铁红军。”“到!”
“铁路。”
背着棉被提着行李,胸前带着一束红花的少年,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到。这是浓浓第三次见到他,第二次是在街上,他和几个男孩说说笑笑从她身边走过,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铁路小跑进队伍里站着,下巴微微抬着,红了一圈的眼睛却十分明亮。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参军。那股劲头隔着十几步都能感觉到——像是终于穿上了他该穿的衣服。
他依旧没有注意到她。
这让浓浓感觉到莫名的失落。
他把她带出坟场,抱了她一路,给她讲笑话,逗她开心。浓浓还记得,但他已经忘了,或许没有忘,只是这件事在他记忆里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不值回忆。
“都有了——上车!”
十二个人开始往车厢上爬。
铁路是第三个爬上去的。他翻过车厢板站稳了转过来,目光看向他的父母。浓浓看着他的身影,他站在一群新兵中间,不算最高,但站得很直。
车厢里有人开始挥手了。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鞭炮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喜庆的声响炸开在半空中,红纸碎屑纷纷扬扬落下来,那些隐忍的哭声也在这炮竹声响里炸开。
广播里每天都在报中越的战况,伤亡数字不会宣布,人们只能从广播里听到我军攻克某地的消息。但那是真枪实弹的战场,浓浓在大院里甚至听到过家长们说过,那里几步一个地雷,猴子们阴险得很。
铁路笑着和家人朋友们挥手再见,卡车往前开,余光里,他看到柳树下面站着一个编着双马尾辫的小女孩,唇红齿白的。他扫了眼,觉得眼熟,再看一眼,是几年前在坟地里哭鼻子的小屁孩,长高了。
他挥了挥手。
那小女孩明显愣了下,抬手跟他挥了挥。
航天二院是做军工的,二院就是个小社会,有宿舍商店学校医院等生活设施。大院白天,妻子们在公共厨房干活,孩子们在楼里院子里尽情玩耍。
浓浓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成群结队了,放假一般窝在房间里,写日记织毛衣串珠子。不是她贤惠,是真的没别的事可做了。
“……上午可都瞧见了,还有几个半大小子都上战场了。”
“唉——”
客厅里的谈话声清晰地传入她的房间内。没办法,楼房隔音不好。
“这些都是孩子啊!应急训练不到一个月就补充到了前线部队,枪都未必摸熟!”
“说这些有什么用?”
“南边要人,北边也得守着。苏联那百万大军压在边境上,不是开玩笑的。咱们这边的精锐一个都不能动,全得钉在北方。南边那边……只能拿人填。”
浓浓的手顿住了,指尖被毛衣针刺破,一颗小血珠慢慢冒出来。
哐当哐当行驶的火车车厢里,铁路背靠着堆成小山的背包。从挎包里摸出一个鸡蛋,慢悠悠地掰着壳,他不把那个膜撕破,最后剥开一个带软皮的鸡蛋,不吃,揣进兜里。
“云南长什么样?”铁钢问起。铁路啧了一声,“让你好好念书不念。”
“那你说说,高中毕业生。”
这称呼酸的。
铁路露出一口大白牙,得瑟道:“这云南啊,跟咱们北方可不一样。咱们这儿冬天光秃秃的。云南那树啊,一年四季都是绿的,绿得发黑。山也绿,水也绿。还有一种树,叫橡胶树,拿刀在树皮上一划,白色的水流出来了,那就能做轮胎,做胶鞋。对了,还有大象呢!”
“大象?!”好几个声音同时炸开了。
“对,那大象,这么高——”铁路站起来,伸手往上够,够到了车厢顶,手指弯了弯,“不对,比这还高。鼻子这么老长,卷起来能把一棵树连根拔了。”
车厢里一群年轻人满怀抱负和期待,他们还不知道战场的残酷。那不是电影里演的那样,不是去看大象,也不是去找橡胶树。
车在往南开。铁轨两旁的树越来越密,越来越绿。
没有人告诉他们,战场上敌人或许根本就不出现,那片绿色下面,埋着的地雷把人炸碎有多第4章铁路04
拿人填这种话是不会让老百姓们知道,用新兵的血换时间和空间。这不是残忍,是没有别的选项,是国家被逼上了绝境,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浓浓每天守着收音机,放学回来就开着。播报的几乎是大快人心的胜利,“打下谅山、同登、禄平、高平、复和、七溪、广渊……”
新兵被分入乙种师。这种师平时是生产建设队,负责开荒种地、养猪种菜、修路建营房。因为常年脱离作战训练,有的士兵甚至在退伍时,连枪都没怎么摸过。很多刚入伍一两年的老兵被提拔为班长,带着训练不到一个月的新兵整班。
这次对越反击战,参战的29个陆军师中,有21个是这样的乙种师,只有8个是真正的甲种师。
3月初,战争进入第二阶段,主要任务已经从最初的攻克纵深,转变为更复杂的清剿和掩护撤军。铁路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战场。
第一阶段正面攻坚,敌人明确,任务明确。难在火力和冲锋,伤亡是最大的。第二阶段是敌人隐蔽,任务模糊,而且部队处于回撤状态,士气组织都更脆弱。两个阶段都难,区别在于,第一阶段会死人,第二阶段人会疯。
铁路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枪,枪托上有划痕,准星旁边有一小块锈迹。接过来第一反应是沉,比他训练时用的那支重。班长告诉他,这是56式半自动,打一枪拉一下栓。
“凑合用吧,有的人连这个都没有。”
铁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他才知道,有些补充上来的新兵,枪是等前面的人死了,从尸体旁边捡的。他和几个同乡在一个步兵团,任务是在掩护主力先撤。
一支半自动,一百二十发子弹,四个弹夹,四颗手榴弹。这就是他全部的武器。
但他没有敌人,不会像电影里那使劲的突突突,最后光荣献身。
他要守在路边,没有战壕工事,只有一道土坎,半人高。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稻田,再往前是山,山后面是路,路通向后方。主力要从那条路撤,他们得守在这里,直到接到命令。
3月12日,铁路守在那道土坎后面趴了一天。
“你叫么名字?”旁边的人小声问。
他侧头看了一眼,一个比他年纪大几岁的兵。
“铁路,你呢。”
“我,王庆瑞,武汉来的。”
“我是北京的。”
天快亮的时候,雾气里有动静。
是水声,稻田里的水被人蹚过的声音,哗啦,哗啦,很慢,很小心。铁路瞪大了眼睛,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清。他把枪口往前伸了伸,准星在雾里晃。
“别动。”班长压着嗓子说。
水声越来越近,雾里出现了一个轮廓,慢慢变清晰。
一个人猫着腰,戴着头盔端着枪,一步一步往这边走,后面还有几个在雾里走出来。
第一个越南兵走到稻田中间了,距离大概七八十米。铁路能看清他的脸了,黑瘦,看起来不大,可能也就十八九岁。
“打。”
铁路没能按下扳机,王庆瑞也没有,只听到耳边枪响了,他透过准星看过去,那个越南兵倒下了。但随即而来的是对面的猛烈炮火,连成一片的,像是机枪,扫过来。泥土劈头盖脸地扬起来,一颗手雷蛋飞进来,铁路听到有人喊趴下!
来不及了,他看到了那枚手雷飞过来,就在他身边不远处炸开。
炸得他脑子里嗡嗡嗡的,黑了一瞬,再睁开眼时他看到了一些残肢,不知道是谁的。
铁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怕得浑身在抖,却毅然回头架起枪,准星瞄着雾里那些隐约轮廓,砰的一枪打过去,他清楚地看到有个轮廓倒下去,他又拉了一下枪栓,把第二发子弹顶上膛,又扣了一下扳机……
打,他只剩下一个念头,打死他们!
(一会补第5章铁路05
战争的事很快就成为茶余饭后话题,没多久,人们闲聊的话题又回到了知青回京。几十万知青陆陆续续回来,街上的人每天都在变多,找不到工作的知青们,在公园蹲下去摆了块布,卖家当。
政府安置岗位远远不够,无奈之下批准并鼓励个体经营。
他们从内蒙古云南等边远地区回来,摊位上卖着书邮票集册纪念品特产,没钱吃饭了,衣服鞋子搪瓷缸子都摆在布上。
浓浓每天放学就是和妈妈去逛摊位。
太无聊了这日子。
有什么新鲜事就很快把过去的事抛后头了。
1980年,家里买了台12寸的黑白电视。之前不买是因为没有电视票,一个单位里几百号人,每季度才能轮到两张。光有票还不够,热门型号还得托关系。
电视里放着美剧,《大西洋底来的人》《加里森敢死队》,还有日本的《铁臂阿童木》,之后的节目越来越多。
1981年,女排夺得世界冠军,举国欢腾。
1982年,日本电视剧《血疑》爆火。大街上留“幸子头”,穿“幸子衫”,有人开始用山口百惠喊浓浓,把她气得要死。
1983年,2月12日,除夕。
一早,浓浓就被母亲从被窝里薅起来,塞给她一个网兜和几张票:“去看看还有啥能买到的,你看着买吧。”
浓浓迷迷糊糊套上棉袄,脸也没洗就出了门。外面冷得要命,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往副食店走。
航天二院那点福利,年年就这几样,花生瓜子糖果,偶尔多一条带鱼。大院里的商店只供应日常配给,品种多的还得去外面的副食店。
六点半,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浓浓排到队尾,把网兜夹在胳肢窝底下,两只手插进兜里,跺着脚等。距离开店还有一小时。她后面排队的人也越来越多,耳边都是跺脚吸鼻涕和叽叽喳喳的交谈声。
“铁蛋,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
一个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听着很舒服,清清爽爽的,浓浓回头看了眼,发现是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帽檐压得有点低,正扭头和后面的大爷说着话,“……对,回来探亲,过几天就得回去了。”
没见过,不认识,浓浓把脑袋转回去了。
“在哪儿当兵来着?”
“云南。”
“好样的,当初和你去的那几个……咳,你爸妈身体还好吗?”
“好,有空来我们家坐坐。”铁路笑着和李大爷点了点头,转过头来,发现排在前面的姑娘正盯着他,围巾几乎裹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睫毛很长,偶尔眨一下,
铁路微笑着微微睁大了眼睛,表示疑惑。
“铁路。”她喊了他名字。铁路眉头一拧,她哼一声扭头,辫子一甩,发梢扫过他的大衣。
谁?这谁?他脑子里疯狂打转。
“您贵姓啊?”
“哼。”
铁路被她哼笑了。他倒是不知道自己怎么认识一个年轻小姑娘了,四年没回家了。这身崭新合身的穿着一看就不是村里的,“二院的?”
浓浓没吭声,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铁路双手插在军大衣兜里,悠悠闲闲地站着。二院的小姑娘他就认识一个,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的那个。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屁孩,咧嘴一笑时,牙齿还掉了颗。现在长这么大了,都到他锁骨了。
这要是他能一眼认出来,那才叫见鬼了。
“你是我哪个同学家的妹妹吧?”
他微微倾身,只听到她呼吸加剧的声音,后脑勺紧绷着,仿佛随时要拿辫子甩他一脸。
“那是……哦,我想起来了,保安大爷的孙女。”
铁路紧盯着她的辫子武器准备随时躲,没想到她抬脚往后踩了他的脚。这一脚踩得可不轻啊,他疼得倒吸了口气,“别介啊,开个玩笑。”
浓浓把脚收回来,回头瞪他。他笑起来的时候和小时候在坟场讲鬼故事那样,看起来就很臭屁。
“你真狠呐。”铁路跺了跺脚,脚趾头还隐隐作痛,对上她怒气冲冲的脸,他赶紧低头,低声下气:“认出来,真认出来了。浓浓小朋友。”
“哼。”她那辫子一甩,啪地打在他下巴。
“哎呀,我都认出来了,你还打我。”
浓浓双手揣着衣袖,躲在围巾里的嘴角翘了翘。
周围毕竟人多,她不说话,铁路也不好再说什么,万一被安个流氓罪那可太要命了。他只是往风吹来的地方侧了侧身,帮她挡了些。
两个人就这么站到副食店开门。
门板卸下来的时候,人群往前涌了一下。铁路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稳住了没撞到她。
“别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半斤二八酱,槽子糕还有吗?瓜子两斤,猪肉两斤,醋一瓶……”浓浓翻着票对着店里的货架,有票有货的都买。
铁路歪着头看她在那儿忙活。这姑娘买东西那叫一个利索,嘴不停,手不停,票和钱分得清清楚楚。
两个网兜装得鼓鼓囊囊的。浓浓一只手提一个,胳膊被坠得往下一沉。铁路从后面伸手,把她右手里那个最沉的接过去了,“我来。”
浓浓松了手,把另一个网兜换到右手,左手甩了甩被勒红的手指头。
等他买好东西,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副食店里挤出来,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但不怎么暖。风吹过来还把人冻得一哆嗦。
“走,我在你后面跑不了。”
“我知道你家,你也跑不了。”
“你还去过了?”
走在前面的姑娘不说话了,只留给他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后脑勺和那根晃来晃去的辫子。铁路想着自己参军那天,她来送他也只是在村口那棵杨柳树下。那是什么时候去他家的?可能是铁钢回家那天。
他没忘记她,只是很少想起她。这姑娘倒是惦记他那么久。他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挺意外第6章铁路06
大年初二,回娘家的日子。
铁家坟村家家户户燃着灶火,小孩子们在村道上嬉笑追逐,热闹得不行。地上铺着一层红纸碎屑,是昨天除夕和今早放鞭炮留下的,铁路起来得很早,帮忙扫地劈柴火。
母亲掀开帘子喊他:“铁蛋,换件衣服,一会有客人。”
“谁啊?”
“穿精神点,有姑娘要来。”
铁路愣了一下,斧头顿在半空中:“什么姑娘?”
“你刘婶介绍的,人家姑娘在棉纺厂上班,比你小一岁,长得可好了。”
“娘,我现在是军官,部队要求晚婚晚育。”
79年那年,铁路被部队推荐到军校深造,毕业后被分配到侦察部队,是一名排职军官了。今年春节才22岁的他,竟然被催婚了。
“知道,这不先相看嘛。你们俩要是看对眼了,先订婚。又不是让你明天就结婚,你慌什么?”
“我没慌。”
“没慌你脸红什么?”
铁路摸了摸自己的脸:“风吹的。”
母亲笑了一声,没拆穿他,“进去洗把脸,换那身新军装。人家十点钟到,你别让人家姑娘等,刘婶说那姑娘可漂亮了。”
“娘。”
“咋了?”
“我还不想。”
“你不想什么?我又没让你想什么。就见一面,喝杯茶,说说话。人家姑娘还能吃了你?”
母亲说完放下帘子回厨房,铁路手里还攥着斧头,木墩上搁着半截没劈完的柴,劈不下去了。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叹了口气。
其实吧,要是搁前几天,相就相。他这个人还能怕个姑娘?见一面又不少块肉。可那是前几天的事。
铁路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火,吸了一口,脑子里全是副食店门口那根辫子——甩过来的时候带着风,啪地打在他下巴上,到现在还隐隐约约有点痒。要是被她知道了……他烦躁得直叹气。
又不是她什么人,他心虚个什么劲儿?
可也没有哪个姑娘会惦记他那么久,好像不负责都说不过去。
“娘,我出去一下。”
“去哪啊?”
铁路走出门,院子里顺手抽出来的麦秆浸了井水,在手里翻飞。铁家坟村往前走百来米,二院一大片伫立在那,她家那幢背对着村。六年前的事了,他不知道她家住在哪户。
他走到六号楼停下来,抬头看上去。
想了想,开口喊:
“李——向——阳,你——跑——不——了——啦——”
他喊完看向楼上一层层的窗户,等了一会,三楼有一扇窗突然打开来,探出一张白生生的小脸。铁路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睁大眼睛,好像没见过这么水灵的姑娘似的,像个土包子愣在原地。
“干嘛?”她小声喊。
铁路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手里草蚂蚱举起来,冲着三楼晃了晃,然后往上抛。
她伸手接了,但是没接到,掉了下来。
铁路捡起来,蚂蚱沾了土,他用手抹了抹,又退回去,瞄准,再抛。第三次她才接到。浓浓提起这个湿漉漉的麦秆蚂蚱看了眼,低头看他:“啥意思?”
他什么也不说,送完蚂蚱就跑,像做了亏心事的小孩,速度快得咻的一下从楼底跑到土路上,跑的不是村里的方向,是那个坟地的方向。浓浓提着蚂蚱的翅膀晃了晃,看着窗外他跑走的背影,忽然就心跳很快。
大过年的,坟头见面。
坟墓是人生的终点,可对于他们俩,那是起点,也可能是终点。
浓浓裹着棉袄围巾踩着土路跑过来,石阶上,铁路就坐在那,双手插着兜,呼出一阵一阵白气,没有笑,脸上紧绷得很。坟地里阴冷,但好在是大白天,日头挂在头顶,不至于让鬼出来。
“你干什么?”浓浓喘着放慢了脚步,走到他面前。
铁路吸了吸鼻子,鼻头冻得发红。他轻咳了一声,声音有点干:“一会儿有人来我家。”
“啥?”浓浓没听清,也怀疑自己听错了,又往他跟前凑了半步。
“一会有人来我家。”铁路搂紧了领口,学着她那样,把下半张脸藏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声音闷闷的听起来还有点委屈:“相亲,有人要给我介绍对象。”
这不是在通知她,这是在逼她。
他要看看,这个惦记了他几年的姑娘,听到他要相亲是什么反应。如果她无所谓,那他就死心了,回去相他的亲。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浓浓反应过来连忙转过身。刚才一路跑过来,心跳还没稳住,砰砰砰的缓不过来。铁路盯着她的背影,心里很没底,手心里全是汗,不死心又问了一句:“你介意不?”
“你去啊!”
她抬脚就走,铁路死死盯着她的背,见她真的没有回头的想法,他连忙喊了句:“我不去!我等你长大!”
浓浓本来是走着的,一步一脚印稳重,听着这句话,脚步忽然就乱了,走着走着跑起来,跑了几步又忍不住骂了一句:“臭流氓!”
铁路听见了,在她背后笑得放肆,“跑慢点,别摔了!”
跑了出去几十步,跑到那条青石板路上,浓浓停下来喘了口气,越想越丢脸,跑什么?回头一看,他坐在那还抽起烟吞云吐雾起来了,看起来惬意极了。
凭什么?
浓浓气不过又折返回去。
铁路眼睁睁看着她气势汹汹走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正要笑着开口说点什么。浓浓一步跨到他面前,弯下腰,一把扯下自己的围巾。
浓浓捧住了他那凉得跟石头似的脸。
铁路就那么仰着头,睁大眼睛看着她,瞳孔里是她那张放大的脸。
温热柔软的唇瓣碰到他额头的时候。铁路整个人僵住了,冻成冰棍似的,笑不出来了,眼睛睁得极大。
浓浓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子,低低笑出声,捧着他的脸,在他左脸颊上印了一口,右脸颊上印了一口。最后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犹豫了一秒,还是低下头飞快地碰了一下。
“等着吧第7章铁路07
“你的身影,你的歌声。永远印在,我的心中。昨天虽已消逝分别难相逢……”
路边一家杂货店的收音机放到最大音量,歌声从窗户里涌出来,追着路上的人跑。一个个经过的人,嘴里也不自觉跟着哼唱起来,有的小声,有的跑调,但都哼得理直气壮。
今年春晚李谷一这首被批为“靡靡之音”的黄色歌曲《乡恋》解禁了,大街小巷都在放着。大家都很叛逆,之前都不敢唱,现在都光明正大在路上唱了。一个推自行车的中年男人过去,嘴里也溜出一句“你的身影”,拐进胡同口了,尾音还飘在风里。
浓浓就是在这一片歌声中,跟着一个兵哥哥去了公交车站。
铁路穿着军装走在前面,左手提着一个帆布行李包,右手拎着一个装了吃食的网兜,走两步回头看一眼。他停一下,浓浓也跟着停一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首《乡恋》的距离。
“回去吧。”
浓浓装作没听见,这个鸟人忘记她那么多次,她得报复,让他惦记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她。
铁路无奈只能走到站牌前,她就排到他后面,像买年货时那样。他干脆转过身面对她,两只手提着东西,下巴朝她一点:“你要跟着我到云南去?”
浓浓没忍住,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但他看到了,嘴角跟着勾起,“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认真听着。”
“嗯?”
她歪着头,天真烂漫的模样。铁路缓缓收敛了笑意,沉声道:“不要出省,不要一个人出门,不去人多,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记住了。”
能说的他都说了,不能说的,他眼里都写着。浓浓拧紧了眉头,觉得奇怪,这男人不会是变态控制狂吧?
远处公交车的引擎声就在这时传过来,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了一眼。
“我走了,你一定要记得我说的话。”
浓浓沉默着,不知道该回什么。铁路也没发现,只是上车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补了一句:“记得给我写信。”
车门关上了。
浓浓站在原地,看着开向火车站的公交车慢慢开远,拐过路口,不见了。
没有红着眼的分别,也没有难舍难分的眼神,只有他几个不的命令。
这算什么啊?
不给他写信了!
北京站正在进行改扩建工程,站台上到处是脚手架和临时围挡,人流在窄小的通道里挤来挤去。他几乎是被人流推着进到候车室,好不容易走到能停下来喘气的地方,他第一时间检查两手的东西,都没破。
但火车站的乱,不是小偷多而已。是铁路这个穿军装的人也会紧张的程度。
他目光扫过大厅。
人潮里,最多的就是返乡探亲的支边职工和下乡知青。和他这几天在路上看到那些返乡的知青们一样,让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这些人被耽误了十年,被扔到边疆又扔回来,没有工作房子和未来。
他们中的很多人,精神状态确实不对劲。一个两个还能理解,但成百上千,成千上万——
那些眼神,他在战争中看到过。
有的像中了枪等死时那样茫然空洞,有的像越南兵那样,带着恨,他从准星里看到过,而那种恨是会开枪的。
5月17日,距离高考还有59天,距离铁路离开已经有三个月。
浓浓完全没有想起给他写信,一想到他就会忍不住捶枕头捶被子,然后拼命擦自己的嘴,臭男人!
她睡得早起得也早,爸妈还没醒她就把早饭做好了。像往常那样自己先吃,然后背起书包去上学。但今天,父亲一起床,饭都没吃,先跟着她出门。
“爸送你上学。”
“我都几岁了。”浓浓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觉得他小题大做。
“听你爸的,快去,别迟到了。”
母亲都这么说了,浓浓也没再问。走出单元楼时,她看到平时一起上学的同学,也有家长接送了。
“爸爸,出了什么事了?”
“一会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啊?
一出大院,世界没变,路上的自行车还是那么多,天还是那么蓝。只是建筑物上似乎多了些纸张,贴在电线杆,告示牌,围墙,公交车站牌,贴满大街小巷。昨天还没有,一夜间贴满的。
通缉令。
里面是两个男人的黑白照片,写着这两个人在二月十二日在东北犯罪,逃亡过程中又持枪杀人犯下多起案件,悬赏金额两千元。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才几十块。
两千这样的天文数字都够买一四合院了,案情的严重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
一时间,所有人都人心惶惶。
电台电视没有播这则新闻,只有满大街的通缉令提醒大家,危险还在。
浓浓当天就给铁路寄信,他是在一个月后才收。
“排长!信!你的信!北京来的。”
通信员小周从营房外面冲进来,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像举着一面旗。铁路一瞅他那八卦的脸色,心里顿时乐了,但表面不显,“你急什么?不就是一封信。”
“姑娘的信。”小周朝着他挤眉弄眼的。
“不告诉你,年前相亲了。”
铁路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信,陈浓浓,这字迹清秀得。他自己都没发现,他那嘴角都要翘上天了。
小周还在旁边赖着不走,铁路把信封往兜里一揣,拿起桌上的地图继续看:“去去去,该干嘛干嘛。”
“呦,脸红了!”
“滚蛋。”
小周笑着跑了。铁路把地图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他把信封从兜里摸出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她的名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最后还是没忍住,撕开封口,抽出了信纸。
铁蛋:
铁蛋铁蛋铁蛋铁蛋……臭铁蛋!
不用回信了,等我考上大学再给你写信。
满纸的铁蛋,铁路看完信,不笑了。又看了一遍,咧嘴笑了。他仿佛看到了这姑娘是怎么站在他面前,踮着脚尖,对着他的耳朵喊,一声接一声,凶巴巴的,娇滴滴第8章铁路08
五月满大街的通缉令就已经让人觉得糟糕透了,但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高考结束后,浓浓哪里都没去,直接被关在大院里不能出去。通缉令里面那两个罪犯还没被抓住,收音机里突然少了很多软绵绵的歌,她换了很多个电台,一首邓丽君的歌都听不到,《乡恋》也不见了。
在这样人心惶惶的日子里,迎来了开学。
航天二院的子弟考上北航是顺理成章,只要报考几乎没有不被录取的。浓浓到学校也就十五公里的路程,近到都能每天来回了。她到学校住宿的第一天,晚上正给铁路写信,收音机里播着一则新闻让她笔尖一顿。
“本台消息,今天上午……召开公判大会,对一批流氓抢劫等严重刑事犯罪分子进行宣判……某厂女工,自1982年以来,以跳舞交友为名,与多名男子发生不正当关系,生活作风糜烂,道德败坏已极,社会影响恶劣……认定为流氓团伙分子,判处死刑……”
什么?什么东西?她觉得自己耳朵好像出问题了。
跳舞交往?判死刑?
“迟志强,原系长春电影制片厂演员。在1982年至1983年间,该犯与社会上的一些不法分子纠集在一起,多次在南京某地利用家庭舞会的名义,与多名女性跳贴面舞,并在此期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依照相关决定,以流氓罪一审判处被告人迟志强有期徒刑四年。”
“嘶——”
“迟志强都被抓了!??”
“我没听错吧?”
迟志强是与刘晓庆唐国强等齐名的全国优秀青年演员,收音机里却播着他被判刑的消息。浓浓看着信上那几句略显暧昧的话,赶紧划掉,划到黑糊糊一团了,撕掉。
铁路:
到学校了,宿舍六个人,一切安好。
我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此致
敬礼
浓浓
这封信过于正经,铁路一下就读懂了她在害怕。部队里全军每天进行思想教育,他也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因为他上周就参与了一次押解犯人任务,配合地方,在市内游街示众,上百名的流氓罪。
有的只是吹了声口哨。
她上次亲他四下,足以判死刑了。
可不害怕吗?
铁路给她写的第一封信,就是让她别寄信了。
【信收到,最近忙,勿回信,等忙好了我会给你写信。】
他说的这个等,就是从83年九月开学到87年毕业。浓浓一封信都没有收到过,她也不敢写。每天就是上课下课,缩在宿舍里,如非必要,坚决不出学校大门。
四年下来,系里那些男生的名字她都叫不全,几乎是没说过话。她把长发剪成最普通的短发,藏在人群里找不出来。整个社会都是这样,沉默起来。
浓浓在1系,毕业后又分回航天二院了。
别说出省了,市都没出过。
87年那年冬天,临近春节。浓浓在自家窗户听到了那个暗号,“李——向——阳,你——跑——不——了——啦——”
她像是第一次看到男人似的,跑到窗户往下探时,铁路正抱着一只小猫喊李向阳从土路上经过。
怂死了!
浓浓趴在窗台上,看着他。铁路走到楼下的时候,终于抬起头来,往三楼看了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他迅速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看小猫,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呦,长大了,今年就送你和隔壁村的铁蛋定亲好不好?”
浓浓不吭声,铁路就抱着小猫在路上走出几米又走回来,直到终于忍不住才抬起头看她。
一张晒黑的脸,陌生但又不能完全陌生。他把小猫塞到怀里,摸着它的脑袋,摸着它的下巴,小猫儿舒服得眯起眼睛,呼噜噜的。
手停下来时,小猫儿喊了一声:“喵。”
铁路愣了下,低头看了眼猫,又抬头看她:“你同意了?行,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行不行?”
浓浓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看他一个人把双簧唱完了,她才点头。铁路一看到她点头,毅然决然转身,抱着猫往村里的方向快步走,快到几乎要跑起来。
他,铁路,今年25岁终于要有媳妇了。
明天要上门提亲,能不着急吗?
这四年把他急死了,她给他寄的两封信,他撑不住了就拿出来看,看完更撑不住了。那种等待又充满不确定的无力感和绝望,真会把人逼疯的,全靠毅力强撑着。说真的,要是浓浓刚才不点头,他真的会忍不住哭出来。
铁家坟和二院这一桩婚事真是轰动了这两个地方。
整个村子都知道了。铁蛋对象是二院的,大学生,北航毕业的,父亲是航天二院的高级工程师。铁家坟的人活了半辈子,跟二院的交集仅限于去那边工地搬砖,去那边垃圾站捡破烂。现在老铁家的儿子要娶二院的闺女了,这比铁蛋当年当兵走还轰动。
住得近是没错,但这两人是什么时候看对眼的?
对于二院来说,一个军校毕业的连长来提亲,绝对是够格的。
俗话说一军二干三工人,铁路这个有前途的军官不止是铁家坟村的香饽饽,也是航天二院的香饽饽。
航天二院说起来头衔很大,但下一句话是——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
科研人员的工资甚至低于建筑工和饭店服务员。
提了亲,铁路终于有了和她光明正大的独处空间,在她的房间里,开着门,外面坐着父母亲戚们。
浓浓坐在床上低着头,铁路坐在椅子上,和她面对面着。他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短发下面露出的一小截后颈,白得有点刺眼。
“你头发……”
铁路刚说完就看到她红了眼睛,他抿了抿嘴,“过两年就长,短发也好看,像小猫儿。”
浓浓低着头哼了一声。铁路笑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却沙哑了些:“会好的,等我把报告交上去,申请家属随军。”
“嗯,那你要快点。”
“好。”
铁路看着她难过,自己也无能为第9章铁路09
有那么一群人,专门盯梢有文化有工作的优秀女性,然后通过耍流氓的方式强行建立关系。只要选准目标,抓住一个独处机会实施侵害,就能通过各种手段胁迫哄骗女性认命。女性如果站出来说自己被侵犯了,首先要面对的就是社会对她不正经的审判,可能被当成女流氓抓起来,甚至被颠倒黑白被判刑。
先害人,再娶人,这样的事情多到数不清。因为受害者及其家庭,比罪犯更害怕名声受损。
这个年代,女性唯一的希望就是嫁个好人。
“呜——”一声震耳的汽笛声传来。
列车从北京出发后,沿京广线一路南下,过了石家庄,天就黑透了。郑州站停的时候,站台上有人推着小车卖茶叶蛋。他想着等到武汉应该天亮了,但后来睡着了,再醒来时车已经在湖南的山里钻,隧道一个接一个,耳朵里嗡嗡的。
探亲假期还没结束,铁路在提亲完第三天就走了。他要回驻地打报告,等报告通过再回来领结婚证。
他刚睡醒,脑子里又不自觉想起随军的条件。一是副营职,二是正连职但军龄满15年以上。他都不达标,和浓浓结婚,她至少还要再等六年。
她那么委屈,她在京里也过得不好。
车上人很多,连过道都站着人,空气里有着难以名状的气味。
随着窗外有节奏地“轰隆——轰隆——”的车轮声,他的眼皮又开始变得沉重,迷糊间,似乎听到一声尖叫,他猛地睁开眼。
声音是从隔壁车厢传来的,他让邻座乘客帮他看着包,他走到过道上,那些被尖叫声吵醒的乘客们纷纷给他让路,整个车厢都静了下来,连打鼾声都没了。
铁路摸到连接处,侧身站在门边。用余光从门缝里往隔壁车厢扫。
硬座车厢的灯管老化了,光线发黄发暗,隔几排就有一段照不到的阴影。过道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手里握着长刀。另一个正弯着腰,一只手按在一个旅客的肩膀上,一手翻着包。
他仔仔细细看了整个车厢里的人,才发现还有第三个人。就和他隔着一道门,站在门旁边,手里一把杀猪刀,刀身窄长,刃口发亮。
铁路想起了出发前指导员说的话:“回去路上注意安全,西南那边的车匪路霸越来越猖狂,碰上事别逞能,你是探亲的兵,不是去执行任务。”
他是一个人,没有配枪,没有武器。
铁路退回自己那截车厢里,快速脱了帽子军装,和一乘客要了件外套穿上。然后他就守着门,让大家噤声。
窗外是漆黑的田野,偶尔有一盏灯闪过。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很有节奏,轰隆——轰隆——轰隆——
脚步声在靠近,靴子踩在铁皮地板上,咚咚咚。
铁路侧身贴在门框边,把呼吸压到最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没有第三个人的脚步。
铁路蹲下去,装作在系鞋带,借着这个角度从门缝里往外看。那两个人已经从隔壁车厢走过来了。走在前面的那个,刀身被裤腿挡着,只露出一截刀尖。走在后面的是刚才翻包的那个,手里什么都没拿,但右手的袖口往下坠着,里面明显藏着东西。
他们要从这节车厢穿过去,往前面的硬座车厢继续扫荡。
铁路站起来,让自己完全隐在车门内侧的阴影里。动手之前,要让对方在进入攻击范围的最后一秒都没有意识到他是一个威胁。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半阖着眼看着他们走过自己面前,一步,两步,直到第二个人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他面前的时候——
他左手从那人脖子后面绕过去,虎口卡住喉结,指腹压在颈动脉上,用力往后一勒。同时右手从那人右肩上方伸过去,扣住他的右手腕,那截往下坠的袖口里是一把匕首,已经被他握在了手里。
这是徒手格斗的基本科目。勒颈截断呼吸和血液循环,夺腕让其失去武器,整个过程不能超过两秒。
第一个拿长刀的人听到身后的动静,铁路没有给他回头的机会。
铁路松开已经控制住的那个人,身体往前一送,一掌推在第一个人的后脑勺上,掌心对准后脑勺最软的那个窝,推出去的同时手指往前一拨,带着把人的头往墙上甩的力道。
那人的脑袋撞在车门框上,闷响一声,身体歪了。长刀从手里滑落,叮当掉在地上。
“把他们两个按住了。”
车厢里的乘客们,有几个男人动了。
铁路把长刀踢到一边,又把匕首收进自己兜里。当他把第三个人按在地上的时候,那人在他手底下嚎了几声,两名乘警匆匆赶来帮忙捆住了绑匪。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了。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哐当哐当哐当——
铁路跪在车厢地板上,喘着粗气,看着自己手背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然后后怕就涌上来了。
如果刚才那一刀他没及时躲过……
太冲动了。
放在平时,他会侦察完情况去找乘警一起出动,他刚才完全是被立功心切冲昏了头脑。
他在战场上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硬扛。一个人再能打,也架不住一个意外。今天要是有一个失手,受牵连的不是他一个,是这一车厢的人。
部队对立功的态度是——不怕立功,就怕没功可立。
铁路这件事,对部队来说是送上门来的好事。一个探亲的军官,在火车上徒手制服三名持械歹徒,这材料往军区报纸一投,妥妥的头条。对部队的形象是巨大的加分。
立功就是一张纸一个章一次大会表扬。不需要花钱,不需要调配资源,就能换来一个英雄模范。把这个事往全军一通报,其他官兵会觉得他们也可以。所以部队在处理这种事的时候,能记功就记功,能往高了报就往高了报。
二等功是稳的,但最后还是给记了一等第10章铁路10
铁路回驻地等结婚报告,先等来的是广州军区的调令。
年初广州军区刚刚被确定为特种部队试点单位,正在全军区甚至全军范围内搜罗尖子人才。特种部队需要的不是听话的,而是能在极端情况下做出正确判断并且有能力执行的人。
新部队新基地,家属院都空着,不需要排队。
四月的北京,春风扇面。干燥的风裹着沙尘,让人睁不开眼。对于要离开的人,这种风没有依依不舍的送别。今年的风尤其大,浓浓在风中走得踉跄,铁路伸手扶了她一把。
两人下了公交车,走进车站,百来米的距离,被风吹得灰头土脸。
浓浓进了车站都忍不住呸几下,满嘴的沙子。
四合院就是两千块能买到,也没人想买啊。
这是浓浓这辈子第一次坐火车,没有新鲜感也不浪漫。铁路几乎是拎着她往里走,穿过人群,脚步不停。全程恨不得拿裤腰带给她拴上,寸步不离。
她也不敢抱怨,一抬头就能扫到一些直勾勾盯着人看的男人们。他们打量人的眼神,像在估一件能卖多少钱的东西。北京到广州的车程要三十三小时,铁路几乎没怎么睡,买的硬卧,他让浓浓睡里面,他就坐在床边,困了眯一会,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睁开眼。
这年头坐火车就跟玩命似的。
主要是他带着一个年轻姑娘,就好比揣着一摞大团结招摇过市。也就上个月,一位19岁的大学女生在北京站中转时,被同车的陌生男子以帮忙拿行李为由骗至偏僻处残忍杀害。
这还是在京城,到了广州站,那才是真正的战斗。
火车在广州站停下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铁路等乘客们都差不多出去了,他才牵着浓浓下车。站台上的人是密密麻麻,有人从后面挤过来,撞了浓浓一下。那人正要开口骂,抬头看到一身军装,话卡在嗓子眼里,低下头钻进了人群。
铁路把浓浓的手攥紧了一点。
出站口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两侧蹲满了人。铁路眼神一扫,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低下头。
车站广场比站里还乱,还吵,无数人在这里交汇。
“清远清远!佛山佛山!”“住宿吗?便宜!有热水!”“老板去哪里?坐我车!”“小妹妹,去哪里?我帮你拿——”
广播在循环播放:“各位旅客,请注意保管好自己的财物,抱好小孩,不要轻信陌生人……”
浓浓本来就紧张,一个小伙子从她身边跑过去,她前面走着的一个大爷,手里拎着的包直接被抢走了,明目张胆的,就在一个穿军装的人面前抢劫。
“抓小偷啊!”
铁路带着她脚步不停地走出去,脚步很快,那大爷在背后喊抓小偷,他也全当没听见。
一直走出广场,铁路看着她还很疑惑的神情,他犹豫了几秒钟才告诉她,“如果是真正的抢劫,那大爷不会那么快松手,他的手是往外推的,不是往回拽的。”
“那他演戏干什么?”浓浓随口问道,铁路没再回她。
好一会儿,浓浓才反应过来。
如果铁路去追小偷,那她……
浓浓一阵后怕,紧紧抱着他的手臂。
“你再不松开,咱俩都要犯流氓罪了。”
“啊!”
她真的是要气死了,气得喊出声,气得一脚踩在他鞋子上。铁路看她发泄出来了,他才低低笑着,“让你抱让你抱,流氓是我,不是你,是我逼你抱的。”
火车站到驻地那个村,坐车还要两三个小时。路况不好,车里还都是汽车尾气的味道。这年头出行就是玩命,铁路时不时在她人中抹了风油精,隔一会就要抹一次,薄荷的味道一散开,她就呕着要吐。
刚领了结婚证的新婚夫妇,到了家属院,浓浓整整休息了两天才缓过来。
第三天早上,铁路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往旁边摸了一把,枕边是凉的,床单也是凉的。那只手在空荡荡的半边床上摸来摸去,啥也没有摸到,睡意瞬间没了。他急得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跑出卧室。
阳台上,浓浓正坐在小板凳上回头看着他,脖子上挂着条毛巾,头发湿的,眼神疑惑。
“你吓死我了。”
铁路说完却看到她红着脸别过头,脖子根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低头一看,背心短裤很正常,就是刚睡醒,铁轨很直。他下意识跑回房间要找裤子穿,打开衣柜,先看到的是那两本小红本,结婚证。
他盯着那两本小红本,还拿起来翻开确认了一下。
结婚了啊,都盖章了。
浓浓听到背后哒哒哒的脚步声,没能回头,铁路蹲下去双手从她膝弯底下穿过去,将她整个人端走。
卧室门砰的关上。
刚成立的部队就要把战士们锻造成能上天入地下海的三栖精兵。这年头也没有什么成熟的训练体系和安全保障。很多东西是边摸索边来的,教官可能昨天才从军区侦察大队调过来,教案是翻译的外军资料,装备是凑合的。唯一不缺的是把人往极限上逼的决心。
跳伞攀岩潜水,强度高风险也高,通过测试还活下来的士兵,就是精锐。
铁路集训了三个月才去北京接她,他都能在那么艰难的情况下活下来了,讨个媳妇怎么了!
“你别哭啊……”他刚才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头,一抬头,看到她眼睛红了,慌得停下来。
“我、我控制不住。”
铁路刚要爬起来,被她勾住脖子往下扯,“你干什么?”
“你哭了,我起来。”
“傻子……”
她哭了,还勾着他脖子不让他走,还骂他傻子,还亲了他一口。铁路听不懂,他撑在她两侧的手往上挪了下,撑起身子,他媳妇在他眼皮底下,红着小脸泪眼汪汪的,确实在哭,眼泪挂在睫毛上。
浓浓发现他还在发呆,抿紧了唇,那股气性仿佛踩扁了一个易拉罐。
一个能上天入地下海的男人,倒吸了一口气倒在她身上,彻底起不来了。
“笨蛋。”
“行,你一会别哭死第11章铁路11
火车缓缓出发,随着速度提升,缓冲器碰上了,发出一声闷响。铁钩咬进铁环里,咔嗒一下锁死。两节车厢之间被压缩到最短。钢轨被轮胎压得平整,道砟在下面咯吱咯吱地响。
火车一节一节地往前走,整列车的重量都绷在了那一根铁杆上,排障器把碎石子推到两边,车轮碾过并行的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这趟走走停停在铁轨上行驶了一天一夜的火车,第二天早上才到站。
终点站——上班。
铁路从出发去北京,到回广州。婚嫁就这么点,回到家属院四天就开始要训练了。
浓浓睡到大中午两三点,毯子掉到了地上,广州四月的太阳直接把她给晒醒了,一起来,背后火烧似的,要爬起来手臂一软啪地倒回去,脸撞进枕头里。
“啊!”
连捶枕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干嚎。
被她骂笨蛋的那个男人,归队训练仿佛变了个人。
训练场上,铁路跑在最前面。今天他完全收不住,两腿轻快得,没怎么用力就跑到第一了,他觉得自己现在都能直接跑到天安门去。
“那个谁!脸上的傻笑给我收一收!”
教官的声音从身后吼过来,能把人耳膜震穿的中气。铁路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嘴角真的翘着,翘得还很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赶紧把嘴抿上。
跑了一圈之后又不知不觉翘起来了,路过教官面前又被骂了。
“蛋子!”
结个婚跟个新兵蛋子似的,但他不是新兵,所以就被骂蛋子。
铁路光明正大地乐着,放缓了脚步:“哎,您怎么知道我小名叫铁蛋!?”
他刚说完就被教官踹屁股了,他赶紧跑。教官在他背后没忍住笑。在部队这么严肃的地方,像铁路这样乐观积极的尖子兵不多,在哪个部队都是宝贝,是稳定器。
战场上,技术可以练,体能可以练,但心理素质,能从极端环境中快速恢复这件事,是练不出来的。
这样的人以后带兵,稳。
这支新建立的特种兵部队,第一批作为火种,不会让他们一直当尖子兵,后续其他军区的特种大队都会以广州为模板建立,这些火种作为技术骨干将被输送到各个新的单位。
此时这个刚建立的部队,场所里具备的演习项目不多,但好在那些需要在训练场上模拟出来的东西,广州的街头巷尾能直接给。
铁路参与最多的实战就是抓路霸,这几乎成了每周必须参与的任务。
现在车匪路霸猖獗到老百姓都说——长途客运司机是把脑袋挂裤腰带上讨生活。犯罪分子在路上设障碍,上车洗劫,遇反抗就刀捅。官方政策是群众打死车匪路霸有奖。
这些特种兵就拿路霸练手,伪装成普通乘客,在长途客车上蹲守,等车匪路霸现身。
至于突发情况,那是随时随地的。
铁路刚归队第一天,午饭刚打上就开始紧急集合。
“收到消息,从吉林图们开往广州的250次直快旅客列车上,目前已知有六名歹徒,其中两名手持54式手枪,他们劫持了113号车厢,车厢里三十多名旅客沦为人质。广州市公X局已经出动,但硬攻不行,拖也不行,歹徒随时可能开枪。这帮悍匪不是街头混混,手里是真家伙,现在需要你们配合警方行动。”
浓浓好不容易爬起来,看到床头柜放着已经凉透的包子油条,拿起来就啃,饿得像三天没吃饭。
胃里有东西了,她才注意到楼里很安静。刚建起的家属院大部分还空着,他们分到的这间房,白墙红砖地板,家具都是二手的。没有灯罩,只有灯泡。
这里离最近的村都有几公里的距离,偏到不行,但也安全到不行。
火车站站台已经清空了。旅客被紧急从相邻站台撤走,警察封锁了进出通道。站台上只剩下警察和谈判代表,和那个被重重包围的车厢。
指挥员让特种兵们伪装成列车员和民兵便衣混入车厢。
铁路换上一身还带着汗味和体温的列车员制服,他刚结婚就要进行危险任务,偏偏队里就他心理素质最强,用人话说就是厚脸皮会演戏,猴精猴精的,教官只能把重任给他。
“确认六个人,两把54式。一号在车厢前部,枪没离过手。三号在后部,另一把枪。中间四个负责搜身看押。三十一名人质,有老人有小孩。谈判没谈拢,歹徒要车要油要出境。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神经一直绷着,再拖下去,随时可能出事。”
“记住了,人质第一位。”
教官在说话,铁路蹲在那抽了根烟,抽完站起来,背驼了些,脖子缩着。长年当兵的,最难掩饰的就是军姿。
担心暴露身份,所以什么武器都没配发。
铁路来到餐厅车厢,推着列车员准备好的推车,一路推过去。
推车还没再113号车厢门前停下来,他抬头就看到枪眼远远对着他,他下意识蹲下去,真不是演戏,是真怂:“送饭……送饭……”
他才刚结婚啊。
铁路蹲在推车后面,两只手举过头顶。那个黑洞洞的枪眼距离他不到十米,中间没有任何遮挡。他赤手空拳,身上没有任何武器,连根棍子都没有。如果对方扣扳机,他没有任何办法。
“送饭的……领导让我送过来的……”
“走过来。”
他站起来。膝盖打了一下弯,差点没站稳,举着双手,眼睛盯着那个枪眼,不敢眨。枪管跟着他的移动在转,始终对准他的脑袋。
都说军人必须不怕死,但这会他必须怂,不怂就会死。
距离在一步步缩短,铁路能看清枪管上的膛线了,他在忍,下意识夺枪的举动,但里面还有一把枪,他不能轻举妄动。他在拼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想自己的抚恤金有多少,应该够她活一阵子的。她刚随军过来,家属院那间小屋,东西还没收拾利索。她会不会改嫁?年轻轻的,不能让人家守一辈子吧。改嫁也好。
铁路脑子里想着这些,浑身就控制不住地抖起来了。
歹徒将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没有武器才让他推食物进车第12章铁路12
一个特种兵混到车厢里,不动声色找到另外一名持枪劫匪。
趁歹徒们注意力都集中在餐车上时,趁离他最远那位持枪一手拿面包时,铁路把帽子摘下来,这是信号。
原本安静的车厢两端同时动了。前后车厢门被从外面拉开,穿着民兵和列车员制服的特种兵们冲进来。
铁路捏住离自己最近那个持枪绑匪的手腕,往下一压,往反关节方向一掰,骨头断裂的闷响被车厢里的嘈杂盖住了。
兵不血刃,全员擒获。
他妈的。
这年头没有什么心理医生,战场上活下来的叫老兵,不叫PTSD患者。枪响了没死,回来接着训练,晚上睡不着就抽烟,做噩梦就起来再抽根烟。
但好在他结婚了。
小孩子受惊吓了回家找妈妈,铁路做完任务回家找媳妇。
屋子里最贵的就是那台收音机了。红梅牌,铁路买的新婚礼物。
夜里,浓浓洗完澡把收音机打开,拧着拧着就觉得不对劲了,收音机里的声音是香港那边的口音。对了,这是在广州,收到香港电台的几率更大。
收音机里一个温柔女声越来越清晰:“第一次听呢首歌嘅时候,你喺边度?同边个一齐?”
