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的黑暗童话世界
第122章:练习
城堡西侧一处被废弃的旧校场,如今成了小红帽的专属训练地。
这里曾是先王时代骑士练习马战的场所,后来白雪皇后掌权,藤蔓卫兵取代了血肉之躯的骑士。
校场因此逐渐荒芜,石板缝隙钻出倔强的野草,木质假人在风雨中朽烂成一堆堆分辨不出形状的残骸。
斯托里选中这里,理由有三:离主堡够远,爆炸声不会惊动太多人;场地够大,足够小红帽撒欢;以及——没有水源,不会引来那两个复制品。
斯诺派人清空了场地,搬走了易燃物,还在周围布置了几名灭火的侍从——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极其明智。
“莉特尔。”
斯托里靠在校场边的石柱上,左臂的夹板已经拆除,右手指尖夹着一块从厨房顺来的硬糖,声音冷淡。
“今天的训练目标只有一个:控制。”
他顿了顿,看着蹲在三米外、赤红瞳孔紧紧盯着他指尖糖果的小红帽,补充道:
“——不是砸碎,是控制。”
小红帽的狼耳耷拉下来,尾巴扫了扫地面,明显对这个“目标”兴致缺缺。
斯托里没有理会她的消极态度。他撕开糖纸,将糖果丢进自己嘴里,清晰地看见小红帽的耳朵猛地竖起、又失望地垂下的全过程。
“先展示一下你昨天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他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
小红帽扁了扁嘴,不情不愿地伸出左手。
她盯着自己的掌心,像是要跟自己的手较劲似的,眉头拧起,犬齿咬住下唇。
几秒钟后,暗红色的、粘稠如焦糖浆的液体,缓缓从她掌心的皮肤渗出、汇聚,在在晨光下,那液体泛着不祥的、琥珀凝固般的油润光泽。
阿多尔的“遗产”。
准确说,是小红帽通过吞噬那红发王子的残骸,强行夺取、消化、并据为己有的“战利品”。
小红帽小心翼翼的捧着那点糖浆递给斯托里看,她抬起头,眼巴巴的看着他,像考了及格分等待表扬的小狗。
斯托里仔细观察着。那糖浆的黏稠度、颜色、以及散发出的隐约焦糖与硫磺混合的气息,都与阿多尔操控的易燃树脂有七分相似。
“怎么触发的?”
“想。”小红帽的回答简洁到几乎无意义,但斯托里听懂了。她“想”要分泌,于是分泌了。本能层面的掌握,不需要理解原理。
“需要消耗什么?”
“肚子饿。”小红帽拍了拍胃,理直气壮,“很多很多饿。放出来就好饿。”
所以这能力的代价是加速消耗体力,本质上是将暴食原罪的吞噬能量部分“反哺”出来,以糖浆形式临时调用。很合理,也很危险——战斗中一旦过度使用,她会陷入极度饥饿状态,可能失控。
“滴到地上试试。”
小红帽照做。
暗红色糖浆脱离掌心,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噗嗤”,随即迅速冷却、凝固,变成一小块半透明的暗红树脂状固体,约莫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
斯托里走过去,用靴尖轻轻踢了踢。凝固的糖块纹丝不动,和石板粘得很紧。他加重力道,它才“啵”地一声崩开,弹到一旁。
“多久能干透?”
“不知道。”小红帽诚实地摇头,“昨天弄的到现在没干。”
十二小时以上仍保持粘性,这倒是阿多尔没有表现过的特性。
“现在,试爆炸。”
小红帽耳朵竖起来,明显对这个指令更来劲。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被糖浆污染的碎石,学着斯托里平日的动作,将大剑横握,用剑身中段在碎石边缘用力一蹭。
“锵——!”
铁器与燧石剧烈摩擦,溅出一串橙黄色火星。火星落在那块凝固的糖渍上——
“嘭!”