听到这还不确定,但接下来放的歌,她确定是香港那边的了。
“这夜我又再独对夜半无人的空气,穿起你的毛衣重演某天的好戏……”
内地这边在抓流氓,香港那边在唱情歌。
浓浓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小了一点,她也知道这是犯法的,被抓到是要挨批的。
“夜来便来伴我坐默然但仍默许我。将肌肤紧贴你将身躯交予你……”
歌还没唱完,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她吓得差点把收音机摔了,捣鼓了几下才关上,此时铁路已经开门走进卧室里。
两人大眼瞪小眼。
浓浓脸都涨红了,憋火气呢。但她刚才是在犯罪,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听情歌呢?”铁路咧嘴一笑,笑得贱兮兮的。
“干嘛?你还要举报我不成?”浓浓说着还送了他一个枕头和一个白眼。铁路笑着接住了枕头,一放下就看到她继续捣鼓收音机,像是要在他面前犯罪。
“小点声,我去洗澡。”
“嗯。”
浓浓回得心不在焉,她哪知道他洗的是战斗澡。她还没把刚才那个电台找回来,他就洗完了,进门关灯上床,一气呵成。
灯一黑,浓浓刚要张嘴,那厮在黑暗中精准摸到她的嘴,爬上床,给她表演了一个特种兵速度。
和运动员一样,高强度训练会升高压力激素,烟和媳妇都能降低这些压力。他之前没媳妇不知道,现在才知道为什么男人婚后烟抽少,有媳妇在,哪顾得上抽烟啊。
香的软的,光是和她亲小嘴,他就美得很。
当兵的糙,像她这样细皮嫩肉的,简直不要稀罕。
晚上食堂有夜宵,他没吃,直接跟教官请了假回来睡觉。宿舍他嫌臭,那些舍友臭脚臭汗,一群臭男人。
媳妇给他准备的夜宵更好吃,白面花馍,蒸过了,还温着,一开盖,香气扑鼻。
(正在拼命写……别等我,我很第13章铁路13
除夕夜。
食堂年夜饭的菜是晚上六点开始打的。铁路排了两趟队,头一趟端回来白切鸡和韭黄炒蛋,几个橘子,第二趟是清蒸草鱼和一盆猪肉白菜馅饺子,炊事班又多给他十颗白煮鸡蛋和一袋红糖,塞在他外套口袋里。
年夜饭都上齐了,天色也黑得不行。屋子里静悄悄的,他擦了擦手,轻轻推开卧室门。
卧室里一股熟悉的奶味。他打开灯,被子鼓鼓囊囊的,浓浓躺在床里侧着身子好像在睡觉。
铁路悄悄走过去,弯下腰,小心地抬起她的胳膊——底下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藏在襁褓里。小宝宝睁着眼睛,黑眼珠亮晶晶的,好奇地转着,一会往下一会往下,四处看。
“嗯?都拿回来了?”浓浓没睡,就是闭目养神而已。怀里的宝宝是她的独苗,唯一一胎自然生的独苗。而且还遇到了计划生育,她这辈子就注定只有这么一个独苗。她看得特别紧。铁路进门的时候她就醒了,不想动而已。
“拿回来了,出去吃吧。”铁路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然后空出一只手扶着她起来。
浓浓还在坐月子,头发长了扎成左右两个小揪,睡衣很宽松,碎花款式的,白底黄花,够俗气,但也是她能买到算是最好看的了。
“外套披上。”
铁路几乎抱着她,还是紧张,怕她疼站不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剖腹产。他一手抱孩子一手抱媳妇,稳当来到客厅里。
桌子上摆着丰盛的晚餐,浓浓面前一个碗还热气腾腾,是铁路刚泡开的红糖水,里面卧着几个去了壳的煮鸡蛋。铁路把收音机打开,转到要放春晚那台。
悬挂在客厅中间的灯泡昏黄,饺子盆里往外扩散着蒸腾的热气。收音机里正放着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新闻联播,铁路抱着儿子,给媳妇夹了那根唯一的鸡腿。
浓浓看着他那张晒得黑黝黝的笑脸,她忍不住弯了弯眉眼,“红包呢?”
铁路顿时收了脸上的笑意,别过脸又觉得不够解气,哼了一声:“有些人每个月就给五块钱零花钱,还要红包。”
“那你到底给不给?”浓浓说着还摸了下他的口袋。铁路扭了下身子,没躲过,口袋让她给掏了。
浓浓掏出来的是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五毛钱。
“没了,就剩五毛了。”他还挺自豪的。
“花哪了?”
“买烟了。”
还好他提前买了口粮,就剩五毛了,她拿走,他不心疼。
浓浓看他那得瑟的样子,挺活泼可爱的,她凑过去想亲他一下,铁路吓得抱着孩子一躲,缩在墙上。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还闭上了眼睛。
浓浓笑着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大过年的,不揍你。”
铁路睁开一只眼睛,看她脸色是认真的,他立马笑嘻嘻凑到她面前,在她脸上吧唧吧唧亲了回去,“媳妇儿,你真好。”
“赶紧吃饭。”
“好嘞。”
春晚开播时,一家三口已经吃完饭上了床。没有电视,只有收音机放着,夫妻俩趴在小宝宝左右侧,铁路一会摸他小手一会摸他小脸,逗得小家伙拧紧了眉头,很是嫌弃的样子。
他低低笑着,小声跟媳妇打小报告:“咱儿子脾气不好。”
浓浓啧了一声:“你别摸他。”
“那我摸谁?”铁路说完了眼皮颤了下,下意识扫了她身前一眼,又飞快移开,耳朵通红。
九点多那么晚,一首《明月千里寄相思》,当歌声传出来,徐小凤那独一无二的醇厚嗓音,瞬间征服了无数观众。
“人隔千里路悠悠,未曾遥问星已稀,请明月带问候……”
卧室里有人呛了一口,浓浓笑他当贼都不够格。铁路窝在她怀里,耳朵红得要命,但他还是强撑着,偷吃小铁蛋的口粮,也不多,就一半。
半年不到的时间。
驻地里最优秀的几个士兵被调取了北上成立新的机动作战部队。
铁路把妻儿都带上了,也幸好他们走得早。
7月18日,一场超过12级百年一遇的超强台风正面袭击广东,山洪暴发,海水倒灌,堤坝崩溃,近五十万人受灾。
然而细绳专挑麻绳断。南涝北旱,北方的干旱从开春一直持续到了秋季,熬到9月,初霜冻却比常年提前,重创了北方等地的粮食生产,导致大面积绝收。
灾难,贫穷,内部的外部的矛盾,这一年让人看不到任何希望,有人在跑,有人在偷渡,但也有那么一群人在默默收拾这个烂摊子,不管再苦再难,不管遭受多大的谩骂,也绝不放弃这片土地和百姓。
1991年,老A基地正式成立。
基地里的建筑物都是新的,浓浓看着基地从一片山沟沟建起,她背着孩子给大家做饭。看着士兵们在泥地上越野训练,看着建筑工人们叠起一块块砖。
基地建完取了名字后,浓浓懵了。
她第一次当人,好像就住在这个基地。
铁路还是个三十不到的小伙子,浓浓在他脸上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还是没想起他是谁。
或许是她记错了,来到了一个同名长得像的地方。
新基地的家属院,两室一厅。入住那天,铁路抱着儿子进门就开始“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睛瞪得溜圆,脑袋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好像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似的。
铁蛋在他怀里,学着他的样子,也张着嘴,也瞪着眼,也跟着“哇——”,虽然不知道在哇什么,但爸爸哇了,他也要哇。
浓浓跟在后面,手里抱着棉被,看着这爷俩堵在门口,一个比一个没出息。她腾不出手,直接用膝盖顶了一下铁路的屁股,“进去,别挡着。”
铁路这才迈步跨进去,但嘴没闲着。他抱着儿子在屋里转圈,每到一个地方就“哇”一声,有阳台单独浴室厨房。他笑得跟捡了钱似的,“媳妇,这房子真大。”
其实他就想让媳妇夸他一下。
毕竟这也算熬出头了嘛。
他就这么点要求,眼巴巴看着她。
浓浓想说他没出息,但嘴一张开就改了口,“我男人真厉害。”
铁路听完哼了一下很骄傲似的,站在新家的客厅里,抱着孩子转圈笑,用转圈来掩饰自己眼眶有点第14章铁路14
结婚快四年了,铁路才想起自己没带媳妇出去逛过。
在广州,就是出去也只是买东西,从没正儿八经好好约会,什么电影院什么剧院都没去过。
部队里有三个半小时制度,就是早晨听广播、中午读报纸、晚上看电视新闻,让士兵们了解各类信息。铁路就是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才想起约会的事。
齐秦是谁铁路不知道,但报纸上写着——首位来大陆开巡回演唱会的台湾巨星,齐豫的弟弟、首位登陆、台湾最火、第一次、创纪录、万人合唱《大约在冬季》。
这些词堆在一起,铁路看着,觉得这事儿很大,好像不去亏了。
他想起媳妇儿在广东就经常听港台音乐,他打电话去问,最贵的票50一张能坐前排。他现在工资一个月四百多,能负担起两张票。
铁蛋?他压根没考虑买儿子的票,送回老家。
12月7日,周六。
一说要去市区里逛,浓浓脱下了那身保暖的军大衣,摸出衣柜里一件崭新的驼色呢子大衣,高领毛衣,秋裤外面套着牛仔裤。铁路抱着儿子坐在床边慢吞吞给穿小袜子,眼睛盯着换衣服的媳妇儿,她那头留长的头发在后脑勺挽了起来,用夹子夹住。
浓浓对着镜子在两侧揪了点碎发下来,上下左右看了下,转了个圈,不小心看到那对父子呆呆的模样。
“没见过美女吗?”
铁路下意识摇头到一半又点了点头,“见过,每天都见着。”
他手里攥着儿子那只还没穿完袜子的脚丫子,眼睛黏在她身上撕不下来了。她平时在家都很随意,夏天穿他的背心,冬天穿他的军大衣,今天一打扮,他都觉得有点陌生了。
但他求生欲极强,本能的。
外面下着小雪,铁路借来了外出的吉普车。车轮在雪地上滚出一长串的痕迹,郊区开到市区路途很长,但他们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浪费。
晚上在北京体育馆,铁路买的票在第三排,托关系买的,不然还买不到。
他第一次看演唱会,就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全靠媳妇儿牵着走。一眼望去全是稚嫩的面孔,带着兴奋的笑意,带着朝气勃勃,当兵12年,他早就忘了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以前的他,17岁之前,如果当时有这么一场演唱会,他肯定要来凑热闹。
7点整,整个体育馆暗了下来,主持人在台上念着:“应该是一匹生长在北国的狼,但是他却来自遥远的南方,他的冷静与孤傲没有人能模仿,他的热情也没有人能够抵挡……”
铁路歪着头在媳妇耳边说,“这几句你可以背下来,以后拿来夸我。”
浓浓掐了下他的腿,他顿时安静了。
等灯光再亮起来时,舞台中间出现了一个男人,头发很长。铁路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到媳妇脸上,还是媳妇好看。浓浓转过脸把他脑袋摆正了,刚摆好他又转过来。
最后她被他看得没办法,靠在他怀里听着。
铁路抱着媳妇心里那个美的,绝不是因为齐秦太帅他自卑了,他就想抱着媳妇看。
这场演唱会后劲太大了。
浓浓还好,铁路每天哼着歌,洗澡哼,睡前哼,睡醒刷牙也哼。三天,浓浓的耐心三天就告捷了,哄睡了小铁蛋,冲到阳台。
铁路正挂着刚洗好的衣服,猛地看到媳妇气势汹汹走过来,他定在原地不敢动。
“你再给我哼一个?”
她双手叉腰,一只手里还拿着衣架。那话肯定不是让他真的哼,铁路在面对敌人的威胁时表现得临危不惧,他的身子依旧挺拔,只见他把手里的衣架往头顶铁丝一挂,“哼哼哼——”
“你找抽!”
衣架还没落下来,铁路抬脚一溜,躲进厕所,还挑衅地补了三声:“哼哼哼——”
浓浓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一进厕所。铁路把门一关,双臂搂紧了她让她无法动弹,“上当了吧妞。”
“松手!”
随着年龄的增长,某位老铁的胆子也跟着长了。
铁路没着急吃她,弯腰低头靠在她肩上,从后面蹭着她的脸颊,“媳妇,我学会了。”
“什么?”
“歌啊。”铁路清了清嗓子,在她耳边轻轻开口,“轻轻的我将离开你,
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
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前方的路虽然太凄迷,请在笑容里为我祝福,
虽然迎着风虽然下着雨,我在风雨之中念着你
……”
他每次离开都是轻轻的。每次出任务,都是机密,都是随时随地,短则三天长则一个半月。特种兵是最后一道防线,做的事都是常规部队无法解决的事。
做任务的时候不能想家,想家会分心,分心会死。但人不是机器,趴在雨里的时候,潜伏在地洞的时候,子弹从头顶飞过去的时候,他脑子里会闪过她。
齐秦这首歌,他想趁自己还在的时候唱给她听。如果回不来了,她要知道,他走的时候一定是念着她的。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厕所里静悄悄的。
浓浓握着他那只粗糙得像砂纸的手,摩挲了两下握紧了。他一个老烟枪,唱得没有齐秦好听,他还跑调,没三十呢,糙得四五十。她正有感而发呢,铁路在她背后闲不住了,抽出手,呼吸不稳。
铁路:再不快点,儿子醒了咋办?
“你一点都不浪漫——啊!”
铁路把掉出来的花洒捡起来,卡进挂座里,摆正了。然后才慢吞吞地回她,“什么漫?你喜欢漫的?”
浓浓嘴唇动了动,没骂出来。胳膊被吓着,她弯着腰往前倾,全靠他支撑着。她低着头,咬紧了唇。
铁路在她背后追问道:“说话啊,喜欢哪种漫?”
“……混蛋!”
“哦,我听岔了,原来你是喜欢前面那个字,这样吗?”
北京附近没有海,铁路想带她看浪花,只能让她看看雪花,雪花堆积在一起也能像浪一样,一排一排涌来,就看他怎么第15章铁路15
今年五岁的小铁蛋对保密这个词的理解是爸爸去的地方,妈妈不让去。
越狱计划酝酿了整整一个睁眼的时间。午觉醒来看妈妈还在睡,他爬下沙发,踮起脚尖打开门,跑出去。
老A的家属院很特别,是被基地围墙整个围住的,里面在隔开。午休时间,家属院里没人,又热。家属院和基地连接大门没有值班的,平时都是关着的,只有军官上下班才会打开。
铁蛋站在门前,歪着头打量那些缝隙。他把一只手伸进去,胳膊,脑袋侧着贴上去,往那边看了看。
那边就是爸爸去的地方了。
他把整个头塞进去,肩膀跟着挤,然后是肚子。
肚子卡住了。
他低深吸了一口气,把肚子使劲往里面一收——
整个人就从缝隙里弹了出去,踉跄了两步,站稳了。
大夏天的。
训练场上没有一丝风,远处的山脊线都被热浪蒸得扭曲了。
五十个兵绕着四百米的泥地跑道,一圈接一圈,已经跑了不知道多少圈。每个人的作训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步子还算稳,但脸上的表情已经绷不住了。
中间的十几个人大口大口地喘。落在后面的那几个,跑不了也不敢停,因为停下来就落选。这是一场残酷的选拔赛,这五十人里面最终可能一个都留不下来。
教官姓铁,据说上过战场杀过很多人。但这传闻不可信,此时他正在跑道边上,一棵树下坐着。戴着墨镜很酷,身边一个狗腿子在给他扇风。
“呸。”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兵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他叫齐桓,来自某集团军步兵连,是这次选拔赛里综合成绩排在前三的种子选手,“歪风邪气,什么狗屁老A。老子回去就举报你。”
旁边跑着的兵喘着气接了一句:“还有那个袁朗,我我就没见过那么没没骨气的兵……”
跑道上的人继续跑着。
树底下的人也没闲着。
袁朗扇风的动作慢了下来,铁路啧了一声,“动作快啊热死了。”
“演戏呢,您还入戏了?”袁朗送了队长一个眼刀子。铁路不怒反笑,“要不你跟着去跑一跑?”
袁朗手顿了一下,再看了一眼铁路脸上那个狐狸笑,他想起了自己在老A选拔时被铁路支配的那些日子,认命得加快扇风的速度,心里却是一万个不服气。
铁路仰了仰下巴,“真凉快。”
训练场山坡上,一个纠察队的人员跑过来,对着树荫底下的两个人招了招手,铁路让袁朗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袁朗刚站起来走出去几步,又被铁路喊住了,“扇子给我。”
袁朗作势要扔,铁路轻咳了一声,示意他看看操场里那些南瓜。袁朗无奈,只能转身回头恭恭敬敬双手捧上,铁路接过来笑了下,“行吧,退下吧。”
“你给我等着!”袁朗咬牙切齿道。
铁路连眼皮都没抬,大蒲扇又摇了一下。
袁朗小跑上山坡,和纠察队士兵相互敬礼。
“报告,值班室打来电话,有个小孩从家属院那边钻进了基地,让铁中队去接人。”
“铁路的儿子?”
“是。”
“行。”
正愁着没地撒气呢,老天爷送来一个大礼。袁朗调整了下表情急急忙忙朝队长挥手,“队长,队长出事!”
袁朗说完带着纠察队跑了。
跑得像背后有狗撵似的,铁操动作迅速站了起来,南瓜们看到教官那跑步速度,有那么一瞬间的念头却没抓住。
“他大爷的,”齐桓喘着气,对旁边跑着的兵说了一句,“跑得真他妈快。”
跑道边上,老队员吹了声哨子,催着他们继续跑。南瓜们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迈腿。
什么事急到侦察队和袁朗都跟着跑,绝不是小事。可能是选拔出了严重事故,可能是基地有外部威胁,铁路不敢耽搁。从训练场跑过器械场,跑过那排办公楼,经过食堂的时候,他终于看到袁朗的背影,他加快速度追上去,跑得墨镜帽子都飞了。
跑到东门值班室门口那会,他已经一身狼狈。
袁朗喘着气,看着队长停下来喘得跟狗似的,他一边喘一边笑,笑得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鹅。
虽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是值了。
铁路撑在门框上,想问他笑什么,值班室里一个小不点跑出来,“爸爸!”
“你、你怎么进来的?”
小铁蛋仰着脸看他,笑得甜甜的:“走过来的。”
铁路看儿子脚上鞋子都没穿,脚底黑的,他把铁蛋放到肩膀上,气喘吁吁地瞪着袁朗,“臭小子你给我等我。”
袁朗做了个鬼脸,把小铁蛋逗笑了:“叔叔真丑。”
这下换铁路笑了,“对,我儿子说得真对。”
家属院那边,浓浓都要急死了,醒来找不到孩子。第一时间冲到楼顶,没找到又冲下楼,喊得嗓子都哑了,家属们纷纷下楼帮她找。
“会不会跑进基地里。”
“那门缝小孩子能钻进去。”
浓浓一听这话就往连接处大门那里跑,基地里她还是放心的,但腿没慢下来。那可是她的独苗啊!人生唯一的希望!
她跑到大门,隔着铁门远远看到两个身材高大的士兵走过来,铁蛋就坐在其中一个肩膀上。
一个男人是铁路,另一个,他又走近了几步,浓浓看出了熟悉的面孔。他很瘦很黑,也很年轻。浑身上下都透着蓬勃朝气的气息,走路一蹦一跳哄着孩子,没个正行,还很幼稚。
“妈妈!妈妈!”
袁朗转身看过去,铁门那边,他先看到是一双白花花的大腿,吓得他后退了一步,转身跑了。
浓浓出来的急,穿着短裤背心披着铁路的旧衬衫就跑出来了。铁路没管袁朗,快步走过去打开铁门,先把儿子抱下来,然后脱下外套,在她腰间系上,“没事了,等我晚上回家修理他,别生气。”
“修理谁呀?”铁蛋抱着妈妈的腿,歪着脑袋可可爱爱地问道。
铁路弯着眼睛,“晚上你就知道了,爸爸要教你唱歌。”
“唱什么呀?”
“屁股开花呀。”
小铁蛋满脸问号,一直到晚上,五岁人生第一次学会了高音怎么唱第16章铁路16
铁蛋已经到了必须上学的年纪了,基地小孩子不多。浓浓打算去市区上班带娃,铁路不让她收拾。
“起来!”
铁路趴在行李袋上打出鼾声,装睡。浓浓拍了他屁股掐他大腿,他都不吭一声。
“真不起来?”
“行。”
浓浓双手合十做出手枪姿势,一戳。
铁路整个人弹起来,然后抱着她往床上倒,捂着屁股,嘶嘶哈哈倒吸着气,质问她:“你哪学的?”
浓浓只顾着笑说不出一个字,千年杀真好玩。
“再笑?”
“唔——”
带着惩罚的吻封住了她的唇,铁路捧着她的脸不让她躲,拇指压着她的耳朵,亲得不依不饶。市区里有铁蛋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她走了他怎么办。孩子是意外啊!丈夫比较重要!她都分不清吗!
“松松开唔——啧、嗯——”
普通人都不是特种兵的对手,铁路三下五除二就把她制服了,还空出一只手关灯,把行李袋揣到地上。夜里大院里静悄悄的,偶尔传出几声轻轻的抽泣声,很小,一出声就被捂住了那样。
浓浓咬着他的手掌,披散的头发很快就在床上蹭得凌乱起来。她的手和脚碰到的地方都硬得像裹着棉花的钢一样,踹他推他都无动于衷,挣扎了不到一分钟,她双手软绵绵地挂在他脖子上,又和他亲在一起了。
她挑的老公太可怕了,特别是他动真格的时候。
脑子晕得太快了,就好像没绑安全带,游乐设备就启动了,失灵了。
铁路知道自己不能阻止她,但他必须告诉她后果。
“以后两三个月见面一次,你都会像今晚这样!”
昨晚动的手,早上闹钟响了他爬起来,一夜没睡,还精神着。
浓浓靠在床头喘着气,听到他洗漱完出门关门的声音,她还喘着。一低头就看到床单上的牡丹花,颜色艳丽,盛开着。摇头风扇吹过去,风吹得褶皱动了下,好像牡丹花都活过来似的,栩栩如生。
她动不了了,好像被嵌入床头融为一体了,背靠着,双腿弯曲膝盖抵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有半小时,脚尖先动了动,右腿使了劲才放下来,接下来是左腿,双腿终于放下来伸直了,“嘶——”
不能靠在一起,一在一起就很陌生。
混蛋!
真厉害啊。
浓浓捂住发烫的脸,感觉自己被腐蚀了。臭男人除了拿身体诱惑她就没别的了。不要脸!
但走还是得走,铁蛋现在还离不开她。
三中队最近气氛压抑得很,铁教官那张脸黑得能挤出水。就连一向嬉皮笑脸的袁朗也不敢造次。
最惨的还是那群南瓜们。
有一天齐桓终于忍不住了,看到被罚着带队训练的袁朗,他快步跑上去,“呦,这谁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袁朗扭头看到齐桓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嘴角弯着,笑意却没到眼底,“几天没活动了,活动活动筋骨。”
齐桓呲笑了一声,提高了音量,后面的大部队几乎都能听到:“哎呀,老天爷开眼啊。”
齐桓绝对是疯了,训练疯了。
袁朗这下是真笑了,“比比?输了学狗叫?”
“来啊,我还怕你?”
新兵的勇气可佳,他们只打听了铁路,不知道袁朗是正儿八经老虎团出身的。老虎团是仅次于特种兵的金字塔尖,能进老虎团的,已经是各部队挑出来的尖子。
铁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被逼的没有退路,不往前就是死。
袁朗则是经过一次次淘汰赛闯出来的。
区别在于,铁路见过真正的敌人,所以他更加心疼这些年轻人,祖国的未来。
袁朗敢,袁朗清楚好兵就是要激发好胜心出来的,输了就要他们滚回去。
“那就跑个五公里吧。”袁朗把作训帽往下压了压,遮住眼睛,“太复杂的怕你哭。”
齐桓蹲下去紧了紧鞋带,站起来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他是步兵连出来的,五公里武装越野是吃饭的东西。他不想赢袁朗太多,但至少要让袁朗知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遛的。
“预备——跑!”
口令是齐桓自己喊的。他窜出去的速度很快,前两百米就拉开了距离。他没回头,直接甩开一大截,袁朗在后面越跑越慢最后停下来,喝水,挥手赶着后面的人:“快快,跟上,体能不行就回家种地去,丢人现眼。”
傍晚,齐桓是第一个完成五公里越野任务的士兵。
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原地等了十多分钟,看到大部队姗姗来迟,还有落在队伍后面慢悠悠跑来的袁朗,他笑了,就这?
袁朗跑到他面前,贱兮兮地说道:“明天终极考核,你要是爬不起来别怪我。”说着他突然猛地往前凑到他脸上,汪的一声,齐桓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拳头紧紧的。
现在想留在老A修理袁朗的齐桓大概没预料到,他以后竟然会跟袁朗修理新兵蛋子们,同流合污。
老婆孩子离开的第三个月。
铁路吃饭吃着又叹了口气。
浓浓回家也不好过,二院里有学校,她除了在家做饭送孩子上下学,基本没怎么出去。在家还要听父母唠叨,不能出去,一出去就挨骂。
因为她回来的不是时候。
最近出现一个连环杀人案,凶手专挑穿红衣留短发的女性下手。多名女性在骑自行车时,被一名头戴棒球帽的凶手从背后一刀毙命。凶手还没被抓,再加上街上持枪悍匪抢劫的事频频发生,她想出去逛逛街简直是天方夜谭,说出来要被打死。
铁路再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熬不住了,“老公,你来接我回去。”
铁路大概是没料到她会突然松口,思考了三秒,没直接答应,他要是直接说好,她会不会第二天又反悔?
“急吗?”
“嗯。”
“我这儿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你现在让我请假,你得想清楚了。请假了,万一过两个月你又想回去,我可能就请不了假了。”
“想好了!你来啊!”
“好好好,我马上去请假,等着。”铁路说完就挂了电话,他没有尾巴,不然那几根狐狸尾巴现在肯定都摇成螺旋桨了,要不然他走路为什么是飘第17章铁路完结
这有媳妇的日子,铁路每天都是从香喷喷的被窝里钻出来,睡醒就在笑,脸是臭不了一点,香着呢。
“再睡会……”被子里闷出软绵绵的声音。铁路一看手表,7号,怪不得让他再睡会。他已经摸透了,距离那个来的时间还有两周。每当这几天来了,就是她会特别特别主动的时候。
他手表还没放下,身后一双雪白纤细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将他往被窝里拖。
“救命啊……”他夹着嗓子喊,浓浓堵住他的嘴,手在他腰间挠着,痒得他拱起腰,非要把她撞下去。浓浓四肢都扒着他,像斗牛士一样,被甩来甩去就是不下去。
他在那拱得床单上的牡丹花都聚在一起看不出花样了,浓浓拍了下他的手臂,铁路一下子坐了起来,喘着气对着她,“够了吧?我要去上班了。”
“嗯……”她仰起下巴,抱着他坐近了点,撒着娇:“一会嘛再一会。”
铁路搂住她的腰,往床边挪,嘴里却还念叨着:“非得选我要上班才闹是吧?昨晚也没见你闹着要。”
浓浓把脸藏在他颈窝里,偷偷笑着。
铁路认命地抱紧她,抖着脚哄她。
但这样的好日子不长啊。
也就三四天,然后她对他的兴趣直接跌到低谷里。
12号那天早上,铁路是被一脚踹下床的。
他只是像往常那样慢吞吞揉着脸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哈欠,打完哈欠咂了咂嘴,要去亲她。但她的脚比他想象中快,准头也比训练场上的任何一记侧踹都精准。
“嘭。”
铁路摔在地上,忽然想起今天是几号。他甚至没来得及委屈,连滚带爬到客厅里。
他在客厅里也是小心翼翼穿衣服。衣服是他每晚提前准备好的。就是为了预防这个状况而养成的习惯。婚姻比打仗简单,只要摸清楚了规律,就不会死人。
换好衣服在阳台刷牙洗脸,连呼吸他都尽量调到最低频。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没忍住噗的一声,下一秒,卧室里便传来她的怒吼声:“烦死了!”
“这你也能听到?”
这他妈真神了,他在阳台放屁都极其克制,声音大概比蚊子放屁大不了多少。
“你是要跟我吵架吗?”
那声音中气十足,像是刚从什么武术学校进修回来。和昨天那个浑身软绵绵,嗯嗯啊啊往他怀里钻要他亲亲抱抱的女人,简直不是同一个。铁路戴上帽子赶紧溜出门,关了门还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关门那么大声干什么!!!”
他缩了缩脖子,跑了。
下楼的时候,铁路就在数,至少还要八天,他还得当龟孙八天。
袁朗发现铁路那张脸又臭了。
这不是他媳妇才回来没几天吗?吵架了?
“怎么一个个愁眉苦脸的,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话音刚落,三队几十名排排列队的士兵们把腰杆挺得不能再挺,下巴微收,目视前方。一排排作训帽下的脸绷得死紧,身高瞬间拔高了几厘米。
铁路背着手,在队伍里穿梭,一张张脸看过去,路过袁朗时特意停住了,多看了他几秒。
袁朗本来绷着脸,但铁路那眼神太奇怪了,像是想从他脸上找什么东西。袁朗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和善的带着求饶的笑意。
“笑什么?你很爱笑吗?做一百个俯卧撑。”
袁朗:……
一百个?那就跟在玩似的。袁朗几分钟就做完了,归队。
“这几天天气不错,我今天打算带你们出去野餐,出去玩几天。”
齐桓是新加入的,听到这眼睛都瞪圆了,不明白真的假的。袁朗心里咯噔了一下,每月一次的野外求生磨练提前了。
“队里有新人还不知道规矩,袁朗,你出来讲一下。”
“是。”
袁朗往前迈了一步,转身面向队伍,清了清嗓子。
“规矩我只说一遍,新来的听好了。每个人有3天口粮,一壶水,一把刀,一个指北针。没有火种,没有睡袋,没有第二套衣服。要在七天的时间内达到目的地。山里有蛇,河里有鱼,树上有果子。能不能活下来,看你们自己了!”
袁朗说完转过身,回队伍里站直了,站姿标准得铁路找不出一丝错来。
压低的帽檐下,铁路那双眼沉沉的:“解散,十五分钟后集合。该上厕所的上厕所,该写遗书的写遗书。”
“怎么还写遗书呢?很危险吗?”齐桓回宿舍的时候跟在袁朗后面追问着。
“不危险,顶多饿死。”
袁朗说完走了两步又补充道:“对了,晚上睡觉要注意点。”
“有毒蛇?”
“有鬼,我们训练那山,有几个兵被吓死了。”
齐桓盯着他的眼睛,袁朗哪能让他看出来自己在说谎,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野外拉练7天,回家再撑一晚上。
铁路满打满算回到家一开门,心脏停了一秒。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的光,荧幕上一闪一闪的蓝白光,诡异。
“媳妇,我回来了。”他进门是小心翼翼的,语气是恭恭敬敬的。
浓浓嗯了一声,没回头。
铁路站在原地,呼吸压到最轻。他作为一个侦察兵出身的,他闻到了空气中的压迫感和火药味,感觉到了衣服下面每根毛都竖了起来。
一步一步,他挪到沙发后面,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放在横着的腿上轻轻敲的手。他咽了咽喉咙,看向阳台,回家要是第一时间不抱她或者亲她一下,她会生气。可是现在,他有点不敢。
“咳,媳妇,肚子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浓浓不吭声,他只好俯身下去,要亲她,结果一低头,脖子就被勒住了。
“你躲我是不是?你这几天都在躲我?”
“我没有!”
“还说没有!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去食堂才知道你去拉练了,还提前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冤枉,真冤枉,我没有!”铁路被掐得脸红耳赤,“新兵……新兵没去过,这不是我故意的,一早就定下来的……”
“真没有?”浓浓松了手瞪着他。铁路赶紧绕到她面前,蹲下去捧着她的手,“媳妇,我恨不得每天都和你待在一起,和你分开的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就算你打我骂我,我也心甘情愿,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是赚的了。”
浓浓盯着他整整三分钟,铁路眼睛都没敢眨几下,眼睛红了一圈。
然后她哼了一声。
铁路知道自己安全了。
袁朗不知道,铁路是在训练他的表情管理,总有一天他能用上第1章行尸走肉达里尔(弩哥)01
2010年,愚人节刚过没多久。
法国传来一个死人复活的新闻,但没什么人把这个消息当回事。随后几天,美国疾控中心正式确认了这种病毒的存在。他们给它起了一个代号——野火。
政府告诉民众不要恐慌,疫苗正在研发。但病毒传染爆发得太快了。
五月,医院爆满。那些被咬伤的人高烧不退,死亡后复活,警察和医护成为第一批大规模牺牲的人群。
六月,电网开始不稳。
七月,商店货架空了。
八月,电视信号变成雪花屏,只剩少数几个电台还在循环播放紧急疏散通知。
到了九月中旬,联邦政府停止运转,军队消失。
曾经强大的美利坚合众国,从病毒确认到全面瘫痪,连六个月都没有撑过去。
查塔胡奇国家森林公园深处。
浓浓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躲了一年。石墙上刻画的线有三百二十七条。她躲的地方距离公路很远,步行要半天,没有任何标志。山谷里有一条溪流,土壤偏沙质,排水好,阳光能照进来四个小时。
她花了一整个秋天清理碎石,开出一块菜地。这里经过的丧尸少,但冬天特别难熬,她这个冬天差点饿死,食物准备得不够,柴火也不够,省吃俭用熬到春天。
树上一冒出新芽,她饿得直接扒在树上啃。假如这个时候有直播,她这样拼命啃绿化带肯定能火。
榆树的嫩芽带点甜味,柳树的有点苦,杨树的花穗嚼起来像棉花。
弹幕大概会刷:【主播太拼了】【这是真饿了】【主播是不是被人威胁了啊?】【这玩意起码比吃虫子健康点】
想到虫子,浓浓呸了几下,吐出嘴里的树叶渣。她拿着唯一的武器,一个铁铲出门,身上背着一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包。
春天万物复苏,不仅是树木长出新芽,也是许多昆虫结束冬眠活跃繁殖的季节。尤其是朽木里,运气好能捡到很多甲虫的幼虫,那玩意比树叶好吃多了,烤完香喷喷的,一咬全是蛋白质。
“咚咚……”
她一边走一边敲路过的朽木,敲一下,耳朵贴上去听一下。朽木里的虫子被惊动后会蠕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咚——”
“咚——”
身后传来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还有一声小鸟的啾啾声,浓浓还趴在那听着朽木里的声音,没当回事。等她闻到了一股腐烂的气息时,她回头就看到一个男人。
距离她不到一条手臂的长度。那男人早已不能被称为人了。
如果他已经烂成了骨头架子,浓浓可能不会那么怕。这个丧尸还有肉,嘴角的皮肤溃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边撕裂过,露出暗红色的牙床和发黄的牙齿。牙齿之间塞满了黑红色的碎屑。
“嗬……”
丧尸扑过来时,浓浓握紧铁铲奋力一挥。
铁铲卡在他脖子,没能把他脑袋削掉。丧尸没有痛感,只是被她的力道打得歪了下脚步,然后站稳了,继续扑——在森林里,想追到一只兔子是很难的。
兔子的逃生路线是Z字形跑法,突然直角转弯突然跳跃变向。浓浓一心逃跑,丝毫没发现自己身后的丧尸群体在壮大,在城市里的丧尸逐渐扩散到森林里,平时只是零零散散,一听到动静便聚集起来。
她跑过的每一条路,踩断的每一根树枝,撞开的每一丛灌木……这些都在森林里留下了痕迹。声音在林子里的传播比她想象的要远得多。
达里尔和格伦一行人在公路旁边停下清理道路顺便搜刮车上的物资。
这段偏僻的公路上曾经发生了连环撞车祸,七八辆汽车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最前面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头扎进了前面卡车的屁股底下。后面是一辆厢式货车,侧翻在地,车身上用喷漆写着亚特兰大生鲜配送的字样。
达里尔走在最前面,弩平端在手里,眼睛扫过每一辆车的挡风玻璃和侧窗。
“嗬……嗬……嗬……”
声音从侧翻的厢式货车后面传出来,像是有人在喉咙深处含着一口浓痰,用力往外挤。
丧尸被卡在车厢里,汽车侧翻的司机没能逃出来,它身上还系着安全带,身体已经腐烂了,双手还在挣扎着。达里尔爬到侧翻的车上,对着里面的司机脑门射了一箭。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了。
身后一行人已经在搜刮东西了,达里尔站在车上,目光扫过四周。
公路的两侧是大片的树林。东边是松树和橡树混交的林带,林下的灌木丛很密,蕨类植物长得快有半人高。更远处,在树林的深处,灰蒙蒙的树干之间,树叶在沙沙作响。
“动作要快点。”达里尔催促着。
格伦打开油箱插进吸管,把里面的油吸出来。这辆车的油至少有半缸,吸管不大,油出来的速度很慢。听到森林里的动静越来越近。
格伦握紧了长矛看向森林里,“达里尔。”
“四个……不,五个……”达里尔手里的弩已经重新上好了箭,朝着茂密森林里出声的地方,“拿起来武器!”
丛林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丧尸,不,是人。
达里尔手一抖,差点就把箭射出来,她跳出来脚步没停,在公路上狂奔。公路上几个人愣了一下被紧随其后的丧尸群打断,
七八个丧尸从森林里走出来,被他们一个个解决掉了。
浓浓还在狂奔,道路宽阔笔直,最重要是没有看到危险,她感觉她能一直跑下去。
“停下!”
达里尔骑着摩托车在后面喊着,她一点也没听到,奔跑的身子在降速,越跑越慢越跑越慢。他把摩托车开到她前方十米远,车身横过来。
看着她放大的瞳孔依旧目视前方,这是人在极度恐慌的情况,她的身子只是在机械地逃跑。他下车,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接住了她缓缓倒下的身第2章达里尔02
西佐治亚州惩教所
这个监狱现在已经成了一个避难所,高高的围墙和铁网能阻挡丧尸。瑞克是这个基地的领头人,每个人能留下来的人都得经过他的考核。
作为基地里的老成员达里尔,他捡到的这个女孩也不例外。
浓浓是在第二天下午才醒的,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正给她喂粥,“别动。你昏了一天一夜。医生说你是体力透支,没什么事。”
“医生?”
“是的,你现在在我们基地里,很安全。你是哪里人?我们基地也有个亚洲人。他现在是我姐夫,他和我姐姐是一对。”
“贝丝。”一个满脸胡须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出现在门口,腰间别着枪。身后跟着一个黑人女性,她手里握着武士刀。
“能说话吗?”瑞克看她点了点头,他让贝丝出去,贝丝这姑娘话太多了。他坐在贝丝坐的位置上,在床边,女孩缩了缩身子,离他远了些。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回答完,我们再谈别的。”
瑞克把粥给她,浓浓撑起身子接过来,玉米粉煮的,她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细腻的食物了。
“第一个问题,你杀过多少丧尸?”
她果断摇头就让瑞克很无奈,这个基地不是做慈善的,连丧尸都没杀过的人,不具备在这种危险世界中生存下去的基本能力。这就意味着需要更多保护。
“没有?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从城市里跑出来,躲进森林里,有个山洞,一直没出来。”
“一直都是一个人?你有野外生存经验?”
浓浓点头。
瑞克看到她的手,指甲里全是泥。手臂细得像树枝,头发像枯草,衣服旧得似乎一扯就会碎,“你在病毒爆发前是做什么的?不,我的意思是你会什么?这个基地很安全,有食物有枪有二十四小时安保,但是想留下来必须做出贡献。”
“做饭,种菜。”浓浓说完他还看着她,似乎还在等着她说下去,“我当过牙医,但是……”
当她虚弱地说出但是,所有美国人心里会立刻接上一句——但是现在没人付得起账单了。在美国,成为牙医需要极其漫长和昂贵的教育。
美国人可以忍受不买房,但无法忍受不看牙。定期洗牙美白矫正是维持体面和社交形象的基本。即便现在末日不需要形象,牙医也很重要。
牙痛起来要人命,一次简单的牙髓炎就可能因为无法进食引发败血症而杀死一个人。基地里有兽医军医,就是没有牙医。
“……但是没有工具。”
瑞克作为一个工作多年的警察,他比普通人更敏锐些,知道说谎话是什么表情。他收起了脸上的些许冷漠,语气缓和了些,“我们会找到的,你先休息。”
“谢谢。”
瑞克和米琼恩从2号监狱里出来时,达里尔走过来,双手叉腰,下巴朝监狱里的方向扬了扬,“怎么样?”
“暂时留下来,她是一名牙医。”
“什么?”达里尔表情夸张,张了张嘴,“我以为……我以为她只是个小孩。”
瑞克和米琼恩互看了一眼在笑。
“你们笑什么?”
“达里尔,你看起来也像个小孩。”
瑞克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这个大老粗,连人家是个成熟女性都没看出来,还好意思说别人是小孩?
达里尔挥掉瑞克放在他肩上的手,反应过来脸红脖子粗的骂了声脏话。
米琼恩补一句:“达里尔,你的脸真红。”
达里尔听完骂得更大声,气得转身走掉了。
“他真可爱。”
“是啊,像个孩子似的。”
……
傍晚,夕阳下的空地上,灶台冒着烟,人们端着餐盘排队领取食物。
达里尔看到自己捡回来的女人,在贝丝的搀扶下虚弱地走出来。她洗干净了,换了身衣服,头发也梳理过了。他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并非他突然开窍了,只是眼前这个人跟他从森林里拖回来的那个泥猴子,完全对不上号。
他很久没看到这么白的人,还是个亚洲人。很瘦,身材纤细,手臂尤其瘦削,但前面还很挺,穿着T恤都能看出来,怎么也和小孩不搭边。
不是他的错。
是她没长得像小孩,不是他没注意。
背靠一座山丘的监狱,只有一条主要的土路通往入口。监狱周围是大片的树林和灌木丛,有三道防御,第一道是包围着整个监狱的建筑群的铁围栏。围栏外面在陆陆续续聚集着丧尸群,有几个人在那里清理丧尸。
基地里女人孩子不少,还有一个小婴儿,浓浓放松下来。
晚餐吃的是一锅乱炖。
罐头肉末和南瓜豆子一起煮加了点盐,配的土豆泥。
“很遗憾今天没有猎到动物,不然我们有烤肉吃的。”贝丝说这话时看向一个大叔,“陈,那个男人叫达里尔,是他救了你,你有印象吗?”
“没有。”
“他看起来脾气不太好,”贝丝压低声音,“但他人很好,真的很好。你别看他那样,他会把他最后一口食物分给你。他很厉害的,打丧尸打猎什么都会。我们基地好多人都怕他,其实他没那么可怕,就是不喜欢说话。”
“你们两个在聊什么?我能加入吗?”赫谢尔端着盘子走过来。他是基地里的长者,头发花白,一条腿不太方便,但眼神很温和。
“当然可以,爸爸。”贝丝让了让位置。
“欢迎你来,我是赫谢尔。”他笑了笑,很和蔼的那种,“你感觉怎么样?能吃得下吗?”
浓浓现在饿着什么都能吃下去。
“你之前住在哪?病毒没有之前?”
“……纽约。”
“纽约。”赫谢尔点了点头:“那离这里很远。你是怎么到这边来的?”
“跟着人群走。大家都往南走,说南方人少。”
病毒刚爆发那会儿,所有人都在逃。浓浓一开始搭的同学们的车,后来出车祸走散了。
“我太爱问问题了,真是抱歉。”赫谢尔笑了一下,“但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了解一个人的过去,是为了知道怎么跟她一起面对未来。我听瑞克说你会种菜,后院种了一些蔬菜,等你好了,你愿意来帮忙吗第3章达里尔03
浓浓第一次进监狱,说实话还新鲜的。
她住在一个小单间,水泥墙木板床,床单被子不缺,都是外出搜寻物资人员带回来的,旧的,但没有血迹和腐烂味道。洗洗晒干又跟新的差不多。
晚上睡觉小门一关,把自己锁了起来,铁栅栏让人能安心睡觉。
末日里的监狱简直是诺亚方舟。
住下来的第五天。
浓浓恢复了力气,也恢复了作息。晨光刚冒出来点,她就已经出来晒被子。
“你的被子不是两天前才晒的?”低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浓浓看到是那个大叔,救她的大叔,他手里也抱着一堆衣服。
“里面太潮了,还不透风。”
“你可以去哨岗上,比这边阳光好。”
“谢谢,那个太高了。”浓浓晾完被子看向他手里的衣服,伸了手:“我帮你,可以吗?”
“不用。”达里尔别过脸,把衣服抱紧了些。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手足无措的模样,他转身把衣服都塞到她手里,然后拿起挂绳上她的被子,“我帮你拿去哨岗上。”
面朝东的那个哨岗高台,狱警瞭望的地方,上去要爬很长一段铁梯。
浓浓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挂在绳子上。有几件闻着味道不对,她拿去重新洗了。
达里尔把她的被子在哨岗的铁栏杆上搭好。阳光铺上来,他拍了拍被子,把皱的地方扯平。下楼的时候,他下意识看向挂绳,没看到她,只看到自己的衣服在挂绳上少了几件。
他突然有点害怕,这女孩想做什么?拿他衣服做什么?该不会是……那种的吧?脑子里闪过那个念头,然后自己被自己这个念头搞得有点慌。
“达里尔,该出发了。”
“来了。”
达里尔临走前又搜了下四周,嘴里嘀咕着她最好别做什么坏事,不然他会给她好看的。
监狱里分工明确。能打的出门搜索物资,不能打的就在家干活。第一道铁网那里永远有人在戳丧尸脑袋,一根长矛从铁网缝隙里捅出去,准一点的一下,不准的好几下,隔着铁网总能戳死。
浓浓分到了后院菜地,没有找到牙医工具前她就负责在菜园子里帮忙。
后院还有很多土地没开垦,浓浓拔草浇水完又拿着锄头去开荒。
一抬头就会看到铁丝网外的丧尸,他们嘴里发出的嘶吼声从早叫到晚,吵得她实在受不了了,她已经忍了好几天了,做梦都梦到这个嘈杂声。
太吵了。吵得她想把耳朵揪下来。
“吵死了!”
“干!”
“让你叫!”
浓浓从地上捡起的木矛,穿过网眼凿进了丧尸的头骨,不轻松,头骨还是很硬,她从眼框往里戳进去,从张开的嘴里戳进去,戳死了四五个才找到手感。
兔子逃跑时和暴怒时一样的应激状态,都是不顾一切的全力以赴。
有人听到后院里的咒骂声,跑过去一看。
铁丝网外面倒了一排丧尸,堆在网脚下面。更远的地方还有丧尸在往这边走,本该在那岁月静好拔草浇水的姑娘,今天却在那捅丧尸,一戳一个,戳不死就戳,戳完这个戳下一个,手没停过,嘴也是。
来看戏的人越来越多,直到瑞克过来,看到她杀了满地。他跑过去,抓住她手里的长矛,她的眼睛还是发直的,瞳孔微微放大的。这是肾上腺素大量分泌,这个状态是人在极端应激下解离。
瑞克微微俯身和她平视的位置,“陈,看着我,呼吸。”
她的眼睛还是直的,瑞克把手移到她的视线正前方,挡住。
“没有了。外面没有了。你安全了。”
“陈,深呼吸,没事了,这里是安全的。”
浓浓缓缓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然后两只手臂精疲力竭耷拉下,“疼疼疼……”
瑞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手心和虎口磨破皮,肌肉发力时间太长。她这双手臂估计要修养一个星期。瑞克捏了她的手臂放开,转向旁边的人,“贝丝,带她去处理一下。”
贝丝从人群里挤过来,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扶她。浓浓没有拒绝,只是机械地跟着贝丝走了两步。然后她的腿软了一下,贝丝赶紧架住她的胳膊。
“没事没事,慢点走。”
瑞克留在后院,看着浓浓被扶进主楼,然后转过身,面对铁丝网。
一地尸体。他大概数了数,二十七八只,可能更多,堆在网脚下面,有的脑袋已经不成形状了。铁丝网完好无损,远处树林边上还有几只丧尸在晃悠,但离得远,暂时过不来。
瑞克见惯了末日里各种崩溃的方式,但每个人的崩溃都不一样。她这样的,是他看到过的属于正面的例子了。
达里尔在天黑前回来。
他把摩托车停在主楼门口,猎到的两只兔子从车上解下来。今天收获不错,格伦在那边卸其他物资,有人在清点,有人在搬运。达里尔拎着兔子往厨房走,经过晾衣绳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
他的衣服挂回去了。
一件不少,整整齐齐。他走过去闻着那几件丢失的衣服,是洗衣皂的味道。还好,她没干坏事。
厨房里有人在忙活,卡罗尔接过兔子,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回来得早。”
“嗯。”
“你捡回来的那个女孩,下午出事了。”
“什么事?”
“她在后院杀了很多丧尸。”
“多少?”
“三十个。瑞克数的。”
“她疯了吗?”
达里尔只是表达震惊随口一说的,看到卡罗尔点头,他沉默了几秒,“人怎么样?”
“手伤得不轻。”卡罗尔动作利落地扒开兔皮,“瑞克说她是崩溃了,一个人在山里待了一年,突然来这里,让她发泄一下也好。”
达里尔听完忽然想起被子还没收,急急忙忙跑向哨第4章达里尔04
监狱有四个区。
A区牢房是访客接待区,阳光能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以前监狱的幸存者就住在这里,后来全被打死了。因为他们末日前就是囚犯,末日后更加变本加厉。
B区牢房被改成了医疗隔离区,锅炉房也在这个区域。
C区是核心成员住的。通风比别的区好,阳光能照进来大半天,铁栅栏也加固过,从外面打不开。
D区住的是新人。所有刚来的,还在观察期的,没确定能不能留下的都安排在这儿。在监狱最深处,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才能到。
达里尔很少来这里,这里的牢房阴暗潮湿,只有狭小的铁窗,或者根本没有窗户。他抱着被子走进来,一间一间找过去,她的房间就在禁闭室旁边。
单人间很小,放了床和一张椅子就没有什么能放下的。
隔着铁栅栏,里面很暗,隐约能看到她靠着墙坐在床上。
达里尔站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轻轻的音节:“嘿。”
里头的雕像总算动了一下,回应的声音比他挤出来的还要轻,“达里尔?”
“是我。”他抬了抬手,抱起被子。
“进来吧。”
达里尔用胳膊肘推开门,侧身弯腰走进去。单人间果然很小,进门就在床边,他把被子放在床尾。俯身的时候看到她两个掌心缠着绷带。放好被子他迅速起身,想直接走又觉得不妥,犹豫了两秒,“还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不用,谢谢。”
她垂着脑袋,睫毛下面是挺拔的鼻子,或许是他多看了那么一眼,她抬起眼睫看了过来,一双比格伦还要大一倍的眼睛,红的,凝着泪水。
格伦,一个韩国男孩。他原本是这个基地里的唯一亚洲人。
达里尔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后退一小步,真的只是一小步,后背就撞到了墙上,水泥的凉意让他肩膀微微一缩。他习惯了,下意识的和女人小孩保持安全距离。
这是外表长得像混蛋的人的生存法则,虽然他以前确实也是个混蛋。
他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粗犷野蛮看起来不好惹。如果他走在街上,对面走过来一个女人,她会绕道走。如果他在超市里排队,前面站着一个小孩,那个小孩的妈妈会把孩子拉到身后。
但她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正在看他,好像很需要他:“我的手好疼。”
“手心?……手臂?”
她点了点头,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达里尔缓缓靠近她,见她不躲,他轻轻握住她的胳膊往上抬,刚抬起了一点,她的脸就皱了一下,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疼——”
“肌肉拉伤。”达里尔轻轻松开她的手,端起地上的塑料盆和毛巾去接水。
D区的公共浴室,黑漆漆一片,有灯但是没有电。
他在里头接水,一个戴眼镜的男孩扶着墙走了进来。
“你还好吗?”
“我没事……”
男孩走到沐浴头下面,拧开水阀,衣服都没脱就开始冲澡。达里尔皱了下眉头没说什么,端起水盆回去。
肌肉拉伤不能按摩,会越揉越肿,只能冰敷。他小时候,都是哥哥给他敷的。莫尔,那个混蛋,可惜已经死了。达里尔眨了眨眼,把那个画面压回去,加快了脚步。
回到她那间小房间,达里尔把她的手臂抬高到于心脏,放到自己肩上,打湿的毛巾摊开覆上去。
浓浓疼得咬紧了牙,眼泪直直掉了下去。
“忍着。”达里尔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过两天就不疼了。”
“嗯。”
浓浓吸了口气继续咬牙,手臂酸胀得她都想剁了。一手敷了三分钟,达里尔把她的手臂轻轻放下来,重新浸了毛巾,拧干,再抬起她的另一只手敷上去。
“啊——”
只是肌肉拉伤而已,达里尔看她哭得那么惨,忍不住问:“你之前在外面都是怎么过的?”
“吃野菜野果,抓虫子。”她像哭鼻子的小孩子一边抽泣一边老老实实汇报自己的一天。
“不,我意思是你……难过的时候。”
“我可以抱我自己,现在我没有手了。”
达里尔被她可怜的话逗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你的手还在。”
浓浓哼了一声,低头在肩膀上蹭掉脸上的眼泪。两人离得如此近,达里尔却把目光投向墙角的位置,等到她手臂上的毛巾温度升高了,他拿起来继续换。
他裸露的手臂上都是肌肉块,看起来就像一拳能把人打死的那种。抬起她的手臂却是小心翼翼的,敷上毛巾后,他的脸又扭向墙角的方向。
他不想让她误会,但他细心照顾她这个举动本身就会让人产生误会。
“达里尔,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
“为什么你不放弃,这个世界这么糟糕?”
达里尔终于转过头看她,她很狼狈,头发乱了,一脸的泪水,干了又有新的,新的又顺着旧的痕迹往下淌。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这个问题,一般是活不下去的人才会问。
“因为有人需要我,这个基地需要我,也需要你。”达里尔对着她的眼睛,低声说道:“基地有好几个孩子,有的还没长牙,有的正在换牙,他们需要你的帮助。”
浓浓想说又不是她生的孩子,但这话说出来太不符合社会主义了,不对,她明明是在一个资本社会国家啊!
“为什么你觉得被需要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达里尔沉默了好一会。
“我父亲是个酒鬼,经常拿我和我哥哥出气。我哥哥教我打架,教我在野外生存,但也动不动把我锁在柜子里,骂我是废物。以前我就是多余的人,没人在乎我。”
浓浓低头看他手臂上的疤痕,她很早就注意到,像是烟头烫出来的,她之前以为是他自己弄的,毕竟他长得像那种嗑药又酗酒的男人。
被她盯着那些伤疤,达里尔没有躲,她的眼神里没有让他厌恶的怜悯,他说这些不是为了让她可怜他。
“差不多了。”
达里尔轻轻放下她的手,“我扶你躺下?”
“好。”
他将她安顿好,盖上被子起身要走。
“达里尔。”
“嗯。”
“帮我把门绑上。”
“那你半夜上厕所怎么办?”
她被问住了,然后扭头把后脑勺对着他。
还是个小朋友。
达里尔笑着离开第5章达里尔05
“咳……咳……”
帕特里克站在冷水下面,浑身的滚烫没有被冲散一点,鼻子很热,他咳嗽着喘不过气来,头很重,身子晃悠了两下,扑通一下倒了下去。
D区的人很早就睡了,没有灯没有娱乐活动。公共浴室里那一声扑通只在地板上溅起一点混着血液的水花,没人听见。
世界上所有活着的人,其实都已经被病毒感染了。无论因何种原因死亡,只要大脑没被彻底破坏,最终都会尸变。
因暴力或突然死亡的,尸变速度通常很快。因为死亡瞬间的强烈恐惧和肾上腺素飙升,可能会加速病毒的激活。反之,若因病毒感染缓慢衰弱而死,尸变过程可能更漫长,甚至持续一天多。
帕特里克早上觉得有点不舒服,晚上就倒在了浴室里,这流感是急性的。
公共浴室在走廊中段偏里的位置,门敞开着。
里面没有声音,水早就流光了,淋浴头里出不来水了。
黑暗里,一个轮廓从浴室门口挪了出来。很慢,像是第一次用腿走路,每一步都让身体微微摇晃,但不会倒。
牢房一间间都是敞开的,因为那门以前是电控,不小心关上就需要钥匙,没人会守在牢房里帮人开门。所以大家都是开着门睡,用一块布当门帘。
帕特里克站在一间牢房前,静止了一会儿。
他的眼镜没了,也不需要了。那双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的眼睛,本来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眼鼻口还在往外流着血。
他在听。
一个打鼾声惊动了他。
帕特里克的头部缓缓转向那个方向,身子先往前,脚在后面追着。
门帘挡住他,罩在他头上,他继续走,门帘便从他身上抚摸着落下去。他闻到食物,毫不犹豫地俯身下去,一口咬在老人仰起的喉结上,咬断了让人发出尖叫的声带。
几分钟后,一个老人丧尸跟着帕特里克走了出来。
浓浓的病房离得最远。
她的双臂疼得厉害,房间里又热又闷,疼得浑身都是汗。
“嗬……”
又是丧尸的声音,浓浓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想自己都没睡,还没做梦呢,怎么还能听到?
“嗬……”又是一声,更近了。
浓浓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她的听力虽然比不上当兔子的时候,但也比普通人好一点。
寂静的夜里,有撕咬吞咽的声音,像狗在啃一块半生的骨头,肉被从骨头上剥离,什么东西扑通一下子掉了下来。
“啊——”
那声尖叫短促的差点让人捕捉不到,那声尖叫是从喉咙里冲出来,然后被什么东西掐断。
浓浓悄悄下了床,往外面一探,她那瞳孔瞬间睁大了。
D区的空地被墙上几个通风口照进来的晨光,照出轮廓,三四个影子在缓慢移动。他们走得很慢,静得可怕,肩膀一高一低,像被无形的线吊着。
其中一个正往一间敞开着门的牢房里钻了进去。
黑暗中,一只丧尸停住了。
它的脸转向她的方向。浓浓看不清它的五官,但她知道它发现她了——
在它迈腿的那一霎那,她猛地退回房间,用尽全身的力气,手不能动也必须动,把门狠狠关上。
铁门撞击门框的巨响像一声枪响,在整个D区炸开。
“砰——!”
浓浓顾不上疼痛,两只手推着床挡住铁门,然后自己靠在床板后面,抵住。
外面已经有人听到了那声关门声,一个男人从牢房里探出头来,但下一秒,一群丧尸扑过来——
“啊!”
惨叫声比之前那声长得多,也响得多,把所有沉睡的人从梦里剜了出来。
监区隔得远,C区的人没能听到D区的动静。直到外面天光大放,哨岗上执勤的人看到D区的大门猛地打开,跑出来几个孩子,“救命!”
“在牢房里吗?”
在菜园子里摘菜的瑞克听到声音迅速往C区跑去,叫醒所有人。
“起来!拿武器!D区出事了!”
枪支都在C区集中管理。
“丧尸冲进D区了?”达里尔拿着弩第一个跑出来,箭已经上了弦,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随时可以举起来。
瑞克从武器柜里抓起两支霰弹枪,往腋下一夹,又抓了两盒子弹塞进口袋,边跑边拉枪机上膛。“我不知道!”
等C区的战斗人员冲过那条连接D区的长走廊时,D区里面乱糟糟的。
一地的血,丧尸追着人啃,进门处就有个丧尸正趴在一个倒在地上的身体上埋头撕咬。达里尔往它脑袋上射了一箭,跳过尸体冲进去,往最里面的方向去。
瑞克一行人紧随其后,尖叫声枪声呼喊声。
“这边!这边有活的!”
“进牢房!快!”
“关门!把那扇门关上!”
“救我!”
达里尔一路跑过去,手上的弩没停止过,他跑到浓浓那间牢房门口,看到是关的,他往里扫了一眼,确认她是安全的,他转身去清理丧尸。
幸好她没事,下次他会帮她关门的。
他跑过走廊中段,一只丧尸正从地上爬起来,嘴里还叼着一块皮在嚼,他一箭射穿了它的脑门。
半个小时后。
D区安静下来了。
浓浓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躲在被子里捂住耳朵,浑身血液冰冷。
达里尔拿了钥匙开门,往外开,他从床上走过去,绕到她面前。
“你安全了。”
“陈?”
达里尔轻轻掀开被子,看到是她那双红着的眼睛,哭红的,没有流血没有变色。她捂着耳朵看向他,嘴唇抿得紧紧的,泪水在打转,迟迟不掉下来。
达里尔试探地伸了手,轻轻地将她抱到怀里,她的身子在他怀里僵硬了一下,然后那双手臂放了下来,她疼倒吸了一口气,但还是死死地抱上他的腰,收了点力。
“呜……”小声地呜咽从他怀里闷出来。
走廊里有人在喊“达里尔”,又喊了一声。格伦跑过来,看到他抱着人,哇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达里尔沉默着,把怀里的人抱紧第6章达里尔06
D区监狱里闹起了瘟疫。瑞克一行人在一间牢房里找到一个把自己关起来的丧尸。这个男人有梦游症,所以每天晚上都把自己关起来,昨天他还在吃烤肉,现在就变成了丧尸,身上没有被啃咬的痕迹,只有一脸血,他自己咳出来的血把自己呛死。
D区幸存下来的人,有两个在咳嗽,需要隔离。
下午,哨岗发出恐慌的叫声,监狱有处铁网被大量行尸挤歪即将倒塌,为此,基地里杀了两头小猪才把丧尸们引走,修铁网的人看到地上有几只老鼠尸体,是有人在故意吸引丧尸。
傍晚,隔离的两个人被谋杀了。
外部的压力,内部的瘟疫和谋杀。核心人员必须保持镇定。
晚上,达里尔拿了个帐篷搭在户外空地上。D区的人都转移到A区了,浓浓不愿意去,她怕了。要是监狱沦陷,没被丧尸咬死,会活活饿死。
达里尔劝不动她,只能给她搭一个帐篷。尽管这片空地是安全的,但远处四周铁网上聚集的丧尸们,嘶吼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永远不停。
“你确定你自己在这可以吗?”
他蹲在帐篷口,仿佛只要她说可以,他就会帮她关上帐篷帘子,走人。浓浓那句可以卡在喉咙里,她坐在帐篷里,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传统东方文化中,直接表达需求有时被视为不礼貌不矜持,给人添麻烦。人们更倾向于用暗示,用身体语言来传递信息,并期待对方能察言观色读懂这些信号。可浓浓面对的是一个红脖子美国人,而且达里尔的性子,他更害怕自己做了什么事让对方不舒服。
所以达里尔没读懂她的意思只是皱起眉头,“怎么了?”
不解风情的男人!气死兔兔了!
浓浓转过身,不看他。赶紧走吧,烦死了!达里尔皱了下眉,完全没搞明白她怎么生气了?
“那我走了?”他试探着说。
她一动不动的。达里尔迟疑了一下,伸手把帐篷帘子放下来,关上拉链。很好,这样就看不到她生气了。
他站起来,弩挎上肩,往A区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出去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帐篷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达里尔抓了抓头发,烦得骂了句脏话,转身走回去。在帐篷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弩横在膝盖上,背靠着一根固定帐篷的木桩。
“我不走,就在外面。”
五分钟,也许更久。
帐篷里有细细簌簌的动静,拉链从里往外滑开一半,然后又没动静了。
达里尔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她已经躺下了,但眼睛还盯着帐篷外面,对上他的。披散下来的黑发衬着她那张小脸更加苍白脆弱。
“达里尔。”
“嗯?”
“达里尔。”
“什么事?”
“达里尔。”
达里尔生气了,他半个身子钻进帐篷,撑在她头上。女孩那双眼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是紧紧地盯着他,达里尔一点一点俯身下去,她仰起脸,咬了下他的下唇,含住。
就好像一只小猫生气地挠了他一下。
当文明法律秩序全都消失的时候,强健的体魄和战斗能力能直接保障生存。达里尔没上过大学,没有体面的工作,在文明社会里他是底层人。在末日里,他却成为了一个珍贵的人。
这份珍贵,不是没人觊觎。
达里尔不想给自己多一个烦恼,但他没法拒绝她,她像他在林子里抓的那些小动物,看它一眼它就缩一下。再看一眼它直接撒腿跑了。作为一个猎人,他可以拒绝任何一个女人,但他永远拒绝不了一只肥美的小兔子。
帐篷帘子的链条拉紧了,合上了,帐篷外面没有人。
呼吸声几度盖过了夜里那些丧尸们的咆哮嘶吼。
达里尔会用枪,会耍弩,摩托汽车卡车样样精通,他还会捕猎。基地里的野味很大一部分就是他制作陷阱抓到的。
通常他都用简单套索陷阱,材料容易找,也不会伤到不小心踩过的人。
但这次,他不小心踩到了这样一个陷阱。
这个陷阱根本就没盖住,上面一片树叶都没有,套索圈十分完美,所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困惑,好奇踩上去了。
套索圈很小,比他的脚小了一大圈。
但就是这么小的绳圈,让他整条腿都陷入了下去。套索圈才是障眼法,地底下一个地洞,他整条腿掉进去,脚尖伸直了才点地,太深了。
达里尔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一撑,腰腹同时收紧,大腿一提起来,小腿上那个该死的套索勒得更紧了,但没关系,只要再高一点,只要大腿过了洞口的最高点,整条腿就能滑出来了。
他抬到了大约一半的位置。
腿被卡住了,陷阱里曲折弯绕,他双臂的肌肉开始发抖,是用尽全力而超出极限的颤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他咬紧牙关,又坚持了一秒,手臂一泄力——
又掉了回去。
此时要是有丧尸扑过来,他完全没有能力自保,根本就出不来,他骂了一句很脏的话,大口大口地喘气,继续挣扎。
一直天微微亮起。
达里尔从陷阱里出来,从帐篷里钻出去。整个人迎着风,呼吸着新鲜空气,眼神清明。
“咳……咳咳……”
随着天亮,人渐渐多了起来。
空地上的帐篷,达里尔已经收起来了。他让浓浓去车上睡一会,他拿着她换下的衣服去洗。
咳嗽声断断续续的飘来。
达里尔回头看,几个D区的幸存者从A区那边走出来,往空地上搭的临时灶台方向走。
他们脸色发白,嘴唇发干,眼圈底下泛着青灰色的阴影,走一步,咳一下。
就连核心成员萨沙也中招了,她碰到达里尔,下意识别过脸去咳,“我正要去找医生……”
病毒感染得太快了,昨天还活泼乱跳的人,今天就虚弱得直不起第7章达里尔07
基地里唯一的亚裔同胞格伦,浓浓下车时和他碰了面,看到他脸色不对劲,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格伦问她有什么事。
“你生病了。”浓浓丢下一句话就走,格伦愣了一下,扭头问她:“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牙医吗?”
“你的眼睛没有精神。”
“我昨晚只是没睡好——”
话没说完,喉咙里突然涌上一阵痒,他偏过头咳了两声。再看过去时,她不走了,直接跑了。
“你跑什么?”
“你别传染我了!”
格伦:……
赫谢尔将基地里的核心成员和医生聚集在一起,基地里的情况糟糕到,他们把牙医也喊上来。似乎只要叫医生的,都能救人。
浓浓进来时所有人都看着她。
达里尔走过去和她站在一起,一手揽着她的肩膀,脸色微微发红。谁也没想到,这两个看起来相差天南海北的人会凑成一对。
格伦随后进来,离所有人远远的,站在墙角。
“那我们开始吧。”赫谢尔轻声开口,“……我们的医生也出现了症状,D区的幸存者现在有一半都感染了,病毒失控。”
“什么病毒?”浓浓小声问达里尔。
“D区的丧尸是有人生病导致的,像流感,但发作的时间很短,一天就能要命。”
听完达里尔小声的解释,浓浓看向角落里的格伦,他双臂交叉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已经认命了的表情。
格伦注意到浓浓在看他,他抬起眼皮,对上她的视线。然后,翻了个白眼。
这是对她刚才逃跑的行为做出的反击。
浓浓愣了一下,然后翻了回去,比格伦的更大,更刻意。
格伦的嘴角抽了一下。
赫谢尔清了清嗓子,“我们现在缺的是药物,我们需要抗生素。”
“可是附近的药店都被我们清理过了。”
“草药行吗?”
说这话的是浓浓,新来的牙医。赫谢尔看了她一眼,“你懂这个?”
格伦到底是韩国人,虽然在美国长大,但对草药对中医也有模糊的概念,“你学过中医?”
一个个问题抛过来,浓浓往达里尔身后缩了缩,“我在森林里见过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和薄荷……”
“那些有什么用?”
“是治疗普通流感的……退烧、止咳。”
赫谢尔沉默了几秒,“这样,达里尔带人去找抗生素。陈,我让人带你去森林里摘草药好吗?”要放在平时,赫谢尔肯定要问个底朝天。但现在基地里没有药了,牙医也是医,草药也是药,死马当活马医。
浓浓看向达里尔。
达里尔拍拍了她的手背,“没事的,他们会保护你的。我会尽快回来。”
会议刚结束。
所有人就出动了,陪浓浓去摘草药的人是米琼恩,那个拿武士刀的女人。
米琼恩骑着马载她到一片森林里,有落单的丧尸,她把马绑住,迎上去像切西瓜一样一刀削掉丧尸半个脑袋。浓浓低头摘草药,呼吸都放轻了,一时间又忘记了自己的手还没好。
这双手早晚一天要废掉。
浓浓蹲在一丛金银花前,手背轻轻拨开叶子,只摘那些还没开透的花苞。米琼恩站在她身后看着,“开过的不要?”
“开过放久了,药性散了。”她只是在回答问题,但米琼恩却觉得这事好像挺靠谱的。
她把金银花放进布袋,又沿着溪沟找到连翘。佐治亚的连翘是观赏种归化的,果子不大但能用。她连枝带果折了几把,又从石头缝里挖出几棵带根的鱼腥草。
回到监狱,浓浓架起锅,把连翘鱼腥草蒲公英和车前草先丢进去煮。大火烧开,转小火熬了二十分钟,她才把金银花和薄荷撒进去,盖上盖子焖了五分钟。
整个空地上飘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格伦是第一个试喝,看着碗里褐色的汤水,还没喝闻着就舌头发苦,他又看了眼浓浓:“我是你老乡,我可以相信你吗?”
浓浓摇了摇头,“我可能比较会埋尸体。”
格伦看了看碗里的褐色药汁,又看了看空地上那些咳得直不起腰的人。
他一仰头,灌了下去,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
在末日里,没有人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熬的树叶汤。除了格伦这个老乡,还有一些重度患者,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这些人的情况比格伦更糟,发烧,咳血。
浓浓和赫谢尔要了针,没有针灸的针,只能要到缝衣服的针。打火机撩几下,她走到一个病人背上摸了一下,找到肺俞的位置,一针下去。
那个病人的咳嗽停了一瞬,突然就能喘上气。
“……能喘气了。”他的声音在抖,“我能喘气了。”
缝衣针太粗了容易断针,扎破血管。只能浅刺大椎、肺俞、天突这些背部和颈部的穴位。
“……上帝。”赫谢尔被这神奇的治疗法震惊到了,格伦在旁边嘟囔着:“她绝对学过中医,她是中国人!中医有几千年的历史,我肯定能好的……陈!我能再喝一碗吗?”
“不能。”
她拒绝得果断,格伦更有信心了,这肯定不是一般的草药,至少不是随便熬的树叶汤。
基地里的任务变了,在集体抗疫。
陈医生要求大家住在户外,通风的地方。草药对于轻度患者有用,格伦第二天睡醒便感觉浑身轻松。中度患者经过针灸喝药,在慢慢好转。重度的,还在撑着。
大部分人在帮忙磨针,熬草药。
第三天,达里尔一行人还没回来。
瑞克和赫谢尔在远处看着那个小姑娘在病人之间来回奔波,她脸上的疲惫肉眼可见,卡罗尔就在此时端着一杯水过去。
监狱里的谋杀案,瑞克已经有点眉目了。
凶手是一个女人,下手的动作干脆利落,杀过人,杀过丧尸。杀完人还用汽油焚烧,目的可能是为了烧死病毒防止传播。这样为基地着想的人,可能会这么极端的,瑞克怀疑的就卡罗尔这么一个。
“医生,他们的情况有好转吗?”卡罗尔在她耳边轻声问。
浓浓一看是负责做饭的带孩子的卡罗尔,是这个基地的核心成员,她说了实话:“你可以想象身体里有一把火,把你的肺烧穿了,只是时间问题。”
卡罗尔听到这话,心里顿时松了口第8章达里尔0809
达里尔一行人从兽医医院里找回了药,军医和赫谢尔接手了治疗重症患者的工作。
他们坚持了四天,坚持到特效药回来。
C区
这里的牢房是双人间,更宽敞。浓浓睡在自己的牢房里,睡着的时候门也是关着的。达里尔来找她,得敲门,敲铁栅栏,“嘿。”
浓浓侧着身子看向外面。
达里尔双手握着栏杆,“你犯什么事了小姐?”
“非法行医。”
达里尔没把她逗笑反而被她逗笑了,“没关系的,我来劫狱帮你。”
说着他拿出钥匙,打开了她的牢门。他手上还提着一个包,鼓囊囊的。浓浓坐了起来,看他从包里掏东西。
衣服带着吊牌,还有内裤内衣,达里尔拿出来的时候手速明显快了些,最后还摸出几片面膜。这通常是他出去搜物资都不看一眼的东西。
掏完了他正打算把包合上,她突然伸手到包里,达里尔下意识缩了下,但她已经拿到包底的东西了。
“只是……顺手……”达里尔支支吾吾地解释着,“看到了顺便拿的……你——”
浓浓打断了他的话:“你现在想用吗?”
“现在?”达里尔往帘子外面瞟了一眼,没人。又看了看她脸颊上浮起的红晕。他轻咳了一声,站起来,把牢门前的帘子放了下来。
不是夜里,C区白天有人走动,有孩子跑来跑去,有人聊天,有人睡觉在打呼噜,完全不隔音。
浓浓很少用艺术品来形容一个东西。但达里尔外表看着糙,其实他很白,像玉一样,白里透粉。
是她看到过最漂亮的一个了。
房间里太热了。
达里尔把倒地的花瓶捡起来,没碎,他从上到下检查得仔细,深深用调查了一下。
“法克!”
浓浓低低骂了声脏话,脱口而出的。达里尔嘘了声,抱着她往墙角去,就站在窗户底下。
末日里的任何物资都不能浪费。
沐浴露用完了还得打开盖子填满水,然后盖上使劲摇晃出泡沫,还能洗四次。
贫苦的生活并不无趣,因为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放纵是人们唯一的解闷解压的方式。
有了药,瘟疫的事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救不回来的只能拉到外面去焚烧。没时间难过,此时基地还面临着丧尸的威胁,还有水和食物的缺乏。
浓浓跟着达里尔进森林找吃的,她识得的野菜野果比较多,摘回去教他们辨认。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
达里尔走在前面,弩拿在手里对着四周。浓浓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棍子。
他们走的是一条达里尔以前打猎常走的路,从监狱后面的树林穿进去,沿着干涸的溪沟往北,走到一片混交林的边缘。这里的树木不像纯松林那么密集,阳光能照下来,林下的灌木和草本植物就多。
“等等。”
达里尔回头看了眼,只见她蹲在一棵棕榈树前,敲击听声音。
侧着的脸,她那双眼睛亮了一下,他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里面有好多虫子!”
达里尔:……
这一点也不浪漫。
达里尔摸出腿上的刺刀,撬开树皮,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虫子。这棵快死掉的棕榈树,树芯被虫子们侵蚀了。它们吃得很饱,很胖,每一只都有大拇指那么粗,在树纤维里缓慢地蠕动。
“哇!好多啊!”浓浓伸手捏起一只,那虫子只有头,只靠蠕动圆滚滚的身子爬行。她捏着虫子朝达里尔伸过去,他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会怕虫子吧?”
“不是怕,只是不想和它亲密接触。”达里尔盯着那只扭动的白色东西,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忍不住给它一巴掌。”
“哈哈哈……”
浓浓一时间忘记了四周的威胁,笑出来的声音有些大了。树枝踩断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达里尔的弩已经端平了,箭离弦,十米外那只摇摇晃晃的丧尸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他收起弩,低头看她。
她已经重新蹲回去了,一只一只地把虫子往布袋里抓,低着头,安安静静的,仿佛刚才那个大笑的人不是她。
像怕被训斥似的,脖子都缩了起来。
“你不开心?”
话音刚落,达里尔就感觉到小腿就被她掐了,还被她瞪了一眼。
疼。
但总算有点谈恋爱的感觉了。
达里尔观察着四周,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她专注的侧脸。
“达里尔。”浓浓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有汽车的声音。”
达里尔几乎是本能的蹲下来竖起耳朵,一只手按着浓浓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压,两个人都藏在树后面。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近,只有一辆,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响。
一辆灰色的皮卡从树林间的缝隙里驶过,车窗玻璃碎了。达里尔看到车里的司机是个男人,戴着眼罩,从他们藏身的树旁开过去,不到十米,停了下来。
是总督,基地里一直在找的一个仇人。现如今,这个人摸到了监狱附近。他想做什么?
达里尔缓缓摸向腰间的手枪,手指扣住握把,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浓浓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变得更重更深,像一头嗅到猎物的狼在压低身子。
不远处,米琼恩和赫谢尔在焚烧尸体。
总督原本是去观察监狱的,回来的路上闻到焚烧的味道追过去。
他躲在树后,举起枪——
“砰——”
林子里响起的枪声,米琼恩和赫谢尔瞬间蹲了下去,米歇尔举着枪探过去,看到的是十几米开外举着枪的达里尔,还有他身后跟着的女孩。
米琼恩握着枪往前走,达里尔也没放下枪。
地上的人中了一枪,还能动,指尖刚动又是砰砰几声,这回是米琼恩打的,因为她认出来这个人是总督了,一直打到整个弹夹都没了,鞭尸。
”他害死了我亲哥哥莫尔,现在我报仇了。”达里尔收起枪,语气平静,但是手在抖,气的。
浓浓想说这报仇的速度也太快了,不会有什么后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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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了尸体,汽车开进河里沉没,一个人就这么无声无息消失在世界上。
浓浓担心的事一直没有发生。
三年后。
周围的物资搜刮了一遍又一遍,实在搜不出什么了。基地里的人开始加固监狱,在摇摇欲坠的铁丝网外面又设下了一道道防线。
后院里种满了蔬菜水果,丰收季节,连孩子们叫来摘菜。
吃不完的蔬果做咸菜,土豆地瓜玉米晒干磨成粉,有浓浓这个森林原住民就不可能饿死,她甚至知道什么树皮能吃,再养活一百人都没问题。
“mama……”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家伙摇摇晃晃走过来抱住浓浓的腿,小家伙有着一头棕色的发,眼睛很大很圆睫毛很长,是个漂亮的混血儿,但不是她的孩子,是格伦和玛姬的。
“你认错了。”
小家伙也知道自己认错了,浓浓低头的时候,他吓得松了手,往后一摔,结结实实坐在泥土地上。
玛姬就在旁边看着,笑着把儿子抱了起来。
“可能是你身上有奶味。”玛姬只是开个玩笑,浓浓却紧张了起来。看到T恤上面没有湿漉漉的痕迹,松了口气。
除非意外,没人想在这样的世界里生孩子。
摘了一筐的番茄,浓浓回到自己的牢房里。这个双人间在三年内变成了一个家。床是实木的,底下是柜子,墙上挂着达里尔的外套和她的帽子,桌上摆着拍立得拍出来的合影照片,花瓶里插着几朵野花,达里尔每天都去摘。
日子过得平淡极了。
人在不缺食物的情况下,就容易多想。
最近她一直想走,不是离开这个监狱,而是离开这个世界。
丧尸们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威胁,三年的时间让它们的身体变得脆弱无比,早晚一天变成人干。基地也不缺食物,该教的她都教了。剩下的就是——
“你走得太快了,喊了你几声都没停,看看我找回来了什么?”达里尔把沾了泥土的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堆肥硕的虫子,他在森林捕猎,遇到棕榈树总会下意识去听听。
棕榈象甲幼虫,有人尝出浓郁的坚果香味,也有人说是黄油香气,炸完外皮酥脆内里软嫩,非常美味。
今天她很平静,她只是笑了笑,温柔地抱了他一下,“我去做给你吃。”
达里尔看着她离开的身影,他挠了挠头,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自己哪里惹她了?不管了,达里尔几步追上去,“你没有亲我。”他在控诉一个事实。
浓浓翻了个白眼,“我为什么要亲你。”
“你以前都会亲我的,你不开心。”
“我没有。”
走出C区,两人的谈话被一阵争吵声打断了。
“……我说错了吗?”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空地上,满脸涨红,身上穿着脏兮兮的冲锋衣,腰间别着一把手枪。达里尔认得他——迈克,曾经是军人,半年前加入基地,出门搜物资的主力之一。
“我出去拼命找物资,你们在地里种菜,凭什么我们吃一样的?”
“迈克,够了。”瑞克从人群里走出来。
“不够。你来说说,这公平吗?我上个月从镇上找回两箱罐头,差一点就死了。她们呢?每天在后院浇水拔草,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凭什么跟我吃一样多的肉?”
“我会打猎,你会做饭,但饭谁不会做?猎谁都会打吗?我不是说种地不重要,我是说——贡献不一样,凭什么待遇一样?那些敢出去拼命的人,不应该得到更多吗?”
“那你说怎么办?”瑞克终于开口了。
“按劳分配。”
“那孩子呢?孩子什么都不做,是不是饿死算了?”
“孩子有父母。父母多分,养孩子。”
“还有伤员病人老人。”赫谢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拄着拐杖,“他们不能干活,是不是也不用分了?”
“迈克,你受伤回来那天,是谁给你缝的针?”
达里尔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捏着浓浓的肩膀站在她后面,脸上的表情很不耐烦,“这种人就是真欠揍。”
浓浓甩掉他的手,往灶台的方向去。
达里尔只看到她又生气了。
“你到底怎么了?”他追上去问。
“我觉得迈克说的有道理。”
兔子是独居动物,核心是自给自足。每一口食物都是自己挣的,每一次逃生都是靠自己。她在这个基地所以守人类的规矩,但她现在不想守了。因为这里不会变好,丧尸不会是永远的威胁,人类才是。
达里尔快走两步,拦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你认真的?你别和我开玩笑,这一点也不好笑。”
“认真的。”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她那眼神太陌生了,达里尔率先红了眼,喘着粗气扭头离开。
浓浓把布袋丢在灶台上,烦得要命。
就像一个丈夫气跑了妻子,她又把达里尔气哭了。
明明是一个硬汉,每次吵架他都是先哭的那个。
操!
达里尔没走远,他习惯走几步回头看她一眼。她不喜欢直接表达,每次都要他猜,猜错了她就生气,他想不懂,有什么直接说不行吗?想到这,他抹把脸转身又走回去。
她蹲在那,小小一个。
看到她赌气的背影,他又红了眼。
“我不想和你吵架……”达里尔走到她身后,声音沙哑。浓浓不想看他,拿着石子划着地板。
达里尔等了等,她始终不回答。他蹲下去,轻轻戳了下她的背。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浓浓打定主意不说,达里尔打定主意等她回答。
赫谢尔刚处理完一个纠纷,灶台那边的人又朝他招手,他走过去,看到灶台后面,一前一后蹲着的一对情侣。
“你们两个,别影响厨师们做饭。”
达里尔闻言动了,浓浓还僵在那,他想了想,俯身将她整个人端走。她在他怀里僵硬,但就是硬撑着不动。
达里尔把她端进房间里。放到地板,她还能保持刚才蹲着的姿势,稳稳落地,像一座雕像,让他又气又好笑。
“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蹲着?”
不说话。
达里尔一个屁股坐在地上,坐在她面前,分开的腿将她圈起来。
浓浓又憋了五分钟,终于忍不住抬头。他那个样子确实不能多看——头发长了,耷拉在额前,胡子拉碴的,眼眶红得像几天没睡,像一条没人要的流浪狗。
“爱情不能解决一切烦恼。”
浓浓忘记自己当初抱他亲他要他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想的。她做了,但现在不想负责了。
达里尔点了点头,吸了下鼻子轻声道:“我陪着你。”
“你这样说,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坏。”
“你不坏。”达里尔眨了下眼,眼泪又掉了下第10章达里尔完结
监狱就在纽南附近,属于考维塔县,佐治亚州。
城市往外逃,首选的就是农村地方。这里的城市布局是一座森林城市,很多地方仍保留着自然绿意,去哪都离不开汽车。
达里尔开着摩托车载着她,在公路上行驶。他心里估计在骂骂咧咧,女朋友和他吵架,把他逼哭了,结果就是想出来玩。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没有。”
“我听到了。”
达里尔俯身拧紧了油门,摩托车猛地加速,在笔直的公路上飞驰,两边的树影快速后退。浓浓趴在他背上,手伸到他衣服底下摸着那一块块的腹肌,呼吸着大自然的新鲜空气。
在监狱里关着能不抑郁吗?
“达里尔,你这个大混蛋!”她大声喊,恨不得招来千百个丧尸似的。达里尔弯着眼,开着车往城镇中心的方向去。
末日第四年,城市街道已经不是人类记忆中的样子。
达里尔把摩托车停在森林里熄了火。两个人徒步走在大马路上,走了五分钟才看到楼群。
道路两旁的建筑物还在,爬墙虎从地面一直攀到三楼,整面砖墙都被裹成了绿色。一辆辆生锈的轿车横七竖八躺在路上,四个轮胎全瘪了,车身被某种藤蔓植物完全包裹。
“哇。”
达里尔第三次听到她惊讶,第一次是在帐篷里摸他的时候哇,第二次是在捉虫子,第三次就是现在。
“要拍照吗?”他跟格伦借了拍立得,他一举起相机,浓浓那张对着他的臭脸立马摆正,挺直了腰杆,上身微微往前倾,眉眼弯弯微微勾着唇看向右上方。达里尔低低笑着,甩了甩相纸,照片上的影像渐渐显出来。
浓浓夺过来一看,眉头一拧啧的一声。
“你把我拍得好丑!不理你了!”
达里尔:???
即使世界末日,男人在女人面前依旧得当孙子。
“宝贝,别生气了。你喜欢LV还是香奈儿?”达里尔追上她,“或者你想要法拉利?”
浓浓被他逗得止不住笑了起来,达里尔也笑,但他笑着笑着会顺手放倒一个个丧尸。城镇中心的丧尸反而不多,它们都被路过的车声吸引走,再加上这里经过活人一波波的搜查,东西也不多了。
他们两个过来,主要是去旅游放松。
在纽南历史市中心退伍军人纪念公园内,两人找到了一个儿童博物馆。
这里似乎没被搜索过,门一打开,灰尘到处飞。
末日前这里是一个温馨的地方,现在就有点恐怖了。正厅曾经色彩斑斓,现在只剩下一片褪色的灰。
墙壁上的壁画还依稀可辨。一只微笑的长颈鹿,它的眼睛被人用什么东西涂黑了,两个黑洞洞的圆盯着门口。一朵向日葵的花瓣上沾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干了太久了,已经变成深褐色。
达里尔走在前面,举着弩。浓浓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攥着他的背包带,另一只手握着那根削尖的棍子。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次扫视都让她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一点。
左手边是迷你厨房游戏间。灶台旁边的小餐桌上摆着两套餐具,两把儿童椅还好好地摆在桌边,仿佛随时会有两个孩子跑回来坐下。
再往前走是迷你超市。货架上摆满了仿真的商品,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儿童大小的假人模特,穿着收银员的红色马甲,脸上画着夸张的笑容。它的头歪向一边,假发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露出光秃秃的塑料脑壳。一条裂纹从它的额头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笑容裂开了。
达里尔停下来的时候,浓浓撞上他的后背。
芭比世界房间里,玻璃窗后,一具骷髅摆在一对芭比中间,穿着一条已经褪色的碎花裙子,脚上只剩一只凉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趾的白骨散落在地上。它的头骨歪着,下颌骨掉了半边,黑洞洞的眼窝朝向他们。
儿童博物馆变成了儿童坟墓。两人从博物馆里出来,好心情都没了。
在广场的制高点,两人登上塔楼。顶层的平台很小,四周是齐胸的矮墙。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浓浓拨了下眼前的碎发,望着西边的方向。
夕阳正在落下。
很大很沉的一轮悬在地平线上方,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广场上的建筑都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法院的圆顶,银行的招牌,那些破碎的橱窗,那些被藤蔓缠绕的墙壁。所有的破败和衰亡,在这光线里都像是电影里的场景,虚幻的飘渺的。
但这就是真的。
“杰克!”浓浓喊了个这个名字,摊开手臂,达里尔很配合地走到她背后,“肉丝,闭上眼睛。”
“……你的手放在哪?”
夜幕降临时,浓浓和达里尔躺在平台上,地上铺着皱巴巴的毯子。
达里尔侧着身子抱着她,浓浓一只脚往后跨到他身上,这样睡,舒服。
夜里静悄悄的,所有的声音都在放大。塔楼下面,老鼠成群结队跑过去,叽叽叫着,丧尸们追赶扑咬咆哮着。在这危险之上,浓浓害怕地缩了缩身子,达里尔在她背后咬紧了牙,呼吸都发颤。
“别紧张。”他用气音在她耳边说着,手伸过来轻轻安抚着她,“放松,它们上不来,放松点……”
浓浓抿紧了唇深呼吸着,能感受到底下的暗流涌动,危险在逼近。塔楼的楼梯是铁的,踩上来会有声音,咚,咚,咚,那声音很慢很小,但在她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声音异常明显。
她想象到,有人是怎么在夜里慢吞吞地爬上塔楼,是怎么走上一层层台阶,绕过一个个弯攀爬上来。浓浓看着入口,紧张地抱着达里尔那粗壮的手臂,咚咚咚、她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还是那上楼的声音。
终于,她的害怕到达了极限。在她身体颤抖的那一瞬间,达里尔及时捂住她的嘴,入口处跳出来一个巨大的黑影。
第二天醒来。
浓浓才看到矮墙上那些潦草不规律的痕迹,没干透,这一块那一块。
浓浓在上面写了字——达里尔到此一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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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玩了两天,浓浓回基地就收到了一个震惊瞳孔的消息。全波段收音机收到了来自对岸的消息,但很可惜基地里没人能听懂。她直接扔了包冲去哨岗,达里尔在背后追着捡着。
收音机在监狱高处,远离所有电器,需要拉杆天线完全抽出。
旁边一个本子上记着频率,浓浓蹲在那扭着旋钮上面的刻度。
沙沙沙沙——噪音里掺杂着有起伏有停顿,但听不清词的语言。浓浓侧着头,耳朵几乎贴到了收音机的喇叭上。白噪音带着那个遥远的声音传来。
达里尔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里是中华……共和……民政部应急广播。重庆安全区运转正常。幸存者可于每日北京时间二十点整,在以下频率收听最新通知——”
“他们说什么?”