爆炸声沉闷而短促,远不如阿多尔枫叶触火时那摧枯拉朽的烈性爆破,但冲击力依然将碎石炸成三四瓣,气浪扑到三米外的斯托里面门,带着一股略显刺鼻的焦糖气味。
小红帽兴奋地摇了摇尾巴,回头看他,眼神亮晶晶的,写满了“再让我炸几个”。
斯托里伸手掸掉斗篷上的碎石屑。
威力尚可,但缺少了最关键的特性——遇空气即燃。
阿多尔能通过树脂与枫叶配合,实现精准的、可控的定点爆破。那需要两种物质的协同:遇空气自燃的树脂作为“引信”,饱含爆炸油浆的枫叶作为“炸药”。
小红帽只继承了“炸药”,没有“引信”。
不过这已经足够。
斯托里嚼碎嘴里最后一点糖渣,忽然开口:“阿多尔是怎么打的,还记得吗?”
小红帽闻言眨了眨眼。
“他……有树叶,碰到火就……”
她做了个夸张的爆炸手势,嘴里“嘭”了一声。
“你模仿一下。”斯托里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布置一道普通的练习题,“用你现在有的,打一次‘阿多尔’的风格,不用管像不像,去试。”
小红帽歪着头,狼耳转了转,似乎在消化这个指令。
然后她站起来,重新握紧大剑。
没有立刻做出什么动作,而是闭上眼睛,眉心微蹙,像是在从某片遥远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里,打捞什么模糊的残像。
——红发的王子,浑身覆盖防火树皮重甲,背生枫叶披风,在角斗场的火光中狂笑。他一剑斩下,枫叶如暴雨激射,遇火即燃,爆炸将地面石块掀飞,而他借助那股冲击力,凌空转向,第二剑已至……
三秒后。
小红帽睁开眼,猩红的瞳孔里掠过一道陌生的暴戾光芒。
她将剑刃平举,左手掌心贴近剑身。暗红色的糖浆如活物般蠕动,从她掌心“流淌”到冰冷的金属表面,均匀地涂抹在单侧剑刃上。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弓背,沉腰,重心压至极低。
那姿态不像阿多尔。阿多尔的冲锋永远狂暴、张扬、铺天盖地。
更像一匹蓄势待发的狼。
下一秒,她猛的蹬地,炸开一道残影——不是直线冲刺,而是诡异的、左右飘忽的Z字形折线突进!
斯托里看出了她的打算。
她没有自燃树脂。
但大剑高速破空,剑刃切割空气,会生热。
涂满糖浆的厚重剑刃与高速气流剧烈摩擦——
剑脊边缘,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
然后是第二缕。
最后是——
“轰!”
高速运动积累的热量,在突破临界点的瞬间,点燃了涂层最外层已经开始焦化的糖浆!
爆炸从剑身中段炸开,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小红帽被自己的爆炸掀翻,像一只被踢飞的布偶,在空中连翻三圈,大剑脱手,整个人狠狠撞在校场边缘的朽烂木栏上,木屑纷飞。
她趴在碎木头堆里,咳了好几声,吐出半口黑烟,头发末梢还在冒火星。
“……呸。”
斯托里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她。
“学会了吗?”
小红帽仰起脸,满脸烟灰,眼角被熏出生理性泪水,但那双猩红眼睛亮得吓人。
“……再试一次。”她说。
她撑着大剑站起身,肩胛骨微微耸动,暗红双翼在背后缓慢展开,如同猛兽进攻前压低的姿态。
她低头看了一眼剑刃上残留的糖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双翼猛然一振,在空气中炸开一道残影。她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弹射而出,大剑拖在身后,剑尖与石板地面剧烈摩擦!
刺耳的尖啸!
一溜明亮的火花从剑尖与地面的接触点迸发,瞬间点燃了涂抹在剑刃上的糖浆!
“轰——!!!”
那冲击力如同给沉重的巨剑加装了推进器,让小红帽原本就恐怖的一记横斩,速度与力量骤然再翻一倍!
剑刃破空,带起一道灼热的、扭曲空气的暗红轨迹!
“嘭!!!”