“运转正常,不是还在抵抗,是运转正常!我的国家!”
达里尔被她晃得纹丝不动,她的力气太小了。怎么穿越海峡到达对岸?
“我们先去找船。”
“你相信我?”
“那你会听劝留下来吗?”
浓浓望着他那双充满无奈的眼睛,她破涕而笑,扑上去,“我爱你,达里尔。”
整个基地现在都知道对岸有个省份存在安全区。浓浓以为就她和达里尔要走,不成想,基地里也有人对这件事感兴趣。大部分是一些孤家寡人,失去了亲人对生活没什么指望的。
浓浓特意去图书馆找到了一本关于中国地理的书,重庆,从地图就能看到这个地方易守难攻。
两江环绕,拥有天然的护城河。山城地形,等高线非常密集。
最关键的是,这里被称为天府之国,山川雄伟,民物丰殷。
瑞克把达里尔拉出来谈话,“没有人那个基地是不是真的,广播是不是提前录的,就算你找到船,你会开吗?开船不是开车,就算你们成功到达,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怎么办?”
“瑞克,人总有一死。”
去对岸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食物航行计划和船只,筹备过程中无线广播经常收到消息,每次的信息都不一样,不是录播的。最后连瑞克都动摇了。有孩子的家长们才是最迫切需要一个安全稳定的社会。
四年了。铁丝网换了一层又一层,后院的菜地种了一茬又一茬,丧尸在围栏外面日复一日地游荡。监狱活下来了,但没有未来,孩子们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筹备计划,一年的时间,一条小型货船开向对岸。
货船在海上漂了四十多天。所有人都在猜测港口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挤满了丧尸。然而,在一个清晨,浓浓爬上甲板——
港口有灯,码头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向货船挥手,有人在用扩音器喊话。
浓浓听不到,她拿出国旗摊开举高,让达里尔给她抱起来,像升国旗似的。
远处的岸边,港口上,有人摊开一面一模一样的国旗。
这是在广州港,还没进陆地到重庆。
港口在官方控制下,他们一一登记然后检疫隔离。填申请表的时候,一群美国来的难民不会写字了,太久没拿笔了,太久没有这么正儿八经填表格了。
和美国不一样,中国的城市以封闭式高层小区为主,防盗门构成了天然的立体防线,有效阻断了行尸的传播速度。即便病毒攻陷部分城市,强大的正规军与成建制的后备力量,构成了肃清威胁的中坚。
所以这个国家没有崩溃。
广州是在他们筹备的这一年稳定的,街道上还能看到有人在清理修复。他们这行人没有去重庆,留下来重建这个城市,有官方明确的分工,分配的食物,房子,药品,有身份证,孩子能上学。
那些持枪的军人警察穿着制服,站在固定的哨位上,枪口朝下,面朝外。
最重要的是,这个国家没有因为末日而变得排外,它仍然记得人类命运共同体。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它没有关上大门。
达里尔会打猎追踪战斗这些技能,在已经清除了丧尸威胁的城市里,没有用武之地。他每天出门就是去干体力活,清理房子,搬运尸体。
瑞克和格伦,一个美国警察一个披萨外卖员,和他一样干苦力活。
达里尔没有抱怨,因为工作能赚钱,他老婆没丢下他,还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老婆儿子都需要他,他每天出门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
五点半下班,三个男人结伴回家,坐的公交车。他们的家都在一个小区里,临时分配的房子,房子旧,但是有坚不可摧的防盗门。走楼道,还有感应灯。这不是旧房子,是宫殿。
达里尔拿出自家的钥匙开门,他习惯进门前先环顾四周,先看到的是客厅空地上,围栏里圈着两个宝宝。厨房里有饭香味飘出来。
他换了鞋先去厨房,浓浓嫌弃他身上的汗臭味,只在他唇上轻轻碰一下,“去洗澡。”
达里尔听话地滚蛋了,路过客厅瞅一眼那两个白嫩嫩的家伙,他往浴室里走得更快了。
不是嫌弃,他只是想尽快洗澡再来抱孩子们。
青菜炒肉,一碟咸菜,杂粮馒头一筐,还有一盆西红柿蛋汤。浓浓把饭菜都端出来的时候,达里尔已经洗好澡,还给两个娃泡了奶粉在喂,一手抱一个。可见他洗澡有多快。
浓浓翻了个白眼:“睡前还要再洗一次!”
达里尔抬头看她,表情像被冤枉了那般无辜,“我认真洗了。”
“你那是洗吗?你那是淋了一下!”
达里尔理直气壮,“洗了搓了还用了肥皂。”
浓浓走过去,把他从头到腋下闻了闻。达里尔僵住了,等她闻完,听到她哼的一声,他心里顿时松了口气,没忘问她一句:“味道如何?”
“臭男人!”
达里尔低低笑着,胸腔的震动让两个小宝宝痒得也跟着笑,咯咯咯的,像两只小鸭子在叫。浓浓不禁凑过去亲亲他们的小脸蛋,抬头时,达里尔追上来亲她,吧唧一声。
在末日里,吧唧一声会引来丧尸。在这里,吧唧一声引来了两个宝宝的皱眉,和一个女人的脸第1章段奕宏01
1998年8月31日
距离托福考试已经过去三周,考试成绩早就发下来。浓浓站在中央实验话剧院门口,从早上六点等到七点五十分,一个绑着双马尾辫的姑娘匆匆跑过来,把一个信封交到她手里。
“过了,这是余款。”
浓浓侧着身子抽出信封里的钱飞快地点了下,“没问题。”
“那我走了,别再来找我了。”
“行!”
浓浓是考试枪手,这年头监考不严,对照片容易蒙混。她接英语考试,四六级一次800,托福2000,就算被抓到也只是取消考试成绩,没有刑事风险。
18岁本该读大学的年纪,她不想上学就想搞钱,抓住时代的机遇。
浓浓把信封揣包里正转身往回走,一个踩着上班时间狂奔而来的男生咻得从她身边跑过去。
太近,段龙以为自己撞到人家了,回头晃了一眼,她人还站在那没摔倒。
“对不起对不起赶时间。”他丢下一句话急着跑进剧院里,浓浓只看到他狂奔的身影消失了,她这才挥了挥面前的气味,汗味太重了。
九点,她在一家涉外酒店等老外们。说是英语陪同,其实就是无证导游,一小时三十块钱,购物饭店给返点百分之十五。老外们通常还会给美金小费,有的玩开心了,一出手就给一百美金。
高考结束后这两个月,她就赚了四万多块。
有了本金,浓浓就出发去了义乌。
九十年代,不管在广州还是一六八,都不如去义乌。全国的商品汇聚到义乌,再从这发往国内国外。
第一个单子是一个来北京旅游的老外给的。
欧美流行文艺复兴和维多利亚风格的仿古首饰,浓浓包里经常备着一些义乌“特产”,打火机钥匙扣发带首饰,都是小东西,不占地方,但每个都是一颗种子,不知道哪颗能发芽。
两美元一对的耳环,做旧包浆的质感,当听说买一百对以上只有一美元的批发价,有老外心动了,下了两千美元的订单。
1999年,在话剧待了一年的段龙,接到人生中第一部电影,《刑警张玉贵》,男二号。主角是王学圻,一个备受尊重的前辈,他饰演的角色是王老师的手下,一个年轻刑警。
剧本拿到手里那晚,他把自己的戏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台词不多,但人物是正的。终于不是小混混,不是反派,不是那些脏兮兮灰头土脸的角色。
试装那天,他在穿衣镜前站定——深蓝色警服,肩章领花帽徽,一样不少。
他慢慢把帽子戴上,正了正帽檐。
镜子里的人,他差点没认出来。
旁边的工作人员随口说了句:“挺帅的。”
段龙嘴角压都压不住。心里却想着这个警察是什么人?他平时怎么走路?他办案的时候眼神是什么样的?他下班回家脱了这身衣服,又是什么样子?
中戏四年,老师教的第一件事就是——别演,成为。
哪怕只是一个男二号,哪怕戏份不多,他也要把这个人的来龙去路想清楚。没有背景故事,没有人物小传,就自己看剧本想。
2000年1月1日,千禧年的第一天,世纪之初。
浓浓在北京买了第一套房子,赶在新年这天搬进来。一位要出国的老师急于将手中的福利分房变现,在成府路35号院,对面就是清华南门。
要全款,87平方米南北通透的两室一厅,被她以三千元一平便宜拿下了。
这年头能一出手二十六万的人,在北京不多。
电视机开着声音,浓浓在大扫除。屋子前任主人在这间房子里留下了许多东西,茶几下面都是灰尘。瓷砖细缝很脏,她要用铁丝球擦。
她从厨房卧室里刷出来,刷了半天,天都黑了,才洗到客厅。一整天的体力活,她的手臂早就酸了。T恤被汗水浸湿,额间的头发往下淌着汗水。
淅淅沥沥的声音响起,浓浓以为水龙头漏水了。
一抬头,电视里正放着两个男人在洗澡,其中一个和袁朗年轻时特别像。她刚看了一眼,里头的小袁朗就动了。
在他旁边洗澡的那个年长男人,刚把水关了。他就握住他的手,把那个年长男人按在瓷砖墙壁上,双手按在人家裸露的背上。
饰演张玉贵的王学圻哎呦了一声,趴在墙上,回头问他。
“干什么?”
段龙拿走他手上的毛巾,张玉贵意识什么扭头继续趴好。听到背后拧水的声音,他双掌按实了。摊开的毛巾往背上一扔,段龙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按着毛巾从下往上擦着。
“轻点。”
“你轻点听见没有!”
段龙不说话,只是越擦越靠近,越用力,从腰侧推到肋骨,推到肩胛,推到后颈。张玉贵被他抵在墙上,被擦一下,身子就往墙上紧挨一下。
段龙搓着搓着没力气了,微微喘着。
浓浓低头捏了捏眉心,再抬头看一眼,没错,两个裸着上身的男人在擦背。她蹲在地上,腿都蹲麻了,直到看到他们两个洗完澡了,开始办案了,她才发现这是一部正儿八经的喜剧刑警电影。
浓浓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浑浊了已经。
电影结束的时候,演员表里写着林鹏——段龙。
这个小袁朗叫段龙。
这名字还挺好记的。
2000年3月,北京五道口第一家帮忙削皮切块榨汁的精品水果店开业,鲜切果园。第二个月,第三个月……一年就在北京开了十家分店。
浓浓每天忙着收钱买货,开车到处找店铺。东城区除了王府井东单这些核心商圈,大部分地方还是胡同和旧式居民楼。有个经常在她店里买水果的大爷让她来这附近开店,还有店铺要租给她。
店铺就是老房子改的,香饵胡同里离街口不远,对面是几个大杂院的门洞,斜对面有个剃头铺子,一到下午就有一群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
这里车都停不了,但大爷说这里的居民都有钱。她就来看看。
她站在铺子门口,环顾四周,运水果的小推车要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几百米。
开水果店估计够呛,但开家早餐店应该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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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店很快就装修好了,不需要桌椅那些。刷个漆,设备食材进场就差不多了。浓浓在开店那天早上三点来的,山东请来的师傅已经在做馒头包子饺子,还有个阿姨在负责蒸,一个阿姨在煮豆浆和粥。
浓浓过来看顺便搭把手,店里安着监控,收银必须打单。这就是现金交易的不方便之处,请的人不对,钱就容易对不上账。
“老板,有什么吃的吗?”
四点多,天还没亮。浓浓直起腰,笤帚还攥在手里。门口停着一辆黑色二八大杠,上面坐着一个小伙子。
“现在只有茶叶蛋玉米和豆浆熟了,你要吗?”
那小伙子瞅着她,一时间没说话。
“包子馒头饺子那些,还要等15分钟。”
“咳,就——”他顿了一下,摸出皱巴巴的钱包,抽出一张五块钱,“那就先给我五个茶叶蛋,一杯豆浆,一个玉米。”
浓浓转身让阿姨打包好,拎着袋子和找零的一块钱走到门口。外面黑漆漆的,那人还跨在自行车上,一条腿撑着地。她跨出一步才看清那张脸,脱口而出:“段龙?”
他愣了一下,眼睛倏地睁大了,“你认识我?”
“我看过你演的电影。”浓浓还能回忆出来他给擦背的画面。
“你说《刑警张玉贵》是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快了半拍。
“你怎么知道?”
这回换浓浓惊讶了。她只看过他那一个片子,还是在电视上偶然看到的,但这人怎么就一口说中了?
段龙抿了一下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我就演了那一部。”
哪来的小可怜啊。
“那真是太可惜了。”浓浓笑着提起塑料袋,段龙才反应过来赶紧接了,“谢谢,你在这上班吗?”
“算吧,偶尔来搭把手。”
段龙点了点头,把东西挂在车把上,喊住了正要转身的她,“那个,这周六我有一场话剧表演,你想看吗?”
小姑娘没回答,只是那双眼睛直勾勾的,把他看得脸红耳热,“对不起啊,我以为你是我的——”影迷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她打断了。
“票贵不贵?”
“不要钱的,不过得站着。那票太贵了,最便宜的也要50一张,不划算。我带你进去可以免费看。”段龙还以为自己在给影迷福利,殊不知这个影迷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早餐店打杂小姑娘。
浓浓低低笑着,显然意识到自己这身打扮给人一种打工妹的错觉了,最好笑的是段龙那副给她省钱的认真劲儿:“好,周六几点啊。”
段龙看了眼她唇瓣两边深深的梨涡,握着车把手的手紧了紧,“在人艺小剧场,七点半开场,你进来的时候报我的名字。”
这家伙真把她当粉丝了,可惜浓浓对话剧实在不感兴趣:“这样啊,那我可能去不了了。”
“为什么?”
“我没车。”
段龙听得耳朵一红,“我接你也可以,但是要早点,下午两点就要出发了。”
“你是明星欸,你怎么能亲自接粉丝去看剧呢?”浓浓没忍住又笑了。段龙低下头,捏刹车,假装在看车链子,耳朵红到脖子根:“我不是……你、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等你忙好了再约我。”
什么意思?段龙猛得抬起头,她已经转身一脚跨到店里了。
约?约什么?约会吗?
“那周日可以吗?”他问完脑子里轰的炸了,一片空白。
“行啊。”
!!!
“九、九点,周日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她背着手走进店里,头都没回一下,手在背后比了个Ok。
他看到了,心里下意识就喊了一声yes!
买个早餐来了桃花,这说出去谁信啊!一想到以后人家问,你和你老婆怎么认识的?买早餐。段龙一边骑车一边笑。
他今年二十七岁。考了三次才考进中戏,二十五岁才毕业。演了一部电影,四部电视剧,目前还在话剧工作。长得和帅不搭边,没什么钱。过去二十七年里,值得高兴的事太少了。
当一个姑娘在凌晨四点的早餐店认出他,叫出他的名字时,这件事对他来说,像是一首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听过的歌,忽然从别人的耳机里漏了出来。
周日那天早上,两个人不约而同在各自的家里照着镜子打扮。
一个把自己打扮得帅气一点。
一个把自己打扮得普通一点。
镜子里的是一个穿着衬衫,剃光胡子,头发喷了摩斯的小伙。另一边的镜子里,是一个头发半披,棉质连衣裙外面套着件薄开衫的女孩。
“唉。”两人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太满意,都怕把对方吓跑了。
九点整。
段龙骑着自己那辆特意休整重新喷了漆的自行车到早餐店门口,她在店里面,红着脸跑出来的,一下子蹦到他自行车后座,“快走快走。”
段龙看到店里阿姨们在偷看,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踩着踏板往前,踩得飞快。
自行车骑到马路上,汇入了自行车大队伍。浓浓还揪着他的衬衫,感觉车速慢下来的时候缓缓松手,段龙一个刹车,她又给抓紧了。
“好多车啊。”段龙回头看了眼,只看到她的头发。
“嗯,你骑慢点,不着急。我们去哪呀?”
“公园,展览馆,游乐园,隆福寺,你想去哪?”
“游乐园。”
“好嘞,坐稳了。”
他说完就加速了,脚踏板用力一踩,浓浓身子往前撞,额头抵着他的背。
段龙知道自己干坏事了,心慌得要命。没办法,脚比脑子先动了。她会不会觉得他故意占便宜?不会,他都说了让她坐稳了,应该没事吧。他偷偷撇了眼腰两侧的手,她还紧紧抓着他。
段龙抬起头看向前方,眼神坚定充满着喜悦,二八杠在公路上快速滑行第2章段奕宏02
浓浓躲在阴凉处等着他买完票。北京游乐园,门票120元一位,字体大大地贴在那里。
售票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段龙站在队尾,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浓浓每次都会冲他抬抬下巴。
有人连五十元剧院门票都嫌贵,却一下子买了两张票。
段龙买完票小跑过来,扬了扬手上两张珍贵的票:“走,今天我们要玩回本!从早玩到晚!”
他脸上笑着,浓浓却看到他头上的汗。四月份,没那么热。大概是被价格吓了一跳,她没戳穿他。
“你没来过吗?”
“没有,第一次。你呢?”
“我也是。”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头的距离并肩步行至入口处。
入口处排着长队。半大的孩子们在里头像麻雀一样成群结队地窜来窜去,一个穿背心的小胖子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又折返回来,盯着段龙和浓浓看了一眼,走了。
这一眼看得两人莫名其妙的。
等过了闸口,两人往前没走几步就看到那群孩子围在一对情侣身边,那对情侣牵着手。男孩女孩大约二十出头,手牵得紧紧的,十指相扣的那种。
“牵小手呢!”“羞羞脸!”
“我妈妈说牵小手就会生小娃娃!”
那对小情侣脸腾地红了,男孩松了手,女孩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孩子们在后面追了两步,笑得前仰后合。
段龙看到这一幕,嘴角没压住。他此时还觉得自己是旁观者,那群孩子闹的不是他,他安全。
但他错了。
孩子们像一群嗅觉灵敏的小兽,立刻调转方向,目光齐刷刷落在段龙和浓浓身上。浓浓感觉到那些目光,也感觉到身旁的人,微微绷紧了。
“你怕吗?”浓浓伸出手,段龙愣了一下,然后呲笑了一声,握住她的手,“几个孩子我怕啥?”
“哦!羞羞脸!又有一对羞羞脸的!”
小胖子的嗓门比刚才又大了几分,像是终于等到了今天的重头戏。马尾女孩双手捂着脸,但从指缝里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一边喊一边偷看。缺牙的小男孩追到他们前面,倒着走,仰着头研究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叔叔你的手怎么在抖呀?”缺牙的小男孩用漏风的声音认真地问。
“一边去。”段龙握着她的手,手心打滑,脸上冷着,装作硬汉似的。
“叔叔,你的脸好红!”
“噗——”
段龙发现她竟然在偷笑,也对,她就是故意的。被他抓到,她还笑,憋着笑,眼里都有了泪花,极为水亮。
“去,这我媳妇。牵手怎么了?合法的。”段龙突然比刚才还要硬气了。
“骗人,叔叔那么老。”
“哈哈哈哈——”浓浓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抬起没被牵的那只手擦了擦眼角,肩膀一耸一耸的。
“别笑了。”段龙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求饶的味道。
浓浓深吸一口气,把笑意往下压了压,但她嘴角的梨涡出卖了她。
甩掉了那群熊孩子,其实是他们自己跑远了,因为又有一对牵手的倒霉蛋从入口进来了。段龙趁机带着浓浓走到过山车的排队区,手还牵着。
没人打扰,两人在队伍里排着队,牵着手。段龙低着头偷看她,浓浓低着头不小心对上他的眼,他反而比她先害羞地躲开了。
倒反天罡了简直。
“你、不说点什么吗?”浓浓感觉手心太湿了,五指松开,他的还扣在她手上。
“嗯,我我今年27岁,剧院一个月工资1800元,零七八碎加起来有2000多。我也会出去拍戏接活,但接一部戏,要交给剧院4倍工资,目前住在剧院宿舍里。”
这条件比起普通工人要好,像浓浓店里请的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七百。
“可以吗?”段龙握了握她的手。浓浓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没有。”
段龙握紧了她的手,心里也跟着紧了紧,过关了,他过关了。
过山车是园内的招牌项目。时速高达80公里,在当时是国内速度最快的翻滚过山车。浓浓还是第一次坐过山车,看的时候没觉得多可怕,当车爬到最高处往下掉的时候,她的魂魄已经掉了。
段龙紧握着她的手跟着大家一起喊着尖叫着,但他全程都没有听到浓浓在喊,他心想她可真厉害,一点都不怕。
结果到站下车,她还一动不动,像吓傻了那样。工作人员解开安全带,段龙把她扶起来的时候,她突然扑到他怀里哭,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那种哭。眼泪透过他衬衫的薄布料,烫在皮肤上。腿也软得站不住,浑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段龙心里冒出了一句:“老天爷啊!”
一个漂亮姑娘和他约会,还扑到他怀里哭。他缓缓抬起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听到她在他怀里呜呜的哭声,他绷紧的脸,感觉都要碎了。他又拍了一下,这回没抬起来,手掌就贴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没事,没事了。”嘴上这样说,心里却还在继续喊老天爷。以前读大学听同学们说,约会去游乐园,当时他不懂,也没钱去。现在买了票——老天爷,手牵了,还抱了。
太厉害了,这游乐园。
“不哭了,我们找个地方坐好吗?”
“嗯。”
她在他怀里又赖了几秒,才慢慢抬起头。脸都哭红了,鼻尖也红,睫毛上挂着泪珠,眼睛水汪汪的。段龙伸手给她擦眼泪,拇指从颧骨擦到眼角,手抖得厉害。
她的皮肤很嫩很白,擦上去水润润的。
毕生的演技都使出来了。他憋住了此刻激动的心情,眉头拧着,嘴唇抿着,作出心疼的样子,应该也有心疼,但都被激动的心情给压住了。
“我不知道你害怕,对不起。”
“没事,我也不知道……”她一边说一边还在掉眼泪。刚擦完一道,新的又淌下来。段龙看得眼皮颤了一下,心想她哭起来真好看。
他知道自己这样挺缺德的,可他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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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呼机2001年已经进入末期了,现在最流行的就是短信。一条一毛,比打电话便宜得多。
段龙给她发短信,70字上限,他发69字。
先交代了他自己在干什么,问她吃饭了没有,在干什么,工作累不累……
好在他也很忙,浓浓一个字一个字打,回答一个个问题,【吃了,工作,累,】等到他看到消息回复,快的时候半小时,慢的时候到深夜。
第二次约会隔了三天,段龙不知道从哪里打听的,约会时间隔太久会生分。
他是第一次谈对象,很紧张。
那天第一次见到这个姑娘,他就想着她要是在中戏,可不得把老师乐坏了,她那眼睛太有灵气了。是老师天天挂在嘴边的眼神要有内容,说了一百遍,不如让她往台上站三秒钟。
什么都不用演,就那双眼睛往观众席一扫,台底下的人就得坐直了。
他自己对着镜子练眼神,练到眼睛酸涩流泪,练出来的还是空的。可她没练,她就是那样。眼睛一转,勾人魂。
谈了,他又庆幸她没在中戏,这要让她当演员,他够不着了。
段龙坐公交车去五道口找她,晃晃悠悠将近个把小时才到五道口。他站在站台上,看着对面清华南门的牌楼。
浓浓在出站口等他,手里拎着两瓶北冰洋。段龙下车,第一句话没憋住:“你怎么在这啊?你家住这里吗?”
这里的房价他真不清楚,东城区他都不清楚,因为他住剧院宿舍不用花钱。像浓浓这样在早餐店打工,住五道口应该不可能。早餐店四五点就要准备了,那么早地铁都没开呢。
浓浓把一瓶北冰洋递给他,瓶盖已经起好了,插着吸管。
“对啊。”
“那你怎么去早餐店上班?”
“坐车去的。”
段龙点了点头,那么早没有公交车,只能拼车,那也太贵了。也对,现在好多人失业,工作不好找。
“可是你这样太累了,早上两三点就得起床吧?”
浓浓不知道他脑补了什么,她低头看脚,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浓浓。”段龙叫了她名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浓浓等了一会没等到他下一句话。
“怎么了?”
“我们去走走吧。”他撒了谎。
他想说的是租个房子一起生活,但他说不出口,这样的穷日子,别说她会不会答应,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今年是他入职话剧院第一次接到的主演话剧《纪念碑》终于上映,一场演出费90块钱。为了这部戏他等了6个月,实在揭不开锅了,就去敲院长的门,预支工资。说好的两个月,最后等了七个月。
现在,工资还完了。但也是过得紧巴巴的。不是租个房子就完事了,是租了之后每个月都要交房租,每天都要面对柴米油盐,万一收入断了或者别的什么事发生了……
下午四点,走在街上,路上各种口音的人都有,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寻梦者,有扛着蛇皮袋的打工者。
清华大学就在对面,段龙看了几眼,浓浓说进去走走?他便牵着她过了马路。
大门开着,保安没拦。两个人顺着主路往里走,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还没长满。里面没有车喇叭,没有嘈杂声,步子不自觉就慢下来了。
段龙走在浓浓左边,胳膊时不时碰到她的胳膊。每次碰到,他都像被烫了一下,稍微往旁边让一让,过一会儿又不知不觉靠回来。
浓浓看他这样,她干脆牵住他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也软很多,手心很暖。段龙回握着她的手,一点点用力。
在校园里走了一会,两人去附近的小吃摊吃饭。
段龙犹豫了一下,只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炒饭。浓浓想吃什么,他倒不心疼,都买一份给她尝鲜。热气腾腾的炒饭端上来,段龙扒了两口,抬头看见浓浓举着一串大肉串递到他嘴边。
“尝一口。”
他咬了一小块,肉串的油光沾在嘴角,浓浓笑着用纸巾给他擦。
第一次约会是甜蜜,第二次约会是认清现实,第三次约会隔了半个月。不是段龙不想约,是太忙了。他算了笔账——东城区附近,一居室,一个月大概八百多。押一付三,第一次要掏三千多。他手头有两千多。
他把烟戒了。红梅烟一块八一包,一天两包,一个月能省一百多。杯水车薪。他又开始接外边的活,什么活都接。广告配音,在文化馆代课,承接婚庆、公司年会、商场开业活动的主持,群众演员。
好不容易凑到四千,短信发了好几天。
我们在一起吧
租个房子
我会努力
段龙在手机里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还是【吃饭了吗?】
他恨自己这张嘴。
浓浓正在整理收回来的钱,没时间跟他打字,电话打过去,他几乎是秒接,“喂。”
“嗯,你忙好了?”
台灯开着,桌上是一垒垒叠得整齐的钞票。十二家水果店店一天的现金加起来有三万多,店长们每天下班都要把钱拿给她。浓浓一只耳朵夹着手机,手还在理钱,按面额分好。
段龙把自己的四千块枕在枕头下,摸了摸,像是给自己勇气一样。
“浓浓,我跟你说个事。”
“嗯。”
段龙深吸了一口气,“我这半个月没怎么联系你,是因为在攒钱。东城区租个房子,你也不用来回折腾,能多睡会。”
段龙只等了她一秒,就等不及继续说:“现在的日子是苦了点,但是吃饭肯定不成问题,我在剧院工作,没戏接的时候还能去兼职,我这半个月就赚了2千,还不错,比拍戏的片酬要多!”
一个长期被低片酬困住的演员,第一次发现兼职比本行赚钱。
浓浓在想自己要是跟他说,她月收入净利润达到几十万,他应该会跑吧。她喜欢他吗?比起认识陌生人,她更喜欢熟悉的。
“同居的话得先领证。”
“啊?”
“啊什么?你想占我便宜吗?”
“不是……”
段龙这回已经滚到床底下,爬到宿舍里属于自己的那个小柜子边上,摸出户口本,“真的?你不反悔?”
“你怕了?”
“我怕啥啊?走啊,明天九点民政局见啊第3章段奕宏03
大红色皮革封面印有国徽和结婚证,翻开是是竖排版的内页:双方自愿结婚,经审查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的规定相符,应予登记,特发给本证。
合照下方印有红双喜图案。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在笑。他笑得很傻,嘴角咧得有点大,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的梨涡浅浅的,头微微朝他那边偏了一点。
段龙翻看这本结婚证,翻了一个月了。
领完证他就降温了,真结婚了他反而害怕。说不出怕什么,就是太快了,怕。他和一个见面加起来四次的姑娘结婚了,冲动完他就感到一阵后怕。
领完证一个月,他更怕了。
浓浓把他身上的存款全都拿走了,说是去找房子,找了一个月也没给他一个信,打电话发信息都说在找了,别着急。那他就不敢问了。
约会呢,更没有。
她说要找房子没时间。
他就开始琢磨一些事,想得越多,就感觉自己好像被骗了。
小嘴巴都没亲过一次,牵手了,抱了,虽然是因为过山车吓的,但嘴没亲过。这正常吗?他问自己,又不敢回答。
而且她这么漂亮,为啥看上他?这话他从来没说出口过,但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他是那种照镜子看久了觉得自己这张脸哪哪都不对。她不一样,她那张脸往那一放,什么都不用做,就是好看。
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一分彩礼都没要就要跟他在一起,还领证,是图他穷还是图他不帅?
他自己都答不上来的问题,答案可能只有一个——骗婚!
四千块被骗倒不是什么大事。他心疼那四千块,他更怕的是还有后续。她要是真骗子,不会只要四千块就收手。她肯定不跟他离婚,就这么吊着他?然后拖个一年半载,等他想离了,她要钱才签字?
他在报纸上看到过这种事的。一个男人被骗婚拖了三年,期间一直给钱,却见不到对方,最后给了两万块才离掉。那男的比他条件好多了,两万块都能拿出来。
他什么都没有,真要闹起来,他连请律师的钱都拿不出来。
吗的,他都这么惨了,她还骗他!
段龙越想越对,越想越生气,拿起手机键盘按得啪啪响,打电话过去。嘟嘟嘟——每等一秒他的暴躁就多一分。
“喂,怎么舍得给我打电话了?想我了吗?”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以前听这种话,他心里会热一下。现在,呵,甜言蜜语,骗子,他不会再上当了。
段龙握紧了手机,力道大到要捏碎的程度,他压着嗓音尽量让自己语气正常点:“你在哪?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啊?”她还是笑着的。
“没什么,就是我今天在上班路上捡了个金戒指。”
“那你得交给警察啊,不然失主找到多着急啊。”
啥意思?她不贪吗?
“好吧,是我买的,我想给你。”这句话是真的,他确实想给她买个戒指,只是还没攒够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明天吧,我把房子整理好你就能搬过来。”
明天。又是明天。她已经说了多少个明天了?拖延,她又在拖延他!
她是骗子!
段龙气得挂了电话,捂住脸忍不住哭了起来。
怎么办啊,他好不容易考上中戏,好不容易拿到了剧院这个铁饭碗,还没混出头,他的人生就完蛋了。
浓浓这个月一直在看房,二手房还要一室一厅的。东城区当时大多是老房子,胡同里的平房单元楼央产房,产权性质复杂,有的房子根本不能上市交易,每看一套房都要约房东时间。
最后她在东直门买了一套52平的。三十二万,她这个月少开一家店了。
段龙还挂她电话,让她一头雾水的。
她把电话打过去,打了三次他才接,“你造反吗?”
电话里,有人在吸鼻子,“我没钱,我真没钱,我家里供我上学已经没钱了……啊……”
浓浓听着他那凄惨的哭声,一个27岁男人在电话里嚎啕大哭。她本来一肚子火的,发不出来了,还有点想笑。
“呜——你放过我吧,我求你了。”
“段龙。”
“嗯——”他在擦鼻涕。
“你现在收拾行李过来吧,在东直门,地址我发短信给你。”
段龙那哭声顿住了,哦的一声,对面挂了电话。他死死盯着手机,直到短信发过来,详细到小区门牌号,好像煞有其事的。不会是他暴露了,她要把他绑架了吧?
怕啥?他什么都没有了。
大不了拿命跟她拼了!
心里是这样想的,但他还是收拾了行李,还有一丝侥幸。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呢?
段龙骑着自行车从剧院开始算,到东直门小区,三十分钟,大概四五公里。他停车下来抬头一看,4栋塔楼组成的小区,十几层高,有电梯。
租这里可要好多钱吧。
他给的四千够吗?
想到这,他忍不住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又他妈犯浑!
小区临街,段龙在便利店里买了包烟,抽了一根,都戒了个把月,还是抽了,因为他怕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根。抽完烟,他提着行李箱眼神坚定走进大楼内,带着英勇赴死的决心。
九楼。
他走到八号房门口,看着这扇不是那么新的大门,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咚咚两下,不轻不重。
“谁啊。”
“你男人!”段龙吼着给自己壮胆。
“小点声。”浓浓笑着开门,门口的男人吓了她一跳,眼睛红得不像话,头发凌乱,衣服旧,穿着拖鞋就出来了。
段龙看到她身上系着围裙,看到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他眼神瞬间软了下去,但很快又硬了起来。
有猫腻!她肯定在降低他的戒心!他不能上当!
“进来吧,看什么呢?”浓浓打开门,给他让路。段龙挺着腰进门,眼神扫过整个客厅,他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气势汹汹往卧室里走。
浓浓关门的声音很轻,但他还是吓了一跳,回头瞪着她。
那眼神好像在说:别给老子耍什么花样。
卧室,他打开后用脚踢开,小心翼翼探了探,没人。浓浓看着他从卧室找到厕所,再到厨房阳台。然后他气馁地走回来,站到她面前,“你、你真要当我老婆?”
浓浓气笑了,左看右看抄起一个扫吧,“证都领了你在胡说什么?老娘打死你第4章段奕宏04
浓浓拿着扫把追着他打,段龙想也没想就跑进了卧室里。等她追上来,他反手就握住了扫把,往地上一扔,双手将她抱住提了起来。
太近了,他呼出的热气都洒在她脸上。浓浓侧着脸躲开,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干什么呀?”
段龙盯着她那粉色的耳垂,呼吸很急:“结婚了你说干什么?”
“晚上,晚上再来……”
又找借口!不行!一万个不行!现在立刻马上就得把这关系坐实了!
“不唔——”
推着他肩膀的那双手推了几下,捏住他的肩膀,捏得很紧。在被他放倒的那一刻,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纤细白皙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里,然后顿住了一瞬,她的双手在他脖颈后交叠着,死死将他整个人往她怀里按。
但她那力道没能撑太久,很快,双臂就失去了力气,无力地摇晃着垂落下去。
半夜,段龙爬起来把床单换了,灯一开。那雪白的肌肤晃了下他的眼,他赶紧转过身打开衣柜,翻出一套床单,还是新的。闻起来不臭,但没洗不能用。
他用毯子裹着媳妇,抱到客厅的沙发上将就着躺一晚。他也累了。
他太富裕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天才发现自己攒了几个兆,不是几个亿,是几个兆。都给她,只要她能安心跟他过日子。
客厅的窗户没关。
太阳一出来,整个客厅都是亮堂堂的。浓浓比他先醒,刚撑起身子,段龙一睁眼,眼睛就被晃了下,睡意全无。
她还在努力爬起来,一手撑着,一手越过他头顶握着沙发扶手。翻身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甩到了他的脸,啪的一下。浓浓没管他,软着脚踩到地上,毯子滑下去,跌跌撞撞跑进厕所里。
段龙缓缓伸手捂住被打的地方,然后不可置信地笑了。
被扇巴掌了,他还傻笑着。那么大那么重的巴掌,“啪”地甩在他脸上。
他在沙发上绷直了身子,脚尖绷得尤其直,用毯子蒙住脸,两条腿上下踢踏,闷声笑着。
“段龙!”
段龙现在改名叫嘻嘻龙,他洗床单在嘻嘻,吃早饭喝白粥都在嘻嘻。浓浓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他歪头看着她直勾勾的眼神柔情似水。
“媳妇,你真好。”
“不是说我是骗子吗?”浓浓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段龙还嘻嘻着。
嘻嘻着掩饰过去。
浓浓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脚。
“轻点——脚不疼吧?我骨头硬,别把你脚踢坏了。”说着他低头要看她脚,浓浓真是忍无可忍,直接把他赶出门了。
“媳妇,自行车钥匙。”段龙拍了拍门。门开了一条缝,浓浓往他手里塞了五块钱。
“坐公交车去!”
门又关上了。
五块钱。
坐公交车。
段龙捂着心脏,不行了,太幸福了,他感觉自己要猝死了。
“咚咚咚——”
浓浓叹了口气,转过身开门,“又怎么了?”
段龙站在门外,有些委屈:“你没给我家里钥匙。”
“我真是欠了你的。”话虽这样说,浓浓还是把早就准备好的钥匙递给他,“别弄丢了,路上小心。”
段龙把钥匙揣进兜里,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我去上班了,等我回来。”
浓浓把门打开,拽着他的衣领过来,对着他脸蛋亲了两口,“去吧,乖乖的。”
小狗一步三回头,傻笑着走进电梯。
浓浓还挺喜欢他这样的,简单好哄,不像有些人心眼子多着,老欺负她。
今年入夏极早,5月中旬就出现了高温天气,新闻里说这是十年来最早的高温。
段龙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他以为是闹鬼了,不然外面那么热怎么有凉气。
“回来了?”媳妇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出来,他赶紧跑进去。
一台新空调正挂在卧室的墙上,白色的面板干干净净,绿色的电源指示灯亮着,正呼呼往外送凉风。
“舒服吧?”浓浓靠在床头,拍了拍身边的凉席,“太热了这天,你赶紧去洗澡。”
“嗯。”段龙仰着头看了半天,低头时眼睛红了。他只知道自己这几天每晚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是把她自己的存款拿出来买空调了,他能说什么?以后要更努力赚钱,让她过上好日子。
浓浓想着他怎么还不问,她想找个机会跟他摊牌,他不给她机会。
“我先去做饭。”
“饭我煮好了。”
“嗯,我炒菜。”
娶的这个老公乖巧又贴心,浓浓靠回床头舒舒服服地吹着冷风。段龙会做饭,他家在遥远的伊犁,想吃家乡菜只能自己做,练的一手好厨艺。
他在厨房里捣鼓了一个小时,浓浓饿得肚子咕咕叫,去厨房三次都被他赶出来了,里面太热了,吹着风扇还像个火炉似的。
他还没长开,一出汗,头发都耷拉下去,胡子留着,邋遢青年人一个。浓浓趁他拿菜出来,她准备好的毛巾给他擦了脸。
“唔——”段龙被她擦得眼睛都睁不开,好不容易睁开了一只眼,看到的是她仰着头认真的神色。
婚后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平淡极了。
晚上吃的椒麻鸡炒青菜配米饭,两人吃了个肚圆。外面太热了,不然两人就会下去散步消食。
“我们去打水仗吧?”段龙把碗洗了出来提了这么一嘴,浓浓刚把电视打开,“这附近有这种店吗?”
“有,你不知道吗?特近,走两步就到了。”
“可是我没有买泳衣。”
“不用买。”
“为啥?”
“走,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浓浓被他拽着手起来,她只来得及把电视关了,“哎呀我换身衣服啊。”
“不用。”段龙一手拽着她,一手拿着两个矮凳子,进了厕所,门一关。
“骗子!”
“我哪骗你?这不打水仗嘛?”
“啊——凉!”
“我没骗你,都不用穿泳衣。”
“混蛋!”
话说早了,他也是心眼子多的。浓浓被他骗到浴室里,睡衣都被水浇透了。
段龙身材还是很好,古铜色的肌肤,块状的胸膛,隐隐约约的腹肌。浓浓从下往上看过去,看到他滚动的喉结,她忽然不敢再往上看了。
“抬起眼。”
段龙哑着声线按住她,胸膛打了肥皂滑溜溜的。浓浓睫毛颤了两下,缓缓抬起,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仿佛要把人都吸进去似第5章段奕宏05
晚上七点,天还没黑透。
段龙把自行车从楼道里推出来,拍了拍后座的软垫。浓浓跳上去,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拎着水果饮料。最近电影院上映了一部战争爱情大片——《珍珠港》,段龙听人家说特好看,买了八点半场的。
“你坐稳了别摔了。”
“你骑你的。”
段龙一脚蹬出去,自行车从东直门拐上了平安大街,柏油路面上还残留白天的热气,风吹着是暖的。
她的手从背后绕过来,他低头,咬住她递来的小番茄,冰箱里拿出来的,一口咬下去爆的汁都是凉的。
“你真不喜欢看话剧啊?”
“我不喜欢太沉重的,要是喜剧我就去看,你演吗?”
如果是以前,段龙肯定毫不犹豫说演,有机会肯定演。但他最近听说了一件事,中戏有个学弟叫什么邓超的,在台上演话剧穿黑色抹胸和渔网袜,跳钢管舞。
“男的?”
“对啊,我在中戏那会儿,排练的时候让演个流氓我都得给自己做三天心理建设。这师弟倒好,一上来直接钢管舞。我当年要是也这么豁得出去,是不是早红了?”
“哈哈哈,可是我觉得你已经豁出去了。”
“什么时候?”
“你和人演洗澡的时候。”
什么洗澡,段龙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最后还是浓浓提醒他,“林鹏,你轻点,轻点,听见没有!”
她在说张玉贵的台词,那明明很正经,从她嘴里说出来就——他一个刹车,一脚踩在地上回头看她,浓浓在他背后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你欠啊你。”
“我、我还听到你给人搓澡搓到喘了,我给你学一下?”
“你敢!”段龙脸一下子红了,转回去猛蹬了两脚,踩踏板骑得飞快,整个人都脱离坐垫,在路上狂奔。浓浓那鹅鹅鹅的笑声都被拖得老远了。
电影院在王府井,门口的海报比人还高,三个脑袋叠在一起,爆炸的火光映着男女主角的脸。段龙锁车的时候,脸还是红的,浓浓从他口袋里把票抽出来,看了一眼场次,挽着他的胳膊往里走。
“不要抱我。”段龙被她拽着,嘴里抱怨,却没挣扎半分。
浓浓笑着哄他,“乖乖,别生气了。”
“你喊我什么?”
“乖乖。”浓浓又喊了一遍。段龙整个人都沸腾了,头顶都要冒蒸汽。
“回去再收拾你!”
“略略略——”
段龙看着她调皮的模样,他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
电影他其实没怎么看下去。战争片他总是看得很累。每看到一个被炸飞的士兵,他都会想这个人的背景是什么?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临死前在想什么?
浓浓比他更绝,头一歪,倒在他肩膀睡着了,开场没二十分钟就睡着了。荧幕里轰隆隆一顿炸,段龙摸着她的手,捏着她的耳朵,在她脸颊上使劲揩油,她都没醒。
3小时的电影,50元一张,两张一百。
段龙的心在滴血。
想和媳妇浪漫一下,结果是浪费一下。别人的媳妇都窝在老公怀里嘤嘤哭着,她在打呼噜。
看完电影出来,她还揉着眼睛,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神迷糊。段龙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今天上班累着了?对不起啊,我还带你出来看电影。”
“下午有睡……”她搂着他的肩膀又打了个哈欠,“可能是怀孕了。”
段龙走到自行车旁边,开了锁,直起身的时候习惯给后座位拍掉灰,拍着拍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浓浓故意逗他,他还煞有其事点了点头,“那是我听错了。”
“噗——”
段龙听她笑了出来,他却身子一僵,没敢回头,眼睛红了一圈,嗓音发哑:“上车,别跳。”
去电影院的路上他是笑着的,回家的路上他是哭着的。
从一无所有到——
段龙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句子该怎么结尾。
自行车穿过梧桐树下,影子一段明一段暗。后座上的人安静了,搂着他腰的手松了劲,大概是又睡着了。他腾出一只手覆上去,把那只手按回自己腰上。
他想起崔健那首歌,里面有一句——莫非你是在告诉我,你爱我一无所有。
下一句是——你这就跟我走。
2001年,申奥成功,国足世界杯出线,正式加入世贸组织,成功举办APEC会议,浓浓成家立业!
浓浓把自己生意搞火热了就卖了一笔大价钱,存款大几百万,她买了点股票买了几间铺子收租,过着平凡的日子。钱是底气,没必要把自己搞得太累,够用就行。
而且段龙在她怀孕的时候什么活都接。他有时候半夜趁她睡着了偷跑去市场搬货,凌晨两点开工,六点收工,一晚上能拿五十块。
五十块,可以买两只老母鸡。段龙一笔笔算着,媳妇坐月子每天都要炖一只鸡,还有孩子的尿布奶粉,要赶在她生孩子之前攒够。他想让她坐个好月子。想让孩子生下来什么都不缺。
浓浓知道,但也没阻止他,只是在他回来的时候会提前做好早饭。
她有钱也不是为了遇见他,他刻苦也不是因为遇到她。
遇见只不过是因为看对眼,不要用钱去改变一个人的人生。
段龙攒的钱都放在一个饼干盒子里。每天他都要拿出来数,放钱进去,多出十块二十块钱,有时候也有一百块钱,每次数完,他眼里的笑意就更深一分,然后把香香软软的媳妇搂过来亲一口,“你男人我厉不厉害?”
“嗯。”
“嗯什么嗯,说厉害。”他眼里得意得要命,嘴角翘着,眉毛挑着,那股子得意劲儿像个小孩子在炫耀自己打水漂多牛掰。浓浓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捧着他的脸,用力亲了下去。
“厉害,你最厉害了。”
“嗯,这还差不多第6章段奕宏06
段龙算过了,媳妇的那些房子铺子加上股票,两个多亿。
算到他都生气了,气这姑娘脑子不好,把她按在床上打了两下屁股:“这辈子就算了,下辈子你给我长点脑子!不许再过苦日子了!”
“我觉得不苦。”浓浓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段龙被她反驳得无话可说,“为什么?”
“你很好,宝宝们也很好,我也很开心。钱可以再赚,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她不是因为没脑子才选他,而是因为她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段龙倒在她旁边,失去了浑身力气,哭笑不得简直,看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水:“你告诉我,你怎么赚钱的?你教教我?”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人家不爱钱,钱都赶着来。
他爱钱,钱不来。
浓浓翻个身,躺在他的臂弯里,从十八岁高考结束那时开始说。
段龙插了一句,“你赚钱的时候,我才刚到剧院。”
“是吗?我当时有一次去剧院收款,还差点被撞了,那人不会是你吧?浑身汗臭味。”
段龙沉默了。
他也想说不可能那么巧。但他知道那个人是他,有一天早上他踩着上班时间狂奔进剧院,差点撞到一个姑娘。他记得自己回头晃了一眼,看她没摔倒就跑了。
“真是你啊?”浓浓没等他回答就笑了,段龙咬了咬牙翻身压住她,“笑什么?”
浓浓歪着脑袋瞧他,枕在黑发里的小脸,眼睛炯炯有神,鼻子挺,唇瓣粉嫩。段龙忍不住俯身亲了一下又一下,“缘分,知道吗?你闻了我的汗臭味,你就得嫁给我。”他说完自己都笑了,浓浓弯着眼睛嘴角骂他,“去你的。”
“你看,你第一次记住我的汗臭味了……哈哈哈哈……”
“啊闭嘴!”
“啊,原来我媳妇是喜欢我的汗臭味啊,你闻给你闻——”
段龙抬起胳肢窝吓得她到处躲。
吱呀吱呀……
夜里,段龙坐在床边,两只脚又大又宽踩着地板,脚趾头粗壮,腿上全毛。
床头柜上的小钟走得慢,秒针一下一下跳。他的脚就跟着一下一下抖。有时候幅度大了,床头碰着墙,哐的一声闷响。
抖脚的动作依旧没停过,双脚脚尖点着地,脚后跟没落下去过,抖了不知道多久,他腿上全是汗,最后热得双腿都站起来,两脚分开踩实了,咚的一声——
像开场的锣鼓,好戏才开始上演。
2011年,一家四口住进了浓浓在04年买的别墅,紫玉山庄。段龙不小心和张国立张铁林老师住在一个地方,早晨跑步经常碰到。
包子饺子还被蒙在鼓底。
“爸爸妈妈不小心抽奖抽中这套房,物业费都交不起。”
“那为什么不卖掉。”
“不能卖啊。”
“好吧。我以后认真赚钱给爸爸妈妈买新房。”
“那我给爸爸妈妈买小汽车!”
有钱的感觉,全家只有段龙感觉到了。
在搬进紫玉山庄之前,段龙住的剧院宿舍,住的东直门52平的二手房。
山庄百分之八十的绿化,千亩绿地,八万平米的生态湖,三万平方米的中央公园。段龙在跑步的时候真实地感知到脚下是林间小路,周围是错落的灌木,头顶的树影一层压一层,不像小区,更像一个有专人打理的森林公园。
跑着跑着,他能遇见散步的孔雀,湖边栖息的天鹅和鸳鸯。
呼吸是凉润的,没有灰尘和尾气。
这里有一个万平米的高端会所,露天游泳池球场健身房一应俱全。
最让他觉得神奇的是他媳妇。
装穷的时候,她打扮得很素。不装的时候,她换上了漂亮的裙子,发型精致,品味极高,每天的打扮都比杂志上的还要好看。
这么好的姑娘,咋就这么喜欢他呢。
段龙每次想到这都忍不住叹气,心里暗爽。
2015年6月,段龙获得了首个国际A类的最佳男主角奖。他拿完奖之后,在家当了好几天老大。
直到浓浓洗完澡出来,脚冰凉,直接塞到段龙大腿下面。
“嘶——你能不能体谅一下中年男人的心血管!”
“不能。”
段龙骂骂咧咧,但还是把她的脚捂住了。他一边看剧本,一边用手掌包着她的脚丫子,慢慢捂热。
浓浓靠在他肩膀上,翻手机。
微博上的种植园大V岁月静好更新了。
她一发布视频,下一秒就有人抢占沙发。这个博主在没发视频前只有几百粉丝,发了视频之后,短短几天粉丝涨到几百万。
镜头里的背景,是一座白钢结构的玻璃温室。但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些植物,镜头里就是一个小型植物园。右手边是一整面玫瑰花墙,活的。几百朵颜色不一的玫瑰从地面攀到天花板,层层叠叠地铺开。
花墙背后有暗色的滴灌管,水雾细得像晨露,被阳光一照,整个玫瑰花墙就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仙气飘飘。
镜头卡在桌上,一双白净的手在镜头面前撒土播种施肥,轻声细语地教大家怎么种香菜。
[嘻嘻我学废了]
[我也学废了,就缺一个玻璃温室]
[当助眠听还挺不错的]
[没人注意到水雾喷下来的时候,有一道彩虹吗?]
[手控狂喜]
[玫瑰花怎么种啊?怎么不教玫瑰花啊]
[姐姐,我不想努力了]
[只要富婆把握住,连夜搬进大别墅。他人笑我吃软饭,我笑他人穷光蛋。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有富婆包,两者皆可抛。]
“哈哈哈哈……”
“看什么呢?”段龙一把夺过她的手机,浓浓要抢,他直接使出剪刀脚,双手捆住她,“不许动!还敢抢,做什么坏事了?”
“没有。”
段龙翻看她的手机,刷了一下,脸色铁青。
[姐姐,我一个月生活费1500,我把1314都给你,剩下的180是我的身高,6块是我的腹肌。]
[在身体最好的年纪,遇见了我想保护一生的人]
[你们有没有因为一双手,一个声音爱上一个人?姐姐看看我,男大体校八块腹肌!]
[比公务员竞争更大的,原来是富婆的评论区]
[一看就是父母的房,十七八岁不可能有房]
段龙点开了发布内容,照片,打开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照了一张发布。
这软饭,就他一个人可以第7章段奕宏07
岁月静好,一个有一对上初中的双胞胎儿子,热爱植物的宝妈。
网友预测她年纪应该在35-40岁,喊姨都行的年纪了。大家在评论区玩得好好的,突然显示博主更新,一刷新,就是一个脸上有胡子皮肤黝黑大叔的自拍照,还是怼着镜头拍的,毫无美感,眼神看向镜头,有点凶。
[靠,这不是龙团长吗?]
[袁朗教官咋来了?]
[谁啊这是,把我姐姐的微博都污染了!]
[楼上的,扣五分!]
[我靠!不是吧?这是岁月静好的老公?]
[笑死了,刚才那些在喊不想努力的人呢!快出来!]
#段龙吃醋
#急!惹到袁朗教官怎么办?
王宝强陈思诚李晨的微博被艾特无数,李晨第一个回复段龙的自拍,[平常心平常心]
王宝强v:[报告教官,我不知道你为啥发这个照片,但我觉得你肯定有你的道理。做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我觉得你保护嫂子,这就是有意义的事![许三多敬礼jpg]
陈思诚v:[嫂子微博底下那群人我已经帮你记下来了,一个都跑不了]
今年的互联网正是爆发年,4G和移动支付的普及让越来越多人出现在互联网里。不会用微博的老一辈,也会在朋友圈里发养生文章和早安祝福了。
网络不再是年轻人的专属领地,所以网络带来可怕的流量,段龙自己都被吓到了。
他和媳妇腻歪了成百上千下,叹了口气,舒舒服服躺在床上,满脸餍足。
床头柜的手机震了几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经纪人给他发的消息。
[老段,你火了!我收到了好多邀约!]
流量时代,谁的注意力被捕获得最多,谁就拥有最大的流量。
一个吃醋自拍能火的底层逻辑是简单意外有戏剧性,三秒钟内就能让人产生情绪反应。而一部好电影一个好角色,需要观众花几个小时沉浸,才能感受到它的好。
对于段龙这样专心投入角色的演员,是一个讽刺的时代。
他拿奖那天都没有这么火。经纪人给他发的邀约有奔驰汽车广告,男装品牌,户外品牌,家具品牌……代言十几个,综艺节目则是给超一线的价格,《极限挑战》300万一天,《跑男》500万一期,《出发吧爱情》3000万一季。
三千万?段龙怀疑自己看错了,一下子坐了起来,数了数,又打电话问:“三千万一季,这是什么?”
“明星夫妻户外生存真人秀,要带上你媳妇,听说环境挺艰苦的,挑战残酷,可能还要吃虫子。”
“那不——”段龙还没拒绝,浓浓一脚踹在他身上,“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户外生存啊,我还会打猎呢,你跟着我吃香喝辣还能赚钱!”
段龙瞅着她那兴奋的劲,也不知道在兴奋什么,“真想去?”
“嗯,但是你别哭着要回去啊。”
“笑话,我还能哭?”
(晚点补上一第8章段奕宏完结
第一对到达沙滩的夫妻才能入住豪华别墅,剩下的住帐篷。
浓浓从脚踏车上下来时,腿重得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在抖。段龙扶着她,两个人的手都在打颤,也不知道是谁在扶谁。他们踩了将近四十分钟,海浪一次次把他们往后推,有几次踩了五六脚,回头一看,还在原地。
到后来段龙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岸的了,只记得浓浓一直在说快到了加油啊。
他们不是第一对到达的,走到棋子边上。只有摄像机架着,人都在更前面,喊着什么。
只见远处的海上落着一个降落伞,吴京冲过去跳海救人,很明显有人被降落伞压在水下了。他算看透了,这个节目是真的让他们玩命的。
段龙感觉一阵后怕,搂着媳妇的身子,搂得很紧。
如果刚才浓浓不鼓励他,不继续蹬着自行车,没有跟他一起抵抗海浪。那么他们会被浪打到更远的地方,翻了怎么办?
沙滩上放着一些浴巾,段龙拿了条给媳妇披上。又拿了几条在手里,扶着她往事故地方赶。
夜里海边点着篝火。
帐篷简陋得不像话,一个三角顶,沙子上面铺着一层隔热垫,一个大睡袋。那对跳伞的夫妻去了医院检查,呛了水受了惊。节目还继续拍着剩下的三对夫妻。
段龙实在笑不出来,也没心情拍摄。他坐在帐篷前迈开腿,浓浓坐在他两腿间的空地上,背靠着他。
夜里黑得看不到海,只能听到哗啦啦的海浪声。
段龙把毯子裹紧了,从她肩膀一直裹到下巴,让她只露出一个脑袋来。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头顶,闻到洗发水的味道被海风吹得只剩一点点。
“害怕吗?”
浓浓在毯子下面抱住他的腿,仰头看他,眼睛被篝火的微光照得亮晶晶的:“你给我讲点海边鬼故事。”
他在想那顶降落伞那架自行车。她在想这黑漆漆的海边有什么可怕的。隔着屏幕,观众都想冲进去喊一声喂!
弹幕飘过去:[超绝顿感][我不害怕,但是我想害怕一下][哈哈哈][我想安慰你但你好像不需要安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次元][这样裹着好有安全感啊]
鬼故事没有讲,视频里只有浓浓啊一声,然后摄像机被布盖住了,但没盖住段龙低低的哄声,“睡觉嗯?”
那声音已经压得很小了,几乎是气音了,但还是被节目组放大了。
“这么早?”
“我想抱着你。”
[这声音……我耳朵怀孕了][快把布拿开!我要看画面!][好好好这碗狗粮我干了][这个嗯的尾音上扬谁懂啊][嫂子你到底啊什么啊急死我了][羡慕段龙又羡慕嫂子,好矛盾啊,我能加入你们吗?]
帐篷里的环境让他想起了以前拍戏睡木板床,现在连木板都没有。但也比以前好,他把腿抬到浓浓身上虚虚架着,抱着她就感觉,世界末日来了也就这样。
“我爱你。”
浓浓咦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还捂住耳朵。段龙啧了一声,伸手去掰她捂耳朵的手,没掰动,“你捂什么?”
“不听不听。”
段龙气笑了,嘴抵着她捂着耳朵的手背,深吸了一口气:“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气死你!”
我爱你这句话她不肯听。说要气死她,她倒来劲了。浓浓一下撑起身子,眼睛瞪得圆圆的:“谁给你的胆子?”
段龙本来仰头对着她笑呢,不小心被一团白光刺到了眼睛,他赶紧掀起她的衣角躲进去。
帐篷里彻底安静下来。
海边最多的就是椰子树,高的,传统的,长得慢,通常要7年甚至更久才开始结果。段龙就是不来海边也喝椰汁,他只要在家每晚都吃,一个就能喝到饱。
第二天节目组又在搞事。玩游戏,垫底的那一对夫妻要去一个更荒芜,寸草不生的岛。规则刚宣布完,浓浓第一时间握紧了段龙的手。
“我会赢的,不会让你去荒岛。”段龙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着。
“我想去。”
段龙没绷住,表情管理失败。
浓浓是真的在努力攒经验,这个节目完全就是为她量身打造,别人可能不会到荒岛,她可能会。可惜她的心里话不会说出来,也不会打在屏幕上。
[《出发吧嫂子想去哪就去哪》][可恶,我段龙好不容易硬气一回啊][这是什么综艺圣体啊][他俩明明不是笑星来着][段龙的表情太好笑了,像我便秘时候的样子hhhh]
这节目是为了展现男友力的,老公们都拼命护着老婆,不让老婆去荒岛。镜头切到别的夫妻,老公们在前面冲锋陷阵很卖力,切到段龙和浓浓,画风就变了。
段龙在游戏里软绵绵的,遇到敌人直接放弃抵抗,双手一摊,浓浓等段龙“死”完了,她跟着一起下场。
别人夸老公,她也夸,“老公你太棒了。”
什么都没干的段龙面无表情地回道:“谢谢。”
结果是毫无意外的——垫底。能去荒岛了。
坐着小船去的。到的时候天都黑了,这个岛只有石头,四周全是海,一顶帐篷支在几颗大石头中间。除了凄凉荒凉海风凉,啥也没有,连星星都看不到。
“现在开心了吗?”段龙等着她哭,这么荒的地方,连个厕所都没有。
浓浓牵起他的手,走在碎石路上,走得一晃一晃的。
“开心,有你陪着,去哪里都开心。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很难受。”
她上辈子可是在森林里胆战心惊活了一年,差点饿死。然而不知情的段龙在听完她这句话之后,他吸了口气,很短促的,别过脸时,眼圈都红了。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把那股往上涌的东西压下去。
声音还在抖,但他已经尽力了。
“开心就好,我也开心。”
她没哭,哭的人反而是他。
这哪里说理去?
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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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岛就是真的荒岛,天一亮,帐篷旁边摆着矿泉水,铁锅,柴火,鱼叉捞鱼网,碗筷子,一包挂面。
海水褪去,荒岛石头中间留下一个小水池,里面有很多没来得及跟着海水逃跑的小鱼小虾。段龙早早就跟着媳妇起来,岛上没有遮挡,阳光很直接落下来。
段龙挽起袖子裤脚,拿着捞网下水。浓浓蹲在石头边上,跃跃欲试。
“你别下来,水凉。”
“没事,一会就干了。”她说着就要伸脚下水。
段龙啧的一声,浓浓鼓着脸哼了一声。他扭头就撩着水走到她面前,摆起脸,下巴微微抬着:“你再给我哼一个?”
“哼!”她这回哼得更大声了,头还歪了一下,挑衅的意思很明显。
“真乖。”段龙仰头亲了下她的嘴,浓浓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蹲在上面,他比她矮了一大截。段龙仰着头,眼睛弯弯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像在撒娇:“我给你抓鱼吃,等着我。”
[不想看他们两个了,看得我热血沸腾!][呜呜看得我好想谈恋爱][这不是硬汉,这是奶狗,还是农村的那种小土狗][姐姐蹲在石头上的样子好像一只等投喂的小猫][这就是传说中的铁汉柔情吗?柔情看到了,铁汉呢?]
等着我,这句话好像是要奔赴战场似的,结果就是去捞小虾米。
段龙在水里跑来跑去。他一开始还挺有章法的,弯着腰,眼睛盯着水里的鱼,一步一步慢慢挪。挪了大概两分钟,发现鱼比他灵活多了。每次他刚伸手,鱼就嗖地一下蹿走。
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浓浓蹲在石头上,双手托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还顺便给他出了个馊主意:“你说小鱼小鱼让我抓你吧,礼貌一点,没准它会不好意思就跳到你的捞网里。”
段龙紧盯着水面下游来游去的那条鱼,嘴不忘回了句:“屁话。”
浓浓在他背后笑出了鹅声,段龙还没动呢,那鱼又给跑了。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条鱼本来已经停在石头边上不动了,笑声一响,它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射出去,钻进石头缝里再也不出来了。
段龙叹了口气,没忍住也笑了,回头看她,“不让你下水,你就捣蛋是吧?”
“我没有蛋。”浓浓几乎是下意识回的。
段龙瞬间看了眼摄像头,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身体比脑子先反应,也快到暴露了一切。浓浓反应过来,红着脸低头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啥情况?][发生了什么?][看不懂的去小孩那桌][笑死我了,隔壁都敲门投诉了][段龙你倒是说句话啊哈哈哈哈]
[看摄像头干嘛!此地无银!!][段龙在捞鱼,媳妇在开车]
“没关系的,我会让他们剪掉的。”段龙的安慰也被节目组放了出来,更好笑了。
段龙在太阳底下捞了二十分钟,浓浓也在石头上蹲了二十分钟。他捞到了一条小鱼一只螃蟹和一些小贝壳。夫妻俩手牵手回锅灶前。
点火烧水,海鲜和挂面一起下。段龙做饭特别麻溜,一看就没少做。
海风把锅里的热气吹散,有股香味钻进鼻子里。浓浓吸了吸鼻子,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段龙在锅里搅了几下防止粘锅,然后把锅盖盖上,闷着。放下铲子的下一秒,手自然地往媳妇腰上揽,“没调味料什么,等回去了,我给你做真正的海鲜面。”
“你会吗?”
“看菜谱学啊。”
说两句话的功夫,段龙就把锅盖掀开。面条在沸腾的汤里滚着,他先盛了一碗递给她。
面条雪白,贝壳张开着口,露出里面嫩黄的肉,还有一整条小鱼。
她吹了吹热气,小口嘬了一口汤。
“鲜!”
厨子就喜欢听食客夸奖,段龙笑着给自己盛了碗,喝了口也点了点头,他尝出了甜。
段龙是看着她吃的,她吃得很满足,吸溜了几口汤,夹起一筷子面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再喝几口汤。没有葱花,没有姜片,连盐都没有,放在任何一家面馆里,这碗面都不合格。
他忽然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就像这碗没有调味料的面。
“好吃吗?”
“好吃。”浓浓嚼着食物含糊着回答,就算是白水挂面也比树叶树皮强,说的是实话。
段龙忽然骂了她一句笨蛋。
浓浓瞪了他一眼,平白无故挨骂,委屈死了。
段龙只是笑着,没有解释。
两个人坐在荒岛的石头堆里,肩膀挨着肩膀,端着碗吃面条。没有桌子椅子,石头硌屁股,没有空调,太阳晒得后背发烫。他们吃得满身是汗,吃得干干净净。
后来的单独采访,段龙在镜头前,脸有点绷着。
因为这个主持人嘴巴出了名的犀利。
“很多人看了节目都说,你和你老婆在荒岛上的相处模式,跟大众心里想的硬汉形象完全不一样。你自己怎么看这种评价?”
“我跟观众看到的那个我,那些角色,那是人家编剧写出来的,导演盯出来的,我演出来的。那不是我。现实中我就是一个丈夫,两个孩子的爸爸,就是一个普通人。我要是为了维持这个人设,在节目里装硬汉,装什么都会。那不是我。”
华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台本,干脆收了起来。
“可是你这样没人设那就是普通人了。”
“我就是普通人,一个每天都盼着早点回家陪媳妇孩子的普通人。”
“你媳妇觉得你普通吗?”
“她觉得我挺普通的,但她好像还挺喜欢这个普通的我。”
段龙说完没忍住笑了,眼里都洋溢着幸福的光。华少也笑了,“好吧不为难你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网友最想知道的——你媳妇在看你这期采访,你会对镜头说什么?”
段龙沉默了片刻,眼神是神采奕奕的,“下辈子我会努力当个不普通的人,不让你吃一点苦。”
以前他想的是让媳妇下辈子别嫁他了,嫁个有钱的,嫁个条件好的,别跟着他吃苦。现在他想明白了——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凭什么把她让给别人?不管再艰难再苦,他也要拼上命,让她过上好日子。
浓浓:下辈子能遇到年轻的尊龙吗?资料都会背了,咋就遇不到第1章《猛鬼入侵黑社会》潇洒哥01
八九十年代,九龙塘广播道和窝打老道一带全是大明星和富豪居住的地方。一间豪宅空出来,抢的人成百上千。
1991年法院充公资产拍卖会上,却出了个让人大跌眼镜的冷门。
那是一套位于广播道核心地段足有两百平的大平层。生前的主人是两年前在一场帮派火拼中丧命的黑道大佬,资产确定为非法所得,法院宣判充公。
香港人信风水,在座的富商大贾明星太太们个个精得像鬼。谁也不愿意买一套涉黑的房子触霉头,万一里面死过人呢。于是,原本该被抢破头的豪宅,愣是被一路贱卖到了市场价的极低点。
最后被一位专门做房屋中介的老板拍了下来。
9月6日这天下班晚上,浓浓在一间影院门口,仰头看着墙上的海报。
《上海1920》主演:尊龙
海报上的尊龙西装革履,留着胡子,男人味十足。
这年头信息不发达,浓浓看到海报才知道尊龙去了上海拍电影。她想遇到他,很难。除非她上电视,有曝光度。但这是她从没接触的行业,她连唱歌都不会。
“滴滴——”
CALL响了下,浓浓看到信息走到电话亭,是中介找她。
“喂,陈小姐,你之前不是在找广播道的房子吗?现在有了,两千多尺,家具齐全,拎包入住。”
“那么大啊,我买不起。”
“可以先租嘛,我给你算便宜点,四万。”
“这么贵。”
“市场价差不多大小的房子都要五万了啊小姐。而且啊,这房子前主人是个大明星。”
“哪位?”
“我不能说啊,但里面还有很多前主人的东西,你可以来看看啊。”
住进广播道,就等于进入了当时的顶级富豪名人圈。走在街上偶遇明星是家常便饭,房子所在的地段本身就是一张无声的名片,而且交通非常方便,去哪都很快。
中介老板在电话里没撒谎,浓浓第二天去看房,里面确实留着前主人的很多东西。意大利的沙发,装修冷调。
主卧巨大的衣帽间里,挂满了前业主的衣服。全是一整排剪裁极度修身的西装,还有好几顶质地极好的呢料宽檐礼帽。浓浓伸手摸了摸那厚重的西装面料,上面没有寻常明星香水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雪茄烟草气味。
谁平时穿的这么夸张,像上海滩许文强似的,肯定是戏服才会留下来没带走。尊龙就经常在电影里穿西服戴帽子。当然,周润发也有可能。
她心想不会这么巧吧?问中介老板,他明显愣了一下,“当然不是周润发。”
“那是尊龙?”
“这你也能猜到?”
浓浓几乎按耐不住心情,交了半年的租金,二十四万啊。这本来是要来买房子的首付,不过钱再赚就有了。这一屋子可都是尊龙周边。
房东懒得收拾屋子,这位房客喜欢那些衣服,他都送了也没意见。死人的东西,碰到都嫌晦气。
地狱十八层。
这里并不是传闻中到处刀山火海的蛮荒之地,反而矗立着一座座黑压压望不到顶的环形办公楼。阴间的官僚体制冷酷而庞大,无数鬼魂在这里排队过审等待宣判投胎。
办公室里,一身红西装戴着礼帽的潇洒哥,大喇喇地把两条笔挺西裤裹着的长腿搁在办公桌上,抽着雪茄。
他死了三年还没投胎。
因为生前作恶多端,死后要是按规矩排队,铁定要被发配去畜生道投胎当猪狗。
当惯了大佬的潇洒哥哪里甘心受这种鸟气?这三年里,他在阴间到处纠集小弟,拉帮结派。现在他不仅不用受刑,反倒在阴间混得风生水起,成了地府里无人敢惹的一方恶鬼霸主。
至于他在阳间那套房子,死后他也时不时会通过阴阳路溜回去住一下,权当度假。
阳间法院充公资产拍卖的事,潇洒哥在地下收数时就已经一清二楚了。他压根没当回事,冷笑着就等哪个不知死的阳间人住进来,他好半夜现身把人吓得连滚带爬扑街。
晚上十一点进入三更时分,此时是阴阳交替,鬼魂开始活动的时间。
紧闭的门窗里雾气飘到了浴室门口,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一双黑皮鞋在雾气中一步一步靠近门。
咔哒——
门没锁,浴室里的热气水雾驱赶了门外的冷雾,却没能将那双黑皮鞋赶跑。浴室门缓缓打开,染上雾的镜子里安安静静的,没照出那个穿着一身红西装的男人路过。
这身红西装,是潇洒哥生前最风光的时候,去尖沙咀高级洋服店找上海师傅量身定做的。腰身收得极窄,衬得他一米八几的骨架跟铁塔似的招摇狂妄。现在他站在花洒前,水穿过他的身子,他就盯着眼前洗澡的女人,眼睛都挪不开。
浴室里热气蒸腾,女孩正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白嫩的手指在满头乌黑的泡沫里抓揉。热水顺着她雪白的脸颊脖颈锁骨,一路流淌下去。
他嘴里叼着的雪茄,猩红的火光在雾气中忽明忽暗。
“他吗的,这么顶。”
潇洒哥都忘了自己来吓人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他绕到她身后,伸手将肥皂台上的肥皂打下来。
扑腾一声,浓浓抹了把脸,弯腰下去捡肥皂。
“草!”
潇洒哥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点空隙都没放过。
他的手指虚虚地沿着她的背部线条一路下滑,他还碰不到她,得等到午夜12点,阴气最盛的时候。但现在视线上的亵渎与极致的视觉冲击,已经让他的本能疯狂叫嚣。
浓浓冷不丁打了个冷颤,有些疑惑地伸手去抹脸上的水珠,看向背后,什么都没有,看门,也关得好好的。她这一动,在水汽中晃了晃,晃得这位恶鬼眼神骤然一暗。
虽然感觉不到对方的触碰,潇洒哥还是恶劣地将双手张开,虚虚地环住她的腰,往上,十指收紧,做出了一个非常下流且具有绝对掌控欲的动作。他甚至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顺着她沾满水珠的脖颈一路舔舐上第2章潇洒哥02
浓浓系着围巾,赤着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拉开了那扇巨大的衣帽间大门。
九月,就开始有点冷了。
潇洒哥跟着她进衣帽间,看到自己的衣服还挂在里面没被扔掉,他有些意外。女孩走在衣柜前,行李箱放在那正摊开着,她松了手。
浴巾甩在矮凳上。
浓浓没着急穿睡衣,而是先拿出一个吹风机,站在全身镜前吹着头也吹着身子。大理石地面冰得她脚趾不自觉地缩了缩。
降温了吗?她把风调到暖风,好了一些。
镜子里只有浓浓自己一个人在吹头发。可现实中,潇洒哥那具强壮阴躯,已经严丝合缝地贴在了她的脊背后面。他太高了,足足比浓浓高出一个多头,当他从后面覆上来时,那具冰冷至极的阴躯几乎将浓浓整个人彻底笼罩。
潇洒哥垂下眼睫,黑沉沉的眼里全是欲色。
阴气和吹风机的热风在这一刻交织对抗。
“咔哒。”
吹风机戛然而止。那股嗡嗡的轰鸣声一消失,衣帽间里安静得诡异。
浓浓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刚刚吹风时那种冰火交融的异样感瞬间消散,只剩下一股钻心的凉意顺着脚底板直往天灵盖上窜。她没敢耽搁,慌乱地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套最厚实的长袖睡衣套装。
她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主卧,整个人顺势钻进了宽大的被子里,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
太冷了。
被窝里不仅没有半点暖意,反而像是个冰窖,冻得她只能将身体死死地蜷缩成一小团。
客厅的落地时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跳动。
或许是刚搬完家太累,又或许是这股寒冷麻痹了神经,浓浓躺了没一会儿,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她长长的睫毛紧紧闭着,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彻底陷入了熟睡。
“当——”
“当——”
沉闷而古怪的钟声在午夜十二点准时敲响,宣告着一个不同世界法则的开始。
整个房间的光线在钟声响起的那一秒骤然暗了下去,原本从窗外洒进来的微弱月光仿佛被一层浓稠的黑雾吞噬。
躺在床上熟睡的浓浓对即将来临的危险一无所知。
黑暗中一只青白色的粗粝大掌,无声无息地搭在了被子的边缘。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沙……沙……”
布料在床单上摩擦的细微声音。
被子被那股阴冷的力量揪着,开始一点点缓慢地往下挪,露出里面的人。
浓浓翻了个身,不是她自己翻的。一股力道推着她的肩膀,强行将她整个人推得躺平在床榻中央。就连她横在胸前的手被抬起来,双手往上都被放到枕边。
这是一个毫无反抗余地的姿势。
但这还没完,她的双腿诡异地抬高起来,再放下去时,肌肤亲密地贴着床单,布料不翼而飞了。
紧接着是长袖睡衣的下摆一点点卷起。
卧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浓浓一个人躺在床上,她哼了一声想抬起手,抬不动,想睁开眼睛也睁不开。若此时有人进来,会发现她的睡姿极差。
睡成一个大字形。
“敢住老子的房子,弄死你!”
时钟来到凌晨一点。
床上睡着的人忽然坐起来,眼睛还闭着,头往后仰,黑发倾泻而下,露出纤细柔弱的脖颈。她以这样诡异的姿势跪在床上,身子却定在那往前往后都倒不下去。就她一个人在床上,梦游的姿势诡异。
在这间房子住的第一天,浓浓醒来就疼得皱眉头。
太疼了,尤其是胸口胀痛得厉害,是月经来潮前的那种疼,连带着小腹也坠着疼。她吃力地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在背后交握着,没知觉了,而且她是跪着睡的,一撑起身子,长袖睡衣歪歪扭扭地卷到了锁骨以上。
她忍着浑身的酸痛,有些纳闷地拉下睡衣下摆,只当自己是睡相太差。
空气里似乎还残存着一缕极淡的雪茄烟草味。
守在阴阳交界处的阴魂使者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干瘪的眉头,一双鬼眼往潇洒哥身上瞟。潇洒哥从红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沓厚厚的高级冥钞,大喇喇地直接塞进阴魂使者的袖子里。
有钱能使鬼推磨。
阴魂使者不动声色地把钱收好,脸上的褶子顿时堆成了笑,侧过身放行:“潇洒哥慢走,下次再来啊。”
潇洒哥理了理西装领口,叼着雪茄走在阴阳道上,步伐迈得嚣张极了。
真他妈爽,他现在腮帮子都发酸。
真他妈够劲。
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潇洒哥感觉深处那股邪火还没泄,反而烧得更旺了。他有些食髓知味地摸了摸下巴。
今晚还得去,还要换个花样。
一会补上5第3章潇洒哥03
放学时间天还亮着,晴天下起了雨,噼里啪啦砸下来。浓浓躲在教学楼前,正想着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早上帮她解围还和同学打了一架的周星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走到她面前,握着伞的手臂一伸,伞面遮住她,伞柄靠近她。
“老师,拿着。”
浓浓握住伞柄轻声问道:“那你呢?”
周星星没有回答。他微微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看透人世间的微笑。然后他把双手插进裤袋,抬脚走进了雨里。
第一步,很稳。
第二步,很帅。
第三步——雨太大了,他的头发瞬间塌了下来,贴在头皮上。
浓浓看得拧紧了眉头,追上去遮住他,“一起走吧,周同学。”
“谢谢老师,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学校里有什么奇怪的事?”
周星星其实是一名卧底。几天前他因立功未受赏还被贬职为交警,自觉前途渺茫愤而辞职,潜入这所国际学校当卧底,调查国际恐怖分子发动恐怖袭击案件。他最大的优点就是靠自身魅力,让女孩子们为他提供线索。
浓浓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真没有?你再仔细想想?”
周星星那张成熟的脸,头发滴着水,着实狼狈的脸上还挂着酷酷的笑容。裤子紧缩贴着脚,上身毛衣宽大,像一只站立的鸟。浓浓想说他才是最奇怪的,可她还没能开口,眼前猛地一亮——
一道闪电就落在他们前方几米的地方。
周星星下意识就抱着她一个旋转转身,浓浓感觉这一刻时间都在慢放,她看到雨水在空中缓慢落下,看到他镜片后面那双深情的眼睛,听到的不是雷声,而是《人鬼情未了》那首悠扬哀怨的主题曲《UnchainedMelody》
“Oh,mylove,mydarling……”
她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的有人在放。是路边的音像店?还是她的心跳编出来的?
等旋转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在噼里啪啦的雨水中木讷地对视着。
“哈欠——”
下午五点多天就黑了,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浓浓回到家第一时间冲进浴室洗澡,洗的不是热水是冷水。吗的真有鬼了,她不可能爱上人类,刚才在雨中她差点就吻了他,有病吧?好像被下蛊了似的。
她不知道,在周星驰电影里,不管他是卧底山贼还是死跑龙套的又或者风流才子还是杀猪佬,遇上他的女人都会在某个时刻,用一种戏剧化的方式爱上他。
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是:只要周星星想追你,你迟早会爱上他。
在这个雷雨交加的黄昏,闪电在占卜术中被认为是官鬼的征兆,鬼魂本身属阴,这种剧烈的天气变化能扰动阴阳气场,为他们提供额外的能量来显化。
轰——
一道闪电就砸在窗外不远处,然后一声巨响。浓浓擦干了身子衣服都没穿就往被窝里钻,耳朵里全是嗡嗡声。电灯灭了,停电了。
浓浓蜷在被窝里,不敢动。雷声还在轰隆轰隆地滚,闪电把窗帘照成惨白色,一闪,一闪。她想等着这阵闪电过了再起来找蜡烛,等了又等,眼皮开始沉重。
鼓囊囊的被子,床尾的方向。
那里本该没人的。可当闪电落下,强烈的白光一闪而过时,照出了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套装的男人轮廓。
光芒暗下去的时候,那轮廓又凭空不见了。
紧接着,当下一道闪电再度刺破黑暗时,照到的是一具健壮的身躯,没有衣服遮挡,肩宽窄腰,胸口到小腹的肌肉在闪电的光下显出雕塑一样的明暗沟壑,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浓浓越睡越冷,尤其是腿,蹬了几下没蹬到被子,放弃了。
掀到她腰间位置的被子,她的上半身还趴在被子里。
她都没动,房间里也没别人,但她的肌肤一点点往下陷,仿佛有人正掐着她的腿。
凉飕飕的,冰冰的,浓浓梦到了自己正在吃冰,包装一拆开啪嗒一下,整根冰掉下去,她下意识合并膝盖接住,冰直接贴在她穿着热裤露出的腿上,嘶——
冻得她倒吸了一口。
她伸手去抓,可是冰融化了,滑得抓不起来。她翘起腿,身子却猛得往前倾,一股强烈的推背感逼着她醒来。
“谁——啊——不要!”
浓浓尖叫着伸手往后一推,掌心却只推到了虚无的空气。她大口喘着粗气跪了起来,惊恐地低头往后看去,身后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人也没有。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彻底控制住了。她颤巍巍地一摸自己被掐着的细腰,那里正深深陷下去四个点,像指印。她一边哭,一边仔细摩挲数着,那几个指印忽然就在她的抚摸下凭空消失了。
她的身子突然就挺了起来,挺得都往后仰,可她垂着眼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自己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晃。
眼皮底下,她的皮肤在不断拉长,可空气中什么都没有。
忽然,一道闪电落下,她看到了一双手背青筋暴起的苍白大手,闪电一消失,重新陷入黑暗的房间里,那双手又不见了。
她吓得尖叫出声,可连她的尖叫声都被控制住了,断断续续的,“救救命啊——啊——”
这回是真有鬼!
漂浮在半空中的身子,从床上被端起来。浓浓红着脸看着自己离衣帽间越来越近,她在飘,在虚空力量的折叠下,她的身体几乎对折。她飘到了衣帽间的全身镜前,昏暗的环境下,依稀能看到镜中只有她一个人,漂浮着,晃动着,脸色是迎合的。
她紧紧闭上眼不敢再看,耳朵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声,就是那种类似塑料袋被揉着的声音,又像收音机失真卡带的刺耳噪杂声,在她耳边响着。
那是鬼在说话?
镜子里,浓浓那张粉嫩的小嘴被迫张到最大,唇边发白。她抿紧了唇瓣紧闭着眼不敢出声。
潇洒哥还在她耳边哄着,“乖女,睁开眼睛,多好看啊…第4章潇洒哥04
“哭什么哭,房子你都住了,我睡你几下,也没让你出力,你还委屈了?”潇洒哥在房间里走。浓浓虚弱地靠在红木床头,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漉漉的,脸上满是泪水。
两条腿已经麻了,她试图动一动,可腰部以下麻木得根本不听使唤,酸软胀痛,甚至连脚趾头都在微微打着哆嗦。
窗帘没有关上,外面的雨势依旧不见小,密密麻麻地砸在窗上。
屋里面,床尾正对着的那个冷调大衣柜,“吱呀——”一声,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凭空自行打开。浓浓吓得浑身一激灵,本能地紧紧闭上眼睛。
潇洒哥从暗格里摸出一些家当,啪嗒嗒几声,浓浓偷偷睁开一条眼缝,腿间落下几捆美钞,还有一块大金表,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能看出那是劳力士。
鬼来了,床垫陷下去的弧度。浓浓感觉他就坐在她面前,很近,凉飕飕的,在她心口前,像是有阵冷风,不是,是小型的龙卷风,卷着她。
潇洒哥吸了几下抬起头,在她那双水洗得透亮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他自己的倒影。
他想着自己长得也不差,生前也是风流倜傥的人物,他把那块金表戴在她手上,这是他生前常戴的表。
午夜时分,客厅的钟当当当敲着。
浓浓秉着呼吸垂着眼,透明的苍白的轮廓在她眼皮底下,他趴在那亲她,双手环着她的腰,吻得很重。她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感觉到他冰冷的唇。
“行了吧?老子嘴都要麻了!”
他含糊着骂了一句,在浓浓听来是塑料纸的声音,是卡带的噪音,刺啦刺啦。
潇洒哥抬起头,浓浓猛得睁大双眼,小脸煞白。
“看到我喽?”
浓浓眼前一张放大的脸,眉骨高而锋利,压着一双深邃的黑眸,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时自带一股风流薄情。可那黑色的发丝之下,却是一张白到发青,毫无血色的死人脸。
“喂?”潇洒哥见她眼珠子都直了,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喊了两声没反应。
“叩叩叩——”
寂静的深夜里,狂风暴雨中突然传来一阵极不协调的敲击声,那声音是从十几层高楼的窗户外面传进来的。潇洒哥眉头一皱,原本混不吝的面孔瞬间一沉。动作利索地一扯被子,劈头盖脸地把未着寸缕的浓浓严严实实地裹好,这才扭头朝窗外看去。
雨幕之中,赫然飘着牛头马面那两张骇人的阴司鬼脸,冷冰冰的眼珠子正隔着玻璃往里瞧。
潇洒哥大喇喇地赤脚下床,迈着腿晃着腿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任由外面冷冽阴风灌进卧室,冲散了屋里浓郁的气味。
“找我做什么?”
牛头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马面则扯了扯手里泛着黑气的锁魂链,冷冰冰地开口:“不是找你。”
潇洒哥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猛地回头。
床上,被子里一具软绵绵的魂魄正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给老子滚回去!”
他暴喝一声,刚撑起身子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魂魄吓得浑身一哆嗦,啪一声,又摔回那具肉体里。
牛头马面还飘在窗外,眼神阴沉沉的。潇洒哥捡起自己的衣服,从口袋里拿出一叠冥币:“两位大佬,这么大雨还亲自来一趟,辛苦你们了。这点小意思,拿去请兄弟们吃餐好的夜宵,当是给哥哥我冲个喜。”
马面那张干瘪的死人脸上肌肉微微一动,手一扬,不动声色地将那叠巨额冥钞收进西装兜里。
“下不为例。”
……
浓浓醒来时看到自己的衣服穿着,顿时松了口气,是梦。
不对!她昨晚没穿衣服,她猛得坐起来,床头柜那几卷钞票都在说明不是梦,她一抬手,手臂沉甸甸的,一块大金表。
一想到前夫哥的鬼魂,想起那张死人脸,她的瞳孔又在扩散放大。
“死了……正好……来地府……陪我……”
阴森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是有些呲拉声,但也足够清楚了。
一整晚,潇洒哥都在照顾她,就怕她又吓死了。早上他没走,今天外面是个阴天。
乌云沉沉地压在上空,没有一点阳光。这种极阴的天气,他便留下来,也幸好他留下来,她差点又死了!
“劳力士戴了,美钞拿了,房子你也住了,生是老子的人,死是老子的鬼。”
(一会第5章潇洒哥05
回地府几天都没敢去阳间,有鬼问,潇洒哥就瘫坐在皮沙发上,长腿大喇喇地搁在办公桌上,一边抖着腿抽雪茄,一边跟围着他的鬼魂小弟们吹嘘:
“喂,我跟你们讲啊,阳间那些活女人,没一个能打的。住我房子那妞,老子稍微使出两分力气,她就哭着喊着抱住老子的腿,求着老子留下来,非要让我对她负责,老子是鬼,都死了,还他妈甩都甩不掉,叼,麻烦死了!”
小弟们个个听得眉飞色舞,疯狂拍马屁:“哇,潇洒哥真是风流倜傥,阴阳两界通吃啊!”
潇洒哥表面上得意洋洋地挑眉,心里其实虚得要死:妈的,那天要不是老子溜得快,指不定被那个小妞的眼泪给泡发了。
嘴上跟鬼吹牛皮的鬼,结果一到晚上,这死鬼就背着手站在地府的阳阴边界,往前一步往后一步来回试探。
“大佬,你在跳舞吗?”
“是啊,踢踏舞啊。”
“跳得真好,我也学学。”
好歹生前是尖东话事人,死后也是地府一霸,要是天天眼巴巴地去阳间找个活女人,传出去还怎么带小弟?可地府里的女鬼个个身上一股子骨灰和纸钱味,脸色死白,哪有那妞漂亮?
学校里。
浓浓这几天过得苦不堪言。
只要在周星星同学身边总会出事。
在讲台上讲着课,她能无缘无故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差点窒息,是周星星一个箭步冲上来给她拍背顺气,救了她一命。
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走在走廊上,她明明穿着平底鞋,却能遇到周星星的瞬间来个平地摔,又是周星星眼疾手快,抱着她在空中四面相对缓慢旋转着,又救了她一次。
课间,浓浓拿着自己的保温杯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她拧开杯盖,按下出水键。一切正常。
周星星恰好从拐角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袋薯片,看见她,习惯性地勾了勾嘴角:“老师,好巧。”
“咚——”
饮水机突然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一股强劲的水柱不是从出水口出来,而是从机身侧面的接缝处飙射而出,精准地滋在她的衬衫上。
从胸口到腰际,湿得透透的,白色的衬衫贴在身上,里面的轮廓若隐若现。
浓浓整个人僵住了。周星星哇靠了一声,然后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一步跨过去,从背后把外套披在她肩上,两只袖子在她胸前交叉一系,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春光。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一声娇蛮的怒喝传来。辛蒂,周星星的同桌兼爱慕者,正气鼓鼓地瞪着大眼睛。她瞅瞅周星星,又瞅瞅浓浓,一副被全世界背叛的委屈模样,眼眶瞬间红了大半。
“饮水机坏了,周星星同学借我外套。”浓浓尴尬得要命。
“老师!你不许喜欢他,他是我的!”辛蒂扯着嗓子喊。
“哎!话不能这么讲啊,我周星星是自由的,可不是谁的私有财产。”
“可是你昨天都亲我了!”
眼看着两个学生纠缠推来推去在一起,浓浓趁乱拔腿逃跑。
走廊出口,天色渐渐暗下来,乌云从远处压过来,像是要下雨了。
空无一人的女厕所里,空气冷得有些反常。
浓浓把湿透的衬衫脱下来,搭在烘手机下面。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她刚想抬头,背后的扣子一紧一松,扣环啪嗒一声弹开了。
镜子里。
浓浓歪着头,不是她故意的,而是有什么正压着她的脖子。某只鬼憋了几天撑不住了,一看天气预报,忍不到晚上就跑了过来,上来就是亲亲捏捏揉揉。
“唔——”
浓浓微张的嘴唇就被狠狠地堵住了,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拖到厕所窄小的隔间里。
“几天不教训你,肉长得倒挺快,嗯?”潇洒哥咬着她的耳朵含糊不清地说着。浓浓现在魂魄归位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看到心口的皮肤像橡皮筋一样被拉长到极限。
疼得她膝盖一弯就要摔下去,一股力道硬生生拖住了她。
恶鬼,也是饿鬼。
潇洒哥抱着自己的活马子,浓浓在狭小的格子间里拼命地扑腾。脚下是一片虚无的空气,除了两侧滑溜溜的塑料挡板,她根本摸不到任何可以借力支撑的地方。
只要这只恶鬼现在一松手,她绝对会整个人栽下去摔个骨折!
但这还没完,那只死鬼让她侧着身子,肩膀似乎抵着她的左手臂,逼她回头,她的嘴被堵得发不出声音来。
“砰——”外面的洗手间大门被人推开,是辛蒂,“vivi老师!你在里面吗?”
浓浓说不出话来,漂浮在半空中的身子一紧。
门缝外面停着一双鞋,“老师,我知道你在里面,对不起啊,是我误会你们了。”
“呜……”浓浓眼泪断了线一样往外涌。辛蒂就站在外面!只要她现在发出一点点动静,只要外面的人一低头,就能顺着门缝看见她此刻悬挂在半空中的荒唐模样!