校场另一端用作标靶的、包裹铁皮的厚重木桩,从中心被斜斜斩断。断口处焦黑一片,边缘还在燃烧,融化的铁皮滴落在地,发出嗤嗤的声响。
小红帽落地,踉跄了一步,大剑拄地稳住身形。
她大口喘气,额发被汗水和爆炸的热浪黏在脸颊上,但那双猩红的眼睛亮得惊人。
“还……还不够快。”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还能……更快。”
斯托里走近,蹲下身检查断桩。切口平整,但边缘有明显的爆裂痕迹,说明爆炸不仅提供了推进力,在接触目标的瞬间也产生了二次破坏。
虽然威力只有原版的四到五成,且需要额外的“摩擦取火”前置动作,远不如阿多尔那遇空气即燃的树脂迅捷隐秘——但小红帽的学习速度和战斗直觉,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
“继续。”
斯托里靠回石墙,从怀里摸出第二颗糖,这次没有丢进自己嘴里,而是夹在指间,“练到糖浆用尽,或者你无法挥剑为止。”
小红帽没有回应,她已经重新扑向下一具木人,漆黑大剑破空发出沉闷呼啸,暗红糖浆在剑脊流淌,火星、爆炸、焦糊的甜味,在校场的晨光中此起彼伏。
……
傍晚,残阳如血。
斯托里靠在柱边,记录小红帽每次动作的时间、距离、爆炸威力。他的眼神冷静、专注,仿佛在计算一个精密武器的各项参数。
但在记录间隙,他的目光会短暂掠过小红帽那对并不完全对称、混合着狼毛与羽毛的翅膀。
天鹅的飞行能力。
阿多尔的爆炸之力。
卢修斯的弱点看破。
还有最初的、来自大灰狼的暴食原罪之力,以及那扭曲的、通过吞噬获得的记忆碎片与情绪残渣。
太多力量,太多源头,汇聚在这具看似娇小、实则早已非人的躯壳里。
斯托里垂下眼。
他不知道这是“进化”还是“污染”。他只知道,小红帽正在以一种他无法完全预测、也无法完全控制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强。
也越来越不像人类。
那时候,普通的糖果还能控制她吗?
不,那时候需要思考的已经不是“控制”,而是“方向”。
只要将她锋利的刃口始终对准敌人,而不是自己或盟友,那这把刀越锋利,就越有价值。
他必须确保这一点。
确保她永远有“想吃”的东西,永远有“变强”的目标,永远有需要他才能获取的资源。
校场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十三具木人全数报废,残骸散落一地,断面和破口处都覆盖着一层焦黑与暗红交织的玻璃化结晶。
石板地面布满放射状裂纹,有好几处被反复爆炸崩出了浅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而持久的焦糖糊味,像某个粗心甜点师炸掉了整间厨房。
小红帽蹲在校场中央唯一还算平整的石板上,抱着大剑,像一尊沉默的狼雕像。
她的斗篷彻底报销了,只剩几缕焦黑布条挂在肩头。狼耳边缘有几撮毛被火焰撩得卷曲起来,脸上沾满烟灰和干涸的糖浆,眼中满是意犹未尽的光芒。
斯托里走到她面前,蹲下,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三颗糖果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小红帽低头,看着那三颗糖,没有立刻吃。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她那简短到近乎吝啬的词汇量,开口道:
“……还能更强。”
不是疑问,是陈述。
斯托里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所以明天继续。”
小红帽点了点头,剥开第一颗糖纸,将糖果塞进嘴里。腮帮鼓起一个小包,她慢慢咀嚼,眼睛眯起来,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
“走了。”斯托里转身,朝城堡方向走去,“今晚早点睡,明天继续练精度——今天你炸飞的碎石,差点三次砸到我。”
小红帽连忙吞下第二颗糖,抱起大剑跟上去,嘴里含糊不清地辩解:
“没有三次……是两次半……”
“半次是什么意思?”
“有一颗糖掉出来你弯腰捡,石头从头顶飞过去的,不算瞄准你……”
“……那也算。”
“哦。”
脚步声与暮色一同沉入城堡的长廊。
经过厨房后门时,莉特尔的耳朵忽然竖起。
几秒后,她人已经趴在门框上,眼巴巴地盯着里面正在出炉的蜂蜜烤肉。
斯托里没有阻止。他只是对闻讯赶来的厨娘点了点头:“记在斯诺殿下账上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二)
月落之前,金银猎人踏上了通往磨坊镇的石板路。
夜色将他们的金属身躯染成暗沉的黑,唯有轮廓边缘尚残留一线月光。
金猎人将金枝剑藏入斗篷,银猎人收拢了秘银光泽——他们刻意放慢脚步,压低存在感,如同两尊从阴影中走出的旅人雕像。
镇门在望。
低矮的围墙,紧闭的木质大门,门楼上两盏昏黄的油灯在夜风中摇曳,将守夜卫兵困倦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那股混杂着炊烟、牲畜粪便以及隐约鼠骚味的气息,比斯托里来时更加浓重了些。夜晚,是老鼠最活跃的时候。
“站住!什么人?!”
城门口,那名年长的卫兵率先发现了逼近的身影,下意识握紧了长矛,瞌睡瞬间被驱散。他身旁年轻的卫兵也立刻警觉起来,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走出的轮廓。
——然后,他们看清了来者的脸。
年长卫兵的动作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仿佛见了鬼。
“你……你是昨天那个……”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手指着金猎人,又指着他身后同样面容的银猎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先质问哪一张脸,“那个扛青蛙的猎人?!你怎么又……”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不,不对。不止是两张脸的问题。他迅速扫过两人的全身——相同的五官轮廓,相同的身形比例,相同风格的装备和站姿。但材质……截然不同。
月光下,左边那个通体暗金,仿佛从熔炉中刚刚冷却的黄金雕像;右边那个则浑身流转着冰冷的秘银光泽,比月光本身还要清冷几分。
这绝对不是人类该有的皮肤。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年轻卫兵的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恐惧,长矛的尖端在两人之间来回晃动,不知该对准哪一个。
金猎人微微抬起右手——动作缓慢、刻意,确保不会刺激到对方——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疲惫:“抱歉,深夜打扰。我们是来找人的,也是来找……一样失物的。”
“你们昨天见过的那个人,扛着青蛙的那个,是我们的……弟弟,三胞胎里的老三。”
年长卫兵瞪大眼睛,目光在两个金属面孔之间来回扫视,像,太像了!连眉眼的弧度、下颌的轮廓都一模一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
“兄弟?”他的声音干涩,“你当我瞎?你们这身上……”他指了指金猎人的手臂,暗金皮肤在火把光下反射出厚重的金属光泽,“这是人能长出来的?”
金猎人垂下眼帘,语气依旧平稳
“是诅咒。”
“变形女巫的诅咒。”银猎人接话,语气淡漠,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我们三人本是边境猎户家的遗孤,以狩猎为生。数月前我们的弟弟——也就是你们见到的那个猎人——在追踪一只青蛙时,触怒了传说中的变形女巫。女巫没有杀他,而是给作为兄长的我们施加了‘惩罚’。”
他抬起自己秘银铸就的手臂,让月光在表面流淌:“将我们的血肉之躯,变成金属。并告诉我们,唯有找回那只青蛙,完成它本该履行的某种……‘契约’,诅咒才会解除。”
“但当我们抵达沼泽时,弟弟已经带着青蛙离开。”金猎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克制的懊恼,“我们循着踪迹追来,他自知闯祸,已经连夜逃往其他方向,不敢面对我们。”
年长卫兵愣住了。他看看金猎人沉凝的眼神,又看看银猎人毫无表情的面容。那张相似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被命运碾磨太多次后的平静。
“……你们那弟弟,”年轻卫兵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愤慨,“可太不是东西了!”