“外边有人叫你呢,老师——”
空气中那股力道终于松开了她的嘴,在她耳边吐着冰凉的阴气和呲拉的声响。浓浓来不及喘气,咬紧了牙。那股阴凉之气要直冲她的胃似的,她憋得太阳穴和脖子的青筋都暴起。
“老师?”辛蒂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隔间门缝底下空荡荡的,居然没有脚。可她明明听到里面有动静了。
隔间内,浓浓余光清晰地瞥见那双黑色的学生皮鞋在门外膝盖跪了下来。那一瞬间,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随时要崩溃。
辛蒂还想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往里看得更清楚些。就在她几乎贴地,那双眼睛即将看清门内风光的同一秒,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剧烈地闪了闪,彻底熄灭。
“滋啦——”
无边的黑暗和这一声炸响瞬间笼罩了洗手间。
“啊——!”
本就疑神疑鬼的辛蒂吓得尖叫了一声,魂飞魄散地跑了出去。殊不知她刚跑出门,弯腰看的那个隔间,哗啦一声,水龙头开第6章潇洒哥06
“你敢跑我就把你的骨灰找出来扬了!”
浓浓被放下来的时候,咬牙切齿放了狠话。潇洒哥刚想吹口哨,没吹出来。
扬骨灰对死人来说,杀伤力无异于阳间的断子绝孙。更别提他前几天才刚在小弟面前吹嘘自己把这活女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结果今天倒好,裤子还没提利索,就被当场指着鼻子威胁了。
“给我穿衣服!”
“你敢威胁老子?老子在铜锣湾砍人的时候你还没生呢吗的坐直了……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活着的时候他就没伺候过女人,做鬼反而伺候起女人来了,这世道还有王法吗?
浓浓软成一滩的身子给强行支棱了起来,紧紧抵在塑料挡板上。
搭在旁边的白色衬衫无风自动,颤颤巍巍地从墙壁上飘了过来,兜头盖脸地朝她罩了下来,裤子也慢吞吞提上来,扣好扣子。
“穿好了!叼你老母,老子的骨灰早不知道被哪个扑街倒进维多利亚港喂鱼了,你想扬都没得扬!”
浓浓擦了一把眼泪,那只在厕所里骂骂咧咧的死鬼一下子没有声音。潇洒哥心疼滴搂住她的小蛮腰,低头把她亲得哼哼唧唧的,好吧,他承认自己就是稀罕她,稀罕得连魂都快散了。
他一个鬼能负什么责,浓浓不过是要他把生前的钱都给吐出来,然后要他滚去投胎!她要拿着这只死鬼的钱,潇洒地度过下半辈子!每天换一个小鲜肉,周一要肌肉男,周二要小奶狗,周三……这辈子都不结婚了!
可恶!越想越划算!
“你要给我买房买车,我还要大钻戒!”浓浓一边被亲得喘不过气,一边理直气壮地在虚空中乱抓。
“你个败家娘们,胃口倒是不小,要不要老子把整个铜锣湾都扎成纸别墅烧给你啊?!”潇洒哥磨着后槽牙,在浓浓耳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含糊不清的连环炮。
“%@&*……”
浓浓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根本听不懂这只死鬼在叽里呱啦什么。反正不用想,以他那土匪流氓的德行,肯定不是什么好听话。
“车要保时捷的,房子要大别墅,彩礼八十八万。你既然敢上我,你就要负责任!不然我变鬼也不会放过你!”
草!潇洒哥就他妈没见过有人把恶鬼当成许愿池里的王八,张嘴就要跑车别墅,末了还要变成同行来抢地盘的!
窄小的隔间里,一个讲人话,一个讲鬼话,愣是隔空吵得不可开交。
浓浓虽然听不懂,但听得懂这只死鬼嫌贵抠门的语调频率。她气红了脸,索性使出了杀手锏:
“你还是不是男人?这点钱你都赚不到吗?当我男人就这么窝囊?那你滚蛋!窝囊鬼!”
“窝囊鬼?!开什么玩笑!老子当年的堂口——”
潇洒哥气得差点当场还阳,那张死白死白的脸都气得五孔流血。他当年被砍死的时候都没吭一声,这妞居然骂他是软脚的窝囊鬼?!
“好!你给老子等着!老子去赚钱砸死你个败家娘们!”
空气里留下一句面子挂不住的狠话。
“啪。”
原本黑漆漆透着诡异死气的洗手间里,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突兀地亮了起来。那只一边离去一边在空气中骂骂咧咧的死鬼,临走前居然还没忘记顺手给她把灯给开开了。
(晚点补上累了休第7章潇洒哥07
被潇洒哥这种阴气重又能折腾的恶鬼纠缠。阳气会被耗损,人容易腰酸乏力,脸色发白。所以浓浓三餐都离不开炖汤,补阳祛寒固肾的汤。
经过浓浓多次试验,最终当归生姜羊肉汤获得补阳冠军,喝完从胃暖到脚趾头,鬼靠近都觉得烫嘴。
潇洒哥评价:“叼,喝这个是想烫死老子?”
还有一个不是很补,但能让她的嘴巴休息一会。菜名叫定鬼蛋茶,用滚烫的水冲一个生鸡蛋,加几滴米酒和大量姜汁,趁热一口闷。
潇洒哥评价:“喝完嘴里一股姜味,老子亲你像亲蘸料碟。”
第一次和鬼谈恋爱,浓浓也觉得蛮新鲜的。
比如和鬼一起去电影院看鬼片。
浓浓戴着他的大金表,借着那股他生前残留的气息,她能隐约看到身旁坐着一团高大修长的轮廓。坐在第一排,基本没人坐,就买了一张票。潇洒哥翘着二郎腿坐在她旁边,手臂搭在扶手上,嘴里还叼着雪茄。
“电影院不能抽烟。”浓浓手指头穿过他的雪茄。
潇洒哥瞪了她一眼,他知道自己说话她听不懂,他索性用眼神骂她,骂得很难听那种。浓浓也不跟他吵,从兜里摸出一瓣大蒜就往嘴里塞——
“草!”
潇洒哥眼疾眼快,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臭着脸把雪茄掐灭了。
臭八婆,不让他好过,她也别想好过!
荧幕里放着林正英的新电影《僵尸至尊》,开场就出现了长得像纸人的鬼差,诡异的妆容和奇怪的语言,比潇洒哥恐怖多了。浓浓下意识要抓他的手,只是手绕过去,等了半天也不见他主动,她才发现这只死鬼不知道又跑哪去了!
死鬼潇洒哥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块毯子,往她身上一盖,浓浓想问他干什么,他就在她面前,跪了下去。
厚实的毯子下面,两条属于活人的小腿雪白纤细。
浓浓紧紧抓着两边扶手,要是有人看到,也只看到她盖着毯子在看电影。
潇洒哥不抽雪茄,给自己找了打发时间的事。
88分钟的电影,他起码研究了八十分钟。
然后,一个不小心,他咳了一下.
“丢,你他妈背着我生孩子了?”
这话浓浓自然是没听到,但她感觉到了,也早预料到了。这是兔子的一种病,也许是她心理作用,当人了还是会得这样的病。
潇洒哥低低笑着,仰头亲了亲她的脸蛋,她看到他的口型在说什么了。
回家,嘻嘻。
她腾得红了脸。
听说小宝宝戒奶粉时,在奶瓶上抹苦瓜汁,浓浓得每天抹蒜汁才行。
保安室里,电梯监控刺啦刺啦响了几下彻底变成了雪花屏。保安倒在椅子上睡着了没注意。
电梯里铺满了镜面,浓浓想把背后翘起来的裙摆放下去,双手就卡在背后腰上放不下去了。弯着腰,头发都垂到地上,只有脚尖点着地。
电梯往上卡在地下负二层不动了。
叮的一声,门打开,电梯里是明亮的,外面的地下停车场黑漆漆一片。这对活人来说不要太恐怖太刺激了,随时都可能有人来,监控也不知道会不会拍到。
“叮铃铃——”
保安一个激灵从藤椅上弹了起来,接了电话。听筒里传来住在高层的业主极为不满的投诉声:“老王啊!怎么搞的?1号电梯好像坏了啊!我按了半天没反应,一直停在地下负二层,你们物业交了管理费不干活的啊?!”
老王看了一眼监控屏幕。1号电梯那一格是雪花屏,刺啦刺啦地闪着白点,什么都看不到。他心里暗骂了一声晦气,嘴上赔着笑脸说:“马上马上,我这就下去看看。”
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手电筒,从安全通道往下走。
农历七月,楼道间都阴森森的。
虽说老王在这栋楼干了六七年保安,什么怪事没见过?但七月半前后,他还是有点怵。
“呜呜呜——”
安全通道门还没打开,老王就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哭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在狭窄的楼道间回荡。他悄悄打开一条门缝,斜对面的1号电梯门大敞着,里面白炽灯晃眼得像个停尸间,而就在那明暗交界的地方,一颗女人的头颅诡异地从电梯门中间横着探了出来。
那头长长的黑发垂着都拖在了地上,那颗头低垂着,长长的黑发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发梢拖在地上,在地面的灰上扫出一个半圆。女人的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张嘴。
更恐怖的是,那女鬼的身子好像被卡在电梯里出不来,一双手死死扒着电梯门两侧的金属边缘,整个人呈一个极度反人类的扭曲姿势在半空,嘴里还源源不断地飘出“呜呜呜……哈啊……放、放过我……”的凄厉哭腔。
“鬼、鬼、鬼啊!!”
这一声吼,潇洒哥把媳妇放下来让她靠着墙,他一边整理西装一边往外走,环顾四周,什么鬼都没看到,只听到安全通道里的脚步声。
“吗的骗鬼呢!”
他骂完回头一看,浓浓正捂着脸蹲在角落里,两条小腿还在抖。
电梯里四周雾蒙蒙的,梅雨天电梯壁都淌着水珠。
“喂。”他蹲下来,伸手去拨她挡在脸上的头发。指尖刚碰到她的额头,她猛地缩了缩脖子,把脸埋得更深了。
“哭什么?又没真被人看到。”
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潇洒哥啧了一声,正准备再骂两句什么“你自己也爽了”之类的话,忽然听到她闷在膝盖里的声音——
不是哭。
是在笑。
“……”
浓浓没骂他,因为他是隐形的看不到的,就像随身随带的玩具,可以藏起来那种,满足了她偶尔也想偷偷叛逆一下的心理。
偷偷摸摸的,不丢脸还能吓人,缺德了点,但确实挺快乐的挺好玩的。
(太难了,每篇都改得面目全非,番茄我恨你第8章潇洒哥完结
枪战结束后,浓浓先是被带去警局做笔录,从警局出来又去了医院。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深夜,她洗掉浑身的血,一个人坐在床上,戴上金表对着空气问:“你还在吗?”
潇洒哥把手放在她脸上,手掌不小心穿过了她的脸颊。她的皮肤没有感觉到他,她的温度也没有传给他。他什么都摸不到了。
浓浓等了又等,灯没闪,四周没有风,空气没有变冷,身上没有出现以往那霸道诡异的力道,没有手指掐她的腰,没有冰冷的嘴唇贴她的脖子,没有人把她整个人端起来悬在半空。
他就是不见了,在她最委屈最难受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不见了。是魂飞魄散还是怎么了?
“呜……”
埋进枕头里的哭声低低的轻轻的,她把身子缩成一团躲进被窝里哭着。潇洒哥冷着一张脸站在窗边吸着雪茄。
鬼怎么能和人在一起。
圣诞节过后,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元旦、除夕夜、春节,接着便是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是农历年的最后一个节日,过完这个节,年就算过完了。
窗外的烟花和热闹听着就心烦。浓浓知道自己是时候该搬出这里了,房子还有半个多月到期,工作早就辞了,没什么能让她留下来了。
鬼不在,日子还是要照过的。
衣帽间里,浓浓从柜子里拿出行李箱,提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太重了。里面不会装着一具尸体吧?行李箱放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里面传出几声细响。
打开的时候哗啦啦的,硬币纸币争先恐后跑出来,行李箱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跑出来的这些皱巴巴零零碎碎的钱像是路边捡的似的,分开的行李箱躺平,里面放着成捆的美金日币港币英镑,还有金条,几个小袋子里面有平安扣、银锁、玉坠子,有的还挂着红绳。
一看就是从坟里刨出来的。
这么一箱,他不知道挖了多少座坟。
“缺德鬼。”浓浓嘟囔了一句。
躺在地上的一张纸币轻轻动了动,很轻,但她还是发现了。
“你在吗?”
她没发现自己仰头的时候,眼尾鼻头瞬间红了,只有鬼看得清清楚楚。潇洒哥弯腰拿起一张纸币,浓浓只看到那张纸币往门口的方向去,从门缝里跑了出去,她想也不想就披上外套往外追。
那张纸币飘得很慢,像一只金色的蝴蝶,在深夜的广播道上一路往前。
浓浓追着它跑出住宅楼的大门,跑到街道上,那张纸币始终在她前方两三米的位置,不急不缓,刚好吊着她。
广播道两旁的行道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小灯笼,将整条街道映照得一片喜庆。
路上吃完元宵出来散步的行人很多,欢声笑语不断。远处的TVB无线电视台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大门口还围着一小撮举着灯牌的年轻粉丝,正翘首以盼地等着哪个大明星收工出来。
“咦,妈咪你看,那张钱在飞诶——”一个拎着花灯的小女孩扯了扯妈妈的袖子。
“别乱指,走了走了。”妈妈拉着孩子快步走开了。
那张钞票在行人头顶上飞着,是一个一米八几的人把手伸到最高的距离,只有浓浓一个人追着注意着那张钞票。它拐了个弯,沿着广播道的坡路往上飘。
她跑到了一处开阔地。
广播道靠近山腰的位置,有一小片空地,旁边是几栋住宅楼的高墙,挡着风。
就是路边一块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有棵老榕树,几张石凳,但没什么人来。今晚元宵节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正头顶,从这片空地往南望,能看到维多利亚港方向升起的烟花,一簇一簇的。
那张纸币越飘越慢,像是在犹豫什么。它在空地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朝着最角落的方向飞去——
那棵老榕树的后面,有一张石凳,被树影遮着大半,花灯的光到不了那里,路灯光也到不了。石凳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大衣领子立着。
钱币从他面前掉了下去,像一片小叶子。
那男人弯腰捡起纸币,回头。
呢料的宽檐礼帽下,月光落在了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上。那张脸在月光里慢慢浮现——
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微陷下去,眼神深邃,嘴角微微抿着,缓缓勾起。
“你的?”
浓浓习惯在海报上看到这个男人,突然在现实里看到,她定住了,“你、你怎么会在这?你是人还是鬼?”
尊龙是英俊的,笑起来还很甜,看不出他已经四十岁了。他转过身,呢子大衣的衣摆轻轻晃了一下,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币,抬起手来,“你碰一下就知道了,应该是活的。”
浓浓伸手过去,碰到他的指尖,温的。她突然就鼻子一酸,她拿了钱,咬住嘴唇,泪水涌上眼眶,但她还是没能在自己的偶像面前憋住。
她转过身擦了下眼泪,越擦越多。
“你还好吗?我这里有纸巾。”
“唔……谢谢……”
尊龙给她递纸巾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一眼,“你像林黛玉。”
在海外漂泊多年的他,其实对传统的古典文学一知半解。但在他的认知里,书里的那个绛珠仙子林黛玉,大概也就是眼前这个女孩子的模样了。
“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听不懂……”浓浓根本不知道他在念叨什么经,一边吸着鼻涕,一边用纸巾擦着眼泪,模样娇憨得有些滑稽。
尊龙眼睛嘴角都跟着弯了弯,语气放轻:“我也不懂,就是背了下来。”
潇洒哥靠着大榕树,他的魂体比起前半个月,明显凝实了许多。他分心听着那个男人的笑声,看的是远处维多利亚的烟花。
他以前不看烟花。活着的时候忙着活着,忙着抢地盘,忙着躲条子。
今天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烟花很漂亮,一道光拖着尾巴往上蹿,到顶了炸开,散出一大片七彩的亮珠子。
潇洒哥听了一辈子,今天当真是潇洒一回。
马子都送人了,真他妈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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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浓浓被冻醒的。
背后凉飕飕的,她悄悄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握住那块金表。装作不经意的翻了身,半眯着眼。在金表气场的加持下,一团高大修长且极其嚣张的轮廓正模糊地映在她的视线里。
一身红色西装的轮廓,他靠着床头,手臂在她头顶上放着,另一只手在抽烟,在她床上抽烟,很欠。
香烟的猩红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
潇洒哥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的身上的被子拉上去点。他不太敢看她的脸,就想在她旁边待一晚,元宵嘛,团圆一下。
浓浓看着他的腰,西装外套紧紧裹着,她伸手碰了下也只是穿了过去。潇洒哥愣了一下,脖子咔咔两声,他叼着雪茄,有些错愕地低下头去,正巧对上了怀里那人的视线。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彻底睁开了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眶红得像兔子,就这么无声地望着他。
那眼神,活像是在控诉一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被这么一盯,某只死鬼心里最坚硬的那个地方,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潇洒哥知道自己该走的,但他动不了,就这么低头看着她,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看到他了。
“臭八婆,大半夜不睡觉,专门睁着眼吓鬼啊?”
“你不许在我床上抽烟。”
两人还是各说各的。
四目相对,有一双眼睛先掉了小珍珠。尊龙可以下辈子或者下下辈子再找,这只鬼,她不知道去哪里找了。
潇洒哥呲笑了一声,很不屑的,手一挥,雪茄丢了。
“他妈的,老子反悔了!”
说着他往下一躺,往她身上一压,凝聚魂力,对着她的唇瓣狠狠亲下去。嘴唇碰到的瞬间,像冬天第一口西北风,像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杯,在嘴里搅动咀嚼着,那是他的温度。
浓浓握紧了金表,亲吻的时候也没闭着眼。潇洒哥嘬嘬了几下一抬眼,看她都不认真亲,气得捏了她的鼻子,“再看,弄死你。”
“你还会走吗?”
幸好她听不懂他刚才说什么,潇洒哥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浓浓伸手,手掌虚虚地搭在他脸上,没穿过去,也没摸到什么,只是视角上在摸他,“不要走了。”
这一瞬间,潇洒哥恨不得把自己复活了。
“老子活着的时候你不出现,死了才出来,你玩我呢?”
浓浓不知道他在唧唧歪歪什么,她从被子里揪出一块布丢到床底下。潇洒哥身体僵了一下,以前也不见她这么主动,他吗的,他现在还伤着呢,她想干什么?让他丢脸吗?
“快点!”她催促地哼了一声。
潇洒哥轻咳了下,“下次,过两天。”
“哎呀听不懂啦你快点。”
“啧——老子说过两天。”他把声音放沉,试图找回一点当年在铜锣湾发号施令的威严,“说了下次就下次,你当老子跟你讨价还价?”
“你不来我找别人了!”
“叼!”
浓浓靠着床头,双腿撑起被子,很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睛鼻子还是红红的,哭过了,脸颊此时正在泛起红晕,眼里又重新蓄满了水光。
她逼着一只鬼,把一只鬼逼到被子里不敢出来骂骂咧咧了。
潇洒哥心想自己真苦命,大半夜趴在这哄人,一停下她就哼,哼什么哼,又不是猪。他只能认命地哄她。
“哎呀,你怎么慢吞吞的!”
“不行!这样不行!”
潇洒哥:……
真当他是玩具啊?潇洒哥在心里骂得很脏,但还是听话了。
还能怎么办?
活着还是死了都一样,不都是过一天算一天喽。
床头吵床尾和,一人一鬼和好了。
浓浓找人做了牌子,把衣柜里搜集到的,潇洒哥的头发放进去和符箓一起封起来。
随身携带着鬼老公。
潇洒哥现在骂什么她也能听到,“行吧,既然你都做了,老子就勉为其难让你带着。但说好了,老子可不是你的宠物,你别没事就拿出来摸两下,老子不要面子的?”
他暗搓搓注意着那个牌子的位置。今天她放在左边口袋,明天换到右边,后天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用自己的力量加固那个牌子,让它的封印更牢。
嘴上很硬,心里想的是——绑紧点,别把老子弄丢了。
他魂魄不稳,浓浓把房子买下来,摆上供桌,给他烧香。
这只倒霉鬼,死了那么久,第一次吃到正儿八经的香,吸了一口躲到地底下偷偷擦眼泪了。
他的眼泪是血泪,在他白得发青的脸上很明显,可怜极了。潇洒哥以为自己把眼泪擦掉了,一边吸吸一边倒打一耙给自己赚脸面,“你个没良心,现在才想起给老子烧香,要不是老子有本事,饿都饿死了……”
浓浓在他吸完三柱香后又默默续上三柱,潇洒哥没听到她骂回来,心里有点怂,“老婆,晚上带你去坟场蹦迪怎么样?”
“滚蛋。”
啊被骂了,潇洒哥这才安心继续吸新烧的香,真甜。
坟场对活人来说是阴森恐怖的地方,但对鬼来说是社交场所。香港的坟场,比如跑马地坟场、和合石,到了晚上,其实是另一个世界的不夜城。
各路鬼魂出没,有摆摊的有唱戏的有打麻将的,还有鬼版的大排档,卖的是阴气凝结的食物,活人吃不了。
浓浓被一群鬼围观,吓得躲在潇洒哥身后,潇洒哥搂着媳妇嚣张地穿过一群鬼:“看什么看,没见过活人啊。我老婆,以后要是遇到都给我长点眼睛。”
来坟场是因为,这里空气最好,绿化也做得不错,而且夏天很凉爽,是约会的好地方。
一人一鬼在坟场角落里坐着,潇洒哥搂着她,头顶是月亮,背后是墓碑。
“我们坐在别人家不好吧?”
“没事,这家伙早被我砍死了。”
浓浓:……
“你这么缺德,这么坏,还能投胎吗?”
“投什么胎,先干爽了再说,等你死了再干个八百年。”
浓浓靠在他凝实的肩膀上,红着脸小声骂了一句:“变态。”
“你说什么?”潇洒哥眼神一暗,掐紧了她的腰。
“说你干这么久了,连个孩子都搞不出来。”
潇洒哥被她的话呛到了,鬼鬼祟祟地看了眼四周,还好没鬼听到。
“你别得寸进尺啊,刚给你买了房子车子,你他妈又要孩子,你真当我是人啊。”
“哼第1章《他是龙》阿尔曼01
(我这两天失踪是因为进小黑屋了!!还没被放出来呢!)
10世纪初,阿拉伯商人已经建立起从印度洋经波斯湾到巴格达,再经地中海到拜占庭帝国的成熟商路。唐朝的海商也已到达印度洋和东非。
在克里米亚地区的黑海沿岸,有拜占庭与罗斯的贸易港口,来自东方的货物会通过这条路线进入东欧。
浓浓出生于一个没落的小官吏家庭。唐末天下大乱,藩镇割据,长安城早已不是当年的繁华景象。然而宫中的选秀却依然在进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还在做着盛世的梦。
当商船在黑海西岸遭遇风暴时,她拼死抱住了一罐木桶,冰冷刺骨的海水无数次将她拍入海底,又将她托起。
“咳咳——”
炽热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浓浓爬起来吐出一大口苦涩的海水,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勉强偏过头,视野里一片模糊。隐约间,只有墨绿色的浪花正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
那潮水,离她还有几米的距离。
好一会儿,耳鸣声才渐渐退去。浓浓挣扎着,指甲抠进沙子里,一点点将自己瘫软的身体爬动起来。
一身的盐和沙子,随着她的动作不断从衣服褶皱里抖落下来。她身上的袍子,早已在长途流亡中破损不堪,如今更是糊满了烂泥与海藻。
浓浓先是环顾四周。
在她身后,伫立着一座怪石嶙峋的巨大石山。黑灰色的岩壁直插云霄,抬头根本看不到顶。此时,半山腰上正云雾缭绕。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烟。
沙滩上,凌乱地堆放着被海浪冲刷上来的残骸。
断裂的桅杆,散落的麻绳,撕裂的亚麻船帆,以及几个在撞击中变形的木箱。浓浓咬着牙,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摸到一块尖锐木板,费力地撬开木箱。
一箱已经泡坏的茶叶,一箱闪闪发光的金币,刻着拜占庭皇帝头像的金币,一箱碎瓷片。
很好,都是没有用的东西。在这片荒凉的海岸上,这些东西换不来一滴淡水。她在原地坐下去,恢复体力,眼睛盯着右后方那片丛林。
殊不知数十米的高空中,一个深邃的洞穴里,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她。那双眼睛已经注视着她很久了,从她在海面上抱着木桶随着波涛起伏飘荡的时候,这道目光就穿透了层层海雾,死死地锁定了她。
眼睛的主人静静地站在洞穴边缘。他将整个身体隐匿在岩石的阴影里,在明暗交界的光线边缘,光刚好险险地停在他的脚尖前一寸。
阿尔曼从没在这个岛上见过活的人。
这里是黑海西岸最孤绝的死角,除了死尸和沉船的残骸,没有任何活物能踏上这片沙滩,因为即便能上岸也逃不过一死。
他应该赶走她的。
阿尔曼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甲整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双属于人的手。
但这双手,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候,不受控制地膨胀变形,长出撕裂一切的锋利爪子。那些暴虐的时刻,他的血液会变成燃烧的岩浆,将视线所及的一切生灵彻底撕碎。
她会死的,但也可能死在他变身之前。
那片沙滩上没有水,她身上没有食物,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虚弱,可能撑不过两天。
他不需要出面。
……不需要。
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她的气味。他已经很久没有闻过活人气了。
丛林里有橡树,栎树,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灌木,叶片小而厚,表面有一层蜡质,是典型的耐旱植物。浓浓蹲下来看地面。有一条不易察觉的颜色稍深的痕迹,从沙滩方向一直延伸进丛林。
阿尔曼看着她往淡水湖的方向去,他眨了眨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有些懊恼地想,自己最近可能不能洗澡了。
他快速跑到山洞另一侧,就是他跳水的地方,他每天都从这个洞口直接跳到底下的湖水里。他躲在阴暗处继续偷看底下那个小小的人。
这比他看鱼看鸟看云,要好看得多。
嵌在丛林深处的一座小湖泊,湖面平静得几乎没有波纹,犹如一颗巨大的翡翠石。只有靠岸的地方,才能看到水底灰白色的石头和细沙。湖水从一处岩缝里渗出来,又从另一侧的低矮缺口漫出去,形成一条细细的溪流,往低处的丛林中蜿蜒。
“哗啦。”
浓浓终于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丛,连滚带爬地扑到湖边。她颤抖着伸出布满划痕的双臂,捧起一捧湖水。
水是淡的,凉的。
她的喉咙几乎要冒烟了,但她只是小小地抿了一口在嘴里。这种野外的生水必须要烧开了喝,她现在的身体太虚弱了,在这座荒岛上,生病就等于一脚踏进鬼门关了。
阿尔曼在原地坐下来,抱着膝盖。
接下来的一幕,让他这个活了漫长岁月的孤岛主人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人在湖边清理出一片空地,找来干燥的木屑和一根坚硬的枯枝。她将枯枝抵在木板上,双手合十,开始拼命地揉搓旋转。
没一会儿,一缕微弱的烟升起。
浓浓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团带着火星的木屑,凑到嘴边轻轻吹气。
“呼——”火星轰然点燃了枯叶,火光渐渐被喂大。
阿尔曼眼睛一眨不眨。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凭着一根木棍和双手把火生起来,这个小人太厉害了。
她把火升起来的时候,嘴角眼睛都弯了起来,像月亮。他也弯了眼睛,学着她抿着嘴,他用手指把自己的两边嘴角往上提。
他拿来一面铜镜照着自己,感觉没有她做出来的好看。
浓浓不知道自己在给人直播荒岛求生呢,她托着虚弱的身子把找到的能用的东西都堆在在湖边,她甚至还找到了水果。
火龙果。
扒了皮里面是熟悉的白肉黑子,咬下去甜得续命,她连续吃了三个,打了个饱嗝。
碎得只剩下半个瓶的陶瓷花瓶,浓浓夹了烧热的石头丢到盛满水的花瓶里,一颗不够就十颗,把水煮沸了,放在一旁纳凉。
等的时候,她又找了一些干木板放到火堆里,然后下意识再看一眼四周,确定真的没人,她准备洗澡。
在阿尔曼的认知里,人类是脆弱的,危险的。
但他从没见过身上没布料的人。
她生病了,阿尔曼看着她微微皱起眉头,然后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膛,再看过去,他觉得她应该是被海浪打的,真可怜,肿了那么大,动一下就晃一下,太可怕了。
夜里安静得只有海浪和火焰劈里啪啦跳的声音,浓浓裹着白天洗净晒干的船帆,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一个鼻子,沉沉睡去。
后半夜,海浪的声音变得柔和,像是有人把一块布盖在了整个世界上。
浓浓翻了个身,船帆从鼻子上滑下来,露出半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影子笼罩着她,但那个影子只是往快要熄灭的火里添了几根木柴。
黎明前,岛上最安静的时候。
阿尔曼蹲在远远的地方,双手抱膝,像是一只警惕的守望犬。火光和晨曦的微光正一点点勾勒出她的轮廓。
看着看着,他不自禁地歪了歪脑袋。
他真的觉得她长得好奇怪。
她的脸太小了,比他的手还小。她的鼻子是缓缓的坡往下,鼻头圆圆的,脸上没有一处是锋利的。
没有可以御寒的浓密长毛,没有可以防身的尖锐獠牙,甚至连受了那么重的伤都能睡得这么香。
阿尔曼看着她,眼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对了那个伤!
他不常受伤,但是他养的动物会。肿起来如果几个日夜没恢复,必须要用尖锐的石头或者骨刺狠狠戳破它,把里面积攒的坏水全放出来,伤口才会慢慢长好。
她的伤那么严重,必须要戳破。
阿尔曼在身边摸到一块小石头,圆的不行,他又摸了几个,没找到尖的。想了想,他踩着陡峭的岩壁,手脚并用地快速攀爬,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轻车熟路地荡回了数十米高空中的深邃山洞里。
一进山洞,他就在一片叮当作响的杂物堆里翻找起来。
他的山洞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全都是从海上漂流到这座岛上的沉船遗物。他在在金银珠宝堆成的小山里扒拉,找到了那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
天光放亮之时,阿尔曼趴在山洞前,半睁着一双犯困的眼睛。三天没睡了,一直盯着她。
底下那个小小的人正在沙滩上挖洞,捡海虫贝壳螃蟹。他打了个哈欠,看到她抬脚往丛林的方向走了。他揉着眼睛走到了靠近湖边的洞口趴下继续等她。
好困,但他又怕自己这么睡过去,醒来她就死了。
她的伤那么重,肿成那个样子,两个大包圆滚滚的,比他的拳头还大。她怎么能不当回事?她明明那么厉害,会用木棍变出火,会烧水,会找果子吃,怎么连最基本的伤都不会治?
阿尔曼不理解。
浓浓把海鲜烫了遍,去掉外壳就剩肉丢到烧得滚烫的石板上,找到的野葱辣椒用陶瓷片切碎,在石板上炒菜。
他看着看着,彻底睡了过去。
太阳完全升起再落下,月亮爬上来。阿尔曼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睡到晚上猛得惊醒,他的小人!
火堆旁边多了个东西。几根木柴架起来的,上面盖着布。阿尔曼跑过去一看,小人就躺在里面,侧着身子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一起一伏,一起一伏,伤还是那么严重。
匕首就在她的脑袋旁边放着。
阿尔曼站了很久,盯着她的伤,盯着那个匕首,他的脑子想不到什么可以提醒她的。最后一咬牙抬脚上前。
先救,不能看着她死掉!肿成那个样子,不戳破,坏水会越积越多,到最后绝对会“砰”的炸开的!
“谁!?”
浓浓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迟钝的五感已经恢复了警惕,那道庞大的黑影才刚一靠近,她一下子抓住匕首弹坐起来。
阿尔曼定在原地不敢动,因为她已经看到他了。浓浓本来是握紧了匕首,看到人,看到他的脸,看到他的身材,她不由得靠了一声。
大半夜摸到她火堆旁的,居然是一个人,还是一个长得帅气的肌肉男,放在现代,可以直接送去T台走秀的模子。
高大的身影,深邃的五官,浑身上下只围着一块布,大片大片线条流畅的肌肉映入眼帘。
她都不好意思凶了。
动物世界,大多数雄性靠美色或力量来吸引雌性。
一个长得帅又有力量感的雄性,浓浓握紧匕首,另一手摸到背后放着的水果,摸出一颗梨给他。
男人摇了摇头,指了指她。
浓浓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阿尔曼无奈,指了指自己的胸膛,“你的伤。”
弹舌的语言。
什么伤?浓浓只想知道这座岛有多少人?男人指了下他自己,又指了下她。
整座岛就两个人。
“伤口——”
“我没有受伤。”
“你有。”阿尔曼的眼神异常坚定,死死盯着她。
浓浓上下打量了自己一圈,“在哪?”
阿尔曼急了。为了让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表情无比认真严肃。浓浓学着他的动作,只不过她是捧了起来。
看到她的动作,阿尔曼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猛地一顿点头!
这家伙,单纯到有点可怜了。
浓浓有些哭笑不得:“你在这座岛生活了很多年?”
“你怎么知道?”阿尔曼的眼神警惕了起来,脚后跟往后抬,做好了随时要跑的姿势。在这座岛上,任何试图窥探他底细的生物,都会被他归类为危险的敌人。
“猜的。”
“怎么猜的?”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你把那块布摘下来我就告诉你。”
“哦。”
阿尔曼二话不说就把布扯下来。跳动的火光下,两个影子晃了晃。
浓浓睁大了眼睛,她只是在测试他的认知程度,没想到看到了——
蛇?
他是蛇妖?
(没有催更按钮是因为我还在小黑屋里呢!我在小黑屋里码字更新,呜第2章阿尔曼02
(我出狱了!!!!!下个月再恢复日2更吧,这个月计划被打乱了)
在自然界,兔子处于食物链底端,几乎所有肉食动物都捕食它们。
强烈的求生欲望是刻在基因里。
即便在人类世界的死亡不算真正死亡,浓浓也很惜命,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放弃。
岛上有个可怕的蛇妖。浓浓第二天一早就把自己的小窝搬到海边,除了日常取水,绝不踏入湖边,也绝不和蛇妖多说一句话。
这就导致,每天趴在石洞里偷看她的阿尔曼,气坏了。
他确实不想让她看到他,不想和她靠近,但她都没有想着找他!阿尔曼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又哼了一声。
洞穴的回音又弹回来,嗡嗡嗡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但他就是生气。气得想变成那个东西,飞下去,在她面前狠狠喷一口火,把她那堆火喷灭,把她那个破棚子喷飞,把她吓得跳起来,然后——
“扑棱棱——”
还没等他想好要干什么,一只通体漆黑的飞鸟突然划破长空,从他的洞口前飞掠而过。那鸟儿在半空中身体一倾,往下俯冲。
阿尔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它落了下去。
他喜欢鸟儿,自由自在,翅膀一挥想去哪就去哪,永远不会像他一样,被人类当作怪物。
然而,只见那只黑鸟俯冲的目标,竟然直奔沙滩上的小人而去。准确地说,是冲着她那个破棚子旁边,用削尖的木棍高高插着的几条晾晒鱼干。
眼看黑鸟就要抓走鱼干,小人从棚子拐角处冲了出来,手中的粗木棍一棍子把鸟儿打趴下去。
阿尔曼:……
当鸟儿其实也不太好。
杀鸟跟杀鸡一样,放血,然后热水烫毛。处理好的鸟,去了内脏的肚子里塞入姜葱蘑菇,用叶子抱起来,再用泥裹着,放到火堆里闷烧。
至于掏出来的内脏,她也没有浪费。这些腥味浓重的内脏丢进藤条做的简易捕捞笼里,她趟着海水走到齐腰深的地方,将笼子稳稳地沉入礁石缝隙。如果运气好的话,明天一早就能捕到几只肥美的大虾。
太阳开始西斜,天边泛起了大片火烧云。
天就要黑了。海边的夜风极大,还可能会下雨,浓浓必须在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前,把白天晒干的柴火和鱼干悉数收回棚子里。
浓浓从早上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过。提水备用、在退潮的沙滩上挖贝壳抓螃蟹、捡木柴、储备过冬般的食物、用石头和绳索加固帐篷、在林地边缘开垦出了一小块田地,搜集船只残骸……
而山洞里的阿尔曼,则是盯了她一天,闲了一天,胡思乱想了一天。
她不需要他。
所以她不会找他。
阿尔曼气馁极了,他想和她说话,不,他想听她说话。他听过很多声音,海浪的声音,风穿过洞穴的声音,鸟叫的声音,鱼跳出水面又落回去的声音,都没有她的声音好听。
他想再听一次。
但他不知道怎么让她开口。
这种急切让他呼吸很困难,气要很用力才能挤过去,挤到一半又被堵回来。他用手按了按胸口,按下去,弹回来,什么也没有,但就是堵。
阿尔曼怀疑自己可能要死了。因为死掉的动物都不会呼吸了,他现在呼吸就很难。
孤独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独自等待死亡也是一样。
-
海岛最危险的就是风暴气候。
浓浓特意将棚子扎在离潮水线极远的高耸沙道上,并在四周用沉重的礁石死死压住了船帆的边缘。她自以为已经做好了万足的准备,但她没想到会有雷暴这种恐怖的天气。
天黑透之后,海风的咸腥味骤然变得浓重压抑,气压低得让人快喘不过气来。远处的地平线上,原本墨黑色的夜空竟变成了诡异的青色暗芒。
“轰隆隆——!!”
毫无征兆地,一声仿佛要将整座孤岛生生劈成两半的惊雷,在万米高空轰然炸响!
那是浓浓从未听过的巨响,连大唐军中震天的战鼓在其面前也如蚊蝇般渺小。震波掠过海面,整片海在瞬间沸腾,数米高的疯狂巨浪犹如一堵堵黑色的高墙,咆哮着朝沙滩狠狠拍砸下来!
天是白色的,被一道道雷劈开的。
浓浓不敢待在尖尖的帐篷里,也不敢去树下,身子紧贴着岩壁,一时间不知道往哪里跑,一道雷就落在她前面几步远,吓得她尖叫出声。
“阿尔曼!”
高空洞穴里,阿尔曼在她话音刚落的时候就已经冲到靠近湖泊的洞口,纵身一跃。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笔直地扎进湖水里。
她在喊他的名字。
沉入湖底的那一刻他飞快地往岸上游去,比鱼游得还快,爬起来,往她的声音方向冲去,比鸟还快。
他跑出了林子,跑到篷子边上。那个小人贴着石壁站在那,浑身湿透了,身子在雨中瑟瑟发抖。
阿尔曼径直跑过去,脚步还没在她面前停下,她扑上来,跳到他怀里,四肢都勾着他,像大章鱼!
“快带我走!”
柔软温热带着颤抖的身躯,紧贴着他的身体,阿尔曼愣在原地。
“快走啊!我们要被雷劈死了!”
浓浓喊得声音都劈叉了,阿尔曼还抬头看一下天,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她说的这道雷。
看着这个关键时刻还在慢半拍看天的肌肉男,浓浓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走啊!”
阿尔曼低头看着她,眨了眨无辜的眼睛:“去哪?”
“你家!你睡觉的地方!”浓浓要被他气死了,心想他再磨叽下去,她就要下去让雷劈死算了。
傻龙第一次带人回巢穴。
阿尔曼蹲在离她远远的位置看着她。
山洞,雷劈不到的地方。浓浓对他的地方没兴趣,随便找了处空地坐下,抱着膝盖脸埋进去。她打算就这么将就一晚。
阿尔曼一步一步往她身边挪,每一步都提心吊胆,每一步都小心,只要她稍微动一下他就能快速躲开。可直到他挪到她脚边都要挨上去了,她都没有动一下。
“你、饿了吗?”
外面雷声滚滚,洞内昏暗,洞口没遮挡,冷风飕飕刮进来。
她现在又冷又害怕,偏偏那个蛇妖还往她身边凑,饿什么?
浓浓抬起头,就在视线对上他的刹那,阿尔曼像是被毒蜂蛰了一下,庞大的身躯竟然条件反射般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直接拉开了好大的距离。他那双警惕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受惊般的慌乱。
“你怕我?”
阿尔曼有些心虚地把头扭向一边,挺了挺结实的胸膛:“我才不怕。”
“那你过来。”浓浓冻得浑身发抖,她需要热源。阿尔曼身子又往后缩了缩,语气里充满了防备:“你想做什么?”
“你过来。”
浓浓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跟他争辩。她叹了口气,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小小的手,阿尔曼死死盯着。他犹豫着,像是有些无措。随后,他也迟疑地伸出了自己的手看了眼。他的比她的手要大上整整一圈。他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手伸了出去。
在指尖触碰到她绵软而温热的皮肤的刹那,阿尔曼立马把手缩了回来。见她没有恶意,他长长的睫毛扇了扇,再次慢吞吞地伸手。
浓浓耐心等着,直到他把手放到她手上,她轻轻地收拢手指,握住了他的手,拉动。
阿尔曼像个风筝,被她一点点拽到身边。
浓浓现在也不挑了,实在是没得挑了,她站起来转身跨到他腿上坐了下去。阿尔曼,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傻乎乎地看着她。
“低头,闭上眼睛第3章阿尔曼03
阿尔曼听话地垂下了脑袋,盛满了防备的一双眼,在小人温热指尖的轻抚下,有些局促地微微颤抖了几下。随后,长长的睫毛彻底垂落,将所有的锋芒与警惕都关在了眼睑之后。
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但其他的感官却在一瞬间被无限放大。
在震耳欲聋的雷暴声和冷风刮过洞口凸凹岩壁的哨音之间,他听到了怀里小人的微弱心跳,咚咚咚——
声音像她一样小,一样脆弱。
她是无害的。
男人身上的温度天生就比女人高。
浓浓顾不上什么了,脱了湿漉漉的衣服,身子紧贴在了他宽阔温热且布满坚实肌肉的胸膛上。双臂顺理成章地环绕过去,圈住了他的脖颈,顺势摸了下他的脑袋。
“唔……”
阿尔曼的喉咙里逸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像大狗子被摸了脑袋那样,舒服地哼哼一声。浓浓又摸了下,他下意识地把脑袋往她的掌心里蹭了蹭,乖巧又黏人。
“好宝宝。”浓浓轻笑着呢喃。
“这是什么意思?”阿尔曼有些新奇地动了动耳朵。
“就是你很乖巧的意思,夸赞你的。”
“谢谢。”
阿尔曼闷声应道。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类夸奖,他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忍不住睁开眼,瞳孔在昏暗的洞穴里亮得不行,连带着身后的尾椎骨都莫名有些发热,恨不得冒出尾巴能摇晃几下。
然而,愉悦过后,他的担心又重新占领了高地。
因为靠得太近,她身上那巨大的伤口挤在那,看起来很危险,仿佛随时要炸开。
“浓,你的伤。”阿尔曼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严肃和认真。
还没等浓浓反应过来,他那双长满茧的宽大双手小心翼翼地探了下去,捧起,“我帮你治疗。”
浓浓觉得好笑,又有些促狭地瞧着他:“怎么治疗?”
“戳开,水出来,敷药。”
他眼里没有一丝情欲,只有对弱小生命的怜悯,以及对这种可怕伤势的严谨。
浓浓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有男人能把耍流氓表现得如此光明磊落大义凛然。
不过他是真的单纯。
“阿尔曼,”浓浓在他耳边小声说:“这不是伤,这是……”
她还没说完,阿尔曼在听到宝宝这个词,他以为是在说他,一时间好奇心大起,赶忙凑过去试了试。
浓浓猝不及防地抿紧了唇。她本该一把推开他,可看着他由于过度专注而垂着的眼睫毛,又长又密。挺拔的鼻子,轻轻抿着的唇瓣红润。
他没有半分坏心思,有的只是对未知世界探寻的极度渴望。
“没有,浓骗我。”
阿尔曼固执地挪着脑袋,试了两次都没有,终于有些泄气地松了口。他有些委屈地抬起眼,在这座孤独的荒岛上,他好不容易才决定去相信一个人类,可她却骗了他。
看着他那副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模样,浓浓的喉咙哽了哽,最终还是抵不过他俊俏的那张脸,心软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会有的……就是你要多试几次。”
“真的?”阿尔曼的双眼瞬间又亮了起来,眼里的委屈一扫而空,“我现在就试!”
“你——”
算了,随他去吧。
山洞外的雷暴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浓浓往他身上靠得更紧取暖着,贪婪地取着暖。可那股如影随形的湿冷还是冻得她直打哆嗦。
这样下去不行,还是冷,会生病的。借着又一道划破夜空的雷光,浓浓在阿尔曼堆满金银财宝的杂物堆边缘,好不容易扒拉着找出了两根还算干燥的粗木柴——
整个巨大的山洞里,也就只有这么两根能取暖。
她深吸一口气,颤着手把两根木柴分开,先拿一根来钻木取火。
阿尔曼有事情做,嘴巴很忙,就没有问她在干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她。看着看着,鼓囊囊的脸颊突然就不动了,他那双眼睛睁得很大。
火没打着,她气馁地坐在木柴上。
阿尔曼也不试了,脸颊扁了下去,歪着脑袋看她。
“你在做什么?热热的,我不舒服。”
他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躲,却又舍不得把她给掀下去,只能小声抱怨着。
浓浓感觉到无比的罪恶感,她在欺负一张白纸,但她又不能直说,“嗯……我在取暖,你别动。”
取暖,阿尔曼听懂了。她的身子很凉,是要取暖,她太聪明了,总能找到取暖的工具,没有火也能取暖。他歪着头看得脖子很不舒服,干脆躺了下去,枕着手看。
盯——
浓浓被他那好奇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喉咙里的声音拼命压住了,脸上的表情也在控制,就是不想让他看出半分破绽,不能让他觉得这件事是好玩的。那她以后在这座岛上,恐怕就真的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
阿尔曼皮糙肉厚,对疼痛的忍受力比较好。有点疼,他也是微微绷紧了腹肌,老老实实地躺在那儿盯着她。
后半夜,外面的雷暴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连绵的雨声。
浓浓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睡着了。
阿尔曼在黑暗中还睁着眼,听着她逐渐变得绵长平稳的呼吸。他像是对待什么新奇玩具一样,伸出大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背。摸完上面,发现下面冷;等摸完下面,又发现上面冷。
人类真的太难养了。
他决定帮她。刚才看她操作了那么久,他学了好久,现在觉得自己也会了。
“嗯?”
阿尔曼在黑暗中疑惑地歪了歪头,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微的拟音。
这次,他感觉有点不一样。他的脑袋有点痒,长头发的那里,麻麻的。
就在他快要发现奥妙的时候,怀里的人哼了一声好像要醒,他赶紧安静下来,不敢动第4章阿尔曼04
一截断成两半的木板在海上漂浮着,一半埋进水里,一半在海平面上飘着。海浪一层层叠上来推搡着它们。这两块原本同根同源的木板,在海水无情的浸泡下,已经开始显露出截然不同的命运。
那块深埋进水里的木板,被裹挟在海面之下不断地吸饱水分,变得越来越沉重。咸涩的海水顺着纹理填,它只能顺着洋流的拉扯,在黑暗的潮汐中绝望地沉浮。每一次海浪翻滚,都像是要将它彻底拖入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而那块浮在海平面上的木板,却在浪花的簇拥下倔强地昂着头。
虽然它同样被海浪拍打得剧烈摇晃,甚至不时被飞溅的浪花打湿,但它总能借着风力,重新挺立在波峰之上。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它身上,晒干了它表面的水汽,让它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它们曾是同一棵大树上的枝干,曾共同经历过风霜雨雪,甚至曾作为同一块甲板并肩作战。
可如今,一个在黑暗中苦苦挣扎,一个在光明中随波逐流。这无垠的大海没有方向,也没有终点。海浪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翻滚着——
“阿尔曼!你在做什么!”
大清早,山洞内就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生生撕裂了雷暴后初晴的宁静。
浓浓扶着山洞站了起来,阿尔曼缩在角落里,尽可能地缩成一团,像犯了错等着挨打的狗子,可怜巴巴地低着头,声音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我、我在帮你取暖……”
他一边小声嘟囔,一边还偷偷抬眼觑着浓浓的脸色。
阿尔曼心里憋屈极了。他明明体贴地帮她取暖到了天亮,怎么不夸他,还生气了。
“取暖?那你心虚什么?”
浓浓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直跳,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她原本还以为这家伙真的纯洁如雪心无旁骛,可他那张俊俏深邃的脸颊上,两抹可疑的红晕正一路蔓延到他那有些尖尖的耳廓。
那双眼睛更是躲闪着不敢直视她。
“心虚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不问我的意见,偷偷做,又不承认。”
“我,我我没有。”
“真没有,那以后不许做了。”
一听到以后不许做,阿尔曼瞬间急了,想都没想就大声嚷嚷了出来。他一把承认了自己压根没听懂的词,生怕承认晚了就再也没有这种待遇了,“我有!我心虚了!”
他有些局促地用指甲抠了抠粗糙的石壁,发出喇喇的声响,声音低得像是在哼哼:“阿尔曼喜欢,阿尔曼想每天都心虚。”
浓浓:……
心虚这词不是这样用的。
阿尔曼在说完这句话后,眼睛里还闪烁着一种真挚渴望天天心虚的希冀光芒。浓浓只觉得自己的脑瓜子被他气得嗡嗡作响。
“阿尔曼,心虚是形容做错事之后害怕的意思,不是什么好词,你不用每天都心虚。”
“可是做错事了才会心虚,我想要心虚。”
阿尔曼理直气壮地在心里把两件事划上了等号。他还讨好地往前挪了挪,宽大的手掌有些试探性地扯了扯她的手,小声嘟囔:“还想心虚,疼。”
他说疼,浓浓并不想理会,可他脸上豆大的汗珠一直滚落下来,疼是真的。
浓浓低头一看,才发现四周都很干燥,没有什么异味。
他八成是憋了一晚。
这么厉害?
悬崖底下,水面平静的小湖边上。
阿尔曼抱着她的腰躺在她腿上,嘴里咬着东西还疼得呜呜叫着。浓浓甩了甩手,骂他,“你是铁打的吗?你别绷着,放松啊!”
他那双腿已经肿到了皮肤变紫黑的骇人地步。浓浓在不停地给他按摩,舒缓血液流通。阿尔曼绷紧了腿,她揉了半小时都没效果。
“唔……呜……”
放松不了一点,阿尔曼嘴里含着浓浓塞给他的野果糖,甜津津的滋味也盖不住那钻心的胀痛。他眼眶登时就红了,毛茸茸的脑袋往她怀里直蹭,疼得几乎快要晕了过去,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眼看一点好转都没有,浓浓心里也毛了,真怕这个单纯的大个子就这么活活疼死过去。
“起来。”她没好气地吼了句,伸手去拽他。
哗啦一声。
两人下了水,就在湖边浅浅的地方,清凉的湖水只漫到小腿处。阿尔曼站在那,听话不动。
他看她趴在湖边起火堆,咬着牙开始生火,一个火堆起完了,旁边又起了一个。两堆火一起烧,熊熊火焰几乎要贴在一起,只隔着一层小到忽略不计的距离。
阿尔曼擦了下眼泪,疼痛缓解了一点,但还是疼。他都不用浓浓教,自己就会了,双腿在火上来回烤,哭得抽抽噎噎的,“浓,我要死了吗?”
热气丝丝缕缕地渗进那几乎变色的皮肉里,缓缓化开积攒了一整夜的顽固气血。
阿尔曼被烤得又热又痛,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还是疼……救救我……我不想死……”
“不想疼,就快!”
“可、可是、”阿尔曼还想说什么,脑子慢了一步,手先动,他的哭声也在浓浓的办法下嘎然而止。
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已经安静得太久了。
过去只有虫鸣鸟叫和海浪风声,而此时此刻,小人在唱歌,应该是在唱歌,高高低低绵长的啼鸣。
阿尔曼从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他眼前金灿灿的日光晃出了一片片模糊的残影,整个人晕乎乎的,连灵魂都仿佛飞上了云端。
原来人类也能飞第5章阿尔曼05
长条的都叫虫。
浓浓有一只跟屁虫。
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往左边挪一步,他也往左边挪一步,她忍不住转头瞪他,他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嘴唇微微张开,好像在等她说话。
“你没事做吗?”
阿尔曼认真地点头,“看你。”
“……这不是事。”
“是!”他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又往她身边凑了凑,“我要看着你,不然你死了怎么办?”
浓浓叹了口气,不想和他费口舌了。
她把他拽到火堆旁边,把今天早上做的闷烤鸟扒了出来。
泥壳敲开,热气腾腾地涌上来,叶子包裹的鸟肉已经焖得酥烂,一股浓郁的香气直冲鼻子。阿尔曼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睛瞪得溜圆。
浓浓撕下一只腿递给他。
“给我的?”
阿尔曼看着她点头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咬了一口。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他几口就把那只腿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嚼碎咽了下去,然后眼巴巴地看向浓浓手里剩下的肉。
他舔了舔嘴唇上的油光,“你是好人。”
“我是坏人,我要把你吃掉。”浓浓逗小孩似的,低头咬住了他的手指。说是咬,其实她根本没用力,只是用牙尖轻轻磨了磨。
“呜……!”
阿尔曼浑身猛地一僵,那张俊俏深邃的脸颊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彻底,羞得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有些局促地把脑袋躲向左边,忍不住又偷偷用余光瞟一下,被浓浓抓到视线后,他又像触电般把脑袋缩向右边,过了两秒,又忍不住再偷偷看一眼。
躲一下,偷看一下,再躲一下。
“你在想什么?”浓浓眯起眼凑近他的脸。
阿尔曼眼神飘向她红润的唇瓣,又有些心虚地往下瞄了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浓坏。”
自上次在湖畔让他吃了甜头。浓浓就不给了,偏偏他还很容易被逗,憋了几天,现在他才回味过来,她就是故意逗他的。
“你刚才不是说我是好人吗?”
“唔——”阿尔曼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挠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给他喝甜甜的水,给他好吃的肉,也不会打骂他,还会摸他的脑袋,抱他陪他和他说话,她是好人。
可是她让他好痛。
“浓……是好人。”阿尔曼扁了扁嘴,最后还是屈服地小声哼哼道。他抱着自己的腿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忍着疼。
忍过去就好了。
浓浓撕了块肉给他。阿尔曼歪着脑袋靠在膝盖上,皱着眉哼哼,不忘张口吃肉。
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
“阿尔曼。”
“唔?”
“你……不想出去吗?”浓浓侧过头看他,“离开这座孤岛,去外面的世界看看。那里有很大的城市,很多的人,比这里热闹多了。”
听到外面和人多,阿尔曼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原本有些温顺的眼神在这一瞬间甚至浮现出警惕与抗拒:“不去,外面,都是坏人。”
龙出现在外面,会被打杀围剿。
不过他还没敢把这个秘密告诉浓浓。
浓浓只是想象到,像阿尔曼这样长相俊俏体格强悍的雄性,如果是在正常的部落或者人类社会里,是备受瞩目的存在。可他之所以从小就被像垃圾一样丢弃在这座九死一生的荒岛上自生自灭,原因无非就是他的身体多了一块。
不识货这些人。
“那我们把这里建起来,以后就把这里当成家。”
“家……”
阿尔曼傻乎乎地重复了一遍,连身上那股隐隐作痛的胀热都顾不上了,他往地上一跪,双手撑在浓浓身体两侧,脸蛋兴奋地泛起一层红晕:“浓,不走?和阿尔曼,一直在一起?”
“是,和阿尔曼一直在一起。”
换个地方,别说能不能出去,就是能出去了,浓浓也怕自己被当成女巫烧死,还是算了,就在这里挺好的。
“不过建家可辛苦了。我们要存很多很多粮食,你可得听我的话。”浓浓戳了戳他那硬邦邦的胸肌。阿尔曼兴奋地摇摆起身子,“我都听你的!阿尔曼最听话!”
浓浓摸了摸他的脑袋,他瞬间就停下了摇摆,眼神困惑。她低头捏起他的下巴,日落的圆里面,两个身影靠近。
她在吃他的嘴!阿尔曼瞳孔震惊。
她在他嘴里轻轻地蹭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她就退开了。然后她又蹭上来,一次两次,第三次,他小心翼翼地贴上去,结果被她勾住了。
他还没搞清楚这是在做什么,浓浓抱着他,纤细的手指在他心口上绕啊绕。
“唔——嗯嗯嗯——”
单纯的龙被人类逗得哼哼唧唧起来,他也不懂什么是害臊,喊出来舒服他就第6章阿尔曼完结
太阳从海面浮起来。
洁白的沙滩边上长着一排整齐并列的小椰树,靠近丛林的地方有条木板铺着的小路。往里走,有木阑珊围着种满蔬菜的田地,有挂着果实累累的果树。湖边上,挨着石壁的地方架起来粗糙的木楼梯,连接山洞。
“啊——”
山洞里传出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山洞里原本粗糙不平整的地板,如今变得平整,铺上了海水泡得褪色的波斯地毯。造型丑陋但结实的床榻上,浓浓睡在羽毛床里,身下铺着毯子,每一声尖叫,她抓着阿尔曼的手就更加用力一分。
阿尔曼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已经提前被浓浓训练过接生了。可真到她要生的时候,他脑子里一团糟。
“布。”浓浓提醒了他。阿尔曼这才手忙脚乱的扯来那条煮过的布,拧干水让她咬着。
浓浓继续握着他的手,额头上的汗一缕一缕往下淌,呼吸用力呼吸用力——
“唔——”
她整张脸涨得发紫,额角青筋暴起来,攥着阿尔曼的力道似乎恨不得要把他骨头捏碎。
阿尔曼擦着她额头的汗,脑子里在拼命想她教了什么,但是脑子就是一片空白。他眼眶登时就红了,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床沿上,忽然觉得她好像要死了。
“浓……你要死了跟我说一声,我跟你一起。”
本来生孩子就费力了,浓浓还要费力气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阿尔曼低头。
看到了一小片白白的东西,像个……蛋?
她又吸气一咬牙,“唔——”
那颗蛋掉了出来,滚动了两下。
“阿尔曼,刀!”
浓浓让他割断脐带,但他一动不动,完全不可靠。她只能自己撑起身子,然后就看到了那颗蛋。忽然肚子又一紧,一颗两颗三颗,最后她足足生了六颗拳头大的蛋。
要不是亲眼看到,她都要怀疑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被调包了。
看到蛋的那一刻,阿尔曼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再也藏不住了,他刚才被她吓坏的脸现在更加苍白得没有血色。
“蛇?我生了蛇蛋?”浓浓此时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阿尔曼真是蛇妖!还是她最害怕的食肉动物之一!
现在她生出一堆蛇蛋,一想到将有六条蛇围着她——
浓浓眼珠子一翻,就在要晕过去时,阿尔曼心虚地解释,“是龙,不是蛇。”
她眼珠子都翻了一半、硬生生被他这一句话又给喊得定住了。卡在晕过去的边缘,浓浓喘着粗气,一双眼睛满是惊恐,死死盯着他。
“你是龙?”
阿尔曼哭着点了点头。
龙在食物界的顶端,兔子和蛇都被甩得远远的。生了一堆龙蛋,浓浓忽然就觉得自己死而无憾了,她安详地躺了下去,闭上眼。
“你死了吗?浓……不要……”
“我睡会。”
“那我陪你……”说着他就把那几颗蛋扒拉下去,咚咚咚几声滚落,浓浓要是死了也会被他气活了,她赶紧爬起来看,还好没破。
“去——”
阿尔曼像做错事的大狗一样看着她,眼睛红肿着,不敢动,声音又轻又虚:“去哪……”
浓浓想让他把蛋洗了,但阿尔曼一点都不靠谱,他可能把蛋一个个从山洞里往下丢到湖底,也可能架着柴火烧了水,她已经没力气跟他解释交代了。
“上来睡。”
阿尔曼听完立马爬上床,小心翼翼地把她搂在怀里,鼻子抽了几下,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淌。
既然选择留在一个荒岛,一个原始社会。浓浓就做好养个漂亮但一无是处的老公的准备。雄性不需要会什么,只需要长得漂亮就够了。
三个月后。
在自制孵化箱里的六颗蛋出现了裂痕。
破壳的小崽子们不等阿尔曼喊浓浓,裂痕碎得非常快,在他喊第一声的时候,一个裂开的蛋里冒出了一个毛绒绒的脑袋,耳朵竖起,前爪扒着蛋壳,身上有密集的小绒毛。
像是,兔子?
蛋壳彻底碎开,一只长着龙翅膀的小兔子,趴在那摇晃着脑袋和身子,把身上都湿气和蛋壳都抖下来。
阿尔曼被吓脸都白了,急匆匆赶来的浓浓也被吓得尖叫了起来。
在阿尔曼看来是龙翅膀的翅膀,在浓浓眼里是蝙蝠翅膀。她没有生龙就算了,生出来六只长着蝙蝠翅膀的小兔子,还有比这更恐怖的吗?
当浓浓尖叫过后,一只小蝙蝠翼兔龙颤颤巍巍地朝她蹦过来。翅膀还没学会收拢,拖在两侧,像一件不合身的披风。它嗅了嗅浓浓的手指,然后开始往她手心里钻,像所有刚出生的幼崽一样,本能地寻找温暖。
蝙蝠翅膀的恐惧感在它蹭她手心的时候慢慢散了。她伸手把它拢起来,小小毛茸茸的,温热的一团,翅膀是有点吓人,但它的心跳快得像敲鼓,跟所有小兔子一样。
“这是我生的。”她对自己说。
阿尔曼面前围着五只小兔龙,他脸还是白的,但是忍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用气声安慰她:“浓……它们都像我。”
浓浓从没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他,哪怕是现在这种情况也不想说。
“嗯,像你,可爱。”
她捧起掌心里的小兔龙亲了一口,把小兔龙亲得歪了身子,摔在她手心里。
阿尔曼心想这些奇怪的龙没有他可爱,但一看到她笑了,他就忍不住高兴,连带着对这几只长得奇奇怪怪的小崽子也看顺眼了些。
龙能变成人,兔子也能变成人,按道理说兔龙也可以。
在他们学会飞之前,一直都保持着蹦蹦跳跳的小兔龙形象,吃妈妈熬的糊糊长大。很好养,吃完睡睡醒了吃。
一年后,是满地爬扶着墙学走路的人类幼崽。
阿尔曼之所以能瞒着浓浓,是因为他就没生气过。六个孩子闹得他,变身过好几次。
第一次变身为龙的时候,他压着最后一点理智,冲到沙滩上,化作一条黑漆漆的西方巨龙,龙啸声惊天动地,一吼,嘴里还喷火。
浓浓应该害怕的,她也确实害怕。怀里抱着的小宝宝们扑通一下变成兔龙,一只只飞到山洞门口——
“嗷!”“嗷嗷嗷!”
六只小兔龙在洞口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地朝着远处那条正在喷火的黑色巨龙,一声接一声地嗷嗷叫,呲牙咧嘴的。翅膀呼扇呼扇的,耳朵竖得笔直,还在半空中一上一下的像是在跳。
最后那只尤其卖力,可吼到一半岔了气,呛了一下,打了个喷嚏。翅膀扑腾两下,从洞口掉下去。
浓浓扑过去要抓,阿尔曼,外面那只大龙比她还快,鼻子顶着小兔龙抬起来,竖直的瞳孔就快赶上浓浓整个人那么高。
浓浓试探地伸出手,摸了下巨龙的脸。
巨龙眼睛微微眯了下,脑袋低下去,小兔龙从他鼻子上滑下去。
恢复理智的阿尔曼,重新变回人类之躯从山底下爬上来。上来就把六个孩子一个个揪到被窝里按住了,夫妻俩只有在孩子们都睡着了以后才能抱一下,亲一下。
这一天结束了,明天又是新的吵吵闹闹的一第1章《少年包青天》八贤王01
这辈子浓浓姓陶,大名陶秾华。何彼秾矣的秾,灼灼其华的华。可惜这名字没长在她身上。她既没有花木繁盛的明艳,也没有灼灼其华的气度,她只是庐山脚下一个普通人,安静得像山涧里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但她的祖上不太安静。
祖上姓陶名潜,字元亮,东晋人,写过《归去来兮辞》,种过南山下的菊,做过八十多天的彭泽县令,因为不肯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归隐,从此再没出过庐山。
宋仁宗年间的文人,几乎人人都读陶渊明。
浓浓就是这位陶渊明的后人,嫡系旁支。
她的父亲叫陶清和,二十岁写的诗词,江南文坛为之震动。三十岁受聘于白鹿洞,开坛讲经,门下弟子三年出了两个进士。四十岁接掌山长之位,从此白鹿洞的名声再也没从四大书院之首的位置上掉下来过。
他这辈子唯一没教会的,是自家小女儿。
浓浓不爱读书。她四岁开蒙,五岁认字,到了十七岁,《归去来兮辞》也只能背到田园将芜,宁愿哭死也不背了。整天埋在宅子菜地里,种菜。
文不会,倒是完美继承了老祖宗的衣钵,把种菜这个家族传统发扬光大了。
“小姐,您怎么还在这干活呀!快换身衣服!八贤王都快到书院了!”
“我才不去凑热闹。”
“那可是八贤王,是皇上的亲叔叔!听说王爷长得清贵儒雅,气度不凡,他品行高洁,不惧权贵……他手中一把金锏,上打昏君,下打佞臣……”
浓浓脑袋嗡嗡的,陶府一个小侍女比她还有文化。
“……最关键的是啊,”绿竹压低声音,凑近了一步,眉毛在跳舞,“八贤王还没娶妻!”
“几岁了还没娶,是不是不行啊?”
“小姐!这话可不能胡说!要杀头的。”
“嘿,我又没骂他,凭什么砍我头。”
“小姐!快闭嘴吧!”
陶府隔壁的书院,仅有一墙之隔。
八贤王因公务途经江西时,慕名前往书院造访。他到白鹿洞书院这天,庐山脚下早早就不让闲人靠近了。
当地官员提前两日得了消息,先派了一队兵丁把山道清了,又往书院里送了两箱时令果品。
浓浓还是好奇去凑热闹了,不过不是去书院,而是鬼鬼祟祟骑着梯子在那扒墙偷看,头上还顶着南瓜藤的叶子。
这一看,就愣住了。
书院门外停着整整一支仪仗队。
旗幡招展,车驾华美。两列禁军身着甲胄,按刀而立,从山门一路排到石阶下面,纹丝不动。随行的官员不少,山道上还站着一排穿绯袍的,大概是从江州府赶来的地方官。
她活到现在,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去年应天府那位张大人,坐着轿子来的,带了四个随从。
眼前这阵仗,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等了等,那轿子终于停下来了,轿旁的内侍上前半步,躬身掀帘。
弯腰出轿的人,穿着月白长衫,墨发束在一顶素面金冠里,后背还垂直长长的白色发带。宽肩窄腰,身量颀长。
山风把旗幡吹得猎猎作响,月白衣角和发带也被风掀起来一点。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迈步,只是抬眼看了看白鹿洞的匾额。就这么一个动作,整条山道上的人都低头下去,等着他开口。
太安静了。
“白鹿洞。”
他的声线清润,不急不慌,尾音上扬莫名缱绻,眼角眉梢都是浅浅的笑意。浓浓看得轻轻叹了口气,一脸花痴。
绿竹在她旁边猫着,偏过头来瞧了一眼,慢悠悠开口:“小姐,您口水都流出来了。”
浓浓赶紧捂住嘴,摸到的只有干燥,她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狠狠瞪了过去。
帅哥,那也只是看看而已。她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招赘,招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就不用守那些迂腐的规矩了,还能天天摸腹肌,书生多没劲。
她滑下梯子,落地的时候蹦跶了一下。
“小姐!”
浓浓缩了缩脖子,躲回自己的菜地里去。
书院里。
八贤王往讲堂深处走去。陶清和和一群人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指给他看东厢的藏书阁,廊下那口据说是唐时留下来的井。
“白鹿洞办学的规矩,是沿唐时的旧制?”
“大致是沿旧制。”陶清和答得不卑不亢,“但宋初改制过一次,太宗朝御赐过《九经》,此后便以经义为主了。如今书院里每月朔望开讲,其余日子学生自修,隔三日一场辩难。来求学的子弟,先要过了入学试才准入院,入院之后再分经义、策论两科……”
白鹿洞书院汇聚了天下英才。
八贤王此次到访并非单纯参观,而是亲自听讲,观名师授经,察学子辩难,以此判其学风之厚薄,子弟之自律。
午饭摆在书院东厢的偏厅里。
八贤王事先吩咐过,不必铺张,这顿饭便不算丰盛,胜在清爽。
几碟素菜,一碗清汤,一碟切得齐整的酱瓜,另有一尾清蒸的江鱼,是今早从山下送来的,鱼身上覆着细姜丝,热气袅袅地腾着。陶清和陪坐一旁,只简单说了句:“书院自种的蔬果,王爷尝尝。”
八贤王执箸,先夹了一筷青翠的菜心,入口清甜,脆嫩中带着一点回甘。他略一停顿,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夹了第二筷。
酱瓜切得薄而匀,半透明的瓜片浸在浅褐色的酱汁里。咬下去,先是酱香漫上来,接着是瓜肉本身的脆,清清爽爽,不咸不腻。
还有一碟凉拌的莴笋丝,切得极细,拌了少许盐和香油,简简单单。却让他不由得多挟了一箸,最后吃的那条鱼,没有一点腥味,肉质鲜甜嫩滑。
不曾想,这山间书院的粗茶淡饭,倒比京城里那些金匾高悬的酒楼,更有滋味第2章八贤王02
八贤王多夹的那几筷子,夹走的不只是青菜,还夹出了浓浓的灭顶之灾。
她辛苦种的菜,连葱都被薅光了。士大夫有馈赠乡邻和分甘的习惯,地方官员和乡绅都想沾一沾王爷的福气,她的菜,她爹爹大手一挥,送完了。
对一个只想守着一亩三分地招个庄稼汉过日子的姑娘来说,天塌了。
白鹿洞书院治所在星子县,古城内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官衙民居街市井然有序,城内的西宁老街非常繁华,街道虽然不宽,但铺着条石,两旁店铺林立,商贾云集。
作为当地的最高行政长官,八贤王路过这里,于情于理,都要去官衙接见地方官员。
官衙的晚宴比白鹿洞那顿午饭丰盛。
八仙桌上摆了十二道菜,鸡鸭鱼肉俱全,还有一盅炖得酥烂的羊骨汤,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江州府和南康军的官员们分坐两侧,频频举杯,说着恭维话。
八贤王微笑着应酬,筷子却动得不多。
他只夹了一筷摆在面前的那碟青菜,看得出来是同样的做法,清炒几粒盐少许香油。但入口的那一刻,他眉梢微微顿了一下。
之后再也没夹过。
宴席上,推杯换盏间,话题难免往白鹿洞那边绕。
南康军知军姓刘,酒过三巡,借着几分醉意,往八贤王这边偏了偏身子:“王爷今日在白鹿洞用膳,山长可还招待得周到?陶清和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清简了些,他那书院里的饭菜,怕是委屈王爷了。”
“刘大人说的是,陶山长那人清高了大半辈子,连累王爷陪他吃素。我们这江州地界,鱼鲜蟹肥,该上的都没上,实在失礼。”
“一粥一饭皆有灵。”
八贤王这句话接得轻飘飘,席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王爷说的是。”还是那位年纪稍长的徐通判先回过神来,笑着举杯打了个圆场,“陶山长府上的菜,确实有灵。他家种出来的菜,跟别处就是不一样。老夫年年去讨,年年都讨不够。”
旁边江州通判就笑着接了一句:“说起这陶家,倒是有一桩趣事。”
八贤王双手揣进袖中,明显是来了兴致。
“《归园田居》里,陶先生写下了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可到了这一代,倒过来了。草倒是稀了,豆苗也稀了,菜薹菘菜萝卜,一样比一样精神。陶山长那位后人,诗词都背不全,偏偏一手种菜的本事赫赫有名。
有一回有人跟陶山长说起这事,陶山长气得吹了胡子,把老祖宗的诗都改了。说什么种菜南山下,草稀菜满畦。种菜也是陶家的传承,不算辱没祖宗!”
席间几个年纪轻些的官员没忍住笑出声来。
八贤王唇角的笑意也深了几分,“能把地种明白的人,一个县也数不出几个。我这一路从北边过来,汴河两岸、淮北地界,大片大片的地荒着,草比人高,看着可惜啊。”
“是这个理,可惜这位陶家后人是个小娘子。”
按规矩,女子不能入仕、不能为官、不能正经授业。种菜种得再好,也不过是自家宅院里的事,上不得台面,更谈不上为国分忧。
八贤王听到这,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席间上议论人家闺阁女儿不得体。
星子县的县名来源于鄱阳湖中心一座坠星所化的小石岛。那座岛名为落星墩,人们在岛上建了亭院。丰水期时四面环水,宛如一座漂浮的楼阁。而到了枯水期,湖水退去,可以直接步行上岛,眺望广袤的草海。
田被薅光了,浓浓又得从头开始,这次她决心要把家里的后花园都改造成菜地,报复心极强。
她一早便带着几个丫环小厮来挖湖泥。
鄱阳湖的湖泥富含腐殖质,是顶好的天然肥料。枯水期湖床裸露,泥滩上的淤泥晒过之后又干又松,挖回去掺在菜地里,比什么粪肥都管用。
湖边上,一个小娘子拿着小棍子蹲在那戳着泥,看看再闻闻,然后又往前走,戳一路过去。背后跟着一串扛锄头的家丁。
八贤王在湖对面的茶楼上坐着,扇子轻轻扇着风。直到看到那姑娘站起来,那些家丁开始挖湖泥,他才轻声开口,“那湖泥可有什么说法?”
长随赵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湖对岸,“竹罾两两夹河泥,近郭沟渠此最肥,约莫是拿来灌肥的。”
八贤王微抬下巴,“那闻看又有何说法?”
赵平被噎了一下。
他一个长随,跟着王爷走南闯北,虽说样样都能应付几句。但王爷真当他是无所不知吗?
“这个……小的就不懂了。要不——小的去那边问问?”
“去吧。”
赵平下楼之后,沿湖岸绕了半圈,他停在家丁们挖泥的地方,离得远远的,朝她拱了拱手:“这位姑娘,打扰了。我家主人在对面茶楼上喝茶,瞧见姑娘这一路又是闻又是看的,很是好奇,差我下来问问——这泥,看和闻,可是有什么讲究?”
八贤王手里的扇子停了。他看见那姑娘站起来,朝赵平伸出手,掌心朝上。隔得太远,听不见说了什么,但那个手势清清楚楚。
要钱的架势。
赵平哭笑不得,摸出十两放在一个丫鬟手里。
浓浓拿到手掂了掂,揣进袖子里。然后重新蹲下去,拿起两根小棍子戳了不同地方的泥,给他。
“深色,闻着带腥味的是肥泥。还要看位置。靠近草滩那边的泥最好,因为沤了一整年的草叶子鱼粪都在那儿。靠湖心那边水太深,淤出来的泥偏沙,肥力不够。”
赵平拿着两根小棍子回来,转述的话一字不漏。八贤王也不嫌脏,拿来闻了闻,确实像她说的那样。
“去问问这位小姐,种菜薹的秘诀。”
白鹿洞那盘新鲜脆嫩的炒菜薹,他惦记着。
“王爷,刚才那一问十两,这一问不知道得多少两,万一我身上的不够——”
八贤王合起扇子,递给他。
浓浓拿到手摊开扇子。紫檀扇骨,山水扇面,扇面左下角,靠近扇骨的位置,有一方朱红印章。
印着澄心斋。
“澄心斋是哪儿?”
赵平一愣,八贤王的斋号怎么陶家姑娘会不知道,“是……我家主子的书斋。”
“读书人怎么学种地了?不学无术!我不要扇子,二十两。”
赵平:……
这扇子价值连城她不要,却只要二十两。还有!她怎么敢说王爷不学无术!
(在另一本写变态写嗨了,写八贤王就好痛苦,原谅第3章八贤王03
“不学无术?”八贤王挑了挑眉,指尖一转,撑开那柄失而复得的折扇。
澄心斋是他的书斋名。
老百姓或许不识,天下文人却无一不晓。
陶家姑娘,他脑海中无端浮现出酒席上听来的那句戏作——种菜南山下,草稀菜满畦。
他哑然失笑,“笃”地一声收拢折扇,顺势在掌心一敲,侧眸望向对岸。隔着一片湖,那抹豆绿色的小身影正叉着腰,活像一只落地蹦跶的小雀儿,生机勃勃的。
隔天一早。
陶府,菜地。
浓浓正坐在田垄前,小丫鬟给她扇着风,她指挥着那边的小厮种地,那边的小厮翻土。
“赵先生,既然交了学费,就别在田埂上干站着了。”
站在田埂上的赵平眼皮子狠狠一跳。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活的旧衣袍,可看着那桶湖泥和什么东西搅合的桶,他藏在袖子里的手还是抖了抖。
“陶姑娘,我家主人……只是想问问这菜薹种得甜的秘诀,倒也不用亲自下田吧?”赵平从袖里摸出纸笔,试图挣扎。
“纸上谈兵,书生之见,目光短浅,百无一用,唔,偷鸡摸狗。”
赵平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嘴角抽搐道:“陶姑娘,偷鸡摸狗说的是……不太正经的鸡鸣狗盗之辈。”
浓浓摆了摆手:“行,那就换一个,眼高手低。”
赵平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多谢陶姑娘口下留情。”
“不亲自下地,你怎么知道泥的干湿?怎么知道种子埋在什么地方?种地要是能靠看两页书就学会,那全天下的老百姓就都不用挨饿了。既然要学,就得听师父的,下去!”
赵平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在心里念了三遍为了王爷,最终还是咬着牙,脱了鞋袜,把一双白净的脚踩进了黏腻发黑的泥地里。
“对嘛,这才是求学的态度。”浓浓得了个免费劳动力,高兴,“你学完回去能跟人吹一辈子,你可是被陶渊明后人亲自指点过种地的。”
傍晚时分。
赵平扶着险些要折成两段的后腰,一瘸一拐地挪到王爷面前,苦着脸将白天的遭遇一字不落向自家主子告状。
八贤王躲在扇面后面,笑得咳嗽了几声,喝了口茶压了压,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
“朝廷每年为了劝课农桑,发下去的诏令,撰写的农书不知凡几,可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文臣们,又有几个真正懂得泥的干湿、种子的深浅?陶姑娘让你下地是对的。”
“属下知晓,只是——哎!”赵平拍了拍自己隐隐作痛的后腰,一脸一言难尽,“只是那姑娘训起人来是一套一套的。二十两都花了,您是没见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属下是陶府的长工呢。”
八贤王听着,唇角勾起的弧度又深了几分:“成了,瞧你这出息。回去洗洗歇下吧,明日还要早起。”
赵平一听早起,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背,眼里瞬间迸发出期待的光芒,“去哪啊王爷?回京吗?属下这就去通知禁军收拾仪仗车驾!”
八贤王弯了弯眉眼,清润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愉悦,轻飘飘吐出两个字:“陶府。”
“啊?王爷!我都学会了啊!?”
“温故而知新,二十两,去一次太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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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清和的书房,浓浓平时是能不去就不去了。但今晚这个老头子又在书房里写写画画不出来吃饭,她被娘亲差去送饭了。
她进去时,陶清和正伏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幅新写好的字。
“爹,吃饭。”
“嗯,放着吧。”
浓浓把碗搁下就要溜,陶清和清了清嗓子,“站住!过来。”
浓浓脚下一顿,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磨磨蹭蹭挪到书案边上。
“爹爹这字写得如何?”
原来是要她拍马屁啊,浓浓松了口气,扫了一眼,“嗯,行云流水,磅礴大气嗯……龙飞凤舞,笔走龙蛇……”
陶清和越听,脸越黑,他指着纸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像是在给一个不开窍的学生上课:“你爹爹我,向来尊的是欧阳询先生的法度,讲究的是结体严谨,笔画精到,于规矩之中见隽秀高雅。”
“哦。”
一个字生生把陶山长满腹的文人风骨给噎了回去。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浓浓的手直哆嗦:“家门不幸!当真是家门不幸啊!”
浓浓事不关己地吹了声口哨,眼珠子乱转,余光却瞥到墙上一副字,那上面印着的朱红印章,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这个——澄心斋——是什么意思?”
陶清和放下手,望向她指的地方,语气带了几分郑重和得意:“澄心斋,是八贤王的书斋号。这是王爷写的字,赐给你爹的,我的。”
澄心斋,八贤王。
浓浓沉默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表情极其复杂。陶清和看着女儿突然变得惨白的脸:“……你怎么这副表情?肚子疼?”
“心疼。”
浓浓捂着受伤的小心脏转身跑出去,天杀的!八贤王的随身扇子啊!那不得值个千八百两白银?!她当时居然脑子抽了只要二十两现银!她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亏死了!亏得她心疼肝也疼!
留在书房里的陶青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女儿问了八贤王的书斋号。
女儿说心疼。
女儿那天爬墙偷看了八贤王,他事后听说了,当时只觉得女儿家家的爬墙像什么话,但也没真追究,觉得就是小姑娘看个热闹。
然而他那只会种菜的小女儿,一副情根深种痛苦万分的模样哭着跑出去了。
陶清和倒吸了一口凉气。八贤王是皇上的亲叔叔,是朝堂上最尊贵的人之一。他虽然是书院山长,在江南有些名望,但皇家与寒门之间隔着的,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这丫头要是真为了八贤王要死要活误了终身,他该怎么办?
这一晚,陶清和长彻夜未眠。
他在油灯下枯坐到天明,翻看各家交好的名册,打算即刻给这孩子相看亲事。必须趁着这丫头还没用情太深,赶紧扼杀她这个不要命且不切实际的想第04章八贤王04
赵平没想到王爷竟然也要去陶府,甚至换上了一身书生打扮,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系着,手里摇着的是那柄被嫌弃的紫檀折扇。
清贵气度虽遮掩不住,但打眼一瞧,倒真像个游学在外的书生。
“怎么,不像?”八贤王抖了抖宽大的袖口,瞧着赵平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角笑意更甚。
“像,太像了。只是那陶姑娘嘴上不饶人,属下是真怕她待会儿连带着您,一起骂进那偷鸡摸狗的堆里去……”
八贤王听了这话,不仅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反而煞有介事地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正好,本王去帮你讨个公道。”
赵平扯了扯嘴角,心想您老人家一朝微服分明就是去找骂,倒也不必拿他当幌子。
不多时,马车在陶府门前不远处的树荫下稳稳停住。
赵平跳下车,还没来得及放下脚凳,陶府那扇敞开的大门里走出来一位先生。
陶清和顶着两个黑眼圈,听到马车声以为是自己请的学生来了,心急火燎地往外走。结果碰到的却是八贤王的长随,四目相对,空气在这一瞬间诡异地静止了。
长随,那马车里坐着的?
陶清和连忙小跑过去,赶在车帘掀开前抢先作揖——
“陶先生,今日本王只是一位前来学艺的书生。”
八贤王弯腰走出车厢。他此时这身打扮落入陶清和眼中,直叫这位古板的书院山长眼皮狂跳。
使不得使不得,这副俊朗的模样落入他那情窦初开的女儿眼中,怕是更要泥足深陷!万劫不复了!这哪里是来学艺的?这分明是男狐狸精上门,嫌他女儿陷得不够深,特意来加一把火的啊!
“王……王爷。”陶清和一颗心脏登时悬到了嗓子眼,两腿直发软,连话都不会说了:“王、王爷……您、您这是要……学什么?”
“种菜南山下,草稀菜满畦。本王听说令爱在治田种菜一道上颇有奇才,特意前来请教一番。”
“啊?”
陶清和在风中凌乱。
今儿个天阴,泥土里裹着潮气。
后院清幽寂静,浓浓此时正蔫头耷脑地坐在田垄边。她昨晚因为那千八百两白银的紫檀折扇心疼得半宿没睡,此刻眼底下泛着淡淡的青,手里没好气地扯着一朵花,小脸拉得老长。
正兀自出神间,后方碎石小道上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蔫嗒嗒地回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圆。
陶清和一瞅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呆愣模样,魂儿都快被勾走了!气得他额间突突狂跳。
“还愣着做什么?贵客登门,还不快过来见过……见过赵公子!”
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位陶姑娘,八贤王背在身后晃着扇子的手,停下来了。
坏事了。
先前只听赵平抱怨这姑娘娇蛮,便先入为主地当她是个在庄子上撒野惯了的泼辣丫头。可眼下一瞧,竟是这般一尊钟灵毓秀的活菩萨,尤其是那双眼睛,生得灵动极了。
怪不得陶山长面色古怪,怕是将他当作别有用心之人。
八贤王面上八风不动,心里却将身后的赵平狠狠记了一笔。
“小女子陶秾华,见过赵公子。”
浓浓顶着自家老爹快要飞出来的眼色,赶紧站起来行礼。她低垂着眉眼,可那眼神却忍不住一个劲儿地往他脸上瞟,心里直犯嘀咕,这分明是那位八贤王,怎么是赵公子?
“陶姑娘不必多礼。”
陶清和沉着脸。现在的情况是,王爷不知道他家逆女已经爬墙见过他,而他这个逆女也没有戳破王爷的身份,反而规矩得不能再规矩。甚至连那低头福身的姿势,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平时也不见她这么聪明,这会倒是开了窍似的!!
陶清和站在田埂上不敢走,也不敢靠近,赵平站在更远的树荫下不敢看,菜地里只剩下八贤王和浓浓。
八贤王蹲下来,看着一片菜畦,指着一株苗虚心请教:“这是什么?”
浓浓看着他修长白净的手指,小声地回:“赵公子,这是杂草。”
八贤王面不改色,指了另一株:“那旁边那个呢?”
“那也是草。”
“这个呢?”
“……还是草。”
八贤王抬眼看她,唇角微微一弯:“陶姑娘,这片菜地里,就没有一点冒芽的菜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浓浓就笑不出来,双手揪着手帕有些抱怨道:“前几日八贤王来白鹿洞用膳,席上多夹了几筷子青菜。旁人都想尝尝王爷爱吃的菜,爹爹好客。”
八贤王听了这话,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认真说道:“姑娘应该去找八贤王算账,让他赔付姑娘这些心血。”
浓浓一愣:“……怎么找?”
“你写一封状纸,我帮你递进他的行辕,王爷多食民菜,让你损失惨重,必须求偿白银若干。他看了,说不定真给你批下来。”
“那、那还是算了,民不与官斗。”浓浓就怕他是在试探她,“再说了,八贤王又不是故意的,他也不知道那菜是谁种的。多夹几筷子罢了,我就去找人家要钱,显得我多小气似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帕子拧成了麻花。
没写完,一会第5章八贤王05
八贤王那双眼睛狭长且眼尾上挑,媚且灵动,还透着清秀和贵气。
浓浓就是被他回头那一个眼神勾住了,爹爹说别跟,她还是偷偷摸摸跟上了。
在丛林世界,狐狸是兔子的天敌,它们不仅会潜伏偷袭,还会声东击西骗兔子出洞。此时浓浓还没意识到自己往陷阱里跳,她蹑手蹑脚地绕到书房后窗,蹲在窗根底下。
窗户半掩着,里面有说话声透出来。
她屏住呼吸,心跳得厉害。
“王爷屈尊降贵,亲自到寒舍来,老夫感激不尽。只是……小女顽劣不堪,实在当不得王爷如此厚爱。”
八贤王不正面回应,反问:“陶先生以为,本王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陶家虽非显贵,但自先祖渊明公以来,世代清简自守,不愿高攀权门。若王爷对小女……另有他意,老夫斗胆问一句——王爷打算如何安置她?”
爹爹在胡说什么啊?浓浓听得面红耳赤,难不成王爷喜欢她?
“陶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八贤王继续打着太极。
陶清和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眼前这位,明明是主动登门,主动往他女儿身边凑,还当着他的面送定情信物!如今事到临头,却摆出这副置身事外的无辜模样,实在是欺人太甚!
陶清和咽下了那口怒火,撩开长袍结结实实跪了下去。
“陶先生——”八贤王伸手去拦,陶清和却执意不肯起,叩首道:“王爷,老夫教女无方,惹出这般事端,本不该在王爷面前拿大。可老夫年过半百,唯愿子女一生顺遂平安。皇家门阀高不可攀,小女顽劣寡淡,承蒙不得天家半分恩泽。老夫今日斗胆,求王爷高抬贵手,成全陶家数百年清白门风!”
八贤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莫名:“先生方才说事端。本王倒想问问,进门至今,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是做了不该做的事,让先生觉得这是一桩事端?”
“家丑不可外扬,今日老夫就豁出这张老脸,不瞒王爷了!”陶清和闭了闭眼,一咬牙道,“小女几日前曾见过王爷一面,归家后便日思夜想,魂不守舍,昨夜甚至……甚至为此患了心心念念的心心悸之症——”
“胡说!我才没有!”
“啪”的一声,半掩的窗户被猛地推开,从外面突兀地冒出来一个脑袋。那张漂亮的小脸蛋此时涨得通红,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羞恼得几乎要冒出烟来。
陶清和指着窗户的手微微发抖:“你——你——个——”
“我就是路过!我没有偷听!”
陶清和气急败坏,索性从地上站起来,逼问她道:“好!既然你说都是误会,那你昨晚在闺房里为何能认出八贤王的书斋印?为何又捂着心口说心疼?!”
“因为扇子,这个扇子。”浓浓连忙撑开扇子,她把前几日挖湖泥遇到八贤王随从并售卖种植技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小姑娘噼里啪啦的自证清白声。
陶清和静静听着,原来不是私定终身,只是这丫头钻进了钱眼里。
而端坐在一旁的八贤王双手揣袖子里,越听,眉毛抬得越高。
“……心疼是觉得王爷的扇子比那二十两贵,我亏得心疼。我真没有觊觎王爷,我发誓。”
浓浓话音刚落。八贤王放下茶盏,咚的一声,站起身,朝陶清和拱了拱手,“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了,今日叨扰先生已久,本王先告辞了。”
他走得干脆利落,月白色的身影跨出书房门槛,陶清和瞪了女儿一眼,狗嘴吐不出象牙,他连忙起身小跑着跟上去,“王爷,我送您。”
八贤王原本觉着这姑娘通透灵动,不拘泥于世俗规矩,这才存了爱才之心,让赵平将那柄扇子留作交换。这是一个信物,一个承诺,却被她用来估摸着值多少银两,他心里很不舒服。
陶清和目送着那辆马车走远直到消失,还站在门口迟迟不走。浓浓这会儿也自知惹了祸,偷偷摸摸地从大门内挪了出来,跟着往街角看了一眼:“爹,怎么了?”
“王爷脸色很不好看……”陶清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哎,算了。横竖我们陶家不求高官厚禄,得罪了便得罪了吧。反正他老人家明儿也要起轿离开,此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马车辚辚驶过一片密林。
赵平坐在车辕上,背脊挺得笔直,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王爷?”
车厢里顿了一下,才传来一句:“嗯?”
“王爷,咱们……是直接回行辕,还是绕去观音桥看看?今儿天阴,桥上风凉,走一走或许……舒坦些。”
“直接回吧。”
八贤王说完又补了两个字:“乏了。”
赵平是不知道刚才王爷在书房里和陶山长说什么了,出来就是沉着脸。
能让王爷当场摆脸色的事情太少了。庞太师在御前当面发难,王爷听完还能笑着回一句“太师所言极是,本王回去好好想想”。言官上折子弹劾王爷结党营私,王爷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怎么就被一个寒门气得头也不回走了。
“王爷,是不是那陶姑娘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赵平不问还好,一问,八贤王体内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你见了她三次,你为何一个字都没提——她长什么模样?”
赵平没想到王爷会问这个,他斟酌了一下,老老实实答道:“那陶姑娘……是长得有点奇怪,属下不方便议论姑娘家长相。”
“奇怪?她哪里长得奇怪?”