金猎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年长卫兵叹了口气,矛尖缓缓垂向地面。他见过太多被诅咒折磨的可怜人——被女巫变成石像的商贩,被精怪夺走影子的农夫,被原罪扭曲成怪物的孩童。这座小镇坐落在沼泽边缘,本就是诅咒与不幸的汇聚之地。
“你弟弟……扛来的那只青蛙,”他斟酌着词句,“确实在我们镇上待过。但他没待多久,只跟几个镇民换了点干粮和伤药,把青蛙卖给他们,就匆匆走了。那青蛙现在……还在镇上,被老穆勒家收着,说想试试能不能驯来看粮仓。”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看着眼前两个金属猎人:“可那毕竟是人家花钱买的,你们……也不能硬抢啊。镇上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交易成了就是成了。你们弟弟自己卖的东西,你们这当哥的回头来要,于理不合。”
金猎人听完,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恼怒或失望的表情,红宝石眼睛里的光芒平稳而诚恳:“当然,我们不是来强夺的。”
他伸出手,把手掌摊开露出两枚金币。
“这是进镇的‘过路费’,也是我们愿意遵守镇规的诚意。”
年长卫兵低头看着掌心那两枚沉甸甸的、在火把光下折射出温暖光芒的金币,一时有些发愣。这分量……抵得上他一个月的饷钱了。
金猎人继续说道:“我们只想见见那位买家,当面谈一谈。我们愿意出钱,从对方手里赎回来。或者,用其他等价的东西交换。他会明白,这只青蛙对我们而言,不仅是一笔交易,我们会支付足够的补偿,不让他吃亏。”
年长卫兵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他接过金猎人手中的一枚金币,掂了掂,确定成色十足,然后塞进怀里。
另一枚,他推了回去。
“一枚够了,你们也不是来惹事的,我们也不想为难被诅咒的人。”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过来人的感慨,“诅咒这东西……唉,这年头,谁还没见过几个被女巫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呢。”
他侧身,朝门楼上的瞭望手打了个手势,示意放行。
“……进去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指向镇子西侧:“老穆勒家在西街第三间,门口挂着串干辣椒的就是。那老头脾气倔,但心不坏,好好跟他说,他能听懂道理。”
“多谢。”金猎人简短地道谢,将另一枚金币收回暗格,迈步朝镇内走去。银猎人无声地跟上。
就在两人的身影即将没入镇内昏暗街巷的刹那,年长卫兵忽然又叫住了他们:“喂!”
金猎人停下脚步,微微侧首。
年长卫兵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犹豫,又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他压低声音,带着真切的警告:
“你们找青蛙就找青蛙,别在镇子里乱转。尤其是……晚上。”
“我们镇上最近老鼠成灾,已经闹了好些天。请了个穿花衣服的吹笛人来,说能驱鼠。镇长答应给他一大笔金子作为报酬,结果那家伙吹了几首曲子,老鼠确实消停了些……但还没彻底清干净,就跟我那镇长扯什么‘额外报酬’,没谈拢,一气之下跑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那之后,老鼠不但又多了,而且更凶、更不怕人,还他妈好像……有了点秩序似的,不再乱窜,专挑粮仓、地窖这种要害地方咬。”
“有人说是他在报复,用笛声‘指挥’老鼠。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什么邪教徒,召唤鼠群是为了献祭……”
年长卫兵抹了把脸,语气里满是疲惫和自嘲:“镇长已经派人带金子去追了,但还没回来。这破镇子,这几年本就不好过,现在又摊上这事儿……你们别蹚浑水,找到青蛙,赶紧走。”
金猎人静静地听完,红宝石眼睛里的光芒平稳依旧。
“……明白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多谢提醒。”
他转过身,与银猎人一同,彻底没入磨坊镇被夜色与鼠患阴影笼罩的街巷。
两人走在碎石铺就的、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侧房屋门窗紧闭,缝隙间偶有微弱的烛光透出,随即又被匆匆掩上。
空气中那股混杂着腐臭和骚味的气息更加浓重,墙角、排水沟边缘,细小的黑色影子窸窸窣窣地窜动,数量惊人。
银猎人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卫兵的情报印证了你的判断。吹笛人已经离开,但报复手段已开始生效。老鼠的异常行为符合‘被操控’的特征,而且操控者……很可能并未远离。”
“嗯。”金猎人的回应简洁,“现在他躲在暗处,观察着镇子的反应和恐慌,等待镇长的使者带着黄金回来。或者……等待黄金被拒绝后,实施那个经典的‘拐走孩子’的下一步。”
他顿了顿,红宝石眼睛扫过一扇窗户——里面传来孩童隐约的哭闹声,和母亲低声的、压抑着恐惧的安抚。
“但对我们来说,这反而是机会。”
“吹笛人作为‘操控者’,”银猎人接道,“本体实力未必强大。他的力量核心在于笛声与契约。只要能在他不察觉的情况下接近,中断他的演奏,或者直接破坏他的笛子……”
“或者,我们不需要直接对付他,我们可以……帮他‘加速’。”
银猎人冰蓝色的眼睛微微闪烁:“你的意思是——”
“他想要黄金,我们恰好有。”金猎人从腰间暗格中又取出那枚金币,在指间翻转,月光下金光流转,“但直接给他,太无趣了,而且会暴露我们的介入。”
“让猎物自己撞进陷阱,才是猎人的风格。”
他将金币收回,目光投向镇子西侧——那里,一座废弃磨坊的黑影在月光下如同蹲伏的巨兽。
“先去处理‘青蛙’的事。我们需要在这个镇子里获得一个‘合法’的身份和行动自由,方便后续布置。”
“而那只青蛙,”银猎人接口,“正好可以作为我们‘寻找失物’的证据,以及……一个与镇民建立初步信任的起点。”
金猎人微微颔首:“走吧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三)
西街第三间,门楣上挂着的那串干辣椒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串风干的、暗红色的铃铛。
金猎人抬手,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谁?”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警惕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拖长尾音。
“过路的旅人,穆勒老爹。为那只青蛙的事来。”
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缓慢的、伴随着关节咔嗒声的起身动静。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布满风霜刻痕、眼窝深陷的老脸出现在缝隙中,浑浊的眼珠警惕地打量着门外两个在月光下显得极不真实的身影。
金猎人简短重复了那套说辞——三胞胎猎人、触怒女巫、金属化、追着弟弟的踪迹找回“那只被诅咒的青蛙”。
老人的表情从戒备转为复杂。他没有完全相信,但也找不到明显破绽。这年头被女巫折腾成这德行的人,他见过不止一个。金属皮肤虽然罕见,但不是不可能。
“青蛙……”穆勒咀嚼着这个词,浑浊的眼睛在两个金属面孔之间扫视,“那只呆不拉几、怎么戳都不动弹的大蛤蟆?”
“是。”银猎人应道,声音清冷如冰。
老人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将门完全打开。“进来吧。外面冷,而且……夜里老鼠精得很,门开久了要往屋里钻。”
屋内陈设简陋但整洁,一灶、一床、一柜、一桌、两张凳。
壁炉里火势微弱,勉强驱散夜寒。
灶台边的水缸旁,那只暗绿色的普通大青蛙正安静蹲在石板上,眼皮耷拉,一动不动,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知。
老穆勒示意两人在桌边坐下,自己则慢慢坐回靠窗的旧藤椅,从怀里摸出烟斗,塞了点烟丝,凑近烛火点燃。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的烟雾,这才开口。
“你们那弟弟……昨天扛着它来镇上,跟我那几个老街坊换了点干粮和伤药。”老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述一件寻常往事,“我当时没在场,是后来他们找上我,说这东西他们不会养,就转给了我。毕竟我年轻时在沼泽边待过,养过几只差不多的。”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看向木盆里的青蛙。“但这一只……不太对劲。不吃不喝,不动不叫,眼珠子都懒得转一下。像是魂被人抽走了。”
金猎人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银猎人则站在他身后,秘银身躯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他抬眼看向金猎人,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你弟弟卖它是事实,我那几个老街坊花钱买它也是事实。但我们镇子穷,日子紧巴巴,不能因为‘诅咒’两个字就让大伙儿白亏一笔,规矩就是规矩。”