赵平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王爷,那陶姑娘……您没细看吧?她那双眼睛,亮得有些瘆人了,还有那张脸,白得跟瓷片一样,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属下不是在背后说人坏话,是真的不太一样,怪得很。
这姑娘讲话不讨喜,长相也不讨喜,王爷您为她生气,不值得。”
八贤王:……
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他没办法反驳。
她确实怪,也怪不会说话的,可他还因为这个怪姑娘心神不宁,没道第6章八贤王06
次日一早,天上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鄱阳湖面被砸出密密麻麻的白点子,落星墩在雨幕中几乎看不见了。通往府城的官道有两处被山洪冲垮,淤泥裹着碎石堆了半人高。
“王爷,县衙那边来报,往北的路断了,少说要修三五日。南边的渡口也封了,风太大,船不敢靠岸。”
“回行辕。”
雨幕把整座星子县城罩成一片朦胧。
沿街店铺的屋檐下挤满了人。都是今早赶来送王爷的百姓,想一睹天家仪仗的风采,谁知雨来得这般急,哗啦啦一通砸下来,把满街的人全兜在了原地。
浓浓和绿竹也被这场雨截在了路上。
两个姑娘家不好往人堆里去挤,便退到街边一棵老槐树底下,共撑一把油纸伞。槐树冠大,枝叶密,雨水被挡了一层,落到伞面上时已经没那么急了。
车驾在暴雨中调头,沿着来路缓缓驶回。
士兵骑着马在前头,马车行至城门口时,速度稍稍放缓,赵平勒了勒缰绳,让马儿避开一处积水深坑。车厢晃了下,车帘掀开了一线。
八贤王下意识往外瞥了一眼,隔着密集的雨线,乍一看便瞧见了她。
藕荷色的衣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她站在伞下,头微微低着,旁边的小丫鬟正踮着脚把伞往她那边偏。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她脚边的泥地上砸出一圈细密的涟漪。
“停车。”
马车在老槐树前缓缓停了下来。雨声哗哗的,树下的人愣住了,抬头看向那辆华盖马车。雨雾朦胧之中,那双眼羞祛地抬起对上他。
车帘掀开的一角里,八贤王正定定地望着她,声音一沉:“上来避雨。”
赵平冒着雨下车,放下脚凳,“陶小姐,快过来。”
绿竹在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浓浓攥着湿透的袖口,脚底的泥水已经浸透了鞋面,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她咬了咬嘴唇,朝着那辆马车走过去。
绿竹把伞给了赵平,扶着小姐踩上脚蹬。
浓浓提起湿透的裙摆,一只手从车帘里伸出来,掌心朝上,修长干净,她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干燥温热的掌心握住了她,微微用力,把她稳稳地带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
车厢里温暖,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浓浓坐在他身侧,身上湿了些,发梢的水珠顺着脸颊的弧度淌下去。她手里的帕子早就经过几次擦拭湿漉漉的。
八贤王给她递了一块帕子。
“……多谢王爷。”
八贤王靠在车厢另一侧,姿态松弛,目光却没有离开她。他看着她用帕子把脸上的雨水一点点擦干,看着她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前,看着她眼睫上还挂着一颗细小的水珠,随着她急促的呼吸,颤巍巍地摇晃,随时要坠下来。
“这么早,你怎么在这?”
浓浓咽了口唾沫,扯了个拙劣的谎:“我、我来买菜、赶早市……”
“那这个时辰,应该买好了菜,菜呢?”
小姑娘被他逼问得脸红脖子耳朵红,她生得白,那层红色便来得格外凶猛。她攥着帕子低着头,像是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起来,垂着的睫毛微微颤着。
八贤王看着她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心里那点郁气,忽然就散了。唇角压了又压,终于还是没能压住那一丝极浅的弧度。
闷雷在天边滚过,雨声紧凑地敲打着车顶,像在为她的沉默数着拍子。
浓浓攥着帕子,手都快把那块软帕捻出洞来了。她觉得再这么憋下去,自己非得烧起来不可。她深吸了一口气,悄悄抬起眼睛,想偷偷看一眼他的表情,好判断自己还有没有蒙混过关的余地。
就这一眼。
那双媚意横生的狐狸眼,此时正一瞬不瞬地凝着她,不躲不避,偏偏身姿端正清和,唇角微微勾着笑。
浓浓就那么半抬着目光,没出息地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换。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困在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里,无处可逃。
八贤王轻咳一声转开视线,淡淡地说:“陶姑娘昨儿是怎么发誓的?”
“我、我只是来送送王爷、我没有觊觎王爷。”
这笃定的语气,八贤王搭在膝头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本已转开了视线,听闻此言,那双上挑的眼又慢悠悠地转了回来,眼波流转间,他微微抬着下巴,眼神从半垂的眼帘里斜斜地射出来,带着淡淡的疏离感,配上他清瘦的脸庞和利落的轮廓,完全洗去了媚,只剩下风月无边。
变成一只清高的孤狐。
“哼。”
怎么有人说话那么不中听?
“赵平,先送陶姑娘回去。”
赵平在外头应了一声,往陶府的方向碾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了。
浓浓手里攥着他给的那块帕子,盯着自己鞋面上溅的泥点,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呼吸的时候,马车颠了一下。
她往他那边倾,八贤王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从肩头滑落的墨发倾泻,那张雪白的小脸,长睫颤了下,缓缓抬起一双澄澈带着羞祛的眼眸。八贤王保持着扶着她的姿势,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
“……王爷?”浓浓有些受不住这般直白且灼热的凝视,终于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蝇。
“本王一会随你回陶府。”
“嗯?”
“提亲。”
八贤王在朝堂上沉浮多年,每一步都精于计算。他看她的眼神,她回望他的那个瞬间,她在他怀里抬眼时那模样,都在告诉他,不是他一个人陷进去了。
先帝在世曾许他自择婚配。后来经历先帝骤然驾崩,新皇登基尚幼,朝局动荡,这桩婚事便一直耽误至今。如今太后垂帘听政,庞太师在朝中拉帮结派妄想独揽大权,他实在没精力去想风花雪月。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几乎已经忘了那道旨意。
直到今日。
那便不辜负这天公作第7章八贤王07
星子县到汴京约两千余里,走官道快则一个月,慢则四五十天。
八贤王这人瞧着温文儒雅,办起事来却是一副雷厉风行的铁血手腕。前脚刚在陶府定下了亲事,后脚便以免得来回奔波迁延时日为由,不由分说地请陶清和一家随他即刻启程进京,好履行宗室礼法。
他是图省事方便了,可平白丢了闺女的陶清和却险些气升了天。
一路上,马车轮子转了多久,陶老爹的胡子就跟着厥了多久。他虽然碍于天家威严不敢当面抗旨,但那张老脸黑得像锅底,一言不发地闭目养神。只要马车外头传来八贤王随从的动静,他那眉头就拧得能夹死苍蝇,瞧那嘴皮子细微颤动的模样,指不定在心里把皇家祖宗十八代都用最晦涩的圣贤书给骂了一遍,骂得很脏。
浓浓和父母坐一辆马车,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车帘掀得勤。
“陶先生。王爷说前方风景不错,若是陶姑娘不累,可否请姑娘一同走走,看看沿途风物。”
晨起赶路,午前歇脚,午后避暑,傍晚投宿。每天总有那么两三次停歇,短则一炷香,长则半个时辰。每次马车刚停稳,赵平就会准时出现。
头一回,陶清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去字。第二回,他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委婉拒绝,夫人抢先开了口让女儿下去。到了第三回、第四回,赵平过来只说了陶先生,浓浓便已经迫不及待地主动掀开帘子钻了下去。
陶清和看到车窗外并排走的两人,他把帘子一撂,脸拉得比官道还长。
“你拦都不拦一下?”
“为何要拦?”陶夫人头也不抬,手里针线不停。
陶清和噎了一下,换了个角度,“女儿家家的,天天跟个外男往一块儿凑,你也不怕人说闲话?”
陶夫人终于抬了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当年也不是天天往我家跑,还爬墙头。”
爬墙头还是遗传的。
车厢里传出老头气急败坏的哼哼声,前头湖边,八贤王和浓浓正沿着水岸慢慢走着。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后面赵平在十步外望天,绿竹在他身旁半步揣着手,正偷偷用眼神剜着他那木讷后脑。
连着长江水系的野湖,岸边生满了丰茂的芦苇。
湖风吹得紧,可浓浓只觉得脸上那层热气怎么也吹不散。她自打下了车就没敢抬头,盯着脚。
一向泰然自若的八贤王这会也端着视线,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湖面。若仔细瞧,便能发现他负在身后的手,正紧紧攥着扇柄。
“陶姑娘,今日这片湖比昨日的大。”
说这屁话不如不说呢。
浓浓原本含羞带怯的脸色微微一顿,飞快地斜了他一眼。一直拿余光偷偷瞧着她的八贤王,自然没错过这个水灵灵的白眼,他不禁低笑出声,眼尾微微上挑,笑得温柔清浅。
笑笑笑,就知道笑。
浓浓心里嘀咕起来,庚帖接了,算起来出发都快四五天了。可他一路上规矩得不得了,两人连手都没碰过一下。
正腹诽着,身侧的八贤王忽然换了个姿势,面朝她,微微俯身,在她面前低语,“听赵平说,姑娘平日里说话是妙语连珠、滔滔不绝,怎么到了本王面前,倒这般拘束了?”
他那双盛满了日光的眼,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定在她脸上。
“王爷。”
“嗯?”他微微偏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浓浓迎着他那灼灼的视线,“您看人的眼神好像要把人吃掉。”
小姑娘声音细柔,可吐出来的字却大喇喇得不加半分掩饰。八贤王那张清俊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子一路红到了脖颈,眼神闪烁了一下。
正如赵平所说的,语出惊人。
“咳……胡闹。”他慌乱地直起身子,触电般地把头扭向了另一边,这下换她低笑出声。
远处赵平蹲在岸边拔草打发时间,绿竹一边假装看风景一边用脚尖偷偷推他后脚跟上的泥——赵平浑然不觉,蹲得稳稳当当的,嘴里还哼着小调。
“先生,您鞋后跟有蚂蟥。”
赵平闻声蹦起来三尺高,手忙脚乱地弯着腰拍打自己的靴筒。绿竹瞧着他那副滑稽样,抿着嘴咯咯直笑,那眉眼弯弯,捉弄得逞的娇俏模样,跟自家小姐一模一样。
官道每六十里左右设一驿,刚好是一天可行的路程,驿站供官员及信使食宿换马。今日歇脚的驿站是偏远县镇山路官道上的三等驿,简陋朴素。
院墙是黄土夯的,墙头长着野草。院子一眼就能望到头,正屋三间,中间是堂屋兼饭堂,左右厢房各一间。
夜里,浓浓根本就睡不着。
白天那会,八贤王那羞祛的模样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金冠束发,他转身时,背后垂下两条发带被风带起来一晃,连发带都勾人。
小手都没牵一下。
浓浓翻了个身,拉过薄被蒙住脸,有些懊恼地在被子里蹬了蹬腿,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兔,只是头一回遇上这么个发乎情止乎礼的,她受不了。
“小姐,我有点怕。”
绿竹睡在她旁边,小声说。
浓浓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怕什么?”
白天刚吃了瘪的赵平,在用晚膳的时候可算逮到了机会,特意给绿竹绘声绘色地讲了个鬼故事。这会绿竹整个人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声音都带着颤儿:“他说……他说这驿站后头有一片乱葬岗,以前有个赶考的书生住在这一直考不上,后来就想不开吊死在驿站后头那棵歪脖子树上了。每到夜里,那棵树底下就会有个白影飘来飘去,嘴里还凄凄惨惨地念着之乎者也……”
“……就这?”
“小姐!这还不够吓人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浓浓侧过脸,压低了嗓子:“之……乎……者……也……”
隔着几堵墙。
八贤王此刻正挑灯看文书,是途经江州时地方官递上来的,各个知州的任期考核、州府的秋粮汇总还有一封汴京快马加鞭送来的时事折子,他正逐字看。
赵平坐在门槛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啊——”
赵平被这声冷不丁响起的尖叫声吓得摔了个四肢朝天,八贤王已经大步走来跨过他的身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左厢房门口,抬手扣门:“陶姑娘?”
隔壁房的陶清和趿着鞋披着外袍,一边跑一边喊着“怎么了怎么了”,陶夫人紧跟在后面。
就在小小的院落乱成一锅粥时,左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浓浓探出半个脑袋,一脸心虚。她先看见了八贤王,又看见了自己爹娘,尤其是陶清和那张又惊又疑的脸,她立刻就知道坏事了。
“……爹,娘。你们怎么都起来了?”
“你喊什么!”陶清和压着嗓子,但语气里的焦急藏不住。
“我没喊!是绿竹——”
绿竹适时地探出一颗泪汪汪的脑袋:“老爷、夫人……是小姐——”
浓浓在背后拍了她一下,死道友不死贫道。
绿竹脖子一缩,哭丧着脸硬生生改了口:“是……是赵平先生!赵先生说这驿站后头有吊死鬼……”
这锅砸下来,刚赶来的赵平后退了几步要跑。
八贤王转头用眼神抓住了他,“本王长这么大,倒还没见过吊死鬼。既然你如此清楚,现在就去把那只鬼给本王捉来,好让本王长长见识。”
“王、王爷……”赵平一张大脸顿时垮成了苦瓜,求饶道,“属下罪该万死,属下那不过是跟绿竹姑娘开个玩笑,哪来的鬼啊……”
八贤王眉头一拧。
赵平耷拉着脑袋应了一声:“……是,王爷,属下现在就去。”
见主仆俩这番作态,陶清和原本紧绷的老脸这才稍稍缓和了一点。看了一眼自家女儿披头散发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八贤王,他挪动步子,不着痕迹地往中间一挡,隔断了两人的视线:“虚惊一场,让王爷见笑了。夜已深了,山里风大,王爷身子金贵,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八贤王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
她站在门框里,散着头发,白生生的脸上透着一层薄红,小嘴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往上抬了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回房的步伐比平时要第8章八贤王08
去程该办的事已经办完,回程便不再节外生枝,只管沿官道赶路。
江西境内是湖山交错古道悠悠,过了界,景致渐渐换了模样。山野开阔起来,一望无际的江淮丘陵和更为开阔的平原,官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南来北往的商旅不绝于道。
晌午时分,日头正毒。
车队缓缓停在一座歇脚的路亭旁。为了遮蔽周遭嘈杂的视线,侍卫在亭子四面都罩上了竹帘。阴凉的竹影里,八贤王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他有几日没和她下车走走,官道人多,驿站人也多,只能在上下车轿的间隙里,遥遥地对上一眼。
相较于他的清静,不远处的石桥上却热闹得紧。
小桥下的溪水清澈见底,水草顺着温吞的水流方向顺从地躺倒。
陶家一家三口正趴在石桥围栏上,兴致勃勃地钓着鱼。
那鱼竿是在道旁茶摊上买的漏野货,五文钱一根,不过是一根削得光滑的细竹竿,粗糙地绑上了丝线和鱼钩。竿身有着新鲜的青皮,一看就是店家刚从后山砍下来现削的,连节疤都还没来得及磨平。
“你们娘俩连活鱼都没摸过一回,跟着凑什么热闹?”陶老爹双手揣在袖子里,站在一旁直翻白眼,嘴里吧嗒吧嗒地数落着,“当这钓鱼是闹着玩呢?又不是钩子往水里一扔,鱼就会自己撞上来。这大毒日头晒着,保准你们站不到一刻钟就得叫苦连天地往回跑,白瞎了这十文钱……”
费钱不说,饵料一罐肥地龙,母女两个瞧着那软乎乎蠕动的虫子,谁也不敢伸手去挂饵。
陶清和一边嫌弃地数落,一边吹胡子瞪眼地把她们娘俩的竹竿一股脑抄了过来,把饵穿好,手腕一抖,顺手将两条丝线潇洒地甩进了水窝里。
浓浓那根鱼竿的钩子才刚入水,竹竿顶端一弯,她下意识抬手。
哗啦一声。
一条足有小臂长的大鲫鱼被拎出水面,在半空中甩着尾巴,鳞片在日头底下噼里啪啦地闪。
陶清和后面的大道理都没来得及说出口,整个人噎住了,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大公鸡,怎么也打不出下半声鸣了。
八贤王听着那边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掀开帘子一角。
那是一幅充满烟火气的世俗画卷。
她今儿个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轻纱短襦,此时正提着根吊着肥鱼的杆子在陶清和脑袋上晃来晃去,笑得眉眼弯弯,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大约是又拿话气她爹的嘴。
他放下帘子,重新靠回躺椅上。可躺椅没躺多久,他又睁开眼。
摸到扇子,撑开,合上,又撑开。扇面上的山水画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索性把扇子撂在膝上,捏了捏眉心。
竹帘外头又传来一声笑。
他捏着眉心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叹了口气。
“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诗经里的句子。当年尚在太学读书时只觉得是寻常的相思之语,如今自己坐在这,才真真切切体会到这句的分量。
车队到达了寿州,换了水路,沿着蔡河北上,可直达汴京。
码头人来人往,各种货物商贩和南腔北调的人声混在一起。浓浓下了车就被码头琳琅满目的新奇摊位吸引住了,没走两步就被娘亲拽了回去,推着上船。她爹趁机溜走,直奔一个卖书册的小摊逛了起来。
码头上侍从们正忙忙碌碌地搬运着行李箱笼,母女俩则被迎进了宽敞的船舱里歇息。
在狭小的底层舱房里,浓浓打了个转便待不下去了。陶夫人深知自家女儿的脾气,只无奈地叮嘱了一句莫要下船。
这艘官船像房子一样,一层叠一层。浓浓提着裙摆往楼梯上爬,正在二楼拐角守着的赵平看到她,微微侧身让路。不成想,这姑娘爬到二层还不停,还要往上,感情不是来找王爷的?
“咳,陶姑娘。”赵平喊住了她。
浓浓顺着他的手势看了一眼二层的舱门,又抬头看了看通往三层的楼梯,眨了一下眼:“上面不能去?”
“上面风大。您去二层看看,风景也挺好的,王爷也在。”
她犹豫了一下,脚尖在木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了蹭,还是转过身下了楼梯。赵平替她推开舱门,侧身让她进去。
二层舱室没有隔出一个个舱间,一整层一望到底,极为宽阔。赵平没有跟着她进去,浓浓穿过一扇扇透光的窗扉往里走,走到一半,便看到最里靠窗一张躺椅上。八贤王正半倚着,手里握着一卷书,搭在膝头。
她小声喊了声王爷,他那长睫颤了颤,目光慢悠悠地从书卷上抬了起来,落在她身上,停了一停,然后直起身站了起来。
“过来。”他含笑招手,浓浓瞧着他那勾人的模样,脚先一步动了,小跑过去。
那扇打开的江窗,放眼望去,蔡河之上千帆竞发,百舸争流。各类船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穿梭,川流不息,挤得密密麻麻。浓浓只看了一眼,便被那硕大的日光晃得眯起眼,下意识抬手去遮。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刷”的一声脆响。
一阵带着淡淡沉香气的微风拂面而来。八贤王在她身后抬着手,手里那柄折扇撑开,悬在她的额前,扇面截断了日光。
这个姿势,像是虚虚地搂着她似的。浓浓鼓了鼓腮帮子,没心思看风景了,在数了十声心跳也没听到他开口,她往后一靠,后背撞在他胸膛上。
八贤王愣在原地,一手还举着折扇,一手下意识护住她,放在她肩膀。她没动,他一时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浓浓侧身脸微微仰头,只看到他滚动的喉结和紧绷的下颌线。
八贤王感觉到她的目光,他克制着不去低头看她。
“王爷。”
他看过去,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她顿时弯起眉眼,转身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了一下,快到他反应不过来,快到她从他袖子底下溜走,他都没抓住第9章八贤王09
陶家在汴京安顿下来的第四天,钦天监的选单送来了。
两张洒金红笺,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两个日子,一个在半个月后,一个在明年秋。
不用想,陶清和关起大门来气得跳脚,在厅堂里来回踱步,胡子厥得老高,指着那两张烫金红笺破口大骂:“阴险!当真是阴险至极!天家宗室,竟玩弄这等卑劣的市井心计!”
浓浓正坐在椅子上剥着赵平送来的果子,瞧着自家老爹气得快要冒烟的模样,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随口劝道:“那咱们便选明年秋天就是了,我不急的,爹爹。”
陶清和的身子猛地顿住了。他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瞪着自家这个没心没肺的闺女,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你当然不急!”老头子咬牙切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你每天吃了玩,玩了睡!书院怎么办?学生怎么办?”
所以他说王爷阴险。知道他不可能拖到明年,知道他一定会选半个月,那个明年秋就是个摆设!
半个月后便要成亲,待嫁新娘不能再出门。陶清和更是严防死守,拿出了毕生功力来防贼来添堵,八贤王登门商讨婚礼之事,他从正堂到书房寸步不离。
等八贤王坐不住了,拐弯抹角地问起浓浓的近况,话里话外都带着想见一面的意思时。陶清和当即吹了吹胡子,笑得那叫一个眉眼弯弯和蔼可亲,站起身拱手道:“婚前相见,于礼不合。王爷请体谅。”
八贤王是无奈又好笑。
但他还没笑出来,陶清和就赶人了,“天色已晚,王爷……”
陶清和微微侧了侧身子,把通往院大门的方向抬手指出来,“夜路不好走,老夫就不远送了,王爷请回吧。”
八贤王刚到嘴边的浅笑就这么生生僵在了嘴角。
外头日头正盛,天边大片的火烧云被正午的烈日晒得明晃晃的,离真正的天色已晚,少说也还隔着两三个时辰。
八贤王走到大门口,前脚刚跨出去,背后的大门便“砰”地一声合上,甚至还利落地插上了木板。
身后的随从赵平目瞪口呆地看着紧闭的大门,下意识一抬头,忽然整个人一激灵,连忙扯了扯自家主子的衣袖:“王爷,王爷,看那——”
八贤王微带疑惑地顺着赵平手指的方向转过身,往后看去。
只见那堵高耸齐整的砖墙上,正颤巍巍地冒出了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浓浓踩着梯子双手扒着粗糙的砖石,鬼鬼祟祟把脑袋往上探。
刚冒出一双眼,就跟墙外那双正往上看的眼撞了个正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息。
浓浓不仅没羞得缩回脑袋,反而眼神发亮,弯成了两个月牙,把整张小脸都探出来,小声地喊:“王——爷——”
八贤王顾不上什么规矩礼仪,三步并作两步便冲到了高墙底下,仰着头,俊俏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快下去,别摔了。”
墙上看美人,浓浓看得满心欢喜,几天不见,他好像更好看了。
“我来看看王爷。”
原本拧着眉的八贤王,听罢眉眼先松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胡闹。”
赵平在不远处看着,他是觉得自己主子这颗水灵灵的老白菜被小白猪拱了。陶姑娘和他见过的所有闺秀都不一样。汴京的贵女们,琴棋书画笑不露齿,像这样爬墙头的,回头女诫至少得抄十遍。
良辰佳节,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十里红妆从陶府临时宅邸一路铺到八贤王府,沿途观者如堵。
汴京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挤在官道两侧踮着脚往前看。嫁妆队伍浩浩荡荡,前头已经进了王府所在的街口,后头还在陶府门口没动身。喜钱撒了一路,铜钱落在青石板上的脆响此起彼伏,引得满街的孩童追着跑。
“记住爹爹教你的……记住了……再背一遍……”
“唔……王爷要是打骂我,我就搬出白鹿洞书院的名头压他,告诉他,妾身虽不才,却是四大书院之首山长之女,王爷这般待我,恐天下文人寒心,唾沫星子淹死他!”
陶清和眉头松了一分:“嗯。他要是冷落你呢?”
“持礼以对,礼若不行,便归家来。”
陶清和嗯了一声很轻,陶夫人红着眼将那方绣着鸳鸯并蒂莲的红盖头给女儿盖上。
出了内堂,外头的锣鼓喧天与喜乐声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八贤王穿了一身缂丝大红盘龙婚服,他本在八人抬的流苏大轿旁端方伫立,一瞧见那抹婷婷袅袅的大红身影跨出门槛,他一反宗室王爷端坐不动的规矩,撩起袍角,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岳父大人。”八贤王在陶清和面前站定,郑重地俯身行了一个晚辈大礼。
陶清和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温文儒雅的女婿,心里仍有些酸溜溜的憋屈,但事已至此。老头子长叹了一口气,将那根中间结着同心结的红绸带的另一端交到他手中。
“老夫今日……便将女儿交托给王爷了。她若是有什么骄纵怠惰之处,王爷多担待。但若是哪日王爷不愿担待了,也请告知老夫,老夫自会接她回江西,绝不给王府添乱。”
八贤王握住红绸,绸缎顺滑,另一端正被新娘子紧紧攥在手里。
“渊明公诗云——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今日既接此绸,便承了陶家这一份愿。往后她若念起庐山,我便陪她归去来兮;她若愿长留汴京,我便为她寻一处南山。”
陶清和那声没什么底气的哼,在喜娘的高声唱和与漫天飞舞的炮竹中被盖过了。
浓浓在上轿时,红绸距离一缩,宽大的婚服袖摆交叠错落,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只温热的手掌抓住了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就这一下,很快就收回了。
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坐进了狭窄的轿厢里,喜轿离地晃动,她整个人都是软第10章八贤王10
婚礼必须在黄昏举行,象征阳往而阴来的阴阳和合。
伴随着一声拉长了调子的“新人入洞房——”,龙凤双烛将新房照得亮如白昼。
浓浓只觉得身体一轻,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扶着她。两人并肩坐在了那张铺满了百子千孙被的雕花大床上。她藏在霞帔下的膝头有些发软,身侧是他那高大的身形,即便不看,她也能感受到那种窒息的压迫感。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揭开便见姮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撒帐北……”
礼官唱的撒帐歌,唱遍东西南北上中下前后九个方位,“……撒帐后,夫妇和谐长保守。从来夫唱妇相随,莫作河东狮子吼。”
一把把铜钱彩果撒过来,礼毕完成之后,一屋子的人自觉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房间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八贤王把她头顶上,掉在红盖头上面的桂圆拿下来,手抬起的那一瞬,他的新娘缩了下。
这是害怕了?
她偷亲他,爬墙看他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浓浓眼前一片红,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紧绞的帕子。身侧的人动了下,紧接着她便看到王爷蹲在那,歪着头偷看过来,她下意识一躲,盖头猝不及防地被掀开了。
突如其来的烛光有些晃眼。她一低头,便直直地撞进了他那双盛满了得逞笑意的眼里。
八贤王此时就这么没规矩地半蹲在她前面,婚服散开在地上,双手撑在她膝头。因为是仰视的姿势,平日里那股子高不可攀的皇家威严荡然无存,反倒显得有些无赖的俊俏。
那双狭长神秀的眼眸里,正倒映着她满脸通红的模样。
“怕什么?”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戏谑。
“我、我才不怕,我只是,只是还没准备好。”浓浓磕磕绊绊地说完一句话,说完自己都觉得丢脸。
他忽然就站起来,凑近她的脸,呼吸扑打在她脸上,陌生的,滚烫的。浓浓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那不曲不直不圆不尖,上唇薄下唇厚,非常秀气的一张嘴。此时他的嘴角时微微弯起,上下唇缓缓分开,吐出的字眼又轻又缓,字字温润磁性:“准备什么?”
爹爹说得对!他太坏了!
“自然是、是……”浓浓嗫嚅着说不出话,抬眼,望着他那双烛光下清澈勾人的狐狸眼,深邃得把她魂都吸走了。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搂住他的脖颈,低头封住了他的唇。
八贤王微微睁大眼睛,下一瞬便弯了回去。长臂一揽,扣住了新娘子纤细的后腰,另一手则顺势托住了她的后脑,将这个唇间单纯贴合的吻加深。温柔的厮磨间,细细密密地攻城掠地,将她那些羞赧与娇嗔,全部吞吃入腹。
“唔……”
浓浓被他吻得晕晕乎乎,原本搂在他颈侧的手臂渐渐有些脱力,只能软绵绵地攀附着他。龙凤双烛将这方寸天地烘托得炽热而窒闷,空气里全是两人交缠的呼吸。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喘不过气了,八贤王才微微退开了一寸。
“别急,咱们先把礼走完。”
“我才不急!”浓浓登时有些羞恼地叫出了声。只是那声音娇娇软软,还带着方才动情深吻后的颤音,不仅没有半分气势,反倒像是在勾着人。
八贤王低低笑出声,他也不反驳,只是顺着她的话,随着站起来的动作,在和她的脸平行时,用自己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好,是为夫着急,等了这么久,当真是急坏了。”
狐狸狐狸精!
浓浓一张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哪里还敢应他的话,只羞得抬不起头来。
八贤王端来两只酒杯,杯底用一条彩线绾着同心结连在一起,将其中一盏递到她手中。两臂交叠,红线缠绕。两人的身子几乎没有半点缝隙的贴合。
“喝了。”他那嗓音哑得不行,语气都带上了催促之意。
浓浓一抬头,微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目光无可避免地落在他仰起的喉结上,随着他的吞咽上下滚了滚。
合卺酒尽,八贤王极顺手地接过她手中的空盏,连同自己的一并往床下一掷。
两枚葫芦瓢做的卺杯在汉白玉的踏板上发出清脆的闷响,咕噜噜地滚了几圈,最后稳稳当当地停在那里——
此时红帐落下,里头的人却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一仰一合,应了阴阳和合的大吉之兆。
帐内的一方寸土里,空气稀薄,窒闷得不成了样子。
几个呼吸缠绕间,浓浓头上的珠钗,身上繁琐的婚服卸了下去。烛光透过红罗帐上,只剩下中衣的两人对坐着,轻喘着,八贤王轻轻扯开她腰间系着的带子,最后一件袍子落下去,露出白嫩的双肩,丝绸制成的抹肚,一块宽长巾似的形状,背后系结。
他摸上她的背,力道大到她被推着贴上他的胸膛,仰起的脸,下一刻便被他低头衔住了唇。娇小的身子在他的怀里,在他的双臂中缩成一团。
红结一扯开。
红罗帐上叠在一起的身影轰然倒下去。
洞房花烛夜门外有王爷王妃的贴身侍女侍卫守着。
听房是个习俗,洞房夜若无人听房是不吉利的,有人不听,鬼听的说法。因此,听房被看作是一种驱邪避祸的仪式。
侍女侍卫们不敢听,红着脸,但也不敢遮住耳朵。
他们离门窗仅有两步距离,那屋里传出来的动静,不小。
赵平听到后面都有点难以置信,一向斯文温和的王爷,纵使是在洞房里,也该是春雨润物循序渐进的那一派,不然也该像老牛耕地那般稳扎稳打。怎么的,里面却像是在八月十八钱塘江的大潮。
潮水未至,声先夺人,远听如闷雷滚滚,近闻则声若奔雷,百里闻雷震,大地都会为之颤动。当潮水奔涌而来,犹如千万匹白色的战马齐头并进,浩浩荡荡地飞奔而来,其声势又如万马奔腾。
八贤王也不想这般失去分寸,但他此时已经没法思考,他的新娘子,稍稍动一下,就晃得他眼晕,摇漾得他呼吸一第11章八贤王11
夫妻俩的房间隔着一个院落,王爷的房间在前堂之后,王妃的在最里面,内室里住的人就称为内子。
八贤王在内室醒来。按照礼法,他要在清晨时分离开,回到自己的外寝梳洗束发更衣。
红烛还燃着,他微微低头。
怀里的人正蜷着,呼吸浅而均匀,枕在他臂弯里。散开的长发铺了半张枕面,他伸手将她脸上那几根发丝轻轻拨开,指尖擦过她的脸颊,莹润顺滑。
外头的晨鸟啼鸣声一声紧过一声,像是在催促着他离开。
他小心地把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刚动了下,她便有些不满地蹙了蹙眉,睫毛颤了几下,他想也没想就闭上眼。
浓浓揉着眼睛醒过来,爬起来的时候还是懵的。见王爷还没醒,她便坐在原处,有些娇憨地盯着他的睡颜回神,那双紧闭的眼睛忽然就偷偷睁开一些。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迅速闭上了眼,仿佛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禁忌。
八贤王此时在心里把静心咒囫囵吞枣背着,愣是没能压住喉咙口那股子燥热。近在咫尺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更要命的是,他方才偷睁眼时看到的那一幕,任哪个血气方刚的男人瞧了都要当场失去分寸。
他在脑海里还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手印,清晰地印在那张气势磅礴的山水画上。
那不是丘陵,是一座座平地拔起巍峨孤耸的奇峰,山势由陡峭的线条一路拔高,在晨曦微明的天光里显得尤为巍峨险峻。
整幅画卷都在表达横空出世的惊天动地。
昨夜他已经失了分寸,若清晨天亮还厮缠在她的内室里不走,怕是会觉得他这个王爷是个白读了圣贤书的登徒子,新婚第一天就不守礼法耽溺于女色。
想到这,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子翻涌的火气强压下去,这才悠悠睁眼,装作刚醒。
视线里,王妃已经将那敞开的衬衣系好合拢,没有露出半点春色,八贤王瞧着那严实交叠的衣领,心里莫名地沉落了一下,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夫人。”
浓浓正打算掀被下床,手腕却突地被一只大掌扣住。她回过身,只见王爷依旧躺在榻上,眼皮还沉重地往下耷拉着,困倦得起不来的模样。
“怎么了?”她又挪坐了回去,八贤王把脑袋搁在她腿上,闭上眼,脸埋进她的怀里,在小腹上面蹭了蹭,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便一动也不想动了。
一早就在撒娇,浓浓着实有些抵挡不住。
她那双不知道该往哪放的小手,在半空中顿了半晌,最后到底是没有舍得推开他,只是有些羞怯有些纵容地落在了他的发顶,轻轻摸了摸。
八贤王埋在她怀里,嘴角勾起得逞的弧度,圈在她腰际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夫人……”
浓浓的手还搭在他发顶:“嗯?”
他在她怀里黏糊地蹭了蹭,声音含含糊糊的:“本王白天……能否来内室看你?”
说话间,他那只露出来的耳朵尖,悄然泛起了由浅入深的红。
家礼规定——男子昼无故,不处私室,妇人无故,不窥中门。
违反不会受到官府的刑罚,只会受到家族内部的训诫。八贤王的长辈也就剩宫里那个太后娘娘,是嫂子,管不着他。平辈就只有自己的妻子,只要她肯,他就能畅通无阻,闲时就能来瞧瞧她。
他这是要个一辈子不守规矩的自由,实在是放肆极了。
“……王爷,白天来内室,不合规矩吧?”
“嗯。”他承认得痛快,但圈在她腰上的手臂反而收紧了。浓浓只是在逗他而已,故意沉默了片刻,没想到他一下子爬起来,眼里有几分可怜兮兮,歪着脑袋,将温热的唇瓣凑到她耳边:“你就说……许不许。”
浓浓被他这副撒娇又不讲道理的模样,弄得心尖猛地一颤,哪里还绷得住。
“……嗯。”
她承受不住他那灼热的视线,微微偏过头去,只看到他那微微发肿的唇和挺直的鼻梁,她不由得伸手抱住了他,撑住了他大半重量。
八贤王有些惊讶,但还是顺势靠在她肩膀上,有些脱力般地喟叹了一声,“那为夫以后……可就当真不讲规矩了。”
浓浓被他压得往后仰了仰,双手有些吃力地抱着他。
兔子与人类猫狗等动物不同,没有严格规律的生理周期。母兔只要闻着公兔的气味,看到公兔的活跃,就会被刺激到。
而她怀里抱的不是公兔,是一只时时刻刻散发着蛊惑气味的公狐狸。
她强忍着羞涩,低头在他唇上亲了又亲,“夫君……”
这一声软得一塌糊涂。笨拙的吻带着初尝情滋味的娇怯,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一下又一下地拂过他的唇。
八贤王抬手,指尖从她的脸颊抚摸到她柔软的耳垂。唇不忘回应她,一下一下,由最初的浅尝辄止变得愈发沉重迫切,吻得他撑起身来,吻得他双膝在床上挪着,身子一寸一寸逼近,直到将她堵在床头退得不能再退。
浓浓仰着头和他鼻尖交错,脊背抵在雕花床栏上。他不再是方才的撒娇耍赖,在两人的起伏跌宕呼吸间,他练习了一夜的手法在重新温习。
三千青丝如瀑落下,雪肌玉骨,此时因着动了情,眼尾晕开了一抹海棠醉日般的潮红,眸子里水汽氤氲,娇怯得叫人心颤。
“夫君……嗯……”
软绵绵的手臂无力地攀附着在他肩膀上,一声一声喊着他。
“夫人……”
他贴着她的唇瓣低低呢喃,声音暗哑得如同长年不见天日的古琴被重重拨弄,每一下震颤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让人浑身发酥,直勾勾地戳破着她所有的心防。
平日里分明是皎皎如明月的王爷,偏在这红罗帐里露出了狐狸尾巴,施着勾人魂魄的法术,行着吸人精魄的勾当,那双微微眯起的狐狸眼里充满了十足的野第12章八贤王12
“……你刚才都看到了。”
“看了一些。”
被子里黑漆漆的,唯有两人交缠的呼吸烫得惊人。八贤王大掌探进去,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细腻的颈子一路往上,捧住了那张火烧火燎的脸蛋。
浓浓羞耻到了极致,反倒生出一股不甘示弱的蛮劲,在黑暗中凭着感觉一把揪住了他的耳尖,热乎乎的,指:“王爷,您也羞了。”
“嗯,羞了,怕是要百病消除一下才可。”
他躲在被子里竟然敢说这种没羞没臊的浑话,惊得她身子一酥。八贤王已经封住她那张欲语还休的小嘴,一边掀开被子一角,借着晃动的烛光,指尖一挑,便将那本罪魁祸首的小册子勾到了眼前。
他半压着她,抬眼来一目十行,临时抱佛脚。
作为王府长大的宗室子弟,八贤王其实见过不少隐喻性的春图。那些瓷器上的纹样,建筑中的雕刻……那些东西并不罕见。只是他对婚事有别一般的看法,没成婚之前,他一直刻意回避。
这册子是新娘的嫁妆画,承载着祈子的寓意,他可以坦荡地看。
上面是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里面共有九法,诸法各有特色,但皆谓可养生,强身健体。
至于那玄之又玄百病消除倒是不知需要多久,八贤王只看到第四曰蝉附,可七伤自除,即喜怒忧思悲恐惊,夫人刚才因为瞧见他,可是结结实实地“惊”了一大场。
为人夫者,当有医者仁心。
蝉附,就是蝉安静地附着在树木上。树也非正反,必须是反着的。
浓浓趴在枕头上,脸埋进枕头里,翘起两条小腿,无话可说也不敢说。小册子就丢在她头顶上,一抬眼就能看到。
八贤王在她背后念得很慢,字与字之间停顿,像是在仔细琢磨着药方上的君臣佐使,这个字用对了没有,那个量够不够,每一步落在哪里才有收效。
“叩?”
他这个充满疑惑又带着几分使坏的字眼刚落地,浓浓呼吸一紧。仿佛穿越到了几千年后,医生在打针前总会给注射的地方抹上消毒的碘伏。
八贤王看到她肩膀颤了一下,眼泪不是一颗一颗,是直接淌下来哭成了泪人。
见她颤得厉害,他喉结也滚动得厉害,没敢再继续用这折磨人的法子逗她,紧着研究下一句——
如云铺开的墨发上,浓浓躺在上面,失神地望着一处,要不是呼吸和心跳还在,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姿势定在那的雕像,一动不动的。
这药方确实药到病除,到最后陷入一片空茫茫,自然是七伤自除,喜怒忧思悲恐惊,所有情绪一概消失。说明这书上的医理实践起来极为有效。
因此,这册子他心里直接升格为了利国利民,强身健体的居家必备良药。最终评价是——此书微言大义,博大精深,绝非一朝一夕能参透。为人夫者,当活学活用,不可懈怠。
晨光刚透过窗棂,浓浓在腰酸背痛中醒来,一睁眼,就瞧见这位皎皎如明月的王爷,正侧着身子,单手支颐,那双餍足的狐狸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本小册子,正被他拿在手里。
见她醒了,八贤王不仅没有半分羞耻,反而神色清明,用清正嗓音一本正经地对她说道:“夫人醒了?为夫今晨起得早,将这册子又细细研读了一番。大医孙思邈曾言,一日之计在于晨。这书上第二曰虎步,批注写得明白,晨间阳气初升,最是适合阴阳调和固本培元。”
浓浓想哭,她的翩翩公子,大宋直竹,歪了。
陶家夫妇特意等回门那天和女儿吃了午饭才启程回江西。
女儿都嫁过去了,陶清和也不好给他脸色了,就是会在他转身的时候,偷偷白了一眼。偏偏八贤王跟脑后长了眼睛似的,似笑非笑地侧过头来。
陶清和立刻面色一正,瞬间换回了长辈那副严肃沉稳的面孔。
浓浓和娘亲在一旁瞧得清清楚楚,憋笑憋得很难受。
饭桌上,两男人之间那点子微妙的暗流涌动,到底是在这顿热气腾腾的离别饭里淡了下去。
午饭过后,日头开始有些偏西。宅院门前,长途跋涉的马车已经套好了笼头,行李码得整齐。
分别的时刻终究是到了。
浓浓眼眶红红地站在马车旁,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袖不肯撒手,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陶母也是千般不舍,一边拿着帕子给女儿擦脸,一边低声交代着要收敛脾气好好过日子的体己话。
八贤王和岳父在后面,只感觉身侧有杀意。
陶清和眼瞅着自家水灵灵的闺女和媳妇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心里酸涩极了,忍不住斜乜了身侧的男人一眼。这个破坏他们家天伦之乐的恶霸!
“岳父大人,江西路远,小婿已差人将沿途驿站打点妥当了。”
陶清和重重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要不是顾忌着尊卑,他真想啐这老小子一口。
“行了,别丢人现眼了!”陶清和虽然心里酸得直冒泡,但到底是个顾全大局的,硬是上前一步,板着脸把拉拉扯扯的母女俩分了开来。
他嘴上训得凶,可转过身往马车上爬的时候,动作有些踉跄。临掀帘子进车厢前,陶清和终究还是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随后,他迎着八贤王的目光,郑重地抱了一拳。
车轮辚辚转动,扬起一阵轻灰。
(一会补上20第13章八贤王完结
春分种,秋分收,花生一粒也不丢。
花生需要温度和足够的阳光,浓浓急着在万物凋零的秋季播下,就要费很大心思。
有地暖的寝室,向南的窗边,茶几桌椅被那几株豆子占了。根据天气和太阳角度,八贤王经常看她挪动花盆位置去追光,有时候,她还让人搬来铜镜反射光。
冬天夜里下起了雪。他睁开眼发现她不在怀里,转头看到她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蹲在地上,窗台那几株植物已经被她挪到了房间中心,周围还放着几盆水。
照顾植物比照顾自己还精细。
八贤王叹了口气:“夫人,你过分了。”
“它冻着了。”
“……你先看看你自己冻没冻着。”
说着话,他已经下床来,手里拿着一件裘衣披在她身上。浓浓被他小心翼翼扶了起来,也就刚怀上不久,肚子里是一颗比花生更小的种子,瞧他一副天塌的模样,她忍不住笑,“别人家怀胎八月还下地干活呢。”
八贤王将狐裘拢紧了些,蹙着的眉眼缓缓放松下来:“为夫晓得这几盆豆子对你有多重要,但,出嫁随夫,这么重要的事,你应该让为夫来做。别人家是没人替,你有我,还自己蹲在这儿。你若是冻坏了,我守着那几盆豆子做什么?”
“王爷。”浓浓感动之余还有些后悔恼,早知道不答应他了。现在倒好,白天黏着,晚上也黏着,她挪个盆他都盯着。
回门那天母亲还悄悄叮嘱过她:“夫妻之间,也得分寸。日日厮混一处,再浓的情分也会磨淡的。你爹当年也是风华正茂的翩翩公子,现在睡觉打呼噜还放屁……”话没说完就被陶清和远远一声咳嗽打断了。
留点距离,才能让那份好看多撑几年。
分房睡,才是夫妻长久之道。
秋来冬去。
那些被湿布孵出来的白嫩小芽,在夫妻俩精心照顾下,长出了羽状的复叶,一簇簇一蓬蓬,绿油油地霸占了向南的整面窗台。
八贤王嘴上嫌弃重豆轻人,可瞧着那绿意一天比一天繁茂,春初甚至开出了一朵朵明黄色的小花,形如蝴蝶,在落雪的窗前显得格外娇艳,他露出了老父亲的慈爱。
兴致来了,还给画幅画。
可惜这些小花十分娇气,清晨开放,当日下午就凋谢了,花还往下垂,越拉越长。八贤王只当是这花儿生了病遭了蔫,他试图把那垂着的脑袋给抬起来,好让它继续精神精神。
结果被夫人一顿取笑。
“王爷,您快别折腾它了!”浓浓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快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掉他作乱的手,一顿取笑,“人家这是钻进地底下结果呢,您这是要它断子绝孙啊?”
“地上开花,地下结果?”八贤王只觉得玄之又玄,“天为阳,地为阴。花承天之风露,根汲地之水土。一个东西开在枝头,花谢了,果实不留在枝头上享受日光,反而扎回潮湿的泥土里去孕育?为何?莫非此物有灵,竟能逆转阴阳天道?”
浓浓笑不出来了,她在说常识,他跟她讲哲学。她想了想,挺了挺肚子,“看这。”
八贤王望着她那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那下垂要扎进泥里的花。
大地为母,负阴而抱阳,包容万物。草木有灵,为了躲避风雨为了延续宗祧,竟然学会了如妇人怀胎一般,将最脆弱的骨血深埋于母亲怀抱之中。这哪里是逆转阴阳?这分明是参透了生生不息。
“落花入土而生……落花生……”八贤王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方才那股子面对未知事物的警惕与敬畏,瞬间化作了无尽的叹服。
“好一个落花生,好一个藏子于地。”
浓浓听得有些愣怔,她一直不谈这豆子的名字,而他是在场第一个亲眼看到这个过程的人。他给它的命名,不是靠查书,不是靠听说,是靠他自己的观察和领悟。
乖乖,他可真厉害。
“夫人为何这般看我,可是我说错什么了?”八贤王被她盯得脖子缩了缩,一个劲在想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如此担忧,是因为这只雀儿动不动就赶人。
头一回是因吵醒她了。
那夜她睡得早,他靠在床头看书,忽然听见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几句梦话,凑近了听——在背种地的口诀,颠三倒四的,连节气都串了行。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把他轰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