金猎人没有反驳,只是将一枚金币放在桌上,推到老人手边。
“这是补偿。足额,且有余。”
老穆勒低头看着那枚货币,没有伸手去拿。他的眉头皱起,又缓缓松开,最终摇了摇头。
“年轻人,不是钱的问题。”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和无奈,“我那几个老街坊当初一起买这青蛙,是想着多少能起点用,实在不行宰了吃肉也能熬几锅汤。”
“你要拿回去,得让他们点头,这是镇上的规矩,也是我做人的规矩。”他顿了顿,磕了磕烟斗,“你如果愿意等,明天一早我带你去挨家找他们。”
金猎人沉默了几秒,随即站起身。
“不必等明天,现在就去。”
老穆勒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他慢慢起身,从墙上取下一盏防风提灯,点燃。
“跟我来。”
夜已深,磨坊镇的街巷在提灯光晕外几乎凝固成一片浓稠的墨色。老穆勒走在前面,领着他们穿行在磨坊镇狭窄的巷弄里。
提灯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拉长、缩短、交错。
第一家,是那个曾与斯托里讨价还价的中年汉子。他开门时满脸戒备,但在老穆勒简短的解释和银猎人递上的一小袋铜币面前,戒备很快化为混杂着惊愕与复杂的沉默。
“你那弟弟……”他接过钱袋,看着金银猎人完全一致却金属铸就的面容,喉结滚动,最终只憋出一句,“……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儿。”
他摆摆手,退回门内,没有多问。
第二家,是那位年纪更大些、曾说起吹笛人的老人。他听完老穆勒的话,又仔细打量了金银猎人许久,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洞悉般的悲悯。
“契约……诅咒……”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接过银猎人递来的补偿,没有看钱袋的分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早些把这事儿了结。”
第三家,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的不是温暖的烛光,而是一片死寂的、凝固般的黑暗。
老穆勒抬起拐杖,正要敲门,银猎人忽然抬起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金猎人的红宝石眼睛微微眯起。他与银猎人对视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已达成。
银猎人上前,伸出食指,轻轻抵在门板与门框的缝隙处。指尖的秘银如同融化般流淌成极薄极韧的一线,无声无息地滑入门内,摸索、拨动——
“咔哒。”
门闩脱落。
月光从门洞斜斜涌入,照亮了屋内凝固的恐怖。
那个镇民——一个沉默寡言、以编筐为生的鳏夫——倒在距离门口三步远的地面上。他的身体被啃噬得面目全非,衣物化作沾满血污的碎片,裸露的皮肉上布满细密而密集的咬痕。
致命伤在喉咙。那里的血肉几乎被完全掏空,只余一截惨白的、带着齿痕的颈椎,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而他的周围,黑暗的角落、床底、梁柱的阴影里,无数细小的、猩红的眼珠正密密麻麻地亮起。
窸窣。
窸窣窸窣——
那不是风声,是千万只利爪划过木质地板的声音,是饥饿的、狂躁的、被某种意志驱使的鼠群,在阴影中涌动、聚集、蓄势待发。
然后,黑暗动了。
第一只老鼠从梁上跃下,扑向金猎人的面门。它的速度极快,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黑线,尖利的门齿直取红宝石眼睛——
“铛。”
金猎人甚至没有抬手。老鼠撞在他暗金色的颧骨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铁交鸣,随即打着滚跌落地面,晕头转向地吱吱乱叫。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如同落入油锅的水滴,第一只老鼠的攻击点燃了整片鼠群的狂躁。阴影沸腾了,无数细小的黑色洪流从墙角、床底、橱柜缝隙中喷涌而出,如同泛滥的黑色潮水,瞬间将两个金属身影吞没。
吱吱吱吱吱吱吱——!!!
尖锐的、重叠的、数以千计的鼠鸣汇聚成一片刺耳的声浪,在逼仄的室内疯狂回荡。
老穆勒拄着拐杖站在门槛外,浑浊的眼珠瞪得滚圆。他活了一辈子,见过鼠患,却从未见过这样——不,这已经不是“患”,这是“军队”。
那些老鼠根本不惧人,不避光,它们仿佛失去了所有作为啮齿动物的生存本能,只剩下纯粹的、被统一调度的攻击欲望。
而此刻,它们正在用牙齿和利爪,疯狂地撕咬着那两个金属猎人!
——然后,老穆勒看到了他这一生最奇诡的景象之一。
金银猎人,始终站在最前方,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
鼠群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双腿、腰腹、手臂。
成百上千只老鼠爬满金属身躯,细密的牙齿啃噬着黄金表面,发出密集而尖锐的“嘎吱嘎吱”声。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这等数量足以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啃成白骨。
但此刻,那些足以咬穿谷仓木板、啃断家具腿柱的尖利门齿,在这两具由河神规则铸就的金属躯壳面前,连一道最细微的划痕都无法留下。
老鼠们徒劳地啃咬着,发出愈发焦躁尖锐的吱吱声,却只是在光滑的金属表面徒劳摩擦,溅起点点微不足道的火星。
金银猎人始终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下一秒,他们动了。
不是挥打,不是甩脱,不是任何人类面对鼠群围攻时的本能反应。
他们只是让自己原本光滑的金属皮肤表面,缓缓地、均匀地——长出尖刺。
如同金属在凝固过自然形成的晶体阵列,无数细密、坚硬、长度均匀的金属尖刺,从体表中同时探出,精准地刺入每一只附着在身上的鼠躯。
噗。噗噗噗噗噗——
密集的、细微的贯穿声,像一阵短暂的急雨。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每一根刺都恰好贯穿了老鼠的心脏或头颅,那些油光水滑的皮毛在刺尖上抽搐了几下,随即彻底静止。
然后,他们轻轻一抖。
老鼠的尸体如暴雨般簌簌坠落,在地面堆积成两圈暗红色的、仍在微微抽搐的环形尸堆。
刚刚还被层层包裹的两位猎人,此时他们的皮肤已经恢复光滑,没有沾上一滴血,那些尖刺已经收回体内,仿佛从未存在过。
窸窣声,停了。
屋内陷入死寂。
残余的鼠群——那些尚未发动攻击、或正从阴影中涌出的第二批——骤然静止。无数猩红的细小眼珠,从黑暗深处望向那两个依旧静立的金属身影,望向它们脚下堆积如山的同类尸体。
恐惧!连老鼠都拥有的、最本能的恐惧终于压倒了被操控的狂躁!
黑色潮水以比涌来时更快的速度退去,缩回墙角裂隙、缩回地板破洞、缩回这座小镇无边无际的、被夜色与鼠患填满的阴影深处。
老穆勒瘫坐在门槛上,一只手死死攥着门框,看着那两尊依旧站得笔直、连气息都未曾紊乱一分的非人身影,他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银猎人没有理会他,蹲下身,用两根手指从地上捻起一只尚有余温的鼠尸,翻转,仔细观察那致命的贯穿伤口。
伤口边缘干净利落,是纯粹的物理撕裂。没有焦黑,没有白烟,没有那股银质与污秽血肉接触时特有的、滋滋作响的净化反应。
银猎人的声音冰冷清晰,如同宣读实验报告,“这些老鼠体内不存在任何原罪气息,也没有被魔法污染或强化的痕迹。它们的血肉成分,与最普通常见的老鼠完全一致。”
金猎人微微颔首,红宝石眼睛扫过这一地狼藉,声音平淡的总结道:“普通老鼠,被不普通的‘指挥者’驱使。”
“笛声赋予它们秩序与目标,但没有赋予它们超越自身物种的力量。它们依旧是血肉之躯,会死,会被贯穿,会在死亡面前——感到恐惧。”
他顿了顿,转向老穆勒。
“穆勒老爹,我们想请你把你能叫来的镇民都召集过来,包括我们已经拜访的几位,我们有事要商议。”
老穆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扶着门框,慢慢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两个正在等待答复的金属猎人,浑浊的眼珠里,恐惧逐渐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好。”他的声音嘶哑,“我……这就去。”
一刻钟后。
屋子外挤满了